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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明媚庶女》》 · 古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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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太太罩着,有和她一起办差的各位伙计们帮忙兜着,便是这套说辞有些小漏洞,也不怕谁查证。

可她没想到七小姐却反咬一口说冷二进了内院。

外男私入内院,这罪过可大了去了,便是太太,也不能随便替她开脱。这是断不能认的。

可不认这罪,七小姐要二人相见的时间地点,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细节,现在却说不出时间地点来,那不成自打嘴巴了。

她不由暗暗后悔,随便咬定他们有染就行了,何必说那么多细节呢。她本来就是想暗地里再给大太太添一把火,才故意编出些什么“三月三”“风筝”之类的情节来的。太太倒是真火了,可现下却怎么回七小姐的话呢。

冷婆子一脸的汗,但到底老道,当下强笑道:“七小姐说笑了,我家冷二人很老实本分,便是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干这事儿啊。丫头们私下做出什么事来,怎么敢到小姐们面前说嘴,七小姐不清楚这底下的私秘事也是有的。便是丫头借故跑到外面去了,也自然是私下寻个由头偷偷摸摸的去了,小姐如何能知道她什么时候跑出去了。老奴知道老奴这次这么把小姐的贴身丫头拿出来说事儿,惹了七小姐的怒,七小姐生气只管责骂老奴,老奴再不敢有二言的。只是这样的丫头不只我看到气愤,现在太太知道了,也是深深觉得不能留的。七小姐还是听太太的话,及早打发了吧。这种丫头带坏了小姐可是使不得,为了小姐好,老奴便是得罪了小姐也顾不得了。只愿小姐将来大些,能明白老奴这份为小姐打算的心。”

回避问题,绕圈子跑,拉拉杂杂这么多,想把话题拉到哪一国去呢?

贺明玫看她一眼,笑着不紧不慢道:“冷妈妈,小七可不敢当,我看是我得罪了妈妈让妈妈着恼了吧。还请妈妈多包涵,饶了我家司水吧。”然后她笑忽然一收,端着一张脸疑惑地又问道:“不过,冷妈妈,你说丫头私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出府去?”丫头们便是得主子令去办差,也得报备之后再由外院另派小厮跟着的,一个丫头想出去就出去,你当贺府是菜市场呢?

冷婆子一愣,强忍着心慌,含糊道:“个别丫头想个法子混过去,想来也是有的......”

“比如呢?”

“......老婆子并没真见过,只是想着,可能,也许也有些刁钻的丫头和门上那些守门的小厮管事儿混熟了,互相遮掩着混出去也是有的。”

“谁?什么时候?”

“这,这老奴哪儿知道,只是这么猜想的。”

“原来是冷妈妈猜想的啊。那司水和你家冷二私订终身的事儿呢?时间,地点,可有人见证?你可有司水生辰八字?莫非冷妈妈你都是用猜想的不成?”贺明玫慢吞吞道。

“那倒不是,那,那,是那司水她确实不正经......”

“证据?”贺明玫不等她说完便简洁地问道,吐字清晰有力,气势逼人。

冷婆子便低低嗫嗫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太太皱着眉头,心中越发不快。她原就知道这事儿不过是冷婆子编排出来的,能唬住贺明玫便唬住了,唬不住再说。她要处置一个丫头都不成吗?只不过看着老爷的面上给她个事情清楚证据确凿而已。真这么咄咄逼人不管不顾,她又何必跟她多罗索。

“小七,这事儿便是没有证据,有过个影儿也是立身不正的表现。传出去,都是我们贺府的脸面受损。我们贺府好好的小姐,被这样身背流言非语的奴婢带累了怎么可以。要知道我们贺府小姐,可不只你小七一个人。”

“正是太太这话呢。”贺明玫道,“单是小七一个人,小七便由她去了,左不过一个丫头。可这事关满府里的名声呢,若不查清是非根源加以杜绝,谁能保日后不再发生呢。今天是我的丫头,不过撵出去罢了。那以后呢,会是谁的丫头呢?二姐姐,你能保证不会是你的丫头么?谁又能保证不会是三姐姐的丫头呢。”

二小姐贺明璐看着她面无表情,无话无笑毫无反应。大太太没表态,她是绝不会多出一声的。

贺明玫没找来同盟,她仍独角唱道:“若如冷婆子所言,贺府门禁不严,丫头可私自出门,做出丑事来。此等事找不出根源来,这可是大患呢。而若此事不实,只是有人故意胡乱编排我们府上,今天编排得了丫头,明天自然也编排得了小姐,编排到谁身上头上还不是由着人家的嘴说。小七觉得正该趁此查一查,找找那源头,煞煞那胡眦乱编的歪风邪气,也免得闲话成风,人人自危。也免得传出去没影的事儿传出个什么影来,让人说我贺府没规没矩,带累了满府里的名声。”

她说罢,看着不置可否的大太太,站起身来,冲着大太太轻轻一福身,强忍着装腔拿调的不适,捏着嗓子噘着嘴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又道:“太太呀,这府里,人人的丫头都没事儿,单我的丫头出了这样的事儿,小七觉得十分地没脸。可这事儿偏又没根没据的靠的是冷妈妈的猜想,小七看着倒象是冷妈妈看小七软弱专门欺负小七呢。”她淡淡扫了冷婆子一眼,然后对着大太太又是轻轻一福身道:“求太太替小七作主。冷妈妈这样红口白牙的污赖好人,小七不依。”

大太太心里窝着一团火,不过处置一个丫头,竟如此的棘手?她主持中馈二十年,什么时候连一个丫头的主都作不得了?一时间她十分的想来横的。

也是她太相当然了,本想着她一直很顺从,便是有感情,也只是一个丫头而已,定不敢和自己硬顶的。其实从早上在熙和堂她不紧不慢地坏了她处置那两个丫头的事儿时就该有所计较的,却以为冷婆子办事办老的了,此事也定会安排妥当而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丫头竟然又是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抓住个破绽一击而中。对冷婆子,就横眉冷对着来硬的,对她又躬身俯耳的来软的。硬是把丫头的事儿揽自己身上,变成冷婆子和她作对的事儿,现在又作小女儿态撒娇扮痴的,她若不管不顾的处置了那司水,只怕传出去,宁挺奴才不罩庶女,自己这当家主母才真叫打脸呢。

她叹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冷婆子已完败,只会多说多错而已,她也没必要非强求这次了。

大太太想着,看一眼贺明玫,缓和了语气道:“小七说的不错,正该好好查问清楚,原是我刚才急燥了,快去坐着吧。”然后又对冷婆子道:“认真回七小姐问话。”

一句话,原告直接成了被告。

贺明玫倒十分欣赏大太太这能拿能放的爽利性子,不愧出自大家。当然这种“随便你翻腾”的无所谓态度,也是由绝对的力度对比度决定的。

冷婆子早就觉出不妙,如今见连太太也如此说,更知大势已去,后来的事情倒理的很顺乎。

贺明玫一旦掌握了主动权,便也如法炮制直接的就给冷婆子上套:“......是你帮着冷二遮掩着私进内院的吧?”

冷婆子吓了一跳,摸一把头上津津的汗,道:“没有,没有,小姐,太太,这个真没有。许是两人在二门上远远见过吧。我听我家小子说了个大概,原想着是在外面见的面。不过七小姐放心,太太是知道的,我家二小子办差从没有出过差错,是勤勤恳恳守规矩的人。有时到二门上办事儿,两下里隔门儿见着了定是有的。”

“所以冷妈妈是说,你家冷二并没进过内院,只是在二门外偷窥内院喽?”

奴才干出这种事情,落实了还不是一样下场。冷婆子如何肯认。

“断没有偷窥的,定是司水也正好到二门处办事儿见着了。对,就是这样。”冷婆子道,“我听我家小子说,第一次只是在二门上远远看见过。后来才互相有了约定。”

“那他怎么知道她叫司水?去年春天时节,我还在床上病着,老爷说把我交给司水了,因此司水寸步不离的守着我。从萱香院到二门上,那可得许久功夫的。冷妈妈说的某不是传错了,并不是司水,却是别的丫头?”

冷妈妈愣了下才道:“传错,那如何能够?”

“远远见过就私定终身?冷家小哥儿定是长的容如潘安,貌若谪仙吧?是不是啊冷妈妈?”贺明玫问。不然怎么可能让人一眼看上,何况一个美貌又不眼瞎的姑娘,又不是你家小子眼中带勾。就传说中冷二长成那样的,有人肯跟他私定终身?怕是用强拐骗才或许可能有人肯信吧。

说到相貌,冷婆子脸涨红,嗫嗫着没有接话,思量了下才道:“我也是猜测,若不是远远见过,定是在二门上问过里面姑娘事儿,觉得司水那丫头说话做事好,二下看对了眼也有可能。”冷婆子道,然后她又补充说:“他有规矩着,可能因急着传话问路之类的,才可能找丫环们说话。”

这话既没有条理,也前后不搭,漏洞百出。

贺明玫脸带冷笑,大太太二小姐二姨娘一准地皱起了眉头。想也知道,再问下去,那冷二不是落个私闯后院就是落个偷窥内宅儿,有什么差。

等到贺明玫慢慢吞吞再问了一二个问题后,忽然变调连声喝问:“......所以冷妈妈不知道是吗?所以并没有什么私订终身是吗?那么冷妈妈是凭什么就敢舌灿莲花铁口钢牙要定司水的罪过的?明明是你家冷二私窥内院,心怀不规,偷窥着了司水而心生歹念,你竟然敢反咬我家司水勾引你儿子,再诬赖我不分是非而怪罪你个忠心老奴才?我来问你,你无故克扣拖欠我银霜炭是为哪般?熏香以次充好又为哪般?蜡烛次次短缺又为哪般?我再来问你,别说你有这种种错处,便是没有,我七小姐就说不得你这老奴才一句不成?还是说你这奴才做到老了,便不是奴才了,是比主子小姐还有脸面的不成了?我们便该任你骑在头上欺负了?但有问责,你便跟我杠上了,早上才叫丫头问你当差不力之过,这眨眼功夫你就无中生有反说我的丫头勾引你家小子了,怎么勾怎么引的,拿出证据来我看看?拿不出证据来,你就敢平白玷污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和逼人于死路有何不同,还是说你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所以太太也不用在意你的死活?还是说你自认为在太太面前是比我们这些小姐都有脸面的,在太太面前要有你无我地跟府里小姐们挣这份气势?”

冷婆子被她一长串的责问问愣了,这一串话说的又急,气势又足,半分不给她思考的余地,实际上便是她听清了,她也不太容易答得上来。

她之前早已然颓了,现在看对这长篇大段,更是直接放弃了答辩。

等到贺明玫说到“......三姐前段时间还扮过小厮跟着哥哥们出府去过呢。若哪天哪个姐姐来了兴致,扮作丫头玩一下”时,冷婆子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也不硬挺了,扑腾一声跪了下来,道:“太太,七小姐,是老奴喝多了脂油蒙了心,传出这样的闲话来,定然不是司水姑娘的错,定然是我家那小子的错。请太太责罚。”

14第14章

冷家小子最后也没有再被加刑,大太太维持老太太原判送去了庄子上干活,冷婆子摆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从宴休室出来到,门外有二个丫头子坐在廊下做着针线,院子里其它丫头婆子穿梭往来,各行其事。见她出来,并没有人对她露出探究的神色来。连好奇心都被磨下去了么?贺明玫不由深深佩服大太太的管家能力。

左厢房里,五小姐贺明璇仍在地上孤伶伶地跪着,一脸的倔强。贺明玫悄没声的进来,在门边儿低垂着头站着,半晌才讷讷地道:“太太说五姐姐认了错就让我去报她。五姐姐知错了吧?”

贺明璇跪着,手边空无一物,就顺手抓了自己膝下的跪垫兜头甩了过来。

贺明玫没法,只好退出来,站在左厢房门口,想着谁她娘的想想办法啊。那妖妖娆娆的会哭会闹的五姨娘去哪儿去了?贺老太太早走了,你倒是跣足披发的来一套啊,这不全套都拿手么?指望这么个倔驴子低头认错,还是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悄悄地跟她低头认错,那难度,估记相当的高。

此时的美园里,五姨娘正不负贺明玫所望的衣衫不整着,发鬓散乱着,脸上挂着些许泪痕,不住地在院门内团团打转。一趟趟地遣人往贺府二门处,只等着贺老爷一回来就赶紧报信儿请贺老爷来一趟美园,五小姐急等救驾。可是丫环婆子轮流着候在二门处已经快二个时辰了,老爷还不见踪影。想到五小姐已经跪了二个时辰了,五姨娘心如火燎。

还好没让她燎太久,随着美园门外“老爷回来了”的一声通传,贺老爷大步流星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门内五姨娘一听,一把把发髻再扯乱几分,吐口口水在脸蛋上胡乱抹的水渍一片,嘴再咧大几寸,便迎上前去,不管不顾地扑在贺老爷怀里一阵嚎啕。

原来贺老爷今天沐休,便早早地出了府去了西山大营。那里虽不归他管,但那里还有些从战场上一起摸爬滚打回来的老兄弟。年初新招进的一批新兵蛋子,训练了一年了,当初为了刺激训练效果,还特意在里面插入了些有经验的老兵,带着他们训练。如今正趁着这入冬来的最大一场雪丢进深山里拉练,靖安侯霍靖平霍侯爷捎信儿给他让他去瞧热闹,他自然乐呵呵地去了。并且,听说那里面还有靖安侯家的世子爷,霍侯爷的大儿子霍辰烨。

这霍辰烨不过十三岁,已然会带着小厮仆从去勾栏妓院里玩了,前阵子还在春香楼里为了争一个头牌和人大打出手,还是贺正宏亲自带人去平息的事件。把个霍侯爷气的,直接把儿子绑去了军营。这回子拉练,便把这霍辰烨给塞进去一堆练了。

这次参加拉练的,全是从这一年的训练中挑出来的好手,分作两队对抗。两队各据一个山头,隔山谷丛林,拿下对方山头为胜,死伤不论。

简单说,玩真的。

霍侯爷到底肝痛自己亲亲儿子,拉了贺正宏去,说是观阵,自然也是掠阵的意思。不过是因为霍侯爷不方便亲自带儿子,让他贺正宏看着他儿子别伤着了么。

霍正宏欣然前往。还不说,那霍小子果然有些本事胆量,竟然在大家都迂回的时候,竟是抄近道直接从小道上穿过山谷越过树林直接靠近对方阵营,在树林里四处设障眼法和陷阱,甚至直接走明路和人左冲右突,还几次差点冲破防线而不入,这么磨即了几个时辰,硬是让人以为他这里只是故布疑阵,外围才是真正主力,因此一个大意,竟让他得了手。

贺正宏看到这小子在树林里的时候,悄悄从一棵树上跃到另一棵树上,一路掩行到林边,在树上静静待了二个多时辰,才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制服岗哨,越过警线突击进去,心中大为赞许。

兵法也不算太出奇,反正兵者玩的就是虚虚实实;胆大突进近距离在对方军营边布阵,不怕人大军围上全灭了他,也可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缘故;但小小年纪不但身手矫健,而且有那份耐力,真的十分的不容易。

赞叹完,贺老爷幽怨了,尤其是事后面对着霍靖平那一张毫不掩饰的得意嘴脸时,心情更加的失落。想他十三岁时,已经参军上了真正的战场宰敌人脑袋去了,只是他堂堂一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将,自觉身手十分的不凡,可惜自己的几个儿子,却没有一个从武的,连个马步扎的好的都没有。

郁卒的贺老爷便不肯参加人家父子表面互相看不顺眼,内心兴奋非常的庆功场面,直接打马回府。

没想到没有儿子去外面给他撑场面不说,一进门竟然听说内宅起火了,郁卒的贺老爷有些怒了。

怀里五姨娘只哭得抽噎欲死,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条理却是很分明的。她只说自己是个没脸的,全家上上下下不得见,连丫环仆妇都欺负到头上来,女儿里面受罪,婆子拦着不让进去救人,听说是七丫头雪地里摔倒要全怪在小五儿头上,要小五儿给小七偿命,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折磨小五儿呢。

“爷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娘儿们死活啊,都是婢妾带累了五丫头,不然那么一个可怜可俐的人儿怎么被人可劲儿的作贱哪,我可怜的孩子啊......”然后抱着贺老爷一通摇晃,“老爷她们拦着不让我进去正院啊,老爷让妾婢去给七小姐下跪磕头赔罪道歉求她原谅好了,让妾身去替五小姐受罚吧,五丫头那么个随了老爷的倔性子,不知道服软求饶,不知道吃了多大的暗亏呢,老爷啊......”贺老爷纹丝不动,五姨娘倒如摇晃自己似的以头叩墙般来回晃荡着身子,垂下的几缕乌黑乱发跟着飘飘摇摇,落于脸旁颈边,衬的皮肤更白如凝脂,此刻她面容凄婉,楚楚可怜,一双眼睛含乞带怨望着贺正宏,“老爷老爷,求你快去救救你的小五儿吧,已经两个时辰了,再晚只怕不中用了......”一通哭闹,只把五丫头说的快死不能活的。

贺老爷顾不得怜香惜玉,一听贺明璇在致庄院左厢受罚,立马二话不说就往致庄院而去。五姨娘后面小跑着跟着,边跑边使劲抽抽着哭泣,一边抽空哭唱两句“小五儿你可要挺住啊,老爷就来救你了呀,唉我苦命的小姐啊,你可要好好的啊......”气息不继下只偶尔发出两声压抑不住的销魂地哀泣声。只走到致庄院门口,才发出了一声高腔大嚎,然后又立刻被掐了脖子似的憋回音去。

致庄院内左厢房里,贺明璇正狠瞪着缩头缩脑站在门口的贺明玫,听到五姨娘那疑似信号的嚎声,立马收回视线,把腰弯如虾米,也跟着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起来。

老爷进来时,正看到贺明璇低着头跪在地上,膝下连个垫子也无,身子几乎委顿于地,正哭的花枝乱颤泪痕斑斑,那副样子娇弱又狼狈。见到贺老爷进来,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不胜哀伤委屈地看着贺老爷,象一只被抛弃的狗儿,用那湿漉漉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贺明璇一直是贺老爷宠着长大的,虽说时有骄横,但在贺老爷眼里这女儿一直都是阳光明媚的,何时见过如此怯怯生生的可怜样子,一时又疼又急,连情由也顾不得问了,几步上前去抱起贺明璇转身就往外走。

贺明玫正为贺明璇忽然变脸,眼泪说来就来感叹不已,寻思着莫非是辣椒水儿?一时傻傻反应不过来,只顾盯着贺明璇的袖子看。她虽只是贴门边儿站着,贺老爷大步进来是不碍的,但打横抱着个女儿要出门,她便未免显有些碍事儿了。反应过来的贺明玫正准备往边闪,却被转身回来的贺老爷看个正着。看到这个女儿呆呆傻傻的样子,本就满腔郁卒的贺老爷更是无名火起,当下不及多想一脚就踢了过去。

却没想到竟没踢到。

不是他一介武将无能至此,实在是他没有想到这呆丫头敢躲。

他踢她,她敢躲!老爷怒瞪贺明玫。

贺明玫很淡定的直视回来:“父亲,你刚才差点撞到小七了。”她说。

老爷愣了一下,心中产生一丝异样的感觉。不由认真看了这个小小的平时不声不响的自己几乎不记得这个人长相的女儿一眼。不是她说的话过分的出奇,而是在他的怒目下的那种声音平稳态度淡然不慌不张的稳重。

小姑娘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目光不躲不避看着自己,在他刻意释放的怒火下,半倚着门站着,没有刻意挺直腰身,也没有再躬缩下去半分,竟有种渊停岳峙般的泰然,哪有刚才见到她傻在门边时的瑟缩模样。

怀里贺明璇更大声的抽噎了一声。贺老爷便不再理会贺明玫,抱了贺明璇便往外走去。

尤听见贺明玫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父亲慢走,这雪天地滑,父亲小心摔着了。”

贺老爷听的眉角直抽抽,他忍着才没有回身瞪回去。有这么说话的吗?除了偶尔几个关系近的同僚玩笑,这满贺府里,何曾有人敢这要跟他讲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得到这丫头的故意。他偏不理她,抱着贺明璇径直去了美园。

金婆子奉命守在左厢门口,此间事自然看了个全场。忽然听见七小姐道:“金妈妈,五姐已受过罚了,老爷过来带走了,烦金妈妈去跟太太禀一声。”

没有说五小姐认过错了,只说受过罚了;没说老爷抱走的,只说带走了。如果说金妈妈在梅林里第一次看到七小姐对峙五小姐时的不急不燥让她隐隐觉得这小姐恐怕不简单的话,那么现在这次,面对老爷时的坦然不让,让她传话时的一切尽在不言中,都让金妈妈深深地觉得,这七小姐,只怕是个妙人。

她想着,脸上笑的满脸菊花开,用有些过头的热情回应道:“回七小姐话,老奴正要去禀呢。另外,七小姐也请走好,让丫头们扶着些,这大雪的天儿,仔细有个闪失。”

贺明玫听着金婆子加重语气说那个“也”字,知道金婆子是在教她说话,可能她也觉得自己刚才对贺老爷说的话没有子女该有的恭敬吧。她笑了笑,算是谢过她的好意,把说给贺老爷的话再说了一遍给她:“金妈妈也走好,这雪天地滑,仔细有个闪失。”

金妈妈见七小姐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里更为得意:这七小姐别看年纪小,原来总不出头,只怕心里什么都明白呢。那冷婆子,踢上如此铁板,也怪她自己眼睛不亮。当下也不多说,道了谢笑着退了,往致庄院正房去禀。

那边贺老爷抱了爱女去了美园,一番检查,发现没伤没痛的,便给她揉了揉腿活了活血,便肃了脸坐在旁边询问原由。

当下贺明璇便从早上请安路上贺明玫无故瞪她开始,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贺老爷听了,见无甚大事,不过是小女孩们言语不合动起手来,尤其是贺明璇只怕横行惯了,而小七大概不肯再忍,不动声色地反击,并且反击还成功了。不由有些感慨,这丫头自己带了这么久,除了骄横,学不来些其他的本事么?

贺明璇就是这点好,便是不管她做了什么,是对是错,贺老爷问起,她都坦白承认,哪怕用哭闹无赖招求原谅,她也不隐瞒贺老爷。贺老爷也很喜欢五小姐的这份他称之谓真性情的行事作风。

听到说到推落水,贺老爷不由严厉起来,只怕自己把这丫头宠的过了,竟差点酿成横祸,他厉声问道:“小七到底如何落的水?没想到你这样大胆,竟是敢谋害人命?”

