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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小嫡妻》》 · 蔷薇晚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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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风中就会传出若有若无的金铃声,一身白衣红裙,裙摆飞扬。秀发挽着极高,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和纤长脖颈。眉目清晰天成,坚定果断在她静立的瞬间无声无息散发出来,不容忽视。

其实她从未将自己当成是云门中人,她不过是……一个过客。关于她的身世,马伯问过一次,她撒了谎,往后再也无人提及。

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名字,也是假的。

步伐渐缓,韶灵的眸子定在不远处,不难找到他。

他背对着她,今儿个只以银冠束发,收起那垂泄至腰际的墨黑发丝。他左手微抬,手持乘着鸟食的碟盘,对着鹦鹉逗趣。

凤尾鹦鹉正在吃食,突地被由远及近的金铃声吸引,歪了脖子,懒洋洋伸展了双翅,怪腔怪调地叫唤。

“来了来了!小韶来了——”

俊眉微蹙,隐约有几分不悦,慕容烨以右手食指抵住薄唇,示意鹦鹉噤声。“闭嘴,真吵。”

鹦鹉不止学人口舌,还能听懂人言,果真噤若寒蝉,眼睛半睁半闭。

韶灵等候他将坚果一颗一颗喂给鹦鹉,这一刹那,仿佛安静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韶灵却盯着他左臂上的疤痕,若有所思。

鹦鹉懒洋洋倚在笼内壁,打起盹来,他这才放下碟盘,转身看她,眼底深不可测。

“你没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红唇维扬,温和笑靥令人很难防备。“主上,胞弟自小就寄养在亲戚家,我也是这两年才想起他,想见见他——”

“是吗?”慕容烨打断她的话,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

“我哪里敢欺骗主上?”韶灵弯唇微笑,恭敬谦卑。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先前的那个少女。

食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缘,他的眸光突如凌冽寒风。“你挺可疑啊,韶灵。”

她沉静地迎接着他狐疑目光,一脸肃然。“亲戚家道中落,流落大漠,我一直在找他。”

慕容烨淡淡睇着她,过分安静,猝然长臂一伸,自然而然拉近两人距离,在她耳畔低声轻问。“你我之间的那笔旧账,该怎么算?”

若他不提,她反而提心吊胆,怕他反攻倒算,他既然拿到台面上来说,她倒安心了。她抿唇一笑,屈膝下跪,说的堂堂。“主上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慕容烨轻笑出声,蹲下俊长身子,紫袍如莲花般铺展开来。“大漠的三年,过的可逍遥自在?胜过云门么?”

他越是可亲,就越是危险,他若没有派人监视她,也不至于捷足先登。

韶灵抬起眉目,心中再无任何波澜。“于我而言,昼夜交替,便是一天,谈不上好坏。”

“你怎么不问问爷过的好吗?”慕容烨勾动唇角,长指攫住她的下颚,将她的面孔抬得更高。

下颚传来些微火辣,韶灵处乱不惊,浅笑盈盈。“主上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多,应该过的不差。”

“每晚都无法安睡,能好到哪里去?”慕容烨闻言,蹙眉叹气,那双邪魅眼瞳陡然间黯然失色。

“主上面色很好——”韶灵拉下他的手,指腹搭上手腕,短暂沉默过后,才低声说道。“脉搏心息也并无异样。”

她眉头微拧,他果然是无病呻吟!

“你的医术已经如此高明了?”慕容烨低声沉笑,话音未落,突地化为主动,捉住她的手往胸口探去。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胸膛,像是撞上一堵坚硬的墙壁。

韶灵咬牙看他,他似笑非笑。“不该眼见为实?”

他咄咄逼人,她无路可退。

她医治过许多人,无论男女老少,他不过想看自己扭捏心虚。

“我再仔细瞧瞧。”她沉着平和,拉开他的里衣,不见任何云英未嫁该有的羞赧。

慕容烨的胸膛,呈现在眼前。

……。

嫡女初养成025七爷咬人

肌理线条宛若上苍雕琢,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他几乎是裸着上身,坐在自己的身前,而她伸手查看旧伤,心口一震。

一道三寸长的旧疤,刻在他的胸前,刺得并不过深,疤痕的颜色褪的极浅。

对他而言,这当真是不足挂齿的小伤。

只是对于韶灵而言,时隔三年第一次看到她一手造成的伤口。

他的脸上闪过一道晦暗,嗓音陡然转沉,万分不悦。“你怎么没半点反应?”

“见了成百上千男人的身体,主上还指望我该有女人的反应?”

神色自如从他的胸膛上收回了手,仿佛她面对的不过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石雕。见慕容烨依旧跟尊贵的少爷一般一根手指也懒得动,她唯有为他收拾好衣裳。

成百上千的男人身体。

慕容烨的眉头耸动,脸色一沉,心生不快。

“主上多得是折磨人的法子,只要主上能消气。”韶灵说的云淡风轻,慕容烨要她亲自验明旧伤,不过是要她负荆请罪。

“爷像是会欺负女人的混蛋吗?”慕容烨扬声笑道,眸子却更深沉,仿佛是听闻了天大的笑话。

岂止是混蛋?

简直是禽兽不如。

韶灵默默地想。

至此,韶灵抬起右臂,拔下一支素面银花簪,簪子顶端在晨光之下闪过一道凌厉冷光。

她将银花簪紧握在手,举步走向慕容烨,每一步迈出,跟三年前那一夜如出一辙,当十五岁的她,头一回紧握利器,头一次去伤人,头一次手染鲜血……不同的是,三年前,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而如今,她步步平静,直到不能再逼近慕容烨一步,她才将银花簪放上桌面,面不改色,双目灼灼。

“我惹的祸,我来收拾残局。”

“这簪子送给爷?”慕容烨取了银簪,低头在手中把玩,语调拖得很长,一副玩侉子弟的风流仪态。“该不是定情信物吧?”

“主上要喜欢,拿着用吧。”见惯了他的玩世不恭,韶灵脸色冷峻,双眸清冷。“主上虽不愿欺侮女子,但我犯下的过错实在太重,恩将仇报,不可饶恕。请主子也刺我一回,如此韶灵就心安了。”

“你极力化解爷的心结,爷看来只能成全你了。”他笑得不明所以,眸光忽明忽暗,突地嗓音一沉,语气冷然如剑。“把衣裳解开,爷要看清了。”

只要由着他,让他出了气,好过让他变相折磨。寻找胞弟已经五六个年头,她深感漫长,无心恋战。

十八年了,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呈身,没想过头一回,也是给了这个男人。

韶灵双目冷沉,缓缓解开上衣,慕容烨不再把玩银簪,双眼幽幽转向她。

女子光洁削瘦的肩头和胸前肌肤毕露无遗,唯有着一件浅粉色的兜儿,胸口虽称不上丰盈,柔软线条却惹人遐想。年幼贯穿身体的那道剑伤,横亘在胸前。

当年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大雪,冰潭,剑伤,对于一个女孩而言,样样都是致命的。

但她活下来了。

慕容烨目光一热,身子前倾着,以银花簪轻触她的肌肤,压下心中不快,韶灵自嘲地问。“主上,能快些动手吗,我不想着凉。”

慕容烨兴致上来,强忍住如削薄唇边的笑意,猝然压下俊脸。

“爷更想这样做。”

触及她胸口的并非是寒冷彻骨的银簪,却是温热的,柔软的,缠绵的……一阵痛意袭来,不是被利器刺透的那种疼痛,而是……被野兽利牙撕咬的煎熬。

韶灵睁大眸子,面若死灰,没曾想见到终生难忘的那一幕!

慕容烨——他居然咬了她胸前一口!她用尽全力推开他,他却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不但不退开,相反,他越咬越重,不只留下牙印,甚至咬出血来!

宛若被雷击,韶灵突然想起他对那些男童的非人手段,冷眼看他,如临大敌。

慕容烨并未搀扶她,稳稳当当坐着,宛若吞下猎物的餍足,以手背擦拭薄唇上的血迹,嚣张跋扈。

“痛?爷就是要你痛。”

在大漠,男女间那些规矩她从不在意,却也不曾被人恶意戏弄,韶灵低低一笑。“我如今的痛,也比不上主上的千万分之一,区区小痛,何足挂齿?”

慕容烨眼神轻瞥,打量着她脸上的一抹红,冷冷淡淡地问道。“你给爷留一个疤,爷也给你印一个,礼尚往来,你脸红什么?”

“我没对主上说过,刚去大漠的时候,在沙漠中被响尾蛇给咬了,虽无性命之忧,可惜余毒未清。心绪起伏,气血上涌,脸自然就红了。就是不知,沾了我的血,主上往后是否安然无恙。”她浅浅一笑,眸光清澄如朗空,说的头头是道。

想捉弄她?不过被咬一口,看看谁更毒。

想看她难堪?她权当被疯狗咬了,不过不能跟狗一般见识,反咬狗一口。

“这回我们是不是扯清了?”她毫不闪避他逼人视线,笑容不达眼底。

慕容烨一手撑着下颚,一手转动着银花簪,半阖着眼,有些散漫。救她的那天,就知她的狠毒,为了活她什么都忍,对自己都那么狠,何况对别人?

“往后,爷不再追究此事,你也最好别提。”最后那一句,咬音颇重,一抹很难察觉的情绪,幽然化开。

“多谢主上不杀之恩。”她头一低,嗓音清冷,心底深处的起伏,被寒意压下。

他的语气突地冷峻许多。“去看你的宝贝弟弟吧,自从带回了他,听说,他一句话也不说。”

听说?

慕容烨还没见过韶光,她心中大石落地。

韶灵微点螓首,不愿再逗留,不过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调笑。

“何时他恢复了精神,你把他带来,爷见他一面。”

她不曾回应,唯独脚步加快,直视前方,肃然沉静。

清风中白衣素洁,红裙昳丽,那道身影哪怕没有任何坠饰,依旧看来果敢而坚韧。

慕容烨垂下眼,将手中的银花簪放到鼻下轻轻嗅闻,仿佛风中传来她的发香。

他想起她的话,笑的更不怀好意。

他们之间,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扯清?

“原来是茉莉花啊……”他勾着淡唇,许久之后,才溢出一句,但随即就被吹拂散开,什么都不曾留下。

……

嫡女初养成026姐弟相见

有了七爷的首肯,她很快就被领到了一座偏远的院落,门前伫立一人,男人的耳力并不一般,随即转过身来。

他十分高大英挺,约莫八尺,一袭黑衣劲装,黑发绑在脑后。细看之下,面孔棱角刀削般分明,剑眉飞扬,左耳穿着一个细小的银耳环,不羁随性。此人随身佩戴一把青铜剑,这把剑是他的命根子,听闻长埋地下百年。

主人与古剑早已融为一体,哪怕远远一看,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冷漠。

她噙着笑看他,仿佛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可以让人笑得出来的脸。

实则不然,他在云门素来独来独往,在外行走的时候,常常吓坏街巷中的老弱妇孺。脸上的右眼以黑布罩着,两侧绕过脑后固定着,左眼冷沉犀利。

多年前看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的右眼是瞎的。

云门中人人都叫他“独眼”,是七爷手下最能干的下属,人人都怕他,更怕他手中那一把见血封喉的剑——唯独她不怕。

她跟独眼,都有相似之处。

他们都是七爷捡回来的一条命。

跟他相比,她很幸运,毕竟没少掉一只眼睛。

对于一个同样死而复生的人,她只会觉得同类般的……亲切。

独眼的身世,一切成谜,甚至连他的年纪真名也无人知晓,有人说他三十出头了,但韶灵却又觉得不像,他该是个年轻男人,不过背负的包袱太沉重而已,才会流露老成。有人说独眼是为了复仇,这十年不分白昼黑夜红了眼一样练武,才练的这一手无人可比的剑术。

他们好相似,不是吗?!

独眼面无笑容,依旧一派冷冰冰的模样,左眼透出冷然决绝,但他一开口,却是哑重晦涩的嗓音,仿佛平日里并不常跟人说话。“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冷静沉着,似乎他早已预知,她必定重回云门。

韶灵眉梢轻挑,问了句。“独眼,是你把人带回云门来的?”

“我奉命行事,先前并不知他是你弟弟——”独眼看着眼前女子的面容,黑眸之内有了一丝很难察觉的波动,他哑然说道。

“算了,就算知道是我弟弟,你也无法违背主上的意思。”韶灵轻摇螓首,说的冷静。不管是谁,在云门都该对七爷惟命是从。再说,她跟独眼也谈不上任何交情,他这般冷傲的人物,绝不会对别人掏心掏肺,互诉衷肠。

独眼盯着那双过分清亮的眼,刀削般的冷峻面庞只剩下肃然,良久,才说。“至少不会让他受到这么多的惊吓。”

她突然沉默了,心中淌着一丝暖流,若先前知晓是她的亲人,独眼当真会对胞弟多几分客气?他为七爷效力,不断的杀人,这样的杀手竟然还有一点人情味?

不过,慕容烨让她来看人,为何独眼还在门外守着,难道胞弟要被当成囚犯般禁足?

独眼看她径自失神深思,哑着嗓子说。“我让人把一日三餐都送去,但他不吃,我一进门,他就更害怕。生怕他有个好歹,我才在这儿留着。”

“谢谢你,独眼。”她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笑颜看他。

独眼侧过脸凝视着她的身影,嗓音低沉的仿佛从地下传来,左眼晦暗难测,宛若一潭被搅浑了的泥水浑浊不堪。“我当真看来如此可怕吗?”

“他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韶灵这回却不再装聋作哑,独眼跟她打过几回照面,她真没想过独眼会这么问。

短暂愕然之后,她转过身去,沉声道。

“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容貌素来只是一张皮囊。”

独眼孤傲冷漠,杀了不少人,却并不歹毒阴险,他愿意守着胞弟等待她前来,实在大材小用。

独眼移开了视线,只是紧握青铜剑的手掌愈发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指节紧绷。“赶紧去吧。”

他疾步离开,自己本不该开口,说些奇怪的可笑话。看来,他还是……沉默寡言的好。

韶灵直接推门而入,她环顾四周,屋子没有繁杂家具,靠窗有一桌双椅,内室是一张简陋木床,但床上空无一物。

就像是——根本没有人造访。

她凝望着眼前的空屋子,点点滴滴的雀跃,等待的疲惫,隐藏的欢喜和多年未曾团聚的心酸,一瞬千百条溪流奔腾入海……而如今,她暗暗告知自己,她当真已经找到他了!

她眼前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就在她身后。

哪怕没有见到他,她的心也无声无息地准确无误地告知她,他就是她要找的人,不顾他衣衫褴褛,抑或丑陋顽劣,甚至满身疮痍,她都愿意紧紧抱住他!

“若你不想见人,我可以不转身,但你要耐心听我说——”

她的话根本无人回应,宛若面对一堵空墙,韶灵笑靥不变,缓缓说道。“你一定很害怕,也很想知晓为何会无缘无故被掳,更想知晓你往后会遭遇什么事。你不用问,我都知道。”

她唯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自问自答。“因为我,你才会到这儿。但往后,你绝不会再遭遇任何坏事,哪怕是死,也会护着你。”

漫长的等待,身后死寂安谧,但许久之后,她听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料想方才他定是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松懈。

韶灵微微蹙眉,想着他竟然如此胆战心惊,心中不舍,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浅叹。“韶光,我是你姐姐,亲姐姐。”

此话一出,背后的呼吸声,又突然断了,她眉头紧锁,心吊到嗓子眼。

韶灵压下心中忐忑,故作忧伤,轻摇螓首,说的失望至极:“你就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这几年,我连做梦都常常梦到你的样子。小时候,我偷偷抱过你,却被爹爹数落了一通,说我要是把你摔了,一定饶不了我……”

为何他还是没有半点回应?韶灵紧紧握拳,佯装生气,淡了脸色,冷若冰霜。“你要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啊。”

她话音刚落,还未挪动一步,衣袖口似乎被人扯住,哪怕只是很轻的力道,她已心软成水,无法丢下他不管不顾。

娘亲的慈悲心肠,何时也继承到她身上来了?她满心自嘲,柔声询问。

“既然你不想我走,那我能看看你么?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要比无赖,她一定赢。

她低头转身,只见细细冷光,藏匿在他的指掌中。

定睛一看,满心寒意,但很快,她眼眸一亮,轻笑出声。“你方才拿匕首对着我?”

