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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相媚好》》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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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憎恶淡了,恨念减了,但却并不是喜欢他,与其说是喜欢,或许……说是有了一种依赖感倒是真的。

自从出了端王府后,经历那场噩梦,她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她从来没有感觉景正卿的声音会是那样好听,甚至超过她所听到的这世上所有的动听声响。

她被太子压在车壁上之时,慌乱中看到他为了自己跪地相求太子,额头磕破渗出血,那双眼睛中,愤怒滚滚跟悲伤欲绝交织。

她一直一直忘不了。

当时,景正卿明明可以明哲保身置之不理的,可是……那一刻,她透过那双发红的眸子瞧见他的心意,他是真的关心牵挂她,她被太子欺负,他仿佛也有切肤之痛。

所有的一切超出明媚所想所料,他竟能连太子也都杀了。

这可是想也不敢想、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他却仿佛只是杀了一只猪狗一样,或许是从那一刻起,他在她心里的模样就已经不同了。

此后的数日,景府相对平静了许多,景正辉因得了父亲命令,只在内院里厮混,因不必去书塾里,只在屋里头又未免无聊,幸好时常又拉着小菊胡天胡地,才暂时得以解闷。

与此同时,外头隐隐传来了杀害太子的凶手被擒拿归案的消息,风声没起初那样紧了。

明媚的日子也过得平静懒散,自打上一次端王府来人明媚未见之后,王府便未再派人前来。

这日,明媚依旧去给景老夫人请安,老太太叫她过去,说了几句话后,便问道:“你近来身子可好了?”

明媚道:“老太太别惦念着,没什么大碍的。”

“那就好,什么都是虚的,就只有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老太太点点头,又说道:“前些日子,因为太子一事,闹得满城动荡,端王府同宫内关系非同一般,听闻皇后娘娘有些针对端王呢。”

明媚不知她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便道:“为什么娘娘针对王爷?”

老太太道:“你大概是不知道的,我私下跟你说也是无妨,其实当初,先帝驾崩之前,曾经立下遗诏,言明现在的天子退位之后,要由端王来继承大统的。”

明媚一惊:“竟有此事?”

老太太微笑看她:“不错,只可惜当时先帝驾崩之后,太后宫里忽然大火,存放在宫中的遗诏也被火烧了个精光……后来,皇上便生了王子,便是太子赵琰,本来皇上是不想立太子的,可是皇后很是要强,且遗诏又没有了,故而才立了太子,却没想到,竟又出现如此之事,太子竟遭遇不测。”

明媚懵懂,问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说道:“皇上除了太子,竟没有别的子嗣,所以说现在的局面十分微妙……好孩子,你可记得当初我劝你从了端王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是什么?”

“我曾跟你说,你若进了端王府……将来的造化,或许更在你姗姐姐之上,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儿像是要应验了。”

明媚听了景老夫人这句话,脸色骤然变了:原来老太太当初是这个意思!玉姗进宫,现在才封为昭仪,但明媚如果嫁给端王,将来端王登基,以端王对她的宠爱程度,又怎会薄待了她?

景老夫人看着她,却又满意地笑道:“如今的端王,只有王妃一个,王妃膝下又没有别的子嗣,只有一个小郡主,你进了端王府,若是能生下王子……”

老太太欲言又止,意思却不言自明。

明媚听着,心中却大跳不已!

明媚抬头,望见老太太带着微笑的脸庞,双眸期待而欣慰地看着她,但是只有明媚自己心里清楚:她已经不能嫁到端王府去了!

心顿时如同刀割一般,明媚想说,却又不敢,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

要怎么跟老太太说自己不能嫁到王府了?要找什么样的理由?可是……这是迟早晚的事……

老太太又慈眉善目地说道:“太子出事之后,端王府的人来,你没有见,倒也是好的,因近来的局势十分的微妙,不去也成,免得碍眼。你可还记得,那天王府来人之后,立刻便又有刑部的人上门来问正辉的事?”

明媚不敢抬头,双眸中已经含泪。

老太太却未发现,只是说道:“你自然是不明白这些的,少不得我跟你解说解说,因为那遗诏之事,皇后自然有些容不得端王,太子出事之后,皇后又疑心是端王所为……而你又跟端王订了亲,我瞧着刑部那人来的很不尴尬,大概是有些受了皇后的指使,故意而来,为难咱们的……”

明媚慢慢地听着:老太太以为是皇后故意命人针对景家,因为她已经是名义上的端王侧妃了。却不知道刑部的人前来,是真的跟太子之死有关联的。

老太太握住明媚的手,慢慢又说道:“然而如今已经不似先前那样紧张了,照我看,你也该去端王府走动走动……那明白事理的,知道咱们是避嫌,不明白的,见不走动了,还以为咱们是怕了什么呢,也免得让王爷心生罅隙,小觑了咱们。”

明媚听老太太竟是这个意思,要送她过去王府走动,一时心头发凉,冲口而出说:“我不去。”

景老夫人吃了一惊:“什么?”

明媚脸色发白,抬眸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见她先前低头,还以为是害羞,如今四目相对,才发现明媚双眸含泪。

老太太一惊之下,将明媚的手用力一握:“明媚丫头,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竟哭了?”见明媚不说话,只是流泪,她又怜又惊,便把人抱入怀中:“别哭,别哭,莫非是我哪里说错了,或者让你领会错了?还是说……”

老太太心思转动极快,脸色变了变,低头捧起明媚的脸,低声说道:“为什么说不去王府?上回来人你也说身子不舒服没有见,难道……是因为上回在王府……出了什么事儿?是王爷或者王妃对你……不好?”

明媚见老太太显然是误会了,忙摇头:“没有,王爷和王妃都对我很好,只是……外祖母……”

老太太凝视她的双眸:“只是什么?”

四目相对,明媚心想:“若我说出真相,自己不用活了倒在其次,却还连累的老人家也不知会怎么样……倒不如自己一死了之干净。”便忍着泪垂头,低声道:“是我……我的身子不争气,福浅命薄,怕是……没有那个福气进王府的。”

老太太又惊又疑,听了这话先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无奈地笑:“你这孩子,胡说什么?若不是王爷或者王妃待你不好或嫌弃你,又有谁敢说你没福气进府?你这孩子……是不是近来因为病了场,所以又胡思乱想起来?”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地听到外头一阵惊慌声音,紧接着有人跑了进来,原来是个景老夫人身边儿的丫鬟,行礼道:“老太太,大事不好了!”

老太太一惊:“什么事如此慌张?”

那丫鬟急道:“前面不知为什么来了好些官兵,四处捉人呢。”

“什么?”景老夫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话,谁敢跑到府里来捉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这会儿,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琳琅,嫣红等也忙过来扶持。

玉葫听了动静,也自外头进来,不明所以,便忙走到明媚身边扶着她。

明媚心中有事,一颗心砰然乱跳,起身走到门口,却见廊下果真乱了,几个丫鬟跑来跑去,像是鹰惊了燕雀四散。

明媚同玉葫对视一眼,正心惊之时,却见前面院门口上人影一晃,竟冒出个陌生男子的身影来,居然身着官服,手持兵器。

明媚何曾见过这个,一时低呼了声,帕子遮住脸:“那是什么人!”

玉葫忙道:“姑娘别怕。”其实自己也怕的很,想喝问,那男子却已看到此处有人,顿时迈步过来。

此刻琳琅跟嫣红扶着老太太也正过来,景老夫人见明媚脸儿吓得发白,便把她往身边一揽,道:“明媚丫头别怕!”

老太太自己往前一步,向着那士兵模样的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上门干什么?”

那官兵见景老夫人喝问,虽不敢造次,却也不怕,一举手,竟抗然说道:“原来是老夫人,没想到惊吓到了您,只不过咱们奉命拿人,是不免的了。”

“混账!你们跑来景府拿的什么人?”老夫人听他言语甚是不逊,气急。

她出身贵门,一生显赫,哪里见过这等无法无天的兵丁,竟直直地闯入内堂,当下怒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且就算是拿人,又不是抄家,谁许你急吼吼地跑来内堂?你们是谁带的兵,你叫什么,倒是给我说清楚!”

那士兵见老夫人声声喝问,不由地也有些心虚,忙后退了一步,低了头,才回答说道:“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听闻府上的一位二爷,跟谋杀太子之事有关,上司命令,不容有失一定要拿住人,不然的话我们也要跟着论罪,所以才急忙进来,多有冒犯……”

这人还嗦说着,那边景老夫人听说“二爷……跟谋杀太子”有关,眼前一阵天昏地暗,旁边的琳琅见状,便出声问道:“你说的是哪个二爷?”

那人回答:“是府上的……卿二爷,在司武衙门任职的那位。”

景老夫人听了,任凭她见多识广,临危不乱,此刻也撑不住,怔道:“什么?卿小子……谋杀、太子?”双眉皱紧,脚下后退一步,往后一倒,竟厥了过去。

多亏琳琅跟嫣红双双抢住,嫣红见势不妙,便道:“老太太不好了,我去叫大夫。”

那士兵见状,心里害怕,赶紧悄悄后退,也逃出了这重院落。

景老夫人惊怒攻心,竟然晕厥过去,那边明媚听了那一声“二爷”,早也站不住脚,玉葫死死地将她搂在怀中:“姑娘,姑娘你撑着点儿!”

明媚只觉得脑中像是有什么炸开似的,只有一个声音最是清晰:终究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84、留言

里间顿时一片慌乱。

琳琅抱住景老夫人,她本是个极有主张的大丫鬟,生平头一次六神无主。一抬头看到明媚同样是个站不住脚的样子,便叫玉葫:“快点扶姑娘坐下!”

正在此刻,外头有个丫鬟的声音叫嚷起来:“不好了,前面看到有些官兵押住了二爷……”

景老夫人也罢了,横竖才晕了过去,那边明媚一听,身子摇晃之余,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儿,将玉葫推开,迈步便从里间出来。

玉葫大惊,不等琳琅吩咐,慌忙跟上,边道:“姑娘你去哪?这会子别乱走,还是呆在老太太身边儿的好。”

明媚脚下不停,匆忙出了院子,放眼四处看。

玉葫见外头人影憧憧,有许多陌生服饰的人若隐若现跑来跑去,大为畏惧,上前便拉住她:“姑娘,咱们先回去。”

明媚道:“去二爷房里看看。”

玉葫吃了一惊,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明媚茫然说道:“他们说押住了二爷……”

玉葫叫道:“姑娘你怎么了,这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明媚惘惘然道:“为何不跟咱们相干?这祸事本来就是因我……”

她喃喃低语,显然是有些魔怔了。玉葫从未见过她如此,正要说话,明媚抬脚往前边走,玉葫来不及多想,上前张手将她拦住:“姑娘!这会子外头正乱,是非正也深,你去干什么?”

明媚道:“你别拦着我。”

两人相持之中,忽地见远处飞跑来一个小小身影,玉葫眼前一亮,叫道:“小公子!”

明媚这才回头看,见果真正是卫峰,跑的极快,小短腿倏忽便到了明媚跟前,拉住明媚的手叫道:“姐姐,我有话跟你说……二爷、二爷有话让我跟你说。”

明媚正有些糊涂,听了这句,顿时惊住。

这一场祸起萧墙,从何说起?还是景正辉景三爷。

先前说到景正辉在家里厮混许久,只避开景睿,在自己院里放浪形骸,但到底纸包不住火,渐渐地便给人知晓风声。

齐姨娘虽生养了两个儿子,却始终恨不如景正卿一个,老大景正昌也就那样了,长大了,自有主意,跟景正卿处的还不错,齐姨娘又气又恨,无法指望。

如是,便对年纪小的景正辉管的要严一些,先前因他勾搭一个丫鬟,便把那丫鬟打发了,如今又看他同小菊不清不楚,觉得景正辉实在是癞狗扶不上墙,找机会就把小菊打了一顿,又骂景正辉。

景三爷见事发了,因他正“犯事思过”中,自然不敢把事情闹大,就哑忍。

齐姨娘骂了一阵,怒火却一时消退不能,便仍恨恨不休地道:“说了你多少遍,你却越发出息,不出去上学,却在家里跟这些小婊~子们厮混,你都多大了,进只有这点能耐?你跟谁学的!”

景正辉默默地说道:“是父亲让我在院子里不许出去的。”

齐姨娘怒不可遏:“你还敢说?你在外头做了什么污糟事,才惹得衙门的人上门?你可知道满院子的人都在笑我?老娘辛辛苦苦拉扯你,莫非是让你来气死我的?”

景正辉略要点面子,便扭了扭脖子,道:“我也不想只在这里守着你,恨不得出去呢。”

齐姨娘骂道:“那你怎么不去?”

景正辉道:“父亲跟哥哥说了不许出去的。”

齐姨娘愣了愣,而后骂道:“你父亲说也就罢了,你哥哥……他也跟着说?他说你就听了?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

景正辉道:“哥哥是为了我好,难道好话我也不听?”

齐姨娘气急了,过来拧住景正辉的耳朵:“我真是白养了你,他能有好话给你?就算是诳死了你你都不知怎么死的!何况你多大了,怎一点自己的主张都没有,只听他的!”

景正辉吃痛,便叫道:“哥哥比我有出息有主见,我自要听他的,我本就不如他,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么……”

“别人说你不行,你自己也说起你不行来了!”齐姨娘气疯了,举手要打,却给景正辉挣脱出去。

齐姨娘怒道:“好!很好,你如今已在家半月了,再在这院儿折腾下去,好好地也真成了废物,今儿赶紧滚出去上学去,你父亲那边我去说就是了!”

景正辉摸着耳朵:“我可不敢,父亲要打我的,哥哥也会不喜欢。”

“老娘就是要他不喜欢!”齐姨娘怒火冲天,跳脚骂道:“吃里扒外的小白眼狼,是谁养大了你,你却听别人的!快点收拾东西给我滚!”

齐姨娘因要争这口气,誓要打发景正辉出门。

景三爷碍于她的淫威,赌气就也出来,竟也不去拜见景睿,心想等景睿知道了,必然要训斥齐姨娘,却会为他把这口气争回来,于是偏就出门了。

谁知这一出,便惹了事。

景正辉同小厮还没到书塾,就被人盯上了。

张刑部看着景三爷,像是毒蛇盯上了青蛙。

张刑部好歹也是在刑部浸润过多年的人,又怎会看不出一个少年是否说谎?但当时人在景家,当着景睿的面儿,自然是不好威逼利诱的,只要另找机会。

没想到景睿把景正辉圈在院中,不得外出,让张大人苦苦等了小半月。

但他一直不肯罢休,三五不时派人去景家转悠盯梢,没想到竟真给他逮到机会。

景正辉被几个差人押着,秘密地进了刑部大牢,头上蒙着的黑布拉下,看到眼前那阴森可怖的刑房,各色匪夷所思地刑具,吓得没见过世面的景三爷肝儿都颤了。

要对付这少年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力气,甚至不必真的大刑伺候,让他看了几场行刑过程,三爷就晕了两次。

张刑部进一步地逼问了会儿,景正辉吓破了胆,身不由己地就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尽数说了。

张刑部皱眉,景正辉有所隐瞒,他自然是早有预料的,但却有一件事不解,便问道:“那我当初登门拜访的时候,三爷为何竟没吐露实情?”

景正辉哆哆嗦嗦,道:“我、我……我知道太子出事,怕惹祸上身。”

张刑部眼睛眯起:“是怕惹祸上身呢,还是心虚怕事情败露?”

“什么、什么败露?”

张刑部厉声喝道:“你谋害太子的真相败露!”一边说,一边将那烧红的烙铁印在旁边的一名犯人身上。

嗤啦一声,空气中顿时散发着焦糊味儿,那犯人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景正辉也跟着惨叫一声,仿佛那烙铁就落在自己身上,闭着眼睛,结结巴巴地叫道:“不关我事,我不知道太子怎么死的,我本来不想隐瞒,是二哥哥让我不能说认识太子的!”

张刑部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关键:“二哥哥?就是……景正卿,卿二爷?”

景正辉哆嗦着乱点头:“是,是!二哥说怕我牵连其中,故而让我瞒着。”

张刑部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略觉满意,却仍眉头深锁:“卿二爷……为何竟这样做?”

旁边的副手看一眼景正辉,把张刑部往旁边一带,低声说道:“大人,先前这少年交代说太子惦记上了他们府里的那名女子,岂不正是端王爷指名要的侧妃?”

张刑部点了点头:“是那姓卫的女子……听闻端王很喜欢她。”

副手忧心忡忡:“太子之死,显然是跟这女子有些牵连……如今看来,卿二爷似乎也……再加上端王,大人,这案子很棘手啊。”

张刑部冷笑:“你是怕端王不喜?端王未必知道这些事儿,我前日接到密报,说是端王寿辰那天,卿二爷曾飞马出过城!且第二日头上便带伤,据他所说是不留神跌倒所致,如今看来……这一切的症结恐怕都在卿二爷身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

“那女子……不过是个闺阁小姐,能耐有限,又跟端王有些牵连,暂时不去动她也罢,但是卿二爷么……”张刑部面上浮现阴郁之色,“皇后娘娘可是丧子之痛,宫里头杀了多少人了,外头咱们也经手了不少,因一直找不到确切的人,让娘娘很不喜,再拖延,或许对我们也不利……且娘娘当初可恨极了端王呢,因此更也迁怒了景府,只可惜毫无线索,如今难得景府的人也牵连其中,自然是不能放过……”

因此张刑部飞快入宫请旨,皇后听了汇报,恨不得把景正卿一口一口咬碎了,当下求皇帝下了旨。

其实,在刑部来人急急赶往景府的时候,景正卿已经有所察觉了。

二爷一早起来就觉得眼皮有些跳,想来想去,信步便往景正辉这院落走来,谁知道竟遇到了齐姨娘。

齐姨娘打发了儿子,正得意,又想找个机会挤兑挤兑二爷,见他忽然来到,真真正好,便冷笑:“卿二爷怎么有空儿来这里了?”

景正卿见此处一片安静,便只问:“辉儿呢?”

齐姨娘漫不经心:“打发他上学去了。”

景正卿大惊:“你说什么?”

齐姨娘见他神色惊慌,她心中自觉快意,便笑道:“我当二爷是关心你弟弟才来看他的,却没想到你竟是来监视他是不是没出去的?只怕要让二爷失望了,我已经让他出去了,老爷那边,自有我去说。”

景正卿看着这无知妇人,暗中握紧了拳,最近他出入景府,早就留心在府外有些人影时隐时现,二爷在京城厮混多年,自也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头,知道是张刑部贼心不死。

幸好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且景正辉又不出门,倒也不怕他们。

却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景正卿来不及同齐姨娘多嘴,回身就走。

齐姨娘见他一言不发,反倒追上两句:“那是我养的,不是你养的,如今反听你的不听我的?想得美!”

景正卿冷笑,忍不住回头,道:“你听好了,辉儿本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但只不幸摊上了你这样的娘亲,你迟早晚是要害死他的。”

齐姨娘吓了一跳,瞬间竟没回嘴,等反应过来之后,景正卿已经去的远了,齐姨娘见左右有经过的丫鬟,不敢再张狂叫嚷,只咬牙低声道:“想吓唬我?呸!”

景正卿出府,四处一扫,见那平日徘徊此处的衙门中人果真不见,他心头一凉,便叫个小厮:“去看看三爷去哪了?若还在,即刻叫他回来。”

那小厮忙打马去追,却哪里追的上,早就被张刑部一干人等劫到刑房里去。

景正卿知道凶多吉少,在门口只一落脚,便要回身往里,脚下一动的瞬间,就听到耳旁一阵鸦雀聒噪。

景正卿脑中昏了昏,仔细一听,却又听到一阵滚滚地马蹄声,他转头一看,就看到从大道儿上,有一队人马,如狼虎而来。

景正卿见状,知道大祸临头,当下二话不说,往府里就走,他哪儿也不去,只奔着明媚的院子去。

二爷急忙去找明媚,刚进门,就见院子里静静地,他直闯进内,一路进了明媚屋里,却不见人。

正巧四喜听了声响,便出来,一看是他,正要带笑招呼,景正卿问道:“妹妹人呢?”

四喜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道:“姑娘一早就去见老太太了,还没回来呢,二爷有事?”

景正卿一听,五内俱焚,明媚人在老夫人那,难道要一把拉回来?

他身不由己,身子便晃了晃。

四喜见他脸色发白,忙将他扶住:“二爷,您是怎么了?有什么急事?不然我去找姑娘回来。”

景正卿摇头,喃喃低声:“来不及了。”

景正卿垂头,闭上眼睛飞快一想,耳畔几乎能听到巡捕们冲进景府掀起一片骚乱的声音逐渐逼近。

慌乱中二爷心想:“他们必然是从正辉口中得知了什么……但应该不至于就对妹妹下手,定然是冲着我来的,事到如今,我却不能留在妹妹这里。”

景正卿霍然起身,吓得四喜一哆嗦。

二爷将走未走之际,鼻端嗅到一股淡香,依稀熟悉,让他又爱又痛。

景正卿轻轻一笑,看四喜一眼,迈步往外就走。

他大步出了明媚居所,想了想,不往后,反而往前面走去,耳畔那吵嚷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了。

景正卿嘴角一扯,眼睛莫名地有些朦胧,正走着,忽地见身前有个小小地人影跑来,边跑边叫:“二爷,外头有人来闹事了!”

景正卿定睛一看,却见乃是卫峰,景正卿心头一动,亮了一道微光,忙俯身下来:“峰儿你打哪来?”

卫峰气喘吁吁道:“我今儿不舒服就没去上学,在太太屋里,刚忽然有许多人冲进来,凶神恶煞地……我吓了一跳,就跑出来了。”

景正卿道:“峰儿,别怕,他们不会伤你。——你仔细听我说,我有话让你带给你姐姐。”

卫峰呆了呆:“啊?什么?”

景正卿皱眉迅速想了想,说道:“你记得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等会儿没人的时候,你就悄悄地跟你姐姐说,你说:让她记得我曾叮嘱过她的那些言语,让她宽心……”

卫峰只好点头,景正卿顿了顿,莫名地有些眼睛湿润,却偏一笑,又道:“你再跟她说:那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端王也不至于撇了她……只要她好好地,将来或许仍有王妃之位等着。”

卫峰似懂非懂,却也察觉了景正卿神情不对,便张口:“二爷……”

景正卿用力一摇头,皱眉:“我怎么净说这些……总之,峰儿,你要好好地守着你姐姐,倘若我……跟她无缘,也跟她没有关系,算是我曾欠下她的。记住了吗?”

