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庶香门第》》 · 莫风流 · 2026-07-26
她不由想到夏姨娘忽然去庙里的事,她原本真以为夏姨娘去礼佛,如今才明白,这也不过是六小姐为了让她避开是非,而安排的罢了!
一番手段,滴水不漏!
“真是可惜了!”罗姨娘摇头,这样聪明的孩子若是生在大太太肚子里,又怎么会像这样汲汲营营费尽心机的过日子,该是和四小姐一样无忧无虑,只等嫡母一切安排妥当,他日良婿齐眉顺遂过一生。
素锦满面的疑惑:“什么可惜了?”她为罗姨娘换了杯茶,试探道:“姨娘,我们是不是什么也不要做,等着大太太处置发落了?”
罗姨娘噗嗤笑了起来:“做,当然要做!不但如此我们还要亲自送上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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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府里乱成了一锅粥,知秋院里却是风平浪静。
析秋坐在炕上描着花样子,司榴坐在一边将她描好的样子晾干,再细细收了,好半天司榴实在憋不住道:“小姐,你说王姨娘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析秋头也不抬,手底下一朵艳丽的杜鹃跃然而上,她面色无波道:“大太太不是说了么,夜里着了凉腹泻,上净房又摔了一跤。”
“奴婢不信。”这话显然不能满足司榴八卦的心情:“王姨娘宝贝自己跟什么似得,怎么会好好的着了凉。”
析秋笑笑没有说话,到底是什么因为,不是她们说了算,也不是大太太说了算,事关佟府的子嗣,要看大老爷相信谁的话。
有的事情,纵是想撇干净,也要看别人愿不愿给你这个机会。
两人正说着话,房妈妈笑盈盈的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在一桌的花样子上:“六小姐在描花样子呢。”她上前拿起一张啧啧夸赞:“这画的跟真的一样,要我说,这满府里就是六小姐手最巧。”
析秋起身朝房妈妈屈膝见了礼,让了主位给房妈妈坐,房妈妈不依道:“奴婢也坐不得,王姨娘那边闹的不安生,太太又让我去趟大姑奶奶那里,这会儿就要动身。”
析秋笑着吩咐司榴去倒茶,自己则坐在房妈妈对面的玫瑰椅上,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王姨娘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可惜了!”
这不是秘密,六小姐知道也不奇怪,房妈妈没放在心上,赞同道:“可不是呢,好好的一个少爷就这么没了!”言语间却没有惋惜的成分。
析秋垂了脸,并不接话。
房妈妈却是忽然一笑,拍着额头道:“真是人老了,瞧奴婢这记性!奴婢来是有事想找六小姐帮忙。”
析秋眉梢一挑,认真的看着房妈妈:“妈妈有什么尽管说。”语气透着郑重,仿佛将她看的极重。
房妈妈回看着析秋,心里顿觉舒坦许多,刚刚来时的戒备也不由松了松,她目光一动,为难道:“早上大姑奶奶派人来问,六小姐看到天火草药典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让我抄了书单给她送过去,这不一上午忙的团团转,现在才得空想起来这个事,就立刻到您这里来问问,也托你列个单子我好送去给大姑奶奶。”
析秋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还道是什么事,也不用列单子了。”她起身亲自去了东稍间用作书房的隔间里,在一排书中翻出一本包了书皮的书来递给房妈妈:“您拿去给大姐姐吧,这是本前朝一位民间游医所著的《名花录》。”
房妈妈眼底露出诧异,正要伸手去接,析秋却好似想到什么突然收回手,走到刚刚描花样子的炕桌边,呼喇喇翻了几遍书,忽道:“找到了!”她又翻出个书签夹在里面,在房妈妈满面不解的目光递给她:“我将天火草那一页夹了书签,若是大姐姐要看也不用找,直接翻到那页便是了。”面上平静无波,毫无心机戒备疑惑的模样。
房妈妈一愣,接过书翻开,果然书页里夹着一个画着蝶戏兰花的粉白书签来,她满面的笑意:“还是六小姐周到,奴婢这就送去给大姑奶奶。”
析秋送她到门口:“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大姐姐,只不过顺手的事罢了。”她站在门口又与房妈妈客套几句,等房妈妈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才转身进了屋里。
随后春雁也进了门,和司榴一样满脸不解:“小姐,房妈妈怎么突然来和您借书。”宣宁侯府上什么样的书没有!
析秋笑笑也不解释,坐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描着花样子。
房妈妈回到大太太哪里,一五一十的将经过告诉大太太:“去的时候六小姐正在描花样子,桌子摞了十几张,奴婢就提了一句王姨娘的事,六小姐满脸的惋惜……奴婢没瞧出别的,怕是真的不知道内情。”她将书奉给大太太,翻到书签那一页:“……听说是大姑奶奶要看,她还翻了半天翻到这页,又夹了书签。”
大太太将手里的书翻过来看了看,书还很新却能看出翻动过的痕迹,其中几页上还有写有小楷的笔记,笔墨陈迹不是最近才写上去的,如果按房妈妈所言,她是翻了半天才找到,也就是说她并非熟记于心,只是偶尔浏览到这里才留了印象,到与她那天提到天火草时不确定的表情相符。
看来,是她疑心错怪了六丫头。
房妈妈也似笑非笑:“说句大不敬的话,王姨娘也是该应的有这劫!”她自己怀了身子,偏偏又如此贪心,合该如此。
大太太合上书,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上,这件事无论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结果无疑合她的意,可若是前者她自是乐见其成,可若是后者,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这心思,她也会让她知道这么做的代价!
大太太沉吟了片刻道“去瞧瞧梅姨娘,罗姨娘回去都做了些什么!”
房妈妈目光一闪,躬身应是。
第二日一早析秋去请安,破天荒的在大太太哪里碰到了罗姨娘,以往几年大太太还会让几位姨娘立规矩,布菜摆箸,这几年许是佟慎之长大了前程也顺坦了,她便免了几位姨娘的晨昏定省,眼不见为净。
罗姨娘一身粉紫色百蝶戏花褙子,略施了脂粉,依旧是风情万种,但是却有什么与以往不同,析秋细看着她,忽然明白,是眼神!以往她的眼神纵然是笑,也是讥讽愤恨居多,可是此刻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仿佛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湖水,没有半点涟漪。
她一改平日的高傲不屑,一进门就跪在大太太脚边,面色平静的道:“太太,奴婢有罪!”罗姨娘也不拐弯抹角,垂着头道:“昨儿奴婢半天没晃过神来,后来大太太一句话提醒了奴婢了,奴婢事后想起前天夜里的事,心里生了愧疚,一夜没有睡好,就想着不把话说出来,奴婢心里恐怕也难以安生。”
大太太眉梢一挑,兴味道:“哦?”
罗姨娘接着道:“前天夜里,奴婢睡的太沉,雨又下的大,也没听到王姨娘那边的动静,等到邱妈妈来叫门,奴婢睡的迷迷瞪瞪的,邱妈妈也没说清楚,奴婢便不耐烦回了她,现在想起来,若是奴婢耐了心多听一句,说不定王姨娘就不会出那样的事了。”
析秋忍不住叫一声好,罗姨娘这番话明着是在自责,可却没有半分自责的意思,一来是邱妈妈没有说清楚,二来也暗示王姨娘经常玩狼来了的游戏,如今狼真来了反倒没了人信,她这样不过是出于正常反应罢了。
果然大太太笑了起来,让人扶起她:“也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是大夫,纵是去了也帮不上忙,白添了着急。”她微微一笑,目光看着罗姨娘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若你真心中不忍,眼下倒有件事情要劳烦你辛苦一趟,也算为王姨娘做点事吧。”
罗姨娘目光一闪,析秋就看到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太太尽管吩咐,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大太太笑的温和:“也不算什么大事,去查查那晚到底是哪些人值的班,为何不在门口当差,又去了哪里,若是偷奸耍滑的你也不用报我,直接打了板子找人牙子卖了,若是情有可原的,也打了板子送庄子里去,这样奴才府里也不敢再用了。”
析秋垂目喝着茶,大太太这招很妙,那晚守门的婆子都不在,甚至满院子都找不到人,这本就不合常理,如果这件事是罗姨娘做的,那么大太太这样等于在那些人面人打了罗姨娘一巴掌,既断了她的人脉,又警示了她,可谓一石二鸟。
罗姨娘不亏在府里十几年,立即作出了回应:“奴婢这就去办!”她停了停又看向房妈妈:“可奴婢虽在府里十几年,但一应用度都是太太在操心,什么也不懂,便是管教下人也是婆子们在做,这样的事奴婢虽有心可也怕有负大太太所托,不如请了房妈妈和奴婢一起,若是那些婆子撒泼耍滑,有房妈妈在也好给奴婢出出主意,镇一镇她们。”
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大太太本不应该拒绝,可她却一脸歉意的笑道:“本也不是大事,若房妈妈有空便让她去瞧瞧,可手头上许多事,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她看着罗姨娘面有为难,眼睛突然看向一边未出声的梅姨娘:“你闲来也无事,不如陪着她走一遭。”
淡淡的一句话,罗姨娘眼底便是笑意闪过,梅姨娘却是脸色一白,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八小姐手缩在袖子了微微颤抖着。
梅姨娘垂着头屈膝回道:“是。”又朝罗姨娘道:“妹妹也不大懂这些,只怕也只能在一边干看着,还望姐姐不要嫌弃。”罗姨娘连忙摆手:“不会,你在我底气也足些。”
罗姨娘做事倒是雷厉风行,当晚便遣送了东跨院当差或不当差又有牵连的婆子,一时间内院里哭声震天,好在大太太派人了去堵了嘴巴,又捆了手脚卖了出去又或是送到庄子里去了。
这是后话,待罗姨娘梅姨娘告退出去,佟析言姗姗来迟,她眼底明显聚了快淤青,即便认真收拾后也看得出精神不大好,她和大太太见了礼,便坐在一边一反常态的并不说话。
仿佛并未在意她的到来,大太太依旧温和的说着话,又说了小片刻的话,众人才各自散了,大太太却独独留了佟析言说话。
析秋并不知道大太太和佟析言说了什么,只知道之后佟析言便大病了一场,再见到她已经是七八日之后,析秋带着司榴自佟析砚的院子里出来,却听到佟析言的院子里,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紧接噼噼啪啪震裂声不断。
墨香正守在门口,见到析秋正立在对面的抄手游廊看着她,她心里一凛,远远的朝析秋福了福,匆匆回去屋里。
紧接着里面便安静下来,仿佛欲盖弥彰一般,佟析言妖妖娆娆的出了门,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析秋本想绕道而行,可现在已是避无可避,只得屈膝行了礼:“三姐姐好。”
佟析言似笑非笑破天荒和她回了礼:“六妹妹好。”并不像以往那样总是出言挑衅,亲和的让人陌生,析秋不由仔细去打量她,茜红色川花褙子,梳了桃心髻点翠飞凤步摇微微晃动,耀着金光明艳照人,看着比以前温顺乖巧许多,但眼神却依旧是目中无人的傲气,甚至还多了些别的。
是什么,析秋说不清,总觉得这样的佟析言却少了往日的飞扬和真实。
“六妹妹这是要回去?”佟析言也不等析秋回答,便笑道:“我正要去母亲那里,六妹妹慢走!”说完,由墨香扶着出了垂花门。
析秋眉梢挑起,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司榴却撇着嘴道:“还以为三小姐平日这般傲气,定是是个有骨气的人,却没想到自己姨娘一失了势,便脸也不要去贴大太太。”
无论王姨娘平时多么彪悍,毕竟失去的是她的希望和依托,小产又受了刺激,被人关在院子,丫头婆子也整日胆战心惊自己的命运,必然不会尽心伺候,这一连七八日,只听说人迷迷糊糊的,连水都要让人喂。
心思转了转,析秋皱了皱,不悦的看了眼司榴:“这话岂是你能说的!”
司榴面色一凛低头应是。
骨气能算什么,以佟析砚的心机还做不到这样,只怕她比以往更热络的和大太太示好,又和王姨娘疏远,以她看根本就是王姨娘教的,现在她们一切都没有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佟析言能嫁户好人家,好让王姨娘在佟府再直起腰来。
转眼到了三月底,大老爷来信说是在苏州停留几日,满府里顿时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大太太派人给几位小姐量了尺寸,各做了夏衣,析秋送走绣娘师傅,房妈妈来了:“太太让我告诉六小姐,明儿随她去武进伯府,让小姐细心准备些,若是缺了什么,着人去告诉大太太,千万不能和在家时一样穿着太过随意。”
析秋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露出向往的表情,语气里透着欢快:“那三姐姐四姐姐还有八妹妹都去吗?”
房妈妈目光一闪,笑道:“那边人多,太太怕人去多了照顾不周,只带六小姐去。”
析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知道了!”
房妈妈又坐了片刻才离开,等她一走析秋便沉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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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做客
撇开三小姐,四小姐,单单只带她一人去!
大太太忽然这样明显,是不是就说明陈夫人这个媒人和对方已经谈好了,只等武进伯府相看满意了,就一切落定了等着选日子?!
可如果她们没有相中自己呢?这样的人家,任三公子又是这样顽劣,必然想找一个美貌与手段并存,又端庄孝顺的儿媳妇回去,一来可以收收相公的心,二来还可为他教养庶子庶女……
陈夫人并不了解她,能在几个姑娘中注意她,定然是大太太介绍推荐的缘故,如果她和大太太所描述的不一致呢,又或者说她达不到武进伯府媳妇的要求呢?!
忽然,脑海中一个念头跳了出来,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小姐……”春雁急的来回在房里走着,她虽然觉得武进伯虽是续弦,可毕竟六小姐的身份在这里,也算是一门好亲事,总比嫁给小门小户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好,可是她却也知道,六小姐分明就是不愿意,而六小姐做事向来不会义气用事,她既然不愿其中就必然有她觉得不妥之处。
司杏也沉了脸,只有司榴后知后觉的不明所以:“到底怎么了?不就是去武进伯府串门?怎么一个个哭丧着脸!”
春雁瞪着她:“你知道什么。这么多小姐大太太却只带六小姐去,连嫡出的四小姐都不去,这说明什么?大太太恐怕已经决定了要把六小姐嫁到武进伯府去了。”她看了眼盘腿坐在炕上,低头着茶的析秋又道:“快想想办法,眼前这关我们怎么渡过去。”
司杏从府里细微变化上觉察的,对具体的却不清楚,此刻也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司榴更是傻傻的愣住了,眨眨大眼半天才蹦出一句来:“婚事?三小姐四小姐都还未定,怎么就跳到咱们小姐头上了?”她仿佛忽然想明白了,“啊”了一声道:“是不是这门亲事还不错,可又不会好到大太太肯把四小姐嫁过去,却又不愿让三小姐去享福,才折中选了咱们小姐?”
春雁赞同的点点头,她也想到了这层,可到底任三公子有什么毛病,她们却不得而知,恍然间她看向析秋:“小姐……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表少爷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她这么着急不单是为析秋考虑,司榴司杏大了,等不到小姐成亲可能就被大太太配了人,可她是三等丫头年纪又在这里,早就定了将来要做陪嫁的……
她的命运是和析秋绑在一起的。
析秋抬起头来,看着她们三个:“嗯。表哥说任三公子有些顽劣!”并没有将罗姨娘的话告诉她们,并非不想说,只是不想让她们更加的惶恐。
安静的房间里,就听到春雁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不过是顽劣罢了,算不上不妥!
司榴却皱着眉头:“顽劣可是分很多种,谁知道他是什么顽劣。”她看着析秋,很坚决的道:“小姐,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我偷偷打听打听任三公子到底什么品行,再探探武进伯府家底,如果都不好,奴婢就……就带着你逃走算了。”在她看来,如果男人不够好,自己手里抓住钱就行,如果两样都没有,那还不如自己过日子。
析秋被司榴的想法逗乐了:“逃到哪里去?你的福贵怎么办?”
司榴脸一红,踱着脚道:“那总不能让大太太随随便便把您嫁了强吧。”析秋笑了起来:“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去把我那件豆绿色的褙子找出来。”
司榴一愣,不明白小姐怎么就从婚事跳到衣服上了,不解道:“穿豆绿色?那件衣服是去年做的,小姐穿着早就短了一大截了。”
“找出来就知道了。”析秋又看向春雁道:“现在无事,天色也还早,你去水香那里坐坐吧,也别着急回来。”
春雁一愣,小姐这是要她把去武进伯府的事告诉三小姐?
小姐想做什么?
不等她开口问,析秋已经拉着司榴进了卧室里,两个人埋头翻着箱笼,去找去年的那件豆绿色褙子,她摇摇头转身出了门。
析秋翻出那件褙子,在身上一试果然小了半截,原本短一点点反而好,显得拘谨年纪又小,大太太问起来她就说这绿色衬的她皮肤好,可是若是短了这么多,改起来工程又大,大太太问起来也不好回答。
等到晚上,司榴去厨房取饭,析秋一个人在房间翻着自己的衣服,转头一看司杏竟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正在发呆……
她眉梢一挑,问道:“发什么呆,可有什么事?”
司杏显得有些不确定,嘴唇动了几次才开口道:“小姐……要不然我们去找找表少爷,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析秋眉梢一挑,轻轻“嗯?”了一声,丢下手中的衣服,坐到圆桌边看着她,随后淡淡的笑道:“怎么会想到去找表哥?”
司杏以为析秋同意她的想法,立刻露出丝笑容来:“表少爷书读的多,人又聪明……说不定我们想不到的,他能想到呢。”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难道徐天青能帮她违抗大太太的命令,来一场抗婚或者私奔?
抗婚?那样高的门第,她不过是个庶女,道理说到哪里也不会在她这边,反而会落个不孝不贤的名声,以后再想嫁人那是天方夜谭……至于私奔,别的不说,她只要从佟府逃出去,就是黑户,就是想从城门离开京城那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一个人在外生存。而徐天青的仕途,也会因为这件事彻底断送,一生抬不起头来!
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换回来的可能比现在还要难的困境,值得吗?
没有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
析秋认真的看着她,目光含着隐隐的警告:“这样的想法,以后最好别再有!”
司杏心中一凛,想说的话却被析秋这一眼彻底粉碎,她垂了眼睛屈膝福了福:“是奴婢荒唐了。”析秋也不想给她难堪,笑道:“你也别胡思乱想,若是这关我过不去,我一定会给你寻户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了。”
司杏脸庞一红,嗔道:“小姐还是想想自己吧。”掀了帘子出了门。
析秋看着她的背影,就无奈的叹了口气!
春雁去了三小姐院子,待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等她一走水香便急匆匆的进了正房,关上门和佟析言在里头说了半天话,等天黑以后水香又鬼鬼祟祟一路到东跨院里,又塞了钱给守门的婆子,悄悄溜进了王姨娘的院子里……
第二日一大早,外院一个守门的婆子抱着一个匣子匆匆出了门。
知秋院里,天还没亮大太太就派了婆子来,析秋让婆子在耳房稍坐,自己则带着司杏司榴挑衣服,司榴倒还好,司杏却是紧张的将胭脂翻在地上,落了一地,她白着脸道:“小姐……我……”
析秋笑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一切都还没定论,不用这么紧张。”又指指地上的胭脂沫:“让小丫头进来收拾,你去拿点糕点进来。”
司杏看向析秋,她端坐在梳妆台前,面上漾着柔和的笑容,目光若一泓秋水波光粼粼,她忽然松了口气,情绪也放松下来,朝析秋福了福便出了门。
析秋将司杏刚刚插上去的几只钗拿了下来,又让司榴找出两朵素面的珠花,收拾妥当后又吃了几块糕点,不急不慢的带着司杏司榴去了智荟苑。
大太太正坐在桌前吃早饭,看到她进来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只见析秋穿了件葱绿色的褙子,下面一件湖绿色的挑线裙子,梳着坠马髻左右各戴了两朵粉白红边的珠花,又一只点翠的玉簪,耳朵上缀着珍珠红宝石的耳钉,面若白玉眉宇间一点灵秀却被通身的打扮压住……
只用四个字可以概括,青涩,呆板!
大太太不悦的指着她发髻,朝房妈妈道:“去,把我的妆奁盒子里那只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找出来。”又指着紫鹃道:“给六小姐重新整整妆面,上点胭脂。”
紫鹃屈膝应声,立刻上来去拉析秋,不由分说的将她按在梳妆台边,析秋心底哀叹了口气,她不过想要显得年纪小点,却没想到大太太一点可趁之机都不给她留着。
等紫鹃和房妈妈重新捯饬,上了妆又添了首饰,把珠花换成了粉红的绒花,耳钉换成了耳坠,步摇叮当摇动,果然娴静中透着几分典雅又不失少女的青春羞涩……
可大太太依旧不满意,正要指着她通身的绿要说话时,婆子在门外回道:“太太,陈夫人来了,已经到二门了。”
大太太眉梢一挑,显然很惊讶陈夫人的到来,析秋也很纳闷,因为无论从身份还是事情发展的阶段,陈夫人都不应该亲自上门来的,她却一反规则的来了,难道就这么迫不及待,还是说有什么突发状况?
不容大太太想这么多,她立刻让人撤了桌面,亲自迎了出去,刚刚走出去就听到陈夫人愉悦的笑声:“夫人,我可是不速之客啊!”
大太太也是满脸的笑,上去携了她的手:“您能来,我可是求之不得,怎么就是不速之客了。”析秋赶忙上去见了礼,乖巧的跟在大太太后面重新进了门。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六小姐越发的水灵了。”又左右看了看,问大太太:“怎么就这一个,其它几位小姐呢?”
大太太眉头一跳,不解陈夫人问起来其他几位小姐,遂答道:“今儿去伯公府看堂会,我怕她们太淘就只带了六丫头去,就免了其他几个的请安。”
陈夫人脚步一顿,与大太太一左一右隔着八仙桌,坐在中堂的朱红填漆的冒椅上,又接了丫鬟奉的茶笑道:“即是堂会,便是人越多越热闹,我瞧着那几个孩子文静,不如都带了去,闷了一个冬天也让她们散散心才好。”
这一次大太太不仅是惊讶了,更添了狐疑,好好的怎么又要让她带其他几个丫头,难道又有什么变故不成?