若是她说错一句话,或许他早就不顾一切捅她一刀,人在恐惧之下,哪有理智可言。

忍俊不禁之后,她却有些惆怅,三年前,她也跟弟弟一样手握利器对准慕容烨,看似勇敢,实则软弱。

不顾后果的冲动,不惜一切的愚昧,谁高谁下,谁强谁弱,早已注定。

三年后的她经历世事,对着弟弟的自卫一笑置之,不难想象当年慕容烨以何等眼光看待如此弱小愚蠢的行径——

十五岁的她必定会那么做,而十八岁的她,却绝不会那么做了。

她不畏惧改变。

只要时光,让她变得更强,更好。

……。

嫡女初养成027垂涎韶光

看着拉住她衣袖的手松开了,并不曾斥责他,她只是幽然呢喃。

“你做的事,像极了我。”

她总算见着他了。

他们最为相似的便是那双黑夜般浓重的眼瞳,长睫浓密,宛若两把黑色羽扇,透着淡淡阴影。

韶光的眼里,尽是阴郁之色,肌肤透着常年不曾晒着日光的白,脸颊瘦的微微凹陷,干涩的唇角泛着白。在外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衫,里头层层叠叠穿了好几件衣裳。这几日的奔波,黑发散乱,看来格外疲惫。

少年看着她,眼底却满是防备之意,韶灵俯下身子,试图抽出那把精巧的匕首,可惜他咬紧牙关不肯松手。

她垂眸一笑,并未看他倔强的面孔,柔声道。“我不会抢走你的匕首,任何时候你都要学会自保,在这里除了我之外,也许每个人都是敌人,不得不防。我只怕误伤了你自己——”

苍白纤瘦的五指,渐渐有了松动的缝隙,韶灵相信既然她对他心有灵犀,他也定是如此。将匕首从他手中一寸寸抽离开来,耗费了韶灵不少力气。

一股莫名的无力感,从背后袭击了她,令韶灵心中苍凉悲怆。他不再看她,早已低着头,看着地,安静的令人心疼。

“我不会逼你开口,更何况你如今没有半点力气。我们一起吃晚饭,若你愿意,朝我点点头。”

良久之后,他才无声无息轻点了头,韶灵眼波一闪,双目刺痛。

“好韶光。”

她轻轻地,缓缓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这一个她始终放不下忘不掉的名字。

他肩膀一抖,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他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极慢地抬起脸来,望着眼前白衣红裙的娇美女子,同样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阵阵涟漪,那像是泪光,更像是别的。

她凝神望着红了眼的韶光,眉头舒展开来,柔情似水。“我的好弟弟,韶光。”

但只是一瞬,他突地又避开了她的眼,紧紧地低着头,宛若做错事的孩童。她伸手想要碰他的肩膀,他却又闪过了,侧着身,宛若雕塑动也不动。韶灵蓦地愣住了,料到他对外人的防备,却不曾想过他居然如此避讳别人的触碰。她在心中重重叹息,唯有希望……她担心的,从未发生在韶光的身上。

转眼间,半月已过。

韶光很听她的话,一日三餐若看不到她,他绝不会碰碗筷,苍白的唇抿成一线,直到等她回来。

一切,似乎渐渐转好。

他开始吃饭,开始看书,开始听她讲过去的往事,只是……他还是不说话,更从不让她碰。

贪婪将他的身影填满在眼底,她微微失了神,曾几何时,爹爹在书房誊写文书的沉静身影,她还记忆犹新。

他们分别了整整九年。

她遭遇丧父之痛的时候,韶光才是个一岁的婴孩。

她越来越怀疑,当年父亲早已对宫家的灾祸洞察于心,才会兵分两路,暗自让奶娘周婶带着韶光离开。世人原本就重男轻女,只有他,才是宫家最后的命脉。

她并不嫉妒韶光被父亲如此厚爱,韶光在父亲的眼里,不只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儿子,更是娘亲短暂生命的延续。

但从小由奶娘周婶带大,不可否认,他懦弱沉郁,少了几分男子汉的利落果断。

她可以轻而易举调理韶光体内的虚弱,但对于他的心病,她只能下狠药。

“韶光,你在大漠长大,不曾见过中原的风景,既然回来了,你尽可忘记在大漠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她轻轻握住他苍白的指节,那三个字,最永恒的誓言,从她温热的心口挖出,捧在他的面前。“我陪你。”

这一次,他不曾推开她的手,不曾避开她的炽热眼神,任由她越来越紧地收紧指尖。

放下书,他忍耐着极大的苦楚悲恸,仿佛就要在悲伤的河流中溺毙,最终无法继续看她,全身抖得厉害,久不能言,双唇嚅动,难以自已。

“韶光,如今好了,你有了我,我们都不会是一个人了。”抬起左手腕,精致金链上的铃铛发出轻快柔和的乐声,她强忍着心疼,笑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整个身子不再轻轻颤栗,他才鼓起勇气抬眼看她,笑意极轻极淡。

大半月过去了,这是头一回见到他的笑容。

幸好,他还会笑。

总有一日,她会让韶光的眼泪,都化为开朗笑容,他们曾经被蛮横无理地夺走一切,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但迟早有一日……她会让那些人,把属于他们的东西,双手奉上。

云门的花园很大,抵得上三座庭院,靠北修建了一座精致的花房,通体白色,透过镂空窗户望入其中,各色牡丹充斥眼帘,美不胜收。

“牡丹亭”三个金体草书,格外显眼,颇有古风。

云门之人,鲜少有这等赏花的兴致,途径花园个个行色匆匆,这等美景理所应当成了奢侈的摆设。

大漠虽也有雄浑壮烈的风景,但又是另一种美。

果不其然,韶光走入牡丹亭,专注地凝视着花颜,沉郁的眼底,渐渐燃起了些许痴迷——这些寓意富贵的牡丹,姿态高傲尊贵,他从未见过。

韶灵跟他并肩站着,牡丹开的大好,她却没有心思欣赏,韶光脸上的每一丝神采,都牵动着她的心。

她嫣然一笑,徐徐说道。“韶光,这儿的花园多漂亮,你知道么,牡丹本是花中之王。牡丹亭里的这些花种,品级上等,较皇宫的御花园也毫不逊色,甚至,有些在宫里也见不到的。”

韶光听她说的这么笃定,微微颔首,朝她淡淡一笑。

她今日上身着嫩黄色春衫,肩膀上绣着纯白蝴蝶,几乎要跃然翩飞而出,下身着墨蓝色长裙,明媚娇美。

脸上的笑靥,像是比诗书中浮动的词藻更加生动,不妖不媚,不狂不浪,温暖入心。

他再度回过脸去,一动不动地观望着牡丹花,快入了魔。

身后一道不怀好意的调笑,突如其来地打破了此刻的安谧。“你去过皇宫?信口开河。”

韶灵紧忙朝着他欠身,他怎么来的不是时候?!

慕容烨背靠在牡丹亭的门框上,午后春光在他身后明丽飞扬,仿佛他是从天上而来般突兀。他双臂环胸,套着黑靴的长腿交叠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少年,笑的并不友善。

“这就是你那个心肝宝贝?”

眉头轻蹙,笑靥彻底消失,她不喜欢慕容烨拿韶光开玩笑。

只见他视她为无物一般,越过她阔步朝着韶光走去。

“让爷仔细瞧瞧——”

慕容烨轻佻地眯起邪魅双眼,纤长食指勾起韶光的下颚,韶光无措望入,黑瞳突然瞪大,长睫仓皇晃动。

韶灵胸口一震,他果然垂涎韶光的容貌!

……。

嫡女初养成028碎他碎你

“你叫什么来着?”对韶光的逃避不气不恼,慕容烨气定神闲,指节从韶光的眉骨上滑过,徐徐开了口。

韶光自然还是沉默,双唇抿的很紧,脸色死白,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早已退了好几步子,仿佛慕容烨的手指沾染了脏污。

“你这个宝贝弟弟不会是哑巴吧。”他的调侃,落在韶灵的耳畔,残忍严酷。

若不是她幼年听过韶光的哭声,兴许她也会如此揣测。但如今,她相信,他只是不想说,而不是不能言。

慕容烨不等韶灵开口,依然轻笑:“不过,哑巴也无妨,谁让他长得不赖,让人心痒难耐。”

“主上,吾弟才十岁……”她蹙眉,一改方才恭顺模样,双目中凌厉冰冷,锋芒毕露。她疾步走到韶光面前,将胞弟藏匿在身后,胞弟韶光容貌漂亮俊俏,那是她最为担忧的。

若是料到今日偶遇七爷,她定不会带韶光出来散心,遭遇这一场无妄之灾。

“十岁,也不小了。”不远处的俊美男人,眼神晦明晦暗,含着寓意深沉的浅笑,阳光打在他身上的紫色华服之上,他眼底妖娆缭绕,如仙如妖如魔。

云门的男孩,最小的也不过五六岁而已。由此可见,他口味独特,长幼不忌。

“主上,此事就没得商量了吗?”抬起清纯脱俗的面孔,她噙着毫无温度的笑,宛若下一瞬就会被吹散的温柔,毫无惧色,傲骨可见。走到这般田地,若他非要逼迫她走入绝境,她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低头屈服。

男人倨傲地望着她,眼神复杂而隐晦,唇角轻扬,他似乎取笑她心中的防备和身上的傲气,或许,他已然不屑与她周旋迂回。“当然有的商量。”

慕容烨的目光,不再落在韶光的身上,而是锁住了她的身影,韶灵毫无来由地背脊一凉。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容易被说服。

他一口答应,才是有鬼。

韶光握住了她的指尖,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她心神一动,眼底更冷。

“要么,睡他,要么——”纤长而好看的食指,精准地指向她的面孔,慕容烨依旧笑着,一道讳莫如深闪过慕容烨的笑眼,言简意赅,恶劣而不堪。“睡你。”

这就是慕容烨所谓的商量?

韶灵眼底一片冷然瑞光,唇畔的笑意有一丝很难察觉的讥诮和不屑。

“今晚,爷等你。”

慕容烨旋身而走,稳步踏去,那一抹高傲纯粹的紫色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

他说等她。

而并非等她的答复。

他早已笃定,他对于她跟韶光都是龙潭虎穴,但她还是会单刀赴会,将自己作为祭祀大礼,双手奉上。

“七爷爱说笑,你别当真,上了他的当。”韶灵弯唇轻笑,却见韶光一脸惨淡,忧心忡忡,回头看地上的大红牡丹王。

她心紧紧揪着,莫名的苦涩翻涌而来,她以为他不懂世故,实则是看轻了他。

神色一柔,她眼底含笑,追随他脸上的风云变化。“你头一回见牡丹花开,别只是看,用手碰也行。”

他依旧垂着双手,牡丹再美再娇再艳,如今也无法令他好奇痴迷,他的目光透过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扎根入土,默然不语,像是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不愿再离开一步。

韶灵心中苦闷,久久无法纾解,她凝视他孤寂的身影,却又很难走入他的心去。

想必,他也察觉的出,云门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牡丹,是七爷的,就连她姐姐……也是七爷的。

他们各自默默站在牡丹亭中,不过隔着一步距离,却默契领会了各自心中的苍凉。

眼前春花绚烂,青草依依,两人相似的眼瞳之内,并无任何暖融春意。

她在前头安静地走,韶光的脚步沉重疲惫地拖在身后。

午后,韶灵依靠在窗边,随手抽了一本书册,翻过一页,只是这密密麻麻的字,却没有一个进了她的眼。

韶光突然将手中的书送到她手边,她定神一看,眉目柔和许多。“《诗经》?”

他轻轻点头,目光不再游离,听她轻声读了一则《国风;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韶灵合上《诗经》,美目清澈如水,清冷入骨,转向韶光,她扬唇一笑,开门见山。

“你想问他是谁?”

韶光眼底晦暗,不再麻木安静,慕容烨的出现,惹来他内心的愤怒。点点头,面色沉重。

“他是七爷,算是我的主子吧,当年是他带我回来。”

闻言,希望破灭彻底,他面如死灰。

“我方才念的,你都要记住。若七爷不过界,我自会投桃报李。若七爷想着别的,我绝不逆来顺受。”炽热火光涌入眼瞳,她笑的狡黠。“我只知什么是礼尚往来。”

韶光仰着头,苍白脸上浮现一缕忧伤,最终被韶灵眼中的火热击退。

她费劲力气才说服韶光小憩片刻,守望着窗外最后一丝光明被黑夜吞噬,时辰已到,韶灵动身要走。

还未迈步出去,身后一阵仓皇步伐,转身去看,哑然无语。

韶光从内室奔走而来,鞋袜都来不及穿,墨发披散在脑后,他定是很久不曾如此奔走,却又突地止步在她的面前几步开外,怔然地望向她。

“我又不是去上刑场。”她笑着安慰。

他的唇微微颤抖,低不可闻的气音无力苍白地划过空气,在韶灵的心里划上一道极深的痕迹。

“别去。”

胸口一震,像是一阵骤然袭来的狂风,要将她整个人卷到九霄云外去,可惜她心甘情愿被巨大欣喜包围,恨不能拉着韶光跑遍云门里外。

这么多天,他没说一句话,就连一个字也不曾说起,无论是喜是怒,他从未开口!

这一刻,韶灵当真感激慕容烨,他的出现,无疑成了最好的激将法。

他在害怕。

他开始依赖她,也开始担心她。

唇畔不自觉上扬,心中欢喜,韶灵如沐春风。“我把话说清,很快就回来。”

韶光的眼神恍惚,咬碎在口中的回音,连绵不绝。“我不喜欢他……”

韶灵眼神一凛,方才令人窒息的欣喜还未消散,如今沉闷的苦楚,却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被韶灵的双眼盯着,耳根红了,更是支支吾吾。“那儿……有很多他这样的人,跟他一样笑……一样可恶……他看你,跟他们都一样……”

石破天惊。

他言语之中的那个地方,就是大漠的明月坊,盛名天下昭然若揭的娼妓馆。

……。标题那个字不能用,亲们你懂得…(⊙o⊙)

嫡女初养成029再叫一次

“我跟那儿的女人不一样。”双目沉敛,她字字果断清晰。

闻言,他格外认真,重重点了点头,双目含泪。突地他又意识到什么,猛地低了头。

他开了口,她就不能放任他再退缩到原本的世界里去。

韶灵嫣然一笑,眸光婉转:“我虽欠七爷一笔人情,但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否则,我不配当你的姐姐。”

他没精打采地半垂着眼,握住她的手,她指尖一凉,不敢置信他居然献出格外珍视的匕首。

转手将匕首重新放回他的掌心,她低声说。“事情还没坏到这个地步。”

韶灵踏着月光走向慕容烨的院子,门虚掩着,她眼神一沉,哭笑不得,他当真等待她前来?

男人的慵懒嗓音,从内室传出,韶灵敛去唇边笑意,身子挺立。

“往后你进屋之前,爷该好好搜你的身,免得重蹈覆辙。你也可以示清白,一举两得,如何?”

搜身?

韶灵的眉头稍稍松动,美眸流转之间,一派从容。抬起晶莹面庞,她望入其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早知他多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百般刁难,她并不意外。

她敛眉垂眸,暗中留意内室的动静,轻轻扯开衣襟,幽然笑道。“与其劳烦主上搜身,还不如我亲自动手。”

一件嫩黄色上衣,宛若一片落叶,轻盈落地。

她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襦裙,朝前盈盈走了两步,只听内室中慕容烨的嗓音愈发低沉,褪去调侃戏谑的意味,突地生出冰冷生疏的距离。“你想过没有,为何爷留你到今日——”

眸光凌冽,她笑意淡漠。“主上不会留无用之物,无用之人。”

他低笑出声,猖狂不屑:“三年前,你若有杀心,会死在爷掌下的。”

韶灵胸口一震,默然不语,双拳不禁紧握成拳。

她的确没有杀心,哪怕身处恐惧,割刀亦不曾莽撞刺入他的心房——她学医多年,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害之处。

“既然要动手,就该狠一些。”他轻轻冷笑着,幽幽从内室走出,端详着她沉默的脸。“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神色不变,淡淡望向他,慕容烨只着宽松白袍,墨发垂泄,即便一身素净,也无法抹去他的华丽高贵。

“你明明有一百种法子可以躲开,不是吗……慕容烨?”韶灵的眼底尽是清晰笑意,她幽然轻问,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慕容烨微微抬了抬魔魅眼瞳,唇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俊脸妖娆而傲兀。

他又看到了她九岁的眼神。

她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纸。

“很久没听人叫爷的名字了。”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眼神透出多年来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他缓步朝她走去,笑的愈发诡谲深沉。“叫的真好听,再叫一次?”

韶灵眉头轻蹙,眼神清明,脸上依旧有笑:“你容忍我近你的身,容忍我刺伤你,就是要看我内疚一辈子?”

“那么,你内疚吗?”慕容烨顺水推舟,不置可否,眸子对准她的眼底深处。

“不。”她冷眼相看,唇畔,浮现一抹凉薄。

“不?”不怒反笑,慕容烨扬声笑道,眉眼之间尽是潇洒狂狷。

韶灵无声冷笑,一脸清冷,大胆调侃:“要我将你送给六旬老妪当男宠,日日宠幸,你愿意吗?”

慕容烨的脸上挂着不快阴郁,眼底隐约有哀怨踪影:“爷白挨这一刀了。”

“在我看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展唇一笑,上扬的弧度,宛若天际的明月。

“没心肝。”他紧紧盯着她,低叱一声,一抹似曾相识的清明转瞬即逝,语气不像是斥责,更像是宠溺。

跟在慕容烨身旁六年,他还指望她有心有情?!她没了笑。

“当年是你自己央求爷买了你,你可曾忘?想过河拆桥?”眸光熄灭,掐灭回忆,那双邪魅眼中,只剩下一片肃杀。他冷漠勾起如削薄唇,更显傲慢,缓缓逼问。

长臂一伸,捉住她单薄里衣,一寸寸往下游离。

俊脸压下,两人鼻尖相碰,眼下的那对清灵美眸,宛若一潭月牙泉,清彻见底。

这一瞬四目相接,突如其来,韶灵虽不曾避开他的审视,但呼吸凝滞,刻意屏息。

“你要明白,你是爷的人,三年前爷能让你走,三年后爷就能让你乖乖回来。”他面无表情,一身高高在上的疏离,语气霸道专制。

她就像是他手中的操线木偶,无论她走得多远,离开多久,他都能操控她。

她厌恶的,向来就是这等没有自我的牵制。

他捉住了她的软肋,自然有恃无恐。

“既然只是你我之间的瓜葛,没必要涉及韶光。”她神色一柔,眼瞳之内,突然多了女儿家的浅浅温柔,恬美清幽。“七爷,我们坦诚相见,不好么?”

她的素手,暗暗覆上他的手背,笑的晦暗晦明。

“爷需要一个暖床的人。”他低声沉笑,掷地有声,顽劣不堪的本性毕露,他已然长臂一勾,将她带入怀中。“看来,此人非你莫属。”

他只着白色宽袍,而他怀里的韶灵衣襟敞开,衣裳凌乱,两人身子贴着,春衣单薄,她胸口的体温几乎都能渗入他的肌肤。

韶灵面色微变,宋乘风跟她厮混的时候,两人也曾撞个满怀熊抱几回,她根本不忌讳,但慕容烨的大掌贴着她的腰际,气息喷薄在她的脸庞,暧昧亲密的令人耳红心跳。

自从这回归来,总觉得慕容烨哪里不对劲,是她走在刀尖上太久日子,太多虑了?!

她任由他的双臂禁锢着自己,心中不乱,指腹贴着他的手腕,蓦地眉头一皱,为何他的脉息跟半月前不太一样?!

他的唇畔有一道很深的笑弧,饶有兴味地望向她,目光染了热意。

像是绵里藏针,他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单纯,她抬眼看他,唯独她的美丽双眼之内,没有任何的感情。

就像是——一口滴水不剩的枯井。

……

嫡女初养成030七爷中毒

“七爷的手为何这么凉?”她眼色骤变,不止是他的手,就连他重重压着她的胸膛,也是玄冰般的寒凉。

他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跟她咬耳朵,轻挑墨眉,矫揉造作地打趣。“每年春天,桃花初开,就会有这样的征兆。”

她心中冷笑,只听说过春日的猫狗蠢动发情,却不曾听说人也要一同发病的。

韶灵不动声色,慕容烨功力深厚,要只是寻常毛病,自然能运气调整。

若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就该是……被人下毒?

她自如拉过他的手掌,从他怀中挣脱开来,为自己解围,浅笑倩兮:“我为七爷调养身子,固然需要花些时间。”

“哪有这么麻烦?”慕容烨笑弧更深刻,凝视着她的笑靥,她越是笑,双眼就越是明亮,仿佛一团火光,吸引他靠近。

他寒凉的手掌再度扣上她的腰际,再度死死将她禁锢在怀中,恶劣地流露享受的姿态。他像是饥饿了许久的野兽,优雅高贵的皮囊终究掩饰不了他充满兽性的真面目。将俊脸靠在她的耳畔,他压低身子,将她抱得更紧,沉声低语,好奇之极。“女人的身体,都是这么柔软温暖的吗?”

韶灵一时语塞,他越是紧抱自己,就越是将身上的凉意度到她的身上来——这些年他暴戾成性,虐杀不少男童,难道这就是上苍给他的报应?!

若她能治好他,慕容烨是否愿意还她自由?若她治好了他,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被他残害?

她应该站在医者这一边,不管对方强弱善恶,毫无私心毫无保留地竭力医治,还是——她不该助纣为虐,而是冷眼旁观,就当这世上又少一个得而诛之的败类?