贺明璇见贺老爷发怒,吓的不轻,颤颤地叫道:“真不是我推的,是她污赖我。是她自己把雪抖到了我身上,然后看我走过来心里害怕就一个劲地往后退,才退到了湖上面的。真不是我推的。”说着哭起来,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仔仔细细再说一遍,不准有半点隐瞒。”贺老爷等她哭够了,才道。于是贺明璇把那天的事儿又仔细讲了一遍。

贺老爷想到当时小七落水时她一声不吭的,只郁郁沉沉了一阵子而已,那时还以为她是看见死人吓着了。谁知她虽是无意,但确跟她脱不了干系,想着此事确不能再纵容姑息,总得让她知道害怕才好。当下也不安慰她,冷冷瞪她一眼,推开五姨娘上来帮他解披风的手,转身拂袖而去。

贺大太太还正在为贺老爷一声不吭就越过她抱走了五小姐的事心里不自在,坐在榻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手里的一杯温热羊奶,便见外面传来丫头的通传声,然后帘子掀开,一个高大人影映在八仙过海的玉石屏风上。

贺正宏身材长得高大欣长,鼻子高挺,眼睛有神,大兵生涯让他肤色微黑,神色沉稳。

此时他正大步走进来,很有些气宇轩昂的气势。头发束在脑后,已经有些微散乱,一些细碎的发丝绒绒地蓬在上层,使那张俊脸略显粗犷。浑身散发着岁月积淀下的威严和圆融,使这男人成熟魅力尽显。

见自己的丈夫进来,大太太心里柔软一片。她的眼光真好,自己看上的男人这么多年了也仍是丰神硬朗,俊美不减,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只是,这些年两人间却似乎隔了些什么,越来越少话聊了,多想能回到从前啊。大太太的小怨念心中闪过,面上却不显,反而挂上了笑,人已站起身来招呼道:“老爷回来了,怎么还没有换衣裳。可吃了饭没有?”然后又忙唤丫头进来服侍。

淋浴更衣,传饭上茶,一番忙乱,终于可以坐下来,开始夫妻夜话。

贺老爷见大太太一直神态恭敬,话语中还透着淡淡的疏离,便知她心中为何事不快。他挥退了丫环仆从,把美园里贺明璇的回话给大太太细说了一遍,临了贺老爷仍有些生气地道:“不过小孩子闹些意气,只是这小五也太不知轻重了些。”

大太太听他讲完,神色淡然:“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老爷的心肝儿宝贝儿女儿,老爷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其实知道不知道有什么打紧。”

贺老爷轻轻吸一口气,挑了挑眉,脸上挂上一丝嘻笑,歪着身子刻意做作地轻言细语道:“我知道是我急燥了,没有先听听太太的意思就带走了五丫头。太太就原谅为夫是个乡村野汉,武夫粗人,行事鲁莽了。”说着还一脸严肃地朝大太太打了个千。

大太太轻轻一哂,忍不住笑出来。她知道自己不好再继续使小性,便故做嫌弃地笑着拍了下贺正宏交握在胸前打千的手,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温言道:“我知道老爷在外行走辛苦,回到家里有个对胃口的开心宝贝哄着惯着也是乐事。只是老爷便是宠着那五丫头,也不可太过了。此事原先也不曾听小七提过,你看如今,一提起就直接说是五丫头推她下水,可有说是无意的?”

大太太本来是想接着说“小七看样子是真不记得此事的,如今这样提起,只怕是身边丫头们教唆的。”但一想今天才针对贺明玫身边的丫头问题进行了两番堂会了,如今再提起,贺老爷恐怕立马就觉出是自己容不下那几个丫头。于是话到舌尖打了转。

她继续缓缓道:“我本是看小七有怨气,便想着让小五受个罚,认个错,让小五消消气。事情说开了也就能撂开手,以后还是好姐妹。如今老爷来插这一脚,一味地偏帮着五丫头,可不是让姐妹们不睦甚至心生怨怂么?小五底气只怕更硬了,小七只怕越发觉得小五欺负人,老爷包庇她,只怕怨气更重一层呢。”

贺正宏点头道:“太太说的是,太太把咱家儿女都教导的极好,只有这个小五,被为夫宠得有些过了。不过小七今天不是也自己说了是她气急了瞎说的吗?所以落水一事太太不用烦心了,至于今天二人闹这一场,自然是五丫头的错。明日我让五丫头给小七赔礼道歉,让两姐妹和解。”

贺正宏军人作风,快刀斩乱麻,三言两语处置完事儿,边说还边一把搂过太太,手放在腰间不停地摸摩。

没几下贺大太太便面现绯红,挣着身子低声道:“老爷,妾身还有话跟你说呢。”

贺老爷手上用劲,大力揉搓起来,一边斜睨着大太太笑道:“说吧,为夫听着呢,可是什么贴心肝的好话?”

贺大太太被贺老爷那微微上挑的语调,那吹在耳旁的热气熏得心都跳漏了几拍,气息便有些不稳,那点子小怨念早飞向不知何处了,只是闺女的事儿实在重要,便强忍着心跳按住了贺老爷惹祸的手不让动,急急道:“妾身真有事儿,是三丫头的事儿要跟老爷商量。”

贺老爷一听,便知是真有事儿,迟疑了一下停了手,低头问大太太道:“三丫头有什么事儿呢?”

大太太忙坐正了身子,整了下凌乱的衣裳,把春天里三月三庙会的事儿细细跟贺老爷说了一遍。

“老爷,妾身原先也不知道,只觉得三丫头日渐憔悴十分可怜,便想带她出去走走多见见人,一方面也是该定亲事的年纪了,一方面散散心也是好的。可她根本就不愿意跟我去走动,就算强拉着去了,她也不言不动的象个木头,被有兴趣的夫人追问聊上几句,不是转身走开去便是挑眉不耐的看着人家。我看着不对劲儿,逼问的紧了,才给我说了实话。你说这样下去,可怎么好相看人家。妾身最近也不敢再带她出去,她这样子出去,只怕相不来好人家不说,只怕还会吓跑些原本觉得不错的相熟人家呢。万一再传出她不好相预的话来,更是不得了了。”

贺老爷听了,只觉得自家闺女十分有眼光。那承福郡王不过二十有二,可是长得颜色俊美,风流倜傥呢。若真成了好事,那也是美事一桩啊。因此等大太太话音一落便问道:“那承福郡王府是什么意思?”

“只怕也是有意。上次大嫂在府里办了赏花会赏绿萼,南安侯斐侯夫人就借故隐隐提了个话头,大嫂没敢接。母亲托人传话给我,妾身这才心慌起来。想着能赶紧给三丫头定下一门亲事才好,也好堵了人家的嘴,免得万一那边真提了,没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去拒,结亲不成倒结了仇。”大太太说的大嫂,自然是她娘家寿昌侯唐府世子夫人。

并且,贺大太太没说的是,那三丫头只怕被迷住了心窍,二人后来只怕互通过书信。只是这事儿倒没必要跟贺老爷说。不管如何,结亲之事干系重大,若贺老爷回绝,她也绝不会纵容的,那丫头也该早些死心才好。

贺老爷点了点头,他知道唐家和大太太的顾虑。

那承福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小堂叔,人小辈份儿高,是正宗皇亲国戚。

大汤朝皇室并不繁荣,接连三任皇帝登基时都大动过干戈,铁腕清洗武装即位的结果是皇室成员凋零。现在皇家除了今上,就只有二个亲皇叔,一个承福郡王这样的堂叔,二个皇弟,并几个皇子在。

二个亲皇叔俱供职宗人府,管着皇家的家务事儿。另有二个皇弟各自被封了亲王安于封地,且封地都不大。封地税赋归亲王,而兵权归朝廷。

包括皇帝已经成年的几个儿子,都学了政务在不同方面帮着皇帝处理朝政了,但都没有掌管兵权。

很明显,皇帝不喜皇室成员接近兵权。

承福郡王本是不参与朝政的正宗富贵闲人一枚,只是如今,这富贵闲人跟五皇子交往甚密,在五皇子身边帮着出谋划策,隐隐有唯五皇子马首是瞻的意思。

今上坐五望六了,龙体安康。不过这个年纪,说安康就安康,说倒下也就倒下了,至少前三任皇帝,都没有活过这样大寿的。现今太子不立,难免便有些朝臣按捺不住私交皇子,希望挣个拥立之功,未来找个硬头靠山。

别人拉党结派倒也罢了,皇上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但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人,若向一方靠拢,那只怕便会有大变故。不管你是不是直接支持,你只要人往谁身边一站,那意义就很不一般。

贺正宏沉吟片刻,只道:“太太放宽心,待我打听一下......”

连她心里也觉得十分的不妥,只不过提一提让贺老爷下个决断,谁知贺老爷竟然没有一口回绝,那意思,竟是有商量的余地?贺大太太十分意外,试探着道:“老爷,可是上面,风向定了?”

大皇子三十多岁了,虽长非嫡,政务上没有建树,母魏贵妃并不得宠,外家也势力单薄,基本上,他可以排除在外了。二皇子是皇后亲生,却多有骄纵跋扈,民间声誉很差,处理政务急功近利,是个目光短浅的。外家势力一般,皇上重视程度一般,貌似希望也不大。

三皇子倒民间多有赞誉,处理政务也有些见解,且为人礼贤下士,很有一批追随者,生母常贵妃娘家在东南很有势力,并且皇上似乎也对他青眼有加,目前呼声挺高。四皇子小时坠马腿有残疾,走路微跛,现在也只醉心于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似乎无心朝堂。

五皇子不过十五岁,最得皇上宠爱,虽已建府却没另居,目前依旧住在宫中,跟在皇帝身前学习政务,据说偶尔御书房奏折都是五皇子殿下在批示,然后加盖圣上印章。目前追随者众。其它,六皇子不过十二,还在读书,其它二位皇子更小......

朝堂上的事儿,贺正宏不想多说。作为天子近臣,他知道的自然比表面上的多些,但有些事儿却是连半分音儿都不能透露出来的。

他只道:“外间的事儿,太太不用多操心,此事我会商量岳父大人的,这几天便有准信儿......”男人办事儿一向靠谱儿,大太太十分放心,忙柔声应了。

谈话到此结束,正事儿说完。大太太叫丫头进来侍侯更衣安寝。

谁知贺老爷伸手一够,大太太就歪倒在他身上。大太太挣了几下挣不动,低声讨饶道:“丫头快进来了......”

贺老爷不理,只箍着大太太在怀里不动,轻轻咬了她耳垂一下,在她耳边低笑道:“叫什么丫头,自己的男人自己不知道侍侯?嗯?”

大太太心中身体都软成一团。

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忙端正了声音道:“不用侍侯了,下去吧。”

屏风外丫头轻声应是,脚步声便转向出去了。

于是内里二人搂抱着腻腻歪歪地互相解着衣服,然后脱衣上床,吹灯拔烛,办大事儿啊吼吼吼吼吼......

15第15章

那一夜,致庄院结束在一片旖旎中。而在美园,又是另外一番情形。

那哭得两眼肿胀的母女俩,此时一个正躺在榻上,一个坐在榻边,正拿着叠的厚厚的帕子给躺着的那个敷脸,母女夜话进行中。

五小姐贺明璇被捂住了眼睛,仍抽泣声不断,小手不停锤着身下的被褥,一边不忘记埋怨生母:“我就说这事儿说不得,说了爹爹定然会怪我的,你非说爹爹没问时可以装忘记不提起,爹爹若问了,定要据实以告。你看现在可好,爹爹果然怪我了。”

这小姑娘横行贺府内宅儿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贺老爷冷脸不罩她的时候,以前哪怕骂她,骂完了她认个错哭两声之类的也就完事儿了,现在老爹甩手走了,她哭也不好使了啊。

五姨娘心里也有些不安。今天她走出美园了仍在哭闹,也不知道大太太会不会嫌她丢脸。她那时候虽然有些装样,但也是真的担心贺明璇在里面吃大亏。贺大太太那轻易不动,一出手就下狠手的作风真是让她心有余悸。

可是她也没办法啊,以她在外面时识人无数的阅历,自然知道贺老爷宠着她,便是因为她会哭会笑,能说能闹。她如果也装那端庄淑女的作派,贺老爷何必找她。

不过有贺老爷宠她就行。她出身虽不如人,但府里姨娘中,她却是头一份。大太太就算手狠,但对贺老爷的话,向来也不敢违逆。男人的心在她这儿,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听了贺明璇的话,道:“你个傻丫头,你爹爹是谁,手下多少兵将,哪个不比你聪明。你当你爹爹是好哄骗的?他要想查明一件事儿,哪怕听个影,便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你当你不说实话你爹爹就不会知道?既然被人家提出来了,只有老实招认一条路走。没有人会喜欢别人蒙骗他,尤其你爹爹这种喜欢别人直来直去对他的人。你若不照实说,等你爹爹从其他处知道了,只怕才会真不喜你了呢。”

“可是爹爹还是恼了呀,理都不理我就走了。”贺明璇扒拉开眼上的帕子,眼窝上一片水渍红肿,不服地道。人家哭的很伤心好不好,他都不来哄哄自己。

“你爹爹不过想给你个教训而已,哪里就会不喜欢你了。回头好好听你爹爹的话,你爹爹让你去给七丫头认错,你就去认错,让你赔礼你就赔礼,再不可任性不听。要告诉你爹爹你已经后悔了害怕了,以后再不敢推妹妹了。态度要诚恳,要委屈可怜。你爹爹那种硬汉子,虽也喜你原来那种爽直的个性,但最怕的还是这种缠指柔......”五姨娘说着,恨不得把女人家常用的招数都教给贺明璇去拢住贺老爷,只是有些法子,也实在不好让女儿去用啊。吞了那个话头,接着安抚贺明璇道,“总之现在七丫头已经好了,你放心,你爹爹定不会让大太太再罚你的。”

贺明璇却有些迷茫,大太太的责罚她以前是没受过的,今天便是跪了一阵子,似乎也并不严重。相比这个,她更害怕贺老爷的不喜。仗此走天涯的她有些害怕,如果贺老爷真不喜自己了,她又会如何?

会不会被七丫头反欺负回来,会不会有姐姐们象她欺负七丫头那样来欺负她?

可是七丫头真的很讨厌啊。

五姨娘见贺明璇不再哭了,便又想起了别的,忍不住骂道:“给你说过多少回,你爹爹最疼你,你便趁此多攒些嫁妆,到时候便是大太太不陪送,自己手里有钱也自有底气。可谁知你还不如你六妹妹。你看看你六妹妹屋里有多少好东西,和七丫头住一个院子,七丫头屋里的东西倒有一半到了她东厢房里了。你再看看你,平时撒娇卖乖的时候倒是能,却没见你多得多少赏赐。连六丫头都知道趁老爷高兴时张张嘴呢。前儿个老爷身上的玉佩,你六妹妹不是要去了吗?我看那东西晶莹剔透水头十足的,定是个好东西,只怕值不老少银子呢。”

贺明璇也想起那个玉佩来,不是好东西贺老爷会往身上挂么?只是那个玉佩个头却有点儿大了,明显是男人带的,女孩子带着会显得笨重。她很喜欢三小姐贺明珠身上新近带的那个墨色玉佩啊,那个才叫漂亮别致呢,三小姐要能把那个玉佩给了她就好了。

母女二个絮絮叨叨了许久,才各自安歇了。

贺明璇以前也有在美园留宿过,只没今天这样一直睡不安稳,许是聊了太久失了困,只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及至半夜终于睡着了,却晕晕乎乎做起了梦来。

梦里也是刚刚下了一场小雪,世界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贺府的后花园里,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姐带着丫环们正踏雪赏梅。一阵嘻嘻呵呵衣香粉影里,一群人分分合合在梅林里如穿花蝴蝶般穿梭来往。

小小的贺明玫也如一只被放出笼的小鸟,欢喜雀跃地在梅林里穿梭,一张小脸红扑扑地,眼睛手脚都不够用似的,眼中神采飞扬,满脸的兴奋开怀。

忽然乐极生悲,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处低矮的花枝,抖落的雪花落了她自己一脑袋。

贺明玫被冰的缩了缩脖子,小脸皱的象吃了酸桔子一样,然后很快又换成了花儿一样的笑脸,摸一把脖子上的水渍,随意甩了甩手,便又开始撒丫子往前蹿。

“站住!你个小短腿儿,你跑什么跑?”贺明璇忽然一声娇喝,一脸气急地怒视着她。

原来刚才她那一撞,落雪下来,同样遭殃的还有在花树另一侧的贺明璇......

贺明璇也被自己的叫声惊醒,睁开眼睛四顾。

窗帘拉的严实,屋子里黑漆漆的,五姨娘微微的呼吸声从不远处的床上传来。

她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个梦,梦见了二年前姐妹们游园的情境。

不知道为什么,便是在梦里,她也是极不喜欢贺明玫的,看着她那灿烂的笑脸就觉得刺眼的很。

梦中的境象历历在目,贺明玫那生动的表情,就象现在依然还在她眼前一样。她听到自己的怒喝声,似乎吃了一惊,立时收住脚站定,回过头来皱着个眉头不情不愿地望着她。

那时的情形,以及后来的情形,不用在梦里,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身边的大丫环奉琴忙上前给自己又抖又擦地收拾身上的落雪。而贺明玫,听到她的训斥,那明媚如花的小脸儿立刻如放完了气儿瘪下去的气球一样皱巴黯淡了颜色,也不敢跑,也不敢留,迟迟疑疑惴惴不安地微退着步,低头嗫嚅着让人听不清楚的话,似乎是认错讨饶,也可能是埋怨诅咒,一边眼珠四处乱瞄着试图寻找外援或准备着寻机快溜。

那样子,实在太灵动了。

贺明璇看她的样子,立马知道这小鬼在寻思什么,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几步抓住她的胳臂推桑起来:“看看你什么样子,疯疯颠颠地混跑,哪里有一丝儿大家闺秀的样子?不管教管教你倒是我这作姐姐的不该了。”

奉琴看着她发威,面上带着点得意的笑,悄悄退后几步站着,看着远方的花树,不闻不问起来。

贺明玫面上露出更加害怕的表情来,脸涨的通红,眼睛瞄向自己的大丫环司红。

那司红一直跟在贺明玫身后,此时在三步开外停了步,也是犹犹豫豫的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想来拉住她却又不敢拉,想要护着贺明玫却又不敢去护,又不敢象别人那样躲开,只跟在旁边怯怯嚅嚅地劝道:“五小姐,你饶了我们七小姐吧,她才多大点儿,哪里就开始学那些规矩了。”半垂着头,声音低低,十分的没有底气。

贺明璇听了更加生气,指着司红怒斥道:“你说的什么混话,哪个大家小姐不是从小开始教导规矩的,可见你这丫头就不行正派,带坏了主子,才让七丫头这么大了还不懂规矩。”

司红见她怪罪到她身上,更加局促不安,手使劲扭着帕子,一句话也不敢辩驳。她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奉琴,奉琴根本不肯扭过头去,只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嘴角绽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贺明玫见贺明璇松了手,火力向了丫头司红,便悄悄后退几步准备开溜。贺明璇看到她的小动作,更加生气了,冷声道:“没人教你,今天我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小姐作派,看你不吃些子亏是不会长记性的。”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前逼近。贺明玫吓的随着贺明璇的步子不停退着。到底被贺明璇抓到,便又大力推桑了几把,一边愤愤叫道:“我叫你乱撞,我叫你乱跑,我叫你敢跑,我叫你还想跑......”

贺明玫到底不敢跟姐姐动手,红着眼睛,趔趔趄趄的,却趁贺明璇稍一松手便赶紧后退几步躲避。贺明璇推了几回,见她一个发髻都快散了,便失了兴致,转身去唤奉琴,准备去别处玩去。

却忽然听见身后司红一声惊叫:“七小姐,小心!”

便听见一声“卡嚓”细响。原来贺明玫不知不觉间竟跑到了梅林边的潋滟湖上。湖面上的冰薄薄的一层,被那小小身躯一踩,眼看着如被石子击中的镜面一样裂出无数细纹来。

贺明玫吓呆了,一动不敢动,张着嘴巴连惊叫都没有一声。司红惊叫过后,就转向贺明璇,颤着声噙着眼泪道:“五小姐,你,你干嘛推我们小姐。”自己服侍的小姐被欺负了没什么,反正他们主仆也被欺负的惯了,向是没人管的。可若是自己伺候的小姐出了大差错,他们这些跟在身边儿的便不用活了。

贺明璇也吓呆了。她也傻傻没有反应。奉琴跑过来,见并无别人在附近,便提了气势喝道:“你胡说,我看的清清楚楚,是七小姐自己跑到冰面上的,和我们小姐什么相干?倒是你这丫头,照顾自己主子不周,可仔细你的脑袋。”

便在他们的对话中,冰块裂开的更厉害了,那细碎的咔嚓声触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司红顾不得和贺明璇再多说,战战惊惊站到湖岸边边上,使劲伸着手想去够贺明玫,然而手越伸越长,却始终差那么半步。司红一咬牙,小心翼翼地往冰面上移出去半步。却因为她的使力,贺明玫脚下的冰块彻底裂开,人迅速掉入了湖里。而司红,正使劲伸着手前倾着身子,看到贺明玫就在手边落了水,下意识身子往前猛一够,指望着能一把抓住,结果不但抓了个空,连带着自己也一个不稳,一头栽入了冰裂的水里。

皑皑梅林中,司红那慌恐的最后一声惊呼似乎被风吹散无踪,只有些微落雪簌簌而下。而站在岸边的贺明璇,觉得自己也浸在了冰水里,全身被刺骨的凉意包裹着,连张臂围抱着她的奉琴的身子,也是凉透了的......

贺明璇使劲儿裹了裹身上的被衾,分不清楚刚才是梦里还是醒里,那件事儿,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委屈地想着,真不是她推的,那时她也没注意到湖岸,但她离湖边还远呢。并且她已经转身走开了两步了,怎么可能推她。

可是不会有人相信她的,司红死了,唯一看得清清楚楚的奉琴受了惊吓,讨了恩赏出府去了。并且从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若贺明玫一口咬定是她推的,便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

七丫头竟污赖她,她真的好想揍她啊。

贺明璇想着,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然后她又梦到了奉琴,梦到了司红。

梦里司红一声声地问她:“五小姐你干嘛推我家小姐,五小姐你干嘛推我家小姐?”她大叫着“我没有推,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

奉琴冰冷的身子抱着自己,轻轻道:“小姐坐在这儿躲着,只说在此处玩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去叫人,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然后是司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颤着嗓子一声声地说着“小姐不要怕,小姐坚持住,小姐拉住奴婢的手......”然后一声短促的“啊”,贺明璇眼睁睁看着那主仆二人掉进水里,慢慢不见了踪影......