陈夫人将大太太神色看的分明,她睃了一眼析秋,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析秋识趣的站起来,有些拘谨的道:“女儿落了帕子在房里,想回去取!”大太太就笑道:“这孩子,丢三落四的。”又觉得在陈夫人面前说析秋的不是不大好:“许是太高兴的缘故……快去快回。”
析秋朝两人屈膝福了福,带着司杏司榴退了出去。
析秋并未走远,而是转了弯进了智荟苑前面的小花园里,佟府不算大,统共也就三个大的院子,大太太又隔了个小院子,当时是大少爷住的,后来大少爷年纪大了,就不能一直住在内院,大太太就和二老爷二太太商量,在二房的院子里新盖了个院子,给几位少爷住,因为二房人少住着到比这边宽松许多。
花园不算精致,至少和她前世见过的一些名家园林无法相比,析秋让司榴注意着智荟苑门口,自己则在假山边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忽然眼角一抹红影一闪,她看到一个背影匆匆上了小径,析秋皱起眉头……水香这时候躲在这里,难道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她昨晚就把消息放给了佟析言,按照她的风格,前面因为这门亲事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到了这节骨眼上,却什么也不做?难道她真的因为王姨娘的事,而彻底沉寂任由大太太安排?
直觉告诉她不可能,就算佟析言愿意,王姨娘也不可能同意,她付出了这么多,肚子里的孩子又没了,她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佟析言,如果佟析言嫁了个高门贵胄,她可能还会咸鱼翻身,有筹码和大太太去斗,如果佟析言到最后被大太太随便嫁了,又或者远远打发了,她想重新站起来就难了!
所以,她必须去争,她们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武进伯这门亲事。
析秋不禁想,如果她是王姨娘她会怎么做……府里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解除,在外则找一个能在武进伯府说的上话的人……
她心头一跳,忽然想到了陈夫人!
她是媒人,如果她看中了佟析言呢……难道陈夫人突然到来,连大太太都不知道,是和王姨娘有关?
不得不感叹王姨娘的好手段!
想到这里,析秋笑了起来……
连日来的郁闷,在这清晨的徐徐清风中顿时消散无踪。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紫鹃自智荟苑出来,却径直去了西跨院,又有丫头过来和司榴说话,司榴回过头来告诉析秋:“大太太让紫鹃去请三小姐八小姐了。”
析秋眉梢一挑,果然是这样!
她微微点头道:“可知道为什么单留了四小姐?”司榴回道:“大太太和陈夫人说四小姐染了风寒,这几日正养着呢。”
佟析砚的病确实不大方便,现在又是春天,哪家的后花园里没有花花草草,她若是在别人家犯了病,传出去对她将来的婚事也是很大的阻碍。
她提了裙子,带着司杏司榴又回到智荟苑。
陈夫人笑看着她:“几日不见六小姐好像又长高了点!”析秋脸颊一红,羞涩的看向大太太,大太太笑道:“年轻就是好,借着长身体每一季都有新衣服穿。”
“说的好像你没衣服穿似得。”陈夫人笑了起来:“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到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总是嫌衣服不够穿,就天天和丫鬟闷在房里,把以前的旧衣服找出来,一件一件绞了想拼件新衣服出来,可那时候拿绣花针手都抖,我那丫头也是四肢不勤的,两个人不知道绞多少好衣裳……”说到最后脸上已露出落寞的样子。
陈夫人娘家就是前朝大名鼎鼎的袁提刑,查了文宗早期一个王姓家族灭门惨案,时隔二十年袁大人顺藤摸瓜抓到元凶,一时名声大震,自此后官运通达,累官至大学士又入了内阁,是文宗时期唯一一个入了内阁还能安享晚年的官员!
他谱写了提刑司的一代传奇。
只不过这两代袁家没出什么人才,陈夫人便是袁提刑嫡出的曾孙女,到她这代家境已经大不如从前,她提起童年旧事,只怕也不只凑趣这么简单,如今陈家也只有她这支还算过的去,她与武进伯府走的这么勤,恐怕与娘家的没落不无关系。
大太太闻音知雅,谁还没有几件童年趣事呢,笑着宽解她:“可不是……我那时候为件衣服还和妹妹置气,好几天都不说话,还是母亲答应为我们重新再做一件,才算了了这件事……后来才知道,那两件裙子都是母亲亲自动手做的。”
陈夫人脸上落寞消失,笑着问道:“张府老夫人我可是在京城都听说过,绣的花听说蝴蝶都辩不了真伪呢……”大太太露出笑容,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骄傲:“我们那时候也不懂,只知道府里每年都有些贵妇人上门,为了求母亲一件绣品,不知要跑多少次,我们姐们还因此得了许多好处呢!”
两人从身高说到旧衣服,从旧衣服说到绣品,又从绣品说到宫里贵人的穿戴,今年流行什么综裙什么花色……
析秋面含微笑,认真的听着。
三小姐八小姐相携而来。
析秋先是看向佟析言,一身玫瑰红遍地金褙子,浅粉色挑线裙子,梳着桃心髻左边戴着一只析秋没有见过的镶宝珠鎏金绿宝石簪子,右边则是一只点翠簪子,一朵大红珠花,赤金绿宝石耳坠,手上是一串艳红的珊瑚手串,指甲上涂着丹寇……
娇媚的如一朵含着露珠盛开的玫瑰,明艳的让人移不开眼!
再看佟析玉,一件鹅黄色的小袄,一改平时喜欢的双螺髻,也在脑后攥了个垂柳髻,左右各插着金钗戴着碧玉耳坠,乖巧中带着丝柔美。
两个人都是盛装而来,析秋又看了看自己搭的乱七八糟的裙子,露出浅浅的笑容。
大太太看向她们,笑道:“怎么这么慢!劳陈夫人等这么久。”
佟析言佟析玉双双屈膝福了福:“劳夫人久等,实在抱歉!”陈夫人含笑看着她们,摆手道:“这才小半个时辰,那个姑娘出门不好好打扮打扮,她们这已经很快了。”
佟析言目光明亮,从眼底露出笑容,在不经意的位置,示威似得朝析秋眯了眯眼睛,露出势在必得的样子。
析秋眉梢挑了挑,笑面以对!
又是这样,佟析言恨恨的收回目光,笑着去和陈夫人说话。
一行人出了门,上了马车,陈夫人本来要邀请大太太同乘,大太太婉言谢了,带着析秋坐了一车,佟析言和佟析玉另外坐了,丫头们则在后面几辆车上。
佟府在城中的偏北,而武进伯府则在西面,要斜插穿过西北大街走上约莫半个时辰的样子,一路上大太太的面色都不好,析秋端坐在一边,垂着眼睛识趣的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以为这一路都要这样时,大太太蓦地一下转了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待会到了,记住无论见到谁面上都要带着微笑,我向你介绍你便行礼喊人,我若不介绍你就安静的跟在我身后,如果有人给东西你就接着,不要扭扭捏捏小家子气。”见析秋一一应了,大太太脸色稍霁:“任家一共三房,任大奶奶出身最高,是怀宁侯的嫡支,二爷是庶出,二奶奶是袁家也就是陈夫人的堂妹,虽家族有些没落,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太太的意思是,这两家比起佟氏,根基都要深。
析秋乖巧的点点头,知道大太太在给她做准备功课,她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可析秋却觉得大太太说的有点夸大其词,文宗在位六十年,后十年有些昏聩,那些权贵功勋便有些收不住势,开铺买卖甚至连民间私盐也大张旗鼓的掺了一脚,十年后承宗继位,不知是他等了太久老皇帝才死,憋了满肚子的怨气,还是他看那些权贵早就不顺眼,登基后就借着杭州府决堤案顺藤摸瓜,一口气废了十二家的爵位,那十二家中就包括怀宁侯马家。
好在承宗在位只有十年,他死后其弟发动了“乾宫之乱”,将承宗的太子以及皇子杀的杀贬的贬,那位弟弟顺利登基,他就是现任皇帝德宗,在乾宫之乱时那被废的十二家功勋,有六家很幸运的押对了宝,恢复了爵位还了宅邸,但这其中有武进伯府却不包括怀宁侯……
老伯公爷为人圆滑,据说当时他正在内务府领补贴银子,一看苗头不对,就莫名其妙的在城门放了把火,那一把火堵住了八皇子的西山大营进宫的路,为德宗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现在无从查证伯公爷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但是很他走运,被德宗记在功臣一栏,成功的恢复了爵位。
怀宁侯和武进伯一直是姻亲,武进伯不知在德宗面前说了什么,德宗大笔一挥恢复了怀宁侯的爵位,但却没有把原来的宅子还给他们,不过这样已经是万幸了,所以现在的怀宁侯不过空挂着名头罢了,比起佟府这样几代书香,又有得力的人在朝为官的,外面又有铺子田庄的,差了不止一截半截。
至于二奶奶,袁家没有爵位,早就没落了,也就陈夫人那一支还过得去,嫁给庶出二爷的二奶奶这只骆驼是不是比马大,真不好说。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她顺从的道:“女儿记住了。”
大太太不知析秋心思,依旧不放心的叮嘱着:“伯公夫人为人和气,话却不多,她若问你话你老实答了便可,也不用费尽了心与她说话。”
是怕她话多让伯公夫人不喜吧,竟这样的紧张谨慎?
大太太又道:“园子里唱戏不要乱跑,免得碰到不该碰的人。”
“是!女儿谨记在心。”析秋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茶壶,为大太太倒了杯茶,大太太接过茶目光在她绿油油的衣服顿了顿,眉头又几不可闻的蹙了蹙。
析秋装作没有看见,垂着头安静的坐着。
不一会儿直行的马车拐了弯,窗外就听到随车婆子的说话声:“太太,到南宜坊了。”大太太就点点头,目光一转道:“到南宜坊你左拐从羊角胡同穿过去,到了羊角胡同你喊我一声。”
“是!”婆子应了一声,马车随后又拐了个弯,进了个两辆马车可并行的胡同,渐渐的胡同变窄,只能单独走一辆马车。
析秋不明白,好好的怎么拐了弯……
后来才知道,羊角胡同里住着江家,佟慎之的未婚妻……
大太太是真的着急了吧,连江家都提过让佟慎之先纳房妾室,大太太也有这意思,可是大少爷却坚决不肯,说哪有正妻未娶妾先进门的!
可到了江家的门口,大太太只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又呼啦一声放了下来:“走吧!”语气不大好。
析秋在这一掀一放中,看到一座落了漆显得有些陈旧的院子……
随后,马车出了羊角胡同,又拐了几个弯停了下来,车外有婆子卸了门槛,马车从侧门进了任府院子,佟府随行的赶车婆子退在了门口,换了任府内的婆子驾车,又行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有个脸生的婆子掀开帘子对大太太笑道:“夫人,陈夫人让我告诉您一声,她在里面等您。”她又笑着伸手进来:“奴婢扶您下车。”
已经到了二门了。
大太太笑着把手递给她,踩在脚凳下了车,析秋也由着赶过来的司杏扶着下了车,房妈妈上前拿出一个定蓝色的荷包,赏给了那个婆子并着几个赶车婆子,随后佟析言佟析玉也下了车朝这边走了过来,一行人在门口站定。二门那边才有个穿着蜜色褙子的妇人迎了过来,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佟夫人!”她朝大太太屈膝行了晚辈的礼,歉疚的道:“让你久等了!”
大太太抬了她的胳膊,也是满脸的笑:“这是大奶奶吧,我也才到,您不用客气。”
任大奶奶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嘴唇很薄肤色很白点着淡淡的胭脂,长的很小巧,她虚扶着大太太:“婆母本是要亲自来,可里面来了好几位夫人,她走不开只能遣了我来,还望夫人不要责怪。”她说着目光看向大太太身后,眼底随即露出惊艳之色,感叹道:“这三位是佟小姐吧,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俏丽。”
大太太客气道:“担不得任大奶奶夸奖。”又指着析秋这边道:“这是老三,这是老六,这是老八!”
三位小姐就朝任大奶奶福了福。
她们是平辈之人,可任奶奶年龄稍长,她就侧身受了礼,目光在佟析言和析秋身上打了个转,又转身虚扶着大太太:“劳夫人换了软轿,从这里进去还要些脚程。”
析秋眉头挑了挑,她们从外院进来就走了小片刻,如果从二门到内院还要坐软轿才行,那武进伯府是不是有三个佟府那么大?
心思转过,已经有小轿落在她们面前,析秋上了佟析言后面的轿子,司杏司榴一左一右护在旁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耳朵里已经能清晰听到稀稀拉拉的锣鼓声,像是在做开台前演练。
析秋下了轿,大太太已经和任大奶奶上了小径,析秋紧随其后进了红漆琉璃顶两边屋檐翘立的宽大院子,进了垂花门就有扑鼻的香味拂面,旁边整齐列着三四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见到她们大大方方行了礼,房妈妈就随在后面拿出荷包一一打了赏,又上了两节台阶,佟府跟来的丫鬟们随着一个婆子去了旁边歇脚,三位小姐跟着大太太进了正房。
厅里放了七八张椅子,已经有六七个妇人坐在里面,而陈夫人则虚坐在一个黄花梨长玫瑰椅边上的绣杌子上,满脸堆笑的和一位老夫人说着话,见到大太太进来陈夫人迎了过来,朝任大奶奶笑道:“累着妹妹了。”携了大太太的手。
析秋就看到任大奶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很自然的放开大太太的手:“什么累不累的,您不是也替我照顾母亲了。”又看向大太太:“都是一家人,我去迎佟夫人也是应该的。”
陈夫人脸色僵了僵,就听大太太笑道:“再站着我可真累了!”任大奶奶和陈夫人都笑了起来,那一点点尴尬随之化解,陈夫人掩袖而笑:“您可是贵客,若是怠慢了老夫人可是要罚我的。”
析秋佩服的看了眼大太太,这样的为人处事甚至说话技巧,可都是她要学习的。
三位小姐按齿序走在大太太身后,大太太和上座的妇人行了礼,析秋才知道她就是伯公夫人,等到大太太引荐她们,析秋余光飞快的打量了一眼伯公夫人,穿着一件蜜色云纹的团花褙子,头上戴着赭色抹额,身体圆润富态,皮肤白皙不见什么皱纹,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左右。
她笑眯眯的看着三位小姐,一一点评道:“三小姐明艳,六小姐乖巧,八小姐端庄。”又看向大太太:“夫人好福气啊。”
大太太笑道:“夫人夸奖了,就怕待会淘起来就惹夫人的嫌了。”她看向三个女儿:“快跟夫人见礼。”
三位小姐上前一步,就有小丫鬟眼捷手快的在她们面前放了三片秋香色的褥垫,三个人规规矩矩行了大礼,伯公夫人身边一位姓韩的妈妈就拿出三个匣子出来,分别递给三位小姐,伯公夫人笑眯眯的道:“地上凉也别在意这虚礼,都快起来。”
佟析言接过见面礼就笑着起来,析秋跟在她身后也起了身,伯公夫人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停,又单看了析秋一眼。
大太太眼底就露出悦色,一边陈夫人笑道:“伯母……佟夫人可还站着呢。”伯公府夫人亲昵瞪了她一眼,嗔道:“就你知礼!”
仿佛和陈夫人的关系比任大奶奶还要亲近几分。
伯公夫人指着右边的一位妇人给大太太引荐:“这位是怀宁侯夫人,这位是马大奶奶,马二奶奶。”
析秋看见任大奶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边正和怀宁侯夫人说着话。
原来是任大奶奶的娘家人,大太太一一见了礼,三位小姐也见了礼,怀宁侯夫人各赏了见面礼,伯公夫人又引荐了另外几位妇人,有锦元伯的黄夫人,武威侯的许夫人,还有少詹士的方夫人……
大太太和众人见了礼,又引荐几位小姐,一屋子欢声笑语,环佩叮当。
大家相互寒暄客套后,大太太就隔着三张椅子,与少詹士的方夫人比邻坐着,三位小姐坐在大太太身后的小杌子上,又有丫鬟上前奉了茶。
坐下后析秋才看见,佟析言旁边还坐着一位小姐,穿着桃红色的褙子,圆圆的脸庞嘴边两个酒窝,年纪约莫十二三岁长的很可爱,她见析秋朝她看来,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道:“我姓方。”又指了指前面少詹士的夫人:“这位是我母亲。”很热情!
“原来是方小姐。”佟析言笑的端庄大方:“这两位是我六妹妹,八妹妹。”
析秋和方小姐互见了礼,又重新坐下,安静的听着大人们说话。
又聊了会儿,门外又有两位妇人相携而来,这一次伯公夫人也亲自下了玫瑰床迎了过去:“老姐姐……”
大家也都随着站了起来,忽上前虚扶着,或笑望着打着招呼。
这时,旁边那位方小姐看着当前的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道:“是寿宁伯娄老太君。”又看着另外一位年轻的:“这位是娄夫人。”
看来经常出席这样的聚会,析秋朝方小姐点点头,对于她的热心介绍表示感谢,佟析言则目露艳羡的与方小姐低低聊了起来:“方妹妹知道的好多,你经常来武进伯府吗?”
佟析玉捏着帕子显得有些紧张,僵直的坐在析秋身边。
析秋打量着寿宁伯夫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几岁,可听伯公夫人喊她姐姐,想必年纪还要长她几岁才是,而她身边的娄夫人却一脸憔悴,施了粉的脸上隐隐露出脸颊旁边的斑纹。
“可总算把您盼来了。”伯公夫人笑着虚扶着娄老太君,两人并肩坐在玫瑰床上。
娄老太君含笑的目光在厅里立着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摆手道:“都别虚礼了,快坐下。”又看向伯公夫人:“怎么没瞧见孩子们。”
伯公夫人道:“园子里唱戏人多又杂,他们又是淘的没边儿,我让人领到外院伯公爷那里去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伯公夫人又为娄老太君引荐了大太太和方夫人,娄老太君笑看着大太太:“这位就是少年进士的母亲,昨日我才和大媳妇说到你,竟把那孩子教的这样的出色。”他说着目光睃了眼娄夫人,就见娄夫人脸色微变,垂下了脸。
大太太心里一跳,前几日才听说寿宁伯的长公子在青楼与人打架的事,想必娄夫人正为这事不快,她想过便笑着上前道:“什么出色不出色的,是个书呆子罢了……”娄夫人就感激的看了眼大太太,娄老夫人抿唇笑笑,看向大太太身后:“这几位是府上的小姐?”
大太太就引荐佟析言,析秋和佟析玉。
三位小姐上前见了礼,娄老太君赏了见面礼,是三支一摸一样的金钗,她点头道:“模样生*的都齐整,是不错的孩子。”
仿佛意有所指!
“也别在这里坐着了……吃了饭好早点听戏。”伯公夫人笑着站了起来,去扶娄老太君:“今儿可特地为按您的口味备的菜,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大家说说笑笑随着她出了正厅,移步到左边的一间四五十平的侧厅里用午膳。
伯公夫人,娄老太君,并着大太太,怀宁侯夫人坐了一桌,陈夫人,娄夫人,方夫人,任大奶奶等人开了一桌,三小姐,六小姐,八小姐并着少詹士府的方小姐坐了一桌。大家安静的吃了饭,又移到正厅歇脚喝茶,这时任大奶奶在伯公夫人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伯公夫人就看向大太太道:“萧二夫人带着萧小姐来了,正往聆兮阁里去。”
原来是佟析华来了,大太太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来。
伯公夫人就起身道:“咱们也过去吧,那边戏台子也准备好了。”大家又簇拥着伯公夫人和娄老太君去了聆兮阁。
析秋安静的跟在大太太后面,上了小径又穿过一个穿堂就进了一个宽敞的厅里面,四面都是红漆的圆柱,又垂了绡纱的帘子,戏台在正对面的亭子里,亭子外围了半圈的红绸,这样做非常巧妙既能让看戏的看清台上的戏,可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面的人,拉了红绸戏子也不能满花园的乱跑。
想的很周到!
一行人刚刚走进去,佟大小姐佟析华就和一位小姐迎了过来,朝伯公夫人和娄老太君见了礼,又和另外几位夫人互相行了礼,伯公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你就陪着你母亲坐,让萧小姐去和佟家几位小姐做做伴吧。”
析秋眉梢微挑,原来是宣宁侯的胞妹。
佟析华满脸的笑应道:“如今我是客,自是客随主便……您就是把我安排到马车里坐着,我也愿意。”
伯公夫人笑着看着大太太:“这孩子可是我们的一块宝,有她在的地方,连锣鼓也不用了,热闹的很!”
大太太也笑着道:“自小就是个闹人的。”又看向佟析华:“你来了,姑爷的起居可安排好了?”佟析华亲昵的挽着大太太的胳膊:“您就放心吧,他今儿也来了,正在外院呢。”
大太太目光一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佟析华就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老四在这里,婆婆让他来瞧瞧。”
眉梢一挑,大太太笑了起来,析秋几人立刻上前和佟析华见礼:“大姐姐!”