卫峰张了张嘴:“我、我记住了。”

景正卿道:“你再跟我说一遍。”

卫峰说:“我跟姐姐说,让她记得二爷曾嘱咐她的那些言语,让她宽心……还有,那件事二爷不说,端王不至于撇了姐姐,让姐姐好好地当王妃,还有……我会好好守着姐姐,二爷……跟姐姐无缘,也没关系,是二爷欠姐姐的?”

前面两句,卫峰说的倒还流利,因他懂得,后面一句,却有些难懂,因此小孩有些迟疑,目光闪烁地看着景正卿。

景正卿很是欣慰,听到“让姐姐好好地当王妃”,心上像是插了一把刀子,等听到卫峰说到最后,眼中的泪却忍不住一涌而出,将卫峰猛地抱入怀中:“峰儿真乖……若是二爷能活着出来,必会大大地谢你。”

卫峰听到一句“活着出来”,吓得一哆嗦:“二爷……”

景正卿看的清楚,眼前不远处,那些兵已经如狼似虎地冲来。

当机立断,景正卿将卫峰松开:“你是小孩儿,他们不会为难你,你快去找你姐姐,她在老太太房里,记得把这些话跟她说!峰儿快去!”

景正卿撒手,将卫峰一推,卫峰反应过来,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却见景二爷站直了身子,抬头看天,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依稀竟多了一丝笑容似的。

而那些闯入景府的士兵们,纷纷冲过去,有人竟挥舞着刀。

卫峰腿也开始颤,不敢再看,扭头跑得越发快了,一边跑一边竟不由自主地想:“姐姐,快来救二爷呀!”

85、语重

卫峰同明媚说了景正卿临去之前的交代,因紧张,自然说的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到底也是全都说了,并没有掉了一句。

说到最后,小孩儿眨着眼睛担心地又道:“二爷还说若他能活着回来,会好生谢我,姐姐,二爷犯了什么事了?”

明媚正在怔怔地想卫峰转述的那两句,什么“好好当王妃”,什么“无缘,是欠她的”……隐隐明白是什么意思,听卫峰说到最后,浑身一震。

明媚同卫峰说话的这段时间,外头却渐渐地平静下来,没有之前那样嘈乱了。

玉葫从外间跑进来,见两个不说了,便放心道:“姑娘,外头已经没事了,老爷正叫人安抚太太夫人们,那些兵也都退出去了。”

明媚跟卫峰一听,双双开口问:“二爷呢?”

玉葫犹豫了会儿,低头小声说:“听闻二爷给刑部的人押走了。”

卫峰很难过,明媚眼睛直了直,又问:“老太太怎么样了?”

玉葫说道:“叫了大夫来,说是气急攻心,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姑娘去看一看?”

明媚也正有此意,便跟卫峰说:“峰儿,你不要乱走,现在风波虽然平息了,难保还有事,你便先留在这儿,我去老太太那边看一眼。另外……二爷让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可对别人说。”

卫峰点头:“知道了姐姐。”

明媚便转去看景老夫人,却见满厅内都是人,苏夫人李夫人以及玉婉朱氏等都在。

苏夫人双眼带泪,木木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老太太侧卧在榻上,同样双眼噙泪,琳琅跟嫣红正捧着药碗喂老人家吃药。

明媚静静走到老太太身边儿站定,并不做声。

老太太吃了几口药,想必缓过劲来,便长长地吐了口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老爷在干什么?”

苏夫人身边的丫鬟忙道:“老爷刚回来,正在跟人商议事儿,一会就来见老太太。”

正说着,外头报景睿来了,景睿前脚进门,后脚大老爷景良也来了,身后跟着大公子景正勋跟老三景正盛,几个男人齐齐跪了,景睿便请罪:“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惊了。”

老太太一抬手:“不用说这些,只说……卿小子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是真是假。”

景睿景良兄弟两对视一眼,景睿满脸沉痛:“刑部的人来势汹汹,还说是奉了皇后娘娘旨意,我方才拦着张大人问,看他的意思,是有些人证,可又不那么齐全,只说要叫卿儿回去调查。”

景良也道:“我方才在外面,听了风声就往回赶,想必刑部的人还没有确凿地真凭实据,不然的话,杀了太子,又怎会只捉拿了卿儿,我们却无事?”

景睿磕了个头:“不管是真是假,这回是儿子教子无方,竟闹出这等事来,也连累府内众人,此刻虽然还算平静,却不知接下来如何,刑部加大理寺的人已经把府门口封住了,上下人等一缕不许出入。”说到最后,居然落下泪来,伏地哭道:“母亲降罪,儿子无能!”

苏夫人见状,也含泪起身,跪在地上。她一跪,玉婉便自也跟着跪了。朱氏等人也自旁侧跪倒。

景老夫人见地上乌压压一片地人,便点点头,说道:“你不必哭,也不用惊慌,你自来没经过这样的事……难怪会慌了神,我们太平日子过长久了,才失了警觉,却是忘了,先前历朝历代,世家大族蒙难多的是,般般件件原因都有。——只是你先不用急,这件事还未成定论,未必就没有解决的法子。你若先慌了,让府里其他人如何是好。”

景睿见老人家语声平缓,并不见惊慌急躁,他也才勉强镇定,从地上直起身子来,抬起袖子擦擦泪:“是,儿子听母亲教诲。”

景老夫人又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上下一条心,先打探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卿小子办事从来极稳当,我不信他会做出这种逆天的事来。你也要相信你的儿子。”

景睿点头,苏夫人也跟着点点头。

景老夫人又缓缓扫了地上众人一眼,道:“最后,府里头的人差不多都在此了,我跟大家说一句,这件事并非是正卿一人的事,若他真的谋害了太子,那这灭门的罪名,自然是我们府里的人一起扛了,诛九族的罪名,谁也逃不脱……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今之计,只能尽量想法子替他开脱这个罪名,什么落井下石、捕风捉影之类的流言,外头的人说也就罢了,咱们府里一概不许有。”

大家伙儿齐齐应声,老太太道:“行了,在这儿跪着也无济于事,都散了吧,该去疏通疏通,该探听探听,景家如今正是危难时候,该是你们尽心竭力的时候了。”

地上景睿景良,景正勋景正盛等听了,磕了头,起身便出外去了。

朱氏跟苏夫人便也退了,玉婉犹豫了会儿,看明媚也在,她便正想留下来安抚老太太,却听景老夫人忽然开口道:“婉儿也自去吧。”

玉婉这才也跟着她母亲出去,明媚看向景老夫人,却听老太太道:“明媚丫头留下。”

苏夫人跟玉婉走到门口,闻言便停了停,回头看了明媚一眼,却又转回身自去了。

明媚见大家都走了,便才上前,景老夫人道:“你过来。”

明媚来到榻前,景老夫人望向她,说道:“我知道你跟卿小子素来不睦,但是现在,已经是景家生死存亡的时候,丫头……我想……”

明媚抬眸看向老夫人,却见她踌躇了会儿,才道:“平常公侯门第,最怕的就是牵连皇族……尤其是这等谋害之事,就算是罪名洗脱,从此也必然是元气大伤,幸而此刻刑部并无真凭实据,再者,我们也并非山穷水尽,要开释皇族之事,必须由皇族中人出马,才好调停,明媚,你可懂我的意思?”

明媚道:“老天太的意思,莫非是……指端王爷?”

“不错,”老太太见她点明,便道:“我正是说端王,可记得先前我跟你说,皇后针对我们家,未尝也不是杀鸡儆猴?这一回,得让端王相助我们了。”

明媚问道:“如何才能让端王相助?”

老太太想了片刻,叹息道:“自然是要利用你跟王爷的关系,只怕……王爷的心思也正如前几日我们的心思,有心避嫌,不肯相助……”

明媚身子微微发抖,咬唇不语。老太太出了会儿神,又看向她,缓缓出声道:“我知道你年纪还小,让你去做这等事情,未免为难了你,然而事情有轻重缓急,这会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景家的生死存亡,就只在你手上了。”

明媚颤声道:“外……外祖母……”

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坚决干脆许多,握住她手,说道:“若卿儿真的跟太子之事有关,那么皇后必然是视我们景家如眼中钉,必须要拔去不可的,但皇上年事已高,太子死就是死了,仓促间也找不出第二个太子来!那么此后继位的,除了端王还有何人?只要端王肯相助,未必就不能救了卿儿,救了咱们景家,你可明白?”

明媚心乱气虚:“但是王爷,未必就肯答应。”

老太太道:“我也知道未必就成,但横竖是要试一试的,仗着王爷很是喜爱你,或许……该用些女人家的手段之时,明媚……”

明媚呆了呆,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身子猛地一震,急忙低头。

老太太只当她是害羞,便道:“这不过是迟早晚的事儿,何况除了端王,如今哪里还有更好的归宿?如果真的因此而救了景家,……丫头,也不枉我疼你一场,就算是外祖母给你跪下,也是使得的。”

明媚五内俱焚,摇摇头,只是落泪。

老太太见她竟不肯答应,急得起身:“莫非你真的要我给你下跪才成么?”

明媚猛地也站起身来,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垂泪哭道:“外祖母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倘若知道了,只怕要我给您下跪,您也不会原谅我的。”

景老夫人一听这话,惊得变色,隐隐察觉有几分古怪。

老人家定了定神,便把身边唯一的丫鬟琳琅打发出去。琳琅悄无声息出外,关了门,便站在门口上,防备着会有人来。

老夫人起身,走到明媚跟前,抬手将她扶住:“孩子,你有什么话瞒着我吗?”

明媚仰头看她,这一刻,仿佛走投无路了,景正卿虽然叮嘱过叫她不要做声,但是事情已经到达最坏的地步,若是她缄默不语,又能如何?或许真的可以明哲保身……但是……

真的能眼睁睁地看景家倾覆?真的可以一辈子都把那些事咽在肚子里烂掉?

何必如此东躲西藏,何必这样苟且偷生?她若真是那样无情决然的人倒也罢了,可惜不是。

明媚把心一横,说道:“外祖母,你可知道,景家如今的祸患,全是因为我而起?”

景老夫人身子一晃,勉强站住脚:“你、你说什么?”

明媚合了眼睛,让泪跌落,然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跟景老夫人说了一遍,等说完之后,半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

景老夫人直着眼睛,后退一步,双膝弯靠在榻边上,她往后一倒,手撑着斜榻才没有跌倒。

她坐在榻上,目光看向头顶虚空:原本还怀着一线希望,指望景正卿跟太子之死并没有确实关系,只是一场误会,等所有疏通澄清之后,大不了家里削爵罢官,从此隐退而已……可如今看来,迎接他们的,却是实打实地灭门之祸。

景老夫人目光从虚空里缓缓往下,落在明媚脸上,看着那张眉目如画的容颜,一瞬间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景如雪,乖觉地跪在跟前。

景老夫人定了定神,嘴唇一动,缓缓说道:“孽……孽障啊……”

明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候发落。

景老夫人凝视了她片刻,脸色渐渐地重又凝重起来,她掏出帕子,探手出去,在明媚脸上轻轻一擦,道:“别哭了,你身子虚,太过伤心对身子不好。”

明媚诧异,抬头看向老夫人,景老夫人望着她,忽然间却问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心心念念想要你嫁到王府去?”

明媚怔怔,景老夫人道:“大概你也听说了,当年,你娘其实本该是端王王妃的。”

她说了这句,嘴角一挑,露出一抹讥诮笑容:“若是你娘并没有跟卫凌离开,又哪里轮的上宁家的那女子!赵纯佑根本就看不上她。”

明媚似懂非懂,隐隐猜到老夫人嘴里“宁家的那女子”,大概便是此时的端王王妃。

老夫人看向别处,回忆着慢慢说道:“你娘不管是才学,样貌,都胜过那女子不知多少,出身自也不输给她,只可惜……当真是命也时也,你娘偏生就没那个命……”

她徐徐地吐了一口气,重看向明媚,几分无奈,几分爱惜:“后来你来了,我一眼看见你,活脱脱又是一个如雪,眉眼儿比你娘甚至更生得还好些,我料到朝廷的局势不稳,太子那种性情,难堪大任,而朝野内外,众人却都盛赞端王,当时玉姗一心入宫,我也顺水推舟答应她去,她去也好,让皇后心安,以为咱们家巴结他们呢,却不知我另有打算……唯有你,才是我的心头肉,也唯有你,我想给你找一个真正好的归宿,那就是端王。”

明媚悚然而惊,不由听得入神。

景老夫人说到这里,却又轻轻地笑了笑,抬手在膝上抚了抚有些皱的裙摆,淡淡道:“自然,这里不乏我的私心,因当年你娘输了……所以我就想你替我偿了这夙愿,宁家的女娃儿是王妃又如何?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孩儿,但你,如我所料,王爷一早就留心上你,而你正年青,人又聪明,必然得他盛宠,将来生几个皇子皇女……再加上咱们家的助力,未必就不可得那凤位!”

老夫人说到最后一句,字字如掷地有声,眼神之中亦散发出凌厉的光芒,听得明媚心上一颤。

86、私密

明媚没想到,景老夫人竟会想得那样深远,她只以为自己嫁给王爷,王爷也疼她,身份也还不错……一生无忧,平安喜乐地过了也就是了,却没有想到自己在老夫人的眼中,竟能走得那样远。

——皇后……那是她做梦都不会去想的位子啊。

明媚一阵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如何去说,所有一切都超过她的接受范围。

景老夫人望着面色懵懂略带一丝惊慌的明媚,老太太知道,自己的话吓到了这孩子,倒也不怪她,从小在那偏僻之处清寒之家长大,景如雪去的又早,哪里有什么人教导她?大家子里的钩心斗角她一概不知,何况是这些?

想起来,不由地又恨极了卫凌,若不是他……她的外孙女儿何至于会是如今这样?

老太太伸手,捧住明媚的脸:“我本是想,让你比你娘走得更远一些……”

明媚垂泪:“我对不住外祖母,辜负您的期望了……”

老太太细细看她,叹息道:“你生得这样出色,莫非真应了那句‘红颜薄命’么?只不过这一件事,跟你不相干,要怪,只能怪太子荒淫无耻,且卿儿又太冲动行事。”

明媚一怔,老太太皱眉道:“名节对女子固然是极重要的,但此事却错不在你,你素来在府里,要去也只去一趟王府,别的地方从不涉足,又怎么知道太子竟暗中怀了那样龌龊的心思?又怎知道他竟会作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倒是让你平白受苦受委屈了。”

明媚见老太太竟不怪罪自己,反安抚,她心头一热,便跪着扑在老太太怀中:“外祖母!”

老太太将明媚搂住,也落了泪:“我的儿,我心里是疼你的,只是,这件事是不能说出口的,若太子没死,倒可以替你争一争,但如今太子死了……”

明媚只是哭,老太太道:“卿儿虽然做了这件事,但他是个有主意的,虽然被捉了去,但绝不会就透露此事,再加上太子已死,这件事该无人知晓。”

明媚抬眸看她:“外祖母,我不懂……”

目光相对,老太太说道:“你先老实跟我说,上回去端王府,王爷是怎么待你的,我曾听四喜说你冲王爷发脾气了?你仔细说来我听听。”

明媚不知为何老太太竟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起这个来,当下平静了一番,就把发现景如雪画像,质问王爷,然后欲走却又被王妃挽留,最后给王爷赔罪之事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便道:“你向王爷赔罪,他并没有怪罪你?”

明媚听她只问这一节,脸色略有点不自在,点头说道:“是……王爷当时有些醉了,只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打量她面色,道:“嗯?说了什么话?”

明媚垂眸,低低道:“就是说我脾气太急了……然后说不许再……”

老太太自是个人精,见明媚有些吞吞吐吐,她便一笑:“听闻端王近年来极少喝醉酒,这一回,莫不是因为跟你怄性子才喝醉的?”

明媚想起当时情形,忍不住就微微脸红,老太太握紧明媚的手,低声道:“丫头,此间没有旁人,你方才都把那惊天的祸事说给外祖母知道了,如今,我却要问你另一件要紧的事,你跟我说实话,王爷喝醉之后……”

老夫人低低一声,明媚大惊,然后羞愧之极:“外祖母……”

老太太叹道:“端王这十数年没有姬妾,只王妃一个,难得他爱上了你,几次三番要你过去,他又正当盛年,非是老迈,虽然性子寡淡,身份尊贵,看似温和……到底也是个男子,你又生得这样……”她知道明媚羞急,不再说出声来,只把明媚搂过去,在她耳畔低问道:“你只说,王爷有没有对你……”

明媚身子发抖,不敢听,也不敢说。

老太太道:“好孩子,跟外祖母说实话,我不是随口问你这件事儿的,你说明白了,你的清白亏在太子身上这件,或许便可以遮掩得过去。”

明媚诧异:“外祖母……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凝重道:“你且先同我将当时的事说详细,如今乃是非常时刻,关乎景府的生死存亡,以及你的一生前程,已经顾及不得那些脸面礼法之类了。”

明媚咬了咬唇,心下犹豫徘徊,终于用蚊呐一般的声音道:“王爷醉了,只是……抱了我片刻,迷迷糊糊地就睡了……并、并没有就做其他的。”

她虽如此说,但醉了酒的男人,又抱着自个儿所喜爱的女子……又怎会如柳下惠一般。

老太太听了,虽皱着眉,面上却也露出一丝淡笑来:“如此……便好说了。”

明媚不解,老太太重搂了她过去,在她耳畔低语数句。

明媚的脸越发红,听老太太说完,便捂着脸道:“这……这不可,怎么使得?不,我……我不能欺骗王爷。”

老太太道:“傻孩子,你且听我的,你同王爷本就是大好姻缘,难得他只爱你,但若是给他知道了你已经失贞,就算他仍是喜爱你,以后心中却难免会多一根刺,若狠得话,就如你所说,他自然会翻脸不认你了,但若是我们瞒下了此事,于王爷心中,你仍旧是他所喜欢的,你保住了他对你的宠爱,王爷自也高兴,何乐而不为?”

明媚只觉窘迫羞愤,摇头:“不、我……我不能……”

老太太握住她的肩头:“你可要想好了,不然你的一辈子便全都毁了。”

“我……已经是毁了。”

老太太喝道:“不要犯傻,我至恨你父亲,就是因为如此!把你母亲带走,叫你在那等穷乡僻壤里长大,胸中竟全无半点心机!你如此出色的一个人,莫非就要因为一个禽兽不如的太子而自毁终生?且我看你对端王爷并非无情,是到王爷身边享有他的宠爱,甚至将来一步登天,还是自甘堕落,把大好前程如此了断,你自己想想看!”

这是明媚进府以来老太太头一次对她疾言厉色,明媚不由呆住。

老太太见她吓住了,才又说道:“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像你一样幸运,也不是你一辈子都会如此幸运,若是有这机会在眼前,自然要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倘若抓住了,将来便能是万人之上,何等的荣耀……但你偏偏竟不想选。”

她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一句:“这些话,若是对这玉姗玉婉,我连说都不必说,她们自己就懂!什么是对自己有利的,怎么走才是最好,都不必我教!偏生是你,倘若你从小养在我身边儿,或者在些大家子门第里,这一刻……也不至于就这样优柔寡断什么也不通了。”

明媚仍有些呆呆地,老太太皱眉看了她一会儿,颇有点无奈,抬手摸摸她的脸:“等你再年长十岁,恐怕才会明白我此刻的苦心。”

明媚垂眸不语,老太太道:“罢了,我也不能强迫你,这些事对你来说,一时也的确难以接受,你便先回去吧,先好好地想想,再作打算。”

老太太说完,便扬声唤琳琅,外头琳琅开门进来,见明媚跪在地上,忙过来小心扶起来。

老太太道:“叫明媚的丫鬟进来,带她回去先好生歇着。”

琳琅答应,出去唤了玉葫进来,搀扶着明媚出去了。

明媚去后,琳琅看老太太脸色阴沉,便悄声问道:“姑娘不答应?”

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卫凌那畜生,始乱终弃,又把我好端端一个伶俐的外孙女养的跟一张白纸相似,想起来我便觉得可恨,只恨不得鞭他的尸!”

琳琅见老太太大怒,不敢多言,只小声道:“表小姐的确是单纯了些,或许回头想想,自己就想明白了,老太太先别着急生气,如今府里头还指望着您决断主事呢。”

老太太抬手,在额头上一扶,身子歪在榻上,半恼半愁道:“怎么偏生是卿小子呢?我真是想不通,平日里何等的稳重干练,我常说后辈子弟里,也只有正勋能跟他一比,却没想到偏生是他招了事端……”

琳琅便来替老太太轻轻地揉捏额头,老太太闭眸想了会儿,又叹道:“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若真是他的命,我也管不了了,若她真不想走我安排的阳关道,那……”

老太太停了停,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顿时睁开眼睛,带怒说道:“去看看二老爷屋里那齐姨娘跟她的孽障还在不在……另外,把二夫人给我叫来。”

琳琅答应,便叫嫣红进来去处置此事。

顷刻嫣红回来,原来她叫小丫鬟去瞧的时候,发现齐姨娘还在,景三爷却是才从外头回来的模样,正被齐姨娘训斥。

紧接着苏夫人也进来,眼睛仍哭的红红地。

老太太说道:“如今老二忙着卿小子的事,有些家里的祸患就不必他去料理了,只交给你。”

苏夫人勉强打起精神:“不知老太太说的是什么?”

老太太也不隐瞒,直截了当说道:“你可知道这次刑部为什么上门来找卿小子?就是因为齐姨娘的那个孽障在外头说了卿小子的不是!咱们家养的东西,不思上进反招灾惹祸,陷害家人,是你们屋里的,我只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处置吧。”

苏夫人一听,脸色立变:“老太太说的是辉儿?”

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很不悦,淡淡说道:“我乏了,你自去吧。”

苏夫人不敢再多言,领命出来,在廊下呆呆站了会儿,忽地悲从中来,一路急急出了老太太屋子,便道:“叫人,把齐姨娘跟他那个孽障绑起来!给我带来!”