韶灵顿时陷入两难。进退,都有利弊。

“我扶七爷去歇息。”她压下心中对他的厌恶,微微含笑,灵活一闪身,挣脱开他的双臂,搀扶着他走入内室。

“你怎么说?”慕容烨依靠在床头,气定神闲地谈笑风生。韶灵面色沉郁,随着时辰越来越晚,夜色越来越深,他整个人犹如站在雪山之巅。

“至阴至寒,七爷莫不是中了厉害的毒药?”她俯下身去,红唇微启,为他盖上柔软锦被,见他半阖着眼,她才有了空闲沉入思绪。

慕容烨闻到此处,却依旧不曾看她,气息平和,像是睡着了。

她如何能对这样的男人心软?她自觉江湖恩怨难以分明,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云门所杀的也不尽是无辜之人,但是死在慕容烨手下的那些男孩子……他们又有什么罪过?韶灵蹙眉望向那张蛊惑众生的好容貌,眼底尽是冷意锐光。

“爷身边需要一个暖床的人,你是最好的人选,爷没必要动你的弟弟。”慕容烨双手搭在身侧,宛若天生贵族一样享受着她的服侍,此话一出,却是让她有些愕然。

韶灵嗤笑一声:“这么简单?”

“不然……你真以为爷要把你吃干抹净?”

慕容烨无声冷笑,悠然望着她那纤细身姿,不疾不徐地问道。

他居然暗自指责她贼喊捉贼?!

他过去不曾碰过她半根手指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七爷,你容我想想。”她没有转身,边倒茶边说。她虽还找不到七爷的症结,但心里明白,他就像是冻伤之人,需要热源,人被折磨到这般田地,他暂时没心思想那些花前月下的情事。

他此刻看来很平静,但以真气都无法驱散的寒冷入骨,他定是很痛苦。

但对她而言,她安全了,韶光也安全了。

似乎,是件好事。

“老马说你父亲在京城经商二十载,九年前那趟是回老家去?老家在何地?”背后,传出慕容烨的询问。

执掌茶壶的右手没有任何颤抖,她垂着眼,一脸平静安详,看那茶水从壶嘴中倾倒而出。“阜城。”

他终于问了。

九年都不曾在意过她的身世,如今七爷却想起要问,她更不能掉以轻心。韦庄才是她的老家,韦庄不过是千百户人口的乡野之地,百年内出人头地的宗族也鲜少有之,有些事,不必掘地三尺,就能被他轻易获知。

但阜城就不同了,在京城之下,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地方,就属它了。名门望族比比皆是,商贾大户如过江之鲫。

“原来是阜城呵……阜城可有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啊——”慕容烨径自陷入沉思,虽然言语闲散,但目光却炽燃着。见她端着茶盏盈盈走来,他语调轻转,唇畔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你听说过那人名字没有?隐邑候风兰息。”

茶杯端的稳当,茶水不曾溢出一分,她扬起唇,宛若懵懂孩童,嫣然一笑:“七爷,侯是什么?”

“王侯将相。”慕容烨接过温暖茶杯,却懒得解释清楚,一句带过,逐字停顿。

“我不记得七爷让人教我学习这些。”韶灵噙着笑意看他品茗姿态,神色自如,唇畔溢出一道艳羡的轻叹。“不过此人的名字倒是好听。”

慕容烨望向她恬静的侧脸,许久,才缓缓溢出一句话来。“岂止名字好听,据说人也长得玉树临风,一等风流,绝世无双。”

茶杯送到她的手边,待她接过,他却扬起坏笑不松手,将那双软嫩柔荑抓到胸前,紧紧贴在他寒冷如冰的心口。

她的掌下,隐约有他的心跳。

慕容烨长臂一拉,她始料未及,整个人都扑在他的身上,一手握着茶杯贴在他的胸膛,她的气息紊乱,却并不心动。

一样的戏码,用了两遍就不好玩了。

她并不含羞低头,相反,对着他的脸,浅浅笑问:“七爷对这个侯上了心?”

“这些都等爷睡醒了再谈,如今——”慕容烨并不避讳,脸上也不见半分怒气,翻身搂在怀中,嗓音越压越低。“陪爷睡一晚。”

“七爷,韶光还在屋里等我。”韶灵的脸色越来越淡,哪怕这个男人对于自己而言暂时是安全的,但被慕容烨拥着入睡,哪里是她敢想的?

他的凉意从胸口传来,她像是贴着一个冰块,而他仿佛贪恋她的温热,双臂环绕在他的腰际,闭着眼佯装入睡,一听她提及韶光名字,语气更是决绝霸道,不容商量。

“那爷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犹如一头困兽,被困在他的双臂之中,甚至两人胸口贴合的毫无缝隙,她一呼吸,胸前丰盈就有起伏,同床共枕的姿态更令人难堪,她动弹不得。若他是个正常男人,又如何能克制软玉温香在怀的情欲?

她睁着眼,在慕容烨的怀中熬了一夜,他果真不曾动别的念头,仿佛她在他的身边,不过是一个暖和的枕头罢了。过了三更,他的身子渐渐回暖,不再那么寒凉,拥着她的手也松了。

这时韶灵才舒了口气,背转过身去,她并不习惯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仿佛连她空了很久的心,也拥挤许多。

垂下眉眼,她神情松懈,暗生自嘲,这回是她多心了,慕容烨所谓的“睡”她,居然如此单纯。

身后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韶灵的目光定在那窗外的月华上,突地想起九年前被马伯从水中捞出,冻伤的身体翻了个面,她见到的就是如此明澈无暇的月色。

僵硬的肩膀,终究无声垮下来。

她躺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身子像是被千军万马践踏而过没有一处不疼的那一个雪夜,雪花堆积在她的眼角,却迟迟不化,她死过一回,才知此生永远无法忘记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绝望和萧索。

从那以后,她就不信任何人了。

只是为何……今夜她的心多了一抹惆怅若失?难道是因为七爷突然提及的那个名字?

风兰息。

如今他是齐元国的隐邑侯了?!

她半阖着眼,长睫无力垂下,侧着身,枕着自己的胳臂,她突觉疲倦,渐渐发困,耳畔仿佛传来一阵阵不肯停歇的盛夏蝉鸣。

她坐在枝桠上,晃荡着小细腿儿,低头看着树下有人走动,白袍少年缓缓驻足,仿佛察觉的到她的存在。她喉咙压着笑,一手捂住唇儿,屏息凝神,他继续迈动一步,她这才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树下的少年,听到了树上的笑声,终于抬头来看她——

少年的面容渐渐清晰,面若温玉,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若芝兰玉树,衣袂飘动。

夏蝉突然停止了歌唱,树叶不再被风吹拂,整个世界都清净的不像话,她望着他,彼此都没说话。

原来,这一段记忆也被冰雪深埋在地,原来,如今再想,居然也会这么可怕。

少年的身影,在她的眼底愈发模糊不清,就像是在水中滴了一滴墨,渐渐晕开了,到最终,彻底跟深沉的夜色混为一体。

韶灵的胸口闷痛,时隔多年再听到他的名字,却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不可逾越的荆棘。

他……早该娶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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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初养成031韶光的伤

自打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整整一日,韶光安静地坐在床沿看书,从未抬眼看她。

她答应韶光很快就回来,却在七爷屋子逗留一夜,韶光心思深重,他不只是生她无法兑现承诺的气,说穿了,更是生他自己的气。

“我常年服侍七爷,七爷初春时候容易犯病,我陪了他一夜。”韶灵靠着他的身子而坐,见韶光不声不响翻动一页,仿佛看书成痴,她唇畔含笑,柔声告慰。“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了许久,韶光才翻看完手中的书,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嗓音低不可闻,仿佛是发着牢骚,“他看起来很好……”

韶灵忍住笑,望向韶光的侧脸,他脸色不好,眼圈发黑,一夜难眠的人,不只她一人。

“韶光,不管七爷是个何等样的人,他身为主子,生了病我若不管不问,难保他往后刁难你我。”

她相信韶光本性善良,闻言,他双眼泛光,隐约动摇。“韶光希望我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韶光的眼眶发红,墨眉之下镶嵌着的眼,布满血丝,流露出浓重的悲伤。

她从未见到韶光如此的悲苦神情,她可以忍耐他的沉默,忍耐他的抗拒,唯独看他伤心,她那颗毫无温度的心脏,仿佛被人大力揉搓碾压,心如刀绞。

他……才十岁啊!

韶灵强颜欢笑,轻柔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指节修长苍白,虎口上的朱砂痣清晰依旧。她突地想起小时候趴在摇篮旁的自己,常常将婴孩逗乐,她踮起脚尖握住孩子柔软的小拳头,那时候,韶光总是露出没牙齿的嘴,笑的天真。

而如今,他竟然都不太会笑了。

措不及防的颤栗,在她心中深埋。

韶灵低低地说,佯装无事,她越多解释,就怕韶光越是敏锐。“我为你准备了几套衣裳,你洗个澡穿上给我看看是否合身。”

他不曾点头,也不曾摇头,只是淡淡睇着她,一瞬间双眼像是死水般空洞浑浊。

她轻笑出声,明丽的裙摆摇曳生风,径自起身:“还怕我来偷看不成?”

看她打趣的娇俏模样,韶光脸上,这才多了些许生气,他默默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如今天气回暖,两三日就要净一次身。只是韶光自从回到云门,不常洗浴,每次洗浴也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她怕他不安,也不曾代劳。

今日时间格外漫长,她叩了叩门,其中却没有任何动静。她眉头一皱,抱紧胸前的衣衫,直直闯入屋内去。

韶光站在屏风外,正低头系着白色里衣的衣带,突地听到门口的动静,手足无措,越是慌乱,却越是系不好细长的衣带。

脚步定在不远处,她面若死灰,手中的几套簇新男衫,怦然落地。

那一道冷锐的目光,几乎要洞穿韶光的整个身体,他着白衣白裤,上身里衣还未系好,几道可疑的阴影在韶灵眼底闪过。

她一步步走向韶光,俏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冷若冰霜。韶光似乎察觉到什么,双目通红,却被她按住了手,无法继续将衣带打结遮盖。

他双手抖得厉害,韶灵心中顿生寒意,她将那衣带扯开,双眼覆上了寒冰,迟迟不言不语。她这样冷绝肃杀模样,韶光从未见过,仿佛她是一朵盛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冷的要将人冻伤。

韶灵咬紧牙关,逼自己看的仔细——

背脊上阵阵凉意如毒蛇般蜿蜒而上,不只是他的胸前有几道歪歪斜斜的伤疤,就连肩膀,手臂,背后,全部都是深深浅浅狰狞可怖的疤痕。

她一瞬就明白了,为何在温暖春日他还要在外袍之内穿好几件里衣,为何长袖总是遮住他的手臂,从不挽起衣袖,为何一个人洗浴,从不假手于人,为何她当初想要碰他,他总是目露哀伤避开,为何他那么久都不说一句话,不说一个字!

紧紧盯着,双目刺痛,仔细审视着每一条疤痕,这些疤痕最久远约莫是一年前,最近的像是就在两个月前,大多是鞭笞留下来的痕迹,还有少数的像是被木棒竹节抽打后的淤青红肿,小腹还有一道深入胯下,他穿着长裤,她几乎不敢想象,他下身是否也跟上身一样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一道,两道,三道……她含着血泪数遍他上身,居然有二十七道伤口!哪怕当年被人一剑洞穿身体她都不觉得疼,而此刻,她却感觉心被人挖出来一样疼痛。

“我……不疼。”他的嗓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韶灵却不说话,沉寂地重新为他套上里衣,为他系好衣带,为他轻柔抚平里衣上每一道褶皱,哪怕旧伤不会再疼,她还是轻手轻脚,生怕弄疼了他。

她一把拥住他,韶光闪了闪,最终没有推开她。她面无表情,眼底森冷。

“你不疼,但我疼。”

她很早之前就想拥抱他,只是怕他抗拒,而如今,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切言语,都是苍白无力,她唯有拥着他,才能让他听得到她心中的哭泣和愤怒!

韶光紧紧闭着眼,眼角濡湿,墨眉重重皱着,血色尽失,脸色白的像雪,却是克制着不在她的面前哭泣。想起那个噩梦,嗓音几近哽咽,却还是强忍着。

他不为人知的过去,呈现在她眼下的又哪里只是这些沉默的伤疤?那些屈辱,那些悲惨,那些煎熬,那些险恶,那些折磨,早已像是一个巨浪,把她卷入了黑暗的深海。

她约莫抱着他一整个时辰,都不曾说话,指节深深陷入他的后背,心中无声无息燃起的熊熊大火。

她跟韶光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悲伤的河流,她终于懂得,为何他小小年纪眼底没有明朗的希冀,没有开怀的笑意,只有沉寂和悒郁——

她以为韶光性子懦弱,实则他的骨子里流着跟她一样的血液,他咬牙忍下常人不敢想也无力承受的痛苦折磨,他愿意开口跟她说话,愿意朝她浅浅的笑,愿意接纳她的触碰和拥抱,实则迈出了多大的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勇气!他才这么小,却受了这么多苦!

“韶光,往后只会有好日子。”听着韶光淡淡的啜泣,美眸之内一片汹涌巨浪,唯独没有半滴眼泪,她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放慢放柔,在他突起的背脊骨上反复摩挲。

她多感激韶光是跟她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韧劲,命运再嚣张跋扈,他们亦不曾低头屈服,亦不曾放弃性命。

“只会有好日子……”她缓缓悠悠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唇畔最后的笑意流失殆尽,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瞳,没有一分温度。

不管是谁,夺去韶光的快乐欢愉,在他身上加注如此惨无人道的伤害阴霾,她都会一笔笔讨还。

……。

嫡女初养成032为弟报仇

二更天。

城北一脚吊脚花楼,周遭缀着艳俗的红色轻纱,门口两只朱红纸皮灯笼,幽暗暖光在夜色中宛若女子曼妙身影轻摇,妩媚流苏在门楣幽香轻浮,莺声燕语从其中缓缓传出。

这一桩桩都像是是在深夜才能做的勾当。

这儿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烟花巷子,倚楼卖笑的女子约莫几十名,才貌双全的不多,因此来照顾这儿生意的多半是来往商人之流,大户贵族往往只去城内青楼。

有人陪着笑,搀扶着一人出了门,语气谄媚:“二公子,真不要让小的再送你一程?”

那人呵出酒气,胡乱挥了挥手,脚步虚浮:“本少爷没喝醉,下回还要来尝尝看你们家小桃红亲手酿的好酒呢……”

“公子下回再来啊!”那人深深鞠了躬,这才回了门。

那人身形不高,约莫六尺有余,着一袭朱色绸缎长衫,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极白,细眉细眼,鹰鼻尖利,他一步一歪地走着,双手击掌打着艳曲拍子,唱着和着,兴致很高:“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黑影摇摇晃晃,没走几步,突地俯下身子在巷口一阵呕吐。

此人正是林家二公子林术,一月前举家从大漠回来,老爷子舟车劳顿,染上重病,家中重新置办房产下人,又要以人参灵芝供奉老爷子的半条命,耗去大半金银,跟过去的林家不可相比。他手头拮据,却又色心不改,唯有隐瞒家中双亲兄长,趁着夜到这等廉价花楼偷得半日闲,心中却恨着,这儿的娼妓粗俗不堪,浓妆艳抹,没半个令人赏心悦目的!

扶着街巷的一道道紧闭木门,他缓步往中央挪动脚步,眼底尽是浑浊颜色,市侩轻浮,刚以衣袖擦拭嘴角水酒,突地听到一阵马蹄声,仿佛从天上传来。

一匹周身雪白的白马,脖子挂着一圈红缨金铃,从远方的夜色之中疾驰而来,此刻正是深夜,路上没有一人,白马肆无忌惮地驰骋,金铃声在安谧中横冲直撞,突地生出一种诡谲妖异之感。

林术以为自己酒醉未醒,睁大眼一看,那白马已然到了他的身前,马蹄高高扬起在半空,几乎要将他踩踏在铁蹄之下!

他一个激灵,跌倒在地,身子滚了半圈,这才停下来,酒醒了几分。勃然大怒,回身去看,却见那马背上坐着一人,临危不乱,勒住了缰绳,纤纤素手执着黑色马鞭,另一手轻轻抚摸白马鬃毛。

此人一袭白裙,身段纤细合宜,可见是女子,只是她头戴锥帽,帽檐下依旧垂着一周轻薄的白色面纱,将她的面容掩饰极好,隐约能看出个轮廓。

“你什么玩意儿!你是瞎子啊,走路不带眼睛……”林术刚在马蹄下逃生,更是口出秽言,料定马背上的是女子,黑夜还要带帽定是丑陋不堪,他全然不客气,打着如意算盘,能从弱小女子身上讹诈一笔银子。

这就是林家的那个公子爷?这样的人,哪里像是读过书的人?衣冠禽兽,可惜韶光给这样的混帐当书童,遭此劫难!

素白五指紧握马鞭,青筋毕露,马背上的女子勾起唇畔冷笑,一阵夜风拂过,吹起柔软白色轻纱。

林术突地止住了口,只觉此人宛若三月清风,光是看那红唇,已然勾的他心痒难耐,这明明就是个不显山露水的美人呵!

他突地从地上爬起,走到白马下,握住踏在马蹬上着白色软靴的足,见女子不反抗,他醉红的脸上露出粗鄙笑意。“小姐这么晚还要赶路,只怕城中客栈都关门了,不如到到我家做客,我家家大院大,厢房可有十间呢!”

他目露淫光,想着只要能哄骗这个女人回林家,到时候暗中把她带入屋中过夜,一夜春宵,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叫什么名字?”马背上的女子总算开口了,嗓音清冷。

“本少爷的名字,到了……家再告诉你。”林术虽然粗鄙,却很是狡猾,不过顿了顿,差点说成到了床上再告诉她。

她但笑不语,冷眼看他,来之前早已把他的名字相貌暗记于心,林术林术,不学无术,人如其名。听闻林家希望此人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他在人前一副求学上进的模样,背地里却是如此肮脏德行!