佟析华目光在三位妹妹身转了一圈,笑道:“三丫头今儿可真漂亮。”又看向站在一边的萧二小姐,携了她的手:“这是二小姐。”
“二小姐好。”析秋看了她一眼,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浅紫色的素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缨络簪子并着一只朱钗,瓜子脸身材纤长,一双丹凤眼眼角微翘,看上去淡淡的,析秋不由想到那日在普济寺外见到的萧四郎,两人的眼睛非常相似,不同的是萧二小姐清亮许多。
念头闪过,萧二小姐已侧着身回了礼。
“二小姐难得出来,去和三丫头她们坐坐吧。”大太太看向几个女儿:“陪二小姐说说话。”
几个人坐在大太太和佟析华身侧的杌子上,萧二小姐则坐在佟析玉的隔壁,也不说话只垂着眼眉,仿佛眼前热闹的场景与她无关。
佟析言仿佛交际名媛,不过小半刻功夫就和方小姐混熟了,方小姐好像对伯公府很熟悉,佟析言就有意无意的套着她的话。
不一会儿锣鼓响了起来,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是一出析秋没有听过的戏,唱腔有点接近京剧,可扮相上却又似昆剧,她听的不是很懂,只知道是一出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的戏,直到后来才知道她听到的第一出戏名叫“玉玲珑”。
是由一个孩子而引起的爱情故事。
期间有丫头轻手轻脚的进进出出,端茶倒水,大太太和伯公夫人,娄太夫人,娄夫人说话,又有陈夫人八面玲珑的四处聊着天:“二夫人气色红润,我瞧着脸颊上也长了些肉呢。”陈夫人笑着打量着佟析华。
大太太也转头仔细去看佟析华,眼底闪过一丝明亮,佟析华则摸着脸道:“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出来。”
陈夫人掩袖笑道:“日日瞧哪能觉出来。”
大太太也笑了起来。
旁边伯公夫人朝这边看过来,笑道:“说什么可笑的,让我们也听听……”娄太夫人看上去神情严肃些,并未搭腔,娄夫人始终没什么精神似的,坐陪在一边,陈夫人就笑着答道:“是在说二夫人,几日不见越发的标志了。”
佟析华脸颊微红的侧开脸:“夫人又拿我打趣。”伯公夫人目光就在佟析华脸上转了一圈笑道:“这么一说我倒也瞧出几分来,确实比前些日子气色好些!”她又看向大太太:“以往佟夫人不大出来走动,我们只道佟府只有一位小姐生的如花似玉,如今瞧着,竟是一个个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可不是!”陈夫人接了话:“我那日瞧见,也是这么个感觉。”
这么一提,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大太太身后几位小姐身上,三小姐正眉眼含笑娇媚和方小姐说着话,八小姐拘谨的坐着,六小姐虽端坐着但眉宇间却露出怯弱娇羞的模样。
庶女终归是庶女,比不得嫡女的大气端庄,方夫人唇角微勾看向自己的女儿,越发觉得出众。
大太太眉头略皱了皱,笑着道:“夫人可别再夸了,这几个丫头平日淘的很,今儿夸了还不知得意成什么样呢。”是在说佟府的嫡女庶女一般养着的,生活行动自由的很。
伯公夫人笑道:“这个年纪本该活泼些。”又指着任大奶奶道:“这些戏怕他们也不爱听,你遣几个稳妥的丫头,陪着她们到园子里转转,走动走动!”
大奶奶笑着应了,走了过来:“几位小姐要是听着无趣,我让人陪着你们去后花园转转可好,那边有片桃林,正开着呢,你们可要去瞧瞧。”
几位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方小姐带头起身:“那劳烦大奶奶了。”她又转过身对着析秋几人道:“几位姐姐随我一同去吧。”
“好啊!”佟析言紧随方小姐站了起来,佟析玉则看向析秋,析秋去看大太太,大太太转过脸目光在佟析言面上一睃,闪过一丝冷意,转眼笑道:“都去吧,也免得在这里吵着夫人们听戏。”
析秋只得随着几人起身,这时只有萧二小姐坐着没有动,任大奶奶就笑着道:“二小姐可是累了,我让人陪着你去厢房歇歇可好?”
析秋眼底闪过丝疑惑去看萧二小姐,只见她笑着道:“我没事,就坐在这里听听挺好的。”好像很喜欢这出戏似得。
任大奶奶仿佛很习惯她这样,全不在意的就笑着道:“那萧小姐稍坐,我叫人给你上些果子点心来。”转了身又指着一个大丫头:“你带几个婆子陪着几位小姐去桃花坞,路上担心着些。”
那丫头福身应诺,又朝析秋几人屈膝行了礼:“几位小姐请随奴婢来。”
几个人又去和几位夫人辞了,一行人翩翩袅袅上了小径去了后花园。
------题外话------
后花园能不能碰到帅哥呢?
答:不知道!
053意外
几位小姐刚一离开,歇下的锣鼓重新敲了起来,大太太就和陈夫人说话:“怎么没见到二奶奶?”
陈夫人笑着回道:“她刚怀了身子,头三个月。”大太太就原来如此的点点头:“头三个月是要小心些,我记得二奶奶这是第三胎了吧?!”
陈夫人满脸的笑,面上露出些许骄傲:“是啊,前头两位都是少爷,这第三胎就想要个小姐。”她又贴着大太太的耳朵笑着道:“我瞧着这胎还是个少爷。”
大太太目光一闪问道:“哦?这是怎么说的*?”
陈夫人叹气道:“我们袁家嫁出去的姑娘,个个连着生的都是少爷,有的想小姐都快茶饭不思求神拜佛,却就是得不出个小姐来。”
坐在大太太身边的佟析华,脸上挂着的笑容就僵了僵,大太太也是面色稍许变了变,转瞬又笑道:“还是儿子好,姑娘都是别人家的,一辈子还得为她操心。”
陈夫人就掩袖笑了起来,佟析华红了脸嗔道:“母亲!”
陈夫人又说了几句,和大太太打了招呼,就做坐到伯公夫人身边,伯公夫人目光看着戏台,声音低低的淹没在锣鼓声中,只有离得近的陈夫人听得到:“那位六小姐,听说她姨娘去了普济寺礼佛?”
陈夫人目光一动笑道:“前几日才去的,好像是府上的七少爷生了场病,她求了佟夫人去普济寺住些日子……”
伯公夫人语有感叹:“到是个识礼心慈的。”又道“六小姐……就是年纪小了点。”陈夫人俯身上去,笑道:“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能一心一意伺候着三爷也未尝不是好事,三爷能收了心比什么都好。”
“正是这个理!”伯公夫人露出无奈之色,陈夫人暗暗观察着她的脸色,笑道:“那佟家几位小姐我瞧着都好,不愧是书香之家。”陈夫人余光看了眼大太太:“都是庶女,还不是随着我们挑。”
伯公夫人就赞赏的看了一眼陈夫人道:“那几位小姐……三小姐眼神孤傲,八小姐年纪太小,只有那六小姐目光平和若湖水般清澈无波,若不是极致聪明的,就是个不争不抢的。”语气有些不确定的犹豫着。
陈夫人眉头一跳,她为这门亲事跑断了腿,今儿看到少詹士夫人带着女儿来,又和大奶奶走的这样近,是什么目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想了想道:“佟家虽根基薄了些,可也只是眼下,佟家二爷官至吏部,如今又得三皇子器重,我听我家老爷说,等段阁老致使三皇子可能就会推荐他。而佟家少爷又是有名的少年进士庶吉士,将来官途如何也是无法预计的,这门亲事看着虽是他们高攀,但中间不还有宣宁侯不是!”
伯公夫人目光一闪,拍了拍陈夫人的手:“不枉我跳过几个媳妇儿最疼你了。”虽是庶女,可瞧着佟夫人把几个女儿教养的都很好,也不像小门小户的瑟缩着没见过世面。
她想了想又嘱咐了身边候着的妈妈几句:“去把大奶奶找来。”丫鬟应声而去。
大奶奶笑着过来看,伯公夫人就看着任大奶奶道:“她们去后院桃花坞了?”
任大奶奶侧身坐在伯公夫人脚边的杌子上,点点头回道:“儿媳让丫头婆子陪着去了,母亲可有什么吩咐?”
伯公夫人就低头和任大奶奶耳语了几句,任大奶奶面色一变,露出惊恐的样子……
伯公夫人圆润和气的脸上就露出一抹不相符的凛厉,不容人有半丝质疑,任大奶奶神色一凛,悄悄出了小花园。
陈夫人唇角就露出抹笑意来。
==
析秋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夹道两边花木葱茏,大朵大朵的各色芍药,鲜红欲滴的月季姹紫嫣红,还有乳白青瓷官窑里清丽雅致的兰花,花香怡人。
佟析言与方小姐并肩而行,一旁的任大奶奶遣来的丫鬟碧槐时不时指着各处介绍着园中景致和来历,佟析言就目露艳羡指着一株兰花问道:“这株又叫什么,我们家花园没有,到是很稀奇。”
碧槐笑着道:“这是白芷,是我们老夫人最钟爱的一株,三小姐真有眼光。”
看来,这个碧槐也是八面玲珑的妙人。
佟析言被这么一夸,眼角瞄了一眼走在后头,几乎落在人堆里的析秋越发的高兴,又指着花木树林之后的一方庭院道:“这里住的是谁?”
碧槐一一答道:“住的是二奶奶,今儿身子有些不适,正歇在里面呢,几位小姐可要进去逛逛?”
佟析言摇头道:“既然二奶奶身体不适,我们就不去叨扰了。”又上了小径:“桃花坞是在西面?”
碧槐余光时不时看向跟在后面沉默的六小姐,还有紧紧跟在三小姐身边的八小姐,正和婆子说着话的方小姐,心里暗暗比较打量,面上却对着众人介绍道:“桃花坞在府里的西北面,侧面住着三爷,后面则是景春阁。”
佟析言露出羡慕表情:“景春阁……真是好名字!”
碧槐抿唇笑了起来,又为众人细细介绍了几处,一行人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等到空气中终于掺杂了些郁芳的桃花香味时,碧槐停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八角凉亭道:“小姐可以在此处歇脚,亭子里视野好,即可进去折些桃花,也可以在这周围随便观赏,奴婢就守在这里,若有事吩咐奴婢一声便可。”
析秋提着裙摆,踏着露出一些青苔的青石板小道上了八角亭,亭子里早就摆好了茶水点心,还放了一些棋子纸鸢等物什,等其他几人进了亭子,佟析言拉着碧槐道:“姐姐一路走着也辛苦了,也和我们一起坐坐吧,也不着急进去游玩。”
方小姐也在一边附和:“是啊,便和我们一处坐坐。”析秋也应景的挽留了两句,碧槐犹豫了一下道:“那奴婢就僭越了。”她回头和一个婆子们小声叮嘱道:“去三爷那边瞧瞧,若是三爷回来了,知会我一声。”
婆子应声而去。
一行人在凉亭里坐了下来,司杏司榴站在析秋身后,亭子外又守着十几个丫头婆子,热热闹闹。
方小姐性子活泼不同几位佟府小姐,这里她早就来过了,所以看到纸鸢时就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她原想邀佟析言一起,却见她与碧槐聊的正投机,只能转了身去问析秋:“六小姐,这里空旷,我们去放纸鸢可好?!”
析秋看了看树木茂盛的桃花林,想了想还是摇头抱歉道:“刚才走了路,现在到有些累了,想歇歇脚……”她又转头去看佟析玉:“八妹妹可要去玩?”
佟析玉目光看着纸鸢,揪着帕子一副不知是难以决定还是怕得罪人的模样,方小姐见她们这样,就扫兴的扔了纸鸢:“两位妹妹也别为难了。”无聊的坐在一边发呆。
析秋用竹签串了一块甜瓜:“姐姐也歇歇,这里通凉又香气宜人,单坐着也是极好的。”
“六小姐说的真好!”方小姐还未开口,碧槐笑着为两人添了茶接话道:“闲时我们伯公爷就会邀几个幕僚,在这里下棋喝酒呢,伯公爷也说这里敞亮。”
析秋笑着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时,刚刚那婆子又回来了,在碧槐耳边低语几句,就见她面色变了几变,压着声音道:“不是说在外院的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婆子也是一脸茫然无措,碧槐皱着眉头,三爷再尊贵也是男子,这里坐着的都是小姐,若是碰上了可如何是好,况且,三爷又是什么都不顾的性子,要再出点事她就是十条命也不够抵的。
碧槐的声音很低,可依旧清晰的落在旁人的耳朵里,心里一动她抬眼去看佟析言,却见她正低头喝着茶,一副完全没有听见的模样。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碧槐坐不住,焦躁的站了起来笑道:“几位小姐在此稍坐,奴婢去去就来。”
佟析言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姐姐忙着,我们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仿佛为了证明什么,她又去拉方小姐:“方妹妹不是要放风筝么,不如我陪你去吧。”
碧槐目光留在析秋身上,析秋也笑着道:“姐姐去忙着,我们若是累了就着人带我们回去便可。”
“奴婢快去快回。”她朝几人福了福,带了两个婆子出了亭子拐到另一边的小道上。
佟析言一手拿着纸鸢,一手牵着方小姐,目光示威似得看了析秋又去喊佟析玉:“六妹妹累了,八妹妹与我一起吧。”佟析玉看着析秋,露出不安的表情,却依旧跟着佟析言,几个人由着婆子簇拥着出了亭子。
一时间安静下来,亭子里只剩下析秋主仆,佟析言这是要孤立她!
析秋淡淡的捧着茶杯,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刚刚回来的婆子身上溜了一圈,又去看司杏,司杏会意立刻伸手抓了把瓜子给那婆子笑道:“我们今儿来做客,倒累着妈妈们跑来跑去了,这儿也没了外人,妈妈和我们一起,在这石墩上坐坐歇歇脚吧。”
那婆子诧异的看了眼析秋,见她面色平静并无不悦就笑着伸手接了:“姑娘既是客人,我们自是要招待周到些,哪有什么累不累的。”她将瓜子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况且,我们做下人的,这些也是我们份内的事。”与司杏司榴坐在亭子外侧的石墩上。
“正是这个理!”司杏笑着道:“我一见妈妈就觉得投缘,妈妈贵姓?”
“不敢当个贵字,夫家姓罗,姑娘就喊我罗婆子好了。”司杏又笑着夸了几句,面露担忧的道:“刚刚瞧碧槐姐姐走的匆忙,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妈妈可要去瞧瞧,我没有耽误妈妈的正事吧!”
罗婆子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挥,无所谓的道:“不过是三爷突然回屋换件衣服,哪用得着这样的紧张。”
司杏听着面色却是微微一变,去看析秋。
析秋喝茶的手一顿,任三爷住在内院回来换件衣服不奇怪,奇怪的是恰巧在她们到时回了屋,难道是有人告诉他,让他这个时候回屋?
她又去看罗婆子,她既能露脸来接待来客女眷,在伯公府里应该是有些头面的妈妈,这样的人最会拿捏分寸看人脸色,尤其知道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说,她轻而易举的把任三爷回府的事说出来,难道是在暗示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凛,抬头去看佟析言,忽然神色一变,空地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佟析玉和方小姐,而佟析言却已经不在了。
难道?!
析秋直觉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她站起来朝着司杏道:“我也歇够了,你在这里和妈妈说说话,我带着司榴在林子转转。”
罗婆子立刻站了起来:“奴婢陪着您去吧。”
析秋笑着摆手,露出可亲的笑容:“妈妈不用忙,我就在这里看看,若有事喊您一声就可以了。”司杏也忙按着罗婆子:“妈妈就再歇歇吧,我们小姐自小就喜欢桃花,我们府里也没这么大片的林子,她自是要去瞧瞧的。”
“那小姐有事就唤奴婢!”罗婆子不再坚持,随着司杏重新坐了下来,析秋就带着司榴慢悠悠的进了桃花林中。
她进了林子就看到墨香鬼鬼祟祟的守在入口出,她目光一闪拐了个弯加快了步子绕开墨香,径直朝西面走去,一路上也没心思去看桃花,目光只在林子四处寻索,司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正要出声析秋却是一摆手,提着裙摆快行了几步。
司榴心中一凛,顺着析秋跑去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不远处一抹玫瑰红的身影,正朝另外一边闪了过去。
是三小姐!司榴面色也变的凝重起来,她一路走过来,也知道往西可是任三爷住的院子,三小姐想干什么?
心思闪过,就见六小姐已经追了上去。
“三姐姐!”析秋在佟析言身后站定,目光含笑的看着她。
佟析言身体一怔,蓦地转过身来,脸上的露出慌乱之色,惊讶的看着析秋:“六妹妹!?”
“是我!”析秋笑着上前:“三姐姐这是要去哪里?行色这样匆忙。”佟析言有些心虚的吱唔道:“我刚才不小心把裙子弄脏了,打算找个丫头领着去换条裙子。”
析秋似笑非笑:“既是找人三姐姐也该回亭子里唤,那里可候着七八个丫头。”她笑着上前几步,目光灼灼的看着佟析言:“三姐姐身边又没带着丫头,如今走错了方向,这林子又大,不如和妹妹一起回去吧。”
佟析言面色一变:“妹妹这话什么意思,我有没有走错妹妹又怎么会知道。”她转身继续朝前走:“妹妹还是顾好自己,休要多管闲事!”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析秋一改平日的柔弱,快速走了几步,拉住佟析言的手,脸上已露出冷意:“三姐姐不要忘了,这里是武进伯府,我们同为佟府女儿,若是你做了什么,便是要我们所有人为你承担后果,姐姐若是争有的是方法,但不要做出丢了佟府脸面的事,拖累我们。”
佟析言甩了几次,也没甩开她的手,不由脸露怒色:“放手!”她说的咬牙切齿:“承担后果?那妹妹又是为什么来这里?你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虚伪!”
析秋不想与她多说,手下使了劲:“虚伪也罢,实诚也罢,一切的话还是等到回家再说!”
“你凭什么管我。”佟析言没想到析秋的力气这样大,攥的她胳膊生生的疼:“我今天偏要去,你若是要去母亲那里告状尽管去,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是母亲知道又怎么样。”她忽然冷笑起来:“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婚事?哼哼!不要以为巴结了大太太,有她做主就能高枕无忧?京城这样大我今天就要告诉你,就是大太太也有鞭长莫及无可奈何之时!”
她忽然使了猛力,一下子甩开析秋的手。
就见析秋目光一闪,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桃林里格外的清脆,随之析秋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佟析言,你再敢踏出一步试试!”
佟析言怔住,呆呆的愣在哪里:“你……你敢打我!”
司榴也在一边呆呆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向温和的六小姐扇了三小姐一耳光,她心里砰砰的跳,生怕这时候有人闯进来,耳朵又听到析秋冷冷的声音:“你若再敢走一步,我就不只是打你这么简单。”
佟析言捂着肿起来的脸颊,仿佛从来不认识析秋一般看着她。
析秋不去管她,转身对司榴道:“三小姐累了,扶她回去。”司榴应了一声,立刻上去紧紧攥着佟析言的胳膊,连拖带拉的拽着她走。
析秋落后了半步,蓦地转过身来看向林子里,随即唇角微勾走了回去。
碧槐目瞪口呆的立着,虽然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真真实实见到析秋打佟析言的那一耳光,想到这里她不由觉得人不可貌相,刚刚瞧着那几位小姐,就数那位六小姐最安静,人也是最温和识礼的,却没想到竟然这般泼辣,连姐姐也敢动手打!
碧槐心有余悸的转了身,快步出了林子。
等碧槐一离开,林子深处一抹墨绿的身影现在一株桃花树后,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唇角勾出嘲讽的凛厉,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唏嘘道:“没想到那位小姐看着柔弱,动起来手来到是利索。”他啧啧了几声又自言自语道:“不过她说的话到是在理的。”
前面那位男子鼻尖冷哼一声,转身朝另外一头走去!
小厮摇着头,拔腿追了过去:“四爷,那里不是任三爷的院子,咱们该走这边……”
这边,析秋出了林子,墨香见到自家小姐被司榴扶着回来,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她快步跑了过去,随即啊了一声:“小姐,您的脸怎么了。”
佟析言憋屈的甩开司榴的手,看也不看析秋一眼,径直朝外走去,这时析秋却在她身后道:“三姐姐,你的脸摔伤了,还是寻个丫头去找些冰敷一敷的好。”
佟析言脚步一顿,回头恶狠狠的瞪着析秋:“不用你假好人。”
析秋满面浅笑,佟析言不由怀疑刚刚那个满脸森冷打她的人,和眼前的笑盈盈满脸温和的是不是一个人,还是不是以往一直的羞怯懦弱的六妹妹!
可是没有答案,眼前的析秋还是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轻柔的笑着,温和柔弱!
她气急,猛然转了身对墨香吼道:“傻站着做什么,快去把碧槐找来,就说我摔了一跤,让她找个地方给我歇歇脚。”
墨香狐疑的点点头,应声而去。
“那妹妹先回去了。”析秋行云流水的朝佟析言福了福,带着司榴出了林子又回到方才的亭子里,满面的淡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佟析言狠狠的跺脚,只得低着头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碧槐匆匆来了:“三小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脸怎么肿了?”
佟析言不敢说刚刚发生的事,毕竟事情无论说到哪里,还是她理亏的,只能皱着眉头道:“不小心绊了一跤,劳烦碧槐姐姐带我去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免得被母亲见到,让她老人家担心。”
碧槐点点头,又扶着佟析言道:“还是三小姐想的周到……这里离二奶奶的院子最近,三小姐不如和我去二奶奶哪里坐坐吧。”
也没有别的选择,佟析言只得点点头:“那有劳姐姐了。”
方小姐和佟析玉也收了纸鸢回来,看到佟析言脸上的红印,吃惊道:“姐姐去个净房,怎么就成这样了。”
在外人面前,佟析言再有怒气也只能压下来,更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勉强笑道:“摔了一跤,妹妹再玩会儿,我去二奶奶院子里换身衣裳。”
佟析玉皱着眉头,目光在佟析言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去看析秋,后者笑吟吟的站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不由更加的狐疑。
方小姐却是展颜一笑,上前挽着她:“我陪你一起去吧,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二奶奶了。”
佟析玉也小声道:“我也去吧,说不定还能帮上忙。”这样一来,亭子里就剩下析秋一人,碧槐为难的看向析秋:“六小姐可要再玩会儿?”
析秋笑着站了起来,看了看时辰道:“你们这么多人去,我就不去了,也免得打扰了二奶奶。”她笑着看着碧槐:“劳姐姐派个婆子,领我回前头的戏园子吧。”
碧槐面色古怪的点点头,吩咐罗婆子好好伺候,自己则陪着佟析言去了二奶奶的院子。
快到小花园时,析秋瞧着手上的不知何时碰到泥垢,转身笑着对罗婆子道:“妈妈先带我去净房吧。”
“行,小姐随我来。”领着析秋拐进了小花园边的一间小院子,看院子的结构摆设,到像是客居的厢房,如今没有住人但打扫的却非常很干净,罗婆子领着她拐进院子的后罩房,掀开帘子道:“小姐若有时唤奴婢一声。”析秋点点头,留了司杏司榴在外面一个人走了进去。
这间小房间约莫十几平,中间摆着两方隔扇,隔扇里面放着朱红漆面的马桶,桶边备了清水胰子等一应用具,等她洗好手重新整理好衣裳时,却听到隔扇的另外一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重物碰撞击打的声音。
一下一下,在幽暗的房间里格外的清晰。
析秋皱着眉头,这房间做的很精致,两个隔扇隔开两个封闭的空间,她刚刚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隔壁有人,现在里面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面色一变,难道里面……她想到这样的府邸,老伯公爷的妾室纳了十几房,几个少爷也输人不输阵的,满府的莺莺燕燕,保不齐……她还是离开的好,免得看到不该看的。
她提着裙摆快走了几步,脚步突然一顿,那隔扇里喘息声消失了,只剩下砰砰的声响。
难道?