她贴身的丫鬟秀儿见状,吓了一跳,向来苏夫人是个好性情的,如今大怒,却是少见,便道:“夫人,如今家里正乱,是不是等……”

“等什么?等他们母子把我也害死不成?”苏夫人大怒之下,竟有些失态,怒道:“这个贱婢!当初爬上老爷的床我只不与她计较,她有了正昌的时候便张狂着欺压我,我也忍了!这些年她找了机会便吹枕边风算计我们母子,我只当看不见,卿儿对正昌正辉也自是当兄弟对待,哪里对不住他们了?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竟要害死卿儿了!”

秀儿不知内情,吓得不敢做声。

苏夫人咬牙道:“传我的命,把他们绑起来,如今我也不管了,什么姨娘什么儿子,若是卿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先杀了他们两个给卿儿陪葬!”

苏夫人素来都是一脸和蔼,如今发作,当真可怕,无人敢言,当下秀儿忙去叫人,把齐姨娘跟景正辉捉了来等发落,此事暂且不提。

且说明媚一路往回走,越想老太太的话,越觉得心惊,回到屋里,却见五福坐在门口,见她回来,便起身相迎。

明媚进到里间,忽地看到卫峰趴在桌上睡着了,五福小声道:“我劝小公子去床上歇会儿,他偏要等姑娘,谁知大概是自己无聊,便睡了。”

明媚坐了,怔怔地看着卫峰睡着的容颜,小孩儿天真无邪,睡着时候,更是不知人间疾苦,忽然间想:“倘若我一死了之,那么峰儿呢?”忽地又想到卫峰所传的景正卿的话,想来想去,不由地又泪落如雨。

赫赫景府被大理寺跟刑部派人看守住,凡出入人等都要一一记录。终于,在事发的第三天,刑部准了景睿要见景正卿的请求。

景府出事那天,景睿的长子景正昌不在,今日景睿打算去刑部,本来身边儿是要带个人的,然而景正昌却畏缩不去。

景睿意外之余,很是恼怒,可是这当口上也来不及细计较自家里这些龃龉,正欲自己一个人去,却见大房里老三景正盛一身正装前来,道:“我很惦念卿弟,求叔父带我一块儿去。”

景睿越发愕然:怎么说景正昌跟景正卿关系也近一层,如今竟是景正盛这堂哥要见。

景睿叹息了声:“刑部大牢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还是不要去了。”

景正盛正色道:“叔父哪里话。卿弟素来跟我相厚不说,且这是咱们景家的事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会子避什么嫌?有难大家谁也逃不了,叔父不必介意,父亲也是愿意我去的。”

景睿听着这话,着实有几分感动,便点点头:“好吧!”

两人当下出了府,上马往刑部而去,自有人接了,便领着往牢里去。

87、一步

景睿同景正盛两人回来之后,眼睛各自红红地。

景睿去见景老夫人,景正盛回到自家屋里,朱氏接了,忙问:“卿弟如何?”

景正盛红着眼,道:“他在那等地方,又怎会好?可怜金玉一般的大家子弟,竟被折磨的几乎都站不稳……”

朱氏心头一惊,忙关了门,小声问:“他们动刑了?”

景正盛忍不住哭道:“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实在是狼心狗肺,平日里也认得卿弟,也认得咱们家的人,哪个不是好言好语地奉承着,俨然亲朋好友一般,如今看咱们家遭难,却下那样的狠辣毒手……”说着,竟泪落不停。

朱氏也自惊慌不已,忙掏出手帕替景正盛擦泪:“别哭,别哭,为今之计要急急想法子救人才是。”

景正盛握住她的手:“我又怎会不知道?今儿特意带了银票,上下打点呢,还有一些,假惺惺地竟不肯要……今儿他们露出这个面目来,我一一且记着,以后云开雾散,我绝不会饶过这些畜生!”

朱氏见他委实伤心,忍不住将他搂住。

景正盛含泪,靠在她身上:“可怜卿弟,还向我和叔父遮掩,一再叮嘱我们回来后万万不能向家里人声张……说自个儿连累家人遭难已经是罪有应得,受这些苦也不算什么,只别让夫人老太太等知道了越发牵心就是了。”

朱氏也落下泪来:“卿弟素来是懂事的,这时候还惦记家里头……也不知是哪个黑心的贼,竟冤枉他谋害太子。”

景正盛吸了吸鼻子,说道:“在回来的路上,二叔说前日二婶婶把他们屋里齐姨娘跟辉儿捆了,只因辉儿被刑部的人算计了去,胡乱说什么他认得太子,又说太子……跟咱们家有些龃龉,偏巧当日卿弟出过城,于是这些人自然就盯着卿弟不放,这也未尝不是他们查捕不力,找不到真正凶险,便只拿我们家开刀。”

朱氏恨道:“你说的很是,太子是皇后娘娘唯一凭仗,没了太子娘娘怎肯罢休?她原本自以为我们家必然是投靠他们的,没想到王爷竟瞧上咱们家的明媚丫头,两下里这样一挤逼,她自然是越发记恨我们家了,卿弟真真是被这毒妇害死了!”

景正盛听了,便将她的手用力一握:“小声些,难保咱们府里没有皇后的耳目,二叔也叮嘱过我,叫我万不能跟女眷们说卿弟的情形,也不能说其他的话……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言慎行,别人还生恐抓不住咱们的把柄呢。”

朱氏点点头,抬手握了握嘴,忽然道:“照你们这么说,是不能拖延了,若是再这样下去,难保人也给他们丧在里头,只不过仓促里有什么法儿呢?墙倒众人推,一看我们家出了这档子事儿,平日里花团锦簇的那些都不见了……”

景正盛想了想:“能救咱们家的,倒的确有个人,但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朱氏倒也聪明:“我也正想着一个人……”

两夫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端……”

欲言又止,朱氏叹了声,说道:“这个时候也唯有王爷出面儿是管用的,其他人……不敢不说,但凡站出来就得顶着嫌疑。”

景正盛道:“谁说不是,但就算是王爷出来,又何尝不是顶着嫌疑?前一阵儿没冲着卿弟来的时候,他们不也是盯着王爷的?如今好不容易放松一些,故而王爷大概也是在顾虑的。”

朱氏说道:“算起来,王爷也算是咱们家的外孙女婿……当初对明媚丫头那样热络,此刻难道就不会……”

景正盛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是谁,可要及早地行事,我怕卿弟……捱不了多久的了……”说到最后,忍不住又泪沾衣襟。

景正盛两口儿在屋里头商量,景睿回来之后,也自去老太太跟前回禀。他比景正盛能忍一些,然而回话的时候,种种神情异动,老太太又怎会看不出来?但虽然看出来,却是不能说的,越说越是伤心,且于事无补。

景睿好不容易捱出了老太太房,急急地往回走,苏夫人跟着他:“卿儿如何,你倒是说呀!”大概是母子连心,苏夫人这两天亦消瘦不少,原本秀美端庄的脸上也见了憔悴,双眼之中仍含着泪,红通通地望着景睿。

景睿在老太太那边忍了半晌,没掉下泪来,也没有发作,此刻被苏夫人一再追问,忍不住站住了脚,望着自家夫人,道:“你当那是什么好地方不成?偏问我他在那里如何,那些虎狼之人为了逼供,无所不用其极,卿儿只是死扛着不认,如今人已经是死了半个了!再不过几天,整个人恐怕也……”

话没说完,泪滚滚落下,苏夫人互助,眼睛瞪得直直地,倒退一步,却被身后秀儿扶住。

景睿忍不得了,索性垂泪道:“我只要瞒着母亲,切勿让她再多伤怀,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些……卿儿千叮咛万嘱咐,不许让我们向家里透露的,他如今撑着是何用意你也知道,他若是认了,咱们全家也是死罪,因此他宁肯就受尽折磨也不肯认……他也说:这算是他最后、最后一点儿孝心了!——我心里已经是难受之极!你何必,何必问,又有什么用!”

苏夫人靠在秀儿怀中,奄奄一息。

景睿站住脚,仰头望天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忍着泪:“我……我得再去打点一下。”当下不再看苏夫人,低头匆匆离开。

苏夫人微微地闭着双眸,整个人如槁木死灰,等景睿离开,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却依稀多了一丝什么:“不成,我好好地卿儿,怎么可以……就在那种地方……”

喃喃一声,苏夫人眼睛开合,泪扑簌簌落下来,她缓缓站住身子,转过身来欲回房,回头之时,却怔了怔,原来在身后不远处,明媚同玉葫站在那里,两人望着她,也呆呆地。

苏夫人目光同明媚一对,然后却又垂了眸子,默然无声地同丫鬟离开了。

明媚在原地站了许久,玉葫看着也伤情,忍不住说:“二爷虽然……但是也不至于就落到这个地步,听老爷说的那些话,好似是在牢里遭了大罪,什么半个人已经是死了……”

明媚身子晃了晃,往旁边一步,抬手撑在栏杆上,怔怔出神。

虽然阖府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倒也无人来催逼明媚什么,只有玉婉来同她哭了两场,最厉害时候几乎哭得晕厥过去,可也没有法子。

明媚回到房中,呆呆坐了半晌。外头卫峰跑来,见明媚发呆,便爬到桌子另一边上去,道:“姐姐?”

明媚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卫峰说道:“家里乱乱地,我也没有心出去读书,也没有人送我……夫人房里,静得怕人,我就……”

明媚一抬手:“你过来。”卫峰忙跑到她跟前去,明媚将他搂入怀中:“夫人房中静得怕人……是何意?”

卫峰说道:“有时候会听到夫人哭,然而很长时间却是没有人说话儿的,我知道夫人是为了二爷伤心,姐姐,二爷……真的不能活着出来了吗?”

明媚身子猛地一抖:“休要乱说!”

卫峰难过,垂眸说道:“我也不想这么说,只是……满院子的人都在这么猜,姐姐,我其实、其实还挺喜欢二爷的……”

明媚紧紧地搂住卫峰,眼中也落下泪来。

卫峰忍不住哭道:“姐姐,有没有法儿能救救二爷?”

明媚抬手,抚摸过他的头发,卫峰靠在她怀中,说道:“二爷被官兵捉去之前,说姐姐会是端王王妃,姐姐,我们求端王爷帮忙可不可以?”

明媚苦苦一笑。

玉葫在旁听了,便道:“小公子,你怎么想到这个来了?是有人教你的?”

卫峰摇头,抽泣道:“是我自己瞎想的,我不想二爷死。”

玉葫心里滋味也有些两样:虽然素来痛恨景正卿,但此时此刻……

明媚摸摸卫峰的脸,将他脸上的泪擦去,道:“不怕,不怕,姐姐在想办法。”

当晚上,卫峰竟没有回苏夫人的房,只在明媚房中睡了。明媚搂着小孩儿,一直到过了子时才缓缓地睡着。

半梦半醒之中,明媚忽然之间便想到自己在端王府做得那个噩梦,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些梦原来竟隐隐地会成真,譬如上回他在雀屏山上剿匪,她梦见他浑身鲜血淋漓,后来他果然是遇袭受伤了;在端王府她做得那个模棱两可令人惊心的噩梦,梦见自己手持一把刀子将他刺死,如今想想,又怎是不真?若不是因为她的事,他又怎会杀了太子,又怎会落入此刻的这个走投无路的垂死境地?

真真成也萧何败萧何。

明媚想来想去,朦朦胧胧地到了第二天早上,明媚起身,看看窗外,天色阴沉沉地,仿佛会下雪,已经将近年关了,景府上下却并无一丝的喜色。

因为不知道天什么时候能塌下来,什么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明媚起身之后,便唤了四喜进来:“你给我梳头,要个时新好看点儿的宫髻,上回夫人送了我一件好头面,就是有凤凰展翅的那个,拿来,还有,头先王爷送了几样东西……有一件碧绿色的镯子,你拿出来,我也要戴。”

四喜不知她为何一早就要打扮的这样隆重,这也是自景正卿出事以来明媚头一次说这么多话。

明媚看着镜子里的容颜,却又说道:“还有,让五福把我那件褐金纹绣牡丹的裙子找来,要穿。”

四喜呆了呆,慌忙答应了,赶紧叫了五福出来,两人便去收拾。

玉葫听了,隐隐明白几分,便问道:“姑娘,今儿你要出门么?”

明媚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双瞳剪水,若真若幻:“嗯,闷了多少日,要出门走一趟。”

玉葫欲言又止,不大敢问。

片刻四喜五福回来,帮明媚装扮了,明媚仔细看了看,便点点头。

四喜道:“姑娘比之前又瘦了,这裙子原本做得时候是合身量的,如今腰这里竟又宽出两寸来……手腕也细了不少,可不能再瘦下去了,不然这镯子也都戴不住了。”

明媚垂眸,瞧见手腕上一抹深碧,正是王妃曾赐的镯子,水色流光,十分灵动,仿佛只是一抹碧绿水色流溢在手上一般。

明媚的手腕本就玉白素净,被这镯子一衬,简直就像是碧翡翠衬着羊脂玉,说不出的好看。

明媚怔怔看了那镯子片刻,道:“倒好像哪里见过有这么一支……”忽然觉得这想法荒谬,于是笑笑:“我去见老太太,今儿你们两个看家,只玉葫陪着我便是了。”

四喜跟五福知道她如此盛装必然是有事的,当下齐齐应了。

明媚出了门,径直去见景老夫人。

一大早上,老夫人才也起来,正在床榻上出神,听人报表姑娘来了,正心中猜测,一眼看到明媚进门,瞧见她的装扮,心头一震:顿时明白。

明媚上前见礼,道:“我来回外祖母一声儿,今日要出门一趟,让外祖母莫要悬心。”

景老夫人打量她,见她气度沉稳,眼中便慢慢多了一层泪,招手让明媚过去,便让她搂入怀中:“心肝儿!”

老夫人叮嘱了几句,便不再耽搁。

明媚辞别了出来,头前婆子引路,便往外去,正走了一重回廊,忽地听到有人唤道:“明媚!”

明媚站住脚,回头看时,却见竟是苏夫人,带着个丫鬟,疾步而来。

明媚便等候了,苏夫人上前,望着她问道:“你是要去端王府?”

明媚点头:“是,二舅母。”

苏夫人道:“你去……可是为了卿儿之事?”

明媚见她知道,便也不否认,只轻声道:“表哥有难,我没什么别的法子,就只好去试一试求求王爷,虽然未必能成,但也算是尽我一份心意。”

苏夫人听了这话,眼圈儿便又红了,急忙扭头,掏了帕子擦擦眼睛,才又回过头来看向明媚:“我本来以为你……没想到你竟是个如此有心的……我先替卿儿……多谢你。”

明媚摇头,缓缓道:“舅母万勿如此,就算是谢,我也受不起舅母的谢……何况我也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求得王爷答应,毕竟……此中变数甚多……只能尽力而已……”

苏夫人镇定了片刻,却不做声。

明媚看她一眼,便垂眸道:“事不宜迟,我得去了,先在此拜别舅母……”

苏夫人见她欲走,忙道:“明媚丫头,你等一等。”

明媚站住,回头看她,苏夫人冲着丫鬟一抬头,丫鬟便退后数步,苏夫人上前,抬手,在袖子里摸了会儿,便取出一物来。

那好像是一封信,明媚不解,却发觉苏夫人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明媚便问道:“舅母,这是何物?”

苏夫人也正看着那物,脸色不知不觉变得极为苍白,目光怔然,她深吸了口气,才说道:“你且拿着此物,若王爷答应了救卿儿,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什么也不必提……但倘若,王爷不肯应允相救,那你、你……”

她连说了两个“你”,才又把心一横似的,继续说道:“你便把此物交给王爷,让他过目。”

88、求情

明媚不解:“这是……”见苏夫人递过来,便犹豫着伸手接过。

苏夫人看着那物落在明媚手中,身子一僵,继而顺势把明媚的手儿一握,轻声道:“不管如何……若是再救不得,那便也是卿儿的命了。”

她的语气之中带一抹无奈,一丝悲凉。

明媚看看苏夫人,便不再问里头是什么,只是抬手,把那物妥帖地放进贴着胸口之处:“舅母放心,我记住了。”

苏夫人欣慰地冲她一点头:“去吧。”

明媚行了一礼,转身往外便去,一路到了大门上,果真便有士兵把守,见一位天仙般的姑娘露面,顿时都看直了眼。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又说:墙倒众人推。这些士兵平常见了景家的人,都是该俯首低头唯唯诺诺的,如今景家遭了这件事,因面临随时倾覆的局面,因此便叫这些人猖狂起来。

前日景睿跟景正盛出门,都也是好生地打点了一番的。此刻这些人见了明媚,顿时一个个口眼歪斜,有的人竟笑着凑过来。

一个士兵被明媚容光所迷,道:“这位姑娘是……”

门口的小厮便道:“这是府上的表小姐,卫姑娘,今儿出门……”

那士兵笑道:“景府的表小姐,出门去哪儿?”语气竟极轻薄,眼睛也一直瞥着明媚。

那小厮忍着气,陪笑道:“表小姐是去端王府的。”

士兵挑了挑眉,因近来景家的人时常出入,都无非是为了救急好度过这宗祸事,因此去端王府倒也不足为奇,当下便又打量明媚:“好漂亮的小姐,这会儿去端王府……”

那语气便有些奇异,令人很是不舒服。

明媚忽然被门口这么多陌生男人盯着,本正大不自在,听到这里,脸上顿时发红,双眸一横,看向那士兵。

那士兵被她含怒一瞧,心头却颤了颤,一则是美,一则是惊,身不由己道:“好美的小娘儿……”

一句话没说完,脸上“啪”地一声,竟吃了一记。

那士兵大惊,脸上虽然有些火辣辣地疼,但是这大庭广众被人打了一巴掌,却更下不了台,定睛一看,却见出手的居然正是那娇滴滴的女娃儿。

明媚打过了人,脸上兀自红着,双眸却满满地仍是无限怒意,就看玉葫,冷冷道:“你是死了不成?”

玉葫被明媚的举止惊呆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眼见那士兵鼓起眼睛来,忙闪身到明媚跟前,指着就骂道:“你这狗贼作死!敢这么对我们姑娘说话!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那士兵给明媚打了一巴掌,又被当脸一骂,很不服气,当下骂道:“呸,好个小……”

正要上前计较,却不妨旁边有人一把拉住,喝道:“你疯了!你知道这位表小姐是什么人,竟敢也这么放肆!”

士兵口没遮拦,放肆道:“又是什么人呢?将来这府里倒了,管她是什么矜贵的人,为奴的为奴,当妓的当妓……”

旁边那人道:“你果真是作死!这府里哪个女眷都能为奴当妓,但她是端王爷看中的人,前些日子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下聘订了亲的,岂是等闲?”

那士兵一听,顿时软了:“什么?竟是她?我、我竟忘了这宗……”

身后玉葫仍在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再回来试试看!”

那士兵哪里敢再露面,赶紧灰溜溜躲了。

门口的士兵便道:“这人的确是不长眼的,姑娘别跟他一般计较。”

他们这些士兵,方才看到明媚出来,委实都觉得惊艳,又瞧这位仁兄不长眼,竟狗胆凑上去调戏,他们便想看场好戏,没想到明媚竟敢出手直接就打。

这些人又看玉葫发怒,才有些慌张,忙来遮掩。

玉葫看一眼明媚,却见她仍旧面色冷冷地,便又继续道:“你们也不要太狗眼看人低了,以为这府里就要塌了,什么人也敢来踩一脚,当下我们二爷还没定罪名呢,我们姑娘也是正正经经端王爷定下的亲,你们也敢轻薄,等姑娘跟王爷说了,你们一个个都可别逃!”

这些士兵听了,越发慌了,忙求饶:“都是那厮吃醉了酒,又瞎了狗眼,回头我们骂他便是,小姑奶奶别恼了,是我们的不是,求姑奶奶饶过。”

明媚见他们都老实了,才哼了声,迈步往台阶下走。玉葫咬牙道:“我们姑娘好脾气,大发慈悲饶了你们,你们以后也都自省些吧,不要什么人也敢就欺负。”

等两人上了马车,身后的士兵们才齐齐挥一把汗,有人便啧啧说道:“好厉害的小女娃儿,看来娇滴滴风吹便倒似的,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胆量。”

大家伙儿说着,不反悔自个儿本来想看热闹的心思,反而去骂那惹祸的士兵,道:“您老人家调戏也不看人,连端王的王妃也敢调戏,真真是不要命了,且还要连累我等。”

先前那抱头鼠窜的士兵见马车去了,才敢露面,便道:“她额头上又没有写‘端王王妃’几个字,我怎么知道?”

众人便骂:“混账王八,谁不知道端王要娶得是京内第一的美人儿,你瞧一瞧那样的美人,你哪里见过,难道就反应不过来?”

那士兵倒也坦白,说道:“我一看她生得那样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还知道别的呢。”

众人一听,轰然大笑起来,又有人道:“嘘,噤声,噤声,这玩笑是开不得的。”

明媚一路往端王府去,玉葫挨在她身边,看看明媚端庄面色,不敢多嘴,便只默默地打量,目光从脸上缓缓地往下移动,一直落在明媚的手上。

玉葫看了会儿,便大胆握住明媚的手,那双手柔软娇嫩,一瞬间玉葫很是后悔,为何方才没有替明媚出手,教训那个士兵。

可是说真的……当时她真的并没有那种胆量。

玉葫瞧着那仍旧有些泛红的手掌,不由轻轻捏了捏明媚的手。

明媚正出神,此刻察觉她的异样,便问道:“怎么了?”

玉葫这才说道:“姑娘的手……不该去打那下贱东西的糙脸,倒是大大地便宜了他……小心也伤了手,姑娘,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她小心翼翼地就抬起明媚的手,往上轻轻吹气儿。

明媚这才明白,不以为意地说:“没什么,只是一时没忍住,让他说下去,什么好听的都有了。”

玉葫垂头:“对不住……姑娘,这本来是我该做的,只是我当时……”

明媚转头看她片刻,忽地一笑:“我当时也有些怕,但是这种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行,只是害怕也没有用……忍不住就动手了,也没想到之后会如何,倒是亏了你,那几句话都把他们吓住了。”

玉葫惊诧之余,一阵高兴:“这么说我还是有点用处的?”忽然又有些羞涩,低声道:“其实我……不过、不过只是跟着姑娘,狐假虎威罢了,我知道他们不敢对姑娘怎么样的,嘻。”

主仆两人面面相视片刻,忍不住都露出笑容。

有了这段小小过程,明媚先前凝重的心情才略有些放松,马车得得向前,不多时便停在了端王府前。

王府里有人迎了明媚入内,在内厅等候片刻,才又有丫鬟出来,又带她往内。

明媚心中忐忑,不多时,瞧着是像是接近了端王的书房,明媚脚步忍不住就放慢许多。

幸好是并没有去书房便停下,明媚松了口气,在室内坐了片刻,便听到环佩叮当,明媚起身相迎,却见出来的竟是端王王妃。

两人对坐了,王妃便问道:“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怎么竟又清减这许多?”