贺明璇满头大汗地醒来,身上冷的难受,她欲起身去床上和五姨娘躺在一起取暖,却满身无力动弹不得。她张口叫了五姨娘一声,却觉喉咙沙哑得厉害。

第二天,美园传出消息,贺明璇病了,白日受了惊吓,夜里受了风寒,高烧昏睡,病势深沉。

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有些吓人的。并且还特意提到“白日受了惊吓”,不知是想给大太太找不自在还是给贺明玫加罪恶感或者是借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贺明玫听到这消息时笑了笑,她是该受一次惊了。

只可惜这消息送的晚了,对别人的影响程度就大打折扣。先是贺明玫,想着昨天那一天的折腾觉得从身到心的困顿疲累,十分想念生病躺床上的旧日时光,便早上早早就让人各处报了病,说受了些风头脑昏沉怕过了病气不去请安了。然后是贺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贺明玫生病的启发,顺势也让人传话说她身上也有些小不自在想要静养,让各位不用去请安打扰了。再接着,才是贺明璇生病的消息报来。

贺大太太一夜春风吹,清早听了各处报来的消息倒不生气。都受了风是吧,好啊,反正请回太医,这样大雪的天,也算不浪费人家跑这一趟。

贾太医悠悠进了府,给老太太诊过脉,凝了凝眉又诊了一遍,才笑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偶感风寒,无大碍,给老人家温补即可,然后写了张单子。然后便是贺明玫,贾太医也是左右手都摸了一遍脉,才笑道:小孩子身体原弱些,偶感风寒,无大碍,温补即可,便又写了张单子。

最后才是贺明璇,才发现真正的病人在这儿呢。不怪最后她才排上号,实在是谁让她自己个儿睡到姨娘的房里呢,不去主子房先诊先去奴才房,到哪儿也没这样的道理不是。病势沉重的病人,贾太医却论断的最顺溜:夜寐不稳,风寒入侵。吃药捂汗,无大碍,刷刷刷写下了方子。

贾太医的药果然管用,老太太和贺明玫到了下午晌,便都磨磨蹭蹭地起了身,说吃了药已然好多了。而贺明璇,连着灌了二大碗黑汤汤,蒙了几床被子捂得满身大汗,到下午晌,身不烫了头不痛了,已然大好了,竟也起床下地了,并且,据说起身的比贺老太太和贺明玫还要稍早些。只不过她隐瞒不报,并且活动够了后重又故意躺到床上去哼唧罢了。真的,装病神马的,太没品了。

(贾太医:真病易治假病难医啊,诅咒倒他招牌的假病患者们真病上,并遇上个假大夫。。。吼吼。。。)

16第16章

贺老爷晚上回府,带着一个赤金大项圈。他本来是昨晚被大太太一顿嗔怪,也觉得自己昨天的态度对小七有些不妥,准备送个物什算是补偿。加上那二个小女斗气,他这做老子的花点血本哄个开心也好和解些。也是受前些天寿昌老侯爷让他给三丫头捎墨玉项佩的启发,于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个粗糙老爹给贺明玫捎了个礼物。

谁知进门不久便听说贺明璇病重,还在美园床上躺着呢。贺老爷想了一下,便转身去了美园。

贺明璇本来只是在床上矫情着,见贺老爷亲自来了,竟越发觉得委屈来,嘤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初时还只是有些压抑地抽泣,后来见贺老爷坐在榻边拍着她,越发哭的大声,干脆扑进贺老爷怀里扬声大哭一场,边哭边道:“我昨夜吓的要死,只当爹爹再也不疼我了......我再也不敢跟小七动手了,我去给她道歉,我去给她赔礼,爹爹你不要不理我......”

直哭得声凝语塞嗝将起来。

贺老爷被闺女哭的心头发软,见她真害怕了,也知道错了,便笑道:“哭得这么中气十足的,可见病已好了嘛。知错就要改,改好了还是咱贺家好闺女。”

一边说一边拍着她的背给顺着气儿,半天才哄住了。贺明璇发泄了一阵子,又有贺老爷亲自哄着,早觉得这病得有点值。只不好象小孩子一样一下子完全停住哭,也不好再继续撒泼闹了,便微微抽涕了几下,嘟着嘴问道:“爹爹怀里揣的什么呢,硬硬的硌的人脸痛。”说着坐正了身子揉了揉脸。

贺老爷听了,去怀里一抄,摸出那个大项圈来一晃,道:“去洗了脸重新梳妆,把爹爹送你的项圈戴上,回去开开心心的吃药把身体养好了,然后好好去给妹妹道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贺明璇实在想不到爹爹不但来看她,还早就准备好了哄她的礼物,这下子面子里子全有了。她满心欢喜地接过一看,那项圈金灿灿的晃眼,非常的厚重,周边饰以云纹飞鸟,下面坠着个赤金的长耳兔子,上面还左右镶了二个红色的宝石做兔眼,十分的漂亮。

贺明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急急地先戴上了才去洗梳。

第二天早上,贺明玫厚着脸皮继续请假赖床,反正药都开了,还没吃完呢,过了病气出去可是大大的罪过。听说,老太太倒是起身接受了众人朝拜,甚至连贺明璇都裹的厚厚的去请了个安。贺明玫不由悲叹,这些人忒的不讲义气,既然是同时病的,好歹同进退一下同时好吧,这么急吼吼地好了为哪般。大夫不是开了三天的药吗?话说那感冒啥的,不得至少七天才好吗?

不理贺明玫怎么抱怨,反正晚上的问安她是再不敢称病不出了,再装病,只怕大太太便要来给她“问安”了。

尚没起床,大姐贺明琪来探病了。进来就一通骂,骂她怎么又病了,怎么不好好锻炼身体,扬言要把她拉去练武场蹲马步去。然后又说什么炭不够旺了,要加炭了,然后又怪丫头加多了,会压灭了火,又说窗子应该开条缝透气,又显开的缝过大了太敞风。还说那窗纸颜色不够新,还有那门帘挂的不够高......一顿呼呼喝喝把她屋里的丫头们指挥得团团转。

送走老大,二妞三妞联袂而至。这二位小姐细细致致地问寒问暖,轻言细语笑容和煦,三小姐甚至还亲手给她剥了个橘子,很是亲切的样子。贺明玫觉得似乎自从她熙和堂里一番辩驳后,这二位小姐,尤其是三小姐对她态度好很多呢。莫非这位是个M体,喜欢她昨天表现隐带强势的那一款?

午间,贺明璇竟然带着奉书奉画大贺光临她这萱香院西厢,就梅林斗殴一事理直气壮地道了个看不出歉意的歉,大意是“大家都有错,而她错在不该先动手,如今先道歉,已经摆足了低姿态了,你要识相识趣噢。”然后不待歪在榻上裹着被子的贺明玫起身摆出个客气的相应规格的接待仪式,便转身往东厢找自己妹妹贺明琼去了。

晚上,致庄院里向各位小姐处传了话,召集合府的小姐共进晚餐。

因贺老爷妻妾众多,平时并不在一起用餐,大太太也并不要各位姨娘立规矩服侍,各位小姐也各自在自己的院子里按自己的喜好点餐自用。因此这样的聚餐其实并不常有。

众人见礼后,在暖阁里围着坐了。大太太和贺老爷显然都心情不错,一脸笑意。大太太更是柔柔地笑着问道:“这雪大天冷的,老爷要不要喝点小酒驱驱寒气?”贺老爷笑着应了。大太太便站起身来,亲去厨房再张罗下酒小菜去了。

贺老爷就不痛不痒地说起二位小姐闹梅林的事儿来,并让五小姐贺明璇当众给七小姐贺明玫道歉。

于是贺明璇站起身来,先对贺老爷道:“我午间已经去给小七道过歉了。”然后转身又郑重向贺明玫敛身一礼道:“是姐姐粗莽了,请妹妹勿怪。”

贺明玫被她这忽然的低姿态弄的不知所措,站起身来侧身避过,然后也福身回了一礼,讪讪道:“呃......是妹妹不好......”起身时眼神闪到贺明璇项上挂着的独一份的大金项圈,立马就明白这货为啥肯低头了。

贺老爷爽朗的一笑,道:“姐妹们就是要这样互相谦让,赤眉瞪眼的象什么样,以后都是大姑娘了,再不兴象以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动起粗来。”

五小姐立马欢快地应了声“是”,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贺明玫也木木地应了一声,悄悄对地附送一枚白眼。

贺老爷不知为何就又一阵笑。

贺老爷平日里就是个爽朗的性子,对子女要求的规矩也不多,甚是温和。加上今儿个贺老爷明显高兴,笑口常开,小姐们自然感受得到。于是在贺老爷自顾低头喝茶时,大家也没有干坐着,开始互相嘀嘀咕咕着,慢慢开始聊天笑闹,虽不十分过分,场面也很活跃。

六小姐坐在五小姐旁边,细细打量起贺明璇戴的那枚金项圈来,不住嘴地夸着漂亮好看,表达着羡慕和与有荣焉。可惜无人捧场,两姐妹的双簧演的甚是无聊。

五小姐就看了看旁边的三小姐,说:“三姐姐的墨玉项坠也极漂亮,妹妹极是喜欢。”

她说着,凑近了身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三小姐胸前挂的项坠看,赤果果的表达着想要的意愿。静等着三小姐回她一句“妹妹的金项圈也极漂亮”的话来,她便提出跟她交换。

姐姐不该让着妹妹么?你外公也是我外公呢,何况我不是白要的,我是要换的,真金白银地换呢。还有,你说了我的金项圈好看还不愿意换,可见就是言而不实......总之种种应对说辞她和六妹妹早就想好了,只等三小姐上勾。

见三小姐贺明珠压根不理这茬,六小姐贺明琼便继续感叹着那金项圈:“我越瞧越觉着这金项圈真是太漂亮了,即好看又值钱,正是雅俗共赏的物件呢,三姐姐你说呢?”说完便紧盯着贺明珠的脸,等着她接了话,便在一旁帮腔往交换上引。

贺明玫腹讲:你的值的是按重称的钱,人家的不但值钱,还有钱也买不到呢。

三小姐贺明珠本来有些恹恹的没甚兴致说话,看两个妹妹眼巴巴地看着她,又不好不接话,便看了歪着身子脸伸的很近瞧看她的墨玉佩的五小姐一眼,淡笑道:“我觉得吧,五妹妹的脸蛋才真叫漂亮呢。”

这回答出乎二人意料之外,一时间五小姐六小姐便有些呆。

这要怎么接?总不能说拿她的脸蛋去换人家玉佩吧?

那边贺老爷便不由又是一阵笑。

这中间有个缘故。三小姐那墨色玉佩,原是三小姐的外公寿昌侯爷偶然得的,老侯爷想起那久未谋面的外孙女儿来,便转送给了三小姐,那天下朝时便托贺老爷带回来的。三小姐甫一戴上,五小姐就看上了,喜欢的什么似的,趴人家身边反复地抚玩,爱不释手。后来便仗着脸大私下讨到贺老爷跟前去,希望贺老爷替她讨来。

那天在美园,贺明璇又是捶腿又是揉肩,卖着乖撒着娇地磨缠贺老爷去说项。

贺老爷看着女儿那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心中很是喜欢。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包括有时有些仗着他的宠爱使横的,这都不算大毛病。可她行事却过于憨直了些,高兴眼馋,什么都在脸上。比如喜欢人家的东西,不但坦然地表现出来,还直白地找人讨要。贺老爷觉得这人呢,心思要正直,但手段不能直白。

他虽然喜欢她,她却不能靠着他的喜欢过一辈子。

贺老爷想着,便皱了眉,教导女儿道:“我若想替你办,我有很多种方法。比如我可以暗示你三姐让她主动给你,然后我表扬她爱护妹妹再重重赏她。这样她既不吃亏也得了好名声。你三姐自然会愿的。只是你要想一想,你想要一个东西,就这么急赤白咧地讨去?亲姐姐的东西,便是我不暗示,你直接去要去,你三姐看你想要的很了,没准也就给了你。可便是她愿意给你,那也是看在姐妹情份上,是她送你的人情。若是其它人呢,人家或和你没有这样的情份,或自己也喜欢着就是不肯送不肯换不肯卖,而你又必须要的,你要怎么办?难道强抢去?不讲究一点方式方法怎么能办成事儿?”

贺明璇听了,就答应一声知道了,愁眉苦脸地坐到一边不吱声了。

贺老爷看了,就耐下心来引导她:“比如,你可以侧面打听你三姐更喜欢什么东西啊,拿东西去换;或者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啊,没做成的事儿啊等等,你可以帮你三姐完成或帮她出出主意拿功劳去换;或多去亲近你三姐,取得她好感,让她觉出你的好来,不再惜乎一个玉佩,也算是用感情去换。总之要想法让人家给的心甘情愿,两个人都开开心心......”

贺明璇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认认真真想招数去了。

这琢磨了好几天,还拉上六丫头一唱一合的,原来就是这么个拿话挤兑引人入套以物易物的招。偏偏三丫头不知防的紧还是没兴趣,根本不接招。人家直接从玉佩说到脸蛋儿,玩笑中透着亲昵。做妹妹的除了撒个娇嗔一句“姐姐取笑我”之类的外,无其它话可回。而贺明璇,却根本连这种姐妹玩笑间佯装不依的互动也没有做出。不能按原计划拿脸去换人家的玉,贺明璇不胜郁闷,自顾自露出一副十足的不甘又沮丧的呆样子来。

这瞧热闹不嫌乱子大的无良老爹看着贺明璇吃瘪,甚觉有趣,心头一阵舒畅,不由笑出声来。

要说贺府这些女儿,贺老爷最喜欢的便是三小姐和五小姐。

三小姐贺明珠不亏是嫡女,那通身的大家气度,言行举止,种种作派都和大太太如出一辙。作为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又是一个在规矩礼仪上不大讲究也无甚长进的武将,贺老爷自认很土很草根儿,但自家闺女长成窈窕淑女,贺老爷看着常觉老怀大慰。虽然那些规矩他自己未必做的来,未必喜欢亲近,但象所有的父母一样,自己没做到的那部分,很期望自己的孩子做到。于是贺老爷对这个女儿,时常是带着欣赏的。这是他的骄傲,是贺家的骄傲,咱西北山沟里出来的老贺家,出淑女了,并且不比这京城地界累世熏陶的世家子女差半分毫。

而五小姐贺明璇,对于贺老爷来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父慈子孝的女儿,会跟他撒娇,使性,耍赖,卖乖,讨好。贺老爷对她,更象一个普通家庭里的普通父女一样。也许于这两父女来说,面对对方,彼此都可以流露出真性情来,不需要考虑什么行止得体诸如此类的厌烦道理。

人们就是这样,一边想更贴近或符合世俗规矩得人称颂,一边又想反抗着远离规矩图以自在。而于贺老爷,这二个女儿正让他完美实现他的这两种想望。成为他的掌上明珠自然是有道理的。

贺老爷看着爱女心下得意,看一眼端庄中透着淡然不甚开怀的贺明珠一眼,心道:过不了几天,大概这丫头那脸淡色就会变成娇羞了。想着,拇指摩挲手中的杯子,忽然又升起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然来。

大丫头春上成了亲,三丫头若再定下,那二丫头就很快也要出嫁了。然后就只剩几个小不点儿了呢。

他眼睛一扫,看了眼满屋的闺女们。却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最小的小不点儿来。那丫头昨天的表现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贺明玫坐在离贺正宏最远的角落里,正不声不响的看着不远处的地板,一副老老实实呆头呆脑的样子。

贺老爷抽了下嘴角,心里隐有不快。这丫头在左厢那大大方方不避不让的样子,哪里是个老实的,刚刚还悄悄翻个白眼呢,他这个角度正看个清楚好不好。还给他在这儿装呢。

其实贺明玫以前一直装,但今天真不是故意的。她这二天,正全力爆发着,虽不象孔雀开屏那样可着劲地招摇,也基本没有再缩回去的打算。虽然没有那种“腰里别把枪,谁惹朝谁放”的狠劲,但也是决计不会再让谁可劲欺负不还手就对了。

只是今天实在是不巧,她左手边坐着四小姐贺明瑾,右手边坐着六小姐贺明琼,哪位小姐都不爱搭理她。

四小姐贺明瑾才是真正的老实孩子,对贺明玫更是视若无物。贺明玫真的觉得,她不是人家妹妹,她是外面马路边那陌生人,身后的电线杆子。

要知道,五小姐贺明璇可是和贺明瑾住一个院儿的。人人都知道贺明璇最爱欺负贺明玫,作为萱兰院的院友,四小姐自然更是熟知此事,她遇上的就不少。但她没有一次伸出援手过。身为姐姐,哪怕五小姐过分的时候轻轻喝斥一句也算是友爱妹妹了。人家从来没有过,从行动上到语言上。

贺明玫一度觉得自己的为人可能很有问题,便曾刻意地向四小姐示好以求同盟。结果这位四小姐发现了她的接近之后,竟然躲着她,便是在院内不期遇见,贺四小姐也总是尽量绕道而行避免和她直面遭遇,实在避不开就低头猛走和她拉开距离。

被人避如虫豸,贺明玫十分受打击,于是也歇了那份拉笼的心思。她觉得她可能不是电线杆子,她可能是那垃圾桶吧。

今天也是这种情况,四小姐好象有意避她似的,微侧着身子和身边的二小姐说着什么,时不时的低头掩口,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便是静坐不语时,也是半侧着身子,给贺明玫留下小半个侧后的脑瓜瓢子。

而另一边的六小姐贺明琼,自然是和她旁边的亲姐姐五小姐贺明璇唧唧咕咕。

贺明玫习惯性落单,正自无聊,忽然听到贺正宏点了她的名:“七丫头整天讪言讷语的,木头人似的,遇事儿说起话来便不伦不类的不象个样子,要跟着姐姐们好好学学。”

贺明玫闻言一愣,不明白自己并没出头,为何招了枪。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来好呢还是该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来好呢。下意识地瞟了身边四小姐一眼,心里尚辩着“真正的木头人是这位吧”,一时口上却不知如何应答,更是显得呆呆的。

贺老爷爷见了,越发觉得这闺女在装佯,心中越发不快起来。在他这贺府里,他贺正宏的子女,不说人人能姿意横行,至少也是由着她们自在成长的,可现在这里和乐融融的时候,她却故做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藏着掖着做什么呢?装给谁看呢?

要说贺老爷最不喜欢后宅的妻女里什么样的人,便是那装模作样遮遮掩掩的。贺明玫还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便成了贺老爷眼中这样的人了,只听贺老爷面现不悦轻斥道:“给你说话呢,不知道回话?”

暖阁里静了下来,众人俱默。

若是以前,说贺明玫老实木讷或许有人相信。但经过昨日,七小姐先是在熙和堂就处理丫头一事据理力争,又和五小姐在梅林针锋相对一场争执,最后又在致庄院怒斥冷婆子,这些事儿府里不说传遍了,至少今天致庄院暖阁里的这些人中,再没有不知道的。

所以现在贺老爷说贺明玫不会讲话,这不是说胡话吗?

室内的气氛便有些怪异。四小姐更是往边上再撇了撇了身子,一副要远离她免得沾惹上什么似的。五小姐六小姐都一脸嘲弄的看着她。

大家心里想法基本一致,都觉得这不是木讷之过,而是贺老爷因为昨天两姐妹的纠纷,要借机训斥贺明玫,不过随便找了个由头而已。

贺明玫总算反应过来,她站起身来,用那仍带着此许迷茫的神色看着贺老爷,蹙眉问道:“说话到底应该怎么学呢?不如爹爹先教教小七?”

她那双大眼睛眨巴二下,闪着点儿狡黠和戏谑的光,慢条斯理的语气。其实细说起来也没有特别奇怪之处,可不知道为什么,贺老爷却从中听出股子痞子味儿来,没错,就是他手下那帮兵痞子们说话时常带出的那股子味儿。

贺老爷一愣,一时竟也有些语塞。

大小姐贺明琪见了,便来解围道:“小七不得无礼,怎么能这样跟爹爹讲话!”

“那应该怎么跟爹爹讲话呢?”贺明玫问。

贺明琪便也一时无语。想着这该从何说起。

等不到回答,贺明玫便自己缩了缩脑袋,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对贺明琪道:“定是我又说错话了。小七不是故意的,爹爹姐姐勿怪。可是到底该怎么讲话呢?爹爹让妹妹跟姐姐们学,不如大姐姐先教教小七?”

贺明琪过了一会儿才道:“妹妹也不用急在这一时,慢慢来吧。”

贺明玫便应了声“是”,耷拉着脑袋坐下了。

不是贺明玫多能耐,一个问题能难住别人。主要是这个事儿吧,听起来很简单,可答起来,三言两语扯不清白。

你说对人讲话态度要恭谨吧,话语要得体吧,内容要简练吧,可人家无礼吗,无状吗,罗索吗?这个问题细掰起来很琐碎,谁遇到这种问题谁头痛。

贺老爷见贺明玫坐下后又是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象根大旱缺水的秧苗。神态里不见洋洋得意,但那隐隐的不以为意和四平八稳他却看的分明。小小年纪,竟然很有些沉稳的味道呢,从容中又不泛机敏,是个软刀子。

贺老爷眼光闪了闪,他做了一个决定。

贺明玫才刚坐下,忽听贺老爷又问:“听说小七昨儿个又病了?好利落没有?我外书房里有一个玉瓶,是上次陪皇上去金台山时皇上赏的,智光大师亲自开过光的,最能压邪风去病气,回头赏了你,摆你屋里镇着,好好把身体养结实。”

贺明玫迷惑地抬头看着贺老爷,见他真是对着她说的。被这么问候还有赏赐,贺明玫这下是真正的受宠若惊啊。

忙站起身来,心想我能不能顺竿子爬一爬呢,既然说要好好养身体。她恭敬地答道:“多谢爹爹赏赐。病已经好了的,只是总怕冷,受不得凉。一早一晚的时候便有些不那么好受。这下可好了,有那玉瓶镇着,定会连这怕冷的毛病也慢慢好了的。”

比起镇宅的瓶子什么的,她更希望一早一晚能多睡一会。既然示恩,便示恩到底,免了早晚的请安吧。

贺老爷果然说道:“既然如此,便给老太太和太太说一声,早上晚一个时辰到,晚上又早些去请安便是了。歇过这个冬天,把身体养好,等天暖了再按规矩行事也可。”

呃,也不错。贺明玫忙答应着道谢。

谁知贺老爷话音一转,又道:“你如今也大了,身体也好了,便跟着姐姐们一起去学堂里念书吧,就从天晴开始。读书不但能明理,也能学会说话。”

......

不理众人不同的表现,总而言之,至此,各种关于贺老爷会责怪或处罚的猜想全线告停。等到大太太袅娜上场后,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开吃。

也至此,贺明玫过了老太太,过了大太太,过了贺老爷,初次发威全线成功。

17第17章

得了赏的消息比贺明玫还先传回萱香院,还是御赐的宝瓶,这是怎样的殊荣啊。

萱香院西厢里气氛空前的热烈,连最老实无话的蔡妈妈笑声都高了几分,跟范妈妈商量着明天要早起,把这屋里屋外细细致致好好大扫除一番。屋里人少事儿也少,素点和素心向来以玩为主业,这会儿也高兴非常,因为刚才慧园的一位妈妈和萱止院的一位姐姐遇见时分别赏了她们果子点心吃。

晚上消完食儿,洗洗准备睡了,司茶还兴奋着,在满屋里转悠,说着怎么治备文房四宝,在哪里摆书案,哪里放画台,哪里要放个大肚画瓶放画轴,最好再摆上架琴更风雅......