“长得如此丑陋,心也如此龌龊,实在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禽兽。”她低头望着那握住她软靴的手掌,嗓音转沉,再度抬起螓首,眉眼之间一派凌然寒光,宛若风中刀剑,齐刷刷朝着林术飞去。

“贱人,你给老子下来!不整治整治你,你还没天理了!”他气急败坏,再愚笨也听得出女子的辱骂,一把扼住女子的脚踝,要将女子拖下马来。

就是他了。

居然是这样的人,原来月娘就给韶光找了这样一户好人家——韶灵抿紧红唇,脸上明晃晃的笑意转成腾腾煞气,突地扬起手中马鞭,手起鞭落。

“啪”。

一鞭子抽在林术的脸上,他的右脸顿时裂开一道血痕,皮肉卷起,十分骇人。火辣的疼痛,一下子给林术彻底醒了酒,他晃晃悠悠退后好几步,蓦地记起方才发生了何事,面容陡然间变得狰狞,恶声骂道:“哪里来的小蹄子!你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一鞭子再度抽在林术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朱色华服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哀叫着跳起,一手紧紧按住肩膀,温热血色却还是从指缝中溢出,他望着一手的血,终于面露恐惧,指着马背上的女子,语无伦次。

“疯了!疯婆子……来人呐——出人命啦——”

“疼吗?”她笑意不减,柔声询问,却并非出于关切。

林术一瞬失了神,那被风吹起的面纱后的容貌,在黑夜之下若隐若现,但只是那双秋水美眸,已然让人忘记再去看她的五官。

他一看就痴了,张大着嘴,甚至忘了回话。

“看来是不疼了?”她弯唇一笑,红唇鲜明欲滴,像是在黑夜里绽放盛开的红蔷薇。

林术哪里还顾得上她问的什么话,只知道双眼死死定在她的身上,多看两眼美人神采,一时间居然神魂颠倒地点了头。

她唇畔的笑意,迟迟不曾散去。

无数道鞭子,像是雨点般地打在他的身上,杀猪般的哀嚎,不绝于耳地传来,他躲闪不及,抱头鼠窜,但那长鞭却像是长着眼睛一样,无论他逃到哪里,鞭子都能跟到那里。

林术最终筋疲力尽,全身染血,躲到无路可退的胡同,朱色常服颜色过深,血色看不出来,像是他出了一身汗而已。

白马慢悠悠跟到了胡同口,金铃摇曳,在风声中传来阵阵铃声,就像是来自地下的催命符一般森冷无情。

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阔步走向瑟瑟发抖的男人,白靴踩踏在林术的脖颈上。

他涨红了脖子呼吸不畅,瞠目结舌,不知自己为何遭来如此毒手。血,从身上各道鞭伤中汩汩而出,他倒在血泊中,死死盯着这个白衣女子,满目惊恐骇然。

韶灵俯下身去,审视着他身上的伤痕,面容逆着光,根本看不清何等的神情。

良久后,面纱之后溢出淡淡的叹息,仿佛对这一切极为惋惜。“留你在世上,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她依旧不解心头恨。

他的哀求,他的痛哭流涕,他的对天起誓,她置若罔闻。

指尖银亮准确刺入林术的各处穴道,最后一针,扎入他的腹下,他更是抖得厉害,面纱后那双灼灼明目,一瞬火红妖异,不曾有一分动摇闪烁。

他面若死灰,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她轻笑出声,缓缓直起腰,淡淡道。“给你治病啊。”

她不曾要他的性命,已经万分仁慈。

这几针扎下去,他这辈子就再不能人道。

她翻身上马,身姿利落,调转马头,侧过娇颜望向身后,随即,白马疾驰而去,铃声若有若无。

……。

嫡女初养成033谈谈条件

回到云门的时候,天还未亮,远方片片幽幽的青色云彩,似幻似真。轻轻推门而入,韶灵坐在床沿,躺在韶光身旁。

韶光身子一颤,眉头蹙着,他仿佛陷入噩梦,额头冒汗,脸色发白。

她紧握成拳,抽鞭太过用力,虎口裂开了血口子,浑然不觉。用尽全力将他抱在怀中,他的痛苦她亦能感同身受。

就像是胸口的伤疤好了九年,她偶尔还是会觉得疼。

翌日。

韶灵的脚边渐渐放慢,她看着远方的来人,高大魁梧,黝黑的脸,依旧留着杂草般的络腮胡子,莽夫两个字,像是写在他的脸上。

那人也张大了嘴,满面惊诧。

“你是……”他自上而下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面色透出一丝尴尬。“韶灵?!”

她淡淡一笑,轻点螓首。这个人,就是曾经要向慕容烨讨她当媳妇的庄鸣。

他眼神闪烁,不太敢直视她的脸,嘿嘿笑了两声,最终归于沉默。

“七爷如今得到宇文家的东西了吗?”韶灵相比于他,却自如许多,直言相问。

“你……”庄鸣脸色难看,没想过她居然知晓此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韶灵无声冷笑,眼神轻扫,说的不以为意。“我以为你素来都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原来也是个支支吾吾的懦夫。”

“宇文壩死了。”庄鸣苦笑了,韶灵那双清澄逼人的眼,看的他心中毫无底气。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死后,宇文家的儿子好赌,早已把家当全部输了——”

“如何会无缘无故死了?”韶灵心生狐疑,眉头轻蹙,话锋一转,问的毫不拖泥带水。

庄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乎有不能坦诚的苦衷。“也不是无缘无故……”

庄鸣虽然个性粗狂,但既然是云门的人,也不会对她多嘴,若她咄咄逼人,反而令人怀疑。宇文壩的死,定是另有隐情。宇文壩一死,儿子输光了家产,难道慕容烨没有拿到他想要的?!

正在她若有所思的时候,庄鸣面色转沉:“韶灵,我……我对你不住。”

她神情不变,淡淡睇着他,听他继续说。

“要不是我说要娶你,你也不会一气之下离开云门,过去我是个蠢人,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云门的人,居然不知她逃离的真正原因?!

慕容烨为何隐瞒她刺伤了他的真相?!

是在乎他云门主人的面子?

他紧紧低着头,满心内疚:“怪我没有自知之明了,韶灵,你别跟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过去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她眸光清澈冷锐,伸手抚上庄鸣肩膀,神色沉敛。“庄鸣,你是云门的包打听,我知道你消息很是灵通,可否帮我找寻两人?”

庄鸣心中狂喜,见她丝毫没有埋怨自己,咧嘴笑着,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我今日说的话,千万要保密。”

她站在庄鸣的面前,庄鸣身形庞大,宛若粗壮大树,她身影纤细,两人相比,却没有半分脆弱卑微之感。

庄鸣连连点头。

她眼神渐深,抿唇一笑,笑靥清丽娇美:“哪怕是七爷。”

“好,我庄鸣说到做到。”他答应地爽快。

“这是他们的名字和年纪,你暗地里去查查,别打草惊蛇。”她转身走入庭院,在宣纸上写了寥寥数字,摺的整齐,递给在门口守着的庄鸣。

“放心吧,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庄鸣冲着她笑了笑,黝黑的面孔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红晕。

都三十来岁的男人,居然还害羞?!

韶灵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

她缓步走去慕容烨的院子,他正在院内拉弓射箭,韶灵静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每一箭,正中红心。

“试试看,爷新买的弓。”

慕容烨风姿潇洒地射完一箭,转身回来看她,手中一把金光闪闪的弓,棱角分明,华美辉煌。

她浅浅一笑,也不拒绝,从他手边接过,微微眯着凌厉美目,一箭飞出,擦着慕容烨先前那根箭的尾羽,扎入靶心。

“手怎么了?”慕容烨眸光暗暗扫过她拉弓的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开来,豆大的血珠冒了出来。眉头轻蹙,他冷冷地问。

她果断地放下弓箭,回以一笑,并不在意,“受了点小伤。”

慕容烨淡淡望向她的笑靥,俊美面容上却没有半点笑意,那一刻,他疏远而冷漠。

“七爷,我这次回来,不如坦诚相见。”韶灵勾起红唇,浅笑倩兮,温柔嗓音令人不自觉放下防备。

慕容烨不过抬了抬眼皮,以绸布擦拭金弓,神态一如既往的傲兀狂狷。

她的笑更深了,一把按下那把金弓,嗓音陡然转沉。“若我能治好七爷的病,七爷可否还我自由?”

“你在跟爷谈条件?”慕容烨总算挑眉看她,他半眯着魔魅眼瞳,似笑非笑。

“各取所需,对七爷而言,也不见得是个坏消息。”韶灵并不畏缩后退,双目透露一股子精明睿智。

慕容烨看来并无大碍,是以深厚内力压制体内寒凉,但不过是暂时的法子,他要想痊愈,唯有除根。

拖得越久,后患无穷。

他冷哼一声,像是轻蔑至极,盯着那双清亮的眼,不疾不徐地说道。“那你就错了。”

“哪怕我夜夜陪着七爷,也只是权宜之计,七爷的病症绝不会有任何好转。”韶灵却并不知难而退,她思绪井然,字字清晰,说的有理有据。“我身上这点点温热,太过渺小微弱,无法满足七爷,也是迟早的事。”

这些,却是实话。

她陪他睡了几个晚上而已,他的确不曾碰她,只是她愈来愈难以忍受他身上的寒意,直到清晨,她的手脚也满是冰冷。长此以往,她也会得病。

慕容烨抬高下颚,听了她的话,但笑不语,眼底却拂过一片讳莫如深的颜色。

“我给七爷想了个妙招。”她美眸一转,计上心来,压低嗓音,轻轻朝他说。“在我找出根治的药方之前,七爷不妨试试。”

慕容烨的唇畔,溢出浅浅的叹息,几乎若不可闻。“那就让爷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韶灵抿唇一笑,转身离去,眼底尽是狡黠的光耀。“我这就去准备。”

……。

嫡女初养成034为爷选美

夜晚。

慕容烨刚踏入庭院,便见屋内亮着光,他不动声色,止步于门前,负手而立。

推门而入,只见七名女子身着各色彩衣,花枝招展,身姿曼妙,一见慕容烨,一字排开,笑脸相迎,朝着他福了个身。

“奴家见过公子——”

慕容烨淡淡打量着眼前的美丽女子,双臂环胸,眼底沉下幽深,自顾自走到中间。

领头的红衣女子约莫二九年华,身形丰满,双眼含笑,嗓音柔媚。“小韶姑娘说过了,请公子挑选喜爱之人,同伴床榻。”

果然是她的主意!

他眉头耸动,斟了一杯茶,脸色很淡。“她还说什么了?”

一名黄衣女子矮小玲珑,凤眸樱唇,甜甜笑着,一脸娇态。“姑娘还说,公子可以每夜更换人选,每晚不重样,若是觉得不够……一个晚上我们姐妹几人一同服侍也是可以,全看公子的心意了。”

她倒是为他想得周全!

他勾起冷淡的笑弧,茶杯端到自己面前,却没喝一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没了?”

七名女子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她们来之前,小韶姑娘就只说过这些话,其他的,就看她们各自的本事了。

“她就没说,爷的脾气不好?”慕容烨失神望着自己手中的描金莲花杯,突然五指一收,“啪啦”一声,精美瓷杯在他手中碎成好几半。

他优雅至极地抬起无俦俊脸,从她们一张张死白的面孔上扫过,张开白净五指,碎片清晰地摔在地上,她们花容失色,受了不小的惊吓。

红衣女子压下心中恐慌,超前一步,强颜欢笑:“公子看上去可不是坏人,有些脾气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姐妹会尽心侍候,直到公子满意为止——”

“爷很满意。”慕容烨唇畔的笑意,冷到骨髓,暗自咬重,满意两个字,听来简直像是一种诅咒。

“那公子要谁留下?”黄衣女子弯唇一笑,嗓音清甜。

“紫恋为公子更衣。”从不开口的紫衣女子自告奋勇,莲步轻摇走到慕容烨的身畔,更觉两人般配,一双纤纤素手就要搭上慕容烨的肩膀。

“滚。”

一掌拍碎花梨木圆桌,他俊脸阴沉,双目暴戾森冷,黑眸一扫,吓得七个姑娘不敢回头,夺门而出。

红衣女子领着各个姐妹疾步离开,满脸怒意,起的咬牙切齿。“我说哪里有这么好的生意!这是要将人弄死在床上呀!”

“这种钱,我可不想赚,别临了,死的不明不白。”黄衣女子恨恨笑道,这种受气的鬼地方,绝不会来第二回。

慕容烨独自坐在屋内,直至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他久久沉默不语,俊脸上覆着一层凉意。

屋内一地狼藉,上好的花梨木桌子被大力拍成碎片,茶壶碗碟碎了一地。

她果真是长大了,居然敢算计到他头上来!

一掀华袍,慕容烨冷着脸走入夜色,步伐稳健,步步生风。

“韶灵。”

他的嗓音低沉,仿佛从地下而来,韶灵正在翻阅医书,门突然被推开,桌角的铜灯火苗猛烈地摇动。

她伸手护住火光,转过脸去,悠然自如地合上了书,恭恭敬敬喊了声。“七爷。”

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的笑,在眼底扭曲,淡淡的冷光腾腾而上,早已压不下去。慕容烨一字一顿,语气冷绝傲兀。“你好大的胆子。”

韶灵闻言,脸色不变,双眼清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理直气壮,却更令慕容烨恼火生怒。

他一拍桌案,再无好脸色,“这就是你为爷想的好法子?”

“七爷怎么也不领情?我耗费不少时日,才帮你找了才貌俱佳的七仙女,关键是……”韶灵眉头一皱,从容地说道,眼神没有半分闪避。“她们本是性热之人,服侍七爷再合适不过。”

慕容烨的眼底森冷,玄冰般的冷漠,无所遁形。韶灵鲜少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心中凛然,脸上依旧笑着,“我可是付了她们一笔银子,七爷却叫我前功尽弃,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找些娼妓去爷的屋子,爷还要算你的功劳?”他从喉咙挤出一声冷笑,犀利眼光直直抓住她,怒气染上斜长入鬓的眉梢,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她从未见过七爷生气的样子。

仿佛他杀人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此事值得他生这么大的气吗?!她不解。

韶灵敛眉轻笑,沉着地说道。“她们不过是我为七爷找的热源,七爷把她们看做是击退寒意的火炉就好,何必如此多心?”

清者自清。

慕容烨从她的眼底,看到这四个字,她如此大方得体,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沉默半响,韶灵低头挑了挑铜灯里的火苗,火光照亮她那双幽深的黑眸,暖意在她身上游走。她长睫轻颤,红唇微启:“七爷,你犯不着如此盛怒。若是清白女儿家,谁愿意陪男人睡?她们虽然身份卑微,拿钱做事,反而可靠。难不成还怕她们反过来把七爷给生吞活剥了?”

闻到此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慕容烨还是俊眉紧蹙,一脸不快,冷哼一声:“你这些荤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韶灵并不回应,笑着打趣:“她们可是幽明城最有名的七仙女……七爷发了这么一通火,怕是往后我用轿子,也抬不来她们了。”

“你要再自作主张,爷定饶不了你。”慕容烨指着她,脸上余怒未消,一双眼冷的不剩任何感情。

“七爷……”她陪着笑,在老虎尾巴上拔毛,她有几分把握,没想过慕容烨居然这么大反应,她真是失算。

慕容烨冷眼睇着她,俊脸生冷,一身挥不去的阴冷寒意。“你以为爷那张床,阿猫阿狗都能睡?”

“我虽是医者,却也是女儿身,七爷就不愿为我想想?”韶灵垂下眉眼,陷入深思,低声轻问。

“你。”薄唇边溢出一个字,脸色更淡,揪住她手腕的左掌暗中用力,手背上的可怕疤痕,毒蛇般蜿蜒扭曲。

不过是陪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居然也诸多推脱?!慕容烨心生不悦。

读着那张似有隐情的小脸,他的笑意诡谲深远,青筋爆出,空中突地传出细微被撕裂的声响。“有意中人了?”

……。

嫡女初养成035爷想要你

若她说没有心上人,慕容烨更不会打消这个念头,若她说有了,他也不见得就顾虑她的感受。

韶灵的沉默,落在慕容烨的眼底,更是对心上人的一种保护。

他大手扯掉她的衣袖,邪魅眼底蓦地闪过一抹凌厉锋芒,一瞬间,无数把刀剑一瞬刮过她的侧脸,惹来一阵火辣疼痛。

他轻缓之极地笑问。“你不说也无妨,那人是不是宋乘风?”

韶灵呼吸一窒,云门中人果真一直在大漠监视她!她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脱他的耳目!韶灵气急败坏,面露寒意。“我的事,不用七爷插手。”

只听慕容烨淡淡道,丝毫不觉他有多残忍。“只要他死了不就成了?”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夹杂在两人之中。

慕容烨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把他当兄长。”她逼出这一句,若是以宋乘风为幌子,为他平白无故添云门这个对手,实在并不公道。

慕容烨眯起眼看她,似乎并不觉得可信,恨不能从她嘴里,逼问出更多。他这幅泰然处之的神态,更是可气。

血气冲腾而上,韶灵不觉双手紧握成拳,压下满腹怒气,咬牙切齿道。“七爷,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你咬一个爷看看——”慕容烨不以为然地挑起斜长俊眉,抬起右手白净手背,几乎要凑到她的红唇边,早已笃定她无法下口,姿态更显嚣张轻狂。

韶灵一时气结,这个男人实在太猖狂邪恶,她虽早已不是被礼教束缚的闺秀,可是谁能比得过慕容烨更混蛋?!

“我说过,我可以尽心为七爷找到医治的法子,只要七爷给我自由——”她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加重,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人,能将她逼得无路可退!她软硬皆施,而慕容烨,软硬不吃!

“爷答应你了吗?”慕容烨敛去笑意,眉眼淡淡。

“慕容烨!”韶灵的眼底聚了满满当当的冷意,她眼神凌厉,咬牙切齿,愤恨难当。“你是救了我,可我也服侍了你六年,你是教人传授我技艺,可你不过是要把我送给宇文壩当玩物!你总觉得是我欠你的!其实我根本不欠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问爷到底想要什么……”慕容烨的眼神无声转柔,他淡淡睇着她含怒的眼,前半句低声自问,他短暂沉默过后,唇边才扬起浅浅的笑。“你。”

她微微蹙眉,等了许久,那个字之后,没有任何拖沓的内容。

他——想要她?!

不是她的温暖身体,不是她的体贴照顾,更不是她的漂亮弟弟……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她?!

她的心里,恼怒,难堪,气愤,厌恶……几百种几千种情绪混为一谈,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混蛋!”

一个青花瓷枕,狠狠朝着慕容烨的身子砸去,慕容烨脚步轻移,背过身去,一把将她拉入胸前,令一掌则利落震碎了杀人未遂的枕头。

是谁说出她心中怒骂?韶灵循着声音望过去,韶光打开内室的门,双目泛光,不同以往的是,那双眼里不只是阴郁和柔弱,而是满满腾腾的怒火。

慕容烨虽然震裂了瓷枕,但一片瓷片划破手背,细细血流宛若河流,殷红血滴悄无声息地落地。

周遭,空气冻结成冰。

血色,无声无息涌入那双魔魅眼瞳之内,他缓慢至极地转过俊脸,韶灵突地呼吸一滞。

“放开我姐!”

韶光面色死白,强忍着泪,心神混乱,抄起茶几上的的药匾往慕容烨身上打去,已然红了眼。“你走!走远点!不许碰她!”

韶灵见他手掌暗暗运气,眼底一抹杀气汹涌,急忙从慕容烨的怀中挣脱,一把拉过弟弟,连连后退几步。她俯下身子,左臂牢牢箍住韶光的身子,右手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继续激怒慕容烨,低声喝道,制止了他。“韶光!”