明媚垂眸:“回王妃,近来有些杂事不断,颇为烦心,想必王妃也有所听闻……”

王妃点头,道:“是太子那件事?真是……前一阵子惹得王爷也很不自在,这会子火竟又烧到你们府上去了,竟不知怎么了局。”

明媚见她主动提了,便顺势道:“正是。我们府里的正卿哥哥被刑部捉了去,已经是几日没有回来,还听说,在刑部被用了刑……”

王妃皱眉:“刑部大牢那可是个人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好好的人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贵府的二郎,我像是见过的,委实是个相貌堂堂气宇不凡的世家子弟,这一遭进去,必然是要受不少罪。”

明媚听了这几句,越发焦心,忍不住便站起身来,道:“故而我这次前来,斗胆想求王爷……如果可以,还请施加援手,救一救我正卿哥哥。”

王妃见她起身,便道:“别急,这件事王爷自然也听说了,只是,本来皇后对王爷就很多不满,故而上回还差点儿把矛头对准了王爷,这一回,又是对你们家的人下手,王爷虽然有心相助,只不过,到底也要避嫌呀。”

明媚见她推脱,一时心里发凉,眼中忍不住也涌出泪来:“王妃……如今能救景家跟表哥的,也只有王爷了,不管如何,还请……”

王妃道:“乖孩子,别哭,这些话……最好是你跟王爷说,毕竟得是王爷去处理这些事儿的,只是你来的不巧,最近王爷身子不适,如今正在里头歇息呢。”

明媚怔了怔,虽然知道为难,却仍鼓起勇气道:“王妃,不知、不知可否容许我见一见王爷?”

王妃面露为难之色,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我叫人进去问一声。”

明媚松了口气,王妃便唤了侍女出来,道:“悄悄地去里头,看看王爷睡了不曾,若是醒着,便说是卫小姐来了,想要求见王爷。”

那侍女领命去了。

这儿王妃同明媚又闲话两句,那侍女回转,道:“回王妃,王爷说身子不适,暂时就不见卫小姐了,请卫小姐回转,改日再见。”

明媚一听,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脸色刷地就白了。

王妃听了,又看一眼明媚,道:“你瞧,我说吧……既然如此……”

王妃还在说着,明媚却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明媚浑身冰凉,就好像这一刻又体会到跳入冰河之中的感觉,刺骨的冰水蔓延全身,让她窒息,耳畔的声音也都退去,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杂音。

王妃问道:“妹妹,你可还好?”

明媚看向她:“王爷……是不想见我吗?”

王妃一怔,没想到她竟直接就说了出来,王妃面上的笑意略微僵了僵,才道:“妹妹说哪里话,王爷怎会不想见你,委实是生了病……自从上回生辰过后,身上一直就不大舒服呢。你万万别多心。”

明媚却不理这些鬼话,心念几番转动,便想到景府里头诸人:探视过景正卿后伤怀的景睿,在她身上寄予厚望的老太太,以及苏夫人……

明媚竭力镇定,又道:“王妃,我想见王爷……求你,让王爷见我一面,我一定得见到他,我正卿哥哥……”

王妃见她如此倔强,忍不住皱眉,道:“明媚,王爷说暂时不想见你,你又何必为难他?你就安心先回去……”

明媚心中一团慌乱,张口道:“是王爷不想帮忙吗?”

王妃顿了顿:“这个我也不知,毕竟我没有问过王爷……故而你也不必胡思乱想了……先回府吧。”

就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脸上,明媚的脸色从雪白转作通红,她瞧着王妃双眸,从那和蔼可亲的脸上瞧出了一丝疏离、一抹冷淡。

明媚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其他,她后退一步,转过身,脚步缓慢地往外走去。

王妃凝视明媚出厅,脸上的笑便荡然无存。

这会儿,她身边的伺候侍女清芙上前,便道:“娘娘,王爷说他想……”

王妃面色一变,起身往里而去,此处离端王的书房不远,王妃来到书房之前,推门而入,却见端王正坐在桌子后面,正执笔写着什么,见王妃进门,便道:“那丫头呢?”

王妃站着,便温声道:“王爷怎么沉不住气?不是跟臣妾说好了的吗?这次不能见她。”

端王略微蹙眉:“她……走了?”

王妃道:“上回她便已经有些闹得不像话了,仗着王爷喜爱,很有些轻狂……且我们派人去景府的时候,她竟不肯露面,一直到景家遭了事才肯出现。……王爷若不借着这回给她点儿教训,以后还怎么制得住她?”

端王皱了皱眉,看向王妃,重又问道:“她走了?”

王妃深吸一口气:“明媚虽然外表温顺,性子却倔强的很,听闻王爷不见,便走了。”

端王眉头皱的更深,闻言手中的笔一扔,便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王妃一眼,却转过身背对了她,不悦地看着面前书柜。

王妃见他动怒,便又劝道:“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可以宠她,却不能惯坏了她,给她些小小教训……以后她才会知道谁是能做主的人……毕竟王爷你也不想看到她被娇惯的无法无天吧?”

端王淡淡冷道:“行了,不必说了。”

王妃挑了挑眉,只好停口,正要告退,却听门外有人道:“王爷……”

王妃回身,那人忙行礼:“参见王妃。”

王妃见是素来跟着端王的贴身家奴赵忠,知道他找端王有事,便道:“既然如此,我不打扰王爷了。”向着端王略一弓身,迈步往外而行。

这会儿端王问道:“何事?”

他缓缓回身,扫了一眼赵忠,却见他肩头带着零星残雪,便随口道:“外面下雪了?”

“正是,下了有一会儿了,地上已经白了,”赵忠垂着头,又道:“王爷,方才小人从外头进来,看到……”

“看到什么?”

赵忠略一迟疑,便道:“回王爷,小人看到那位卫小姐,跪在外头院子里。”

端王失声道:“什么?”

门口上王妃正也听到,闻言脚步一顿,脸色同样大变,她回身看向报信的赵忠,一脸地震惊跟不信。

而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从王妃身边急急掠过,带起一阵凉风,王妃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是端王冲了过来。

89、好肥

明媚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羞愤交加,无比后悔今日会来端王府的决定,若早知如此,就算是死了也罢,何必来此受这样的羞辱?

说什么王爷宠爱她,舍不得她,想到他曾有的那些蜜语甜言,相处时候的耳鬓厮磨,原来也只是说变就能变,说翻脸就翻脸的……

迈步出厅,迎面一阵凉风扑来,雪花飘飘扬扬落下,被风卷着打在头脸之上,明媚从廊下疾步往外,走得太快,裙摆微扬,一把青丝在身后无助荡漾。

下台阶之时,脚下一滑,差点儿便跌倒了,亏得玉葫从旁冲过来,将她死死扶住。

明媚身子僵硬,被玉葫拥住,满脸绝望,一心只是想到了死。

玉葫看着她,也顾不得这儿是王府,便道:“姑娘,这有什么?王爷不答应,咱们走就是了,你何苦这样,把自己苦坏了,谁也帮不了!”

明媚眼睛一闭,泪珠滚滚落下。

玉葫吸一口气,又道:“早先咱们在渝州,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却也自在,老爷也是真心实意地疼爱姑娘……早知道,何必来这里,过这样不安生的日子,不管是景府还是王府,又有什么好的?害得姑娘镇日惊心落泪,当初倒不如不来!”

明媚听着她在耳畔声声说这些,便深深地吸了口气,浑身阵阵地冷颤。

玉葫道:“姑娘别哭了,我陪你回去,大不了,咱们走就是了……再回渝州去也好,常有人说:天无绝人之路,哪里活不了人呢,未必咱们在渝州就不如在这里了。”

玉葫抱起明媚,扶着她下了台阶,一路往外慢慢地走。

明媚脚下挪动,走了数步,回头相看,身后的亭台重重,兽角朱檐,目光一瞥,依稀可看到掩映之中端王的书房。

玉葫见她停了步子,便道:“姑娘?”

明媚回过头来,脑中浮现许多人的脸,有卫凌,于青山隐隐之中含笑凝视,握着年纪尚小的她的手,走在湖畔;有容颜已经模糊了的景如雪,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去拂那琴弦;有含笑的景老夫人,望着她说:我本以为,你可以比你母亲走的更远!

明媚站了会儿,身子一阵阵地战栗,终于她抬手,将玉葫轻轻一推,推到了一边。

玉葫怔住:“姑娘……”

明媚缓缓地转过身,身不由己地竟又想到景正卿,那个在她无助之时忽然间从天而降似的人物,那个在山路上,危难之时策马赶来,伸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的人,那个在下雨天撑一把伞,把受惊雷困扰无处可逃的她抱入怀中的人,最后……也是那个跪在地上大声向着太子求饶,双眼血红的人。

身子又像是浸入了冰水之中,那种濒死的感觉永远也忘不了,可是,更忘不了的是,那双血红的眸子,以及那从无边寒冷的河水之中将她一把攥住,用力抱回怀中的……

——到底是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亦或者是想真真正正地为了心里的那人做点什么……究竟是为了自己,亦或者是为了那人……

明媚很久很久之后都还想不清这答案究竟为何。

她抬手将玉葫推到一边,然后,就在漫天飘零的雪花之中,向着书房的方向,双膝屈倒,直直地便跪在地上。

玉葫伸手捂住嘴,向前一步,想将人扶起来,可是又停下。

周围本有几个王府的侍女,见状都也惊得色变,有人远远地看,有人跑开了去报信。

雪花一点一点地落在明媚的头上,脸上,然后化成了水,缓缓地流下来。

明媚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在下决心之前毫无疑问是痛苦的,就像是面临深渊,亦或者人在深渊,将死一般的痛苦。

然而真正做了,此刻,就如此跪在地上,心中却一片平静,有一种挥刀见血或饮鸩止渴的痛快。

北风像是带着冰屑一样卷来,扑打在身上,明媚只觉得身体也要渐渐地被冻成了冰,双手已经是僵了。

她闭了闭眼,却又死死撑住,不让自己就此晕倒。

谁知道倒下会发生什么,或者就是死……总要清醒地等一等,或许可以等到一个结果。

眼睛被雪和雪化成的水,亦或者还有自己的泪给封住,几乎无法看清面前场景。

朦朦胧胧中,明媚看到一个人,出现在远处,他急急而来。

心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在这一刻,明媚有些迷糊,她瞧着那飞奔而来的人,他很快就靠近了,她透过水光看到他的脸……写满惊慌的一张脸,奇怪的是,在这个时候,那张脸看起来那么像是……

——景正卿。

就像是时光重叠。

明媚身子一晃,往旁边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端王飞跑到明媚身边,张开手将她拥入怀中,牢牢抱住。

明媚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天依旧阴沉沉地,让她一时觉得已是晚上,当下吓得忙起身来。

脑中昏沉沉地,正欲看看自己人在何处,耳畔便听到一个声音温和问道:“终于醒了,再不醒,本王可就要砍那些太医了。”

明媚转头,便对上一双熟悉而温柔的双眸,端王就在床边,此刻探手,自然而然地拢住她的肩头,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忽地笑笑,喃喃低声道:“你这丫头……”

明媚懵懂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身子猛地一抖。

明媚叫道:“王爷……”

端王握住她的手,这手也好歹恢复过来,先前他在院子里抱住她的时候,那手凉的跟冰似的,他从没有像是那一刻一样地后悔,后悔听了王妃的劝告,要什么去“j□j”她。

“没事了,”端王察觉明媚的震动,轻声道,“说你小,你也十四岁了,过了这年,便是嫁人的年纪,怎么竟还能做这样孩子气的事?平常倒也罢了,如今天寒地冻,下着雪又刮着风,你以为你是什么身子?经得起这样折腾么?”

明媚只是看着他,眼前的人,温柔如昔。

端王瞧她一眼,又捏捏她的手:“若不是赵忠及时来跟我说,我还不知道……倘若我不知道,你就一直在那跪下去?你可知,结局会如何?”

明媚垂头:“大不了就是一死……”

“胡说!”端王皱眉,厉声说道,“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真的……”

“真的如何?”

端王捏住她的唇,一低头,轻轻吻上,在那柔软的唇上蹭了几番,舌尖于她的唇瓣上温柔擦过,如春风化雨,顷刻才离开,端王轻声道:“真的狠狠罚你。”

明媚一怔,继而脸上微微地晕红了:“我以为,王爷不喜欢我了……所以……必然也是不在意我的生死的,那样……倒也痛快。”

端王握着她的手略用力了些:“谁说我不喜欢你的,又是你这小心思里自己胡想出来的?还痛快,看不出来你这娇娇弱弱的,竟有这种倔强的烈性子,你真是让我……”

明媚道:“王爷明明好好地,却不肯见我,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媚早就知道端王恐怕不是真的病,只是王妃给的托辞罢了,此刻相见了,便也确认了。

端王笑了笑:“你倒是追究起本王的不是来了,那好,你倒是也跟我说说,上回你为何就不辞而别,回去之后……我派人去探望,你偏又不见?”

“我……”明媚脸色变幻,她倒不是“不辞而别”,而只是羞怕所致,想要适可而止而已,至于后来她不见端王府的嬷嬷,却是因为出了太子那事。

明媚抬眸,看向端王:“因为我……我没脸再见王爷。”

端王愣了愣,而后却又一笑:“这么说,你不是在恼我?”

明媚意外:“为什么我要恼王爷?”

端王笑吟吟地看她:“上回我心里闷,吃醉了……糊里糊涂也不知对你做了什么,总之是甚是无礼的举止,后来便醉得睡了,醒来后听说你匆匆走了,还以为你不高兴了,故而特意派了人去,没想到你又不见……我自然就觉得,你是因为我那些举止而不悦了。”

明媚听他说起上回的事,不免脸红,然而听到最后才觉恍然,继而心酸: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怪道方才也借口称病不肯见她。

端王又道:“说什么没脸见我,我才是……有些羞惭,府上放心让你过来,我却对你无礼……你年纪又小,自然惊怕,是我该没脸见你才是。”

明媚听他竟是全然误解了,心头缩紧,脸色便发白:“不是的……王爷……”

端王只当她心有余悸,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叹了声道:“你这小东西,真叫本王又爱又恨。”

明媚靠在他怀中,伸手捂住嘴,才没有叫自己哭出来,——这一瞬间,明媚很想跟端王说出事情的真相:她已经被太子强占失身,景正卿是因此而怒杀太子,求端王求情,放过景正卿一命。

但是……可能吗?

明媚几度张口,却又把将要涌出口的真相给忍了回去。

如果说了真相,端王能够为此去救景正卿,倒也值得,反正当初失身之后明媚就已经不想再跟端王有任何牵连,早就做好了一刀两断的打算。

如老太太说的,她是个想不开的,因她觉得这样被玷污的自己配不上端王。

所以不想隐瞒。

可事实是,就算她说了此事,下场却十有j□j是:失去端王的宠爱,同时坐实了景正卿杀太子的罪名……甚至还有可能牵连整个景府。

明媚在心中百转千回,最终说道:“王爷,可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端王心里自然了然,当下垂眸看她:“是为了景家二郎之事?”

明媚点头,从端王怀中挣出来,在床上跪了双膝:“求王爷开恩,救救正卿哥哥。”

端王凝视着她,并不表态,面上露出沉吟的神色,隔了片刻,才道:“明媚,你该知道,并不是我不肯施加援手……景家二郎正卿,我同他见过数面,的确是个极不错的人物,说起来,我也并不信他跟太子之死有关……”

明媚忙道:“既然如此,求王爷帮忙……”

端王叹了一声:“你非皇族中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关系,皇后本就敌视我,如今太子一死,她的仇恨更是莫名加倍,当初还认定是我谋害了太子……倘若在这个时候我替景正卿说情,你可以试想想,皇后会是如何反应?”

明媚见端王竟不答应,心中一急,落泪求道:“王爷,我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求您,正卿哥哥……他在牢里被人用刑逼供,苦不堪言,若不想办法,他会死的……”

端王见她苦苦哀求,眼中含泪,很是不忍:“别急别急,你让我想一想……”

明媚抓住他的胳膊,道:“王爷,只有你能救他了,如今又无凭证是他所杀,刑部凭什么就要用刑?他们只是想屈打成招罢了,皇后虽然忌讳您,可是所谓‘内聚不必亲外举不避仇’,王爷只是仗义执言而已,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忌惮他们?”

端王听她说了这两句,倒是对明媚有些刮目相看,当下微微一笑,温声道:“傻孩子,你如此求我,难道我忍心拒绝你?只不过我也不忍心欺骗你,实话跟你说,要我去求情,并不算是难事,我去求也成,但是求不求得下来,保不保得住景正卿的命,才是要紧。”

“王爷的意思是?”

端王道:“皇上虽然圣明,但到底跟我隔着一层,且那死的又不是别人,皇上也只有这一个太子……再加上皇后在旁边,就算我仗义执言,替景正卿说情,你觉得他们就会听我的么?弄得不好,或许反而激怒了皇后……弄巧成拙啊。”

倒的确是这个理儿,皇后痛失爱子,狂杀宫人,宫外凡跟太子沾上关系的,也毫不留情,又哪里会放过一个首要可疑之人?就算端王肯去说情,据理力争,但毕竟最后决策权仍旧在帝后手中。

明媚听到这里,只觉满目漆黑,真真毫无办法,不由地捂着脸哭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二表哥……都是因为……”那个“我”还没说出口,忽地觉得胸口有异,明媚怔了怔,举手在胸前摸了摸,忽地想到早上苏夫人交给自己的东西。

明媚呆了呆,抬手将那信封掏出来,放在眼底怔怔地看了会儿,也看不出什么来。

端王正欲安抚,忽地见她举止有异,便问道:“怎么了?拿的……什么?”

明媚看一眼端王,又看一眼那信封,心想:“虽然王爷说他求情也是无用的,但……这毕竟是舅母给我的,总要交给王爷看看。若真的不成,那就如舅母所说……都是表哥的命吧。”

当下明媚便擦了擦泪,道:“王爷,这个……是我二舅母让我转交给你的。”

端王很是意外:“你二舅母?是……”他想了想,倒是记得的,“是景正卿的母亲……苏、苏可安啊……”

明媚并不知道苏夫人闺名,此刻才知道她叫做“苏可安”,明媚便点点头。

端王问道:“这是什么?”

明媚摇头:“我也不知,舅母只让我把它交给王爷。……大概王爷看了便知。”

端王很是疑惑,目光从明媚面上转到那信封上头,抬手便接过去,低头细细瞧瞧,果真看不出有什么来,普普通通地一则信封,捏了捏,里头似也没什么特别之物。

端王慢慢地转身,将信封撕开,心想:“莫非是她让明媚带来求情的信么?”

里头有两张纸,端王看了一眼,先将其中一张打开,定睛看了会儿,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个……”

明媚心想大概那是什么机密,便不曾靠前,只怀着一丝希望问道:“王爷,是什么?”

端王看着上面的数字,随口说道:“这个……好似是……”忽地望见旁边一行小字,便才了然,“哦,是景家二郎正卿的生辰八字……奇怪,为何竟给我这个?”

端王犹豫着,便又打开另一张纸,却见上头只简简单单地写着四行清秀小字,像是女子的笔记,写的是:

香暖午后,酒醺扶头,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端王皱眉瞧着这几行字,起初不解,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然之间眼神立变,身子一震!那纸陡然就从手中落了下来,飘飘然坠地。

90、夜闯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其实原本意思正好相反,乃是“神女无心,襄王有梦”,大意出自《神女赋》,说的是楚襄王爱慕巫山神女,梦而求之,然而神女怀念逝去的先王,故而拒绝了楚襄王。

明媚人在床上,不知端王在看什么,先前只问了那一句,端王答写了景正卿的八字后,明媚皱眉不解:也不明白为何竟会有此物。

这一刻她跟端王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以为是苏夫人给端王写得求情信。

眼见端王身子一抖,手上落下一物,明媚歪头去看,见果真是一张信笺,飘然落在地上,纸张折着,依稀可见上面有几个字,却只能看到最后露出的“无梦”两字。

明媚越发不解,正要再问,那边端王俯身,将地上的信笺捡起来,握在手中,仍背对着明媚,久久不语。

明媚察觉异样,慢慢下地,试探着小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明媚问罢,端王手上一紧,竟把那两张薄薄地纸捏皱在手心中,端王抬眸,而后道:“本王……忽然之间想到一件事,明媚……”

他叫到明媚名字的时候才转回身来看她,脸上带着模糊的笑意,不知为何,明媚觉得那笑有些古怪。

端王笑笑:“你先歇息,本王叫人进来伺候你……还有你那丫鬟……本王如今,还有些事,稍后再来看你。”

明媚很忐忑,且心里又惦记景正卿的事情,——端王也不表态,她也不知端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本能地还想再求一求。

端王却瞧出她的不安,便上前一步,安抚道:“安心过了这夜……今晚上就不必回去了。”

明媚越发惊诧,隐隐地有些脸颊发热,谁知端王心中其实并无其他,只是体恤她而已,端王说罢,又冲着她温和一笑:“本王先走了。”他既然要走,明媚自不能苦苦挽留。

端王告辞之后出了房门,明媚却仍放不下心,她隐隐猜到端王这会儿的举止有异大概是跟苏夫人的信有关,可是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苏夫人信中写得是什么,唯一知道的是有景正卿的八字,另外,还有个“无梦”。

明媚皱着眉,回到床边坐了,瞬间苦思冥想,忽然想到:“为何会有二表哥的八字呢,八字的话,要定亲的时候才能用,莫非、莫非……是二表哥跟某个皇族的女子有了婚约?所以二舅母用这件事来向王爷求情?可是……皇族之中没听说有什么适龄的女子,隐隐记得,太后家族里倒是有几个,可向来没什么来往……若是有,我怎会不知道?家里的人又从没提……好生古怪。”

明媚正胡思乱想,外头玉葫推门进来,见她好端端坐在床边,先松了口气,才跑过来:“姑娘,你没事吗?”