她转了身快步走到里面一间,掀开隔扇的帘子,随即露出满脸的惊讶。
只见萧二小姐正躺在地上,眼睛倒翻着,嘴角流着白沫,身体抽搐着脑袋不停的撞向地面,刚刚那一声声砰砰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她快步走了过去,立刻将自己的帕子揪成了团塞进她的嘴里,又将鞋脱了下来垫在她的头下,解开她的领口,伸手去掐她的人中。
过了一会儿,萧二小姐不再抽搐,慢慢的醒了过来,可眼神依旧没有焦距,一时没认出析秋来,茫然的看着她。
“二小姐!”析秋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又拿出她嘴里的帕子:“你感觉怎么样?可要叫你的丫鬟进来?”她这样的症状,应该是癫痫,通常这样的病人身上都应该备着药丸,可她刚刚摸她的荷包时,并没有发现。
萧二小姐目光渐渐清明起来,脸色白的渗人,她认出是析秋立刻露出紧张的样子:“不……不用了。”
析秋扶着她坐到外面的黄花梨的扶椅上,知道这样的人此时是不能再受刺激,声音轻柔的安慰着她:“那你要不要喝水,还是就在这里休息会儿再回去?我正好也没什么事,不如陪着你坐会儿,等会你好些后我们再回去怎么样?”
长长的丹凤眼里盛满了狐疑,萧二小姐道:“你……怎么不好奇我刚刚是怎么了?”
“不过是摔倒了。”析秋笑道:“这里潮湿,地上又落了水,我刚刚也脚底滑了一下。”
没有惊叫没有好奇没有询问,更没有和别人一样嘲笑自己,萧二小姐松了口气,看着析秋笑的柔和的脸,也虚弱的露出丝笑容:“这地上确实滑!”
话落,两人相视无声笑了。
“你怎么一人在这里,没带着丫头?”析秋进来时,就是因为门外没守着丫头,她才没有注意到隔壁也有人。
萧二小姐靠在椅背上,目光恢复了清亮,只是脸色还是很白,她捂着脑后刚刚撞过的地方,眉头微微皱着:“她们时时跟着,我嫌烦!”说完她有面露感激的看向析秋:“谢谢你!”
析秋理解她这种心情,既然得了这种病,侯府定然会时时派人紧随左右,生怕她发了病没人在身边而出现意外,怪不得任大奶奶不问她去不去玩,却问她累不累。
难道她的病已经不是秘密?得了这样的病,怕是找婆家也是极艰难的,按理说该瞒的死死的才是。
仿佛看出析秋的疑惑,萧二小姐道:“我这病还没有人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保守秘密?!”
“那是自然。”析秋目光坦然:“况且,二小姐也不过是摔了一跤罢了。”
萧二小姐点头,目光落在析秋的脚上,不好意思道:“你,你的鞋!”析秋一愣,想到刚刚脱了鞋给她垫着,还没来得及穿回来,她跑回去重新穿了鞋又回来伸手去摸萧二小姐的后脑:“是不是很疼?要不要给你喊大夫来?”
“不疼!”她露出笑容:“幸好有发髻挡着点……”说完眼底露出丝调皮的样子。
看来经常犯病,她已经习以为常,恢复的也比平常的病人要快。
见她没事析秋道:“我让人给你打盆水来。”转身去喊司杏。
“萧二小姐?!”司杏进来时,也是面露惊讶,析秋道:“二小姐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去打盆水来。”
怎么今儿这么多人摔跤?!司杏疑惑的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又朝萧二小姐福了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萧二小姐道:“你别喊我二小姐,我闺名叫延筝。”
析秋记得大姐夫叫萧延亦,宣宁侯爷萧延炙。
萧延筝看上去冷漠不与人亲近,但接触后却让人觉得她很细心,性格也很亲和,析秋朝她笑着福了福:“姐姐!”又道:“我闺名析秋。”
“析秋……是‘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的析秋吗?”
析秋笑着点头。
“佟老爷不会是两榜进士出身,取名字也有这样的渊源,不像我们家,满门的武夫!”这么说着她并没有嫌弃的意思,不过从她的言辞间,仿佛对文人很是推崇。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侯爷杀敌万千,换得一方安宁,是大周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又怎么只是一介武夫?!”析秋笑着道:“文武所治不同,姐姐谦虚了。”
萧二小姐笑了起来:“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她携着析秋正要说话,司杏掀开帘子进来,罗婆子也紧随其后。
析秋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皱,却笑着道:“劳烦妈妈了。”
“萧二小姐,佟六小姐。”罗婆子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并没有问萧延筝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堆着满脸的笑:“这是份内的,六小姐尽管使唤老婆子。”
析秋看了眼司杏,司杏帮罗婆子放下盆,便拉着她道:“妈妈随我在外面候候吧……”又塞了个荷包在她手里。
罗婆子悄悄掂了掂重量,随即眉眼都笑开了:“那奴婢在外面等二位小姐。”随着司杏走了出去。
“让妹妹破费了。”萧延筝满脸歉意。
“不过小事。”析秋笑着帮她放下头发,为她重新梳了个发髻,又擦了脸,她皮肤很好并没有上任何的脂粉,却如凝脂般光滑白皙。
等一切弄妥了,萧延筝的丫鬟找了过来:“二小姐。”丫鬟一进来就扑倒她身上,上来打量了半天:“您没……”话语一顿,发现了旁边还有人,丫鬟目露疑惑的朝析秋福了福:“六小姐好。”
萧二小姐目光闪了闪:“我没事,多亏了六小姐。”
那丫鬟眼底疑虑消了些,就立刻跪了下来,给析秋磕头:“多谢六小姐。”析秋让她起来:“快扶着你们家小姐,也别多礼了。”她又看向萧二小姐:“那我到外面等你,我们一起回去,也免得大姐姐问起来。”
析秋等在门外,司杏司榴见她出来,迎了过来:“小姐,碧槐姐姐来了,说是前头的戏快散场了,正满府的找您呢。”
罗婆子笑道:“从这里过去近的很,奴婢听锣鼓还在响着,想必也不着急。”
析秋朝罗婆子笑着:“多谢妈妈。”随后萧二小姐由丫鬟扶着也走了出来,虽然脸色依旧不大好,但比刚才已经好了很多,可能已经吃过药了。
“六妹妹,我们回去吧!”萧二小姐去挽析秋的胳膊,析秋笑着点头,两人并肩回到了小花园里。
园子里大家依旧在看戏,见她们进来并没有多少的奇怪,只有伯公夫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她身上,析秋微微一笑朝她福了福,伯公夫人略一点头便转开了目光。
“怎么才回来。”大太太目露不悦,又看到随行的萧延筝:“二小姐也在?!”
析秋笑道:“去了净房,又遇到二小姐,就一起来了。”大太太打消了狐疑,点头道:“快回去坐着。”
“你没事吧?”佟析华看着萧延筝,可能是发现她的面色不好,又去看析秋,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只不过析秋侧垂着脸,依旧是怯弱乖顺的样子。
“二嫂,我没事。”萧延筝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的尊敬。
佟析华松了口气,淡淡的点头道:“那就好。”又朝萧延筝身边的丫鬟叮嘱道:“好好伺候着。”
丫鬟点点头应是,一行人就坐在之前坐的小杌子。
大太太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道:“三丫头,八丫头怎么没和你一起?”这时,方夫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即便要说也不是这个时候,析秋笑道:“三姐姐和八妹妹与方家姐姐去了二奶奶哪里,我怕人去的太多吵了二奶奶,就先回来了。”
方夫人松了口气,大太太却是眉头微皱,满脸的不悦!
析秋不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戏台上,已经重新换了出戏,不过已经接近尾声,果然随着一声锣鼓落定,就有人上来谢幕,又有演花脸的孩子在台上扮着各种鬼脸,唱跳作打逗的台下的夫人们哄堂大笑。
伯公夫人笑道:“赏!”
就有丫鬟捧着一只托盘过来,上头用红绸盖着,沉甸甸的送了过去,待有人接过就把红绸掀开,一叠十个元宝垒的高高的,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台上所有人跪下磕头谢赏。
主人打了赏,同场的客人便也纷纷解开荷包,大小不一的金银锭子,锞子扔了过去,大太太也婆子扔了个十两的银锭上去……一时间满园的热闹。
等锣鼓彻底落了声,伯公夫人就和旁边的娄老太君道:“我们去正厅歇歇吧,听了一下午的戏,耳朵里嗡嗡的响……真是老了。”
郑老太君就笑打着她:“我都没提老,你竟来寒碜我了。”两人笑着由各自的丫头婆子簇拥着朝正厅走。
大太太,佟析华也相继起身,析秋默默的跟在大太太后头。
佟析言,佟析玉还没有回来。
大太太就对紫鹃道:“悄悄去找找。”紫鹃应声而去。
等一行人在正厅落了坐,又有丫鬟重新上了茶,伯公夫人笑道:“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的闹腾过,不过闹一闹心里仿佛也顺坦了许多,看来,这日子过的太静了,也不是好事。”
陈夫人八面玲珑的坐在伯公夫人身边,凑趣道:“可不是,还是要热闹点才好!”正说着,门外的树枝落了一只喜鹊,陈夫人目光一转笑道:“瞧!这鸟儿都来给您报喜,怕是你这段时间想清静,也清静不得了。”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怀宁侯夫人眉梢一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有喜事好,那我们又可以来凑热闹了。”目光有意无意瞥了眼大太太。
伯公夫人笑着,并没有否认:“巴不得你们天天来!”她又看向大太太:“佟夫人是江南人,不知这琼剧可听的习惯?我听说江南那边多是昆剧,前几年京城来了个‘牡丹阁’的戏班子,在凤翔楼唱了半个月的堂会,场场客满,只可惜他们走的太急,也没请到府里来唱唱。”
大太太道:“这琼剧倒也听过,况且我来京城也几十年,不习惯也早练习惯了。”她又道:“牡丹阁我年轻时在家也听过,母亲曾请了到府里唱过几场,当时当家的花旦还不是现在这位,唱的却比这位还要好。”
伯公夫人眉梢一挑,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可真是这样,都说现如今的花旦余音绕梁不绝,我还道不曾耳闻常念着,如今听您这么一说,倒平了几分遗憾。”
娄太君笑着打趣道:“现如今这些哪能与老的比,光这唱腔作派也比不上万一了。”
怀宁侯夫人也道:“可不是,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那时候琼剧里有个唱《五娘拜寿》里”五娘“的薛荣生,当时太后娘娘请了薛荣生进宫唱堂会,娘娘喜欢热闹,我也随着进宫听了几场,过了这么多年,那时而铿锵有力,时而婉转幽怨的唱腔,都让我记忆犹新。”
她所说的太后娘娘,就是承宗的生母,姓萧,是老宣宁侯的姑姑,也就在那一年太后娘娘去世,承宗由一案而废了十二家爵位。
这样错综的关系,析秋也是无意间,从徐天青给她找来的野史上看到的。
怀宁侯夫人的话,令几位夫人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一时间场面渐渐冷了下来。
这时,紫鹃悄悄走了进来,在大太太耳边说了一句,大太太脸色微变,就去和佟析华吩咐了一句,佟析华会意的点点头,就见她笑道:“夫人,怎么大奶奶不在,我还瞄着让她送送我呢。”
伯公夫人面色一怔,收起脸上有些恍惚的表情,笑道:“你可不许说走,外院那边若是散了也会着人进来知会一声,你安心的坐在这里,陪陪我这老婆子吧。”
佟析华掩袖笑着,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析秋低头和萧延筝说着话,目光微微一动,就见大太太带着紫鹃却不动声色的出了门。
不一会儿,方夫人着急起来,遣了身边的丫鬟:“去瞧瞧小姐在哪里。”正当那丫鬟出门,方小姐已经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方夫人不满的看着她:“怎么这样失礼,还不快去和几位夫人问安。”
方小姐露出委屈的样子,乖巧的上前给几位行了礼,伯公夫人笑着让她坐在了身边:“桃花坞里桃花可开了?”
“开了!”方小姐点点头,脸上露出童真的羞涩,伯公夫人又道:“那你可进林子里瞧了?”
放小姐摆手道:“没有!那里面那么黑,我不敢进去,就和八妹妹在林子外头放纸鸢了。”
她单纯直白的话,让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
析秋眉头却皱了皱。
这时,大太太也由着紫鹃扶着回来了,脸色比刚才又难看了一分,析秋看向她身后,佟析言佟析玉并没有跟着她进来。
大太太看了眼亲昵的坐在伯公夫身边的方小姐,目光闪了闪笑着去和伯公夫人打招呼:“叨扰了夫人一日,也该回去了!”
伯公夫人起身,携了她的手:“……让您陪着干坐了一天。”
大太太笑着行了礼:“夫人见外了。”脸色却变了变。
析秋也站了起来,随着大太太朝伯公夫人行礼,伯公夫人就朝她微微笑着,点点头。
已不如析秋来时的热络。
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析秋神色自若的立在那里,却暗暗观察伯公夫人的面色,只是她脸上除了淡淡的笑容,没有任何的讯息透露出来。
难道在桃花坞中偷看她和佟析言的丫头,没有将事情禀报给伯公夫人?
她又去看大太太,大太太正和娄老太君说话,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柔和,她了解大太太,越是生了怒大太太的脸色就会越和蔼,压抑着怒火,只等着适当的时候爆发出来。
她皱了皱眉,难道佟析言已经将事情告诉了大太太?
还是有什么事,她并不知道?
念头闪过,就听到娄老太君微笑着问大太太:“怎么不见另外两个丫头?”
析秋心里一动,迅速看了眼伯公夫人,就见她喝茶的动作几不可查的顿了顿……
析秋微微笑了起来。
大太太也是目光一闪:“三丫头说是身体不舒服,我怕她给几位夫人过了病气,又见她着实难受,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娄老太君点头:“虽是年纪轻,但也不可马虎了。”
“是!”大太太笑着应了,又和怀宁侯夫人告辞,佟析华也随之站了起来:“那我和母亲一起走吧,二爷那边我着人去知会一声就好了。”
大太太转身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半个时辰的路,你就安心在这里替我多陪陪几位夫人!”
佟析华不再勉强,却执意要送大太太出门。
陈夫人笑着走了过来,挽了大太太的胳膊:“萧二夫人再坐坐,我送佟夫人吧。”
“怎么敢当。”大太太笑道:“来来回回的,您也累了一天,快坐着歇歇!”佟析华也附和道:“下次夫人有空,去我那里坐坐,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今日您就当一回主人,好好坐着!”
陈夫人掩袖而笑,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伯公夫人放了茶杯,也点头道:“二夫人说的在理,你帮着我招待了一日,也累了一日,快坐下歇歇!”
陈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面色有些古怪的看了析秋一眼,随即捏了捏大太太的手,笑着朝伯公夫人走去:“那我就在您这里偷一天的懒……”
大太太脸色暗了下来,佟析华不动神色的上前扶了大太太的手。
析秋垂着头,怯弱的站在大太太身后,萧延筝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袖,在她耳边道:“我回府给你写信。”
析秋朝她笑笑,微微点头。
佟析华扶着大太太,析秋跟在后面,三个人由婆子丫头簇拥着出了院子。
路上,佟析华挽着大太太,声音压的低低的:“这是怎么了?不是说……”
大太太脸上阴云密布,打断她的话:“此地不宜多谈,回头再说。”
大太太这样的脸色,佟析华也猜出了七八分,不再多问一行人上了来时的软轿到了二门,佟府的马车早就候在那里:“六妹妹好好照顾母亲。”
析秋朝佟析华福了福:“是!”去扶大太太。
就见大太太头也不回的挥挥手道:“不用。”又指着后面的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对析秋道:“你坐后面去。”
析秋屈膝应了是,大太太已上了马车将帘子放了下来,竟连佟析华也不愿多说一句的样子。
析秋朝佟析华屈膝行了礼,有些怯弱的道:“大姐姐……”
佟析华皱了皱眉头,深看了她一眼,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析秋不再多说,也由司杏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嘚嘚的动了起来,将佟析华以及武进伯的大门远远的抛在后面。
------题外话------
有木有帅哥?!
054惩罚
“跪下!”智荟苑的正厅中,大太太脸沉如水,一路压抑的怒火隐隐跳动在眼底,冷冷的盯着三个女儿。
析秋几个战战兢兢地的跪了下来,屋子里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就房妈妈也忍不住颤了颤,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的带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退了出去,又关上了门。
大太太眯了眯眼睛,看着佟析言,指着她还没有完全消肿的脸道:“这脸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如钟鼓一般敲在三人的耳中,嗡嗡作响。
析秋默默的跪在那里,佟析玉则是一脸的懵懂。
佟析言面色一白,身体摇摇欲坠,她揪着手中的帕子,目中晕着隐隐水光:“我……我与六妹妹去桃林里说话,不小心绊了一跤,脸磕在树上有些肿。”
大太太仿佛没有看见她的表情,眼睛微微一眯道:“只是这样?”目光又转了去看析秋。
佟析言心里咯噔一声,目光一转挡在大太太开口问析秋前,膝行着爬到大太太面前,抱着大太太的腿道:“母亲,女儿不是有意瞒着您……当时在伯公府中,女儿怕别人知道,道我们佟府姐妹不和,也就没有禀报母亲,私自做了主了去了二奶奶的院子里。”她小声哭着,我见尤怜摇摇欲坠的样子。
析秋心里叹了口气,佟析言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即便是把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大太太的怒火也是无法消除的。
大太太缓缓喝了口茶,脸上又露出柔和的笑意:“哦?姐妹不和?”
佟析言擦着眼泪,回头看向析秋,又露出为难样子,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般:“六妹妹她……她不是有意推女儿的。”
大太太眉梢一挑,目光灼灼的去看析秋:“你说六丫头推你?她又为什么去推你?”
佟析言满脸的真诚:“我们在林子里迷了路,六妹妹要往西走,我道往东走,您也知道女儿脾气是急了些,说了六丫头几句,她一失手就推了我。”说完又垂了头,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露出宽容的样子。
析秋垂着头,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大太太针扎一般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八丫头,你说说看。”并不着急问析秋。淬不及防的,大太太绕开析秋,去问唯一是局外人的佟析玉。
佟析玉一怔,身体害怕的颤了颤,稚嫩的脸上也是面色发白,她吱唔着道:“女儿在林子外头和方小姐放纸鸢,只看到三姐姐和六姐姐前后出来,三姐姐脸上……脸上红肿了一片。”她当时看着佟析言脸上,明显是巴掌的印子,可是佟析言已经道了“事实”,她不敢驳了佟析言的话,又不敢撒谎,只能模糊了自己看到的。
她不由想到梅姨娘的话,你要记住,大太太照拂我们,她看中的不是我们母女的聪明才智,而恰恰相反,她满意的却是我们的懦弱不争,看中的是我们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头……三丫头,六丫头哪里,你不要走的太近,但也不要得罪了她们。
姨娘说的简单,怎么做起来就这么难。
心里这么想着,佟析玉更加的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没了分寸,身体抖个不停:“别……别的事情,女儿也不知道。”
大太太眼底划过鄙夷,终于转脸去看析秋:“六丫头,三丫头说你推了她,你又怎么说?”
佟析言身体一怔,手紧紧的握着,隐隐发着抖!
就见析秋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露出满脸的愧疚:“三姐姐说的没错,是……是女儿推的三姐姐。”
静,诡异的静下来,佟析言不敢置信去看析秋,原本以为析秋必定会告状一番,她连开脱的说词都想好了,可是出乎意料的,她却承认了。
她为什么要承认?佟析言想不通其中关节,却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生怕她一出声,析秋就会反悔了。
大太太目光一闪,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含着隐隐的怒意:“你又为何推她?”
眼泪落了下来,析秋也不多说,只闷闷的点点头,却又辩驳道:“三姐姐的话说的过了些,女儿一时气不过……”她同意佟析言的说法,是因为她不想让大太太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以大太太的精明,定会觉察到她的反常出于何处。
她今日也看清了大太太的态度,武进伯的这门亲事,大太太看来是势在必得,她若是露出一分退让或是不愿的意思,大太太势必不会放过她的。
可她又不能表现出,和佟析言言语和气的样子,对于大太太来说,这样的情况更是她所不愿见的。
果然大太太眉梢又是一挑:“你一向沉稳温和,什么话能让你发这样的怒?!”她余光看了眼佟析言:“竟这般不顾体面规矩!”
“三姐姐说我……说我唯唯诺诺,没有主见,又说女儿是……是……”她红着眼睛,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无限委屈的去看大太太:“说女儿是母亲的一条狗。”
这话并没有杜撰,佟析言也无法否认她说过这样的话。
只有这样针锋相对的话,才能打消大太太疑虑。
果然,就见大太太一改方才柔和的笑容,彻底爆发出来,一脚踢开佟析言,喝道:“狗?哼哼!我道你还有些大家小姐的涵养,这样的话竟也能说出口!”
佟析言彻底懵了,她歪在一边捂着被踢的胸口,却是一个字都不能辩驳,这样的结局是她没有想到的,更没想到她歪曲了事实,六丫头轻轻的一句话又把大太太的怒火转移到她这边了!
“母亲……女儿……女儿一时气急了,口无遮拦……”怎么说?吵架是她说的,六丫头也承认推了她,若是她现在推翻了前面的话,那等待她的结果,将比现在更可怕!
大太太似笑非笑的看着三个庶女,将手中的茶盅扔在桌子上,发出令人心颤的碰撞,佟析玉在大太太踢佟析言那一下时,就吓得瞪着眼睛,愣愣的跪着仿佛那一脚踢的不是佟析言,而是她的身上,身子比刚才抖的还厉害。
析秋也垂着头,露出害怕的样子。
“口无遮拦,好一个口无遮拦!”大太太顿了顿又道:“你们在家置气吵架胡闹,我当你们年纪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闺门的礼数还是懂的,没想到第一次领着你们出去做客,就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让外人瞧见,是说你们年纪小淘气不懂事,还是说我们佟府没有规矩!”