若韶光再动哪怕一下,慕容烨定会一掌劈开韶光的头盖骨,哪怕侥幸不死,也是个废人。

韶光从未见过韶灵疾声厉色训斥自己,她素来温柔明媚,甚至不对他大声说话,而此刻,她却为了一个轻佻浪荡的七爷,喝止他想要保护亲人的举动。他怔住了,双目撑大,手中的药匾无声落地。

“七爷!”韶灵抬起肃然面孔,双目灼灼,沉声道。“我代韶光跟你道歉。”

韶光心中的噩梦被惊醒,不见往日的文雅清俊,疯了一般在她怀中挣扎,宛若一头野兽。“他欺负你,我不道歉!你也不用跟他道歉!”

“以前怀疑你是哑巴,看来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脾气倒是不小……”慕容烨暗自压下五指间的力道,冷冷望着手背上的血流,眉目之间尽是冷峻之色,低沉嗓音透着阴冷。

韶灵用尽力气才拉住韶光,朝着慕容烨挤出一丝笑意,言语温柔如水。“七爷,韶光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事,你别生气。”

她说的真恳,慕容烨却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危险的沉默着。

良久,韶灵才缓缓松开手臂,韶光如此易怒,她心生不安,但想来他发作出来也是好的,就怕一直压在心里,郁结难解。但可惜,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抚上韶光的肩膀,神色一柔,在他耳畔低语。“韶光,你先回屋,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的话。”

韶光摇了摇头,不愿回去,只是韶灵眉目坚定如火,言语之内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姐弟僵持了片刻,他终究无法违背韶灵,只能低头回到内室。

“七爷,别气了。”

她从屋子里找出纱布膏药,以白纱轻轻擦拭慕容烨手背上的血痕,为他抹上膏药,一圈一圈缠绕上纱布,就连打结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慕容烨依旧沉着俊脸,只是目光从未从她的脸上移开,她垂着眼为他收拾伤痕,专注而沉静。

她苦苦一笑,依旧不曾抬眼,红唇边溢出的嗓音低不可闻。“韶光比我九岁的时候,还要可怜。”

烛光在她的脸庞摇曳着光华,一身藕色长裙,削肩细腰,身子原本就清瘦单薄,自从回了云门,她像是更瘦了些。

慕容烨的眉头,又微微地紧了一分,只是他自己亦不曾发觉,心中起了及其微妙的变化。

……

嫡女初养成036七爷护她

今夜的矛盾,化解的人,只剩她一个。否则,此事就更麻烦了。

韶灵眼神一闪,眉头舒展开来,唇畔有了微弱的笑意。“我五岁的时候,贪玩的很,爬上府中的桂花树,一不小心摔着了腿。我至今记得清楚,爹亲自亲手给我包扎,威吓我若是女子的身上留下疤痕,往后就嫁不出去,没人要了。我巴巴地望着,头一回那么听话地喝药,顺从地由着丫鬟给我换药,一月后疤痕就看不见了,我高兴极了。”

慕容烨透过这一盏铜灯火苗,看着身畔的韶灵沉入记忆的侧脸,心中落入些许刺痛。她的回忆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

她从不主动说起过去的故事,但如今,她说了。

韶灵抬起眉眼来,笑着望向慕容烨,拉过他的左手,审视着那一道丑陋的疤痕,轻声说。“但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留着疤痕,不过提醒自己不忘往事。七爷,也是这样吧……”

他的脸上,无声无息崩落了最后一丝情绪。

“这么做,并不值当,被人所伤,为何还要留下痕迹?”她幽然低叹,眉目含笑,精致小脸上的那双眼,愈发清明。“心里记得便好,不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低头,为他左臂上的伤痕,涂抹清凉伤药,清浅的药香味,仿佛是从她身上传来的,祥和而平静,抚平心口上每一道起伏。

明明是十年前的旧伤,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不会再痛,但……他却无法继续麻木不仁。

他从未见过以这般神态跟他对话的韶灵。

仿佛在她柔软的手下,受伤的人,是她的弟弟韶光。

她的语气透着温暖,乍听上去是轻描淡写,实则将人生的道理历练全部藏匿其中,不谙世事的少年听了也会点头服气,就连成人听了,似乎也会回头是岸,懊悔自己曾经的偏执。

“七爷许是不想除疤,我又擅作主张了。”她淡淡笑了笑,像是自嘲。

慕容烨的唇畔,隐隐闪过一道莫名的深意,两人四目相接,漫长的沉默着。只是慕容烨脸上的戾气,已经消退不少。

“虽然韶灵无以回报,但还是多谢七爷厚爱。”她站起身来,余光略及见内室的门紧紧关着,才压低嗓音说道。转过脸来,她望入慕容烨的眼底,正色道。“即便韶光要伤你,你还是先护住了我。”

方才瓷枕砸过来,自然是冲着他的,可他先将她护在胸膛,继而才震碎了瓷枕,飞溅的碎片不曾划破她的脸,却是伤了他的手。

他不只因为韶光而受伤,更是因她。

她说的动容,只是脸上的寥寥一笑,却看得他心中生出难以辨明的情绪。她果然冰雪聪明,细腻敏锐……

“你要刮花了脸,成了丑八怪,爷可不敢看你——”慕容烨轻叱一声,一副嗤之以鼻的轻佻样。

方才的剑拔弩张,在韶灵的心底渐渐平息下来,她凝神望向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红唇轻启。“七爷,我没想过你如此大度。”

慕容烨的脸上敛去笑意,眉宇之间尽是清冷之色,“又给爷灌迷魂汤?这是真心话吗?”

“真心还是假意,七爷自然明白。”韶灵并不避讳。

要是今晚慕容烨伤了韶光,她会跟他拼命。

他这么做,全是自然而然,韶光要是惹恼了他,他也说不定会一掌击下,这些……都像是一个人的本能。他的眸光深沉莫测,只是望着她,仿佛看不够。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火,要把他冰冷的心,融化成一滩水。

只因今夜她的话,全部不曾掺水,真挚的令他无法拒绝。

她垂着长睫,眸光轻轻闪烁,突然之间熄灭,看的慕容烨心中微寒。“但我真不能承七爷的情。”

桌上的铜灯火苗,突地迸裂出一颗火星,韶灵的眼,轻轻移开了,周遭安谧无声,只剩下她的呼吸声。“我身上……没有七爷想要的东西。”

“韶灵。”

慕容烨的目光,千丝万缕将她牢牢捆绑,她却一眼都不看他,哪怕那道目光热的像火。

他却最终只是唤出她的名字,然后,拂袖而去。

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清楚。

看来慕容烨是听懂她的话了。

她已经不愿再跟他有半点纠缠。

偌大的外屋,只剩韶灵一人。

内室传来脚步声,她却不曾回头看,韶光拖着脚步走到韶灵身旁,一言不发地站在她的身旁。

他垂着眼,看着地,闷闷不乐。

韶灵默不作声,眼底浸透深思,捧着冷掉的茶杯,良久才喝一口。

“明晚,我送你走。”

眸光熄灭,她冷冷地说。

……

韶灵双手捧着红色漆盘,止步于慕容烨的屋门前,马伯刚从长廊走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她,神色冷凝。

“七爷不想见你。”

她弯唇一笑,并不流露半分难堪尴尬,进退有余。“马伯……七爷对我心里有气,但他的病可不能再拖了。”

马伯抿着唇,嘴角两道纹路很深,头发大半灰白,眼神黯淡无光,他看着韶灵的从容面庞,重重叹了口气。

韶灵神色一柔,压低嗓音说道:“这副药对七爷该有点用处,既然七爷不想见我,麻烦马伯端给他。”

从她手中接了药,马伯阴沉着脸,掉头走了屋去。

韶灵抬起眉眼,长廊口挂着的金鸟笼内,凤尾鹦鹉没精打采地歪着脑袋,她笑着戳戳它的尾巴,它却也不再乱骂怪叫。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个名字吗?傻鹦鹉?”

“笨蛋。”鹦鹉的声音很尖,刮过她的心。

“你叫笨蛋啊,好名字!”韶灵冲凤尾鹦鹉一笑,没来由想起在云门的荒唐岁月。

马伯很快又出来了,面色难看,手里端着的碗满满的,看来里面的人一口也没喝。

他重新将药碗往韶灵手中一送,嗓音低沉。“韶灵,人不能没有良心。”

她轻轻推开门去,一人站在床旁,身子瘦长,墨发以碧色玉簪箍着,身着一袭蓝色长袍,腰际悬着一只玉箫,整个人大海般湛蓝安静。

这不是七爷。

那人听到门后的声响,侧过脸来,一眼玄冰般的漠然,望入了韶灵的眼底深处。

他只是看了韶灵一眼,随即举步离开,越过她身体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停留。

她的目光亦不曾在年轻男人身上停留过久,在屋内找到慕容烨的身影,举步走向前去。

“七爷,你的客人?”

她噙着浅笑,药碗端到他面前,记得这些年,七爷都是用的成套花梨木桌椅,她手下的却是一张古朴的红木桌。

何时换的?她却没多想。

“洛神。”

慕容烨并不看她,魔魅狂狷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这两个字,透着一股冷意。

这个名字实在是美……美得仿佛只该有天神才匹配的上,但关于这个洛神公子,她却不再多问。

“我花了好些天才配好的药方,一大清早就起来煎药,七爷怎么如此狠心?”她见慕容烨的面色冷漠,眼底沉郁,笑着轻问。

任何人都难以拒绝她绚烂的笑靥。

“到底是谁狠心。”他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她,他缓慢至极地问,却更像是笃定的陈述。

……

嫡女初养成037送走胞弟

她留意到慕容烨的双手上早已扯掉纱布,双目一痛,唇畔的笑意却没有更改。

慕容烨无动于衷,丝毫不给她半分颜面,韶灵弯下腰去搭他的脉息,他却手掌一挥,眸光冷锐。

她的手背当下就红了一片。

韶灵脸上的最后一丝笑,也全部崩落开来,她紧紧抿着红唇,双目火般闪亮。

“生气了?”他不冷不热地调侃一声,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感情,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韶灵不怒反笑,低头将碗碟收拾,低低说着,“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七爷要真心想医治,天下名医无数,断断轮不到我;七爷要真心不想好了,也是独自受苦,我不痛不痒,跟我何干?”

在大漠三年,本就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她自知如何应付。只是慕容烨,却总是令她头痛。

“是啊,你心里巴不得爷死了吧。”

慕容烨冷笑一声,此言一出,韶灵顿时血色尽失,端起碗转身就走。

“被说中了?!心虚了?!”他冷冷淡淡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韶灵拧着眉头,嗓音清冷。“七爷,你要不信我,那也没什么好谈的。”

她是对慕容烨私下里做的勾当太多抵触,但却也不会如此狭隘。

只要如今慕容烨不再算计她,利用她,她愿意井水不犯河水,化干戈为玉帛。

身后,是无人应答的沉默。

“你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一手搭在门框上,她却没有踏出一步,缓缓悠悠转过头来,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道讳莫如深,风云变幻,在慕容烨的眼底一瞬间翻滚而下。

如削薄唇旁,溢出一道低不可闻的笑,他从桌前起身,华服翻卷,静默不语。

韶灵眼神黯然,把门一关,又折了回来。

她拦住他,轻锁俏眉,“我虽学医多年,但并不精通解毒,照我来看,这绝不是寻常的毒。”

慕容烨看着她双臂阻拦的模样,连唇都懒得勾起,淡漠的令人难以招架。

“莫非是……”她仰着小脸,美目一眯,锁住他的脸,字字紧逼。“玄冰宫?”

五六年前,云门中人,围剿了玄冰宫,宫主秦洛冰被生擒,从此消失无踪,人人都说是被慕容烨折磨致死。云门几个长老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数月后,玄冰宫便彻底散架了。

这曾是慕容烨的杰作。

但玄冰宫是什么地方?!以狠毒的毒药见长。而玄冰宫最厉害的毒药,便是破bing毒,该毒无色无味,会随皮肤渗入血液,在人的体内潜伏数年之久,一旦身体冰凉,将会是……毒发的前兆了。

这毒药对男人,是变相的折磨,一开始男子体力受损,最后……男人终年冷意沁骨,受尽酷寒折磨,长此以往,不再血气方刚,别说功力尽失,甚至,不能人道。

死?!

她觉得染上这种毒,比死更难过。

但她还无法确定,慕容烨当真是中了这种毒。

慕容烨一手越过她的头顶,长臂探出,手掌压在门框,他俯视着身前娇小女子,一如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张俊脸,一分分地压下,两人的气息,也渐渐融为一体。

“你的问题可真多——”

一连串的低笑,从他的喉咙溢出,只是这一回他的笑颜,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直接拉开了门,绕过她的身子,走出了屋子,屋外的明亮,一刹那从他的脸上闪过。

韶灵疾步追了出去,慕容烨腿长脚长,又有武学功底,仿佛刻意捉弄他,走的步步生风,她咬牙,加快脚程,一步不曾松懈。

“别再跟过来。”

慕容烨冷淡地丢下一句话。

她却不曾止步,依旧跟在他的身后,急色匆匆。“七爷,我还有话要说。”

慕容烨刹住脚步,突如其来地调转身子,冰凉的双指猛地攫住她双颊上的嫩肉,掐的她微微的疼,她说不了话。

他的眼,一抹阴鹜孤绝占据的满满,他的唇畔有笑,但笑容森冷傲兀。

“可爷不想听。”

他逐字停顿,每个字,都冷的像冰。

他原本就喜怒无常,若是中了这样狠毒的药,岂不是对人更不会手下留情?!没有希望,没有将来的人,他的狠毒必会登峰造极。

慕容烨冷着脸,最终撤了手,她的双颊依旧通红,留下两个红色指印,可见他的双指之间,力道不小。

他的警告和威胁,藏在如此冷漠疏离的眼底,她不用开口,此事没有任何余地。

他们之间……渐渐传来冰雪消融的声响,她仿佛站在冰湖之上,随着一寸寸的冰缝裂开,她更觉危险的气味,令人窒息。

他至今不愿让她插手此事,只因,这是他的禁忌。

她眼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他向来随心所欲,若是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必会毁掉一切。

他手里捏着她的软肋,可她的双手空空如也。

从桃林之中转身,几片怯弱的桃花落在她的肩头,她瞥了一眼,眉目清冷,独自走出慕容烨的院子。

黄昏时分。

“我坏了事?”

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色,远比平日里更丰盛,他却只是小心翼翼碰了几口。他微微抬了眉眼,望向对面的女子,她不说话的时候,眉目无缘无故生出一股清冷,宛若天边银月。

她给韶光舀了一碗汤,神色平和,柔声说道。“我不怪你,但我必须要送你走。”

“我们一起走。”韶光放下碗筷,他那双分明的眼瞳之内,尽是对于未知的恐慌和落寞。

韶灵浅浅一笑,却不曾言语,径自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眼神安静而肃然。

“我要跟着你。”韶光的墨眉皱成一团,脸色白了白,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愈发艰辛。“我不想一个人了。”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事。”韶灵的指腹暗暗摩挲掌中茶缘,话锋一转,她眼神凝注着冷情。“你走,你就没事了,相对的,我也安全了。”

她跟云门有一段斩不断的孽缘,只要韶光一走,慕容烨就无法捉住她的软肋,这一场对峙……她会轻松许多。

她绝不会天真地幻想,两人一道摆脱困境。

他眼神停顿,清秀俊俏的脸上浮现一丝困窘,低声嘟囔。“我是不是……你的拖累?”

“我也让你遭了不少麻烦,你会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吗?”韶灵的脸色,一瞬间温柔下来。

他连连摇头。

“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是谁的累赘。”

她朝着韶光伸手,韶光缓慢至极地将手掌放入她的掌心,她的手温暖似火,他舍不得松手。

三更天。

她记得云门的守卫,何时最为松懈。

她雇来的马车,就在后门外等候,韶光身着暗色男装,宛若小厮打扮,跟在她的身后。

韶光一手的汗,她不难察觉,却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腕,步伐轻盈而仓促,穿梭在黑夜之中。

这儿的捷径,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顺利。

打开后门的门闩,她迈出两步,树下停着一辆马车,她将韶光塞入马车,落下布帘,朝着马夫低声说。

“快走。”

话音未落,一把冰冷刀剑,架在马夫的脖子上。

……。

嫡女初养成038七爷亲她

韶灵环顾四周,从四处跃下十来个身影,将马车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都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这慵懒散漫的声音,从后门内传来,侍从提着一对纸皮灯笼,将昏昏暗暗的夜色,照亮了几分。

韶灵转身看他,微微抬高下颚,仿佛无事发生般从容不迫。

“兄弟们这么晚还不睡觉,七爷真是教导有方。”她的眼神自然地打量着云门的手下,将马夫脖子上的那把利剑缓缓压下,语音清灵悦耳,声中带笑。

“三年前被你钻了个空子,如今,只要没有爷的首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灯笼中的火光,泛在慕容烨的眼底,他止步于她身前,缓声道。“你这次回来才一个月,爷忘记交代你一句,看来,今夜你白走一趟了。”

韶灵回以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七爷,我没想过要走,只是连日来,韶光多有打扰,我不想再给七爷添任何麻烦。”

“云门是你的家,这又是你的亲弟弟,他住在这儿,不过是添一个人的口粮罢了,能有多麻烦?”慕容烨的目光透过她,落在遥不可及的远处,他的俊脸逆着光,像是失了任何神情。

她抓住身后布帘的手,迟迟不曾松开,韶光就在她身后,咫尺之间。

“来人,还不请韶公子回去,早些歇息。”

慕容烨轻笑的嗓音,破碎在夜色中,格外轻狂肆虐,歇息两个字,咬的很重。

韶光被人从马车中拉出,他仓惶地望向韶灵,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说什么,冷眼瞧着两名男人将他送回云门。

“七爷不是不想见我吗?”