明媚抬头看她:“有什么事?好好地。”

玉葫说道:“跪在地上那么久,怎么会没事?连我陪着姑娘跪了那会儿,都觉得要被冻死了!姑娘……何必为了他们做到这个份儿上?”

明媚不言语,玉葫又道:“那方才,跟王爷说了吗,王爷答应没答应?”

明媚摇摇头:“说是说了,但也不知他究竟会怎么样。”

玉葫皱了皱眉,然后却说道:“姑娘,别想那些了,王爷亲自出去把你抱进来,召了好几个太医呢!我看他是真的着急了,是真喜欢姑娘的……如今姑娘也尽了心,为了二爷宁肯跪在那冰天雪地里,受这等苦,不管二爷能不能救出来,姑娘也是无愧于心了,不用再为他们着急上火,我听丫鬟姐姐说王爷让姑娘今晚上住在这儿,姑娘就安心住在这儿,别人如何我们管不着也不用管了,倒是你这身子,不能再折腾啦!”

明媚听着玉葫缓缓地说,话虽如此,又怎能放下心头大石?无奈往床边倚过去,心里就想:“王爷到底想如何?那封信究竟是什么,为何王爷最后略见反常地去了……”

她呆呆想了片刻,自是一无所获,只好对玉葫说道:“既然让留在此处,那就留下,但你时不时地出去走一走,虽然不可四处乱走,但也警醒些,听听他们是否会说什么。”

玉葫只好也答应了。

黄昏时候,自有人送了饭过来,明媚强撑着吃了几口,望着外头黑云压顶,心想今晚上估计还有一场大雪,忽地又想到那牢房里头必然阴冷,景正卿又受了刑,竟不知怎么得过。

平日里厌他憎他,恨不得他多受些皮肉之苦,上回他给景睿打了之后,她也自是心花怒放,探望之时恨他仍口头轻薄,竟在他尊臀上又戳一记,只望给他多些痛楚,让他后悔他种种所为。

然而那毕竟无性命之忧,再痛也只是皮肉之苦。此刻他人在刑部里,刑部那些人不比景睿,景睿虽然严厉,但毕竟疼惜儿子下手自有分寸,但是那些虎狼之人,用的却全是能致命的狠辣的法子,明媚想了会儿,隐隐地又落了几滴泪。

明媚不知端王究竟会如何处置,牵肠挂肚地,一直到掌灯时刻,玉葫从外头急急而来,竟带了一个消息。

“什么?”明媚大惊,“你说什么?”

玉葫说道:“我刚听外头伺候王爷的侍女姐姐说,王爷一刻钟前匆匆进宫去了。”

“进宫?”明媚惊讶之余抬手按着胸口,依稀里仿佛看到一线光芒。

玉葫疑惑地说道:“可不是呢?听闻王妃苦苦劝阻,王爷只是不听,隐约跟王妃起了争执,最后还是进宫去了……”

明媚心中翻来覆去,听完之后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王爷怎会这个时候进宫?莫非、莫非……王爷是想通了,是为了二表哥才进宫的?太好了!”她高兴之下,一把握住了玉葫的手:“玉葫,表哥有救了!”

玉葫虽然仍旧不怎么喜欢景正卿,——他以前的那些坏行径不说,且今日为了他又让明媚受了苦,玉葫护主心切,竟暗暗恨上了景正卿,觉得他是生是死都跟她们没关系。

然而此刻看到明媚欢颜,玉葫心头一松,想道:“虽然二爷生死跟我真没什么干系,但是姑娘这样尽心竭力地为了他……也罢了,若这件事解决了,姑娘也不用再受苦了,倒是好。——想来那人真不是个好的,不管是在景家还是在大牢,都拉着姑娘受苦,我可真不待见他。”

玉葫心里默默地怨念景正卿,可瞧着明媚欢喜神情,却也松了口气:这也是这么多日以来玉葫首次见到明媚露出欢颜。

入夜雪落,北风起,将要关闭的宫门发出沉重的声响。

宫门将关未关的时候,被远处那断然一声喝止,有人飞马而来,马蹄声如惊雷一般,高声叫道:“停下!不许关宫门!”

守门的禁军见状,一拥而上,严防戒备,却见那人匆匆打马往前,勒住马儿叫道:“端王将到,要入宫面圣!暂不许关闭宫门!”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也不敢就拒绝,只是围着这人不放,有人道:“入夜关闭宫门,这是规矩,端王……”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有一匹马飞速卷到跟前,马上的人道:“本王要进宫面圣,谁敢阻拦?让开!”马儿并不停,一口气冲进了宫门。

禁军们挑灯,风雪飘摇里,借着灯光早就看清那来人面容,见果真是端王,又哪里敢拦阻,赶紧纷纷后退,跪地行礼,这片刻里,端王早就一冲而过。

那先前报信的人见状,同样打马跟随端王进入。

身后的禁军们这才敢起身,回头看身形消失在宫门口的端王,有人道:“这是怎么了?王爷向来都不曾这样着急匆忙,莫非是有什么大事?”各自猜测不提。

端王进了宫,一路飞马到了承德殿才翻身下马,穿越回廊直往里去。

已经有宦官发现不妥,匆匆忙忙进内向皇帝禀报。

皇帝赵健年事已高,正欲休息,忽地听宦官来报,吃了一惊,起身往外:“发生何事?”

宦官跪地:“东玄门禁军传信,说是端王急急闯宫,不知为何。现在已经到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殿门口有人道:“纯佑无旨入宫,事出匆忙,还请皇上恕罪!”殿门开启,有人从漫天风雪里迈步进来,赵健负手而立,望见殿门口上端王赵纯佑抬头,原本温和的面容上沾着风雪痕迹,竟显得有几分凛冽。

赵健暗中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竟有些心惊,不知端王意欲何为。

赵纯佑迈步进殿,将要到赵健跟前的时候,才屈膝下拜:“纯佑有机密要事启奏皇上,恳请皇上屏退左右。”

赵健垂眸看了他片刻,终于抬手,两边宦官跟侍卫见了,这才悄悄退了。

殿门重新关上,也关了漫天风雪在外。赵健问道:“你这样着急进宫来,究竟是有什么急事?”

赵纯佑跪在地上,回道:“纯佑进宫,是为了两件事,头一件,是想给皇上看一样本该已经在火中被烧毁之物。”

“什……么?”赵健身子一晃,忍不住竟后退一步。

赵纯佑抬头,又道:“第二件事,是纯佑……想要保一个命在旦夕的逆天之人。”

两人目光相对,赵健目光闪烁,过了许久,才终于出声说道:“既然如此,你起身说话……跟朕……细细地说来。”

明媚一夜翻来覆去地难以安眠,一会儿看到景正卿满面带血地向自己告别,一会儿又是太子狞笑着向自己扑来,一会儿又是她冰雪裹身,冰冷彻骨……惊醒之后,听到外头的雪扑打窗户,一颗心兀自乱跳。

明媚把被子卷了卷,缩起身子,暗暗祈祷:“老天,求你大发慈悲,救救他吧!”

平明绝早,天色还是蓝黑的,宫门开启,端王赵纯佑出宫,数匹人马飞奔赶往刑部。

在黎明的晨曦里,数点雪花纷纷扬扬地自天际飘落,刑部大牢紧闭的厚重门扇被敲响了。

大门开启,几个狱卒半梦半醒睡眼惺忪地,没好气喝问:“什么事啊?”一抬头却忽地惊呆了:只见面前五六匹马儿一字排开,当中一人端坐马上,一身黑色皮毛大氅,越发衬得脸色雪白,双眸如星,隐约带几分锐利,竟正是端王。

与此同时,有个凌厉的声音划破清晨的静谧,道:“圣旨下!刑部众人速速接旨!”

91、快感

景正卿卧在一堆枯草之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鞭子抽打的破碎不堪,伤痕横七竖八,处处血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底色。

脸上也多了两道伤痕,是鞭尾不留神扫出来的,虽然伤口不深,却也显得极为狰狞怕人,就在脸颊边上,恐怕好了也得留一道疤痕。

从昨晚就开始下雪,这牢房顶上有一个小小地洞口,只是人口大小,风呼啸着从上面卷过,间或有雪花飘进来。

景正卿开始的时候就一眼不眨地看着那一方天空,从寡淡的白变成黑色漆黑如墨的颜色,他的心情倒是一直平静地,就好像沉浸在那片曾差点让他窒息的冰河里,有一种痛到麻木的痛,蔓延,占据,然后彻底占据之后,痛也不觉得痛了。

曾几何时,他风度翩翩,周游花丛,同各个相识的世家公子谈笑风生,又怎会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现在如斯境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现在,只能撑一时是一时。

也有几次,疼得浑身战栗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几乎就认了,然而心里深藏的那个人微微抬眸看他,他想着那个存在于他心底的人,忽然就觉得自己是甘愿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对她心怀邪念,因此才坠入现在的境地,所有这些,都是报应。

疼得厉害之时,景正卿就逼自己胡思乱想:“倘若我死在这儿,妹妹是不是会高兴?终于甩脱了我……不,妹妹那个性子,是个嘴硬心软的,她未必就会高兴,也可能会为我落泪也不一定。”

这样想着,就好像痛也轻了点。

转念又想:“我曾跟峰儿说的话,也不知他是否跟妹妹都说了,若说了,她可会懂?唉,我为什么要说让她好好地去当王妃呢?不过……当了王妃,对她才是最好的吧,端王那样喜爱她……”

他反反复复这样想来想去,不知不觉竟忘了身上的痛。

这大半个月下来,景正卿也明白了,前来逼他招供的,并不仅仅是刑部的人,还有一些面目阴冷气质有异的,他心里明白:这些人大概来自宫中。可是却不能说。

宫里来的这些,不管是被皇帝所派还是受了皇后的命,折磨人的手法儿却是变本加厉的,越往后,越是不留情。

景正卿知道了,他们是想让他死,不管如何都要弄死他,可是又不能一下儿弄死了,一来不好交代,二来,不想他这么快就死。

下大雪的这夜,景正卿自己躺在冰冷的枯草地上,觉得自己魂魄即将离体,他们很快就会从这身体里头飘了出去,从头顶的孔洞里飘出去,模模糊糊之间景正卿心想:“若是我死了,魂魄随着这北风吹出去,到家里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朦朦胧胧里,他仿佛听到一阵阵呜呜咽咽地哭声,听来熟悉。

有人在耳畔唤着:“表哥……表哥……”

景正卿闭着的眼皮一动,他仿佛真的离开了这冰冷严酷的牢狱,飘于黑暗上空,随着风雪,身不由己地到了一处地方。

他瞧见亭台楼阁之中,一扇窗户打开,衣着单薄的少女站在窗前,呆呆看着夜空,然后她合掌祈祷:“老天,求你救救他。”

景正卿心里觉得高兴,他果真重又看到她了,真真是死而无憾。

景正卿脱口唤道:“明媚!”

她却只是合掌垂眸,面容虔诚而悲伤。

他的身体随风而起,不受自控,景正卿吓了一跳,本能地不愿离开,他张手向着她的方向,唤道:“妹妹,妹妹,明媚!”

那站在窗前的少女却缓缓地转身,像要离开窗边。

将转身的瞬间她抬眸一瞥,目光透过昏沉沉夜色,划破乱茫茫风雪,看向他……

“正卿,正卿,二郎!”

耳畔有陌生的声音在唤。

景正卿身不由己,天旋地转。

“二郎!”那声音焦灼地,带着痛意。

旁边还有别的声音,道:“王爷,此地龌龊,不如先带二爷出去……”

又有人嘈杂地响起:“像是不好了,快叫太医准备。”

景正卿不明白发生何事,脑中一片空白,想动又似动不了。

然后便听到先前那声音暴怒喝道:“尚未定罪,为何竟把人折磨成如此模样?刑部的人都是这么做事的?”

无人敢做声。

那人又道:“把相关之人尽数给本王拿下!若是二郎有事,一个、也别想逃!”

最后那句,竟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说出来的,有一股彻骨的阴冷恼恨。

景正卿眉头一蹙,这才隐隐地想起说话的人是谁。

他略睁开眼,望见一张面色雪白的脸。

端王正望着旁边的人,怒意无法遏制。

景正卿眨了眨眼,想唤一声“王爷”,却又无法,却因他一动,旁边有人发现,惊道:“景二爷醒了!”

端王身子一震,低头看来,四目相对,景正卿望见他眼中的惊诧跟一抹喜色的亮光:“正卿,正卿!”他脱口唤了数声,“你不会有事的!撑着些!”

景正卿心想:“为何王爷好像对我极好……他竟是来救我的吗?还是说,我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幻梦……”

意识模糊,身体像是不由自主地在缓缓沉向未知的深渊。

端王把身上的黑色狐裘大氅一把扯下,小心翼翼将景正卿裹住,双手一抱,便亲自将景正卿抱了起来。

旁边随从欲劝,却自不敢,只好紧紧跟随,以张刑部为首的诸人却被王府的亲随以及宫内的禁军押下,等候发落。

因景正卿伤势过重,端王做主,并未将他即刻送回景府,不然一干女眷先要晕了大半……就近便把他安置在王府里,召唤太医特来照料。

这边,早上明媚醒来,便觉得精神不振,强打精神洗了脸,吃了两口粥,就打发玉葫出去,自己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过不多时,就见玉葫一路跑得飞快,明媚一看她的表情举止,就知道必然是有了消息,着急之下,心怦怦乱跳,从窗户探身出去,忙着就问:“如何了如何了?可有消息了?”

玉葫飞一样地跑了过来,急急刹住脚步,一把握住明媚的手:“二爷、二爷……王爷抱二爷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却终于说出了句有用的话。

明媚一听,又惊又喜,又有点不敢相信,双眼一闭:“天啊!”用力跺跺脚,压抑着狂喜便问,“什么?!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玉葫道:“哪里就骗你了!方才有人看到王爷进门了!亲自抱着二爷呢!我就赶紧回来跟姑娘说……”

明媚惊喜交加,竭力往外探身,才发现自己是不能爬窗户的,赶紧撒开玉葫的手,从旁边的门转出来,疑惑地又想:“王爷怎么把表哥带到王府来了?……不管了!我、我得亲眼去看看!”

玉葫忙陪着明媚,便往端王居处去,谁知道将要到王爷居所之时,却被侍卫拦住。

玉葫问道:“是不是王爷带了我们府上的二爷回来了?”

那侍卫将两人一打量,说道:“是景府的景二爷吗?王爷刚将人从刑部带回来。”

玉葫跟明媚对视一眼,各自欢喜,当着外人,明媚便竭力忍着心头高兴,但却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玉葫说道:“我们是景府的人,二爷是我们姑娘的表哥,昨儿我们姑娘还求王爷救二爷呢,如今既然回来了,你让我们进去看看。”

侍卫看一眼玉葫,又看看明媚,望见她秀容丽色,以及那股子能感染人的欢喜笑意,一阵迟疑:“这……王爷刚带人回来之后,吩咐不许任何人擅入……”

玉葫忙道:“我们不是闲杂人等,又有什么忌讳的?王爷必然也答应。”

那侍卫踌躇,望见明媚双眸中透出祈求之色,忍不住有些松动,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见正好儿有人出来,正是跟随王爷身边的赵忠。

赵忠见明媚在此,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卫小姐也在,是想看望景二爷吗?”

明媚忙一点头,赵忠微笑道:“照我看,卫小姐不如稍后再来,景二爷身子虚弱,如今正在被太医们围着……”

明媚一怔,心顿时揪起来,脸上笑意收敛,惊问道:“二表哥……不好吗?”

赵忠笑笑:“卫小姐别急,这档子事儿王爷既然插手,人又在王府里了,就不会让人有什么意外的,何况宫里头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都到了,故而卫小姐不用担心,只静静地等待便是了。”

明媚听他说的肯定,才松了口气,犹豫地看了一眼玉葫。

玉葫机灵,陪笑对赵忠道:“您老人家能不能通融通融,就让我们看一眼?一眼就成?”

赵忠笑着看她:“你这丫头也别着急,现在不让你们看是为你们好呢。”他说着,见明媚正眺望他身后,便趁机冲着玉葫使了个眼色。

玉葫见了赵忠冲自己使眼风,心里咯噔一声,就知道有事。

她呆了一呆,便假装无事,仍笑对明媚说道:“姑娘,忠爷都这么说了,不如咱们就先回去,二爷才给带回来,想必里头正忙乱呢,咱们就别去添乱了,等会儿再来也是使得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明媚听了玉葫劝,也有几分迟疑,心想:“我这样着急来见他,是不是太……让他看见了,又以为我多关心他似的,不如先回去。”当下就点点头,说道:“好吧。”

赵忠见玉葫明白,明媚又答应,便笑眯眯地道:“等会儿空了,我叫丫鬟去请您。”

明媚行礼:“劳烦您老人家了。”

赵忠见她如此大礼,忙道:“姑娘折煞小人了。”

玉葫便扶了明媚,两人就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就见迎面一个丫鬟过来,乃是王妃身边的兰草,迎了明媚,道:“姑娘在这里呢,我们王妃有请。”

明媚一顿:她一心念着景正卿的事,差点把王妃给忘了,顿时想到昨儿的事……就有点忐忑:“王妃叫我,什么事?”

兰草道:“奴婢也不知道,姑娘请。”侧身相让明媚。

明媚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便一点头,迈步往前。

身后赵忠瞧着三人离开,脸上的笑意也没了,双眉渐渐地皱起,隔了会儿,才叹了声,转头看向那侍卫,说道:“不要大意,仔细瞧着点儿,没有王爷许可,就算是王妃亲来也是不许进来的,可记住了?”

那侍卫捏了把汗:“是,小人明白。”

明媚被兰草领着去见王妃,不多时进了门,迎面瞧见王妃正放下一碗汤水,转头来看向她,目光相对,便露出笑容:“妹妹来了,快进来。”

明媚上前,依旧规矩地行礼:“明媚参见王妃。”

王妃笑了笑,探手将她一扶:“怎么这么多礼?起来吧。”

明媚不动,反而说道:“明媚不敢起身……求王妃恕罪。”

王妃一怔:“这是何意?”

王妃虽然一脸笑容相待,可明媚心中却不敢放松。

昨儿她求见王爷,王妃出面拦阻,并无昔日那样温柔亲和之意,分明是给她下马威。

明媚气怒之下本想离开王府,一辈子不见也罢,然而到底压下那一口气来,决定赌上一赌。——她那一跪,虽然果真把王爷跪了出来,可是对王妃而言……却显然是扫了王妃的颜面。

在王妃的立场看来,明媚如此一跪,很有几分忤逆的意思,显得很不驯顺……更不像是闺阁贵小姐所为。

明媚自己也明白,因此便道:“因为表哥之事,景府上下人仰马翻,明媚心里也是焦急万分,昨日前来王府,已经是唐突了,王爷身子不适,本该不去打扰王爷,可是……只因听闻表哥在牢狱里头备受折磨,性命垂危,因此明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宁肯丢尽颜面,也要求一求王爷……才做出那种事来,其实自己心里知道是很不像样的,求王妃降罪。”

说到景正卿在牢里受罪,眼中忍不住也真涌出泪来,说完之后,便跪了下去。

王妃挑眉。她倒是没想到明媚竟会主动提及此事。本来她心中也的确极为恼怒,可是以她的涵养,是绝对不会提起的,只会当作没有发生。

可是没想到,她眼中的这单纯女娃儿居然会主动挑明,并且言语恳切,又下跪求她饶恕。

端王妃此刻却是真真地对明媚有些另眼相看起来。

当初王妃只当她是个温柔绵软没见过世面更无什么见识的小女孩儿,顶多只是有些女孩儿家的小小性子罢了,很好拿捏。

是以昨儿王妃出面说了那几句话打发她回去,瞧着明媚回身离开的时候,她心中未尝不是高高在上地,对明媚略觉一丝不屑。

却没想到,她眼中这只会害羞脸红的女孩儿,居然能当着大庭广众,在冰天雪地里跪地……逼得端王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王妃想象不出明媚是怎么才做到的,那样果决的一跪,就像是在被逼入绝境之后的回马一枪,斩得她措手不及,而那女孩儿却转输为赢。

那简直不像是个缩手缩脚的小姑娘能做出的,却隐隐有大将之风。

而如今,她又跪在自己跟前,仍旧像是王妃所知道的那个动辄脸红的弱质小姐,恳切地求自个儿原谅。

但王妃的心情却已经跟之前不同了。

目光闪烁地看了明媚片刻,王妃才重新笑了起来:“若是我连那个也去计较,这王妃我也不用当了。”亲自起身,探出双臂将明媚扶起来,顺势握住她的手,将明媚拉到自己身旁,让她坐了。

明媚看她一眼,又垂头,小声说道:“王妃不怪我么?如此失了分寸……我自己事后也觉得荒唐,无地自容……”

王妃握住她的手,说道:“何必这样说?你的心情我其实是明白的,你如此重情重义,为了景家的人肯舍去一切……不去顾及那些颜面之类的表面之事,我心里,实则是很佩服你的。”

“王妃?”明媚叫了声,脸色泛红,“怎么会这么说?我真真羞愧……”

王妃瞧着她,这一刻,连阅人无数城府深沉如她,竟也看不出这女孩儿究竟是假装的,亦或者真的如此天真娇憨。

王妃叹了口气,拍拍明媚的手,说道:“此地没有别人,我自然是跟你说掏心的话了,虽然说你行事的确是有些唐突,可这却也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足见妹妹你是个真性情的人……哈,直到如今我才也明白为何王爷竟对你另眼相看,起初我还以为王爷是因你生得美貌,如今想来,京城之内美貌的贵宦女子又有多少?王爷独独看上你,想来却是王爷慧眼独具,瞧得出你不仅仅只是空有美貌的。”

明媚听到这里,一张脸上已经红的不成,她抽手出来,捂住了脸:“王妃,求你不要说了,再说,我便真个无地自容了。”

王妃见状,哈哈一笑:“难得有个如此又有美貌又聪明的妹妹,将来……我必然是不寂寞了。明媚你很好……很好。”

她望着明媚,含笑称赞,双眸之中光芒若隐若现。

一大早儿上,端王亲自前去刑部,将景府的二公子从大牢里带出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阴霾的天空首次露出了灿灿阳光,端王府自有前往景府报信的人……而在景家,从昨儿明媚离开家门去了端王府,就有许多人整整一夜难以入眠。

景老夫人的大屋之内,一直灯火通明不说,在景家二房景睿屋里,苏夫人对着那一盏孤灯,毫无睡意,秀美的脸上神情变幻,时而浮现出如梦般甜美的神情,时而蹙起双眉,略见忧伤。

窗外北风呼啸,苏夫人自然知道明媚并未回府,她心中似乎有一种预感,——她一直隐藏了十九年的那件事,终于,不再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了……而经过这一夜,整个景家,甚至京城,大及天下,有一些事情注定要被改写。

她曾经打定主意要守住这个秘密一直到死,但是当她被迫将这个秘密呈现给那个人之后,苏可安的心底,却有一种极至快意的痛如河流一样蔓延流过。

就好像一个疯狂了的人终于可以向着天底下所有人大声承认她是疯狂的。那是一种隐秘的扭曲的痛快之感,不可遏抑地蓬勃喷涌而出。

苏可安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之后,会是什么神情。

因为那种似乎能触手可及的想象,让苏夫人的眼神发亮,脸颊通红。

温柔跳跃的灯光之中,苏夫人伸手,纤纤的手指当空,仿佛温柔地抚摸过什么。

“纯佑……”嘴角轻轻地吐出这个名字,缠绵至死的感觉。

92

景正卿端王府呆了几乎一整天,就下午将近黄昏之时才被送回了景府。

这段时间里,玉葫受了明媚之命,不停地去打探消息,然而那侍卫因得了吩咐,无论如何不敢让她靠前。

玉葫不甘心就此离开,嘟着嘴站着,眼瞧见几名身着官服的太医走来走去,有满面愁容,双眉紧皱,边走边商量着什么似的。

玉葫竖起耳朵,只听到隐隐约约地:“幸好是冬日……不然……伤口溃烂……去腐生肌……”

又有说:“下手也未免太狠了……平常……也难撑得过去,幸好及时救回……”

种种之类,只言片语,把玉葫听得心惊肉跳。

那侍卫见她不动,便咳嗽了声,道:“快些离开此处吧,不然会连累。”

玉葫大着胆子问:“他们说的,是景二爷吗?”