“我辛辛苦苦培养你们,教你们做人,你们就这样回报我的?!”
大太太越想越气,拍了桌子指着她们道:“从今天开始,你们都给我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同意不准踏出院子一步!”又仿佛这样的处罚无法解气:“每人将女训抄二十遍!”
“母亲……女儿错了,求母亲不要生气!”佟析言真的害怕了,重新爬了过来,朱钗横在头顶上,说不出的狼狈:“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太太就冷哼一声,冷冷的看着她:“你也别惺惺作态,扮出这副样子,明儿传了出去又该说是我这个嫡母把你们当成狗了。”她冷笑:“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硬了……”她目光紧紧看着析秋:“回去仔细想想,今天都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析秋垂着脸屈膝朝大太太行了礼:“女儿知道了。”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佟析言也不敢再说什么,去触大太太的怒火,紧随着析秋也走了出来。
司杏司榴战战兢兢侯在院门外,见到析秋安全的出了门,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迎了过去扶着析秋小声道:“小姐,你没事吧。”又看到佟析言衣衫凌乱的由着自己的丫头扶着过来。
“六妹妹真是口齿伶俐啊!”佟析言目光阴冷的瞪着析秋,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不过你这般大义又得了什么,还不是和我一样的下场。”
“三姐姐有空在这里与妹妹置气,不如回去抄几遍女训。”析秋缓缓上了小道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佟析言:“这女训如何抄,姐姐该细细想想才是。”
话落,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什么意思?佟析言皱着眉头,一把推开墨香的搀扶,忽然神情一愣露出紧张的表情,迫不及待的道:“快……快去告诉姨娘,让她给我出出主意。”
墨香看看左右都是智荟苑的丫头婆子,苦着脸去拉佟析言:“小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佟析言一怔,蓦地清醒过来:“好!回去……回去再说。”
等她们一走,大太太就沉着脸坐在炕头上,房妈妈还没见过大太太起这样的怒:“太太消消气,免得气坏了身子。”她小心翼翼的为大太太续了杯茶:“伯公夫人也并没有明说,奴婢瞧着还有希望。”
大太太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她揉着额头道:“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说,意思才最明白不过,我平日道六丫头稳重,没想到关键的时候,竟做出这样没有轻重的事来。”
房妈妈心里虽犯着嘀咕,但这个时候大太太在气头上,只有顺着她的意思道:“六小姐年纪小,三小姐又存了心的,难免没有无措失手的时候……”
“三丫头哪有这心机……”大太太眼底冷意连连,她抬头看向房妈妈道:“姨太太前几日来的信,你再取来我瞧瞧。”
房妈妈点了头,立刻去多宝阁捧出一方黑漆描金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大太太。
大太太拆开细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你可知她信中说什么?”
房妈妈一愣摇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大太太将信收了起来,一改方才的怒火滔滔,笑道:“山东布政司洪大人年事已高,生了退意,他打算写推荐信去吏部,举荐徐大人接替他的位置。”
房妈妈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好事!”她显得有些激动,毕竟姨太太是大太太的娘家人,娘家得力大太太在大老爷面前也多了一份底气:“徐大人可有什么爱好,太太您可要把贺礼先预备着?”
“这些先不急。”大太太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姨太太信中还提到另外一件事,说是洪大人老来得子,几乎将半生的心血扑在儿子身上,可是去年,洪公子与朋友游玩,不慎从马上跌了下来,左腿落了残疾。洪公子今年十六,洪大人就想趁他还在任期时,求娶一家书香府邸的子女为媳,嫡庶不论,只求贤良!”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房妈妈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看着大太太问道:“太太的意思是?”
大太太悠悠的喝了口茶,声音却透着冷意:“她不是愁嫁,怕我将她女儿随随便便打发了么……洪大人虽要致仕,可洪府在山东也颇有根基,虽比不上京城贵族,可与佟府却是门第相当的。”
三小姐?房妈妈终于听明白大太太的意思,于其将三小姐一直留在府里作乱,还不如远远的找户人家嫁了,洪大人虽不在朝中做官,可家底犹在,洪公子虽身有残疾终身不能为官,却是长子嫡出,配姨娘生的佟府三小姐,这门亲事真的是门当户对!
她佩服的看向大太太,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大太太捏着信,微微笑了起来。
大太太没有说的是,那洪公子摔下马后,还落了另外一个残疾,那便是终生不能人道。只不过洪府对外只说洪公子腿有残疾,姨太太也是偶尔听洪府丫头聊天只言片语才明白的。
析秋回了院子里,司榴服侍她拆头面,司杏捧着半盆的温水,春雁又给析秋围了帕子在胸口,三个人服侍她梳洗过后又重新坐回在梳妆台前,司榴给她梳着头发,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和三小姐的事,大太太不是一直放任的么,怎么今儿发这么大的火?”
司杏春雁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大太太可不单单为了这事发火!
析秋索性让司榴停下,转过身看着三人道:“禁足难道不好?!我们也能清净几日。”
又被禁足,那不是等于回到两年的处境,小姐这两年所作出的努力,全部白费了!司榴嘟着嘴,显然不认同析秋口中所说的好,司杏春雁也是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
析秋笑了起来,忽然起了逗弄之心:“难道不能让你们陪我嫁到武进伯去,你们就这样的伤心?”
三个人一愣,司榴嗔道:“都这个时候了,小姐还取笑我们!”
析秋也笑了起来,心里却少了些许担忧,她隐隐觉得大太太刚刚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失望气愤,但凡伯公夫人露出一丝相中的意思,大太太也不该有这样大的怒火!
是不是说这门亲事不知因为什么事,令伯公夫人生了犹豫之意……
难道伯公夫人知道了桃花坞里发生的事,并且对于她的表现非常不满意?所以大太太才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把握着手中的发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最后是什么结果,明天陈夫人就该上门,一切就能明了了!
第二天,果然陈夫人上了门,不知和大太太说了什么,午饭也没留陈夫人就脸色不好的离开了,大太太亲自将她送到二门,回来关了门摔了她平日拿在手上把玩,极是喜爱的一个琉璃珐琅,一连几日都是阴沉着脸,满府下人吓的大气不敢喘,就连佟析砚也不敢去前面露面。
春雁回来讲这些告诉析秋,还道她看见一大早大太太就让人寄了一封信去山东,房妈妈脸色虽不好看,但却明显比前几天好。
析秋听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笑了笑,但知秋院里的气氛却明显比前几日要轻松许多。
佟析砚日日来和析秋说话:“你快说说,那日在武进伯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母亲发了这样大的怒,我听说还打了三姐姐?!”
佟析砚再怎么与她亲近,可毕竟是大太太嫡出的女儿,析秋不能当着她的面议论大太太,只垂着脸道:“是我那日失态了,才惹恼的母亲。”
“你?”佟析砚露出诧异的表情:“你的性子我怎么不知道,莫说三姐姐只是说了那样的话,就是再难听你也不可能动手。”她拉着析秋,好奇的不得了:“快和我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三姐姐先动的手?你又做好人替她遮掩?”
佟析砚真的很细心,析秋怕说多了引起她的怀疑,不由笑着去拧她的脸:“你都快成袁大人了……事情真的是这样,你也别添油加醋胡思乱想了。”
“真的?”佟析砚眯着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显然还是不相信析秋所说的“事实”。
析秋就故意转移话题:“我可听说昨日你去了外院,还在表哥那里借了本书。”她凑过去露出神秘的表情来:“什么书?”
佟析砚蓦地脸颊一红,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来:“没……没什么,就一本诗集罢了!”
难道真有什么?析秋想到徐天青温润的样子,再去看佟析砚粉面桃腮的小女儿态,忽然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对于佟析砚来说应该是良配吧!
佟析砚不知道析秋在想什么,只见她侧着脸蹙眉深思什么,以为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就推了推她:“真的只是一本诗集……”
析秋知道徐天青珍藏了许多诗集,有的甚至是孤本被他用牛皮纸包着,封在匣子里,这两日还听说他常随佟慎之出入,认识许多今年同科的考生,甚至还邀了好友回府,就连那个闻名京城的将士林也在列,一行人彻夜谈诗作画好不热闹。
“知道了,我哪会不信你!”析秋笑着道
佟析砚瞪了眼析秋,欲言又止的将话咽了下去,又转身拿起旁边析秋常看的大周地理志,歪在炕上随意翻着。
析秋见她这样,摇摇头也不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抄大太太罚的女训。
析秋这边一连清净了半月之久,期间萧延筝几次让人送信来,邀她去宣宁侯玩,她委婉的拒绝了,并没有细说缘由。
大太太也整日待在智荟苑里,偶尔去耳房坐坐,据说王姨娘的病加重了,日日大夫进出中药不断,另外几个姨娘也突然消停了,佟府里陷入少有的安静。
与佟府表面的宁静相比,朝堂上却是风云暗涌,段阁老前几日风寒一直未愈,缠绵病榻十日之久竟没有转好的迹象,他便交代长子由其代书,向圣上递了辞呈,辞呈呈进宫中,皇上却留而未发,日日拍太医问诊,珍贵药物源源送入段府,对其看中之意满朝皆知。
尽管圣上态度明显,但这虚空的阁老位置,依旧让朝堂党派之争从水底浮出了水面,趋于白日化。
正当二皇子与三皇子两党各使手段,党羽互攻,花样百出时,段阁老又康复痊愈重新回朝,圣上大喜之下又为了安抚两个出色的儿子,嘉奖了原吏部左侍郎的二老爷,虽官位未升品级未跳,但俸禄却由原来的纹银一百九十两,禄米十四石,变为二百二十两,禄米十六石。又同时提了另外一位太仆少卿。
虽未升官,但待遇却升了一个级,无疑是告诉别人,升不升官只是时间与空缺的问题。
二皇子和三皇子终于消停了。
二房那边,二太太喜上眉梢,恰巧大老爷的贴身小厮回来了,说是大老爷去了山东,再过几日就回京城,让大太太也不用专门派人去接,他正好与连襟徐大人叙叙旧。
大太太的也高兴起来,特意让人备了贺礼,亲自送去了二房。
两府里除了几位被禁足的小姐,都是喜气洋洋,就连沉疴多日的王姨娘,也露出期待的笑容来,忙让身边的邱妈妈派人去智荟苑使银子去,打听大老爷哪一天的日子,东跨院的负责看守的婆子早就被邱妈妈买通了,小丫头轻易出了门,避开人去了正院假山前面,连着蹲点了两日,竟等到一个意外的来客。
房妈妈自正院里迎了出来,远远的看见韩妈妈由着三四个婆子丫头簇拥着进了二门,她露出满脸的笑:“韩妈妈快里面请!”这位韩妈妈就是当时站在伯公夫人身边的妈妈,在伯公府那是头一等的管事妈妈,五十几岁,生的高高瘦瘦的,两边的额骨有些尖,所以看上去不苟言笑有些难相处,但显然为人并非这样,就见她亲昵的携了房妈妈的手,两人边朝正院走边说道:“本来是昨天就想来了的,中午伯公爷又被圣上传进宫里,伯公夫人也随着进宫去陪太后娘娘,就耽误了……”
武进伯虽然挂的是闲职,但由于为人比较风趣,德宗常唤了他进宫,房妈妈不由想到伯公夫人高高在上严肃的样子,与传言风趣的伯公爷一起,在太后娘娘和圣上面前长袖善舞逗乐子是什么场景。
“伯公夫人事忙,您又是得力的,有事让婆子来知会一声就好了,哪敢劳您亲自来。”
韩妈妈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之色,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智荟苑。
大太太坐在正堂的朱红填漆的冒椅上,笑眯眯的看着韩妈妈进来。
韩妈妈朝大太太福了福,一边房妈妈已经扶着她起来,又端了铺着石青色垫子的绣凳过来:“妈妈快坐。”亲自去泡了老君眉。
韩妈妈就半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大太太笑道:“妈妈亲自来,可是有什么事?”
“快把东西拿来。”韩妈妈笑着从婆子手里接过几包东西:“是伯公爷前些日子去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我们夫人说您是江南人,该是喜欢的,就让奴婢给您送些。”
大太太有些受宠若惊,忙让房妈妈接了,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韩妈妈重新坐下,迅速打量了眼房间的布局,紫檀木的八仙过海屏风,墙角多宝阁里翡翠通透,白玉清润都非凡品,她暗暗点头,都说佟氏商户出生,家底颇厚,今日一瞧果然传言非虚。
如今佟府二老爷受圣上青睐,大爷又入了翰林,一门三人同朝为官,不出几年佟府的地位必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韩妈妈想着,脸上的笑容又谦逊了一分:“夫人不必客气,虽说两府以前不常走动,可即是结交了,那便要常来常往才是,我们夫人还说,让夫人得空了带着小姐们常去串串门,自那日后她还常常念叨着,贵府的几位小姐乖巧懂事,夫人也实在是琐事缠身不得出门,要不然她还说亲自来看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大太太还没明白,可就说不过去了,难道伯公夫人是知道大老爷要回京述职,二老爷又高升了一级,就连连襟封疆大吏也在眼前,才转了心思又重新提了这门亲事?!
“得了空一定去。”大太太笑道:“这个时辰了,妈妈也别回去了,就在这里歇了用了饭再回去。”
韩妈妈略推辞了,笑着应道:“那奴婢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太太立刻让房妈妈去备酒菜,自己则亲自陪着韩妈妈说话。
门外小丫头飞奔回了东跨院。
王姨娘自知道武进伯发生的事情,佟析言又被大太太禁足,她就像垂死的人手中那唯一一根稻草也断了一样,面如死灰不吃不喝的躺了数日,还是大老爷回来的消息,让她稍稍有了点起色,如今邱妈妈得了这么个消息,更是像个巨大的惊喜炸弹,她听完后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等身边的丫头婆子一阵忙活,她悠悠的醒过来,却又露出满脸的惊恐不安来:“快,快去外院给来旺家的使些银子,让来总管去接老爷,让他快些回府。”
邱妈妈面露不解:“大老爷也不过这几日,现在去也不定能接上,姨娘何必着急这两日?”
王姨娘沉了脸,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六丫头在武进伯打三丫头的事,伯公夫人不可能不知道,按道理这门亲事本就该算了,两府也当没有这回事才是,可是伯公夫人却派了得力的婆子上门,虽不知道和大太太说了什么,但依我看,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还有希望!”
邱妈妈皱了皱眉头,她这些日子真是被王姨娘折腾的不轻,潜意识中觉得王姨娘对于这门亲事,已经有些魔怔了,心里想着嘴上也不由嘀咕道:“即便有希望,那也是六小姐的事,姨娘怎么这样急切?”
王姨娘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伯公夫人出身名门,武进伯府又是高门大户,什么样的闺秀没有见过,六丫头辱打庶姐,这样没有教养她怎么能看得上?!八丫头年纪太小,嫡出的四小姐大太太怎么舍得嫁去做填房,这满府里除了三小姐还能有谁?!”
邱妈妈总算想明白了,脸上也露出紧张的样子来:“那……那奴婢立刻让人去外院。”王姨娘拉住她:“这件事还只是我的猜测,你不要说漏了嘴!”她想了想又嘱咐道:“就说我病情加重,念着见大老爷最后一面,让他派人去迎迎。”
邱妈妈应声,迫不及待吩咐小丫头出办。
析秋也得了消息,司杏焦急的来回在房里走动着,又停下来惶恐不安的看着析秋:“小姐……来的那位妈妈我那日在武进伯府见过,好像是伯公夫人身边得力的妈妈。”她见析秋面色自若,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伯公夫人是不是又想重新提这门亲事了?”
重提亲事?
那一天伯公夫人的态度,她看的真真切切,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们堂堂伯公府,何必非要去娶一个品行不端的小小庶女!
纵是京城娶不到,出了京城那么人家挤破头都想把女人嫁到高门公爵之家,娶个高门千金不易,端庄贤淑的女子还是很容易的。
她皱着眉头坐着,脑子里将所有的可能性想了一边,难道是她忽略了什么?还是说韩妈妈只是来串门并没有其它意思?
说不通,她在伯公夫人身边,整日里忙的连轴转,怎么会特意来佟府串门,大太太还没有那么大的亲和力。
忽然,她脑中跳出一个想法来。
最近二老爷受圣上器重,都在传二老爷入阁指日可待,佟氏眼见的就要出一个阁老,还有大老爷也要回京述职,大哥在翰林院也颇得闵大学士的赏识,甚至连皇上也赞了他一句,还有表少爷徐天青也住在府里参加秋闱,这样的人家蒸蒸日上,大富大贵并不是不敢想的!
如果……如果伯公夫人看到了佟府未来的潜力,所以下定决心要结这门亲事,又对她不满意,那么她会怎么做?
当然是换一个人,佟府那么多的小姐,适婚的也不只她一个。
是啊,如果嫁过去的不是她,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她那日在伯公府里失礼,可佟析玉却没有,伯公夫人会不会退而求次之,求娶八妹妹呢?
可是佟析玉的年纪也太小了,等她及笄任三爷已鳏寡了数十年,这是不合规矩的,尤其是那样的高门贵胄。
还有一个可能……佟析言!
那日佟析言虽与她有了争执,可若那日桃林中偷看的丫鬟并没有听到全部的对话,只看到她盛气凌人的打了佟析言,那么佟析言的形象在伯公夫人的眼中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不过,这一切只是她的感觉和猜想,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吧。”小姐好不容易让婚事搁置了,没想到这么快两府又重新提起了,如果大太太真的要把小姐嫁去武进伯府,那表少爷怎么办?!
析秋忽然抬起头来,打断司杏的话:“你去问问来旺家的,大老爷什么时候能回府?”
司杏一愣,欲言又止的看着析秋,却还是屈膝福了道:“是!”走了出门。
只要大老爷回来,府里的形势就会有所改变,无论大老爷对这门亲事是什么态度,但大太太不可能再一人独断专行,而以她对大老爷仅有的了解,一个当年正得圣上器重,在别人眼中前途无可限量的翰林院侍讲,能在朝廷纷争漩涡中果断抽身自求外放的人,眼光不可能只放在联姻所带来的利益上!
只要大老爷和大太太有分歧,她便就有办法阻止这门亲事。
不过半刻功夫,司杏回来了,来旺家竟的也跟着来了。
“六小姐。”来旺家满脸的笑朝析秋屈膝行了礼:“好些日子没见着六小姐,正碰到司杏姑娘,所以就想进来讨杯茶喝。”
析秋笑了起来,现在满府都知道她失宠被禁足的事,来旺家的却不避嫌上门来看她:“妈妈快坐下说话。”又去吩咐司杏:“妈妈喜欢六安瓜片。”
“姑娘快别忙!”来旺家的拉住司杏:“我不过坐坐,立时就要走。”
司杏朝析秋看去,就看见析秋点点头,她又朝来旺家的福了福:“那您坐会儿,我给你包些茶叶,您回去慢慢喝。”
“这怎么使得,我空手来,倒平白贪了六小姐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妈妈快坐,我去去就来,您也陪小姐说说话。”司杏笑着掀了帘子出了门。
来旺家的笑着重新坐了下来,抬脸看向析秋:“六小姐要问的事,我们当家的也说不好,知道大老爷现在人还在山东,具体的日期却不大清楚。”她又怕析秋多想,补充道:“不过六小姐放心,我听说吏部给官员述职回京是有期限的,眼见也只剩下十来天的时间,大老爷也耽搁不了几天。”
析秋点点头:“那就好,听说最近这些日子多雨,怕大老爷赶上了路上不好走。”
来旺家笑道:“还是小姐想的周到,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们当家的去过山东,说是山东通京城的管道很好走,即便下雨想必也不会耽搁行程。”
这样就好!析秋不由松了口气,她不担心伯公夫人的态度,她只是怕大太太会用什么手段。
让她将佟析言嫁去伯公府那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武进伯真的提亲,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让武进伯府不改初衷依旧娶她过门,另外一条便是拒婚。
她不能赌大太太的意思,只希望万无一失。
来旺家的何等聪明,府里近日这么多事,哪一桩不在她眼里,但身为下人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微薄之力:“昨日我们当家亲自去庄子里送今年的种子,路过普济寺就上去了一趟,虽没见到姨娘,但却见到了秀芝姑娘,说是姨娘每日抄经念佛,日子过的很好,人还比在府里胖了些。”
佟府郊外的几个庄子她知道,无论怎么走也不会路过普济寺,析秋感激的看着她,没想到来总管这样细心!
不过能知道夏姨娘在庙里过的好,她也放心了。
“七少爷在外院,小姐不方便过去,以后若有什么东西,就让人稍给奴婢,奴婢给您送过去。”她说着站起来:“奴婢还要去出府一趟,改日再来看六小姐。”
析秋亲自送她到门口:“谢谢妈妈了。”两人站在院子,司榴正好提着食盒进来,见到来旺家的蓦地脸一红,提着食盒匆匆福了福,喊了声:“妈妈好。”
来旺家的堆着满脸的笑,越看司榴越满意。
等来旺家的离开,析秋皱着眉头回到房里,大老爷回来的日子并不确定,她不能去赌伯公夫人的意思,不能去赌大太太的意思……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人。
“春雁!”她掀开门帘子去喊春雁,春雁正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个绣花绷子,却没有动眼睛直直的,像是在发呆,听到析秋喊她,她惊了一下针扎到了她手指,她捏着手指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小姐,我在!”
析秋朝她招招手,春雁将手指放在嘴里嗦了血,又将绣花绷子放在凳子,随着析秋进房:“小姐,您找奴婢什么事?”
析秋从炕头的匣子里,取出佟敏之给她和夏姨娘买的两只木簪出来,交到春雁手中:“把这个拿去东跨院,交给罗姨娘!”
“罗姨娘?小姐您……”春雁愣住,这盒子她知道来历,是七少爷送给姨娘和小姐的,一人一支,如今小姐怎么拿出来去送给罗姨娘了?况且,也不是贵重的材料所制。
析秋看着红漆盒子里,并排放着的两根做工一样的发簪,淡淡的道:“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让她挑一支,就说是七少爷买的发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夏姨娘和她一人一根,留着玩玩!”她顿了顿又道:“其它也不要多说,罗姨娘是聪明人,她会明白的!”