白天他们不欢而散,晚上这么小的动作,居然惊动他亲自来阻拦,他……可真有心。

“你这不是逼得爷非要来见你不可?”慕容烨轻叱一声,唇畔的笑,有些猖狂,有些傲慢。

她无声地笑。

“何必偷偷摸摸把弟弟送走?”他缓步走近她,手掌覆在她的削瘦肩头之上,在月色之下,俊颜模糊不清。“云门之外,可都是狼虎之地。”

“云门于他而言,就是安全的?”她敛眉轻问,问的满心苦楚。

“只要你在,他就是安全的。”

慕容烨眼底的笑,愈发冷淡,他褪去往日闲散,跋扈凌厉的令人不敢直视。

“比任何地方,更安全。”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耳畔传来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听上去坚定的宛若誓言。

她的心,居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陪爷走走。”

韶灵不曾拒绝慕容烨,两人一同走在夜色昏暗的小径上,他走的不快,有意要跟她并肩同行。

“在大漠,灵药堂的主人是你?”慕容烨挑眉看她,语气平和,不像是试探。

“不过是开了间小药房罢了,营生之用。”韶灵目视前方,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你试试吧。”

他沉默了许久,才停下脚步,朝着她丢下这一句。

周遭没有哪怕一线光亮,她唯独在那双熠熠闪闪的眼底,找出自己的身影。

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再不曾说话,两人在夜色之中,沉默不语走了许久。

那一日过后,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好几年前。

除了宇文壩那件事,她无法否认,七爷比起这世上的主子都厚道,从未辱骂她,也未虐待她。

跟韶光相比,她亦不曾因为暴虐的主人,身上添哪怕一道伤口。

七爷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云门,她畅通无阻,出入随性。唯独韶光无法离开云门一步,她清楚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公平。

他们彼此,都握住对方手中的软肋。

“他的病,还有得救吗?”韶光一身翠色袍子,站在韶灵的身后,经过数月来的调养,他的面颊丰润起来,眉眼之内多了少年的生气,愈发俊俏。

这个月来,他每回半夜醒来,发觉外堂的蜡烛还亮着,有很多个晚上,韶灵一夜未眠,她不断的试,不断的调制新药。

屋内满满当当都是药材,虽然她已经分门别类,但还是稍显杂乱。为了找到解毒的法子,她已经炼出不下十种配方,可惜依旧没有任何见效。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韶灵神色淡淡,低头,望着面前的各色瓷瓶,眉目之间浮现一抹凝重。

若这么好解的话,慕容烨也不必等到现在。

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愿轻言放弃。

“治不好的话,也是他活该……”韶光低不可闻的嗓音,落在韶灵的耳畔,她手捏一片药材,眼神蓦地一沉。

韶光对慕容烨的厌恶,溢于言表。

她佯装不曾听到,眼底浸透沉思,韶光看她不说话,也唯有坐在一旁陪伴她。

桃林中央放了张软榻,慕容烨正坐着端详平静的湖泊,桃花这两日已经落尽,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花瓣。

“七爷。”

他的身后,传来轻轻的嗓音。

韶灵几步走到他的面前,将瓷瓶和清水送到茶几上,他却没跟往日一般伸出手去接,似有不耐。

她打开瓷瓶,将药丸倒在手心,送到他的唇畔,近乎威严逼和。慕容烨这才勾了勾唇角,药丸从她手心滑入他的口中,他的唇擦过她的娇嫩手心,她蓦地缩回了手。

“七爷不耐烦了?”

她端了座椅,坐在她的身旁,弯唇一笑。一个月了,他是该没耐性了。

神色自如地为他解开身上华服,打开针盒,挑了一根细长银针,扎入他手臂一处穴道。

见他不吭声,纤纤素手压在他的胸口,两指之下,再扎了一根针。

慕容烨依靠在软榻上,淡淡睇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目之间,从容安宁,沉敛娴静。她的隐忍和专注,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医者。

“每日都给爷扎这么多针,你是来报恩还是报仇来了?”他的俊脸透着疏离,冷哼一声,吹毛求疵。

韶灵的指腹再往下滑两寸,在他结实的小腹压了针,针灸不过是为他延缓毒性游走在全身时间,在找到最好的方子前,他不至于被酷寒所累。

她的手压在他的小腹,那一丁点的温暖,却在寒凉的身体上勾起一抹莫名的情愫,慕容烨的眼底,突地被无穷幽光掩盖覆灭。

“怕疼?”她没抬眼,笑着问。“在大漠,很多孩子都怕扎针,不过针灸确有实效,完后给一块糖,他们就能破涕为笑。”

慕容烨还是一阵沉默。

韶灵抬眼看他,他刁钻乖戾,傲了二十几年,年纪轻轻睥睨天下,向来都不正眼看人,也没什么敌手,素来呼风唤雨,想要的东西手到擒来。如今遭了这般难缠的病,无疑脾气更坏了。

她将他身上的针,一根一根撤了,唇畔一抹年少时候的顽劣笑容,愈发灿烂多姿:“可我不知七爷也这么惧怕,早知如此,我就给七爷带块糖来了。”

他见她正欲起身,手掌突如其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螓首,俊脸压下,两人双唇相贴。

“比糖甜。”

慕容烨松了手,一抹乖戾的笑意,从薄唇旁漾出,他的眼神转沉,独断专制的光耀,早已击退了他身上的闲散慵懒。

……。

嫡女初养成039你别碰她

她的唇上,还留着微微的凉,她静立在桃林,几片粉色桃花被风卷起,从他们的眼前飘舞飞过。

“往后,我会让马伯把药送来的。”

韶灵决然转身,全然不在意身后的那道目光紧紧抓牢她,扬长而去。

他捉弄她不是一两回,这一次,他当真是过了她的底线,她不快至极。

五月,悄然而至。

“韶灵!”

门口传出不小的叩门声,打破了韶灵的沉思,她放下手边古籍,打开门来。

黝黑高壮的庄鸣,站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咧开的嘴,一口洁白的牙。

“你要我打听的人,我查到了。”

韶灵轻点螓首,神色淡淡,并不欣喜若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鸣挠了挠后脑,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找到好几个展绫罗,但你说的那个年纪,只有一个人,不过……她的女儿,并不叫季茵茵。”

“这里面没出什么差错吧。”她心生狐疑,眉头轻蹙,那对母女的名字——她怎么会记错?!

“她是有个女儿,十八岁,叫什么来着?”庄鸣涨红了脸,费心思想着那个拗口的名字,突地一拍手掌,说。“对,叫宫琉璃。”

“宫琉璃。”

她逐字停顿,面色清浅,有些失了神。她仿佛站在海边,一股沁骨凉意,迎风而来。

韶灵微微转身,压低嗓音,缓慢至极地询问:“她们如今在哪儿落脚?”

“阜城。”庄鸣据实以告,没有任何隐瞒。

她垂眸一笑,眼底落入点点滴滴的清冷,待庄鸣离开后才关了门,她才弯腰吹熄烛火。

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自从那一日在桃林亲了她之后,每日的药,都是马伯送来,大半月过去了,他鲜少见过韶灵。

这一夜,已经很晚了。

慕容烨止步于她的屋门前,外屋还亮着火,他轻轻一推,屋内并未传来任何声响。

一屋子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瞥视一眼,中央的方桌上堆满了药材,靠窗的长台上也尽是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瓷瓶,摆放的整整齐齐。

烛光一闪,照亮了他眼底女子的身影。

韶灵趴在桌上而睡,一袭月牙色衣袍,墨黑长发披在脑后,不曾梳哪怕一个发髻,她枕着双臂,眼下一圈青黑,神色憔悴,疲惫至极。

一片枯黄的药草叶子,压在她的面颊上,慕容烨朝着她的脸伸出手去,将那片叶子轻轻拨去,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的一分宠溺无处隐藏。

“别碰她。”

身后传出男孩的声音,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慕容烨无声冷笑,右手一捞,掌中已有韶光随身携带的匕首,悠然自如地转动着手中匕首,他缓慢至极地问。

“喜欢匕首?”

韶光望了一眼睡着的女子,眉头紧蹙,一脸倔强,绝不会跟这个可恶的男人说,姐姐为了治他的怪病,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

瞥了一眼韶光脸上的厌恶,慕容烨往椅内一坐,好整以暇地问。“爷收藏了好些刀剑,你喜欢什么样的?”

“谁要你的东西?!”韶光一看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就生气,双目盛怒,再无往日文雅模样,狠狠道。“你少装好人,你最坏了。”

韶光对慕容烨的成见之深,难以逾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被怒气充斥着,他轮着拳头站在十步之外的距离,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可怕。

“你要真的为她好,就不该让他继续为你担心。”慕容烨冷冷一笑,目光直接落在内室,说的近乎刻薄。“这么大了,还跟韶灵一起睡?不别扭?”

十岁的男孩子,一转眼就该有自己的心思了。

韶光咬紧牙关,脖子涨红,却迟迟不曾说话。“我喜欢!你管不着!”

“可爷不喜欢,你看看她,连睡的地方都没有,累成这幅样子。”慕容烨压下心中不耐,俊脸覆上几分寒意,韶光的偏执,也是她肩头的重负。他本不屑跟这么大的毛孩子打交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又犟的跟牛犊子一样。

“还不是要为你找解药!”韶光的墨眉紧紧皱着,义愤填膺,顿了顿,他余怒未消,又补了一句。“救你这个无耻,卑鄙的小人!”

慕容烨望着这个漂亮的少年,他的眼底阴郁早已消去,只剩下一片片腾腾火光。

“等我长大,会杀了你的。”韶光望着桌上的那把匕首,垂着眼,看着地。

“等你长大,我们说不定就成一家人了。”慕容烨笑着调侃,脸上却有无法忽略的盛气凌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想都别想!”韶光简直成了火星子,随便丢下一句话,就能轻易点燃。

韶光将眸光转向女子沉睡的侧脸,在心中暗暗起誓,往后他定会保护唯一的姐姐。

慕容烨俊脸稍霁,却不曾发作,他蓦地起身,随即走了出去。

韶光俊俏的脸上没有喜怒,伸长双臂将门合上,插上门闩,将桌角上的匕首紧紧握住,重新收入袖口。

……

“七爷晚上睡着还冷吗?”韶灵淡淡地问,不管如何忙碌,她亦不曾忘记,每隔七日来为慕容烨针灸一次,银针尖锐地扎入他的皮肤。

慕容烨凝视着她,难以捉摸的眉眼之中,浮着细碎的迷光。“好些了。”

“这四十九种药方中,如今这种是最有效的,每日服药,延缓毒性蔓延,也能改善七爷手脚冰冷的症状。”她说的冷静,仿佛不觉疲惫,一个半月,她找出四十九个法子,却并不满意。

“你不用如此心急。”慕容烨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灼热的,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他的声音清冷,却似乎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

嫡女初养成040全盘计划

她寥寥一笑,这回被看穿心思,却也归于平静。这些年,她为人医治,从未存过私心。

但对于慕容烨,她存了私心。

她废寝忘食,只为早日找到解毒法子。

但之后呢……

两指间拔起一根银针,收入盒内,她眉目清浅,若有所思。“云门养我六年,七爷说的没错,云门是我的家。我本该为云门做些事,过去独眼他们受伤也无人管问,往后,让他们全来我这儿,治伤取药,七爷意下如何?”

慕容烨闻言,将目光转向她的脸庞,他眼底微乎其微的一点光,却隐约有了汹涌而来的火热。

他疏离的脸上,渐渐有了软化的痕迹。“你不怕应付不过来?”

“我心中有数,自有分寸。”

韶灵眼神清明,扬唇一笑,笑靥明艳绚烂,在大漠灵药堂,她一日也要看几十个病人,全屏她跟连翘两人支撑,她相信不会比那时更艰难。

“在大漠,我收了个徒弟,为人很是能干。接人来给我搭把手,想征询七爷的意思。”

前两日,她听闻齐元国打赢了这一场仗,不但保住了牧隆城,周边数座城池也全部归于齐元国,历经两月,战火总算是停息了。边关局势稳定下来,至少这一两年,凤华国不会再轻举妄动。宋乘风回京受封,也就在这两天了吧。

既然她已有全套计划,身边也该留几个自己的人。

她的过分客套,藏匿在言语之中,仿佛不过半个月而已,他们一下子有了上下之分,主仆之隔。

对于那个吻,韶灵不曾提过半个字,像是那回他的行径是跟讨糖吃的孩子一般不值一提。

“爷让独眼把他带来。”慕容烨点头,一口答应。

“我还有一事相求。”韶灵的笑容敛去几分,眉目透着胜过男子的坚毅肃然。“我要重开灵药堂,就开在故乡阜城。”

慕容烨的眼底,升起一抹诡谲深远的笑意,他敛眉轻笑,深感遥远。“阜城……哪怕骑最快的马,这来回的路程,也要有一天一夜。”

“七爷上回不是跟我提起隐邑侯了吗?”他要跟她玩迂回之术?韶灵笑意一敛,轻声问。“隐邑侯侯府内有一颗前朝的无忧丹,药效奇特,能解百毒,据说也是唐门后人所制,而玄冰宫宫主,跟唐门也有些渊源。要这些传闻都是真的,七爷为何不拿来一用?”

慕容烨眉心轻动,视线从韶灵的身上移开,他本以为她不曾放在心上,原来她听过就不忘。

“看来爷不得不让你去了。”

她的眼神并不闪烁,清澄如水,唇畔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更显恭顺从容。

“可你不会又跑了吧……”慕容烨伸出手,他轻声喟叹,五指从她面颊旁的黑发中穿过,柔软青丝拂过指尖,宛若天际无数雨丝。

闻到此处,她却并不避讳,秋水美眸生出几分柔情,一刻间胜过妩媚少女的娇嗔。“我从来都逃不过七爷的五指山。”

“知道就好。”慕容烨下颚一点,笑意倨傲,高高在上。

……

“人我带来了。”

独眼依旧一身黑衣,面目冷峻,径自走入门内,朝着韶灵说了句。

“独眼,麻烦你又走一趟。”韶灵放下手中的药材,浅笑盈盈。

独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公子——”连翘的声音传来,隐约还带着哭腔,韶灵提着裙裾走到门边,冲他眨了眨眼。

连翘怔住了,他不敢正眼瞧眼前的娇美女子,只能以眼角余光打量屋内还有没有多余的人。

韶灵忍俊不禁,一掌覆上他的肩膀,笑出声来。“才两个月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韶公子……不,原来是小姐啊。”连翘生性圆通聪明,一点就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连翘,我要你认个人。”

韶灵拉过连翘的手,朝着里屋走去,韶光正在写字,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头。

“小姐,你找到弟弟了?”连翘打量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韶光原本就男生女相,修养了两月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文雅,连翘看了,更觉韶光的身上有韶灵女扮男装的影子。

“这是韶光,今年十岁。”韶灵朝着两人介绍彼此身份,神色平和:“连翘,在我身边学医的徒弟,十四岁。”

韶光见连翘明朗的脸上全是笑容,眼里的防备少了几分,朝着连翘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相处。”韶灵笑着说。

连翘一口答应,黑瘦的脸上尽是友善,双目晶亮。“小姐,我会照顾好公子的!”

当初便是连翘这双眼睛吸引了她,她才说服他离开客栈,不再当一个跑堂的小二,来跟她在灵药堂做事。连翘虽是个孤儿,其实圆滑而聪明。

韶灵的笑意更深:“在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我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过,有缘自会相见,你忘了吗?”

韶光如今愿意开口,但跟娘亲很像,性子极静,除了在慕容烨面前他常常失控动怒之外,她让连翘跟随韶光,更是希望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情相补,韶光多几分灵通,连翘多一些沉稳。

连翘连连点头,眼底干净的没有半分尘埃。“小姐,宋将军早我两日回京城了,你知道吗?”

韶灵轻轻一笑,低声说。“击败凤华国,他自然是要回去的,加官进爵,往后应该不必再到西关当守将了,可以当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也有自己的将军府,一出门就有自己的仪仗。”

这一番话,听得连翘微微张大了嘴,就连坐回桌旁练字的韶光,也抬起了头,眼底尽是艳羡和向往。

“宋将军跟小姐这么好,我们要去京城寻他吗?”连翘心生狐疑,追问一句,他原本就世故精明,大漠的孩子十来岁就能当家,绝不会不谙世事。他看得出来韶灵跟宋乘风感情很好,要是宋乘风也知道韶公子本是女儿身,两人定会结了良缘。

韶灵却嗓音发冷:“以后再说。”

连翘从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韶灵。“宋将军临走前,要我如果还能见着小姐,就捎给你。”

韶灵打开信封,很快地看了一眼,信上约莫百字而已,笔迹苍劲有力,的确出于宋乘风之手。

他在信上,跟她坦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希望她看了信后,能去京城寻他。

元戎皇后的亲侄子……她本以为自己离京城够远了,却没料到总是跟京城的人藕断丝连。

将信收好,韶灵见门外有好些人仓促而来,面色冷凝。

“连翘,洗手。”韶灵吩咐一句,眼神转沉,几步走出内室,只见一人满身血污,被抬到窗边的竹榻上。

“韶灵姑娘,他还有得救吗?!”一人问她,他们本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这些天主上吩咐一句,受伤生病之人,都能来这里医治。要不是有人亲眼看着韶灵将人缝合了心口的剑伤,他们才来碰碰运气。

“腿保不住了。”

韶灵细细看着竹榻上的男人,他的左腿被大刀斩断在膝盖处,皮肉及其牵强地连着,森然白骨泛着运来的途中已经流了不少血,整个人面色青白,暗自抽搐。

“你们先出去。”她身上的专注和冷意,不容置疑,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令这些粗壮汉子为之侧目,一个个安静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在大漠,局势动荡不安,来灵药堂的病患,三五等分,要不是那三年的磨练,如今她定是分寸大乱。

连翘微微皱了眉头,手脚利落的给昏迷的男人处理伤口,继而止血,眼前男人的左腿几乎生生被斩掉:“没了腿,他还能做什么?”

“总比没了命好。”韶灵以利刀烧火,割断他那层牵扯着的单薄皮肉,将断腿递给连翘,低低说了句,脸上并无任何动容。

……

嫡女初养成041七爷野心

手接着断腿,连翘呵呵一笑,将烧开的热水端来,过去向来钦佩韶公子的胆识和医术,这世间的大夫本不稀奇,但韶公子敢做很多大夫不敢做的事。

如今看韶灵是女子,他更是五体投地。

“也总比上回那个人,被人刺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的好看多了。”

“连翘!”韶灵佯装恼怒,坐在凳上细心至极地为他缝合腿伤,轻叱一声。“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连翘敛去笑意,闷哼一声。“我还没说脑浆崩裂的那个人呢。”

韶灵不再说笑,她一脸沉静,手中银针从血肉模糊的腿上穿刺而过,针脚极为工整仔细,那双黑瞳之内尽是沉寂。

连翘站在旁等候差遣,每次看韶灵缝合的模样,都像是看女子在刺绣。

待她起身,将药名逐一报出来,他按方抓药去熬煮,好奇地问。“小姐,你的女红做的定是天下一绝——”

“是啊,天底下没人比得上了。鸳鸯绣成鸭,蝴蝶绣成花。”韶灵丢下一句,面无表情,洗清满手血污。

闻言,守着药炉的连翘耸肩大笑,手掌中的蒲扇掉到地上。就连在里屋看书的韶光,忍不住笑,翻书的手也暗暗发抖。

韶灵这才打开门来,几人依旧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过了今晚,他退了热醒来就能来领走他。”韶灵指着身旁连翘手中端着的一节小腿,面色自如,嗓音清冷。“只是这断腿,你们问问他还要不要。”

她的话,一瞬无人应答。

半响之后,一人面色僵硬,干笑两声。“韶灵姑娘,这……这就不要留着想念了吧。”

有人连声附和:“老九醒来看了那断腿,岂不是要哭死?”

“你们做决定吧。”韶灵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我们还是……偷偷埋了吧。”有人轻声叹气。

“韶灵姑娘,多谢你啊,不知多少诊金?”