侍卫皱眉看她一眼,不理。

玉葫求道:“侍卫大哥,就跟说一句……们二爷伤的很重吗?”

侍卫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道:“若是伤势一般,需要动用这么多太医院的大们吗?快走快走,别叫看到跟说话。”

玉葫听了,心惊胆战,失魂落魄地离开,脚步却越走越慢,心中想道:“怪道先前那位忠大爷冲使眼色,又怪道二爷不回景府却这里,想必伤的极重,重到都不能给姑娘看的份上,也不能立刻就送回府里给府里的知道。”

她心头一阵阵地发冷,转念又想:“没想到竟真的这样严重,那些太医们说什么伤口溃烂看,又说平常难撑得过去,天,这得多惨……可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跟姑娘说的,不然的话……不知又要落多少泪悬多少心。”

心怦怦乱跳,玉葫握了握拳,暗想:“二爷可不能再有事,不然们姑娘别活不出来了。”

玉葫徘徊了好一阵子,打定了主意后才回去。

明媚正翘首以待,见她回来了,便问:“怎么磨蹭这么久?如何?有消息么,们可不可以去探望了?”

玉葫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哪能这么快,姑娘也太心急了,消息……倒是隐隐听几个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但要好好地……静养才行,故而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许咱们见了。”

“是吗?”明媚有些失望,可是又不想自己失望的那么明显,就假作淡定道,“那算了,横竖这不是景府里……是了,王爷呢?”

玉葫说道:“王爷应该也照看二爷,没见他呢。”

明媚听了,不由露出笑意,心想:“没想到王爷不声不响地,动作起来却这么快,对二表哥也极好啊……”

想到这里,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明媚皱眉细想,便想到昨晚上端王看得那封“信”,心中不由一梗,想道:“王爷先前只跟说没有十足把握救表哥,后来怎么忽然就急急进宫了呢?难道是因为二舅母的那封信?或者……那封信真的是表哥跟哪个皇族女子的婚约有关?”

明媚猜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转念想到景正卿到底是被救出,不至于再送命,而景家的灾祸也是就此解了,自己老太太跟前也算是交了差,玉婉也不用哭了,还有卫峰……顿时才又心旷神怡起来。

既然王府见不到景正卿,甚至连王爷也忙个不停,明媚想了会儿,便对玉葫说道:“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向王爷求情救表哥,现如今表哥没事了,们不如先回府去。”

玉葫觉得也是这个理儿,便道:“姑娘先去跟王妃说一声?怎么也要再辞别了王爷。”

明媚点头:上回端王醉后荒唐,她又羞又惊,便只向王妃告了退,没想到后来竟又因此弄出跟端王的误会来,这次务必要都打点到了才是。

正吩咐玉葫去叫请王爷,端王自个儿却进了门来,明媚见他从天而降似的,急忙行礼,候端王坐了,又道谢:“多谢王爷救了二表哥出来。”

端王望着她,他似是没休息好,脸色有些泛白,隐约露出倦容,但看向明媚的目光却仍温和之极:“不用谢,倒是多亏了有情有义,才……救得及时。”

明媚听这话有些奇异,便看端王,端王才又一笑,说道:“方才门口听说要回府?”

明媚点头道:“正是,府里头必然是忧心着呢,回去说一声,让众安心也是好的。”

端王道:“也好……”略一沉吟,又温和说道,“此番辛苦了……二郎如今,尚不宜移动,因此叫他再晚点儿回去。”

明媚忙问道:“不知表哥……伤的可要紧?”

端王迟疑了会儿,才又浮出安抚的笑容来:“虽然受了些苦,但放心,二郎是个强悍之,且又年青,好生调理休养一阵儿自然无事。”

明媚听端王这么说,倒也不疑有他,忙又谢过了。当下又去见了王妃,说了要回府之意……才出了王府。

王府里自有相送,马车一路往景府而回,明媚心想此番虽然波澜起伏暗藏凶险,可喜最后仍旧是安然无恙了,暗中感谢老天,心情也放松十分。

片刻回到景府,下车之后,果真发现守府门口的那些士兵已经撤离了!

明媚心中一阵欢快,进了门后,来不及换衣裳,直接便去见景老夫,刚进厅内,就见满堂地,齐齐地都看着她。

明媚怔了怔,才往前走了几步,那边景老夫已经站起身来,向着她走过来。

明媚见老家亲自起来,样子也显得很急切,她就赶紧脚步加快,两下遇上,老太太一把把她搂入怀中:“好孩子,多亏了,多亏了!”一瞬间老泪纵横。

旁边的女眷们都也纷纷拭泪:这一场弥天大祸,一直到此刻才算是平安度了过去。

明媚简单地跟景老夫说了王府的经历,只说如何如何相求王爷,王爷如何如何答应,具体详细却并没有提。

景老夫便又问景正卿的情形,明媚便把端王跟自个儿说的那两句话如实转述。

景老夫听了,脸色微变,却也没怎么表露出来,仍只含笑看着明媚,道:“很好,很好,孩子,辛苦了……昨儿必然也是没睡好的,快回去歇着吧。”摸摸明媚的脸,手,轻轻地她手上拍拍,十分欣慰。

明媚这才起身告辞,出来外面,却见苏夫正不远处,明媚明白她的意思,便示意玉葫等着,自己过去,见了礼,道:“舅母,昨天把那信给了王爷了。”

苏夫听了,微微一笑,道:“明媚,辛苦了,这一遭卿儿能活命出来,多亏了。”

明媚道:“只是走了一趟,不算什么,只要表哥无碍就好了。”

苏夫道:“总之今日的情,是记住了的,替卿儿那个不成器的多谢了。”

明媚便摇头:“舅母,咱们都是一家子的,不用说这些,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地,也憔悴了,等表哥回来看见了,必然难过,如今总算是一块大石头放下,舅母不如先回去好好歇歇,休养休养。”

苏夫听她说的熨帖,面上也露出欣慰表情,探手握住明媚的手,轻轻一握:“对了,好孩子,王爷是自己看过那信的吗?”

明媚点头:“是,交给王爷后,他自己拿去看了。”

苏夫端详着她的脸色,不见异样,便一笑:“这件事,能不能替保密?”

明媚虽不晓得信里是什么,却也猜到必是私密之物,她自谨慎道:“舅母放心,一则不知如何,二来横竖表哥无事了,过去种种,皆忘了罢了。”

先前景正卿对明媚是有些企图行径的,苏夫心里自也明白,此刻听明媚如此说,大有双关之意,她心头叹息,宽慰道:“说的很是,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别了苏夫,明媚便仍往回去,玉葫便问:“二夫说什么说了这半天?”

明媚道:“自然是谢了。”

玉葫抿嘴一笑,道:“总算是雨过天晴了,门口上也没那些碍眼的狗东西,府里的也都会笑了,唉,这全都多亏了姑娘,姑娘方才去见老太太,所有都站起来迎接姑娘呢,脸上也跟着大大地光彩。”

明媚噗嗤一笑:“这算什么,不过是去端王府走了一遭罢了。”

玉葫撇嘴:“这话说的真是轻巧,端王爷是谁想见都能见的吗?见不到的话,又谈何求情?何况求不求得下来也得另当别论。哼,这京城里却没有第二个能得王爷青眼的姑娘了,总之啊……如今景府里所有都亏欠着姑娘呢。”

明媚起初带笑,听到最后,面上的笑却淡淡地敛了,先前为了景正卿的事奔走忙碌,竟忘了那一件刺她心头的大事。

如今景正卿的事大致尘埃落定了,那件事便重又浮上来,明媚收了笑容,心中顿时又体会到凄苦的味道,心里想:“他们只以为是亏欠的,岂不知,表哥是因为救才遭了这一件祸事,全力救他,也是的本分……只是这件事过去了,那又何去何从呢?真的要听外祖母的话,假装这件事并未发生,欢欢喜喜嫁到端王府去吗?”她想到昨儿端王握着她的手,言笑晏晏,温声软语,心里顿时悲酸交加。

明媚回到房中才不久,玉婉便来到,一进门,就握住明媚的手:“叫怎么谢?给跪下吧!”说着话,作势就要跪倒。

明媚忙扶起她,又惊又笑:“怎么发疯了么,这是干什么?”

玉婉道:“跪也是应当的,不仅是救了哥哥,也救了们全家,真真不知该怎么谢的好。”握着明媚的手,泪竟落了下来,“先前只开玩笑,说是们家的福星,如今看来,竟不是玩笑话……”

明媚道:“别哭,别哭,先前哭,现雨过天晴没事了,就别哭了,快高兴起来才是,不然两只眼睛都消不了肿了。”说着,便让玉婉到桌子边儿上坐了,细细安抚她。

玉婉去后,卫峰又蹦Q着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姐姐,听家说卿二爷没事了?全靠去求王爷的?姐姐,可真厉害!”

明媚本来心里难受,被这几个接二连三地来相扰,一时倒也没空闲自怨自艾了,又看卫峰生龙活虎,不像是前两日那样垂头丧气,便也打起精神来陪他说话。

如此不知不觉将近黄昏,外头才传了信,说是端王府的把二爷给送了回来。

入夜,跟这消息一前一后来的,却是另一件离奇的事情:据说大理寺的最近临县捉到一名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根据那大盗供认,正是腊月二十端王寿辰那天,他京郊见财起意,杀了一名少年公子跟他的几名随从,劫夺了几样物品,将那少年抛尸河中,随从们则肆意扔乱葬岗……经过大理寺迅速核查,证明这杀的的确就是太子赵琰,同时也证实景正卿乃是被冤枉的。

据说景睿二老爷从大理寺听说这消息之后,不管不顾地冲到刑部大闹了一场,把刑部的各位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景睿好不容易救了儿子回去,却又看到景正卿受得那些伤,正是五内俱焚,听了景正卿是冤枉的,这些伤也是白受的,又差点弄得景家满门抄斩,又冤又怒急火攻心之下,竟不顾礼法,也要出这口恶气。

景睿被景良、景正勋等劝着回了景府。当夜,刑部大门也被砸的稀烂,门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也被泼了墨汁,染的乌黑,寓意如何,不言自明。

93、青山

也难怪景睿那样向来冷静自持的人要动怒,他虽然曾去探过景正卿,也知道他受刑非轻,但探望之时毕竟景正卿衣着整齐,只能瞧出他面色不佳举止不便,景睿自知道儿子受了许多苦。

然而心中想到跟亲眼看到那些伤的感觉绝对是不同的,景睿起初还也奇怪为何端王府竟不肯即刻把人交回来,一直到景正卿回家之后,景睿才知道端倪,望着真正奄奄一息的景正卿,瞧见他身上纱布裹住甚至有的竟裹不住的伤,景睿真真钻心锥骨,一瞬间冷静的二老爷痛哭失声,等听到景正卿是冤枉的消息传来,自然按捺不住,领着家奴便冲了出去,谁也拦不住,等景老夫人得知消息出来拦阻,人早上马走远了。

景睿自然知道,景正卿受刑恐怕不止是刑部走的正常程序,他身上那些非人折磨,恐怕其后还有皇后的授意,二老爷心中恨极了皇后,正如皇后曾也恨极了景家,景睿无法冲进皇宫造反,先不管不顾,拿刑部做个泄怒所在。

景家再不济,好歹也曾是开国元勋,从来都是威势赫赫,不容小觑,如此怎能平白无故吃这样一个天大的亏?

景睿闹过那场之后,夜间刑部大门被砸狮子泼墨的事,却是另有其人,动手的乃是大房的三爷景正盛,外加一个舅老爷苏恩。

此日到了半夜,景府的门外忽地又有人来。

门房开门,见了那微光之下的一张脸,吓了一跳:“二……二爷?”灯笼下,来人面容斯文儒雅,却带着风尘仆仆之气,这位忽然回来的“二爷”,却自不是景正卿,乃也是大房的二爷,外放为官的景正茂茂二爷。

急忙请了人进去,又赶紧叫人通报里头,不敢就先惊动老夫人,就只告诉了景睿跟景良两位老爷,另外景正勋景正盛也惊动了。

几个男人出来一见,景正茂跟父亲景良,叔父景睿见了礼,跟两位兄弟也见过了,便道:“听闻卿弟遭难,景家遇劫,从黔州紧赶慢赶地回来了,不知卿弟如何了?”

景良跟景睿两人面面相觑,景正勋先一步问道:“你是外放官员,无旨不得擅自回京,若是给人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丢官罢职的祸事,你向来行事有分寸,怎么这次如此鲁莽?”

景正盛却道:“从黔州回来,最快也要半月,哥哥,你辛苦了!不知家眷如何?”

景正勋在朝为官,自然谨慎,景正盛却不管这些:试想景家出事,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而景正茂素来跟家里不合,故而才早早地就分了出去,领了外头的官差,做得也算风生水起,没想到却在这要紧的当口,他自己不置身事外,反而冒着丢官罢职的危险跑了回来。

景正勋见景正盛如此说,不由地就微微皱眉,自然是不太苟同,他们景家后辈里为官卓著的,一个是他,一个却正是这个外放的景正茂,如今他这举止,岂非是那他前程儿戏么?

景正盛先向着景正勋行了个礼,才又对景正盛温声说道:“我安置了他们,才只身上京的……不知卿弟如何了?”

那边景良未曾做声,景睿很承景正茂这情,便道:“你有心了,多蒙端王费心,你弟弟今儿才回来,如今正在屋里头……恕他无法出来同你相见了,因为……”

景睿说不下去,一想景正卿的伤势,痛心彻骨,举袖子拭泪。

景正茂眼神变得一利,却仍道:“叔父勿要伤心,不管如何,人回来了就好……卿弟命大福大,把身子养好是最要紧的,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景睿没想到这位素来跟他们“隔阂”的茂三爷竟会在这个关键时候回来,又说这样熨帖的话,一时欣慰不已,点头落泪道:“很是,很是。”

这会子,景正盛道:“二哥,你是要歇会儿,还是我带你去见卿弟?只不过怕他现如今仍睡着。”

景正茂道:“我不必歇息,劳烦你带我去看一眼卿弟。”

景正盛道:“既然如此,父亲,叔父,哥哥,我带茂二哥过去,你们诸位就先安歇了吧,今儿白天已经忙了一整天了。”

如是,景正盛叫了贴身小厮,打了个灯笼,便领着景正茂前去看景正卿。

兄弟两一边走一边低低地说话,景正盛道:“哥哥,方才大哥说你,你勿要放在心上,他也是担心你之故,咱们家里就你跟他官路还算平顺,本来卿弟也有大好前程,经过这一遭……”

景正茂道:“非常时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只恨我没有早一步回来,害得卿弟多受了许多苦楚。”

景正盛叹息道:“不要提了,连叔父那样经常责打卿弟的人也都忍不住……可见那些狗贼下手之狠毒。”

景正茂垂眸,双眸之中透出跟斯文面容截然不同的锐利:“我知道……迟早有一日,叫这些狗贼血债血偿。”

景正盛听着这话,没来由竟觉得心头一阵冷意,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景正茂,心想:“我知道卿弟跟茂二哥关系非同一般,当初却只以为这位哥哥是个谨慎斯文、惯常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却没想到竟这样深藏不露,可见卿弟比我眼光好啊。”

顷刻到了地方,景正卿屋里静静地,小丫鬟在门口守夜,见了人来,便起身:“这么晚了,谁啊?”

景正盛道:“是我,卿弟睡了?”

桃儿便忙见礼:“原来是三爷……二爷方才还隐隐地哼了几声,想必是疼得厉害,也睡不着,总出冷汗,现在倒是静了下来,应该是睡着了,我进去看看……”

景正盛忙制止了她:“不必。我自悄悄地进去看一眼就行,他好不容易睡着,也别惊醒了他。”

桃儿答应了声,忽地看到景正盛旁边悄然站着的人,看来有几分熟悉,只是略低着头,竟看不清脸,她不敢多嘴,便轻轻把门推开,让了两位爷进内。

景正盛带着景正茂入内,缓步到了景正卿床边,把帘子稍微撩起来,借着微弱灯光,瞧见床上的人,只见那张脸雪白瘦削,脸颊边上兀自带着两道伤痕。

景正盛还则罢了,景正茂一看,双眼一闭,眼中的泪刷刷落下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握住景正卿的手,景正盛及时将他的手一挡:“哥哥,你看……”

景正茂忙停手,望见景正卿的手之时,脸色也变得雪白,身子一晃,双手抖动,抓着床褥子便跪了下去,俯首在景正卿床前,低低地呜咽起来。

景正盛见状,眼中的泪便也忍不住,他也不忍再看床上,也不忍再看景正茂,只是转开头去看向别处,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景正盛忍了忍,抬手拭去。

景正卿在家里养了三天,除了茂二爷回来探望,到了次日,云三郎倒也来了。

景正卿也恢复了神智,同景正茂说了几句话,听闻三郎来到,便转头看去,这两日上他仍旧是不能动无法起身的,因身上的伤势委实严重。

云三郎进门之后,两两相看,都吃了一惊。

云三郎看着景正卿魂销骨立,景正卿也瞧着三郎,却见他鼻青脸肿,两人都发现对方不似先前那样潇洒俊逸,一怔之下,双双苦笑。

景正茂见三郎到了,便起身冲他一点头,三郎也抱拳:“茂二哥。”两人对视一眼,并不客套。

三郎靠前,打量景正卿。

景正卿看着他眼角窝青,显然这伤已经是有了两日了,淤青处泛现淡淡紫青之色。

景正卿便玩笑道:“你是怎么了?我不护着你,你竟给人打了不成?”

云三郎横他一眼:“难得你还能说玩笑话,应该是无碍的。”

景正卿笑道:“我自是命大的,你们怕什么?”不笑则已,一笑,微微扯得脸颊边那伤也扭曲了一下,看得三郎心也揪起来。

“你还说……闹得惊天动地的……”想骂人,又骂不出口,三郎忍了口气:“你以后……就别这样了。”

景正卿笑笑:“行啦,吃一堑长一智,我明白。”

三郎瞪他一会儿,倒也说不出别的来,想了想,只说:“我也不说什么了,真真成也萧何败萧何,若这遭你出不来,或者真死了,我拼了这条命给你报仇不说,少不得也杀了那个人,让你安心。”

“你在说什么?”景正卿半懂不懂。

三郎道:“你自己明白,然而我也是想错了,又怎会想到最后还是她去求了王爷,救了你出来?也算是她还有些良心。”

景正卿扫了一眼旁边的景正茂,便咳嗽了声,示意三郎不要多嘴。

谁知景正茂面上淡淡地,并不觉得惊讶。

三郎看了景正茂一眼,便对景正卿道:“你还不知道?茂二哥早知道了。”

“什么?”景正卿大为意外,试图挣动,谁知却牵扯伤处,景正茂跟三郎忙来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

景正卿像犯人一样重新躺好,无奈地笑笑:“这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有什么瞒着我不成?”

景正茂听了,便看向三郎。

两人目光略微对视,景正茂回身走到门口,往外一看,见外头并没有人,才回头向着三郎一点头。

云三郎徐徐坐了,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你被捉走之后,我就按捺不住了,想去见你,我二爷拼死拦住我,跟我打了起来……最后还把我绑起来关进屋里。”

景正卿一听,忍不住便笑了。

三郎羞恼之极,见状喝道:“你还笑?”

景正卿敛了笑意,却看着三郎,叹道:“你常说我如何,叫我看你的性子也够呛,这一遭,我却不能站在你这边了,云二哥做的很对。”

“很对什么?”云三郎皱眉。

景正卿面上笑意尽数没了,扫一眼门口的景正茂,才重新看着三郎,也放低了声音,道:“你……总不会是把事情都跟哥哥说了吧?”

云三郎冲他一点头:“全都说了……你先说你的,具体详情,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景正卿闻言,无奈,便道:“其实除了辉儿说了认得太子的事后,还有个守门的士卒,说那日曾见过我的,大概是因为你跟他们相熟,故而并没有供出你来。”

三郎垂头不语。

景正卿道:“可惜那些人十分奸猾,因知道我跟你相熟,又觉得以我一人之力是无法杀了太子身边那么多人的,于是曾几番诈我,问我是否有同谋一块儿动手。我因为想若是供认的话,整个景府也要跟着遭殃,又因没见到你,便知道他们没有真凭实据,于是可以跟他们扛……”

三郎听到这里,便知道他必然是因此吃了许多常人不能忍受的苦楚,一时眼睛又湿润了。

景正卿道:“也幸好云二哥把你绑起来了,不然你若冲了去,火烧炮仗似的必然忍不住……到时,我为了撇清你,也只好就承认事情是我做的,你说后果是不是比现在更糟?”