被窝是已经烘很久了的,换好亵衣,滑进暖洋洋的被窝,司水轻轻拍着贺明玫哄她睡觉。贺明玫觉得司水是因为抱不动她,不然大概会直接从净房把她抱进被窝的。因为十分不习惯,所以被这样拍着,贺明玫过了很久才睡着,装睡装的很辛苦。

贺老太太很上道,贺老爷才一提说贺明玫体弱怕寒已允了她早上晚一个时辰请安,这老奶奶就忙忙地表示不用过来了不用过来了,小孩子多睡睡长的高,下午来请安就好。

开玩笑,早上大太太领着子女来请安就已经要消磨掉她不少时光了,人都散了后她也要好好松散松散,想高翘腿就高翘腿,想乌龟趴就乌龟趴,这时候再接茬有人来请安,她还得继续端着装着,那滋味想想就十分不美妙。所以请安这种事儿,大部队不能不来请,那是身份地位权力老资历等等的综合象征,但也不能一直来,那是让自己难受的不二选择。

大太太殷殷表示她那里就随意好了,晚一个时辰也行,若是天凉不去也行,总之听贺老爷的话,养身体最最重要。

于是贺明玫老实不客气的一觉睡到自然醒,这感觉不要太好噢。

才一睁开眼,发现丫头们已经把温热的帕子备好,给她轻轻地敷了敷额头和脸颊,然后便把帕子捂在她眼睛上,片刻后待她醒过神来,才扶她坐起来,先把已经捂暖的衣服披上,然后从前面罩上一层厚些的大巾子,然后端来温水就着床边给她洗漱净面。撤下这些后开始真正的穿衣,衣带扣子着袜穿鞋。下了地,端来一盏温热的淡甜莲香红枣茶,然后再换了干净巾子擦嘴漱口,于是才坐下来梳头整妆。

一整套程序如行云流水,二丫头配合的自然妥帖,没有一丝儿生硬停滞。贺明玫身上暖暖的,胃里暖暖的,然后头上脸上被收拾的美美的。还有必须一提的是从头到尾,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哇,原来这样才是千金大小姐该过的生活么?这是怎样的尊荣和腐败啊,贺明玫悄悄叹息,可是她拗不过她们,也实在不忍拂了她们那满腔好意。

然后也是上午里,那个据说很牛掰的玉瓶就被贺老爷的二个贴身小厮贺恭和贺敬合力小心翼翼地搬进了萱香院的西厢里。

贺明玫看贺恭贺敬二人抬着进来时躬着身硬着臂,高抬脚低落步的样子,还以为这东东是多么的巨大和沉重。等拆开一看就无语了。

层层的包装里,呈现的是一个翠玉的圆口花瓶,正好从她手指尖到胳膊肘儿那么高,瓶肚也只有范妈妈的脑袋瓜子差不多大小,瓶口正好能塞下她的小拳头,瓶壁却足有她二指那么厚。

贺明玫把手伸进里面摸了摸,光滑如腻脂,and,空空如也(不知此妞幻想着里面能掏出点啥来呢)。用手掂了掂,虽然是重些,但她完全抱得动。其实便是实心儿石头这么大也没多重,何况还是挖空了肚子的。也就二块板砖的重量吧。便觉得恭敬二位同学十分的夸张。

附赠品是贺老爷专用的负责内外院传话的贺孝家的,抱着的一个四脚玲珑弧度优美的高身檀香小木杌。

与玉瓶这一组合就被摆放在西厢中厅最显眼的地方。

贺明玫试图把瓶子从那雕刻着松鹤云纹灵芝仙草等繁琐花样的底座里拿出来,却发现二者竟然严丝合缝的,拧不动,拔不出。恭敬二位同学紧张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四手支叉着形成个保护圈,随时准备接着有物落下。等终于看完摆好,算是交接清楚了,三人才擦着汗长舒口气离开。

贺明玫看着这个给钱也不敢卖的供着的家伙,觉得这货还是摔烂了值钱些。那么厚实,又是如此细腻湿润的上等好料,摔烂了捡吧几块儿还可以让匠人雕成值钱的玉佩手镯啥的。

萱香院西厢里气氛随着玉瓶的到来再次空前的高涨,围着玉瓶唧唧讨论了好一阵儿。然后范蔡二位妈妈又奋力把一尘不染的屋子里,各色家俱也擦拭收拾的明光铮亮,那卫生条件,便是接待外宾也不会了丢份儿。

然后没多久,果然有客临门啊。贺明玫不禁十分佩服妈妈们的先见之明。

大姐贺明琪在熙和堂里请完安各自退散后,便来了萱香院。送来了一套自己用过的文房四宝和一个装这些物件的布袋子(反正开春就要嫁了,这些东西半新不旧的也不好带走,送了妹妹吧,留个念想......以上心思活动由不厚道的某小同学脑补),交待她要好好读些书,将来也不许偷懒要好好学做针线(竟是连将来都管上了。不厚道的某同学嫌弃地想)。

然后参观了下那玉瓶子,并由玉瓶说开去,再次交待不能辜负爹爹期望要好好读书,好好锻炼身体。

然后贺明琪问道:“小七,你今早是不是在赖床装病不去问安的?”哪有昨晚大太太才说可请可不请安,今早就不去请安了的。

“瞧姐姐说的,妹妹哪有装病啊,妹妹根本没病。只是早上起来吸了几口凉气一直咳嗽,想着还是遵爹爹的话养身体要紧,这才没去请安的。这不你瞧,早上的咳嗽现下已经养好了。”贺明玫嘻嘻笑。她是故意没去请安的。

御赐的东西,她又不能说不要。可自己这西厢里,朝夕相处的这几个人的热情已经让她很受不了了,外面那各色的眼神,唉,更是想想都头大。

这么二年来,她已经十分习惯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了,忽然感觉被置顶了,真心不知如何面对。

贺明琪听了也笑起来:“你个贫嘴多舌的,倒是会养......不过你怎么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最近有没有坚持锻炼?那个五禽戏,你现在耍一套给我看看。”

“......好吧......那姐姐瞧好了啊。”贺明玫迟疑一下,耍了一套五禽戏和太极拳的混和品种。说实话,师父没教她几回,她哪儿记得那么清楚啊。如果那小师傅能好好地长期地坚持地教她,她也愿意好好学学。那五禽戏健不健身且另说,看起来是真挺好看的。

贺明琪看了,笑道:“你耍的还挺不错的么。要坚持啊,每天练一练,身体一定好。”她自己也不会,并且也没见人家耍过几回,现在也分不清贺明玫耍的对还是不对。

“是。小七坚持着呢。”贺明玫一看过关,便又嘻笑着凑近她,“姐姐这么会照顾人,看来孟姐夫是个有福气的。”

贺明琪听了老脸一红,一把推开贺明玫那张嘻笑的脸啐道:“没羞的东西,你才多大,就懂这些个。”

贺明玫还是笑嘻嘻的,问道:“姐姐还在赶嫁妆吗?小七也想帮着姐姐,可惜我不会做。不过我们司水的针线可是很不错的噢。姐姐捡些不需要亲自动手的物件只管拿过来,叫司水帮你绣,免得姐姐这漂亮的眼睛熬坏了,到时认不出新姐夫来。”

一句话说的贺明琪举手要打。贺明玫却笑着避开了,还加了一句更加没形的:“到时错认了别人可不得了。”

贺明琪真忍不住了,追着嚷着要撕贺明玫的嘴。

司春司秋和司水司茶几个人也凑在一起,一边等侯着自家小姐差遣,一边也抽空对着那玉瓶左看右看,偶尔聊几句人生话题。

司春就想起昨晚请安的事儿来,忍不住抱怨道:“大小姐最关心七小姐这个妹妹了,对妹妹是真心的好。谁知七小姐昨儿个在老爷面前,竟那样说话,直问到我们小姐脸上去,倒让我们小姐闹了个没脸。”

司水不知道是哪回事儿,就看了看司茶。大太太发了话后,那冷二第二天就夹着铺盖被送去庄子上干活去了,贺明玫这几日便不让司水跟着去请安,怕她刺激着冷婆子。

司茶却是一下子就明白司春指什么了。还没回答司春的话,她脸上就先忍不住挂上了丝笑,小姐还真是够聪明呢。

她说:“我们小姐也是极喜欢这个大姐姐的。我也问过我们小姐了,怎么那回子还反向大小姐请教说话呢,问别人不也一样。我们小姐说,那话是老爷先提的,她又先问了老爷,老爷也是没答不的。现在再问大小姐,大小姐虽也答不上,却不会没脸,反而和老爷成了同答不上一派的,不是正拉近了大小姐和贺老爷的距离吗?司春姐姐你看后来,贺老爷一点儿也没有怪大小姐不是吗。”

司春点了点头,责怪倒是没有,但那样当着众人被问到答不上话来,到底不美。

“并且我们小姐还说,亲姐妹之间说话,自然是当时想到什么说什么,哪有想前想后再说的。若都那样圈圈绕绕,那哪还叫自家人呢。这样的事情大小姐根本就不会怪罪的。司春姐你看吧,大小姐和七小姐那么笑闹,分明心里都是欢喜的,哪里会真生气。”

司春听了,看着那笑闹成一团的两姐妹,就又点了点头。

贺明琪确实是很喜欢这个七妹妹的。府里的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就不说了,那是老太太也要给七八分颜色的。四小姐话少,又是个谁都不得罪的脾气,却也让人觉得和谁都不亲近。做姐姐的说她几句,不管说什么,她都一种反应,虽不反抗,却让人觉得淡淡的不大舒服。五小姐是一言不合就不管不顾吵起来,管她不够自己个累的。六小姐总讲条件,你让她做一件事儿,明明是为她好,她却一定反过来要讨你一个钗了一个簪了的赏才肯配合。

只有七小姐,说什么都应,虽然也会表示不满,但分得清是为了她好,偶尔撒娇使赖的样子也让人觉得很亲近。

贺明玫跑了几圈到底被捉到了,被按在榻上打屁股,打得她吱吱叫着讨饶。

贺明琪放过贺明玫坐起身来,道:“那可说好了啊,就让你的司水帮我绣挂帐子和窗帘。”

“行,连门帘儿也绣了吧。到时床帘窗帘门帘,三帘齐挂,一模一样的绣工,看着也整齐。”贺明玫道。

贺明琪笑道:“那当然好,我巴不得呢。”

贺明玫就站起身来离远几步道:“到时姐姐坐在新家里,看见那满屋的绣品,一不小心想起司水也不一定呢,顺便也要想想妹妹我,不要一心只想着那新相公。”

贺明琪便又起身过来追着要打。

送走了贺明琪,贺明玫刚抓了个绣棚子练了几针,二小姐和三小姐也一起过来了。

二小姐送了她一套话本,赠言是“妹妹好好读书,等识了字就可以看懂话本了。这话本非常的有趣。到时,不管是想看话本还是帐本,什么都看的懂。”(嗯,也算兴趣引导教育法。不错。)

三小姐送的是正宗的全新端砚一块。说用心读些书是好的,读书很重要,但咱们女孩儿家到底不用指着读书考功名。别因此把身体累着了反不好。

贺明玫一一应了。

然后带着她们参观了那个玉瓶。

二小姐贺明璐人有些沉郁,至少没有以前和三小姐贺明珠一起来时那样欢实。最初还有点儿兴致指着那玉瓶估个价什么的,贺明珠对了一句“黄金有价玉无价”后,她仍坚持道:“话是这么说,但多的是玉件出售和典当的,可见还是可以估价的”,于是便又说了如果活当大概值多少钱,死当又值多少钱,如果放在店铺里慢慢卖,又可是个什么价的话。然后贺明珠又慢慢回了一句“御赐之物,不可估价。”贺明璐就彻底歇了。

贺明珠自己却满脸带笑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摸了又摸的。

贺明玫看了,就道:“这东西我左看是个瓶子,右看也是个瓶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石头瓶子罢了。哪里有二姐姐说的那样值那么多钱,更看不出来象三姐姐说的那样不可估价。既然这东西不能卖,二姐姐要了也是无用的了,在我这里也是明珠暗投,不如便拿去摆三姐姐屋里吧,三姐姐看着也雅,我也免得供着它。”

贺明玫倒是真想把它送给贺明珠的。摆个一天也神气够了,又不能真拿去当了卖了,而万一若真摔了碰了,她这么个小身板拆拆也不够赔的。

贺明珠见这小妹妹如此上道,笑的一脸真诚:“......姐姐确实喜欢,不过小七放心,姐姐便是要,也会拿象样的东西跟妹妹换的。只是爹爹刚赏你的东西,还是等妹妹身体养好些再说吧。”

贺明玫便开心地点头:“三姐那儿那么多好东西呢,只怕随便拿一件妹妹就只赚不赔。”

贺明珠倒不是没见过个玉瓶子,只是贺大太太已经跟她透了音儿,说贺老爷已经同意那人了,两家已经在做安排,让她只管等着呢。想起那人的急切,只怕就没几天了。贺明珠便想起这东西是御赐的呢,将来出嫁做嫁妆岂不有面子。想着脸上不由红了红。嘴上尤答着贺明玫的话:“是是是,到时一定不让妹妹赔了。”然后看着贺明璐脆声笑道:“你们两个倒可以凑一堆儿,都那么会算计不吃亏呢。”

贺明玫只觉得今天这三小姐吃了开心果似的,乐呵的厉害,那笑意,已然超越了淑女的范畴,是真正从心里流淌出来的开心。

贺明璐就也挂上几分笑来,搂了贺明玫的肩膀做了个二人组的造型。她和贺明珠形影不离,自然知道贺明珠是为什么事高兴。三小姐的高兴和她的郁郁都是同一个原因。

贺明璐原本想着大姐开春嫁了,长幼有序,接下来自然就是自己,自有大太太做主。虽然她和大小姐同年,但大姐是早些年就定下来的亲事,出嫁早些也不算什么。自己不过十四,尚未及笄,京城各户人家的情况太太心里自然有数,到时自然顺理成章,不用她多担心什么。只是如今如果三妹先定下来,自己是做姐姐的,只怕也会很快定下来。自己日日在大太太跟前奉承,自然知道她的事儿还没有提上日程,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急急随便找了个人就送出去了事了呢。

到底会定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事儿可真让人惆怅......

大的三个姐姐都来过了一趟后,到了下午晌,小的三个姐姐也过来了。

四小姐午饭后就来了,互相问一句“吃了吗”之后,就围着玉瓶看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赞美的话,然后走了。

然后五小姐,也是围着玉瓶看了一会儿,还微有些愤愤地说了一句很传神的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呃。”多新鲜哪,皇上赐假的?只要皇上说是真的,便是假的也是真的,并且以后大汤国那些假的都是真的,真的才是假的。

最有意思的还是六小姐贺明琼,领着丫头招呼也不打一声地进了屋,无视掉贺明玫和丫头们的招呼,直接道:“我喜欢这个玉瓶,给了我吧。”贺明玫低头不理。

她又道:“拿我屋里的那个翡翠马跟你换。”说着就让如虹如霞来搬玉瓶。贺明玫侧头不理。司水司茶紧紧护着玉瓶。

贺明琼有些恼了,见贺明玫不象以前那样好说话,以前她要东西,她总是呆呆地说一声“噢”,然后便任由她拿走。她今天也知道这东西贵重,可她都愿意换了,她竟然还端架子不理。

想了想她压着火气道:“再加上珊瑚树一株。”然后不再多说,示意如虹如霞去搬玉瓶。旁边范妈妈见了,也挺身不动声色和司水司茶一起挡在玉瓶前面。

贺明玫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那翡翠马和珊瑚树摆件,原就是她这屋里的,被强要了去,现在拿她的东西换她的东西,可真张的开嘴呀。

贺明琼见贺明玫仍不表示同意,强行先拿走似乎也行不通,这下真恼了,转身带着丫头就走。

贺明玫送到门口,带着笑客气地道:“六姐走好。”却见贺明琼的脚步迈的越发快了。

贺明琼一回去东厢,便指挥着院里婆子在萱香院中间隔了一个绿色盆景的隔离带出来。自然把萱香院的中堂正厅围到她那边去了。但人家很客气的把隔离带弄成了一个斜线形,于是看起来,她西厢这边院子面积并没有过分小的样子。其实贺明玫无所谓,院子要那么大做什么,又没什么东西要摆,又不开party,大了还得每天打扫落尘,很累的说。

她真喜欢贺六小姐的个性,真的,六小姐就是这点好。人家讨厌你到了一定程序,便不宵于理你。不象五小姐,讨厌你就招惹你,不停地欺负你。这二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差别咋就这么大呢。明玫暗暗想着,很希望所有眼高过顶的姐姐们都学着这位六小姐才好,要不理就彻底一点儿,免得还要费精神假惺惺地互相应酬。

18第18章

雪飘飘停停,断断续续,几天后,久违的太阳终于扬起那张睡昏了的毛绒绒的蛋黄脸出来了。雪后的大地冰雪消融中,地上到处湿鲁鲁的,比往日更显寒冷。

便在这个看似天光大晴实则阴冷无比的冬日里,大太太领着二小姐三小姐和贺明玫三个小娃娃,回也么回娘家了。之前贺明玫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送老太太和大太太出门时到过贺府的二门上,这是贺明玫第一次出门。

寿昌侯唐府,坐落在朝阳街,真正的世家大族,据说大半条朝阳街都是唐家的产业府宅。

马车一路得得的踏溅着泥水,大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里冷冷清清。贺明玫轻轻掀着帘子看着外面的大街:店铺林立,若是天光晴好,地上没有那么多泥泞,这里应该也是非常的繁华热闹。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风口上的真正的卖炭翁,躬着身子,十指黑黑,正和一个管事模样缩着脖子的人讨价还价,偶尔用手擦一下清涕直流的鼻子,鼻尖上便更黑了一层。

金婆子这次干回主业,跟在她们马车外一路随行,不时和贺明玫讲一些街头趣事儿,或随意说几句闲话,却不喋喋不休,活络又不惹人厌烦。一路上不管是和赶车的仆妇还是街上偶遇的货郎,都能说上二句。到唐家门前,更是和唐家门房众人一番的热情契阔。

唐家门前的地上青石铺地,青石上又铺着一层硬毡毯,马车就停在毯子的边上,让众人一下车就能站脚在毯上。贺大太太的嫂嫂,唐大太太热情的迎上来招呼大家,领着大家上了旁边候着的软轿,一路抬着进了后宅内院。

贺府的整体也十分阔绰,由二个院子合成,一边住人,一边修成了园子。

贺府是御赐府第,不好搬挪,又不够宽敞,唐侯爷便把贺府旁边的宅子买了下来,做了大太太的陪嫁。大太太一入嫁贺府,便把那宅子穿墙打洞,修成了园子,把两边并为一体,才成今天的贺府规模。

所以说,贺大太太对贺府对贺老爷,那也真是没话说的。当然今天看了唐府,贺明玫就知道,出手大方那也是要有底气才行的。院子里亭台楼阁,远桥近水,里面雅致中透着大方尊贵,丝毫不显做作和雕凿之气。

比如同是座假山,若在别的园子里,只怕就显出些突兀来,但这里的假山,向阳一侧石面微白有粉,已然风化,另一侧却青苔丛生,旁边掩着几丛枯竹,竹下或偶有几块乱石,或有几棵耐寒幼苗探头,或偶有一二枝盛梅伸枝。好象一切都浑然一体,自然随意。

唐家老太太住的正屋,富丽唐皇自不必说。唐家老太太满头银发,打扮得庄重端严,另有几位妇人和几位表姐等着了。众人见了礼,唐家老太太还特意拉了贺明玫的手道:“小七竟是第一次来外祖家,可怜见的,以后身体大好了,要常来走动玩耍才是。”贺明玫乖巧地应了,收了长辈们的见面礼,笑的很真心。

然后几姐妹便随着二位表姐去了偏厢叙话。大家维持着表面的礼仪,聊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几个女孩子明显的心不在蔫。没多久有人来传话让几位表小姐去见客。

竟是只见贺家三姐妹的。

三人跟着丫头进去正屋,见正厅里已多了一位气质高贵的中年贵妇,正和唐老太太说着什么。

那贵妇身穿淀蓝五彩云纹缕金牡丹刺绣常服,缠枝繁花丹凤朝阳云肩,裙摆绣江牙海水。头上戴着高翚游鹬翟纹的金凤钗,凤嘴里衔垂着的翡翠珠玉微微晃动碰撞有声。凤钗下是一张面容清瘦略显寡淡的脸,与那通身的繁花似锦打扮略有些不合,此时人虽坐在那里面上含笑,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让人横生压迫之感。

这位不过四十岁左右的贵妇,便是承福郡王太妃了。三姐妹上前规规矩矩地拜见行礼。

老承福郡王爷无心朝堂,是个真正的富贵闲人,前些年偶感时疫一病没了。便由独子承了爵。小承福郡王爷今年已有二十二岁,郡王妃却一直没有定下来,是京城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富贵人家的小姐,谁不拿眼瞅着,没想到三小姐竟然中了头彩,招了这位小郡王的青睐。

不用说,婆婆看媳妇儿。一场单方面的相看会。

承福郡王太妃先拉了贺明璐的手细细看了,笑道:“二小姐真是个标致的人儿。”然后从腕上取下一个碧玉镯戴在二小姐手上。然后又拉了贺明玫的手,夸了她一句“一看就是个伶俐的”,然后也同样取了一个差不多成色的碧玉镯给贺明玫戴上,然后才到三小姐。

承福郡王太妃拉着贺明珠的手,轻轻摩索了几回,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温声问着贺明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日常和姐妹们都有些什么消遣,读过些什么书,小手这么细巧可做过女红,你母亲管家是极好的,跟在你母亲身边帮了不少忙吧,细细的问个没完。

贺明珠今日头戴金丝八宝钗,上挂三支细白玉垂珠,耳上是硬红镶金的大水滴形坠子,颈上戴金镶玉的项圈,身穿五彩百蝶穿花金枝绿叶刺绣的蜀锻比甲,海棠色中衣,同色锦绫凤仙裙,腰间系着掺金珠穗子双莲绦,下坠着那水纹鱼戏莲间墨玉压步。端得是艳如丹阳,皎似皓月,各外的雅致端庄。

此时她正脸色绯红,带笑含羞,轻言细语一一应答。

一时间厅堂里只有这二位慢条斯理的对话声。

细细述问了许久,竟有些事无巨细,直到贺明玫觉得这太妃是不是想掰开贺明珠的嘴看看牙口的时候,才算是各处都看遍了问过了满意了松手了。然后承福郡王太妃笑吟吟的从另一只手上取下一个莹润剔透的血丝玉镯来戴在贺明珠的手上,笑着对唐老太太和大太太道:“这丫头,真是个可人儿呢,喜欢的我舍不得放手,真是个好孩子。”

唐老太太和贺大太太都忙谦虚应酬了几句。大家都喜滋滋乐呵呵的,气氛一时便松懈下来。大家又开始坐着吃茶聊天。贺明玫明显看到那太妃左腕上还戴着个和赏她的差不多的一个碧玉镯子,看来那是备用。

这是不是说明相亲成功,三小姐好事已定?