“韶灵姑娘,你想要多少都行——”

他们自然不敢吝啬,谁都明白这名女子在主上身旁一待就六年,身价跟一般人有着天壤之别。

韶灵笑弯了眉眼,笑靥可亲迷人,神色一柔:“大家都是云门的兄弟,跟你们谈银两,俗。”

看她如此亲近,有人觉得难以回报,愁眉不展:“可我们除了银两,也没什么能给姑娘的啊。”

“你,腰上的腰封。”

“你,剑上的玉玦。”

“你,脖子的红珠。”

一根纤细食指,从最左边的人,一一指点,嗓音字字清晰,果断张扬。

三人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韶灵蹙眉看他们的脸,眼神一转,收回了指尖,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怎么,舍不得啊?”

“舍得舍得……”领头的男人压下脸上的凶神恶煞,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威吓两声。“还不快拿下来赠与姑娘。”

韶灵满眼是笑,吩咐一句。“连翘,收诊金。”

连翘归了屋子,满腹不快,将手中的物什放到桌上:“不就拿他们每人一件东西吗?小气,一个个哭丧着脸,他们的兄弟不是没死吗?”

“这块翡翠,成色很好,雕琢精美。”韶灵的指腹轻轻拂过腰封中镶嵌的翡翠,轻声说。

“你看,里面还有血丝,是玉玦的精品。”她素手微抬,将玉玦在烛光下照耀,天然的红丝,在玉玦中起舞。

“这红珊瑚稀缺少见,这一串都能卖上百两银子了。”红珊瑚串珠颗颗圆滑鲜明,每一颗都毫无瑕疵,滑过她的手腕,她的唇畔扬起淡淡的笑。

连翘两眼发直,听得错愕:“小姐这双眼,真会鉴宝。”

她早已不再纯良无害……这双眼,看了那么多世间宝物,令她魂牵梦绕的,却只有那一样。

将外堂交给连翘看顾,韶灵回到内室,只见韶光已经洗漱好了,躺在床上翻书。

“连翘说的都是真的吗?”韶光合上了书,抬起脸看她,她回以一笑,他的眼底一瞬发亮。

韶光暗暗捉住韶灵的手,双目灼灼,问的很不安。“那个宋将军……他能教我学武吗?”

“以后若能见着他,我帮你问问。”她说的敷衍。

韶光唇边的笑容无声扩大,他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俊俏的令人移不开眼。

她从未看到韶光如此欢愉。

韶灵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她看着韶光入睡,暗暗收拢了袍袖。

翌日,她吩咐连翘将独眼请来,独眼一如往昔,冷漠如冰,他扫了一眼内室的动静,韶光看独眼在,没有出来。

韶灵抿唇一笑,亲自给独眼倒了茶,神色平静。

“上回你把韶光带回来,这次又为我接了连翘,还没时间好好谢谢你,独眼。”

独眼从她手中接过了茶,茶香沁人,他嗅闻着,却并不喝。

“你不爱饮茶?”韶灵径自打量,心中狐疑。

他的眼底突地黯然几分,嗓音低哑破碎,难听得很。“过去常喝,如今不碰了。”

“连翘,带韶光去花园走走。”韶灵转过脸去,将两人支开。

望着两个少年肩并肩走远,她才关了门,背脊依靠在门上,笑容敛去,正色道。“独眼,我很快就要去阜城,相信你也听说了。”

独眼依旧握住茶杯,微乎其微地点了头,冷硬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她坐在他对面,垂眸。“于私,我不愿意过多知晓云门的秘密,但总该让我定了心,我才能丢下亲弟弟为七爷办事。”

独眼闻到此处,暗暗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望着她,眼神淡淡,不开口,不询问。

她猝然抬起眼,眼神锐利,不存任何婉转。“那些男童……在云门是什么身份?”

这些天来她这边治伤的人不少,她却从未见过一名红衣男孩。

这些男童若不是凭空消失,便是七爷的意思,绝不会轻易见人。

“我不想让你为难,觉得对不住七爷。”她话锋一转,眉目生笑,暗暗将墨笔送到他的手边,摊开手掌,嗓音渐柔。“你不用开口。”

独眼俯下身来,将毛笔握在手中,幸存的眼望着她笑意之后的冷淡和决绝,喉结轻轻滑动,最终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

红衣卫。

他的字潦草狂野,像是本性不羁,在她手心发烫。

眸光熄灭,她一下就收紧了拳头,轻笑一声。

这就是七爷这些年的野心?!

“我该走了。”独眼看着她这般清冷的笑,面色微变,搁了毛笔,这就要离开。

韶灵起身送他,言语凿凿,字字清晰。“我们都是死而复生之人,我不再说谢,但必当铭记。”

死而复生四个字,听得独眼脸色骤变,他扶住腰际佩剑的手,迟迟不曾松开。

送走了独眼,她举步走去花园,看着连翘陪着韶光说笑的身影,她暗自蹙眉,松开手。

墨迹已然扭曲混乱,看不清一笔一划。

……。

嫡女初养成042再遇母女

她不曾加入两个少年的行列,她虽是韶光的姐姐,但他更该有自己的伙伴。

韶灵转身走出花园,望着太湖假山石的一抹蓝色身影,她仰着脖颈,观望着许久。

那人一袭蓝衣,五官虽称不上俊美,单眼皮,鼻梁很挺,双唇丰润,皮肤白皙,单看着很一般,但合在一起却独独生出一股轻慢之气。

他坐在高高的假山上,望着远方,仿佛跟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

“洛公子……”她唇畔有笑,朝他挥挥手。

许久他才低头,脸上却没任何神情,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有些悒郁难解,仿佛有种淡淡的恨意。

可她跟他不过数面之缘,两人虽不投机,却也不曾有过任何不快,这一点,她实在好奇。

好大的架子啊。

韶灵在心中冷笑,脸上却不气不恼,笑靥愈发灿烂,红唇微扬。“洛公子,爬这么高?小心别摔下来。”

“别以为每个人,都吃你这一套。”

正在韶灵转身之际,假山上传来这一句话,洛神的嗓音很轻很淡很好听,听上去有点虚无缥缈的意思,跟他清高的容貌的确匹配。此人,的确是以气质取胜。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不过是个陌生人,他却说得像是熟知她许多年……

她抿唇一笑,回眸看他,一脸温柔娇媚。洛神一看她的笑,淡淡转过脸,视她为无物。

“洛公子,方才有一只蜘蛛,爬到你袖口里去了。”

洛神清高孤傲的脸上,面色骤变,他猝然掉头看她,可恨的她却已然扬长而去。

他一挥袍袖,愤然从假山上跃下,凝望着韶灵的背影,怒气消散之后,他依旧眉头轻蹙,忧心忡忡,迟迟不曾舒展开来。

这两日,韶灵在暗中交代了连翘,若是七爷要见韶光,他一定要借故婉拒。

离别前夜,她依旧去见了七爷。

“七爷,明早天一亮我就走。”

韶灵沉默半响,最终红唇轻启,视线锁住那慵懒闲散的男人背影,他偶尔也会看来高贵又优雅,月色清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着紫色华服,袖口衣襟缝制着黑色绸边,绣着银色蔷薇花纹,更将他与生俱来的好样貌衬托的高贵典雅。

“洛神跟你一道去。”

他说的笃定,没有一分起伏,一分情绪。

洛神是慕容烨身边的人,留他在自己身边,慕容烨究竟是何等用意,她岂能不知?她眼神含笑,并不抗拒。

“好。”

“不要拖太长时间,爷等不了。”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底,却没有任何闪烁,他遥望着远方一轮圆月,说的冷淡。他的语气,像是奄奄一息的病人。

韶灵闻言,笑的生冷,面色果断,眉目之间坚定如火。

“七爷哪有病的这么重?”

他内力深厚,她又用药压着他体内的毒性,别说一年半载,哪怕是两三个年头,他亦不会面临生死危机。

他转身的时候,月色在他的眼底模糊一瞬,随即转为清明。

他不怒反笑,眼梢处的风华更是魅力尽显。

“韶灵……”

慕容烨的语气温柔的不同寻常,他每回这么呼唤她的名字,她便心中发凉。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依旧残留着凉意,韶灵眸光轻闪。

她眉头一皱,远方的天地之间,拉开一道无边无垠的巨大黑幕。

她任由他慕容烨握住她的手,终于有一日,即便就在他的指掌间,她亦不会再害怕。

但其中的原因……她无心深究。

阜城。

“少爷,您回来了!”

韶灵依旧坐在马背,微微抬眼,眼前一处府邸,冠着“洛府”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仆人欣喜若狂,冲着洛神行礼,从他手里接过马鞭,领着骏马去了马厩。

她听闻洛神是七爷唯一的挚友,这两年周游列国,年前才刚回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我府里可不能骑马进去。”洛神回过身来看她,神色淡淡,丢下一句,一副贵族少爷的尊贵气派。

他是看她迟迟不曾下马,心生不耐了?还是暗讽她在云门里骑马的往日行径?

韶灵跃下马,跟着洛神走入府内,她噙着笑容,问道。“洛公子是阜城人士?”

“不是。”他依旧目视前方,稳步前往,往来的下人一看他,就朝着他低头行礼。

他突然停下脚步,唇边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只是在这儿买了块地,建了个园子。”

韶灵玩味地望向他,心中不禁咂舌,此人深藏不露,口气不小。

他很快敛去笑容,指了指方向:“你的屋子,就在最东边。”

“我每天都会很忙,洛公子不必去那儿找我,应该会找不到人。”韶灵笑里藏刀,却说得体贴。洛神骨子里清高自傲,要没事就不必日日见面,免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可以帮你找一处铺子。”洛神负手而立,眼神却并不友善。

可以,却不是乐意。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件差事。

韶灵扬起红唇,眼底清明见底,寥寥数字,表明初衷。“我不喜欢假手于人,灵药堂的地方,我自己来寻。”

“随你。”洛神没想过居然碰了个钉子,眼神透出淡漠,他径自越过她,将她丢下。

韶灵独自走入街巷之中,她站在人流之中,周遭人声鼎沸,从不同方向而来的人们,要去向不同的地方。

而她就像是一根钉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阜城……永远都这么亲切,虽不是她的故乡,这儿的热闹繁华,总是让她迷恋。

她在阜城的中心街道,找了一家待价而沽的空铺子,屋子很大,整洁如新,地段也是很好。她付了银两,得了地契,就派人修葺装潢。

忙了小半日,她才得了空,望了一眼身上的红衣白裙,笑了笑。在大漠穿了三年的男装,回到云门,没几件衣裳是合身的。韶灵走入一家古朴的老店,虽然其貌不扬,但里面的绸缎,宛若百花争鸣,美不胜收。

打量一周,韶灵在长台前停下脚步,指腹暗暗拂过一匹缎子,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穿过丝绸美衣。

掌柜见韶灵驻足不前,笑着迎上,“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缎子?”

韶灵但笑不语,她从未有过一瞬间,询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缎子,想做什么样的衣裳。

掌柜以为她拿不定主意,主动推荐:“你看,这个水天碧色是最配你的,不过价格也高。”

她轻点螓首,眼神柔和。“就这个吧。”幽然的碧色绸缎,银色的水纹,像是静好岁月,年华沉淀的模样,高贵的惊心动魄。

“小的为小姐量个尺寸。”

刚量了尺寸,门口又走来两人,声音传到韶灵的耳畔,掌柜急急忙忙从布帘后走出去。

“我帮你在裁缝店订了一套裙子,后天就是侯爷的生辰,你仔细准备准备。”

“是,母亲。”

韶灵透过深蓝布帘,望向铺子里去。

说话的,是一对母女。

妇人约莫四十岁,双颊饱满,凤眸斜长,一袭金色对襟裙子,双手套着一对碧玉镯子,看来雍容华贵。

年轻女子身子高挑曼妙,挽着满月髻,额头蓄着弯弯的刘海,身着浅蓝色绸缎长裙,身上的首饰并不多,一只碧玉钗在黑发中闪耀,双耳垂着玉珠,细眉美眸,一脸娴静的大家风范。

抓住布帘的五指,暗暗收拢,韶灵不温不火地笑着,像是在观赏一副美丽风景。

她怎么会想到,她怎么能想到,这一对母女,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偌大阜城,她来的第一日,竟就见了她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跟她们……还真是有缘。

孽缘。

……

嫡女初养成043为她造势

“这匹绸缎真是好看。”展绫罗指着摆放在最中央的那碧色印纹缎子,凤眸中闪过笑意,转身朝着掌柜说。“掌柜,就拿这个。”

“夫人,这……”周掌柜愣住了,他正想将缎子拿去裁剪,可这位展夫人又是常客,他有些为难。

展绫罗一看他的脸,不耐地冷哼一声:“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可是你的熟客,还怕我出不起价钱?”

“夫人当然买的起。只是这个江南云锦,已经被人定下了。”周掌柜不得不说了实话,满脸通红,他了解这个展夫人的脾气,不敢得罪。

展绫罗环顾四周,这个铺子里没有闲人,她双臂环胸,耻高气扬,鼻子出气。“被定下了?那就是还没付清银两,先到先得,怪不得谁,这世道只认银子不认人。”

布帘之后,隐约有了动静。

韶灵缓步走出内室,她淡淡望着眼前的三人,却安静地不说话。

周掌柜的脸上挂不住,赔笑着问。“这位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既然夫人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就卖给这位夫人吧。”韶灵的眼神落在展绫罗的脸上,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华服美饰,活的滋润。只是透过方才的蛮横言语,可见她为人没有任何改变。

她盯着展绫罗的凤眸,眉眼之间尽是温和笑容。

展绫罗当下面色微变,看她如此平和,眼底满是高贵的骄傲。

许久不曾开口的年轻女子轻笑一声,嗓音悦耳动听。“小姐好气量。”

季茵茵的声音……原来不若恶鬼般尖利,相反,宛若黄莺般动人。韶灵转身看她,笑而不语。

气量?

她该有多大的气量,才能活至如今啊!

“我跟小姐年纪相仿,看东西的眼光,也该相近一些。”季茵茵脸上有笑,做的周到得体,善良的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母亲,我给这位小姐重选一匹缎子,作为她成人之美的谢礼。”

展绫罗一脸赞同,以她为傲,点点头,称赞道。“好,应该的。”

多么有礼貌,懂礼数的母女两人!九年不见,季茵茵居然也跟闺秀一般知书达理,温柔娴静。

韶灵垂下眸子,抿唇一笑。一抹森然,在眼底转瞬即逝。

“这位小姐,你看这个颜色如何?”季茵茵选中一个紫鹃色的绸缎,纤纤素手一指,光洁柔嫩的双手,像是凝脂白玉。

“很好看。”韶灵回以一笑,目光从季茵茵的脸上无声无息落下,停在她的衣领口,一截细细的金链,落入她的眼中。

“掌柜,记在我的账上。”展绫罗在身后说,掌柜派手下将缎子亲自送到路口的马车上。

一辆烘漆马车,帘子垂着七彩流苏,停在不远处。韶灵依靠在门口观望,看着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徐徐驶离。

周掌柜在一旁道歉:“小姐,真是对不住了。你要不再瞧瞧别的,小的算你便宜些。”

韶灵却没有回头,低低地问,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掌柜,她们是谁?”

“那位夫人原本是太傅夫人,那位小姐是太傅之女,一年前,她们来了阜城,投靠侯府。整个阜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宫小姐,将来是要嫁给侯爷的。”

韶灵安安静静地倾听着,心中没有半分波动,转身走入铺子,气定神闲地选了好几个衣料。

“那位宫小姐,真是貌若天仙——”韶灵笑弯了眉眼,在长台另一侧挑选云带配饰,素手掠过一枚红色盘扣流苏,她朝着镜中的自己比对,神态悠然从容。

“这位小姐,你也是个美人。小的做了半辈子衣裳,见的不下千人,向来不说假话。”周掌柜望着韶灵,这个年轻女子素衣素颜,不像贵族小姐精于装扮,但一举手一抬足,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慵懒,闲散淡然,却硬是为她赢来几分活色生香。

韶灵轻轻一瞥,并不追究掌柜的话,将这一枚红色流苏,挂在自己的衣襟上。

这一日,她等了好多年。

她们以为她已死,但她却还活着,而她从未放弃过复仇。

她无法容忍别人庆祝她的不幸。

素手半眯美目,红唇高扬,无声冷笑。

久别重逢,她们早已认不出她来,更不知她会是她们将来的恶梦。

既然她已经是无人记得的太傅嫡女,那她会让他们一点一滴都记起来的,这辈子,休想忘掉!

马车徐徐开往侯府,窗边的七彩流苏翩然飞舞。

“真是便宜那小蹄子了——”展绫罗一上了马车,就换了副嘴脸,暗暗不平,怒气难消。

如今她们母女寄住在侯府,虽然衣食无忧,但手边也并不阔绰,一匹上好的绸缎,却是平白无故给了陌生人,她当然不太乐意。

季茵茵脸上的笑,渐渐被冲淡,她一手覆上展绫罗的手背,柔声反问。“母亲何必跟她计较?”

展绫罗不再言语,美丽的脸上却尽是不快。

“我们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季茵茵将螓首依靠在展绫罗的肩膀上,粉唇扬起,眼底落入轻蔑不屑。

展绫罗轻轻拍着她的手,怒气冲冲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果然是我教养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端庄文雅,谁看了都喜欢。”

“那匹缎子不过十两银子,若是我们跟她起了争执,她去散播不利我们的流言,那倒是划不来的,母亲。”季茵茵缓缓悠悠地说,文雅秀气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果然是你想得周到。”

展绫罗沉下气来,听她讲的有道理,点了点头。

半响之后,她才轻声说:“后天侯爷要请不少人,你一定要给他挣点面子。”

季茵茵眉头轻蹙,隐约有些担忧:“只是……侯爷似乎不愿我见外人。”

“你自然想方设法去,你见了光,好事就近了。”展绫罗在季茵茵耳畔低语,季茵茵笑的高雅。

绘着“灵药堂”洒脱飞扬三个大字的匾额,被两个男人挂上眼前这座单独的小院门口,韶灵雇了两人,在门前派发清凉解毒的凉茶,不花一个时辰,阜城的百姓来了陆陆续续的四五百人。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阜城位于江南,天气已然燥热起来,百姓们稍稍忙活半天,就是汗流浃背。一看在这闹市中新开了个发放凉茶的药堂,但这凉茶不同于以往的,沁香甘甜,止渴清亮,有人排了一次还来第二回。

“小姐,药堂什么时候开张?”黄昏时分,三大缸凉茶全部售罄,男人望着坐在药堂内翻书的红衣女子,问了声。

韶灵抬了眼:“明后两日你们继续来。”

另一个男人面露惊讶,本以为是新开张的噱头,但熬煮三大缸的凉茶,也要不少本钱。“还要派发?”