春雁露出疑惑的表情,显然还没了解析秋真正的意图,喃喃的点点头,用蓝布包了盒子出了门。
小半个时辰,她回来了,析秋正坐在炕头静静的绣着那个小小斗篷,还差一个帽子没有缝边,大红的面上绣着几只小巧可爱的小狗,有的在滚线球,有的则懒洋洋的在打着瞌睡,憨态可爱活灵活现。
春雁安静的走了进来,将盒子重新放在桌面上,析秋抬起头来看着她道:“回来了!”她收了最后一针,指着脚边的杌子道:“坐下说。”
“小姐……”春雁挨着杌子坐下:“您是不是求罗姨娘帮忙?”她一开始没有想明白,小姐为什么要送一根做工粗糙的发簪过去,还点明和夏姨娘一人一支,可等她看到罗姨娘眉眼含笑的挑了一根发簪,还让素锦用绸子精心包了,放在炕头的匣子里,又押了锁头,她才忽然想明白,小姐故意让她拿了两只过去,又是两个姨娘一人一支,不分彼此,夏姨娘自是没什么,是小姐的生母,可是罗姨娘呢?!
难道是小姐在用簪子暗示罗姨娘,以后她怎样孝顺夏姨娘就怎么样对罗姨娘?!
析秋目光温和的看向春雁,点头含笑道:“明白了?”
春雁点头:“明白了!”她又纳闷道:“小姐眼下最要紧的是武进伯的婚事,可是罗姨娘在内院中,小姐办不到的,罗姨娘又怎么能办到?”
“她的办法比我多。”析秋笑了起来*:“至少在武进伯府里,她有!”
春雁恍然想起曾听司杏说过,那一日去东跨院里,小姐和罗姨娘关了门聊了有半盏茶的功夫,难道罗姨娘和小姐说过什么,或者说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让小姐对她这样的信任?!
“春雁。”析秋眼露郑重:“我知道你心里担心,比起司榴司杏,你是定要跟着我陪嫁的,所以你比其他人更紧张在意是不是?”
“小姐!”春雁心里一惊,从杌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红了眼睛:“小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只是……只是……”
析秋摆摆手:“你别误会!”她下了炕扶起春雁,又将她按在杌子上,两人面对面坐着:“你关心我的婚事,关心自己的未来,这无可厚非我又怎么会责怪你,你来的时间虽然没有司杏司榴时间长,可你却是我最得力的,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不要整日惶惶不安,四处打听,可知道?”
春雁一惊,她第一次听到析秋夸她,虽然平时小姐也从不吝啬赞美的词,可是却没有这次这样,如此郑重的对她做出评价,甚至告诉她,她是她最得力的……
“奴婢省的!再也不会自作主张了。”
析秋点头,两人相视笑了起来:“快擦了眼泪,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想,武进伯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即便是大太太,也左右不了伯公夫人想求娶谁做儿媳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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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现错字就动动手指,告诉我哈…我怕漏了错别字没改!o(╯□╰)o
055局势
时间已是四月,中午的时候太阳高高挂着,屋子里便有些闷热,司杏带着喜儿两个人架着凳子,将知秋院里暖阁,稍间,卧室的几处门帘子都换成了棉纱,又将窗户纸拆了。
析秋的院子一共三间,左边做了卧室,右边则是起居室并着一个暖阁,院子左右抱厦住着司杏几个二三等丫头,后头的倒座则住着两个粗使婆子并着两个小丫头。
“小姐,这细纱用什么颜色好?”司榴从库房抱了五六种的细纱布出来,铺在炕头上给析秋选。
析秋搁下手中的笔,又将刚刚描的几个花样子收在一边,她牵起一绢红色又放下,指了指那匹湖绿的道:“绿色的吧,等太阳光照进来,浅浅的绿和草原一样,生机盎然!”
“草原?”司榴抱着那匹湖绿色的细纱,眨眼眼睛问道:“小姐,草原是什么样子的?”
析秋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一身半旧的粉红褙子,像是枝头上的桃花瓣,干净清澈,她眯着眼睛仿佛看到那一片一望无际的绿意,语气露出的不是向往而是怀念,感叹道:“眼及之处绿草如茵,清风徐徐拂过,如海浪一般在风中摆动,空气中是浓郁的青草芬芳,沁人心脾,能让人忘记一切,仿佛你也是一株草,一朵花,一缕清风……”
“啊?”司榴努力想像着草原的样子,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想象时便变的很困难:“都是草?那有没有牛在吃?不然这草就白长了,还有……小姐怎么知道的?”
析秋一愣,忽然笑了起来,她怎么和司榴说这个,不由重新拿起笔,又抽了一张纸:“不过是想象罢了,你快去忙吧。”
“哦!”司榴又将一堆布抱了出去,和司杏喜儿围着圆桌,拿着剪刀裁了,卷了边糊在窗户上,等她们都做好了,析秋也写好了手中的信,交给司杏道:“交给来旺家的,让她送去宣宁侯府。”
司杏擦了擦手,接过信塞进怀里道:“那位萧小姐信来的可真勤,几乎隔三天就有一封。”
司杏揣了信出去,司榴又去取了午饭回来,等析秋吃完饭司杏才回来,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一进门她便兴奋的道:“小姐!来旺家的说,大老爷到了通州,今晚歇在那里,明天就能回府了。”
析秋正在喝茶,手中的动作一顿:“真的?”司杏猛点着头,害怕析秋不信,又强调道:“是大老爷派小厮提前回来打声招呼,说是明天酉末到家。”她兴奋道:“大老爷定会让小姐去拜见吧,大太太会不会就此收回禁足令?”
析秋并不关心此事,她道:“你稍后去趟外院,将此事告诉七少爷,让他将先生教的功课好好温习一遍,免得大老爷回来,若是问起他功课,也不至于说的不够流利。”她想到大老爷对佟敏之的态度,还有那个传言,这一次她一定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免得他日再有人借此事造谣生事,给他心里再次留下阴影。
司杏不迭的点头:“奴婢这就去。”她说完转身就要出门,忽然身子一顿又道:“对了,我回来时好像看到陈夫人的马车了。”
陈夫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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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妈妈站在库房门口,亲自督促着小丫头,又提着几大包东西回正院里,一样一样拆开给大太太过目:“鹿茸是去年大小姐送来的,阿胶是姨太太来时是带的,还有些山东的大枣以及永州寄回来的一些特产。”
大太太满意的点点头:“你带着婆子,亲自送去。”
“奴婢收拾收拾,这就去!”
大太太笑眯眯看着这些给武进伯府的回礼,连日来的怒意彻底消失了干净,又想佟析华一连好几日都让人回来问,又喊来紫鹃道:“你和钱妈妈去一趟大姑奶奶那边,她想知道什么,你就细细说给她听。”
紫鹃应了下去收拾,正准备出门,宣宁侯的马车已经先到了二门,大太太亲自迎出了门,见到佟析华由丫头婆子簇拥着上了抄手游廊朝她走来,一进门她退了丫头婆子,就沉了脸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婆婆那边可打过招呼?”
“您就放心吧,我一早上就说过了,婆婆也同意我回来一趟。”佟析华不以为然:“我早就想回来了,可是婆婆病又犯了,府里的事情多大嫂忙的不开交,老五家的又怀着身子,只能我一人劳累些。”
大太太见她确实比前些日子要消瘦些:“这也是你应该做的,你也别抱怨。”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孝顺是孝顺,也应该紧着自己身子,侯府那么多人,你也不要事事逞强,眼下子嗣才是最重要的,就连五夫人都怀了身子,你若再迟迟不动,就说不过去了。”
佟析华也着急,老五家的近日蠢蠢欲动,想趁着侯爷不在,鼓动她让太夫人把家分了,她当时就回绝了,老五是庶出没有恩荫,只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闲职,领着点干俸禄,老五又是手敞,日子就过的紧巴巴的,当然想分家了,来和她说不就是看她迟迟没有子嗣的缘故!
哼!这点小伎俩也想在她面前耍心思。
佟析华不想谈这个话题,挽着大太太的胳膊打岔道:“刚刚进门时,瞧见房妈妈出了门,这是去哪里?”
大太太也不想老生常谈怕佟析华厌烦,顺着她话道:“去武进伯父送回礼。”
佟析华啊了一声笑道:“这么说伯公夫人又改变主意了?前几日不是听陈夫人的意思,好像伯公夫人有意方家那位小姐,怎么现在又成了我们家了?”
大太太道“方大人虽比大老爷官位高,可家底哪能和佟府比?!”她又笑着道:“前几日你姨母来信,也提到一门亲事!”
佟析华眼睛一亮,如果六妹妹的亲事定了,那三妹妹四妹妹可要快点才好:“什么样的人家?”
大太太就细细将洪府的事说给佟析华听了,佟析华连连点头:“远嫁了也好,洪公子又是那样的,我看王姨娘以后还怎么在府里得意!”
“这事先让你姨母去接触,毕竟是徐大人的上峰,要处理得当才是。”大太太又转头去问佟析华:“你回府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佟析华撇撇嘴,笑道:“本来是有事的,可是现在武进伯府的婚事又重新提了起来,我觉得也不大合适了,不说也罢!。”
大太太好奇道:“什么事?说说看。”
佟析华道:“前几日东昌伯的钱夫人来看望太夫人,提到她娘家有个嫡亲的侄儿到了适婚的年纪,我一听觉得还不错,就让人细细打听了钱夫人娘家的情况……这才知道钱夫人娘家是周,是锦乡侯的旁枝,户部有位周侍郎就是钱夫人的哥哥,她的这位侄儿是她弟弟的嫡子,去年中了举人,打算明年下场试试,听钱夫人说的很有把握的样子。”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钱夫人的这位弟弟在是杭州府的知府,听二爷说,两个周大人在官场上都素有清名。那位周公子也颇得锦乡侯看重,如今就住在侯府上。”
虽不是公侯之家,但却有功名在身,这样人家的孩子,因为没有荫恩,大多比较努力刻苦,既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又不会像寒门子弟那样没见过世面,又是锦乡侯的旁枝,家底也算不错!
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大太太有些心动,关于佟析砚的婚事,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嫁个门当户对的,她有病在身,人又单纯,硬嫁去高门还不知受多少白眼欺凌,还不如在普通人家又有佟府撑腰,她也有底气!
佟析华不知道大太太的心思,她只觉武进伯府有爵位,六妹妹若是嫁过去,无论任三爷怎么样,她也是伯公府的三奶奶,庶出的嫁的这样好,四妹妹是嫡出的自然不能低了!
况且,四妹妹那样的,若是嫁去小户人家,也委实屈了她满腹的才情。
母女两人各自转了心思,大太太道:“可有机会见一见那周公子?”
佟析华一愣,错愕的看着自己母亲:“母亲,四妹妹可是嫡出,您连姨母为表弟提亲都未答应,怎么就看中周家了?”她靠着大太太目光坚定的道:“您也别急,即便六妹妹婚事定了,也不是这半会儿就嫁的,我们再仔细给四妹妹寻寻,肯定有更好的人家。”
“你懂什么!”大太太皱眉道:“你姨母是我妹妹,她的性情我最清楚,你妹妹若嫁过去,她还不知道怎样立规矩折腾她。”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周公子:“见一见也无妨。”悄悄瞧一眼,若是不合适这事就此搁下不提,若是合适那就让人放个风声给钱夫人,要是能成她也了了一桩心事。
佟析华觉得自己劝不动大太太,遂转了策略道:“母亲也别急,这事还得等父亲回来商量看看,毕竟是四妹妹的婚事,若是不告诉父亲就定了,怕他到时候对您抱有微词。”
大太太表情终于有些松动,佟析华知道说动了她,又说道:“四妹妹这样出色,您怎么舍得把她嫁娶小门小户的。”她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要不,您把她嫁去给我做个伴吧。”
大太太面色一凛,沉了脸斥道:“胡说什么,你越发没了分寸!”
佟析华见她这样,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舍得让四妹妹去给我们二爷做妾!”她笑着贴到大太太耳朵边道:“府里不还有位没成亲么。”
是指萧四郎。
大太太一听,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的越发难看:“你刚刚还说舍不得你四妹妹吃苦,那萧四郎什么人,有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占全了,你四妹妹若是跟了他,又怎么能落着好!”她想到那天在普济寺外面的情景:“那天他避不开,才来和我打了招呼,你大哥那边他都没有去说话,总归是姻亲,那眼睛都快把人淹死在里面了。”
“普济寺?”佟析华眉头一挑:“可是三月三那天?”
大太太点头。
佟析华就皱着眉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太太问道:“怎么了?”
佟析华一怔,随即摆手道:“也没什么,只是好奇他去普济寺做什么。”大太太不屑道:“一群声色犬马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去普济寺能干什么!”
“好了,好了!我也只是提一提罢了。”毕竟是自己的小叔子,佟析华也不好说的太过,笑着道:“王姨娘那边可安生了?没再烦您吧?”
大太太也不再提萧四郎,想到王姨娘她厌恶的道:“躺着呢,让大夫去瞧了,说是带下症,要静养着。”也好,让大老爷瞧瞧她那副面黄浮肿肮脏的样子,也彻底对她死了心。
“呵呵……也真亏她能做出来,那天火草我也问了太医,说是妊娠妇人根本不能吃,她竟一次吃了那么多,活该她这样!”她幸灾乐祸的说着,大太太却是眉头一跳,眼中露出深思的样子。
佟析华不知情自顾自的说着,两人又说了会话,佟析砚来了,大太太一时高兴又让人去请佟慎之,中午母子几人在大太太这里用了午饭,佟析华才回的宣宁侯府,佟慎之去了馆里。
大太太和佟析砚歪在在一处歇了午觉,大太太刚刚睡着,钱妈妈便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在大太太耳边小声道:“太太,陈夫人来了。”
“她来了?!”大太太一惊坐了起来,又怕吵醒佟析砚,朝钱妈妈打了手势,两人出了房门在正堂说话:“一个人来的?到哪里了?”
钱妈妈道:“已经在二门了,正和来旺家的朝这里走。”
“帮我换件衣服!”大太太说着重新跨进了房里,有房妈妈在,这些贴身的事钱妈妈做的不多,大太太怕她找不着衣服,又掀了帘子喊紫鹃进来,两个人为大太太换了衣服,又重新梳了头,外间已经听到陈夫人的说话声,大太太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您来了!”大太太上前携了陈夫人的手:“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婆子去接您。”
陈夫人穿着一件绛红色的褙子,浅蓝的综裙,一阵风的进来见到大太太便笑道:“可是大喜事,我急着来给您道喜,哪还记得这些!”她反握了大太太的手,两人并肩进来正堂。
送陈夫人进来的来旺家的,包括钱妈妈以及紫鹃在内,都是一怔,纷纷抬眼去看大太太。
大太太也脚步一顿,惊讶道:“喜?何来喜事?”却拉着陈夫人并没有坐在正堂里,而是掀了帘子进了暖阁。
大太太和陈夫人隔着炕桌的面对面坐了下来,紫鹃上了茶和钱妈妈还有来旺家的退到了门外,又关了门。
陈夫人笑盈盈的喝了茶,挑着眉头笑道:“我今日来,可不是来串门的,我是受人之托来给求亲的。”
“求亲?不知是为哪个府求,求的又是我府上的哪位小姐?”果然是这事,大太太心里暗暗高兴,可是在这样的事情,大太太还是摆出了应有姿态,正所谓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该有的礼数姿态还是不可少的。
“是先皇亲封的武进伯公府上的,内宫七品旗手,伯公爷嫡出的任三公子!”陈夫人顿了一顿,笑道:“求的是您府上的三小姐。”
大太太喝茶的手一顿,挑着眉去看陈夫人:“三小姐?”
门外,钱妈妈,来旺家的包括紫鹃,虽垂首立着却一个个暗暗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可因为关着门,大太太和陈夫人又在离间的暖阁里,只听到了武进伯府几个字,至于后面的却是听的不大清楚……
来旺家的暗暗着急,目光一动她朝着紫鹃和钱妈妈笑道:“劳姑娘和妈妈在这里守着,早上大少爷吩咐,找些人将他院子外的花坛拆了,奴婢过去瞧瞧再来。”
钱妈妈笑道:“去吧。大太太若是出来,我替你说一声。”紫鹃也点点头。
来旺家的就带着小丫头出了智荟苑的大门。
出了院子,来旺家的就在小丫头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小丫头笑嘻嘻的点头,一蹦一跳的上了小径拐去了西跨院里。来旺家的则一个人去了外院。
小丫头一路跑到知秋院里,院门口春雁和春柳正并排坐在院子里绣花,见有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探头探脑的,春柳放了绣花绷子问道:“你哪个院子的,可有什么事?”
小丫头怯生生的道:“奴婢是来旺媳妇身边的翠儿,找六小姐有事。”
春雁面色一怔,将翠儿拉了进来:“小姐在沐浴,翠儿姑娘去我哪里坐坐吧。”又回头朝春柳眨眨眼睛,春柳会意不动声色的依旧坐在门口。
“来旺家的可是有什么话让你转给六小姐?”春雁抓了一把瓜子放在翠儿手里,又塞了糖在她口袋里。
翠儿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见到糖嘻嘻笑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妈妈让我告诉六小姐,立春过了,以后就是春暖花开了。”
喜悦就从春雁的心里溢出来,她激动的拉着翠儿的手,一股脑的将桌子上的瓜子点心糖果都倒在翠儿荷包里,语无伦次的道:“替我们小姐谢谢妈妈……不下雨就好。”
翠儿听着稀里糊涂的,迷迷糊糊点着头出了门。
这边翠儿刚走,房里的帘子被人掀开,罗姨娘身边的素锦也走了出来,也不说话只朝春雁春柳点点头,迅速出了门又避人耳目的拐进旁边的竹林里。
春雁让春柳继续守着门,她掀了帘子进了门,房里面就看到司杏司榴正笑盈盈的坐在凳子上,想到素锦说的话:“武进伯府里,现在满府里流言在说佟六小姐打庶姐的事,佟三小姐性子好又温和,不与妹妹计较……伯公夫人听到后什么也没有说,却当天把陈夫人和二奶奶喊去,关着门商量了半天。”两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析秋也抬眼朝春雁看来,眼底也是浅浅的笑意。
春雁就长长的舒出口气,她知道,雨过天晴了!
下午,陈夫人走了,析秋不知道大太太和陈夫人怎么说的,但大太太的脸色却不怎么好,到了下午大老爷回府,满府里喜气洋洋迎接大老爷时,正厅里摆了席面,二老爷佟正川,二太太,佟慎之,佟析砚并着徐天青,佟敏之,佟全之都出席在列,大房的罗梅两位姨娘立在一边,帮着几个丫头布箸端茶。
大老爷佟正安一身墨绿色的直缀,身材很高,约莫四十岁左右,人很白净坐在主位之上,若不去看那一双深暗的眼睛,倒不像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反倒像一位干练的教书先生。
他目光含笑一一打量了众人,随即露出疑惑朝大太太看去,问道:“怎么只有析砚在?”
大太太坐在他右手边,也是满面的喜色,大老爷会问这事,她就早就想到了,回答自也是斟酌过的:“三丫头身子不大爽利,六丫头陪着她姨娘吃素,八丫头在灶上忙着呢!”当着二房的面,并没有将几位小姐禁足的事说出来。
大老爷眉头略蹙了蹙,疑惑虽然没有消除,但却没继续问下去。
二太太目光一闪,余光看了大太太一眼,低头慢慢喝着茶,倒是佟全之没见到析秋,不由嚷道:“六姐姐吃素?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去看看他!”说着竟要立刻起身去看她。
二老爷目光一凛,喝道:“成何体统!”
佟全之蔫了下来,垂着脑袋,他身边坐着的佟敏之则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细小的动作,却让大老爷眉梢微微一挑,却是转了头若无其事的去与二老爷说话:“孩子们走的近也是好事!”二老爷喃喃没有接口。
二太太怕二老爷尴尬,暗暗瞪了眼佟全之,笑着道:“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就是过年也没这么热闹过。”她看着大太太:“大嫂,今天我们一家可就赖在这里不走了!”一副姑娘家不谙世事的样子。
二太太向来如此,又是在大老爷回来的时候,大太太自是笑道:“这倒是好了,晚上也别走了,我收了厢房就住这边。”一屋子的人跟着笑了起来。
佟敏之大眼里目光闪烁,偷偷去看表情愉悦的大老爷,看的很细致,从他的眉眼到他的神态举止,又想到析秋和他说的话:“若你不是他亲生的,他又怎么会为你做这么事,大可放任着大太太,把你养刁了养废了便是!”
他原本还有些怀疑,可看到这样的大老爷,磊落,疏朗,并不像他想象落拓尖酸的样子,心里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心思转过,大太太已经吩咐上菜,罗姨娘站在大太太身后布菜,梅姨娘则立在大老爷身后忙着,一桌子的人安安静静的吃了饭,又移到稍间去喝茶,大老爷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和二老爷并着佟慎之,徐天青去了书房,两个年纪小的少爷则各自去玩。
大太太就和二太太坐在稍间里喝茶聊天,佟析砚和两位姨娘在一边伺候着。
戍时大老爷姗姗回来,大太太立刻从里间迎了出来,服侍着他梳洗又换了衣服。
“老爷和二老爷说了什么?我听说最近朝堂里不大安生,老爷述职可有影响?”大太太接过房妈妈沏的茶,亲自端给他,顺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大老爷眉头略蹙了蹙,并不喜欢大太太问朝堂的事,只不过他还有话问她,便随意应着答道:“述职的事在吏部周旋,不会受影响。”
大太太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笑道:“老爷这次如何打算的?也和妾身说说,妾身心里好有个底。”
“原位续任!”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大太太脸色一白,刚刚的好脸色也难以维持,语气也变的有些生硬:“续任?老爷在永州一待六年,难道还要再去待三年?永州难道还能比京城好?”
大老爷眉梢一挑:“你懂什么!”语气也不复刚才的温和:“一日大事未定,京城便不如永州!”