没一会儿,太妃就起身告辞,大家一齐恭敬地送出门去,齐刷刷弯腰躬身目送那几辆雕花锦帘的豪华马车远去了方转身。

再回来,二个表姐直接拉了贺家三姐妹去偏厢里说话。

二表姐唐玉婉朝着贺明珠直挤眼,笑的促狭,道:“这下子你放心了吧。”

贺明珠脸上一红,装傻道:“不知道婉姐姐说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唐玉婉撇嘴,一指头点到贺明珠的额头上:“叫你装样,不知道谁刚才脸红红心跳跳,噢,那可是为什么呢?”说着歪着脑袋做凝思状,大家便都笑起来。

贺明珠侧身躲开,不依道:“当着妹妹的面,婉姐姐说的是什么,我要告诉舅母去。”

被唐婉玉笑嘻嘻地拉住了,道:“不说了不说了,再说珠儿妹妹可真臊着了,走走走,大家到我屋里去,我正好新得了一副画请妹妹们鉴赏鉴赏。”说着只含笑看着贺明珠。

贺明琼便笑着道:“你们两个明显有私房话要说的样子,还做什么大方叫我们同去。我们几个可不要去惹人嫌呢。你们就快去吧。”边说边往外推着她俩。

于是唐婉玉便笑了起来,也不客气,只管拉着贺明珠走了。

行三的表姐贺玉萍便也拉了贺明璐的手,邀她们往她的闺房看新得的一个西洋盆景。

贺明玫表示自己疲累了又怕冷,只愿围炉坐着打盹儿烤火。于是唐玉萍叫人把软榻厚厚铺陈好,让贺明玫好生歇息,又叮嘱丫头们上清酒点心好生服侍,特意交待那个叫四菊的大丫头一步也不能离开表小姐,然后才和贺明璐相携去了。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贺明玫一个客人,她靠着火炉子吃杯温着的热酒,清酒浅淡,却很热身舒服。那三表姐唐玉萍也是一副和贺明璐有话要说的样子,她跟去了才是招眼呢。

慢慢打量着屋子,榻边的帘子是白玉打磨成的颗颗椭圆形薄片串连而成,中间隔着细圆的碧色玉珠,一看就价值不菲。做为门口隔断的金宝阁上更是摆放着芝兰玉雕,玉树石刻,珊瑚珍贝。有一阁里是一整套的十八罗汉红玉雕像,个个玉质晶莹,一寸宽两寸高,形态各异,神色逼真。另有一阁摆放着十二生肖的翠玉雕像,玉质碧绿剔透,雕工栩栩如生。

贺明玫见多了现代流水线上出来的臭大街的工艺品,就表像来看,比这些古代手工货好上许多,并且更加的颜色各异,造型独特,所以对这满屋的摆设,除了觉得“值钱”之外,并无其它感想。

司茶司水细心地给她拨着炭火热着酒,唐家的丫头也不停地问着还需要些什么。贺明玫觉得十分惬意舒服,一时竟真有些困顿起来。

。。

唐家的正屋里暖烘烘的,唐老太太靠坐在榻上,贺大太太偎着老太太坐着。唐舅妈一番客气,茶水点心各色招待完便告了退带着丫环们出去,内室里只留这娘儿俩细细说话。

贺大太太心中十分愧疚,老母亲这么大年纪了,一向连宫里的主子们都恩准了平常不用去拜见的,现在还要向太妃大礼请安,刚才门外阶下弯腰陪站了那许久,也不知道娘冻着没有,腰痛不痛。

别的贵人大都相熟能说上话,便也熟不拘礼,私下见面十分亲切随意。只这承福郡王太妃,以前随老承福郡王四处游走,竟不大在京里呆着,和各家夫人小姐们少有来往。后来守了寡,干脆更是自闭于内宅一心向佛起来。这么个原本该很慈悲的人,偏又是个极重规矩礼仪的,害得老娘也跟着受累。

“娘,都是我不好。只是珠儿越发的沉默不语了,脸上一天到晚难见笑容。我眼见着,这心里,难受的什么似的,若不是这丫头固执,加上承福郡王府也递了明音儿来催,我细细安排另行见面即可,如何会来烦劳母亲。”

老太太叹息道:“我这把老骨头倒没那么娇弱,偶尔动动也无碍的。只是虽说现在说多少有些晚了,还是想再提醒你一遍。哪怕家世平常些也没关系,只要人好就行,象你家姑爷,就极靠谱,却偏偏是这么个人。”

“娘,女儿如何不知?所以才细细劝说珠儿这么久。只是这丫头竟是拧上了,却懂事的没有出格的闹腾,时常一人静静悄悄坐着没个声息的样子,又一天天瘦弱下来。我这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儿,天天担心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你父亲说了,现在朝堂局势并不明朗,圣上的主意尚未定,偶尔露出点偏向这位的意思,”老太太用手比了个五字,“便有人急着站队了。万一圣上只是声东击西,或是引蛇出动,只是要看一看哪些人心怀有异,哪些人结朋结党。姑爷本是个得圣意的,这时候这么定下来联了姻,只怕就牵扯到朝堂势力的重新布局。若圣上因此动了疑,你贺府满门的后路就别无选择了......这到底是过于冒险了些。你这当娘的,虽说珠儿可疼,也得为琛哥儿琨哥儿多想想。”

唐家是世家大族枝繁叶茂,与各方权贵关系也盘根错节,只要不是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哪位坐上那位子,都得给几分面子。但贺家家底单薄,贺老爷寒族出身,当初靠军功上位,这些年靠圣宠行走朝堂。若失了圣意,只怕贺家倒台不过忽拉一声的事儿。

大太太听了就道:“我知道,娘,此事是你那女婿同意的。是他说子女婚事,不必想太多其它,只盯着日子过就行,叫我只管安排。”

贺老太太听了皱眉道:“姑爷真这么说?”

大太太点了点头:“娘,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儿哄你。”

老太太眯了眼晴道:“那姑爷,是你提起承福郡王当时就跟你这么说的,还是考虑过后才说的?”

“当时他就没反对,只说打听一下对方人品。隔了二天才对女儿这样说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那女婿,向来是个周全的,近年来历练日深,行事越发老道沉稳。若是心思简单,只怕也走不到今天,当初她更是不会把好好的侯府嫡女给了那么一个寒门武将。

既然是女婿这么说的,那定是打听清楚了吧。唐老太太沉思着。

贺家女婿和唐老候爷一样,都极得圣宠,京卫指挥司分别任正副都指挥史。虽然老岳父任正,女婿任副职,但唐老侯爷年迈,已经领恩旨荣养在家了,只仍然挂着虚衔儿没有卸任,但用圣上对贺正宏的话说“非大事不可扰老侯爷安休”,很明显,实权都在自己个儿女婿手上了。

当然反正是他们一家亲的事儿,有事女婿服其劳怎么说都很正常,贺老爷欣然领命,唐老侯爷也悠然歇着。

所以相较之下,贺女婿显然更明白圣意。掌实权肥差,管的是京城安定的事儿,行的是以暴制暴的手段,这么多年横行京城,硬是没有哪家把麻烦找到头上来,而圣宠也二十年不变。自然是个心思明白有手腕的。

“这么说,难道圣上真是有心那位?所以姑爷就跟着押上了?”唐老太太看了女儿一眼,还是有些不赞同。便是如此,也不该过早的站队。只老老实实的做纯臣就行了。一个有能力有权力的臣子,只要站的正,将来不管哪边上位,都不会亏待。若想争那拥立之功从龙之臣,虽可得大富贵,却也有大风险。

大太太笑着安慰母亲:“娘放心,我看你那女婿的意思,便是那位不成,定是也有退路的。你女婿可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呢。”

“你倒对姑爷有信心。”唐老太太笑道。既是这么着,那从三品武将家女儿攀上皇亲国戚嫁入皇室作得郡王妃,那这门亲事倒是十足的好姻缘了。

“主要是不只我疼儿子,你那女婿又焉有不考虑的?只看他自己醉心于武道,却只顾着心疼儿子舍不得孩子摔打,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让儿子们习文,便知晓了。”大太太说起往事,有些小兴奋,“当初你姑爷说,自己小时练武时是极辛苦的,现在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让儿子再吃这样的苦。”大太太轻笑起来,“娘,你看看,就这还铁血男儿呢。”

唐老太太见女儿心意已定,便不再多劝。看着女儿那张带着娇嗔的美艳的脸,想起许久没在女儿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表情了,心中一动,道:“你和姑爷现在还和以前一样要好吗?”

19第19章

大太太脸上笑容一敛,然后又掩饰地展开,拖着长腔撒着娇道:“娘,还不就是那样。”

“那样是哪样?和刚成亲那几年一样,还是和后来一样?”

“娘,哪有人成亲几十年了,还和新婚时一样的。男人不都这样。娘干嘛故意这样问。”

“哼,在娘面前还装着端着,可见这几年天天扮一副端庄样子真是练出来了。”唐老太太道。

大太太脸一红,看了唐老太太一眼,半低着头靠在母亲肩上,半天才道:“我都多大了,怎能还事事让娘操心。”

唐老太太便轻叹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

唐老太太的贴身丫头细柳端了茶盘轻手轻脚地进来。唐老太太对细柳道:“旁的丫头都跟姐妹们熟,只七丫头第一次来,去看看七丫头在做什么,别闷着了。”

细柳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细细回了。

唐老太太点点头:“退下吧,我和姑娘好好说说话,守着门让人没事别来打扰。”细柳笑应着去了。二母女这边继续说着话。

“七丫头一人儿在厅堂里坐了这许久,竟是一丝儿慌乱也没有,也对满屋的摆设不以为意,吃吃喝喝自得其乐的样子。这份沉稳,已然是难得。”唐老太太感叹道。

贺大太太却听的脸上一红。

要知道唐家,虽不刻意显摆,也总有些别人少见的新奇玩艺儿摆着。让初次看到的人,忍不住问东瞧西这摸那摸的,倒也没什么。只上次,五小姐六小姐来时,五小姐看上了三少爷唐玉琦的那只东陵国带回来的长毛狗,追着满园子地跑着抓,把那狗给吓的一路乱叫,钻石缝里不肯出来,把琦哥儿心疼的什么似的。后来还硬向琦哥儿讨要,人家不给,于是哭得眼睛红红的,让贺大太太在她大嫂面前好没有面子。

不只这个,临上马车时又发现六丫头手里把玩着一只石猴儿,两指长宽的样子,雕刻精致逼真。贺大太太一看就知道是做印章的材料。问她,说是五表妹答应送她的。那时唐家五丫头唐玉芊只有四岁,懂个什么,就敢要人家的东西。还好嫂嫂厚道,只笑着说是她应了送六丫头玩的。做舅母的送人礼物,如何会只送她一个,何况见面礼都给过了的。

唐老太太见女儿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接着道:“丫头既然是个知道规矩的,那便是你这做嫡母的不对。又不是犯下什么过错,你竟是连样子都不肯做做了?也不怕外人嗤笑你。”

贺大太太听了一惊,抬头问道:“娘,有何不妥?”

唐老太太哼了一声,道:“装的淑慧慈爱,行事却全不象回事儿。听说来时,你自己一人一辆马车,二丫头三丫头一辆马车,让只有七岁的七丫头也单独一辆马车?”你是想说明你贺家有钱马车多呢,还是想说你就瞧不上这小庶女,别的姐妹们也被你教的没有照看关爱幼小的样子。

贺大太太明白了,不由辩道:“不过坐个马车,谁能看出来什么呀。何况来的是咱唐家。”

“谁能看出来?七丫头从来没有出过门,第一次进唐家,我怎么就看出来了。那么小个丫头一人一车无人照顾,还看不出来么?你或者二辆车,你和小七一辆,二个丫头一辆也说的过去。或者干脆一辆大车,大家一起坐。或者实在想清净,就四辆,人人一辆。你倒好,不多不少就三辆,还你一辆她一辆,另二个丫头一辆。那份厌恶不待见就差写在脸上了,你打量着满京城里谁是傻子不成?”

“本来我是想和三丫头说说话,才少安排了一辆。谁知她跟我闹别扭,定要和二丫头一起坐。才这样的。”

“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别人看到,只会说你这个主母不会办事,不照抚庶子女。你便是那样倒也罢了,偏偏在府里吃穿用度一视同仁地待着,出门倒叫人说闲话。我看你是活得太自在了,行事越发的回去了。三丫头还没订亲呢,二个儿子也还没着落呢。除了大丫头,府里丫头可还多着呢,你不管束着她们规矩,不许行差踏错惹了闲话,自己倒好,先就这样肆意作为起来。”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姑爷,哪儿是个讲那么些细末规矩的人。大大咧咧的他倒觉着好。”

“好也有差别,对人真心实意不算计的大大咧咧和对人毫不在意甚至轻忽怠慢的大大咧咧如何一样,你以为姑爷行伍出身,便感受不到差别吗,你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不瞒娘说,这七丫头,我真是看着心烦的,只想眼不见为净。”面对自己母亲,贺大太太对那小庶女不加掩饰的厌烦。当下把贺明玫前几天在府里发威的事儿细细说了。

“连老爷最疼的五丫头因此挨了罚,老爷也没有多说七丫头一句。那五丫头不过是个只会干嗷嗷的货,这个七丫头,我瞧着,只怕是个不简单的,这不专门带来让娘看看。现在不拿捏着,只怕能上天去呢。”

老太太气的笑了:“拿捏,你要拿捏她做什么?果然是日子过的太舒服了,便想折腾些不自在。我问你,她聪明有心计也好,能说会道也好,于你有什么坏处?你不招惹她,她可来算计了你什么?我再问你,她便是个傻傻笨笨的,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你便是天天儿的能欺负欺负她,便是能一天打三顿,又能如何,你还多长块儿肉不成?何况你也不想想,你若总欺负庶女,贺姑爷知道了会如何想你待你?你若把他贺家女儿欺负的狠了,贺姑爷最后可会饶你?你可会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过?你到底在别扭什么?那丫头不过让手下丫环打了一个奴才婆子,并且还确是那奴才做了错事的,这你就不乐意了?难道要奴才欺到她头上你才有脸,你才痛快?”

“娘,我管着家,她打那冷婆子就是不给我脸面。”

唐老太太冷笑道:“可不是,你掌着家呢。所以府里所有奴仆下人都是你的手下,岂不是姑娘们处置了谁都是下你面子了?那奴才们只管肆意妄为好了,只要你不理会,姑娘们就合该被欺负着?”

大太太不哼声。

唐老太太接着道:“便是小姐妹们相处,比如这位的丫环得罪了那位,这位也是该把丫环送去给那位处置的,这才是大家姑娘相处之道,那位不罚是哪位的宽容,哪有自己就先护着短的?何况母女相处,你难道还该护着手下奴才欺负一个庶女不成,你图什么,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对别的庶子女哪有这样。唯独她,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大太太道。

“我当然知道,可只有象你这样的傻子才会这么办事儿。作为府里唯一一个亲生姨娘没了的小丫头,若是个贤的,只怕早就抱到身边养呢。别的庶子女说起来自己亲姨娘在,从大丫头开始,由老太太作主养在了亲姨娘身边,下面的只好有样学样,这或许不细究也说得过去。那七丫头呢,年纪又小,又没了亲姨娘在,小小年纪就自己住着,不过交给奶妈婆子们养着,与其它大的一样份例的过着,和你不管不顾有什么区别。养在身边长大了亲你又有什么不好,偏不听人劝,难道说养在身边又用你动手动脚亲力亲为了不成?好了,没养过一天,现在人家长大了些能拿主意了,不过发作个奴才,便又碍你眼了。你倒是想怎么着吧,难道说一定要让她死了你才顺心?”

贺大太太不相信一向端庄的母亲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怔愣没有吭声。

唐老太太一看这样子,只怕被她说中了呢。这个女儿,到底是一辈子太顺了,没有吃过亏,只怕生出些不实际的念头来。这次不给她把这念头灭了,只怕就害了她。

想着,脸色一变,喝道:“你竟真起过这样的念头?我来问你,她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就定要她不好你才舒服?她便是死了,对你有什么好?你真当她若不存在了,你就可以舒心了?只怕她若死了,你再过不了好日子了!”

一声喝的有些大,唐老太太有些咳,歇口气,才缓了些语气道:“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当初,贺姑爷行事可是如今这样,老太太不用你侍候,后宅万事由你,子女姨娘要怎么安排全任你,他自己对你也知冷知热的,得了什么宝贝都拿回来交给你,便是路上遇见个觉得好的吃食儿也不忘带一份回来给你尝尝。”

贺大太太想起当初夫妻你侬我侬的旖旎时光,不胜黯然。

“可是自从六姨娘之事后,贺姑爷才宠的五姨娘有些过。便是现在,贺姑爷宠那五姨娘,可有纵着她为非作歹欺压正室或行什么不规之事?那五姨娘还不是躲着你听你的。你自己想想,是贺姑爷真的厌了你呢还是故意的给你脸子瞧?”

大太太道:“我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大太太说不出口了。她可是高门嫡女委身下嫁的,凭什么她要看他脸色。

想起六姨娘,想起贺老爷这些年对她一直淡淡的,贺大太太真是又心酸又不甘。当年,他们的关系多好啊,要是没有六姨娘就好了。

“六姨娘的事后,我就一再劝你做小俯低,哪怕是哭哭闹闹也好,什么手段都好,好好跟姑爷把心结打开了,把男人哄回来是正经。可你倒好,偏不听人劝不肯低头,就你这么着,多深的情份也得冷了。这些年就是你自己硬生生把男人推到那五姨娘身边去的。你没有在笼回男人这方便尽心力,如今倒还想着摆布个庶女,知道男人的忌讳偏去招惹,倒是直朝着把自己男人给得罪踏实的方向奔去了。真是我教养的好女儿呢。”

贺大太太不吭声,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如今贺家后宅全在自己掌控中,只不过夫妻情份比以前淡些就是了。贺老爷却远没有唐老太太说的那样无情。她对自己的手段,还是很有把握的。

“婆母用个姨娘侍候着,子女姨娘全在你手下不敢多说一句。我问你,你真觉得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再有本事的女人靠的也是男人扶。若姑爷不待见你,你能立得住脚?姨娘们被你压制多年能不反了天。”

“那五姨娘不过是个贱货,便是日日宠她也上不得台面。”贺大太太嘴硬道。

“嗯,你说的对,她身份低贱,你不放在眼里。但男人放在眼里了呢?你真觉得身份低贱就上不了台面?我告诉你,上不上台面全看男人愿不愿意让她上台面,别说是你贺府,便是天家,多低贱的出身也能给出尊贵的身份来,只要男人愿意。再说便是不上台面,就在台下呆着,有贺老爷跟她时时呆在一起,你心里就舒坦的很是么?”

贺大太太不语。她心里就这点儿不爽,全被她娘提溜出来了。半晌才道:“我就是心里不舒坦,才不想低声下气地日日哄着。娘只怪我不会行事,难道你那女婿就没有错处不成。”

唐老太太听了,倏地坐直身子,一掌拍在了案杌上:“你竟是和男人要起了强?男人便是错了又怎样?只要知道收敛改正就还是好男人。这世上男人为天,所以男人错得,女人却错不得......”

“娘,我知道。”大太太见母亲生气了,忙给母亲抚背,“六姨娘那会儿,不是娘帮的女儿吗,那时娘明明是赞成的。”

“哼,此一时彼一时。你家那些个姨娘,看起来一窝子,可哪个是姑爷自己要的,哪个是姑爷自己喜欢的,便是那五姨娘是姑爷自己带回来的,但到底不是个正经路数来的,连贺老爷自己都只是当个玩艺儿。只有那六姨娘,姑爷上了心,可着心眼儿的疼,行事有些过了。我们虽然暗中出了手,明着却是占在理字上的。姑爷便是察觉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可那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姨娘和子女能一样吗?那时不过一个引男人犯下大错的姨娘,现在是子女,便是犯下大错可有你当嫡母的下狠手处置的道理?何况那七丫头到底也没什么错处。”

“可我瞧娘那时的行事,竟是明着来的意思。也不怕你女婿当场拿住证据发作起来?”贺大太太问。

那贺家六姨娘是良家子,正经纳进来的。父亲是个穷酸秀才,贺老爷还主动张罗着要给那穷秀才的独子找差使。

那时六姨娘一进门,贺老爷便除了宿在正妻房里,其它时间竟都在六姨娘屋里歇着。

以前从大姨娘开始,贺老爷每月在每个姨娘房里的日子定为五天,后来纳三姨娘时,贺老爷说三个姨娘合起来就是十五天,竟和太太平肩了,不合规矩,便每个姨娘处只歇四天。

按着惯例到五姨娘六姨娘时,仍是姨娘们加起来不过半的规矩,每个姨娘处只能歇两天了。

可贺老爷却有了新的行事方法,他每月除了在正房歇够十五天外,其它的时候全歇在六姨娘处。

大太太这才有些慌,原想着那六姨娘太得宠便不让她生子女,无依无靠的就只能当个玩物罢了,谁知还没等她下手,偏那六姨娘是个有福气的,没多久竟怀了孕。

大太太恼了。她初时只是想趁六姨娘生孩子时让她吃些苦头来的,身子败坏了,以后一天到晚的面黄肌瘦吃药灌汤的,以贺老爷的性格,怎么会喜欢病病歪歪的女人。

那时唐老太太便是支持她的。并亲自做了安排。

结果六姨娘生完孩子时一碗药下去,便出血不止。谁知一出血竟出了一夜止不住,大夫说再怀孕是无望了,看能不能保住命吧。

第二天唐老太太亲自上门探视,亲眼看到自家女婿竟不眠不休抱着六姨娘不放手,声音沙哑着不停催大夫催药。

再听女儿说起贺老爷竟然紧张六姨娘到了那种地步,不顾男子不进产房的俗例,听说六姨娘生完孩子大出血,便连孩子也顾不得看一眼就冲进了产房。

唐老太太看着便阴了脸,一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一碗药下去,生生要了六姨娘的命。那时,贺老爷就在六姨娘身边,眼睁睁看着六姨娘声息越来越弱最后咽了气儿。

贺老爷会怀疑那碗送六姨娘赴黄泉的药是肯定的。但从丫环仆妇到大夫药铺,唐家打点处理的好好的,贺老爷倒也拿不出什么实际把柄来。便是拿住了,他有错在先,也不可能为妾灭妻,也只能忍了。

唐老夫人冷笑道:“这就叫妥协。人活在这世上,谁都得妥协。便是贵为皇后太后,也得妥协,何况你我。你爹当年对贺姑爷多有扶持和举荐,贺姑爷虽然自己是个出息的,并不是靠着岳家的软骨头,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站在唐家女婿的位置上的原因。他能有今天,他还想有更顺利的明天,他就得守好规矩。我唐家女高门下嫁,嫁妆丰厚且如今大多花在了贺家,在贺家主持中馈延繁子嗣,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贺姑爷就得做好他该做的。他宠爱姨娘,行为逾矩,让你难受,打唐家的脸就是不行,我唐门女可不是去受气的。所以六姨娘的事儿,贺姑爷知道也得装做不知道。这就是妥协。”

贺大太太点点头,那时大哥得了信,也让嫂嫂捎话让她安心,哥哥说:姑爷要理论便理论,咱们唐家姑娘不怕他。

唐老夫人接着道:“但是妥协都有个度,何况今时不同往日,除却家族势力,在朝堂上,你爹已年老体迈多不参与朝会,朝堂上说话力量已经没有姑爷有力了。他如今对你冷淡却宠爱五姨娘我们唐家却对他笑脸相迎便是我们的妥协,但他若更进一步让你不堪,我们便不会再妥协。同样的,当初处置了六姨娘贺老爷默然不语是他的妥协,但你如今若动他的子女,坏人子嗣,你自己看看,贺老爷的样子象不象还会继续妥协的?他只怕不只不理你,今时今日他的权势地位,加上往时往日的不管不顾性子,爆发起来,便是盖个家庙让你住着我也不奇怪。”

“别以为你有娘家有子女就不敢把你怎样,贺姑爷是那怕事儿的人么,想想他几岁跑去战场杀敌,想想当初你父亲看上他的是什么,想想圣上为什么宠着他。他要怕事儿,还是今天的贺指挥使吗?”