三郎哽咽:“只不过……罪都是你一个人受了。”

景正卿笑道:“本来事儿也都是我招惹的,何况我曾跟你说过,若事发了,我一个人揽,你啊,莫非不长记性?”

景正卿说到这里,便问道:“你尚未跟我说,茂二哥又是怎么回事?”

三郎擦擦眼睛,道:“茂二爷前天就回来了,他回来后便去我家,说服了我哥哥跟我见了面儿,我知道你受刑严重,哪里忍得住,再加上茂二哥又百般询问,我就把事情认了……茂二哥听完之后二话不说就走了,我以为他是要逃走了,暗中愤恨,谁知道……”

门口景正茂听到这里,便笑了笑。

景正卿疑惑,三郎道:“你大概知道有江洋大盗承认了因财起意谋杀太子之事吧?”

景正卿身子一震:“这……难道……”

景正茂听到这里,便道:“其实我一早便想如此安排,我从黔州出发一路上便思索此事,也想得明白,这罪名牵扯皇家非同等闲,若无人顶,最后黑黑白白地自然是落在你身上,唯有这一招‘釜底抽薪’管用。我知道三郎跟你相熟,也正如你所说,我亦觉此事非是一人能成事的,故而去问他。听了三郎的话之后,便即刻安排人动手了……只可惜黔州到此路途太远了些,不然我早回来,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么多苦。”

景正卿意外且感激:“哥哥……”

景正茂见事情说完了,便不再守在门口,走到床边,垂眸看景正卿,道:“你也知道我跟这府里的情缘浅薄,这府里最不能舍弃的,也只有你了,这次劫难的事由我也隐约知晓,只望你受了这次罪,以后……毕竟你也该知道,那位卫表妹,是许给端王的,这一次她为了你去向端王求情……趁此机会,你就撂手吧。”

景正卿听他提到明媚,眼神一阵恍惚。

三郎道:“我先前还颇恨她,然而听闻她在端王府所做之后,才觉你那样不舍手,倒也有你的原因。”

“何意?”景正卿色变。

三郎咳嗽了声:“是这样的,听闻端王最初不愿见她,叫王妃送客,谁知道……她竟在冰天雪地里于王府的院落跪了半个时辰,才求了王爷面见……”

景正卿听了,身子一阵颤抖:“什……什么?”

三郎道:“你为她杀了太子,她为你也差不多送了命,你瞧,你们搅在一块儿,竟没好事,所以我跟茂二哥都觉得,以后,干脆就了断了这孽缘罢。”

正说了这句,便听到外头有人低低说道:“怎么没有人?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也没有声儿?玉葫,你去看看他睡了没有……”——

94、怜惜

真是说“孽缘”,“孽缘”就到。

屋内三人一听,面色各异。

这来人自然正是明媚,明媚本是低语而已,但是这三位都非等闲,俱是耳目过人之辈,自然听得分明。

云三郎跟景正茂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便看向景正卿,却见二爷凝眸出神,正在细听,脸上不知不觉露出期盼之色。

三郎便挑眉,景正茂则似笑非笑:他是没见过明媚的,倒是有点好奇。

正在此刻,外间传来小桃的声音:“是表小姐来了,来看二爷吗?”

明媚停了步子,玉葫道:“我们姑娘去二小姐那里,顺路过来看看二爷,小桃姐姐,二爷睡下了吗?”

小桃见她这么问,以为若是景正卿睡了,他们自然就走了,小桃也知道这一次多亏了明媚,心里也很是感激的,便忙道:“方才云三公子来了,说了会儿话,不让我伺候着,这会儿该是走了?二爷一时半会的怕是不会睡着,我进去看看,姑娘也进来坐会儿吧。”

明媚一听,却忙道:“既然有人在,就不用了,我改天再来看也行。”

小桃十分热情:“这会子也没说话,大概是走了,姑娘别忙着走,让我看一眼。”

外头这一问一答,里面景正卿听到这里,就瞪向云三郎,又看景正茂,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云三郎很明白二爷的心情,当下白着眼,拉着景正茂往那旁边的屏风后一闪。

这瞬间小桃便进来,一眼瞧着里头空的,云三郎跟景正茂都不在,她便高兴:“果真是走了。”又仔细看看,却见景正卿眼巴巴地瞪着眼,便笑道:“二爷没……”

小桃这边说着,那边景正卿却听到耳畔明媚跟玉葫低语。

一个偷偷说:“姑娘,云公子走了。”

一个低低道:“若他睡着还好说,若醒着,我就改天再来。”

景正卿一听,心也揪起来,忙冲小桃用力一眨眼,那边小桃正欢喜说了半截,见主子如此,心知有异,便张口结舌停下来。

景正卿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小桃疑惑地看看他,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这会儿,玉葫便问道:“桃儿姐姐,二爷睡了吗?”

小桃看着里头,见景正卿正冲自己点头,小桃莫名其妙,却也说道:“嗯……二爷……睡……”眼睁睁看景正卿迫不及待地又点了一下头,小桃便道:“睡着呢!”

屏风后面两个人,一个听着,一个看着,到了此刻,互相都是一副哼然无语的表情。

却不知更无语的还在后头。

明媚跟玉葫一听,这才放心露出笑容,明媚就道:“既然这样儿,咱们悄悄进去看一眼,不扰了表哥就行了。”

玉葫点头:“姑娘说的是。”

那边小桃听到这里,本以为她们知道景正卿睡着了会离开,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此一刻,才隐隐地明白了景正卿冲自己点头的意思。

明媚同玉葫进了屋,明媚头前往内走,玉葫就问小桃:“二爷怎么样了?开始的时候听说很不好。”

小桃听问,很难过:“何止是不好?你没有来不知道,我是近身伺候过的,那些伤……”竟说不下去,眼中的泪就掉下来。

玉葫只是问一句,却没想真个如此,忙站住脚安抚:“姐姐别哭,怎么就哭了?”

前头明媚听着两人对话,心头一沉,便加快脚步,知道景正卿睡着,脚下却又格外放轻了些。

因之前景正卿跟三郎和景正茂说话,那帘子是撩起来的,明媚一眼便看到他脸颊边上带着伤,当下脚下猛地一顿,差点儿便惊呼出声。

明媚掏出帕子,惊恐地掩着嘴角,竟有些不敢靠前,脚下一步一步,慢慢地才来到了床边,双眸望着景正卿瘦削许多也失了血色的脸,以及那道看来颇有些狰狞的伤,眼中的泪刷地便涌了出来。

原先没见他的时候,也听人说伤的很是严重,可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心头一阵悲恸涌动,明媚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出声,当下张口,死死地咬住手中帕子,肩头微微发颤,双眸却望着景正卿,眼中的泪涌起,凝聚,然后大颗大颗地泪滴便往下掉,却偏无声。

云三郎同景正茂两个站在屏风之后,并不很远,将这一幕见的明白,此刻也皆动容。

景正卿本在装睡,双眸似睁似闭,自然不肯放过看明媚的机会,谁知却看到她强撑着悲痛在无声落泪,他哪里按捺的住,当下睁开眼睛,说道:“明媚,你别哭。”

明媚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醒着,怔了怔后,红着眼便要转身。

景正卿不顾一切,探手出去便握住她的手臂:“你别走。”

手一动,十指疼得钻心,不由闷哼出声。

屏风后云三郎一看,脸色一变,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来,景正茂急忙拉住他,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明媚本是要走的,见他张手拉住,又听他声音不对,便回过头来,谁知一眼便看到景正卿的手,顿时惊呼了声,身子颤抖,双腿发软,几乎跌倒。

景正卿急忙缩手:“妹妹别怕,别怕!”把手缩进被子里去,不叫她看。

明媚吓得脸上失色,抬手在旁边桌上一撑,强行站住,才又缓缓回身,看一眼景正卿,颤着纤纤十指,便去掀开他的被褥。

望着底下的那只手,明媚咬着牙,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顺着床边便坐在地上,忽然之间抬起双手,捂住脸,竟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哭出声来。

外头玉葫正安抚小桃,听了里头声响,不知为何,忙进来,却见明媚靠在床边上,缩成一团,捂着脸哭个不停。

玉葫本能地就以为景正卿又欺负了她,便忙过来扶住:“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明媚哭得肝肠寸断,也难理会她。

景正卿急得要起身,小桃忙来拦住,景正卿兀自道:“没事的……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吗?是我不该……让妹妹看到……”

玉葫听他说了这句,才明白过来,当下往景正卿身上一瞧,却见到他被子底下的手,手背上伤痕斑斑不说,五根手指,肿的不成样子,有一根小指露在外头,虽然收拾过,却仍血肉模糊地,连指甲都不翼而飞,其他几根也都用纱布包裹着,其情形可想而知。

玉葫一看,也吓得浑身发颤,这才知道明媚为何竟哭得这样。

此刻小桃让景正卿重躺好了,同玉葫两个把明媚扶起来,又也陪着落泪安抚,又回头劝景正卿:“二爷身上的伤,大夫说了要好好养着的……可别再动了。”

明媚心中惦记他,便转头来看,双眼都泪汪汪地。

小桃又劝明媚:“姑娘别哭,你一哭,自个儿伤心不说,二爷也要伤心了。”

明媚咬着唇,不敢再哭,只是望着景正卿的脸,又看看他的手,想到他身上恐怕更有许多伤处,忍不住又深吸口气,虽然不敢哭出声来,那眼泪却是怎么也忍不住。

景正卿见状,便同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收了,心中一动,便拉拉玉葫。

玉葫明白她的意思,心里犹豫,可看看明媚,又看景正卿跟个粽子似的,几乎都不能动,倒也没什么凶险,便也站起身,跟着小桃一块儿出去了。

当下屋里就只剩下了景正卿跟明媚两个,――自然,在屏风后面还有两个。

但景正卿一心都在明媚身上,一时竟把云三郎跟茂二爷扔到了九霄云外。

景正卿这才说道:“妹妹,别哭了,你再仔细看看我,其实也没什么,就那么点儿伤,都给你看到了。”

明媚勉强抬头,又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先前见了这个人,只觉得又恼又怕,如今看一眼,便觉伤心的难以自制。

明媚抽噎片刻:“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景正卿道:“不重……”他瞧着明媚,道:“我就算是为了你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明媚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回头便怒视他:“你胡说什么?再胡说我就走了。”

景正卿真个害怕她走了,忙道:“我说错了,你别走……啊,我的手好疼……”本就有几分疼,这会儿正好借题发挥。

明媚一听,果真着急,便撑着站起身来:“是不是方才不留神碰到了?你伤的这样,还敢伸手抓住我?”

她本是着急了无心的话,景正卿听了,却有些痴痴地:“我生怕你走了,自然要抓住不放。”

明媚一心着急,竟没听出他话中有话,只道:“我走了,改日就再来也就是了。”

景正卿忍不住笑了笑,说道:“我若醒着,你都不进来看我,非得等着我睡着了再看一眼,是还怕我吗?”

明媚见他竟都知情,这会儿也明白了方才他是故意装睡的。

明媚咬着唇,带泪看他一眼,对上景正卿的双眸,睫毛眨了眨,便道:“二表哥……”

“嗯?”

明媚小心地把他的手放下,却已经不敢再看他的伤处,只顺着床边坐下,帕子在眼睛上擦了擦,才说:“经过这一回,以后……”

明媚迟疑着,说不下去。

景正卿道:“以后如何?”

明媚转头看向他:“以后……就好好地……你……和我,尽量少见面,应该就没有别的事了,对你对我,都好。”

这一见天大的祸事,明媚归咎在自己身上,倘若景正卿不是对她那么上心,也不至于跟着经受这么多波折,遭了这么多罪,在明媚看来,若只是她一人卷入此事,早就一死了之,可是景正卿如今所受的这些,却都是因她而起。

景正卿听了这句断断续续地话,隐隐约约是明白她的意思。

明媚又说道:“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以后该如何,我总会找个解决的法子……至于这里,我也……不会再常来,等二表哥娶了亲……”

景正卿皱眉道:“娶亲?”

明媚看他一眼,心想:“这不过是我猜的,他或许跟皇族里的女子有什么不为外人知的牵连罢了……多半是太后族里的人物了,听闻大舅母也是太后族里的亲眷,因此表哥若如此,也是有的……”表面却自不能说,只道:“你终究也是有这一日,而我……也有我的归宿……”

明媚说“归宿”的时候,心中其实隐隐地有了自己的打算,可在景正卿听来,却好像是她在说她要嫁到端王府的事一样。

景正卿眼神一暗:“我知道……这一次,也多亏了你去求王爷。”

明媚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这个,便诧异看他一眼。

景正卿扭头看向里头,闷声不语。

明媚惊诧片刻,见他不做声,心想自己要说的话大致是说了,便道:“既然这样,表哥你便好好地休息,我……走了。”

明媚要起身,景正卿忽然出声道:“你可知道……在刑部的时候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明媚怔住,便又看他,景正卿道:“受刑的时候,我有几次都忍不了那份疼,只是……我拼命想想妹妹,才咬牙撑了下来,只要想到你,不管是你骂我也好,冲我笑也好,甚至哭也好……我就觉得身上的痛都轻了许多。”

明媚听了这几句,眼中的泪顿时又涌了出来,于双眸中朦朦胧胧,将落未落。

景正卿道:“现如今听你这两句话,我身上的痛便加倍地又回来,不仅是身上的痛,连心里头也开始疼。”

明媚一眨眼,泪珠滚滚落下,景正卿道:“你还哭?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不让你再落泪的吗?”

明媚转头,不理他,可心里却也悲酸的难受。

景正卿见她侧身坐着,可亲可喜的身姿就在眼前,有心抬手去抱一抱,只可惜双臂都是不能动,方才因去抓她,手指上的伤便火辣辣地又疼起来。

景正卿吸了口气,将声音放得温和,唤道:“妹妹……”

明媚垂眸,忍着哽咽问:“干什么?”

景正卿叹道:“我身上极疼。”

明媚咬了咬唇:“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我给你叫大夫好了……”

景正卿道:“叫他们没用,只有你在,胜似千百个大夫。”

明媚重看向他:“你怎么又说这些?方才不是跟你说明白了么?”

景正卿却不理这些,只对上她含泪的双眸,道:“妹妹若是心疼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我不疼。”

明媚怔怔看他:“你、你又想干什么?”

景正卿双眸温柔之极,凝望明媚,看着她哭的粉里透红的眼睛,梨花带雨地双颊,以及被咬的发红的唇瓣,喉头一动,便柔声说道:“妹妹来亲一亲我,我自然就不疼了。”

明媚一听:“你、你果真又胡说了!”羞愤交加,脸颊上顿时浮现淡淡晕红。

这边景二爷只顾温柔怜惜,满心柔情蜜意,却忘了在屏风后面,还有两个人正如石头般僵立。

景正茂同云三郎两人呆站,听着外头这一声声地话,明媚说的那些,倒还正常,偏偏这位二爷,说的每一句都好像是千钧重,压得两个人几乎东倒西歪站不住脚,等听到最后一句,连斯文淡然的景正茂脸上都红红白白地有些不自在。

云三郎着实忍无可忍,牙齿磨了几磨,无声嘀咕了几句便要往外,景正茂无可奈何,将他手腕紧紧攥住——

95、宠辱

景正茂向着三郎使了个眼色,三郎挣了挣,没想到景正茂做的是文官,手劲儿居然挺大。

景正茂瞧一眼前头,又往后看了看,把三郎一拉,脚底无声,往后退去。

三郎没法子,只好跟上,景正茂走走停停,听外头玉葫跟小桃没站在门口,他便拉着三郎到窗户边上,打开窗子,纵身跳出去,身法竟也颇为敏捷。

两人出外,见无人察觉,才松了口气,沿着廊下且走且说。

景正茂就打量三郎,笑道:“你这脾气果真倒是急的,这时侯若出去,让卫小姐颜面何存?”

三郎很气恼,冲口说道:“我快给他弄死了,还不许我出个声儿?茂二哥你竟也能忍受,你瞧他,一看见美色,把我们两个都也忘了。”

景正茂忍着笑:“卿弟都那样了,还能如何……就给他个任性的机会吧。”

三郎叹了口气:“女人,真真是祸水。”

景正茂摇摇头:“天下女人多了,有个能拿捏他的,倒不算是坏事……且他那个性子,我先前倒常觉得他太过无情了……没想到,竟能为这卫表妹,弄成如此……”

三郎转头看向他,又气愤又是讶异:“茂二哥不觉得这件事不妙么?可差点儿因着此事杀身害命连累家族呀!”

景正茂扫他一眼,而后目视前方,淡淡道:“乍一看的确如此,只不过长远看来,此刻不出事,将来未必就也安安生生地,我虽不在京内,却也知道太子不是个省事之人,若是将来当了国君,再加上皇后那族,受害的又岂止是卫表妹或者卿弟一人?只怕国将不国……再说,卿弟在京内为官,若将来为人臣,说不定早晚也……总之,此番太子殒命,虽则动手之人是他,可冥冥之中,未尝不是天意。”

三郎双眉一皱,乍一听景正茂这些话,似大逆不道,又像是无理,可是细细想想,却是大有深意。

三郎沉吟片刻:“那,茂二哥,照你看来,如今太子已失,将来这皇位承继之人……”

景正茂笑看他一眼,道:“这就非你我能置喙的了,咱们只拭目以待罢了。”

两人慢慢地边走边说,不知不觉转到前头,却见一个家仆迎面而来,行礼道:“二爷,大老爷那边请您过去,说是吏部有大人来了。”

云三郎一听,吃了一惊。

景正茂却是面色平常,反对他笑道:“我不能陪你了,你便自回去吧,改天再来找卿弟,多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云三郎听话头不对,便问道:“茂二哥,这是何意?”

景正茂淡淡然道:“我是无旨回来的,吏部的人必然要来问罪……然而这不过是意料中的事,且我本来就没想在家里多呆,这家里除了卿弟,我倒是没什么可挂心的,如今他出来了,伤势假以时日必然也慢慢养好,我留下也没用,这两天就离京了,在此就先跟你告个别罢了,等我走的时候就不特意同你说了,也免得别人看了生疑……”

云三郎听他语气平和,不疾不徐说罢,心中虽然不舍,可也没有办法,知道景正茂为人心细缜密,他决定的事应该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当下点头,叹道:“茂二哥,不知今日一别,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对了,吏部的人会如何为难你?”

景正茂抬手,在他肩头安抚轻拍,道:“也不至于会如何,顶多顺势打压罢了,我回来之前早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如今卿弟无事,于我来说其他万事皆轻,你也不必担心,倒是以后……卿弟身边,还得你多多照料了。”

云三郎很是不舍,便点头:“茂二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守着二爷的。”

两人说罢,各自拱手分别。景正茂去见父亲景良,三郎便自出府去了。

且说屋里,景正卿说罢,明媚便起身:“你说了两句就没有正经了,我该走了。”

景正卿忙道:“那我不说了还不成?你再坐会儿。”这会儿他手脚不方便,自然没能耐做坏事,便只好扮可怜博同情了。

明媚回头看他一眼:“我听说方才云公子他们在?你必然同他们说了许久的话,这会儿也该歇会儿养养神了。”

景正卿听她一说,脑中轰地一声,这才想起来景正茂跟云三郎在屋里呢,心虚地拿眼睛看那屏风。

明媚见他不做声,便问道:“怎么了?是想要什么?我叫小桃儿进来帮你。”

景正卿凝神静静一听,听不到有呼吸声响,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知道两人已经走了,只是不知道是何时走的,只能盼是从一开始罢了。

景正卿知道人去了,当下便又带笑看向明媚:“你过来坐会儿,别叫别人。”

明媚此刻对他是又怜又恨,踌躇片刻便道:“那你不能再口头轻薄了。”

景正卿落得如今境地,倒也不敢就口没遮拦,便乖乖答应。一眼不眨地瞧着明媚近在床边,嗅到她身上淡淡香气,委实是舍不得,倘若好手好脚,必然是要立刻一把把人抱入怀中的,此刻虽然竭力按捺,心却抑制不住地大跳起来。

景正卿想了想,便轻声问道:“我听人说,你去王府求端王帮忙,还在端王府里吃苦了?”

明媚听他提起这件事来,便垂了头,只去弄膝上的手帕:“没有吃苦,你听谁说的?”

景正卿竭力歪头看她:“当真没吃苦?端王没有为难你么?”

“王爷对我很好,真没有。”明媚并不看他,仍旧垂着双眸。

景正卿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渐渐地落在她透明似的手指上,痴痴地看了会儿,唤道:“妹妹,你对我的心,我是知道的……倘若知道你肯为了我去受那样苦,我宁肯就死……”

一个“死”没说出声,明媚忙抬手,在他唇上一盖,急得皱了眉,啐道:“呸呸!不许说那个字!”

景正卿一瞬窒息,只觉得她的手指半温中带一星儿凉,如玉一般,却偏偏娇软可人,且带着自来的暗香淡淡,按在他的唇上,让他动也不敢动,只盼她多留片刻。

明媚见他怔怔地不言语,才知失态,刚要移开手,景正卿却竭力抬头,在她的手心里亲了口:“我知道你心里是疼我的。”

明媚又恼又气,挥起帕子在他脸上轻轻地打了一下:“谁疼你?你再说!”

景正卿只是笑,明媚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儿,以及脸颊便那醒目伤痕,没来由竟觉得一阵感伤,便收回帕子,低头默然不语。

景正卿看着她绕着那块手帕,却忽然说道:“妹妹,你把那块帕子赏给我吧。”

明媚抬手看看,问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景正卿皱眉道:“原先有一块儿妹妹的帕子,这次入了刑部后,给他们拿了去,跟衣裳一块儿烧了……”

明媚吃了一惊,又问道:“是我的?你什么时候有我的帕子?”

景正卿说道:“就是上回,峰儿顶撞你,你哭了,我正好去,你恼的拿东西扔我,就把那帕子也扔出来了,我顺势就捡了去。”

明媚这才记起来隐约像是有这么回事的,当下眉头一蹙,望着景正卿说:“你无端端的捡我的帕子做什么?”