大太太噎住,她很想说,就你想的这么远,二老爷不也留在吏部,同样的出生同样点了庶吉士,从翰林院出来,偏你小心翼翼求了外放,官场浮浮沉沉十几年,还依旧是个从五品的知府,二老爷却官途顺遂甚至入阁拜相也有可能!
话到嘴边她咽了下去,夫妻这么多年,大老爷的个性她摸的很透,府里的事他一向不过问,放心交给自己,这点也一直是她骄傲所在,可他也同样不愿意她过问朝堂的事。
看来,明日要把大姑爷请回来,男人之间有的话说起来比她方便。
想到此大太太转了话题,笑道:“天青眼见就要秋闱,你可问了他功课,瞧着有几分把握?”
说这件事,大老爷脸色微微好转,显然对徐天青的功课还是很满意的:“这孩子,像他父亲!”徐大人当年也是进士出身,只不过当时殿试时运气差了些没能点庶吉士。
话落,大老爷仿佛不经意的问道:“几个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大太太料到大老爷会细问,蹙着眉头道:“我罚了她们禁足!”
“禁足?又是为了什么事?”王姨娘的事,大太太早就写信给他,将事情经过说了,他今儿刚回来也不好立刻过去探望,但心里总归有些埋怨大太太照顾不周,如今又扯出几个孩子禁足的事,对大太太的能力不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大太太却并不在意,这两件事她自认理在她这边,便耐下心温声和气的将武进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叹道:“平日的教导,算是白费了!”
“怎么又去了武进伯府?”大太太说了这么多,大老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大太太眉头一跳,她本想将武进伯的婚事压下去的,现在看来瞒也瞒不住,况且,若是他日他从旁人耳中听到,也会和她生出嫌隙,想到此她解释道:“武进伯府的三公子续弦,伯公夫人就托了陈夫人来说媒。”她看了眼大老爷的脸色,笑道:“求的是六丫头!”
大老爷喝了口茶,沉吟了片刻,他不常在京城,官场上到是知道许多,但对各府的情况还是知道的少些,听大太太这么一说,又是关系到儿女的婚事,也正了神色上了心:“那如今又怎么说?”大太太既然罚了六丫头,想必事情已经有了变化。
大太太叹了口气道:“六丫头这事确实有失体统了!”言下之意,伯公夫人没有看中六丫头,却隐去了陈夫人今天来说佟析言婚事的事情。
大老爷将茶杯放在桌上,露出不悦之色道:“也不算什么大事,武进伯虽挂着爵位,但到底不如从前,府里也没得力的人在朝堂,靠着伯公爷在御前走动,好景也不会长,这门亲事没成也好,免得到时候我们也被牵连其中。”
两位皇子夺嫡之势箭在弦上,二房那边他阻止不了,可却不能让自己家也搅进去,佟氏总得留个干净的在。
大太太心里一喜,面色却未露出分毫:“老爷说的在理,是妾身考虑不周!”就见大老爷摆摆手道:“你能为她们婚事这样上心,也是她们的福分,即没成就再相看相看,好在也有几年,还是先紧着三丫头的婚事吧。”
按齿序论婚嫁,大太太没有异议,点头称是。
大老爷原本想问问王姨娘的情况,还有夏姨娘怎么好端端去了庙里吃斋,可见大太太心情好,出口的话也不由咽了下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忽然院门被人拍的震天响,小片刻房妈妈脸色铁青的掀开帘子进来,面色古怪的看了眼大老爷,大老爷不悦道:“到底什么事,遮遮掩掩的!”
大太太见她这样眉头也蹙了蹙:“什么话不能说!是谁在敲门?”
就见房妈妈垂了脸,语气古怪的答道:“是王姨娘身边的邱妈妈,说是王姨娘上了吊!”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被房里的丫头救了下来,现在人昏了过去,来请大太太拿对牌,去请大夫。”
大老爷一惊,立刻从炕上站了起来,又惊觉大太太还在这里,咳嗽一声道:“那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来!”
大太太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摆出紧张的样子来,赶忙去多宝阁的匣子里拿出对牌交给房妈妈,又对大老爷道:“她身子一直不大好,您要不也去瞧瞧吧。”她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大老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大太太就取了他的外套过来给他披上,亲自送他出门:“若有什么事,你派人回来知会一声,库房的钥匙房妈妈那里有,我稍后让她过去伺候着。”
大老爷就深看了大太太一眼,点点头,带着小厮呼喇喇去了东跨院。
大老爷待了一夜,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清楚,直到第二日一早他去衙门前才回智荟苑吃的早饭,席间他始终沉着脸,大太太就挥退了丫鬟婆子,问道:“王姨娘怎么样?”
大老爷皱着眉头,脸色很不好看,却什么也不说。
大太太为大老爷盛汤的手一顿,脸上却是笑道:“人没事就好,自她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我瞧着精神也大不如从前,大夫来来去去的不知换了几位,也总瞧不出症结,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她叹了口气又道:“大丫头好心送了东西回来,她瞧着好便来和我讨,我怜她有孕在身,就做了顺手人情,却没料到她这般年纪也和孩童似得,遇到可心的东西就贪嘴,成了这样的结果。我也好心办了坏事了。”有些自责的样子。
大老爷脸色变的柔和了些,看向大太太,大太太目光一闪按住他的手,安慰道:“你我夫妻这么多年,是你的子嗣也是我的子嗣,你心疼我岂有不心疼的道理,事前我还就怕她不安生,特意请了普宁师太来做了法事,怕自己哪里想的不周……老爷……日子还长,王姨娘年纪也不大……”
她说的语重心长,大老爷脸色渐渐好转,终于回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这些年不易,辛苦你了!”同立场安慰,很成功的感动了大老爷。
大太太红了眼眶,又露出笑容来:“有老爷这句话,纵是再累也值得!”她擦了眼泪,为大老爷取了官服来,亲自给他穿上,又要蹲下身给他穿靴子,大老爷双手一按道:“这些事那能让你做,叫丫头进来就好了。”
大太太面颊微红,依旧固执的替大老爷穿鞋:“你我夫妻分居两地,聚少离多,我纵是想为你做些事,也只能心里念着,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又怎么放心交予旁人之手。”
大老爷感动的看着她,想起这些年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半搂了大太太,两人贴面说起了话。
折腾了一夜,又是上吊又是哭闹,还不是被大太太几句话轻易化解了,房妈妈隔着帘子,脸上露出笑容来,
下午,房妈妈就挨个小姐通知,析秋梳洗了一番,领着丫头时隔半个多月之后,再次去了智荟苑。
暖阁里,大太太端坐在炕头上,房妈妈正拿着账本,紫鹃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见到析秋进来,两人停了手。
析秋朝大太太屈膝行了礼:“母亲!”又朝房妈妈和紫鹃笑着点点头,紫鹃和房妈妈回了礼。
大太太从鼻尖嗯了一声,又去和房妈妈说话:“宣宁侯府和武进伯府上你亲自去送,其它几家让婆子跑一趟就可以了。”
房妈妈余光睃了一眼安静立在一边的析秋,点头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带人去把东西点一遍,午时前都送去。”
析秋看了眼桌面上放着的账本,上面零散记着一些糕点的名字,又去看墙角小堆放了几个包好的盒子……想必是大老爷带回来的特产,大太太让人送去几个相好的府上。
房妈妈领着小丫头出去,紫鹃也收了算盘,跟着出了门。
房里只剩下析秋和大太太两人。
大太太目光悠悠的看向析秋,随意指了指脚边的绣凳:“坐吧!”她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下午就留在这里吃饭吧,你们父亲稍后回府。”
析秋垂着眼睛答道:“是!”又从跟着的司杏手里接过两个蓝布绸子,双手奉给大太太:“母亲吩咐女儿抄的女训,女儿抄完了。”她打开一个蓝布包,恭恭敬敬的放在桌子上,又拆开另一个道:“女儿闲着,便为母亲坐了件综裙。”
大太太扫了一眼桌面,一个包里里面整整齐齐叠了许多稿纸,上面字迹清秀,笔锋有力,她识得析秋的笔迹,另外一个叠着一条棕红色的综裙,襕着裙裾阵脚细密,是费了很大的功夫的,大太太目光自桌面移过,抬起脸看着析秋,语气里有让人辨不清的情绪:“东西都放着吧!”她顿了顿又道“禁闭了这半月,可有想明白缘由?”
析秋始终半侧着头,听到大太太的话,点头道:“女儿想明白了。”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太太的脸上:“母亲对女儿用心良苦,是女儿一次次辜负了母亲的教导,女儿错了!”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大太太叹了口气:“别哭了。”她突然伸手去拉住析秋的手:“你这孩子,平日里我道你多稳重,没想到那节骨眼上,竟扯了后退!你可知道,你那日在武进伯府失去的不但是脸面,还失去了什么?”
析秋身体一怔,大眼蓄着泪水,懵懂的看着大太太,一副不明白大太太在说什么的样子。
大太太摇摇头,一脸惋惜的叹道:“你不懂!”她道:“那一日伯公夫人可是看中你了,还说想和我讨了你去做她的三儿媳妇,可是出了那事后,伯公夫人就改变了主意,她又改成了你三姐姐。”
析秋惊讶的抬头,不敢置信道:“看中女儿?”
大太太点头道:“是啊!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她恨铁不成钢的点了析秋的额头:“你这孩子,也是命不好!”
析秋满脸的错愕,手紧紧捏着帕子,脸色很不好看!
大太太眼里划过丝笑意,满意的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这门亲事我还要和你父亲商量商量,最后还没落定!”
析秋不说话,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懊恼和悔意之中,默默的坐在绣凳上,直到其他三位小姐进来,她都无所觉般的坐着发呆。
佟析砚推了推析秋道:“六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又伸手摸了摸析秋的额头,确认她没有生病才收了手。
析秋回过神来,笑容有些勉强:“没什么事!”又深看了眼佟析言:“三姐姐好!”这边佟析玉也朝她行了礼。
这一切都落在大太太眼里,心里残留的对析秋的一丝顾虑和怀疑,也不由打消了。
若是故意的,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惊怔,那日房妈妈说时她就说,六丫头不过是庶女,有机会进武进伯府,又怎么会不愿意,现在看来还是房妈妈疑心太重了。
佟析言比以前的话更少了,人也瘦了很多,乖巧温顺的坐在旁边。
几人坐在大太太这里,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钱妈妈在门外掀了帘子道:“大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大太太率先站了起来,析秋几人按照齿序,随着大太太迎了出去。
析秋低着头,就看到一个海蓝色官袍并着黑色的官靴跨进了门,房间里立刻就充斥低低压抑的气氛。
大老爷进来却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进了卧室,大太太也随后跟着进去了,佟慎之和几位小姐一样,站在正堂里候着。
不一会儿,大老爷并着大太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大老爷换了官袍穿了件墨蓝的家常道袍,坐在了主位上,大太太隔着桌子坐在了他左手边。
几位小姐纷纷和大老爷见了礼。
“都坐下吧!”陌生的声音,在析秋的头顶响起,佟慎之率先坐了下来,析秋几人也按照齿序,分别坐在早就放好的绣凳上。
析秋坐着,余光迅速撇了眼大老爷,随即又是一愣,她是三年前远远见过一眼,那时候大老爷器宇轩昂,磊落疏朗,外表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过三年的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角也生了皱纹,但气质却比以前沉稳许多,尤其那双眼睛毫无波澜,仿佛一口深井,暗藏着不知多少沧桑历练。
大老爷高坐在上,目光在几个儿女身上一一看过去,看着佟析言道:“三丫头棋艺可有进步?”
佟析言眼睛一亮,起身回道:“回父亲的话,这几天又寻了本棋路的书在琢磨,只是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大老爷微微点头道:“下棋本也是如此,纵是技艺高湛者也不敢说无人能敌,犹记得前朝有位大学士,研究出一盘棋局,直至几百年后的今日,依旧是无人能解!”
佟析言微微点头,很受教的样子。
大老爷道:“女子还是学学针线的好,平日闲了也能为你母亲分忧。”她说完又去看佟析砚,露出丝笑意道:“诗句到是比以往工整许多,不过底蕴依旧欠缺了些,闲时可看看卢柏章的七言或者新词。”他是在说佟析砚前几个月寄给他的信里所附的那首诗。
佟析砚红了脸,温顺的点头道:“女儿明白,定当细细研读。”
析秋静静听着,心里暗暗惊讶,她没有料到大老爷看似对府里的事磨不关心,但对几个孩子的爱好和特长却知道的这样的详细,看来他并不和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冷漠无情。
正想着,大老爷目光已经看向了她。
056父亲
“上次的寄过去道袍,你母亲说是你做的?”
析秋垂着头,乖巧的答道:“是出自女儿之手。”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来:“可是尺寸不对?”
大老爷就笑着摇头:“没有!做的很好。”
大太太目光一动,觉得大老爷这次回来有着细微的变化,仿佛对析秋的态度,也变的从前好了许多。
这么想着她不由朝析秋看去,就见她红着脸,仿佛因为大老爷突然态度的转变有些无措。
她微微一笑,就听到佟慎之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六妹妹的女红确实不错!”他又下意识的抚了抚身上穿着的云锦春衫。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去看佟慎之,因为他向来话少,这样直接的夸奖更是不曾见过!
对于旁人的注视,佟慎之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喝着茶,老僧入定一般。
大老爷目光就闪了闪,又朝析秋道:“若有不懂就去请教你母亲,她的女红当年也是很好的!”
大太太脸上浮现缕笑意。
能得高人指教,大太太的绣活自是不会差,析秋脸露出向往,答道:“是!只是女儿愚笨,即便母亲的一二,女儿也无法企及。”
大太太抿唇笑了起来:“这丫头,今儿到是会说话了。”大老爷虽然面无表情但目光却比刚才柔和许多,作为嫡母大太太能和庶女相处的这样融洽,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看着析秋他微微点了点头。
析秋红着脸垂着头,大老爷余光看去,就见她半侧着身子,坐的端端正正仪态优雅,一身粉白色的褙子让她少了京城女子的强势刚烈,反而多了份江南女子的婉约,这么一想他眼前便浮现起夏姨娘的样子来,也是这般的轻轻柔柔,如水一般让人舒坦……
只是,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甚至不记得,上次见夏姨娘是什么时间。
“父亲!”佟析砚连喊了几声,却发现大老爷端着茶杯毫无反应,不由提高了声音,大老爷眉头一挑朝她看去,轻回道:“嗯?”刚刚所有的情绪,顷刻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析秋目光微微变了变,极其自然的抚了抚身上的褙子,这件衣服是她让春雁特意从夏姨娘的箱笼里找出来的,刚刚明明大老爷看着她的眼神有变化,本以为能勾起她对夏姨娘的念想,却发现他还是毫无反应。
心中叹了口气,她暗暗失望!
“父亲,您难得回来,府里也好久没有热闹过了”佟析砚希翼的看着大老爷,她还记着析秋和她描述的在武进伯看堂会的情景,佟府里上一次请戏班唱堂会,还是在六年前,她都没什么记忆了:“不如我们请了戏班子回府,唱一日的堂会可好?”
“怎么突然想看堂会了?”大老爷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没有因佟析砚有些无厘头的要求而不悦。
佟析砚见他面色无波,就送了口气笑道:“三月三女儿节,我们是随母亲去的普济寺,也没能好好玩,这一次就当是为我们补一个女儿节!”佟析砚毕竟是嫡女,比起析秋几人,与大老爷的关系倒像是真的父女,多了亲近少了客气疏离,她走到大老爷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父亲,可好?!”
大太太就面露不悦,皱眉道:“怎么这么胡闹,你父亲才刚回来,你就闹成这样,也不让他好好休息!”她顿了一顿又道:“就是唱堂会也要有个名头,哪能随随便便请了人回来!”
佟析砚泄了气,却忍不住拿眼前去看大老爷。
大老爷笑着摆摆手,朝大太太道:“她还是个孩子!”又面露愧疚:“我也不常在府里,她们纵是想闹我,也少有这样的机会,难得四丫头想听戏,这次便依了她吧,也不用讲究什么名头。”
“老爷……御史那边……”她怕佟府太过铺张,对大老爷的述职会有影响。
大老爷就摆手道:“也不用时时紧张着,我们也不是大肆张扬,不过唱一日堂会罢了,无妨!”
既然大老爷都这么说了,大太太即便不愿意,也不好继续反对了,又想到可以趁着机会,将吏部的几位大人请来,或许对他述职还有帮助,想到这里她就笑着看向佟析砚道:“就知道和你父亲闹,还不快谢谢你父亲”
佟析砚嘴角一翘,偎着大老爷道:“谢谢父亲。”
大老爷目光看了底下坐着的几个女儿,就问道:“既然想听堂会,那你们便去自己商量,请哪个戏班子进府?再告诉你们母亲,由她决定!”大老爷这样和她们说话,纵是佟析言也不曾有过,心里几日来的阴云此刻也抛在脑后,眼底泛着明亮的光,去看大老爷!
佟析玉也是眼见一亮,面上的表情也雀跃起来……
析秋却是蹙了眉,忍不住对大老爷生出了疑惑,在界定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仿佛一个干练沉稳的外表下,拥有着一颗慈爱的心,但是做出的事却又让人伤透了心。
她想到夏姨娘说起大老爷时泪水连连的样子,从相隔千里的苏州远嫁到京城,原以为郎情妾意举案齐眉,最后却是三年温存半生凄凉。
若说他凉薄,可他对王姨娘却始终照顾有加,甚至连梅姨娘和罗姨娘也不曾冷落。
单单只有夏姨娘!
想到佟敏之对父爱的渴望,她也抬起头来,朝大老爷露出甜甜的笑容:“父亲和母亲想听什么戏?”她声音清透,仿佛泉水流过,大老爷毫无波澜的眼底迅速划过丝诧异……
析秋依旧笑着,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大老爷是什么人,为了佟敏之和姨娘,她也要努力一次!
“这孩子,你们父亲在问你们想听什么,你反倒问起我们来了。”大太太笑着去看析秋,她今天心情很好。
析秋笑道:“女儿没听过戏,也分不出好坏,母亲听什么女儿就听什么的。”
大老爷赞赏的点点头:“就该如此。”就连佟慎之,嘴角也略勾了勾。
“就你孝顺!”佟析砚笑着坐到析秋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道:“你上次说的那出戏叫什么名字,不如我们请了那个戏班子回来吧。”
析秋歪着头,仔细想了半天,叹道:“我没记住!”
佟析言就笑着插话进来:“四妹妹六妹妹在说什么?”佟析砚面露不屑,可却不敢在大老爷面前表现出来,就笑着回道:“也没什么,在和六妹妹商量,到底请哪个戏班子。”
佟析言就掩袖而笑:“这到是难了,我们统共也就听了那么几次罢了,现在想,也不过是几个花脸在台上依依呀呀,哪能记得是什么戏种,又哪个戏班子。”
佟析砚不说话,析秋也侧开脸并未搭腔,一时间佟析言尴尬的收了声,她脸颊微红拿眼角去看析秋,笑着问道:“六妹妹,可记得有什么戏班子唱的好?”
析秋皱了皱眉,又笑道:“我也不比三姐姐见识多,自是不知道的!”
“那到是!”佟析言笑着去看大太太:“我们还是听母亲的吧!”却暗暗冷笑,想在大老爷面前出风头,你还嫩了点!
大老爷看着几个女儿和和气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大太太就笑道:“瞧把你们急的,回头我让房妈妈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都录下来,唱的什么戏也都记下来,让你们自己好好挑!”
几个女儿一起笑了起来,齐声道:“好!”
佟析玉忽然红着脸,看向大太太道:“母亲,唱堂会那天,大姐姐会回来吧?”
大太太眉梢一挑,眼底溢出满意来:“自是要请的,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大姐姐。”
佟析言脸上的笑容一僵,析秋也是垂了脸,佟析砚立刻瘪了瘪嘴道:“母亲这么一说,好像就八妹妹记着大姐姐,我们都忘了似得!”
大老爷面色愉悦,大太太看着自己的女儿,露出无奈之色。
房间里欢声笑语,大太太笑盈盈的喝着茶,就看见房妈妈的脸在帘子外面露了露,她不动声色的起了身出了房门。
“什么事?”大太太看着房妈妈,知道若是没有什么事,房妈妈不会这么做。
房妈妈眼见瞥了眼内间,压低着声音道:“东跨院那边又闹了起来,说是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她抬眼觑了眼大太太:“您看,要不要告诉老爷?”这么闹下去,保不齐真会出什么事,大老爷对女人向来顺心了就会长长念着,若是有了不满就会似剪断了丝,再不去多看一眼,王姨娘和夏姨娘就是最好的例子。
即便是大太太和他相处,也时时透着小心拿捏着分寸,所以房妈妈也不敢过于大意。
大太太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她低声道:“让她闹去,闹的越凶越好!你也找个地儿去避一避,若是大老爷问起来,就说手上事情忙着,一时间耽搁了。”
房妈妈眼睛一亮点头道:“奴婢去外院坐坐,也去看看大少爷的花圃拆成什么样了。”大太太又拉着她交代了几句,房妈妈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大太太看着房妈妈的身影,微微笑了起来!
一行人移到次间,大太太就让紫鹃传了饭,又去外院把徐天青和佟敏之喊来,依旧是在次间里坐了个黑漆象牙面的圆桌,罗梅两位姨娘立在大太太和大老爷身后夹菜,这时析秋不由暗暗庆幸,幸好夏姨娘还没有回府,不然她也要忍受自己坐着,亲身母亲却和丫鬟一样为她布菜服侍她吃饭!
每个人斯文的吃着面前的菜,佟敏之垂着头不时拿余光去看析秋,析秋在人不注意时,就会朝她笑笑。
今儿大老爷高兴,便让人上了壶金华酒,让佟慎之和徐天青作陪,佟析砚最近去过几次外院,和徐天青也走的比以前近,便笑道:“父亲,表哥喝不惯这金华酒,我瞧着他那里可都是烧酒呢!”说完掩袖笑了起来。
“哦?”大老爷惊讶的看着徐天青:“哪里的烧酒?你从山东带来的?”
徐天青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的笑着:“是……是京城酿酒坊出的,平常也不喝,只是用来招待朋友的!”