“莫说你一个侯门嫡女,一个正三品武将家的太太,想想天家的女人们,天下女人间谁尊贵过她们,可她们有全照自己心愿行事吗?哪个行事不是思前想后,心里装着的只有自己男人没有自己,花心思讨男人欢心,在自己男人面前身段低到尘埃里去也在所不惜。她们比谁都明白,只有侍侯好了男人,男人给脸才有脸,男人撑腰才有地位。你倒好,这些年唐府也好,贺府也好,都纵的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如今别说姑父压制管束着五姨娘,虽宠些规矩上却是不错的,便是他真纵着姨娘爬到你头上去,你要如何?唐家便有心撑腰,又真能闹腾开去不成?你不顾自己脸面,也不顾你那二个哥儿了吗?你想要子女的名声前途都毁在你身上吗?到时候,只怕唐家想闹,你只怕也会拉着拦着瞒着不许闹了。要知道便是你的子女前程尽毁,姓贺的还有别的子女,还有别的女人,并不是非你不可。你以为自己是谁?”

20第20章

那边贺明玫吃吃喝喝,屋里暖意融融,身上锦垫柔软,歪在榻上朦胧欲睡。

正浑浑沌沌渐入佳境,忽然听见一个压低的嗓音说了声:“去!”

然后一阵低低的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忽然压在她身上,脸上被什么蹭得发痒。贺明玫用手抹了抹脸,哼哼唧唧道:“司茶别闹了,把胳膊拿开,我还睡呢。”

身上的重量并没有减轻,脸上继续痒痒的。贺明玫伸手一推,却推到团毛绒绒的东西。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去,一只雪白的小狗正伸着嫩红的小舌头看着她,黑黑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长长的毛足有两寸长,两只小眸子如浸在水中的黑珍珠一般,湿鲁鲁滑溜溜地盯着她。

“咦,博美耶。”贺明玫嘴巴先于意识回笼,迅速惊喜道。大眼睛与小狗对视了好几秒,才从锦衾下伸出小白爪子,准备去抱那纯白小博美。

“别碰它!”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贺明玫脑袋在靠垫上侧了侧,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门口帘子已被高高卷起,门口站着一个翩翩少年,十二三岁模样,容长脸,远山眉,皮肤细腻,鼻子高挺,嗯,温润如玉。

此时他身子半斜靠在门框上,闲适随意地站着,两腿微微交叉,用蹬着青缎皂底高帮靴的一只脚尖轻轻缓缓地叩着另一只脚,桃花眼上挑,微扬着下巴,正用一双幽黑的大眼睛略带不耐地看着她。

突现生猛好肉,贺明玫那点被打扰冷喝的不快迅速消散,她不由细细打量起这少年来。只见他头上束着紫金冠,穿着件镶金线青藻游鱼箭袖衫,腰间束一条明紫色镶青金石的缂丝孔雀尾纹腰封,整个人彰显着浓郁的富贵风流气息。

一阵风过,少年身上披着的碧色寒梅暗花缎面的披风,被风吹的半飞扬,几缕黑发也随风飘在耳旁,让他的人透着股压不住的俊逸飘然来。

视线对上,那少年便垂下眼皮,带着散漫到傲慢的声调叫了声:“塔塔,回来。”

那小白狗便从贺明玫身上蹦下去,“哒哒哒”跑回少年身边。少年弯腰抱起小狗,揉了揉它蓬松的脑袋,才问道:“你是贺家小七?”

贺明玫挑了挑眉不吱声。知道这位大概是唐家的少爷了,初次见面,知道她的身份,刚才还喝止她,现在又这样问话,看都不看她一眼,太没礼貌了些吧。长得帅了不起啊,长得帅我也不理你。

好吧,美男对她反应差,她的不快又回来了些。

那少年没听见答话,眼光终于从狗身上抬起来,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贺明玫。

贺明玫这才点了点头,嘿嘿挤了个假笑,道:“贺明玫。”

那少年却不肯报自家名字,只低下头去继续抚弄那狗脑袋。

旁边四菊就有些不安的样子,朝着那少年笑道:“五少爷,这位是贺家姑太太家里的七小姐,正是少爷的七表妹呢。”然后又对贺明玫道:“这是我们五少爷。”

原来这便是唐大舅妈的独子五表哥唐玉琦了。

“五表哥好。”贺明玫勉强叫道。

那五表哥却道:“不知道起身见礼的吗?”

四菊在旁边就笑着道:“五少爷,表姑娘还小呢,不懂也是有的。”然后看了眼多宝阁,若有所指道:“这次奴婢一直在这里守着的,五少爷放心。”

那唐玉琦听了,就举步晃到多宝阁前认真看了一遍,回头扫了榻上依旧眼色迷迷蒙蒙呆头呆脑样子的贺明玫一眼,冷哼着道:“不是小毛贼,就是小傻子。”转身悻悻地一撩披风,坐到了另一侧椅子上。丫头们便忙着端过去炉子点心伺候着。

贺明玫只觉得那什么小毛贼小傻子十分的刺耳,不由问道:“傻子说谁呢?”

“傻子说你呢。”

“毛贼说谁呢?”

“毛贼说......”唐玉琦差点咬了舌头。刚才被无礼对待了,他很不爽,才会一时嘴快。抬头看见贺明玫揶揄的目光,深觉不愤:“竟然有点小聪明。”

贺明玫笑道:“傻子才知道?”

唐玉琦气极反笑,切了一声,不屑道:“说你胖还喘上了,我家塔塔都比你聪明呢。”说着拍了拍塔塔的头:“是不是塔塔?”

贺明玫也不生气,看着塔塔,对唐玉琦撇嘴道:“那么又小又毛团似的狗狗叫塔塔,真难听,叫尼尼好了。”

唐玉琦不乐意了,冷哧道:“说你傻吧还不肯认,别看它小,它已经四岁了呢。叫塔塔哪里不好。”

切,骂你是小狗还听不懂,还敢叫别人傻子。

不过刚才说她小傻子,竟不是寻常开玩笑的样子,明显带着不屑的神色,贺明玫自然看的分明。还有那小毛贼虽不知道说谁,贺明玫直觉和她很有关系似的,心里也不爽着呢。

她坐起身来,指着塔塔道:“不过刚周岁的萨摩耶,竟然敢说有四岁。啧啧,说你傻你就认了吧。”把他说的话原样还回去,感觉十分畅快,忍不住笑起来。

唐玉琦不知为何将他的狗说成萨摩耶,但他真生气了,不想多理这小女孩,哼了声道:“不懂装懂,懒得理你。”

这塔塔是徐国公家的孙子徐茂辉去岁新年的时候送他的。徐家有亲戚从海外带回来的,据说轮船光海上就走了二年,他新年养到现在深冬,可不快一年了。抱走的时候能存活,怎么也得大几个月。说四岁哪里过份。这个小庶女,只怕第一次见这样的袖珍狗呢,竟敢看它个儿小就大言不惭。

唐玉琦真是十分不喜欢这些贺家的小庶妹。

只说上次,贺五贺六小姐随姑母来贺岁,差点要走他的塔塔,哭哭闹闹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住,实在不象个样子。母亲十分看不过去,差点松口让他送给她得了。后来是他一看不妙,抱着塔塔跑去了练武场躲起来没去送客,才没被那贺五得逞的。据说临上马车了那小庶女还泪眼汪汪地往门内张望呢。

后来却发现,躲过这一劫还有那一劫。唐老侯爷好不容易淘腾回来的一方田黄叶腊石,据说相当难得。说节后让那相熟的雕匠做了微雕刻了印章送给唐玉琦,便暂时摆在偏厅多宝阁上,也是让新春拜节的亲戚们观赏一下的意思。谁知竟被那贺六顺了去。

这次听说贺家又来了个小庶妹,唐玉琦十分不想再见。结果刚从外书房回来,便被二姐抓了壮丁来陪客,拿了把柄威胁他,他无奈只好屈从。

贺明玫见唐玉琦一副不稀得搭理她的样子,便知这货不信,于是朝他勾了勾手指头道:“我告诉你它为什么不足周岁,然后你得告诉我谁是小毛贼。”

唐玉琦不屑的看她一眼。信他是不会信的,不过反正坐着无聊,听她胡说八道也好。主要是小毛贼的事儿他完全不想隐瞒,为什么要隐瞒啊真是,提起来就有气啊。

所以唐玉琦当下虽觉得这贺明玫的动作有些怪,但一时也说不上哪儿怪。他放了塔塔,自己也起身坐到榻边不远的椅子上,听贺明玫细说。

贺明玫弯腰捞起塔塔抱着对唐玉琦道:“你看啊,这种狗呢两个多月的时候,嘴型扁,像鸭子的嘴巴,然后呢,慢慢长慢慢变,到十个月左右呢,基础已经成型了,有优美的弧度。当然再长呢,这弧度还会变的舒缓圆润一些,不过已经有限了。”

唐玉琦狐疑地看着贺明玫,又仔细去瞧那塔塔,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养时候的样子,似乎有些信了,嘴上犹道:“真的假的。”

贺明玫又道:“你看它的眼睛。这种狗呢小的时候眼睛小,呈杏仁形,两眼的距离近。长到十个月一岁左右眼睛就乌黑的多了,成圆溜小杏子样,两眼的距离也慢慢适中拉开。但是以后还会长,比如长到二岁左右,两眼的距离就完全正常了,那时也就不再长了。”

这个唐玉琦是不信的。这塔塔两只眼睛一直都很乌黑水润,哪是现在才乌黑的。虽然眼睛长开了一点,更圆更大了些,哪里就如杏子般了?小杏子也不象。并且两眼的距离虽然长了,那也是因为它在长大,谁知道长到几岁算正常不长了,分明胡掰。

“还有,你看这两耳的距离,虽然在长,却不象眼睛一样越长越开,但长度还是会有变化的。这样子的长度,也就一岁左右的样子。”

“这种小狗初生时胆小,爱叫,爱发脾气,不爱跟人亲近。脾气会越来越好,长到十个月左右已经越来越愿意与人玩耍,更加聪明好动,母的呢长相就越来越甜美,公的呢就越来越淘气。”

唐玉琦想起这小狗之前是爱炸毛的,后来才好些了。渐渐将信将疑起来了,想起刚才的疑问,问道:“你说两眼的距离,到底怎样才算是完全正常了?”

贺明玫指着小狗的眼睛跟嘴巴,手指头沿着它们慢慢画线:“正常不长的时候,就是这三个点的距离一样长。”简单说就是双眼加嘴,等腰三角形。

不等贺明玫手指头再在案杌上画出等腰三角形的形状来,唐玉琦已经点头表示明白了。

而等贺明玫再从脚掌的弹性,趾甲的颜色,大腿的长度,动作的连贯细细解说之后,唐玉琦就更只剩点头了。

然后贺明玫在附送了关于犬牙的咬合介绍后,抚着塔塔的毛问道:“小毛贼说谁呢?”

唐玉琦心里想着等下还是去信儿问清徐茂辉才好,嘴上便随意地答道:“小毛贼......贺七你又来!同一招用两次,有意思吗你?”

贺明玫嘿嘿笑。管它几次,好用就行。

唐玉琦想到自己同一招上当两次更没趣,便也不在此问题上多纠缠,只气鼓鼓地道:“还不是你家那贺六,拿了我的印章石。”想起他那已经答应了别人拿给他们赏玩一把的印章石飞了,让自己好一顿没脸,想起自己在这个小庶女面前连续吃瘪,心里越发不爽起来,真心觉得就该用这个机会好好臊臊她才好。

于是边叙说边指责,只把贺六说的十分没品,末了习惯性地皱着眉头高仰着下巴一脸嫌弃地道:“贺家小庶女特没规矩,小偷小摸行为十分的惹人厌烦,这般做为可是为客之道......”只诘问到贺明玫脸上去。

贺明玫心中哀叹,你妈这贺六在贺家当当财迷就罢了,这下子,果然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不过为毛是她被人当面奚落呢呢呢?

当然不爽归不爽,身为贺家人,不用说当然得维护贺家人,何况自己也被一锅烩进去了。

贺明玫挑了挑眉,瞧着多宝阁笑道:“那个,尼尼啊,啊不对,那个,五表哥啊,你们唐家这么多房屋,有几样好东西咋不摆别处,偏专摆待客的地方呢?这般爱炫耀富贵,还引得人家小姑娘眼馋出丑,你们唐家人好故意噢。并且背后说人坏话可以吗?我家妈妈们都知道这样不厚道噢,你们唐家子女不用讲这种规矩么?八岁的客人也是客人啊,为什么没有人招呼呢?让个四岁的小孩子陪着,是你们家的钱都用来买这些东西摆了所以丫头婆子不够用吧,嗯,所以把客人当丫环使唤给你家看孩子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吧。不过你家既然用个四岁的小主人待客,那小主人也是主人,主人答应给的,怎么能说小偷小摸呢?再说我们贺家也是丰衣足食什么都不缺的,才不稀罕别人家的东西呢。”

唐玉琦只觉得自己那一番指责已经十分有理有据气势十足了,这个小庶女若是个懂事的,定然无言以对羞愧难当,便是不懂事,也会被他的气势镇住不敢掠其锋芒。他隐隐有点后悔,以前的事到底不管她的事,自己不该被她满脸懂狗的得意和口头便宜一撩就火起来,便对着她言词激烈。他是来陪客的,她到底是小客人,不要把小孩子吓哭才好。

谁知这小女子只是短暂默了一下后,便用着不咸不淡的腔调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无理得十分有理啊。

唐玉琦下巴也不扬了,冷淡高贵也不装了,只眉头皱的越发紧,良好的教养让他忍耐着等她告一段落,便扬声道:“我家的东西,摆自己家里不行啊?就炫了怎样,拿人东西还有理了不成?”

说着一把夺过小狗,举到贺明玫脸前道:“我家好东西多了,我家还有塔塔呢,你家有吗?你家那贺五还不是哭着喊着想要。”

“我家没有小狗,但我家有战马呢,很多匹。你家有那么多匹战马吗,都上过战场被将军猛士骑着杀过敌吗?”唐老侯爷当年虽率过左军征战,但现在已年迈半退役状态,唐家舅舅们转行习文,能养多少战马?会比正当年的武将贺老爹多么。

唐玉琦没想到这小女孩用战马来比狗狗,做为习武的男人,对铁血战马是有着近乎尊敬的喜爱的,狗狗到底只是玩艺儿,有可比性么?

他几乎不想跟贺明玫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是贺明玫那一脸的得意刺激着他争强的神经,到底不想自动弃械,想了想看了看塔塔,不甘地道:“我的塔塔会直立,会作揖,你家的马会吗?”语气便自动弱了几分。

“我家的马能驮人,能长啸,你的狗会吗?”再说马也能直立好不好。而狗,只会汪汪两声。

唐玉琦还想再说些什么,贺明玫一看这样还没完没了了,便伸手叫停,抱过仍被举在面前的塔塔道:“狗狗很聪明的,只是主人是个大傻子。养了快一年了,才教会这么点儿东西?我若养二个月,包管它连你都不认得了。”大冬天的抱着毛绒绒的一团十分的暖和。

偏唐玉琦听出味来了,正好抓住机会扳回一城,于是冷笑一声撇嘴轻哧道:“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养我的塔塔?”本来用足十成的讽刺语调,不知为何看着对面那小女孩笑吟吟看着塔塔的脸,一双大眼睛比他的塔塔还水灵,正认真盯着塔塔的眼睛看,忽然伸长舌头挤着一只眼睛冲塔塔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说着说着后面的语气忽然就又弱了几分。

贺明玫被说破心思,不由老脸一红,一边和狗狗玩闹一边暗想自己果然太急切了些。刚才还为贺六拿人家东西不齿呢,自己又起了霸走人家狗狗的念头,真是有够丢人现眼的。

不过她是那要脸的人么?怪只怪这塔塔,噢,她要改叫它尼尼,真是太可爱鸟。

正寻思怎么把这话圆过去,却见唐玉琦站起身来,指着多宝阁上的一个雕像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贺明玫把塔塔搂在怀里,想到看着那个雕成鸡头凤尾样的鲜红血玉,挑着眉毛十分诧异地鄙视道:“你竟连这都不知道?”

唐玉琦嘴角抽抽:“我家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个上古神兽重睛鸟。”说着把那东西取过来在贺明玫眼前晃,道“这鸟的雕工十分繁琐,你看这头这尾这细羽顶冠,一般的匠人根本雕不出来的,所以这样的雕件极罕见。”

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怀疑地看着贺明玫,问道,“你又是在哪儿见过的?”据说门都没出过的小女孩,他可不信贺家连这个都有。

“在你家见的啊。”贺明玫歪着头,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原来叫重睛鸟啊。”

唐玉琦才明白过来上着丫头的当了,呆了一下,然后吹出口气,歪着头用那双桃花眼斜睨着贺明玫道:“好啊你个贺小七,不但会狡辩,还很狡猾,十分狡诈......”语气却好了许多,也完全忘了自己拿这个出来显摆不过也是想问一句“这个你家也有么?”

他放好重睛鸟,走回去夺过狗狗抱住,道:“你还我的狗狗,还想养我的塔塔,别把我的塔塔给带坏了。”看了眼贺明玫仍伸在空中支叉着手指未及缩回的手,道:“也不看看你瘦的,手指鸡爪似的,胳膊还没有我的塔塔后腿粗呢,别回头倒被塔塔带着跑。”

贺明玫噘嘴,人身攻击神马的最没品了。她挑着嘴角笑道:“别看我瘦,瘦是瘦净肌肉,我能摔倒你信不信?”

唐玉琦切了一声:“来给你试试?我随便你怎么摔。”

“现在刚睡醒,精神不足。回头园子里雪地上摔吧。”贺明玫道。

唐玉琦见她说的真的一样,怀疑地看着她,冷笑道:“就凭你?好,你若摔倒了我,我的狗就给你养。”想了想又接道,“两个月......对了,为什么刚睡醒精神不足?”

“刚睡醒肚子饿啊,需要补充体力呀。”

“睡觉累饿的?”......

总之不吵不成交。待到传午饭的时候,唐玉琦这只刺头已经顺过毛来了,和贺明玫聊的十分开心,当然大多都是他说,讲了许多男孩子野在外面的趣事儿,什么徐茂辉说自己在乡下庄子上给一头牛接过生,于是大家都叫他牛妈。

什么霍辰烨看上了贾家老爷子的两只会唱戏的鸟,贾谊便院里把着风让霍辰烨去偷,结果被贾老爷子将他俩堵在院子里要抽,吓得俩人缩在树上半天不敢落地。

什么陈谨丛家里管的严囊中羞涩,偏说自己零用多,夸下海口请大伙儿吃饭,于是大伙儿各领了一帮兄弟去“捧场”,然后吃完饭没钱付帐被店家押回府了,被他爹好一顿啐......

并且贺明玫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陪着她的原因:他不过是想看一下,谁知不小心用劲大了些,抠掉了他老爹书房里挂着的,据说是传家宝剑上面镶着的二颗宝石,然后被他二姐以告密相要挟。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宝石,哭丧着脸说:“已经让小厮去找府里相熟的雕匠了,父亲发现前赶紧镶回去才好。”

21第21章

午饭摆在唐老太太的正堂里。

一家子也没有外人,唐老太太领唐家二位小姐和贺家母女一桌坐着,外加唐玉琦这个小男子,三个舅妈分立唐老太太和贺大太太身侧,丫头们在各位小姐少爷身边站定,撂袖子举箸准备着开吃了。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娇笑,接着一个少女的软软声音悠悠传来:“细杨姐姐好。”门外一个女子答应一声,一边撩帘往里通传道:“楚姑娘过来了。”

大家便都顿住。唐二舅母就和唐三舅母脸上的笑容便都浓了些,然后迅速收了。二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去看唐大舅母。唐大舅母并不回应,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将视线投在唐老太太身上。唐老太太眉色不动地看向门口。

大家心里都说着同一句话:又来了?

注意注意,请将这句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好笑,兴灾乐祸,恼怒以及厌烦等不同的情绪来。

卷帘处一阵香风吹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走了进来。

这少女身着嫣红色袄裙,秋香色斜襟比甲,浅紫镶领,披着件纯白狐毛无袖披肩,身段十分的窈窕。进得门来对着桌子方向脸上含笑微一福身,娇声道:“惜梦听说姑太太来了,不曾见得,才赶来一见。不想却来迟了,望姑太太勿怪惜梦才好。”那声音糯糯软软,又有些飘飘忽忽,听得人嗓子眼儿直痒痒。

贺明珠看向那楚惜惜,见她脸色冻得发白,薄棉冬装完全掩不住她的香肩瘦瘦,纤腰楚楚。此时微福着身子,眼光落在身前两步的位置,一段凝脂般白晰的脖颈掩在几缕乱发和绒绒狐毛下,很是迷人。然后随着慢慢起身的动作,头也随着慢慢地抬起,一张脸含娇带笑地扫了众人一眼。

一时间贺明玫直觉得,啊,她看到我了看到我了,她想跟我诉说什么呢诉说什么呢?真的,这就叫明眸善睐,也只有这样的才配叫明眸善睐吧。

那起落的速度,那福身的弥度,一切都恰到好处,一举一动都透出无限的绰约风姿来,带着说不出的动人韵味儿。贺明玫看了看自己捂的圆乎乎的身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福不出半丝这样的神韵来的,何况自己根本不敢象她那么薄衣上阵。真的,古代这冬季,太他妈冷了。真心觉得美丽冻人的楚小姐十分勇敢。

屋里有一瞬的安静,大家似乎都被那种美震住了。

然后才听见贺大太太平缓的慢了这么至少二拍的声音:“是楚姑娘啊,这样冷的天,难为姑娘亲自过来一趟。”心里犹想着:你妈,我跟你很熟啊。我连你妈都不熟好不好。(好吧别当真,这显然是什么无良的货瞎自脑补的)

然后便转头对着贺明玫道:“这位是你四舅母娘家的外甥女儿,你楚家姨妈家的女儿,家在长兴县那边,原比你大些,该称楚姐姐。”又对着那楚惜惜道:“这是你七妹妹。”

贺明玫才明白原来别人都是认识的,原来楚姑娘真是在看着她。她忙站起身来,叫了声:“楚姐姐好。”

楚惜惜脸上亲切地笑着,好象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从手上取下个细细的三股绞丝儿金镯子戴在贺明玫手上,然后拉了她的手道:“七妹妹原来是个这样标致的人儿呢,可惜今天才见到。”

贺明玫收了礼,眯着眼笑:“楚姐姐才是美人儿呢,我刚才直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呢。”

几位小姐便凑趣的笑一笑。三小姐贺明珠第一次张口:“正是呢。楚家出来的姑娘都很貌美。”

唐老太太问道:“你姨妈可好些?”

楚惜惜道:“姨妈还是老样子,这会儿子正在床上躺着呢。”

唐老太太便道:“嗯,这最冷的天能维持着不加重就是好事,待天暖起来也就随着好起来了。”

几个媳妇和楚惜惜都附合道:“正是呢。”

然后唐老太太又问那边可吃了不曾,听楚惜惜说还不曾,便立刻叫丫头捡些细软易克化的菜食准备几样送过去四房院里,交待丫头在那里伺侯着等唐四太太吃了饭再回来。

然后唐老太太对楚惜惜道:“虽说姑太太不常来,但到底是自家人,两府里隔的又不远。这大冷的天,府里年小些的兄弟姊妹们便都不曾叫过来见客......惜惜既然来了,便留在这里一起吃吧。”

唐老太太虽然语言缓慢温和,亦没有半分不满的神色,但贺明玫却总觉得那些话有些小小的棉里藏针的峰芒,她是否是要表露这么二个意思呢:亲姨妈病着躺着没吃饭呢,你过来这边了,好吧,我叫丫环去伺侯吃饭;府里亲的子侄儿还都不曾叫来见客呢,你来了......