卫峰跟她闹脾气,已经过去这么许久了,他仍旧存着那手帕,这可真的有点……说不过去。

景正卿对上她黑白分明的水色双眸,只觉得这双眸子简直看到自个儿心里去,便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厌我,不想见到我,于是……偷偷地拿了妹妹的帕子藏着,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一看就觉得像是在你身边儿似的。”

明媚听了这话,脸上晕红:“你……”本是要斥责他,奈何竟说不出来,听着这样的呆话,明明觉得无礼又轻薄,只是,如今他落得如此田地,却自跟她有大干系,因此这些话竟并不是轻薄,而多像是出自真心的了。

明媚脸上发红,眼中却又有些湿润,默默地想了会儿,便道:“这块儿方才沾了泪,不干净了,改天给你另一块好的。”

景正卿道:“我就要这一块儿,沾了泪的帕子给了我,以后妹妹就别再哭了。”

明媚心头一痛,眼泪便涌出来,她将头转开去,不让景正卿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故意哼道:“本以为你伤得很,必然没有精神说话,没想到竟会这样……我再也不来看你了。”

景正卿心头一凉,明媚却又轻轻一甩手,把帕子甩到他脸上去,嘴里道:“这也是个不稀罕的旧帕子,我也正不想要了呢。”

景正卿嗅得那帕上传来一股幽香,他又怎会听不出明媚是在口是心非的?一瞬间魂魄荡漾,只觉得身上受得这些苦也都不算什么了。

明媚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声,起身说道:“我真的要走了,来了好一会儿,别给人说闲话。”

景正卿巴不得她总留在这里,就是不说话只看着也好,便道:“谁敢说什么闲话?别理他们。”

明媚摇头:“你当我也跟你似的无法无天么?且你这时侯真该好好地歇息才是……”她顿了顿,又看向景正卿,轻声道:“二表哥,你若是……那就快些好起来,也把这些伤……都养好,不然我……心里终究是……难受的。”

明媚本性到底是个善良的小女孩儿,景正卿身上的伤又的确令人难以正视,连景睿看了都失声落泪,何况是她,且一想到他遭这些都是因她而起,明媚心中自沉甸甸地,只盼他快些好起来。

景正卿听了这句,只觉得心满意足:“我知道了,我一定快快好起来,你别担心,更别为了我哭。”

明媚忍着泪:“知道了。”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去了。

景正卿呆呆地目送明媚离开,只觉得整个人像也要跟着她出门了。

一直瞧她的身影消失门口,他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帕子,竭力地抬手,艰难把帕子拿起来,小心放在枕头下面藏好。

明媚出了门,玉葫跟小桃迎过来,见明媚眼儿红红地,两人也不好过,小桃兀自打起精神,道:“表姑娘有空多来看看二爷。”

玉葫便道:“还来?再来还得多哭两场。”

小桃陪笑道:“再来就不至于这样儿了,二爷的伤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明媚点点头:“小桃姐姐,就辛苦你们仔细照料二表哥了。”

小桃忙道:“姑娘别说见外的话,这都是奴婢们该做的,姑娘也要保重身子,这两天又见瘦了些。”

明媚也应了,当下分别。

明媚同玉葫就出了景正卿的居所,玉葫回想方才所见,心有余悸,便叹道:“若不是亲眼见,我也不知二爷竟伤的这样重呢。”

明媚也垂着头不言语,玉葫怕说多了惹她也伤心,便又转开话题,说道:“罢了,横竖这一场是过去了,总算能好好地过个年了,听说过两天,老太太要带太太们去家庙里祈福还愿呢。”

明媚笑了笑,道:“倒是好的。”

玉葫偏头看她,总觉得明媚像是有什么心事,便问:“姑娘在想什么,莫不是还惦记着二爷的伤?”

明媚摇头道:“没有,横竖我惦记也没有用……他也不能好的快些。”

玉葫问道:“那是在想什么?”

明媚目光闪烁,道:“还没想好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如此平平静静地又过了两天,景正茂果真出京去了,原本他在黔州做的甚好,年底本是要调升的,因此番无旨擅回,便削了升迁的机会,仍贬他回去。

景正茂也不以为意,很有些“宠辱不惊,去留无意”之超脱风度,临别那天,景正卿被小厮扶着,撑着起身,把茂二爷送到大门外,依依不舍地挥泪洒别。

这几天景正卿身子恢复的倒是不错,除了一些伤及筋骨的地方,其他的皮肉之伤,也迅速地在愈合,他本就是武将出身,从小练得身子康健,再加上调养得当,自然就恢复的快,起码伤口不像是起初那样狰狞怕人了。

而在这段日子里,端王府也一直有派人来询问景正卿的情形,只是端王却不曾亲自来过。

景正卿在府里休养半个多月后,不须搀扶也能起身了,他时常在府里各处走动,有时也会随着三郎出外。

身体在痊愈的同时,景正卿心里却难受起来,因自上回明媚来探望过后,她再不曾来过,有时他在府里溜达,也少见她的人影。

景正卿忍无可忍,这天,他略收拾了一番,便径直往明媚居处而来。

96、亲昵

景正卿揣着手,溜溜达达,看似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却正到了明媚院子前,瞧见墙头上还带些许残雪,白白胖胖地伏着,大概是爱屋及乌,如此场景竟也给他瞧出几分可爱来。

景正卿迈步往里头去,却听得屋里寂静无声,鸦雀不闻地,因此刻正是午后,景正卿便想明媚大概是在睡着,不知为何丫鬟们竟也没声响。

他放轻了脚步,进了屋里,左顾右盼,果真也没见到四喜五福的影子。

景正卿心里诧异,却不知这段日子里明媚懒懒散散,放马吃草,除了打水收拾等必做的,其他都极少吩咐。

四喜五福镇日无聊,闲着无事,便自出去找姐妹们玩耍。

因此竟只有玉葫仍在屋里,却因是午后困倦,便趴在炉子边上打瞌睡。

景正卿一眼看到玉葫斜斜地伏在桌子边上,忍不住一笑,心念转动,便不去打扰她。只蹑手蹑脚往里去。

景正卿进了里屋,一惊,却见明媚竟未曾睡,正在书桌边上,手中执笔,正在写什么似的,也未抬头,竟没发现他。

景正卿有些诧异,门口上静静站了会儿,索性不出声,迈步往桌子旁凑过去。

渐渐近了,明媚似察觉到有人靠前,只不过仍未抬头,反而轻声说道:“去给我把书架最下面那本摊开的书拿来。”

景正卿身子一僵,而后反应过来,明媚这是把他当成玉葫了。

他悄悄地掩口一笑,当下顺势转身,走到书架旁边,上下一打量,果真见下层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景正卿拿起来看了看,不由地诧异,却见竟是一副山水花鸟画图,他也不知明媚要做什么,便小心捧着书回来,走到桌子跟前,不出声,轻轻地便递过去。

明媚仍不抬头,只是提着笔,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桌上的那副图,看了会儿,便抬手,景正卿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把那本书往她的手中一送。

明媚握住了,便才转开目光,往那书上去看,看一会儿书,又看看自个儿的画。

这会子景正卿也垂眸看向桌上,却见桌面正也是一副摊开的画,有的地方墨迹未干,显然正是才画得,正也是一副山水花鸟画,处处精致,笔法细腻,竟不输给方才所见的那画册上的图。

景正卿差点便赞叹出来,那边儿明媚对照画册看了几眼,面上浮现颇为满失望的神情,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不如的,轻狂浮躁,不好,不好。”眉头一皱,竟把笔放下,把画拿起来,是个要撕了的架势。

景正卿一看,顾不得其他,忙地抢过去:“妹妹别动!”

明媚吃了一惊,手上一松,竟给他把画儿抢了过去。

明媚猝不及防,瞬间竟变了脸色,无论如何想不到这身边儿竟站了一个不速之客,她瞪向景正卿:“你、你怎么……在这儿?”

景正卿先把她手中的画拿了去,在手中细看了会儿,并不回答,只说道:“哪里不好?比这一幅死死地要灵动许多,看这鸟儿,比你廊下那百灵还鲜活,像是随时能振翼而飞一般,你做什么要撕了它?”

明媚听他去夸那画,她心神镇定下来,注意力便也转到画上去,左看右看,就皱眉道:“有什么好的?你也就是随口说说,这调色不好,画得也粗糙,这哪里是只鸟,太过肥腻,倒像是只烤鹅。”

景正卿噗嗤一声笑出来:“这画是极好的,我不许你糟蹋它,你不要,我拿了去便是了。哪里有这样俊秀的烤鹅?亏你能说出来。”

明媚道:“我画得,为什么要给你?且画得不好,难道让你拿了去以后用来笑我?不许,还给我!”

她伸手来要,景正卿哪里肯给,只说:“你若答应我好好地留着别撕了,我就给你,只是知道你容不得他,倒不如便宜我才好。”

明媚气道:“你是强盗不成?青天白日跑进来抢东西?快还给我!”她见景正卿不给,便转过身,抬手要把那画抢回来。

这是才画好不久的,墨迹还未曾全干,景正卿也不好就卷起来,于是就只举着画转身避开明媚:“我可不能让你撕了它,你不爱,有的是人当宝贝呢!”

“那是你没见识,”明媚气道,“若是能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画工拙劣,也缺乏……你快点给我,不然我要恼了!”

景正卿本是要抢救这画的,不妨明媚一心想要回去,竟围着他转来转去地想抢这画,他嗅到一股子幽香在鼻端绕来绕去,又看她蹁跹身影,翩若惊鸿一般在跟前,正是求之不得。

本来就不想给她,此刻越发不能给了,索性把画儿举高:“叫我看你这才是暴殄天物,我才是慧眼识珠的人,这画虽是你画的,给你撕了,却如明珠暗投,我是万万不许的。”

明媚见他把画举高,她伸手要去够,奈何景正卿生得高挑,而她却极娇小,竭力探手也够不到,一瞬又气又急地,脸色淡淡泛红。

景正卿见她仰头眼巴巴地看着画,样子又是可怜又是可爱,目光便从她面上往下,顺着那尖尖地下颌,一路越过修长的脖颈,一直到了……

因明媚是在屋内,且又生着暖炉,因此衣着颇为单薄,景正卿看着如斯美景,喉头一动。

他一手擎着画,一手探出去,在明媚腰间一抱,当下就把她抱入怀中。

明媚猝不及防,双手还在举着,被景正卿一搂,顿时撞到他身上去,“啊”地惊呼了声,双脚站立不稳,贴在景正卿胸口,双手情不自禁地揽住他的脖子。

这一刻,仿佛时光停住。

明媚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忙要站住脚步,抬手去推景正卿,却听他低声道:“小心些……我身上的伤还未痊愈……”

明媚闻言,顿时跟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也不能动,此刻也才想起来,顿时看向景正卿,问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四目相对,景正卿道:“这么多天都没见到妹妹,我心里惦记,自然要来看看……你倒是狠心,上回明明答应了我会去看我的,怎么竟出尔反尔?”

明媚听他质问,便转开目光去:“你……你不是好了么?且……往你那屋里人来人往的,我常去也不像话。”

“总是说些匪夷所思的借口,”景正卿叹息了声,终于忍不住,便垂头,在那吹弹得破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口,“就算是天兵天将如来佛祖去,我都不放在心上,我镇日望眼欲穿地想着的人……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媚吓了一跳,忙又试着去推他:“你别又在这里乱来。”

她不敢去碰他身上,情知有许多伤的,便去推他的脸,一边推,一边又打量他的脸颊,她自是记得他脸上也伤着了的,怕不留神触及了伤处,此刻偷眼去看,却见景正卿脸颊边上仍是有两道红红地伤痕,只不像是当初那样狼狈了,因愈合了,伤口正往好处长。

明媚便先松了口气。

景正卿爱极了她这幅模样,明明担心他,却偏又不说,也不肯认。

他把那副画抖了抖,先放在旁边桌上,明媚见了,即刻要去取,却被景正卿抱了回来。

明媚气道:“你干什么还不松开?”

景正卿笑道:“这么多天没见着你,这会儿让我松开,也难。”

明媚道:“那你先放手,我把它撕了再说。”

景正卿便笑:“妹妹打得好如意算盘,我人也不放,画也不放……鱼和熊掌……都要。”

他嘴里说着,手上用力,便把明媚抱得转过身来,低头细细打量她的脸:“还好,这几日你没有再瘦了。”

明媚抬头看他,又急忙垂头:“这是在我屋里,你不要、不要乱来,给人瞧见……”

景正卿看着她神情,一眼也不想错过,便道:“你若是肯多去看我两次,我也不至于如此……每天焦心不已,想着要早点好起来,既然你不去看我,那么我来看你也是一样的。”

明媚不能做声,景正卿情难自禁,一手搂着她,一手挑起她的下颌,低头便吻了上去。

明媚低低一声,又惊又羞:“不……”却仍是被他亲了个正着,双唇相接,顿时如天雷地火碰触,景正卿身子一抖,那被压抑的种种奔涌而出,不可拦挡。

明媚感觉他咬着自己的唇,即刻侵入口中,她慌张之极,偏生挣扎不得,景正卿搂着她肆意地亲吻着,舌头横扫那香嫩的所在,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天地之间所有的,似乎只有怀中这人。

忍无可忍之时,景正卿一转身,把明媚抱起来,放在身旁桌上,桌上的笔架等物震动,微微摇晃,明媚扫见了,大为惊慌:“你别弄乱……”

景正卿掐着她的腰:“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唇舌压上,舌头深入,吻了个天翻地覆。

正激情难却的时候,窗外隐隐地传来说话的声音。

明媚仓皇中听到,真真乱上加乱,顿时挣扎起来。景正卿气喘吁,好不容易停下,明媚脸红似火:“丫鬟……她们回来了,你快放开。”

景正卿欲~火中烧,哪里肯舍手:“早知如此,你多去看我两次不就成了,我也不必在此就……”

“你先放手!”明媚轻轻捶打他肩头。

景正卿一笑,却顺势要挟,道:“那你答应了给我那画儿?”

明媚一怔,然后点头:“给你就是了。”

景正卿听得这一句,一瞬腹中越发火热,暗恨这不是地方,咬了咬牙,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便又道:“你还要答应我一事。”

明媚正在侧耳细听外头四喜五福的声音,闻言道:“你又干什么?”

景正卿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想跟妹妹仔细说说话……改天,我们在外头……就在上回茂二哥的屋里见,如何?”

明媚听了这句,浑身一震,即刻拒绝:“不行!”

景正卿笑微微看她,手在她腰间用力:“真的不行?”

明媚急得发抖:“不、不行!你……你快放我下来。”

景正卿偏往前一撞,明媚身子一晃,差点也呜咽出声,景正卿道:“妹妹再不答应,她们就进来了。”

明媚脑中一昏,脸上几乎滴血,咬着牙低声道:“我、我应……应你就是了!”

景正卿这才笑道:“可别说话不算数,妹妹说的每一个字,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你若反悔,我自有法子千百倍讨回来。”

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手上略微用力,抱着明媚下了桌子,也不放在地上,只放在桌子旁的椅子上,顺势把那幅画拿起来,防备她恼恨之余会给他撕了。

这一刻,外头四喜五福果真进来,却不进里间,只小声道:“没有声儿,姑娘大概还在睡着,别去扰她……”

另一个说:“小葫也还在睡呢,瞧她!要睡也不好好睡,只在这儿趴着……”笑嘻嘻地,双双竟进了旁边屋内。

97、算计

景正卿抢了那幅画,如愿以偿地悄然出来,一时心旷神怡,正要回屋里去,走了片刻,却见惯常跟着景睿的一个小厮迎面过来。

景正卿见他是个找人的模样,便走过去,果不其然,那小厮道:“二爷,老爷有请。”

景正卿站住脚问道:“可有什么事儿?”

小厮说道:“老爷只说请二爷过去……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大概是平常事儿。”

景正卿点头,想了想,把手中的画递给那小厮,道:“我不回屋,你谨慎些,小心把这东西给我送回去,我自去见父亲。”小厮应了,景正卿便放心而去。

见了景睿,二老爷先问了些景正卿近来状况,譬如伤势如何之类,景正卿一一回答,让父亲宽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景睿神情,却见二老爷神色里有些忧心忡忡地,但却也不完全是忧虑之色,总之表情很有几分古怪。

景正卿分辨不出是为何,便只等景睿自个儿开口便是。

果真,寒暄过后,景睿踌躇片刻,终于说道:“你可还记得,上回为父跟你说过的先帝遗诏之事么?”

景正卿心中一颤,问道:“儿子记得。”

景睿叹息了声,说道:“为父曾跟你说过,明媚把那钥匙也给了我了……”

景正卿听他叹息至此,心中一动:“莫非……”

景睿点点头:“因这次太子之事牵连到你,为父思来想去,觉得该作出决断了,便将那钥匙……给了端王爷。”

“什么?”景正卿失声,然而心中却觉得景睿如此做,也在情理之中。

景睿道:“你也知道,皇后甚为疼爱太子,在太子被害之事上,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的,加上我们家跟端王府有些牵连,皇后自然想要除掉你……连带我家,因此我只好把那钥匙给了端王,如此,想来能有一线转机。”

景正卿忙道:“是儿子连累父亲跟景家了。”

景睿摇头:“不是这么说的,其实说起来,这物本来就该交给端王的,就算是卫凌生前交代明媚的,也是这个意思,我也不过顺水推舟便是了。”

景正卿默然:“那此回端王之所以肯救孩儿,一来是因表妹求情,二来,却是因为父亲投诚的原因了?”

景睿道:“我想,或许如此……”

景正卿见景睿双眉仍然紧皱,便问道:“父亲在担忧什么?莫非……是说那遗诏不一定在端王手中,将来这皇位……”

景睿肃然道:“不,据为父所知,那遗诏,的确是在端王手中。”

景正卿大惊,这个他却委实不知,便问:“父亲如何知道?端王又哪里得来的遗诏?莫非护卫表妹入京之时,中途截杀我们的那些人是端王所为?”

景睿说道:“端王不至于用那种手段,你也说那些人手法阴狠毒辣,估摸着仍旧是宫里的人所为,但是端王也不是等闲之人,自然早有安排,估计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景正卿不解:“那父亲又从何知道了遗诏在端王手中?”

景睿叹息了声,眼神复杂地看了景正卿一眼,说道:“这消息,却是玉姗秘密传回来的。”

景正卿一惊:“是姗姐传回来的?”

景睿点头道:“不错,因为这次咱们家得罪了皇后,玉姗在宫里也颇受了些排挤……你放心,最近却是好转了。”

景正卿问道:“儿子不懂,这是何意?如何好转?端王救了我,皇后不更是恨我们景家入骨?唉,早知如此,当初不该让姗姐入宫的……”

当初景正卿让云三郎帮忙打听入宫之事,三郎跟他通消息的时候,也曾说过,皇帝年老体弱,且又多病,入宫的话……恐非好的出路。

当初景正卿也颇为犹豫,本来想跟玉姗说一说,看看她是否能打消这个念头,但玉姗却极高兴自己能有入宫机会,景正卿看她一腔欢喜,自不好说些煞风景的话。

景睿见他颇为懊悔,便道:“你当这入宫不入宫,由得了咱们做主吗?当初皇后一心想让你玉姗姐姐入宫,为的何尝不也是笼络咱们景家?谁知道后来端王爷看上了明媚……皇后才不高兴的,故而就算当时玉姗不想入宫,也一定得去,不然的话,咱们早就得罪皇后了。”

景正卿皱眉:“早知道后来还有这么一出,当初就拼得得罪皇后……也不让姐姐入宫。”

景睿瞧他一眼,哑然:“你到底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些……以后多收敛一下你这脾气,在朝为官哪里有你这样冲动的。这些话,可不能在外头说,且如今情形如此微妙,虽然咱们跟皇后已然决裂,可表面上却仍是不能透出分毫的……仍旧还得维持面儿上的花团锦簇……”

景正卿不敢顶撞父亲,便自不提这个,只道:“父亲,既然遗诏在端王手中,岂非好办了?太子又没了,这皇位将来必然得是端王的了,咱们家也算是投对了人。”

景睿闻言,不由笑了笑,但那笑却并非释然的笑,而是一抹似笑非笑。

景正卿看得稀奇:“父亲笑什么?莫非儿子说的不对?”

他到底心思转动的快,知道景睿不会无端发笑,想了想,便道:“莫非父亲还在担忧另生枝节?皇上年老体弱了……难道皇后还能再生个太子出来争夺皇位不成?”

景睿挑了挑眉,干笑了声:“哈哈。”

这一声笑来的更为古怪,景正卿正觉莫名,景睿琢磨了会儿,说道:“罢了,这件事情你迟早是要知道的,为父这一次叫你来,不仅是告诉你遗诏有下落的事,更是想要跟你说……”

景正卿侧耳倾听,不知还有什么天大变故。

却听得景睿说道:“皇后自然不能再生个太子出来争夺皇位,但是据为父所知,宫里的确有人怀了身孕……”

景正卿双眸陡然瞪大:“什么?”

景睿脸上的笑容更复杂了:“而且那个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家的……玉姗。”

虽然已经心惊肉跳若有所觉,但真正听到之后,景正卿还是几乎晕倒。

景睿扫他一眼,叹道:“这消息还没散开,但最迟也是明天了……听说玉姗册封贵妃的诏文都写好了……唉……”

景正卿细细一想,无言以对。

景家本来想中立,结果被迫靠拢向了端王。以为靠拢了端王后便一劳永逸,谁知道偏偏皇帝又有了子嗣,而且怀有身孕的偏偏正是景家的女子。

这一出局面真可谓十分的微妙,怪不得二老爷脸上的表情也如此异样了。

且说明媚屋里,玉葫醒了后,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叫人满意,听着隔壁四喜跟五福正在嘀嘀咕咕,她便入内看明媚,却见明媚坐在桌上,满脸通红,不知如何。

玉葫便先去看炉子:“姑娘,是不是这屋里太热了些,你的脸怎么这样红的?”

明媚听了,便道:“你方才在外头干什么了?”

“我困,就睡着了。”

“谁让你睡得,以后都不许睡,要睡也到这里头睡,跟我眼皮底下。”

玉葫呆了呆:“先前您不是嫌我睡着了会打鼾,会打扰了您作画,才打发我出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