“朋友?”这件事令佟慎之也起了好奇心:“蒋大人?”
徐天青摇着头:“不是!”她目光迅速看了眼析秋,露出奇怪的表情来:“是……是萧四公子他们!”隐去了任三公子几人。
这样的回答,令所有人惊诧不已,大太太更是当场变了脸色,声音也有些不悦:“可是宣宁侯的萧四郎?你怎么会和他相熟的?”
析秋眉头也蹙了蹙,难道上次给佟敏之拿来擦身的酒,就是他为萧四郎备着的?
她忽然想到,武进伯府的任二爷好像是他的同科,也是今年秋闱,而萧四郎和任三爷走的近满京城都知道,难道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所有人不解的目光朝徐天青投去,就见他红着脸道:“不相熟的,只是机缘巧合来做客罢了!”言语间并没有常人提到他,所露出的不屑和退避三舍,反而很欣赏推崇的样子。
大太太面色稍霁,不由叮嘱道:“虽说不能常在家里窝着,可到底书还是要看的,像萧四郎这种人,你碰不得,就是遇到了也绕开才是!”简直是避如蛇蝎了。
徐天青喃喃的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大老爷就打断大太太的话:“我瞧着萧四公子并不如外表那样不羁,如果只是朋友,结交一下也无妨!”
佟慎之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上次在普济寺外,我看到他与好友同游,为人虽有些傲慢,但礼数却是周全。”
大太太无话可说,但脸色却不大好看。
大老爷看了她一眼,徐天青毕竟只是侄儿,怕大太太给他难堪,就笑着道:“我们去书房,也省的在这里吵着太太。”
佟慎之自然没有意见,徐天青也点头表示同意,大老爷忽然转头去看佟敏之,佟敏之眼睛一亮,以为大老爷也会邀请他同去,心跳如鼓的等待着,却听到大老爷道:“你年纪小,早些回去歇着。”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佟敏之木然的点点头,满眼里都是失望,析秋注意到他的表情,心里一揪却是什么话也不能说。
大老爷带着佟慎之和徐天青去了书房,佟敏之一人落了单回了外院,几位小姐又陪大太太坐了一会儿,大太太也露出倦意,对着几个女儿道:“都散了吧,回去歇着!”
析秋出了门,佟析砚拉着她要去她那里商量到底请哪个戏班子,显然对这个事上了心的,析秋却是朝身后看了眼摇头道:“我那里还有些事,明儿再去你那里!”说着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带着司榴司杏出了门。
佟析砚叹气:“怎么都这忙!”好像就她是闲人!
佟析言就似笑非笑的看着析秋的背影,对佟析砚道:“六妹妹现在可不是以前了,四妹妹还当她和你我一样?”
佟析砚一愣,不解的看着她:“你什么意思?”话落,她又去看佟析言身后的佟析玉,只见她瑟缩的朝后躲了躲,但显然是明白佟析言话中所含的意思。
“你不知道?”佟析言笑道:“我当六妹妹和四妹妹关系多好,原来这么大的事情,连我们都知道了,就只有你不知道啊!”她说着很得意的看到佟析砚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意,就凑近了她小声道:“六妹妹要嫁去伯公府,做任府的三少奶奶了!”她顿了顿观察着佟析砚脸上的表情变化,心理连日来的憋闷终于舒坦了许多,又讥笑道:“四妹妹可不如她,如今母亲疼她可比你多,若不然怎么放着年长的你我不管,单单操心她的婚事呢!”
“你说什么?”佟析砚心里一惊,她是知道母亲最近和武进伯府走的很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为了六妹妹的婚事。
武进伯府的三少奶奶?为什么六妹妹没有和她说?
心里生了气,佟析砚面前却是不屑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那这事想必不是六妹妹告诉你的吧,那三姐姐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事情。”佟析言捏着帕子,笑道:“但四妹妹被人耍的团团转,却是我亲眼所见!”说完回头看向佟析玉:“八妹妹,走吧!”
佟析玉胆颤心惊的站着没有动,拿眼去看佟析砚:“四姐姐。”
佟析言眉头一皱,叱道:“墙头草!”头也不回的带着丫鬟下了台阶。
佟析砚冷哼一声:“神气什么?以为父亲回来王姨娘就能东山再起了?哼哼!”对于佟析玉的示好视而不见,带着丫头婆子出了院子。佟析玉捏着帕子,尴尬的站在院门口,红了眼睛。
这边王姨娘将屋里的最后一个瓷器摆设摔了,满屋子里入目都是碎裂的瓷片和琉璃碎玉,无处落脚。
她披头散发,面色枯黄坐在矮脚桌边,旁边的一干下人大气不敢喘:“一个个没用的东西,让你们去请大老爷,请了这半日也没见到人影,留着你们作何用,枉我昨晚磨尽了嘴皮子为你们求情!合该让你们被大太太发卖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戳着身边丫鬟的头:“找不到房妈妈,你不会直接冲进去?就知道在外面等,你作死呢!”
丫鬟被指着脑袋,动也不敢动一下,任她发泄!
“先是夺我的孩子,后有坏三小姐的婚事!现在居然在大老爷面前说我的坏话,连大老爷也对我生了嫌隙!”王姨娘眯着眼睛冷哼道:“当我没了法子不成?哼,我们走着瞧!”
她头一转对邱妈妈道:“明日你亲自去找陈夫人,求亲,求亲……哪有求一次便作罢的!”
邱妈妈目光闪了闪,暗付道:也不是陈府求亲,武进伯府再不济也是有爵位在身,怎么会巴巴的盯着佟府的庶女?!
王姨娘气的脸色发青,这时院子里却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肆无忌惮的笑着令她刚刚压住的火气,腾的一下重新升了起来,她指着一屋子的丫鬟喝道:“去!看看什么人在笑,给我乱棍打死!”
几个丫头身体一抖,还不待说话,门外就响起罗姨娘的声音,虽依旧在院子外面,但却听的清清楚楚:“把热水都备着,大老爷爱喝的茶,爱吃的点心,常备的衣衫都给我备好了,免得大老爷等会过来,找不着他常用的东西,我拿你们是问。”
又道:“去书房看看,大老爷可吃好了,听说他今儿可高兴了,还应了四小姐唱堂会,你们若瞧见他有些醉了,就小心伺候着,夜路黑可别磕着碰着了!”声音渐渐淡了下去,又丫鬟进来禀报王姨娘:“姨娘,罗姨娘刚刚从小厨房回来,路过咱们院子。”
啪!
王姨娘一巴掌扇向那丫鬟,瞪着眼睛道:“没眼力见的东西,给我滚!”又随手挥了桌子上新上的茶具,气呼呼的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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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弟!”析秋满院子找了半天,又去大老爷的书房外转了一圈,终于二门处碰上了不知躲在哪里,直到现在才回去的佟敏之,站在他身后压着声音说话。
佟敏之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回头,析秋走上去将他抱在怀里,佟敏之小小的身体就在析秋的怀里颤抖起来,压抑着声音低低抽泣起来!
“姐姐!”佟敏之泪如雨下:“为什么父亲单单对我这样?”他偷偷去外院看了,父亲和大哥表哥和颜悦色,却独独对他拒之千里。
答案析秋也不知道,只能笑着道:“快把眼泪擦了!”说着掏出帕子给佟敏之擦眼泪,又道:“你觉得父亲对你不好,我倒不这样认为!”
“啊?”佟敏之收了眼泪,不解的看着她。
析秋就道:“父亲让你回去,本也是为你好,你年纪小又不能喝酒,去了也只有干坐着的份,你若坐不住岂不是受煎熬,再说,纵是父亲对你冷淡,可相比以前,已经有所变化,我们只要耐心等待,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就好了,总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父亲对你也会和对待大哥哥一样的。”
佟敏之垂着头,情绪依旧显得很低落。
析秋就笑道:“前几日先生不是让你写了篇”论长幼“么,你拿去给父亲看看!”
“我可以?”佟敏之抬起了头眼底里都是不确定,他害怕父亲会和以前一样,他兴冲冲的去见他,却被他冷着的脸或者不悦的语气的骇住。
析秋点头:“有的事情,总要努力试一试的!”
就见佟敏之握着拳头点头道:“好,我听姐姐的。”析秋欣慰的笑着,她不相信姨娘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大老爷的事,更不可能会像旁人所说,佟敏之不是大老爷的亲生骨肉,只要血缘还在,这个父亲对佟敏之又是这样的重要,他们就一定要试试,弄清楚事情始末,改善这样的关系,对佟敏之的心理以及成长都有莫大的帮助。
析秋让司杏送佟敏之回去,自己带着司榴回西跨院,忽然迎面走过来几个人,析秋目光一闪,侧着身子朝来人福了福:“父亲!”
来人顿住脚步,借着灯笼幽暗的光打量着析秋,并未说话。
析秋飞快睃了一眼大老爷,就见他面颊微醺,目光比刚才要暗沉几分,周身笼罩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感,她迅速垂了眼睑低着头静静站着。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大老爷的话说的极慢,略带着酒气,吐字却很清晰。
析秋如实答道:“我不放心七弟,就送他到了二门才回来的。”
大老爷点点头,目光又去看她身上的褙子,眉头略蹙了蹙,沉吟了片刻,就在析秋以为他要走时,他却突然开了口询问道:“这衣服……太过素净,你年纪小该穿些鲜艳的,穿衣着装若是不懂就去请教你母亲。”并没有斥责或者不悦,只是简单的对这件衣服表达自己的看法。
析秋点点头,语气里包含着让人舒坦的敬仰:“谢父亲教诲。”心里忍不住再次失望。
“回去吧!”大老爷已经侧开身子,朝智荟苑方向走,又忽然回过头问她:“你姨娘她……在庙里可住的习惯?”
析秋眼睛一亮,心里高兴可又觉得心酸,大老爷回来两日直到此刻才想起来问姨娘一句,她沉了沉气回道:“说是瘦了点,但人却比以前精神了许多。”她说完,屏息暗暗等着大老爷的的反应,耳中就若有似无的听到大老爷叹了口气,很轻,她甚至都有些不确定。
“待足了日子,就让大太太接回来,总归不如府里舒服的!”大老爷说完,仿佛不愿再多说什么,领着小厮就要离开。
才走了几步,忽然从东跨院边的树丛里,跳出来个丫鬟,二话不说就直挺挺的跪在大老爷脚步。
析秋吓了一跳,大老爷也是愠怒道:“这半夜的,鬼鬼祟祟做什么?”
“大老爷!”那丫鬟声音颤抖,显然自己也很害怕:“我是王姨娘院子里的桃枝,姨娘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人也没了精神,奴婢瞧着害怕,求大老爷过去瞧瞧姨娘。”
“病了就去请大夫,你这般作为,若是吓着院子里的主子又该如何!”他转头对身后的随从道:“带去给来总管,让他按府里的规矩办!”
“大老爷!”桃枝脸色一白,瘫坐在地上:“大老爷求您去看看姨娘吧!”大老爷身边的随从根本不让她说话,丝毫不留情面的,拖着她就走。
析秋满目的惊讶,这样的佟正安和方才在房里和她们说话的人,仿佛是不同的两个人,温和,严厉,慈蔼,强势!
意识到析秋还没有离开,大老爷就转头对身边另一位随从道:“送六小姐回去。”
析秋就朝大老爷福了福:“父亲慢走!”想了想她目光一动就道:“王姨娘身体一直不好,都说久病的人情绪都比较焦躁,父亲别放在心上。”
大老爷眉梢一挑去看析秋,仿佛很讶异的样子。
析秋又屈膝行了礼:“女儿僭越了!”带着司榴由着大老爷的随从护着上了西跨院的小径。
大老爷久久看着析秋的背影,脸上表情有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深邃。
知秋院里,门口的春雁就急急的迎了过来,拉着析秋小声道:“小姐,四小姐在里面……不知道怎么了,脸色不怎么好看!”
析秋皱了皱眉,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亲自掀了帘子进去。
进了暖阁,果然见佟析砚正盘腿坐在炕上,见析秋进来也不说话,直直的看着她。
析秋眉梢一挑,笑道:“四姐姐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佟析砚眼睛一瞪,语气含着怒的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母亲带你去武进伯府是为了你的婚事?”
析秋一愣,佟析砚竟然不知道?她以为这件事府里闹的这样大,即便大太太不说,她也该有所关心才是,怎么好像完全不明所以的样子!
“四姐姐又没有问过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析秋笑拉着她的手:“况且,这件事本也没成,又何必去提。”
“没成?那三姐姐怎么说婚事已经定了呢?”她说着一愣,忽然明白定是佟析言想挑起她和六妹妹之间的矛盾故意这么说的,想到此她愤愤的道:“哼!我当她这么好心,原来是挑破离间的把戏。”
关于婚事,析秋实在不想多谈,遂转了话题拉着佟析砚笑道:“不生气了?我到是奇怪,这样大的事情你都毫无察觉,最近这些日子你都忙什么?”
本来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佟析砚却是脸颊红了一片,她垂着脸沉吟了半晌,忽然从翻出个荷包来,在析秋不解的目光中,她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封信出来递给析秋,小声道:“你自己看看。”
析秋眉梢一挑,依言拆开信,看了内容却是脸色一白,满脸的不敢置信:“这是谁写的?”信没有署名,但是内容却是赤裸裸男女互诉爱慕的句子。
佟析砚宝贝似得收进信封里,又放进荷包才抬头看着析秋:“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析秋点点头:“先不是说这个,你告诉我,这封信到底谁写给你的。”
佟析砚嗫喏了半晌,声音低若蚊吟:“是蒋公子!”
“蒋公子?”析秋脑中迅速将认识的人理了一遍,忽然想到席上佟慎之的话:“难道是那个开私塾教书的蒋公子?”
佟析砚羞涩的点点头。
析秋不敢置信,又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佟析砚根本不去看析秋的脸色,仿佛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中,慢慢的道:“就是那一日,你们都不在府里,我闲着无事就想去外院走走,正好到了表哥那里,想到他那里有许多诗集……我贸贸然的进去,却没料到里面还有客人,我也顾不得细看那人,拿着诗集就回来了。”
“第二日我又去还书,在表哥的院子里又见到他,我将书掉在地上,他替我捡起来……还和我聊了几句,知道我喜欢李真清的词,还特意为我找了她的真迹来。”
析秋摸着额头,她无法相信佟析砚会在大太太的眼皮子底下,与男子认识还有书信来往,情意绵绵,如果大太太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不敢想象。
可看佟析砚的表情,显然她在和蒋士林不断的书信往来中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她按着佟析砚的肩头认真的问道:“蒋公子年纪不小了吧?难道他还没有成亲?”她如果没有记错,这个蒋士林可是比佟慎之还早一届入的翰林。
“没有!”佟析砚很肯定的摇头:“我让端妈妈去打听过,听说他和大哥哥一样守孝三年,正要成亲那女子却生了大病,不久就病死了,他又为他未过门的妻子守孝三年,后来入了官又是官途不顺,一直拖到今日还未成亲。”
一个健全的,大胆的,前卫的大龄青年。
析秋对这段意外恋情,实在是散失了语言功能,按照她的处事原则,自是觉得这样的男子,只是见了人家小姐两面,就违背世俗不顾她的名声写这种情意绵绵的信,这样的行为太过轻浮,可是佟析砚却显然不这么想,她满腹诗论,蒋士林又是有名的才子清流,可能还没见面就对这样的人生出欣赏之意,对方再主动示好,当然随随便便就上了钩。
“六妹妹!你是不是在想,他在骗我?”佟析砚歪在大迎枕上,将头枕在析秋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甜蜜感。
析秋毫不否认的点头。
“你这么想我能理解,他是堂堂蒋探花,虽然离了官场,可是京城提起他的人,谁不是佩服有加,他虽无官职却已经功成名就,可我呢,不过是个五品官府里的小姐,他能骗我什么?我这样的女子满京城不知几多,他若真是这样的人,又为什么挑我!”她坐了起来,认真的看着析秋,仿佛想要说服她,让她对自己的感情也生出信心:“你想想,他和二老爷政见不合满朝皆知,可他却和大哥表哥走的很近,可见他公私分明,他只和我书信来往,却不曾在信中说半个不敬之词,可见他人品端正,非登徒浪子之辈!”
析秋只能点头,没想到她把蒋士林摆的这样高的位置,甚至露出自卑的样子来。无论那蒋士林名声多响亮,可依佟析砚佟府嫡出小姐的身份配他,却是绰绰有余的!
“四姐姐……或许蒋公子正如你所说是个人品正直,很有风度的君子,可是单这一条和你私相授受的罪名,就足以否定他的一切,还有,你若动了情,大太太那里你想过没有?她怎么可能同意你嫁给他?!”
佟析砚蔫了下来,重新倒在迎枕上,抱着析秋道:“你的婚事未成,我的婚事只怕也是坎坷居多啊!”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析秋也歪着不再说话,两个靠在炕头各自沉默的想自己的心事。
门外心竹掀开帘子,试探的问道:“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佟析砚很任性的翻了个身,背朝着门口摆手道:“你回去把我的衣服取来,我今晚就睡这里了。”心竹一愣去看想析秋,意思是让她去劝佟析砚。
析秋摇摇头笑道:“你也别为难,回去和端妈妈说一声,今晚就让她睡这里吧。”
心竹没有办法,只能无奈的放了帘子出去。
这一夜,析秋翻来覆去,夜里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梦到自己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孩子白白嫩嫩的非常可爱,对面有男人和她说话,可是无论她怎么去看,也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那孩子在她手里不安生,大哭起来,她一惊就从梦里醒来了过来,却发现真的有人在哭,转过头去找,却看到佟析砚正缩在被子里呜呜的哭的很伤心。
“四姐姐!”析秋掀开被子,去看佟析砚:“这是怎么了?”
佟析砚将脑袋从被子伸出来,眼睛已经肿了,她抱着析秋哭的更加伤心:“六妹妹,要是母亲不同意我嫁给他,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析秋真的不好回答。
“不是还没有谈婚论嫁,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佟析砚眼泪流的更凶,可是析秋却没有更好的词语去安慰她,但私心里却认为,这件事情若想成,若没有大太太同意,只怕不好办,可若想大太太同意,除非那蒋士林重新做官,有了功名想必大太太那关也好过些!
可是蒋士林就是因为不满朝政才退下来的,又怎么可能再回官场!
析秋只觉得头疼……
第二日一早,山东姨太太来信了,大太太接了信满脸的笑,待大老爷回府两人就关着门,在房里商量了半天:“老爷,您是一家之主,洪大人您又认识,这门亲事你觉得怎么样?”
大老爷皱着眉头,问道:“若论门当户对,洪府的嫡子配佟府的庶女,却是我们高攀了,可是那洪公子身有残疾……”显然不怎么看好这门亲事。
大太太收了信,为大老爷续了杯茶笑道:“我当时听到时也和老爷想的一样,对方什么门第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丫头嫁过去,能夫妻和美,所以我便让姨太太仔细去打听那洪公子的为人,结果您也看到了,那洪公子今年一十有七,府里却连个通房也没有,虽有些顽劣,但如今腿有隐疾反而让他收了心,听说如今一心在家读书,还帮洪大人处理公务,他虽不能为官,但多读书却是好事!”
大老爷眉头松了松,若有所思道:“这件事先别着急定,洪府那边我再让人去打听打听。”
大太太眉头一皱,硬生生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急不得,这件事除非大老爷不在家,只要在家就要做的周全,即便以后闹将起来,也不能让别人说出一个不字来!
他忽然想到昨晚析秋说的话,心里一动就站了起来:“我去东跨院看看,你先歇着!”
大太太表情平静的送他出门。
房妈妈随后又走了进来。
“戏班子的事,可去问了?”大太太看向房妈妈,房妈妈回道:“京城现在唱堂会的,有十八家,可大多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奴婢问了能常在各府走动的,除了”长生班“和”柳容社“外,再没有了。”她顿了顿,又将两个戏班个擅长的戏说了一遍,长生班唱的是琼剧,柳容社则擅长越剧。
琼剧唱腔铿锵,越剧百转千回,两个剧中各有不同!
大太太就略一思索,道:“就柳容社吧!琼剧我听着还是不大习惯。”
房妈妈就点头笑道:“奴婢也觉得,那琼剧唱词模糊,就是扮相也不如越剧唯美。”
大太太也笑了起来,忽又想起个事儿,嘱咐道:“你明儿定了戏班,搭戏台的事就让钱妈妈去盯着,就用大少爷原来的院子,怎么做让他去和来总管商量,你就顺道去趟宣宁侯府,让大小姐和大姑爷回来一趟。”说完又叹道:“这孩子,明知道父亲回来了,也不回来走动走动!”
“侯府里事情多,大小姐和您一样也是闲不住的,自是被事情拖了步!”她想到什么又问大太太道:“太太打算请哪些人?”
“这个待会儿我们列个单子出来。”又想到武进伯父:“武进伯父你亲自去一趟,我们礼节上不要失了人家,至于来不来我们也强求不得。”
“奴婢明白了!”房妈妈想到大太太拒了陈夫人后,陈夫人就再也没有来往过,前几日大老爷带回来特产,她亲自送过去时,任府的态度就不大好,也不知这次去武进伯府可还能顺利进去,毕竟婚事没谈成,两府又不是亲戚走动起来也要有缘由不是!
当晚大太太和房妈妈将宴请的名单列了出来,两人忙到亥时,大老爷才从东跨院回来,一进门就冷了脸对大太太道:“洪府亲事,你告诉姨太太,就说我们应了!”
大太太一惊:“发生了什么事?”她亲自服侍大老爷脱了外衣,又沏了茶端给他。
大老爷就冷着脸,满脸不悦道:“你一片好心为她女儿挑着人家,她倒好,仗着自己生病便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也不想想,这几年他跟我在任上,三丫头她照顾的时间,还不如你多!”他怒意明显:“竟做那痴心的梦,让我去武进伯府提亲,整日想的都是她自己的事,也不想想,让我去提亲若是伯公爷应了我最多落个巴结权贵的名头,若是不应,我以后要怎么见同僚,怎么在朝堂说话?!”
真是没脑子的东西,这样的话也敢说出口!大太太心里冷笑,面上却劝道:“老爷快别说气话,三丫头是她生的,婚事自然也要她同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