唐老太太两侧,分别坐着的是贺大太太和唐玉琦,因唐玉琦刚刚搬出内院不久,又深得唐老太太喜欢,这么偶尔一次同桌吃饭,当然陪她身边了,也不算乱了长幼规矩。

其它小姐们左右两侧按次序排列,贺明玫座位就排在最后离唐老太太最远的地方。

谁知此时唐老太太对楚惜惜说完话,也不等楚惜惜开口说些什么,便紧接着径直对和楚惜惜见完礼尚站着的贺明玫招手道:“玫儿过来,坐外祖母身边来。”

贺明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啊,真真儿的啊。从来不曾有人这么肉麻地唤过她。还“玫儿”?连“明玫”都不曾有人唤过。人老成妖啊成妖啊这是。

顾不得牙酸,硬着头皮走过去,唐老太太拉了贺明玫的手一阵摩挲,透着无限亲近,直到有人在唐老太太和贺大太太母女之间加了椅子餐具,贺明玫很有些头发直竖地坐下了,除了挂上一脸娇笑,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了,要坐在这二位中间啊,还让不让人下咽了。

便在丫头摆东西的当儿,那边楚惜惜在唐老太太话音落了后也是娇笑着对道:“嫌天冷不让小的们来拜见姑太太是老太太的体恤,惜儿知道了却不来请个安,便是惜儿的不知礼了。”说着又对老太太留饭道了谢。看丫头带着她要往贺明玫原坐的位子上走,她便站着不肯动,瞧着唐老太太撒着娇道:“老太太只喜欢玫儿,便不喜欢惜儿了不成?惜儿也想坐老太太身边沾沾老太太的福气呢。”

说着盈盈地看着唐老太太笑,满脸的娇嗔不依。

那模样,那语调,比抱腿撒娇的猫还让人不忍拒绝。样貌好,果然一举一动皆养眼也皆是利器呀。

贺明玫瞄了她一眼,却忽然觉得,呃,这女子怎么说呢,美则美矣,唉,恐怕也只剩美鸟。

她看似说话得体,却一竿子把唐府那一堆没来见客的小主子们全撂了,现在又这样撒娇,啧啧——她好歹的,是挂了个便宜外孙女的名号的,贺大太太亲自领了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唐老太太自然给自己女儿长脸,你又算是哪棵葱啊喂。庶子媳妇儿的娘家表姐家的女儿,你争的个什么宠嘛。

唐老太太的另一边,坐着的是唐家大房大少唐玉琦。她要坐老太太身边,便是要插人家祖孙中间喽。贺明玫看了唐玉琦一眼,只见这位四表哥只顾着交待丫头伺侯他的狗呢,对旁边的人并未在意的样子。

唐老太太看着楚惜惜道:“你如何能比。玫儿以前身子不好,不大出门走动,这是第一次来外祖家里。哪象你们,”说着点了点对面坐着的各位小姐们,“个个都是我看厌了的。”

四位小姐便都笑着不依,只说小七得脸了,她们都是没人疼的,老太太偏心太过了,一时倒有些热闹,倒把楚惜惜给凉在了一边。

楚惜惜夹塞儿无果,便笑笑回位子上坐下,终于正式开吃。

一餐饭吃的无声无息。贺明玫总觉得除了安静,还有些隐隐的压抑。虽然寝不言食不语,但大家不语的也太严肃了一点儿吧。

放了餐具,漱了口,贺明玫趁着丫头进进出出的忙乱间不由细看起这楚姑娘来。只见她脸上略施脂粉,此时一张瓜子脸白里带上了抹红,如烟细眉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正象,嗯,正象已经跳上唐玉琦膝头的塔塔的眼睛。不只眼睛,整个脸都跟塔塔很象,有那么点儿狐狸家族的味道。

贺明玫不由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唐玉琦,让女子我见犹怜的女子,满屋子最会被吸引的,大概就是他这只吧。却只见唐玉琦正无所事事地抚塔塔的长毛,见贺明玫看过来,他立马问道:“怎么?现在就去园子里么?”

一语引起众多的目光,连喝着消食茶的唐老太太都放了杯子:“要做什么去呢?”

唐玉琦笑道:“祖母,上午孙儿替姐姐们待客,约了七表妹去园子里看绿萼呢。趁着这会儿刚吃完饭身上热乎,便现在去吧,不然等下她怕冷懒得动了,回头没准倒赖我失信于人了。”

唐老太太笑的一脸慈祥,道:“可不是胡说。懒得动就懒得动,外祖家的绿萼还能跑了不成,总能看的,如何就赖了你去。”

唐玉琦道:“祖母,你不知道,这丫头......这丫头十分想看绿萼。”

这更是假话了,贺家别的没有,偏绿萼是有的,那片梅林虽没有唐家的大而繁多,但京城有梅林的人家也不算太多呢。

唐老太太却并不点破,只道:“如此,你们自去玩吧,我和我们家姑太太是要一起歇会儿子的。”细细吩咐一众人等伺候着。

唐二小姐唐玉婉是唐大太太亲生的,与贺明珠一样都是金尊玉贵的身份,平时也最为要好。此时又遇其中一位人生如此重大的事情刚敲定,直有事关未来的许多话题还要细细地聊,她二人都表示不去,理由呢不需要交待,总之你们好好玩吧,她们先行撤了。

唐三小姐唐玉萍是唐家二房的庶出,她的生母桂姨娘是府里的家生子,贺明璐的姨娘也是唐府里出去的,二人就象共有一个娘家一样,十分的亲近,时常互通些有无的消息。上午这二位小姐加上桂姨娘已经就京城里的许多门当户对基础上再往上靠靠的人家,捡知道的一一细细分析讨论了一番,可惜没有形成什么可行性报告。

当然,等下有时间还是继续讨论的好,谁要去逛梅林那么幼稚。

并且这其中,就有一个让贺明璐听着十分动心的,恨不得将那人行事细细打听清楚,长相细细问个明白最好能画出个影像来才好。害羞是顾不得了,庶女不为自己多打算,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何况眼见的,她的事儿逼到临头了。

于是贺明璐掩袖打了个呵欠,朝唐玉萍一使眼色,唐玉萍心领神会,道:“二妹妹也犯困了呢,我也困了,正好我带你去我那边午睡会儿去吧。竟是没有弟弟妹妹们的精神头好,你们自去玩吧。”然后别了大家,拉着贺明璐走了。

这边楚惜惜早走过来,拉了贺明玫的手,巧笑嫣然道:“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十分想和妹妹多亲近亲近。便陪妹妹一起走动走动吧。”

贺明玫嘿嘿笑着道好,忙低身去抱塔塔躲开她的亲昵拉扯。越发觉得这美人儿太过腻味。她若跟着,怎么好想法把唐少爷摔倒在地呢。还有,看她时不时手捏着那抹蓝帕子掩口轻咳的样子,再跑去雪地里滚滚真的没问题么?

那边楚惜惜便浅笑着对唐玉琦道:“正好我新做了一首梅花的诗,等下咏来,请琦哥哥品评指正一番。”

唐玉琦奇道:“楚姑娘竟会做诗?”

楚惜惜掩口笑,娇声道:“琦哥哥也忒小看人了些,惜儿也是读过些书的。”然后抚琴般的这手轻轻点拨着那手的手指慢慢数起来。

唐玉琦目光追随着塔塔,道:“楚姑娘真厉害,可惜我却不会做诗。”然后转身道,“塔塔,走了。”

那边唐大太太过来拉了楚惜惜的手,怜惜地道:“你身子弱,伺侯你姨母也受了累,这会儿子还不快歇会儿。听说往常在你姨母屋里也是要歇午觉的,若一日破了例,半晌可是要头痛的。”说着便叫丫环服侍着去楚惜惜午睡去了。

二人一狗和众多丫环婆子一路到了园子的月亮门处,唐玉琦忽然顺手从门矮沿上抓了一把雪往贺明玫脖子里扔。贺明玫不防,被冰的一声大叫,身子不由的哆索了好几下,脚下被什么一绊,直直倒了下去。把唐玉琦吓了一跳,忙走近蹲下身子去扶她,冷不防倒被她塞了一大把雪在脖子里,也被冰的一声大叫。贺明玫却已翻身跑开,那速度,竟也挺滑溜。

唐玉琦很意外地边掏脖子里的雪,一边道:“好啊你,给我等着。”一语未了,只见贺明玫已经戴上了斗篷的帽子,双手捧雪不停地洒过来。

唐玉琦的披风没有帽子啊,光头光脑十分方便欺负啊,一把就洒个满头满脸。

唐玉琦这边早有丫头婆子跑上来,吓的什么似的,围成了人墙,有人忙拿着巾子什么的去擦。贺明玫看着唐玉琦直笑,看着挺威一表哥,其实还是个吃奶娃娃呢。

不知道为什么,唐玉琦看了她的笑有些脸红,大声地喝退了丫头婆子们,“都不许过来。到那边站着去。”他指着月亮门边的路面。他要亲自收拾她。

一吩咐完便迅速蹿过去。

贺明玫早停了脚,站住在一株低矮花树边上,笑看着他,等他走到树下,迅速一拉头顶的一处花枝猛抖,树下的唐玉琦正正中招被抖了满头满身。他大叫一声,不顾自己周身的雪,冲过去把贺明玫扑倒在地,一胳膊横摁着她两肩膀不准动身,一手不停地扒拉着雪往她身上盖,动作迅速象个刨地的狗熊。

贺明玫一看,这分明是要用雪活埋她啊。左右挣脱不开,看他腋下空门大开,想了想便两手一起进攻,一手抓着他胳膊,一手直捣此处。

这唐五少竟然真是个极怕痒的,被这么隔衣搔着,竟然也笑的花枝乱颤浑身无力,他放开贺明玫,自己在雪地里一个翻滚躲开她的五阴挠痒爪。贺明玫趁机迅速起身,那边唐玉琦也已爬了起来,稍喘口气,便又冲了过来。

这下直接以一敌二一个大爪子扣了她乱舞乱招的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用脚轻轻一绊。

贺明玫哪里拗得过人家的力度,于是被人家稍一绊便乖乖摔倒,只是深深觉得,他娘的,谁能告诉她这是个什么姿势呢,为毛和某些儿童不宜的场境很象呢?

真的,贺明玫不纯良地几乎立刻把影视中这种姿态下,那苦逼被压的那个挣扎与不挣扎的影像过了一遍。挣扎中那人会如蛇般轻轻蠕动着身体,透出无限的诱惑与勾引来。不挣扎的货们,那躯体静静横陈中诉求的期待与迎合呼之欲出。贺明玫深深囧了,为自己可能出现的某种傻逼样。

身子刚一着地,她口中便一声惊呼:“塔塔!”

唐玉琦玩的兴起,半弯着腰正准备故技重演彻底把她雪葬掉呢,被她叫声吓到,以为她身下压到了塔塔,当下手腕用力身子后仰猛地把贺明玫往身前一扯。

贺明玫手腕痛得咧嘴,深深觉得如果她不是穿得太厚人太笨重,大概会被这货扯的象风筝一样飞上天去。趁着这手劲儿,她本人也全力使劲朝前一扑,两股力道往一块儿使,唐玉琦一个不防,上身后仰的厉害,偏雪地扎根不稳脚往前滑,就这么着,啊哈,那货被她扑倒了。

反身农奴把歌唱啊把歌唱,瞬间翻身得解放啊得解放。贺明玫扬天长笑:唐五少,你被本小姐摔倒了哟哟~~

唐玉琦早就知道这贺小七定要使诈的,只没想到才二个回合便完败,当下以身涂地,倒乖乖躺着放弃了抵抗。看了看骑在他身上笑的姿意张扬的女子,那笑脸,竟比他见过的所有花儿朵儿都好看,让他有一瞬的恍神。

那边月亮门前的甬道上,被丫环抱在怀里的塔塔,适时的汪汪了两声。

唐玉琦回过神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做出副认命又无奈地苦笑表情来,只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那嚣张中的丫头,向塔塔默默致哀:此女善诈,你自求多福吧。

胜负已定,贺明玫便再也无心玩这你洒洒我洒洒的游戏了。真的,那颗老心,被刚才那动作弄的十分想歪歪。正到需要有人铺被暖床做绮梦年纪的半大小子唐玉琦貌似还没什么呢,她倒想多了有的没的了,于是暗自唾弃了自己好几把。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这个年纪的小萝莉,应该没有什么授受不亲的讲究吧,以这货十三岁才刚刚搬到外院还不时往内院满屋子女人的地方跑来推算。

不过呢,此款少爷长得玉树临风,相貌英挺,又是高门嫡子,身尊玉贵,还十分的易扑倒,个性还算宽和厚道好拿捏,呃,至少不爆燥......如果因此要给她安个什么名份的话,怎么算她都不吃亏。(唐玉琦:你想得美。)

当然,她只是庶女,低门,但无论如何,贺大太太是绝不可能把自己塞进她娘家做妾的,妾的娘家不算亲戚,她打不起自己的脸。

这么想着,贺明玫倒也想开了。男女大防什么的,她十分的没经验,一时兴起之下很难拿捏那个分寸,何况她也真不知道有没有过界。反正长辈们同意在一起玩的时候且随意,长辈们不许了,乖乖听话就好。

总之吧,不打雪仗了,倒正经要去看那传说中的花树了。二人并肩在雪地上踢踢踏踏,贺明玫不想踩雪,只淘气地跟在唐玉琦身后,揪着他的披风下摆一步一趋地踩着他的脚印走。唐玉琦扭头看见,笑着放小了步子。指令跟着服侍的诸位绕道远行,离他们的脚印三丈以外。

过了几片各色花圃,绕过一座假山,穿过几丛枯竹,走进一座远看是茅草屋进去发现是带后门的茅草屋的小棚子,然后穿堂入院,出了院子,是一片湖,走过湖上的木质栈道圆拱小桥翘角亭子,站在湖心岛上,就看到对面同样小桥栈道曲径通幽处是几排白发三千丈的雪柳掩映着的大片灿若云霞的红梅林。

唐玉琦指着那边问道:“看到了吗?”

贺明玫点头,看着那边:“很美......红梅烘衬着雪柳......”

唐玉琦哈哈大笑:“过去吗?”

贺明玫摇头:“我要在这里先远观。”

唐玉琦点头,解了披风,往亭里的木凳上一铺:“坐会儿吧小东西,走累没有。”

贺明玫下意识地摇头。不过看着很舒适的样子噢,不累也坐会儿。

忽然那边沿湖小道上两个少女急急走过。当头的少女一身亮丽的玫红衣裙,身披一件纯白滚毛边的披风。步履有些匆匆,行动间带起的风让披风如云海雪浪般翻涌鼓动,很有些飘飘欲仙的样子。可不是楚惜惜主仆又是谁。

“哇!”贺明玫感叹,转向唐玉琦,“我们走的是近道还是绕远了?”

“近道。”唐玉琦道。

“那竟然还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呢。”贺明玫指着那边到。这女子飞毛腿啊,这么有限的时间,要睡午觉,哪怕是做样子,要走远路,要整装理容换衣裳。哇,哇。

真的,值得给她哇两声。

22第22章

贺玉玫怀疑地看了看唐玉琦,家的意思很明显了,只这小子是个什么意思呢?刚才餐桌上,可是没看到他们有眼神互动神马的啊。不过高门大院里养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谁知道呢,表相永远不一定是真相。

“有点儿冷不想动,表哥去帮折枝绿萼吧。”贺明玫干脆将身子往后面靠背上一靠,懒洋洋对唐玉琦道,“好不好?”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去阻止什么绯色事件,她更想他们成就好事以便她暗中围观啊围观。

再说便是冲着那边那位如郁金香一样的美儿能有这样勇往直前的不屈精神,也很该给她制造点儿机会啊说。谁知身边这位是什么念头呢。

噢,是纯洁的小萝莉,什么都没想,只是嫌冷不想动了。们请随意。真的,请随意。俺是不管闲事的,反正俺等下要找俺妈回俺家了。

唐玉琦斜她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扯起来:“小丫头又躲懒,走的吧,动来动去哪会冷,坐着不动才冷。”然后狐疑地歪头看着她,“手这么热乎说冷?”

“呃,其实是累。”嘻嘻笑。

“那刚才问累不累摇头?歇累的?”眯眼。

“有......吗?”迷惑不认状。

“有。”扬下巴。

“呃......那,能是懒么?”怯怯缩头。

唐玉琦哈哈大笑。

二慢慢走过去,贺明玫又如原来一样踩着脚印走后面。她忽然坏心眼的想,也许等一下美没看到躲后面的她呢,也许等一下有看到脚印真以为只有唐五少一呢,噢,后面会不会有什么狗血乱洒。想想都让兴奋。

真的,做为什么女女男男各种肉体交缠动作图片看遍的某现代闷骚青年,十分没有节操意识。贺府阴盛阳衰,贺大太太手段了得,贺老爹的姨娘们翻不起浪。五姨娘得宠没错,也只敢自己那小院里浪,十分没有看头。其它,两个少年贺明琛和贺明璋正窝外院全力备考明年春天的会考,很有些封闭集训的意思,还是自发自愿的,真真十分难得,却也,没什么男男女女的把戏上演。

贺明玫那几欲干涸的淫啊荡腐心好不容易这深宅大院里见到了这么明晃晃的女追男的游戏,真的,她憋了两年,这古代男女哼哼唧唧假假腻腻的作风十分让牙疼。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让奸啊情来的更猛烈些吧。

楚惜惜正走急慌,想着那唐玉琦好不容易进内院一回,无论如何不能错失如此良机啊。忽然听见那边一阵笑声响,那声音爽朗又明快,听着就让心跳加速。

原来唐玉琦那边呢。

楚惜惜心头一紧,然后又一松。那咱也不用这么急吼吼了啊。放缓了脚步,估着那边靠近的速度,扶着柳边的一枝低矮红梅,做出欣赏的样子看看嗅嗅,听着那边靠近的差不多了,于是用着娇柔舒缓的腔调,轻轻慢慢地吟哦起来:

“一树艳红色,

满园幽香随。

三九严寒节,

只叫女儿醉。”

贺明玫和唐玉琦走到湖边岸上,就正听到这几句红梅诗。贺明玫一听,这诗么,呃,反正还押韵,至于意境神马的,不必深究,不过这楚美倒果然是读过书的呀,如果这诗是她自己做出来的话。

她看了眼那吟完后配合着诗句轻捻梅枝做出副沉醉样子的楚惜惜,再看了看身前只顾前行的唐玉琦,心想这是个什么情况。那边明显拦路的样子,这边不预备打招呼,她该怎么办呀。

不打招呼,就白白得罪了那个了。可是打招呼,是要她兼职拉皮条咋的。她有些拿捏不准唐玉琦是个什么意思,是想默默地欣赏美儿倩影,等着那边主动些,还是说是真的无感不想打扰要大路通天各走半边去。

可惜她跟后面看不到唐玉琦的脸,于是就手上使力拉了拉唐玉琦的披风。

唐玉琦回过头来看她,贺明玫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异相来,于是只好往那边示意着小声地问他:“过去打招呼吧?”

唐玉琦冷哼一声,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屑,只管沿着湖边一路往前去了。

贺明玫一看唐玉琦这么明示,连句诸如“楚姑娘那么沉醉咱们就别打扰了”之类的场面话都不肯讲一句,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小子瞧不上家。

不只是瞧不上,只怕是深深地瞧不上。

她便有些后悔,若果真如此,何必走过来,便那边湖心亭上玩一会儿子回去好了。她可真没有想看什么梅花啊。跟了两步,忍不住埋怨道:“既不想招惹,又何必过来?”

唐玉琦看着她挑眉道:“这是家,少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倒要躲着谁不成?”声调语速正常,完全没有要避着谁怕谁听到的意思。

贺明玫第一次,唐玉琦身上看出这种高门少爷的霸气来。初见时他那浑身毫不掩饰的傲气已经让她有些受打击了,不过靠着那张老脸早厚了N多年了才抗住的。而现那淡淡的蔑视,可以秒杀任何对他有企图的女子。真的,如果楚惜惜看到他这副表情,还会不会这么上赶着围追堵截过来呢。

贺明玫本来很是有些反感楚惜惜的做派,很有些想看笑话的起哄架秧子。真的,一个美到骨子里的女子,能短短的半天时间里让从欣赏她的美到厌烦她的,不能不说这女子行为一定是过于招嫌了些,何况还是她这么厚道的呢呢(自得中。。。),不过看似大大咧咧混不意的唐玉琦也这样的态度,她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落井下石这种事儿,还是表干了。

谁知唐玉琦竟半眯着那双桃花眼,半歪着脑袋用下巴尖尖对着她,歪歪的嘴角露出点邪气来,他问:“小丫头子竟连这也懂了?”

贺明玫吓的一个激灵,连忙眨巴着眼睛装无辜:“不打招呼会不会太没礼貌呢?家的妈妈都说遇到认识的要打招呼啊。呃说懂什么呢?”

好唐玉琦也没多说什么,摸了摸下巴,表情意味不明,只朝前开路去了。

贺明玫暗暗吐一口气。她倒底成不了真萝莉,一不小心就可能露馅。

等楚惜惜果然用一脸惊喜表示着偶遇地走过来打招呼,贺明玫便只无语地陪笑了。当然家美之意也不她,只一步一趋地跟唐玉琦身旁说这说那,附合呢她能说下去,不接话茬呢她也能说下去。竟是个很会自圆话题能言善道的美儿呢。

唐玉琦大步流星走的飞快,楚惜惜竟然也能跟得不离不弃,还能尽量不大喘粗气地维持着仪态,真是让叹服,要知道唐玉琦这货可是练家子,跟着他爷爷唐老侯爷走的是武路子,那一身肌肉硬硬实实的,刚才雪地里一番摔打贺明玫早感觉到了。

贺明玫觉得自己不行了,跟不上了。反正她也并不当真希罕去看什么绿萼,没有了看戏的兴致,当电灯泡的职业她也不乐意干,干脆停下步子,去雪柳下拉着柳枝玩了起来。

那边远远绕道跟着的丫环婆子们见了这边形势,便都迅速赶上来。留下司茶司水和一个唐家丫头带路,其他迅速往前面去追赶唐玉琦那三组,貌似也很怕她们唐门少爷被狼叼了似的。

那边后面的发展是什么精彩的版本她是不知道,反正她这边,捡到了一个小正太。

大约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通身锦绣捂罩,跟她一样裹的象个笨熊。看起来很瘦很小,畜无害的样子。对着她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害羞的笑意,看着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些有趣的意味。

这小男孩忽然就出现贺明玫主仆几伫立的梅树边,清清脆脆地问道:“就是贺家七表妹?”

贺明玫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没吭声。那唐家的丫头忙笑着道:“七小姐,这是们家十一少爷。”

唐家四房的嫡子十一少爷唐玉瑭。

于是贺明玫便笑咪咪招呼了声:“十一少爷好。”

那十一少爷点着头道:“七表妹好。”然后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直盯着她脸看。

贺明玫怀疑地绕着他转了半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的戴的,死往富贵里打扮的那种,不过花团锦簇,也抵不过那张小脸儿可,白白嫩嫩的,肉不多,但水灵灵的,配上那双水润润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让贺明玫很有掐一把脸蛋拔二根睫毛的冲动。

唐家遇到唐家的小少爷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一个明晃晃的少爷,他身后竟没见到半个侍侯的跟来。并且,长的小柳条一样,还没有她高,竟然叫她表妹么?

唐十一看贺明玫围着她转,他也跟着她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似个忍俊不禁的石榴,忽然咧口得意一笑,露出几颗小贝壳一样光洁的牙齿,说:“看到了,刚才雪地上,打倒了五哥哥。”

原来这唐玉瑭刚才饭后出来溜弯,正赶上贺明玫和唐玉琦雪地里武戏上演,让这位悄悄旁观的小家伙十分的兴奋。那是他五哥耶,神威有力的五哥耶,就被她扑倒骑身上了,他旁边激动得直想跳脚啊。

然后莫名其妙地,他就想跟着他们,于是学着贺明玫的样子踩着她的脚印一路跟过来。

此时这小正太看着贺明玫两眼发光。真的,他们整个唐府里那么多姐妹兄弟,没有哪个这么好玩的。他也好想和这个妹妹玩啊。

贺明玫见这货是抄袭自己过来的,怪不得没看到多出来的脚印呢,便问他:“身边服侍的呢?为什么没有跟着呢?”他可不象她一样,家是嫡子,独子,动动身自然是前呼后拥的。

那唐玉瑭听了,果然转头眼睛往后面一阵扫描,没发现半个影,立马有些紧张地叫起来:“火树?银花?叶妈妈?......”身后没有回答,这小正太立马有些慌,转身就朝来时路上跑。

那满脸的惊慌让贺明玫不由愣住。自己家里,是会迷路还是咋的,就那么不得了么?那种惶惶急急让贺明玫完全理解无能。

唐家那丫头忙道:“十一少爷别急,奴婢带找找去,找不到奴婢送回去。”然后弯腰问贺明玫:“七小姐也跟着奴婢一起吧,这里林子大,小姐万一迷了路便不好了。这边天冷少,过了湖走不远就可能遇到了。到时再让带着小姐游玩也是一样的。小姐好不好?”很有带哄带骗的意思。

那唐玉瑭就抓了贺明玫的手,带着点儿期待急切道:“妹妹去那里玩,那里有好多好东西,都给妹妹玩。”

被这么个小东西一声声妹妹地叫着,贺明玫十分不想响应。看他邀的真诚,想想他一路跟来,片刻没停就要回去了,似乎又有些可怜。她不由道:“可以这里玩一下再回去啊,反正不是出来走动消食的吗?”

那唐玉瑭头摇的拨浪鼓般:“她们找不到,会回去告诉娘亲的,娘亲会非常着急担心的。”

原来这唐玉瑭从小体弱,旁的大毛病倒没有,就是一个入冬就咳久治不愈。他娘唐四太太就是这个毛病,极怕冷,不但咳,还喘。这会儿子,已经咳的据说出不了门了。

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唐四太太把这小唐玉瑭看的眼珠子似的,从小就拘她身边,眼错不见就要问一句叫一声才踏实。这会子也是唐四太太睡着了,这小子才出来溜达会儿的。没想到刚才七转八钻猫腰潜行遁迹跟踪玩的很enjoy,结果却把自己给弄丢了。

那服侍的大概找不见脚印,此时已经不知朝哪个方向去了。

别再急慌慌回报回去惊忧到他老妈,把他妈给吓出个好歹儿来。

贺明玫见他小小年纪竟能抵抗住玩的诱惑,十分的孝顺,便赞赏地笑了笑。但她表示自己是来赏梅的,还没进梅林呢,等一下五表哥会找来。那唐玉瑭便更没了刚才的精神头,眼中的光彩慢慢散尽,恋恋不舍地跟着那丫头走了,还一边回头叫着:“妹妹赏完梅来找玩啊,把的木虎给玩。”

那种带着点儿可怜巴巴的讨好意味的声音,让贺明玫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好象能看到他往日里落寂孤单的身影似的,一下子便觉得仿佛自己不去找他玩便十分对不起他似的。

看着那小身影慢慢走远,忽然有些兴致廖落。她不由冲着那背影大声道:“等下就要回贺家了。养好身体来家玩吧。”

。。

和外面的风花雪月不同,唐老太太的内室里,唐家母女也正抓紧最后一点儿时间进行密室会晤。

经过上午的当头棒喝,贺大太太已经收敛了许多愤愤然的气焰,此时正和唐老太太细细述说着最近让她觉得憋气的点点滴嘀。

“娘,不知道那小七多招嫌。原来吧,这小七呆呆的,话都说不利索,最近不知怎么了,不但伶牙俐齿的,说的话还头头是道的,听起来懂的也多,胆子也大,才不过想借借老太太的手,老太太跟前提起要赶她丫环,就被她这样那样的驳了,竟说服了老太太。后来院里,又抓了错处很直接的说要赶那司水走,以她的聪明劲儿定然看的出来就是为难那丫头。若是乖顺些,不过一个丫头而已,总该顺着嫡母,谁知竟又被她驳了,也不顾发怒。娘,真的脸上摆满了怒气施压,她竟然也不怕,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如果不是以前很会装样,就是有身边悄悄教调,想到这层,越发想将她的丫头卖的远远儿的去。再这么下去,可是不好挟制呢。”

“何况也没有怎么样她过啊,府里的庶女多,也亲近不过来,不过态度不冷不热一些罢了,难不成还想抱着她们亲吗?”

自己亲娘面前,贺大太太越想越觉得委屈:要她事事为她们着想,她也得有那个心情啊。她就不憋屈不成?如今那个小庶女,还似乎想要给她张牙舞爪起来呢。

“娘,不知道,那小七闹了这么一场,那女婿竟然将御赐玉瓶摆她屋里压病气了。这是表明她有多受重视多重要了吗?难道是怨后宅一独大,看出她伶俐,想要培植她压一头不成。”

“娘,难道说就任由那庶女骑头上不成。那个小贱......”

唐老太太早听着自己女儿絮絮叨叨抱怨些细枝末节,再没有了前晌讲话的锐利刚硬咄咄逼,便知道她受了触动,态度已经和软下来,至少会好好想一想了。

听到此处见女儿语气又转恨恨,不由喝道:“住口,什么贱贱的,那是女儿!的三丫头做的出更招嫌的事儿。”

贺大太太忽然被训,愣愣的看着唐老太太,不由道:“娘,那是亲外孙女儿。”

唐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听的明白,事都没有大事儿,只是她自恃身份惯了受不得庶女的一点不顺从。

当初被姑爷晾那么久,也是她放不□段的缘故。

现说来说去还是为个小庶女啊为个小庶女的丫环子啊那儿愤愤不平。一边招姑爷眼一边埋怨家不待见,分不清个轻重,坚决就迷小庶女这一窍上不肯出来了还。

说到底还是栽侯门嫡女的身份上了。

“说了半天就是不懂?是她招嫌还是做出了招她嫌的事儿怕被看透看穿揪出根底,怕被毁了那一副正淑女的表层?越是怕被揪住尾巴,就越会留下尾巴!有没有想过,死揪着她的丫头不放,定要把那司水除之而后快,那丫头便是不说,以为她就不会想一想为什么这么容不下司水呢?哪位小姐少爷打小服侍的丫头不是半个主子似的尊贵,就单盯着那一个丫环不放,有没有想过只是欲盖弥章?”

贺大太太哪里不明白这个,可她心里实是很不痛快。看到她们主仆,就好象自己曾经的阴暗和不堪都被扒开被自己看到一样。她自己太心虚,便顾不得也不想顾及别怎么想,看到她们不由就竖起满身的刺。

被母亲喝破,贺大太太悻悻咬牙不语。

其实和母亲说说话后大太太心里舒畅多了,现她早没有了来时那种郁郁愤愤,只是说着说着随意了些,才带出些过份的语气来,哪里就至于要这么喝骂她。

唐老太太板起脸来,盯着女儿的眼睛,越发严厉喝道:“这世上谁都可能会有些不堪的念头一闪而过,可谁都不能任由它们落地生根。如果真有那些嫉妒愤恨,不甘不满,恨不得谁死了才好的阴暗脏肮念头生成,就要自己亲手把它连根拔去。拔不掉,就倒下滚水狠狠地烫死,半丝旧痕都不能留。否则,就会被那些有毒的秧苗缠身,只会慢慢中毒越来越深,让自己越来越不堪,多大好的日子也会被自己丧送干净了。到时候,午晌前给说的那些个就不只是可能,而是铁定事实了!记住没有!”

大太太被喝的呆住。难道自己真的很过份吗?

当初,打发贺明玫的奶娘就费了一番功夫。后来打发司水时贺老爷不但拦了,还把自己的丫头司茶给了贺明玫使唤。大太太至今记得贺老爷当时交待司茶的话:“小姐交给们了,若有什么事,只管去回。”这样直接越过她的安排,不只是对她的提醒,更象是对她的警告。显然动到他的子女,他是不会再让步的。

也正因如此,贺明玫越发成为她的心病,让贺大太太看到就心烦。似乎她就是症结所,没有了她,他们夫妻就会和美如初似的。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儿,让自己一味的低头去讨宠,贺大太太还是深为不甘。夫妻相处,她虽说不上有多忍气吞声,但也温柔小意,为贺老爷洗手做羹汤,为他亲手缝制贴身小衣棠鞋袜。替他好好管家,不让他有后顾之忧。做为主妇,做为妻子,她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就如母亲说的那样,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

虽然处置六姨娘时她做的过了,但以前对大姨娘也使过狠手段,也不见贺老爷怎样。说来说去,还不是偏宠那六姨娘。夫妻那么冷了好几年,还是自己先低的头,寻摸了妩媚女子,抬做了七姨娘,已经是低头认错了。谁知道那七姨娘也是个没手段不得宠的。而贺老爷对她,面上虽和缓些,好好过日子,来她屋里睡,前后给她面子,却也再没有了亲热贴心的感觉,那些绵绵情意软语温存,脉脉对视浓浓欣赏,都再也看不到了。夫妻过成了面上情份。

想她高门嫡女,全身全意为了贺家为了他,只落得如此下场,大太太心中黯然。可是不甘心又怎么样,夫妻情分还是那么淡,现越发连后宅处置个都不顺手了,连老妈都不挺她。

自己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虽然母亲上午就对她说过那严重后果,可是大太太从来就不曾试图想像过,她和段正宏可以走到那一步。

可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她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不不,不可以走到那一步的,她不允许走到那一步。

屋里是久久的沉默。

唐老太太看着女儿脸上神色变幻,知道她是真有所触动了。见女儿脸色最终定格黯然神伤上,十分的心痛。

她收了厉言疾色,把女儿刚才所说的各点,细细分析一一条陈。直讲到贺大太太连连点头,然后才又搂着女儿轻轻拍着慢慢哄了起来......

其实唐老太太骂也好哄也好,讲的种种,贺大太太如何会不明白,她若没有这些个心机手段,贺府能被她管制的固若金汤么?她只不过心里不爽,不回娘家讲给妈听讲给谁。

被唐老太太训斥她还可以硬着一口气顶着,但被老娘低声细气哄着,贺大太太真觉得万千委屈齐涌上心头来:那婆婆那么难伺侯,新婚就往他们房里塞,那么多姨娘,看到她们眼前晃就心烦。那么多庶女,吃穿住用,说起来是贺家的,难道当初没有唐家的一份么,她还得陪着笑拿她的东西去养那些跟她不相干的哪。就这男还给自己脸色,想给冷脸就给冷脸想给热脸就给热脸,自己不爽的时候,最多也只能端正脸色,什么时候想哭哭想笑笑过......

做家媳妇儿什么的,真太他妈不是干的活了。

贺大太太鼻酸难忍,眼泪便止也止不住地往外冒了。

23第23章

好男贺正宏先生当然知道自家太太今天回娘家,傍晚时分就特意来接妻女回家。

唐老侯爷也刚刚回府,听说女婿驾到,立刻请到外书房以茶宴客。

两翁婿一番哥儿俩好的客套之后,唐老侯爷问道:“贤婿也觉得那承福郡王可算良配吗?”

贺正宏含笑道:“闲散富贵,正是等这般碌碌之求也求不来的。若是儿子或会遗憾其不建功立业,但女儿家嫁去这样家,安享平安康泰,为婿却觉甚好。岳父大觉得如何?”

唐老侯爷轻轻抿着茶,咂摸着自家姑爷的话。贺正宏的话里的意思,承福郡王将仍是一闲散富贵郡王爷。

那么就是说有两种可能。一种呢就是圣上真的意属五皇子,那郡王将来自然比闲散富贵大概还会更进一步了。一种可能呢就是皇上并未有此意,那么就是贺姑爷十分有把握未来的新皇问题上把郡王爷摘出来了。

既然追求的是“安享平安康泰”而不是“富贵荣华”,那就不是贺家借此站队,和五皇子同一战线。

只要不是过早押码就好,唐老侯爷认识贺正宏几十年,对这小子行事十分的放心。现下担的那么丁点儿心也放下了,于是哈哈一笑道:“听贤婿一说也觉甚好。倒是年纪大了,东想西想,又想男儿家世好,又想男儿立功劳,倒觉咱家女儿给谁都舍不得了。”

男们不象女那般,闲困无聊打盹磨牙车轱辘话来回说个没完,三言两语正事说完,各自去找自家婆娘。

贺大太太哭了一阵,虽再梳洗整妆,到底遮掩不住那通红的眼睛。唐大太太干脆调笑道:“小姑这么大年岁的了,要离开了娘还哭鼻子。”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贺大太太难得扭捏一回。

贺明玫本来抱着狗狗十分开心,看到贺大太太那兔子一样的眼睛,便不敢露出半分得意来,只好低头装与自家嫡母同进同退同哭同笑的黯然。

楚惜惜领着小唐玉瑭送出来。唐玉瑭见了贺明玫抱的狗狗,就跑了过来,惊奇到:“塔塔噢,五哥竟也送给了?”说着递给贺明玫他手上拿着的一个木工制作的老虎。似乎是能工巧匠做的,有点象现代的拼图积木一样,一块块木头可以卡一起,成为一个大老虎的。不过,有些丑就是了。

贺明玫十分嫌弃,便是正宗小女生,也不会喜欢这样丑丑的老虎吧,还不如给个布娃娃呢。她问道:“给了,母亲会不会生气。”这小子十分孝顺,大概把他娘拉出来比较好使。

果然唐玉瑭就看了自己表姐一眼,真的,忘了问娘一声呢。

楚惜惜却没有十分意这边,她没有送行群中看到唐玉琦身影,正自懊丧。梅林里好不容易逮个正着,却被他无视到底,后来她跟的实辛苦,就假装崴脚摔倒,谁知她假摔他装聋,一阵风似的拐进梅林不见了。现更是连个影都找不到。楚惜惜一时十分的黯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都说她长的极美,难道对他竟没有半分吸引力,竟然看她一眼都不肯吗。如今又正式搬出了内院,什么时候才能让她达成心愿呢。

唐玉瑭见表姐不理,便道:“会跟娘说的,娘不会生气。看,要这样,这样,”他眼睛四处瞄着,没发现哪里可以让他们停下来玩积木的,便只好停下了指点的手,道,“肯定会玩。”然后直往她手上送。

贺明玫没法,只好示意司茶接下。道:“可是没有礼物送给啊。”唐玉瑭小脸上都是笑,道:“不用不用,有好多好东西呢。给娘说了,以后去找玩去。”

贺明玫点了点头,摸摸他的脑袋道:“那就说定了。把身体锻炼好。比还瘦。”唐玉瑭连连点头。

那边大们听他们一边唧咕,唐大太太看了看贺明玫抱着的狗狗,不由盯着她看了好几眼。贺明玫被看的十分不自。

那边楚惜惜倒回过神来了,也上来摸着狗狗勉强笑道:“琦哥哥竟然把自己最心爱的狗狗给了七妹妹,七妹妹倒是和琦哥哥要好。”

贺明玫吓了一跳,这是吃味还是咋的?她不能回击她,免得露出自己很不纯洁的一面来,只好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不是送的,五表哥打赌输了,借养两个月。”

临行前,唐老太太竟又扯了她的手,直把她的手交到贺大太太手里去。贺大太太接了,拉住她的手一同上了软轿,一路晃悠着到了二门。

贺明玫第一次被贺大太太拉着,那感觉真不是一般的毛骨悚然。她不知道贺大太太为什么哭,为什么忽然对她装亲近起来,她深深觉得这种亲近程度超越了嫡母表面该做到的上限。

唐玉琦外面马车边站着,见她们出来,迎到了二门内。

贺明玫下了软轿就看到唐玉琦眼前,他悄悄对贺明玫道:“唉,小东西,把塔塔养好啊。”

贺明玫淘气地笑,也低声纠正道:“它叫尼尼。”

唐玉琦脸绷住:“做什么改名。”

贺明玫扬脸挑眉,一副就改了怎样的样子。然后却又灿然一笑,很无辜地娇声道:“没有啊,它本来就叫尼尼。是吧尼尼?”

唐玉琦口瞪口呆,可以无赖得这么直接表面不用理由的吗?他顾不得理论,只靠她耳朵边悄声道:“小东西,刚看到贺姑父骑来的那匹枣红色的马了,那马看起来就很精神,上过战场没有?不然想法让贺姑父把那上过战场的马给一匹,便把塔塔换给,随便给它取什么名字,可好?”

贺明玫心想那马上没上过战场哪儿知道了,当跟那贺老头儿多熟不成。不过听唐玉琦松口说可以换尼尼,她十分开心。有门儿换尼尼就行,到时不能拿马换的话还可以试着用驴换嘛,妥协和让步从来都是一步步来的。忙连连点头道:“想想法儿,等信儿吧。”

。。

这次伪外公家一游,对贺明玫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尼尼,当然还有那只木老虎,以及一些值银子的见面礼。当然也因为她得的这前二种礼物,当天到晚饭时间止,两家大们对她整天的言行作为俱已知悉。

唐大太太凝眉:看起来似乎并不......难道说......再看看。

唐四太太凝眉:一个小庶女......何必......再看看。

而贺家,贺正宏老爷听说了此女作为,尤其是无耻狡辩一段,十分开怀。自己乐呵完,还趁无时还把此段原原本本讲给了贺老太太听。

贺老太太老怀甚慰,尤其是那句:俺贺家什么都不缺,才不希罕他们唐家东西,甚得她心。以前她是没这腰劲儿说这话的,现自家孙女儿理直气壮的说了,真是十分解憋屈啊有木有。老太太精神抖擞,当晚召集合府聚餐熙和堂,连贺明玫怀里抱着的尼尼也变得十分顺眼。当然,贺大太太确因身体不适未能参加(眼睛还红着呢)。

饭后,贺老太太天外飞仙般对贺明玫说了一句:瞧七丫头瘦的,要早睡晚起,多睡多长。

哇哇。

随众姐妹去致庄院探病问安,讲起晚间餐桌上情形,还有特意提到了贺老太太给贺明玫的赐言。贺大太太听了,也特别嘱咐她:睡前让炖盅燕窝补补身体。

哇噢。

出来前,她爹贺老爷摸了摸她的头说:别吃了就睡,庭院中多走走消消食儿。

噢噢。

姐妹们院门口分手。临别时,老大姐贺明琪交待道: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二姐拍了拍她的背(以前木有),三姐扶了下她的肩(以前偶有),四姐瞥了眼她的脸(以前不爱看),五姐朝她噘着嘴瞪了瞪眼(一贯行为),六小姐朝她扭半个屁股(绝交中),作为姐妹们送别的礼节。仪式完,各回各房,各找各床。

送走了几个闺女,内室里,贺老爷站着,不见来给他更衣。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还不歇息?”

大太太低头坐榻上正做着内心斗争。

贺老爷想起她的眼睛,问道:“今天唐家到底为什么哭成那样?”

大太太这才答道:“因为被娘痛骂了一顿。”

“嗯?因为什么事?”

大太太不答,她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捏了捏袖里的洋葱,想起唐老太太的指点来,牙一咬心一横,算了,豁出去了。能趁机拔了贺老爷心中的刺最好,便是不能,反正丢回,就一丢到底算了,这次就把身段放低,就算低到那尘埃里,也只一次而已。

大太太开始揉起眼睛来。

贺老爷没听到回答,一看大太太竟是又哭起来了,便靠了过去坐着,把太太拉进怀里问道:“怎么又哭起来了?到底什么事情?”

大太太抽泣着道:“这些年,妾身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谁知听娘一说,才发现自己竟是哪里都错了。”她说着,眼睛越发的红了。

贺老爷歪着头看她。

大太太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贺老爷道:“刚成亲那时,老爷与耳鬓厮磨琴瑟调和,时时关照,事事商议......”一段忆往昔甜蜜岁月稠。

然后大太太从胸前摸出一个琥珀坠子来问:“老爷还记得这个坠子吗?那时老爷无意中街市中看到的,和抢着高价买回来送给妾身的。”那坠子并不值钱,却因里面竟是月形,暗含了她闺名唐月华的月字,所以贺老爷看到,竟价抢得。那时,贺老爷还是个穷光蛋子,不过靠着奉禄和圣上那时有时无的赏赐养家过活。

所以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贴身戴着。

贺老爷想起新婚之时种种美好光景,一时间心中也是一片柔情。

“那时候,娘处处对挑剔给脸色,心里不好受。每次老爷知道了,都是安抚补偿,对加倍的好。心里高兴,便也不怪娘了。老爷有一次偷偷跟说让顺着娘点儿,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娘才想着打压呢。听了心里不知道美了多久。所以后来娘怎么找茬都不介意,也尽量不让老爷知道,只说娘对很好。想着,老爷对好,也不能让老爷两头受气,又要哄又要孝顺娘老爷也会累的,怎么能让老爷夹媳妇和娘中间难受,也应该加倍的体帖关心老爷才是。”

“后来娘要抬翠红做姨娘,老爷来问是不是不愿意,说若不愿意就不抬了。那时心里是极不愿意的,们才成亲,又不是不能生孩子,干嘛就急着抬姨娘呢,可是顾着自己的慧惠名声,不肯表露出嫉妒的意思来,也想着有老爷爱护就当知足了,不能奢求太多。因而反劝着顺着娘些,贺家就一个男子,娘心里不踏实,为了子嗣着想,就依着她吧。”大太太哭道:“要是那时就跟老爷说不愿意,老爷会不会依着?”

贺老爷笑道:“那都多久的事儿了,哭什么?那时既然问,自然是听的。大姨娘那儿,现不是不去了么,她又惹生气了还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不是她惹。是今天娘骂,说不知道把心里的实话讲给老爷听,只知道端着装着,才让自己心里不痛快,也和老爷把日子过成了现这样。”

贺老爷挑眉。

“其实心里嫉恨,那翠红又不省事儿,几次拿娘作幌子给没脸。心里气不过,便把青芝也给抬了房,然后这后来更是一个接一个的,姨娘越来越多。”大太太说着说着,哭的越发委屈道,“这些年心里委屈,一直觉得对贺家,是尽了心力尽了责任的,做到了自己该做的,对老爷也全心全意的好,没有别的想头,高门贵户封妻荫子那些都不意,只想和老爷夫妻恩爱,白头携老。可是看着那些姨娘,越来越觉得老爷对不够好,心里对老爷也抱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