“对。”韶灵笑道,有些不以为然。“麻烦明日再多烧一缸,人会来的更多。”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两人领了工钱,笑呵呵地说。

“这儿乞丐最多的地方在哪儿?”韶灵走前几步,浅笑盈盈。她并不急于开张,她需要用三日时间,为灵药堂造足势。

接连两日,流连在街巷中的每个说书人都在讲大漠灵药堂的由来,十来个小乞丐们编唱了朗朗上口的儿歌,手舞足蹈穿行于人流之中。

三日不到,整个阜城都知晓了灵药堂的存在。

……

嫡女初养成044初进侯府

有人冲着门外的布告而来,韶灵在十来人中,挑了两个伶俐的孤儿。他们是一母所生的兄妹,十来岁,哥哥叫三月,妹妹叫五月,过去也在药馆里做过工,但掌柜克扣工钱,欺侮他们兄妹,三月气不过打了掌柜,被掌柜告官送入牢狱,关了一整年才出来。

“你为什么肯要我们?”少年脸上的疤痕还未褪去,小小年纪锒铛入狱,他看人的眼神,充满防备的寒意。

韶灵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三月少年老成,看似脾气火爆,实则想要保护妹妹,五月长相可人,可惜衣衫褴褛。

但兄妹二人却很聪慧,十味药材没认错一样,只要假以时日,不难将整个药堂打点顺利。

她盯着他们的脸,缓慢至极地说。“因为,只有灵药堂不问人的出身和过去,只看一个人的资质。”

“小姐,你就是这个药堂的掌柜吗?”五月年纪虽小,但有着弯月般的眼,她望着偌大的药堂,怯弱地问,楚楚可怜。

韶灵笑着点头。

五月的眼,一瞬点燃了火,她拉着三月几乎跳出来。“哥哥!你看他们说的是真的!有女大夫!”

三月朝着五月笑了笑,但很快转向韶灵,沉声问。“我……我可以提前领工钱吗?”

五月急忙摇着三月的胳臂,不让他继续问。“哥哥!这位小姐不会的……她看来很和善。”

韶灵并不生气,从容说道。“在我这边没有提前领工钱的先例,不过,可以当日结算。”

“我们相信小姐!”五月已经激动地眼底含泪,她拉着三月,连连给韶灵磕了几个头。

韶灵望着这个女孩,她懂事的令自己心中泛酸。“五日之后,药材运到,你们再来。”

“小姐小姐,有客人——”五月没走几步,突然折了回来,冲着韶灵喊叫。

客人?灵药堂还未开张,怎么会有客人?

一人踏着稳重的步伐,大步走上灵药堂前的台阶,他的面目并不分明,正在打量这个空荡荡的药堂。

他一身青色华服,垂泄的丝绸穿在他的身上,似乎不太适合。

他的脸一分分地转过来,总算是见着她了。

韶灵缓缓站起身,凝神望向停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脸上渐渐失了笑。

年轻男子的目光,也定在韶灵的身上,她梳着女子的发髻,穿着女子的衣装,唯独那张脸……他看了足足三年。

他笑出声来,眼底的惊愕转为惊喜。“我没认错人吧。”

闻言,韶灵朝着那人笑了。

宋乘风朝她走过去,细细打量她,长长舒了口气:“听说这儿也开了个灵药堂,就来看看,没想过真的是你。”

韶灵双眼清明,问了句。“宋大哥,你不是在京城吗?”

“皇上体恤我在大漠西关六年有余,给我两月的假。”宋乘风眼底一抹坚定风华,得胜归来的自信和傲然,亮的惊人。

“可为何会来阜城?”她徐徐问道。

“还不是为了一个让我头疼的人?”宋乘风叹了口气,一筹莫展,突然一拍韶灵的肩膀,扬声道:“对了,今日那人过寿,我不知该选什么礼品,你陪我一道转转。”

“好。”韶灵肩膀吃痛,朝着他眨了眨眼,不曾婉拒。

“待会儿,我带你去祝寿。”宋乘风仿佛还将她当成男儿,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畔低语,像是神秘至极。

韶灵眉头轻蹙,意兴阑珊。“我就不去了吧。”

宋乘风一手挡耳,声中有笑:“那儿的酒,保你梦里都想着。”

“真的?”她含笑看他,眉头轻动,那双墨色眼瞳之内,已然有了喜色。

“何时骗过你?”宋乘风瞥了她一眼,一脸的漫不经心。

听宋乘风说过生辰的人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韶灵陪他走了不少店铺,唯独见了一块通透的白色腰佩,虽无繁复雕工,却是浑然天成的水滴形,宋乘风说不懂这些配饰的好坏,就由着她做主买下。

她顺路到店里取了三天前订下的衣裳,宋乘风看着掌柜搬出来的七八套裙子,脸色越来越古怪。

“过去在大漠,我三年就看你穿了一身粗布白衣啊,如何一回来,就这么多花样,这是穿给谁看?”

“你就配看粗布衣裳。”

她不冷不热回了一句,却看宋乘风嘴硬心软,早已帮她主动拿了包裹。

宋乘风笑着跟她并肩走,宛如没有架子的随从,他撞了撞她的手肘,低声说。“今夜一定选最好的衣裳,他家可是名门望族。”

“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唯独保证不会穿的像乞丐,行了吗?”

韶灵俏眉轻蹙,哼了一声,走回灵药堂换了簇新的衣裳,才打开门来。

“人要衣裳马要鞍。”宋乘风站在屋檐下,眼前一亮,背靠着圆柱,缓缓击掌,嘴角扬着莫名的笑。

韶灵脸一沉,随手捞了件袍子又丢了出去。

“真是很好看,公主也没你好看!”宋乘风调侃打趣,呵呵一笑,从地上拾起她的衣袍,总算收敛两分。

“你见过公主吗?”韶灵不以为然,不假思索地回了句。

宋乘风这回却只是寥寥一笑,不再多说什么,韶灵察觉他有自己的心思,便也不再胡闹了。

跟随宋乘风一道回去,已是夜灯初上的时辰,两人一道说着这两个月没说够的话,也不觉得路程漫长。

前头,高墙大院,灯火通明,喧嚣热闹,府前的大树上挂着好几个大红灯笼,七八座轿子,停在门口。

“到了。”

宋乘风的声音,却落不到她的耳畔。

韶灵仿佛独处,周遭的喧闹,染不上她一分,身后有人仓促走路,不小心撞了她的肩膀,宋乘风急忙将她拉过一步。

她回过神来。

韶灵扬起下颚,环顾四周,宋乘风拉着她一道迈入高高门槛,一路观望,这儿几乎什么都没变,虽然她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侯府。

她听到心中的声音,这般轻轻呢喃。

……。

嫡女初养成045初见侯爷

“他在那儿!”

宋乘风笑道,朝着远方一指,韶灵顺着他往前方看,一人正站在长廊下,廊灯的淡淡光耀,洒在他的身上。他一袭浅白色的华服,绣着金色的兽纹,并不华丽,夜色仿佛并不曾令他看来昏暗,相反,他的身上隐隐发着光。

庭院中人来人往,时常有人的出现挡住那人的身影,一位仆人站在他的身旁,似乎在跟他请示,他侧着脸,偶尔轻点下颚,算是应允。

仆人交代完了琐事,那人才缓缓抬起脸来,打量着庭院中央忙碌来回的家仆,廊灯的柔光彻底照亮了他的脸。

韶灵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颀长,玉冠束发,面目俊秀,风神俊挺,那对眉斜长墨黑,眼瞳与生俱来有些淡,看来双目格外清明。

韶灵淡淡望着,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她也见过不少年轻男人,身旁的宋乘风非池中之物,英气逼人,习惯掌握所有事的势在必得,自信满满;慕容烨却是不一般的英俊,他更偏向于俊美的气质,常常流露邪魅诱人的眼神,从而淡化了他内心的冰冷和毒辣。

而眼前的男人,看似不过是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弱公子,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温和,谦和高贵,并非冷酷,骨子里却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明明玉树临风,却又独善其身,仿佛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他,更令人觉得此人遥不可及。

“眼睛都看直了,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歹我也一表人才。”宋乘风在韶灵的眼前挥了挥手,不太习惯她的沉默,言语染上几分不快。

那男子也看到了站在人流之后的两人,朝着他们走来,随着他的步伐,白色华服翻卷成云,他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出众,一袭白衣更是让他出众不凡,见过一眼就难以磨灭。他的气质,凌驾与表象皮囊之上,当真令人很难以词汇形容,仿佛再好的字眼,用在他的身上,也是一种浅薄。

“大半天不见你人,去哪儿了?”男子开了口,他的嗓音同样透出淡漠,唯独眼底生出跟挚友相见的熟稔。

“特意给你的寿礼。”宋乘风将金色锦盒递给他,眉目含笑,黝黑的俊脸愈发意气风发。

男人垂着眼,打开锦盒,将腰佩握在手心,水蓝色的丝线之下,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白玉,幽雅而清馨。

他的唇畔有了淡淡的笑,更令那张俊秀脸庞,生出难以拒绝的魅力。“这个腰佩你选的?”

“怎么?不喜欢就丢了。”宋乘风皱着眉审视男子的身躯,两人年纪相仿,旧时相识,说话自然不太客气。“我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花银子的人可是我。”

听到这儿,韶灵垂眸一笑,不了解宋乘风的人,总觉得他身为将军强硬手腕,若是了解了,其实他私底下也跟大少爷般任性。

他但笑不语,并不多言,只是将腰佩挂在腰带,白玉悬在浅白色华服上,格外相衬。

“风兰息,其实这腰佩不是我选的,是她。”宋乘风笑着说,并不欺瞒。

男子的目光,终于从宋乘风的身上,移到韶灵的脸上。

她一袭紫色衣裙,身子纤细,青丝云鬓,眉目如画,红唇不点而朱……只是,她的那双眼幽若深潭,透着不羁和洒脱。

那一抹光,太亮,足以将所有人的眼刺伤。

“她是?”风兰息的眼底没有任何流连,随即转向宋乘风,眉头轻蹙。

“我在西关结交的朋友,小韶。”宋乘风说的平静,却并不告知更多隐晦:“她是学医之人,帮了我不少忙,近日在阜城开了灵药堂。”

“见过侯爷。”韶灵朝着风兰息弯唇一笑,那双眼宛若宝石般闪烁发亮,她朝他微微欠了个身,却并不显得过分卑微。

风兰息却又只是淡淡一望,懒得敷衍,宋乘风隐约察觉其中的端倪,他连忙笑着为她解围。

“你看,侯爷也喜欢穿白色衣裳,跟你在大漠的时候一样。”

风兰息唇畔浮着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相反,眼前的女子的脸上总是有笑,不曾泄露半分不快,双目平静安宁。

大漠来的女子,他本以为野蛮而粗鄙,她虽倨傲而不驯,却世故又隐忍。

宋乘风走到风兰息的身旁,跟他并肩站着,朝着韶灵坦言。“第一次看你,我就想起风兰息了。”

韶灵仰着脸,会意一笑。

“时辰差不多了,你带着客人入席吧。”风兰息一挥袍袖,跟随着管家径自走开,不屑寒暄。

宽敞的厅堂之中,摆放着七八桌酒桌,席上大多是青年才俊,华服美衣,觥筹交错,唯独主人风兰息一袭白衣,俊容清浅。

有人敬酒,他并不拒绝,却只是抬起手,唇沾了沾酒,就算尽了礼数。

因为宋乘风的关系,他们跟风兰息坐的最近,两人举杯畅饮,不拘小节。

“这酒是什么名堂?”韶灵微微摇晃着酒中甘露,几杯酒下肚,她的眉梢飞上淡淡的红,眼神渐渐慵懒而迷离。

宋乘风在她耳畔低笑:“侯府的私家珍藏,也不知什么秘方,比皇家的珍酿还有味道。”

她半垂着长睫,红唇一抿,万千娇态,更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令人移不开双眼。

风兰息的眉头蹙着,大漠民风开放,女子也能饮酒,本不稀奇,只是宋乘风带来的这名女子,跟宋乘风耳鬓厮磨,举杯喝酒,令他心中并不畅快。

想到此处,她眼神轻轻滑过他的方向,那双倨傲的墨黑眼瞳,却隐约有些阴郁和悲情,他不知缘由,再想细看,她早已垂着螓首,自斟自饮。

“侯爷。”

一道轻轻的嗓音,宛若从云中传来,打破了席间的热闹。

季茵茵身着粉色衣裙,裙上精美繁花层层叠叠,一对珍珠耳环,在她耳际熠熠生辉,将她衬托的宛若仙子般娇媚脱俗,她捧着琴,莲步轻摇,一路走来,席间已然有人倒了酒杯,掉了银箸。

“今日是侯爷的生辰,琉璃愿为侯爷和贵客弹奏一曲。”

韶灵含笑听着,不动声色,为宋乘风斟了杯酒,宋乘风看着她,眼神复杂。

俊脸生出了笑意,风兰息似乎对季茵茵的不请自来,没有半点错愕,更像是默认。

席上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风兰息的授意,自有不少人击掌叫好。

季茵茵见风兰息不曾拒绝,心中欢喜,眉目娇媚,她弹了一曲《蝶恋花》,琴音如情人般的呢喃倾诉,柔和转动,她频频抬眸望向风兰息,眼底春水般的倾慕。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一个蝶恋花!

韶灵望着杯中的琥珀色美酒,酒中倒映出她的那双眼,一抹火般的炽热,吞噬了她眼底的寒冷。

曲终,席上自有不少人称赞季茵茵的琴技高超,风兰息却迟迟不曾出言称赞,他环顾四周,人人都是面带喜色,也有不少年轻公子露出痴迷的眼神。

唯独——他的视线,定在韶灵的身上,她红唇高扬,虽然是笑着,但那笑意却有一丝讥诮。她的指节微弯,在桌缘上随着节拍轻轻叩击,仿佛她心中自有更加高妙的曲调。

她这般安静,神游天外,宛若并非处在近百人的酒宴之上,而是独自坐于月色之下的沉寂萧索。

风兰息的眉头,又是没来由地一蹙。

……。

嫡女初养成046小斗继姐

韶灵见季茵茵优雅起身,她将酒杯一放,从容走出自己的席位,朝着季茵茵走去。

季茵茵原本听着众人的奉承话,突然间酒席中走来一个女子,一身上好的幽兰紫绸缎裙子,衣襟处坠着一枚正红色的流苏,突兀而鲜明。

“是你——”

她凝神望着韶灵,突地认出这就是两天前在店铺里遇到的女子,微微怔然。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侯爷的酒宴上,难道是权贵之家的闺秀?她心中暗暗庆幸,不曾当下给这个女人难堪,否则,得不偿失。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韶灵宛若看不到季茵茵心中算计,泰然处之,眼底不见任何情绪,说的自然而然。“这回来的仓促,不曾给侯爷准备贺礼,不知是否可借琴一用,我也献丑弹一首曲子?”

韶灵的嗓音比之季茵茵的清冷许多,掷地有声,季茵茵笑意不改,依旧落落大方,举止温柔,将古琴转交给她。“好。”

料定季茵茵要在人前做表面文章,人人都觉得她善良高贵,她定是等了好久,打算在风兰息的生辰上演这一幕惊艳的戏码。

可惜,她就要毁掉季茵茵的全盘计划。

韶灵裙袍轻旋,盘腿而坐,古琴置于双膝上,垂眸一笑,指腹轻轻挑拨琴弦,倾听琴音。这把琴的确是不菲的好琴,不过季茵茵方才的琴技,差强人意。不懂琴技的人听了,的确很难察觉,她的拍子并不精准,琴声中……也少了几分感情,只是为了抚琴而抚琴,为了献艺而献艺。

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本以为听到的又是坊间常常听得到的那些曲调,但当琴声传来,他们情不自禁绷直了身子。

阵阵低鸣,点点滴滴聚拢响亮,犹如战鼓轰隆,号角沉响,琴音一转,更是激烈,突地像是迎面而来一阵疾风,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将士吼声震天,铁蹄踩踏在黄沙上,漫天沙尘。

宋乘风端着酒杯的手,蓦地紧了紧,他望向韶灵脸上的冷沉之色,英俊的脸上一派幽深似海。

季茵茵的手心沁出汗来,脸色渐渐崩落了笑。她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另辟蹊径,她弹得曲子,简直是成了抛砖引玉的小把戏!她急忙转向风兰息的方向,他的脸色却跟往日一般平静淡漠,双眼一如往昔的清明,她这才暗暗平息了心中的愤怒。

“这是什么曲子?不曾听过啊。”一人在席下问道,很是好奇。

“大漠的

。”韶灵双手覆上琴弦,双目灼灼,淡然超脱。“我将西关部落的歌谣改成琴曲,随手一弹,在众位面前献丑了。”

“这位小姐言重了,这首曲子,令我们如临战场,壮志高昂啊!”另一个男子笑道,不吝溢美之词。

韶灵眉头舒展,安然起身:“这首曲子,不只是献给侯爷,还要献给在座的宋将军,身为齐元国的百姓,感怀他带兵击退风华国的将士近百里,捣毁风华国狼子野心,为齐元国保疆卫土,实为齐元国的英雄!”

宋乘风笑着起身,朝着众人拱手,一刻间,知晓驱赶风华国蛮夷的宋将军也在席上,陆陆续续来了十来人,跟他敬酒。

她……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借花献佛,喧宾夺主。

一时间,这儿成了给宋乘风接风洗尘的庆功宴,而非为隐邑侯庆生的酒宴。

“多谢小姐的琴。”韶灵抱着古琴,浅笑盈盈,送到季茵茵的手边。

“不必这么客气。”季茵茵依旧一脸温柔善良的笑靥,眸光望向不远处喝酒的宋乘风,轻声问。“小姐如何称呼?”

怎么称呼?

韶灵心里也犯了难。

她的眼底,一道凌厉转瞬即逝,低低回应。“我叫韶灵。”

“你是宋将军的朋友?”季茵茵方才听她说是从西关而来,自然不会是富贵之家的女子,听闻宋乘风在西关一守就是六年,这韶灵……兴许是他的红颜知己。

大漠的女人——果真热情奔放,也不知礼数,眼底竟只有情郎的影子,才敢在侯爷的寿宴上为情郎歌功颂德罢了!

季茵茵眼底深处一抹不屑轻蔑,无处遁形,她弯腰将古琴接过,美丽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韶灵轻点螓首,笑而不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宋乘风才被众人敬完酒,冲着她一笑,不太正经。

“夸得这么狠?”

“不喜欢?你都笑的合不拢嘴了。”韶灵轻撇嘴角,冷哼一声。

“下回可别给我带这么大的帽子。”宋乘风率性地给她斟了杯酒,压低嗓音说,如今人多口杂,他唯有靠的很近,才能让她听清。

韶灵喝了口酒,眼底有笑,眼眸流转之间,尽是不凡风华。“还想有下回?”

“一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受不了他这幅脾气?我要不是五岁的时候就认得他,我也受不了。”宋乘风扬眉一笑,给她面前的空碗中夹了一口菜,顺势打量着她眉眼处的神情:“这回出气了?心里痛快了?”

韶灵久久看着宋乘风,他连声追问,像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童,她终究招架不住,眼底的笑越聚越多,再无半分悒郁难解。她从容地夹了一块碗中的熏肉,吃的津津有味。

“琉璃,你坐。”风兰息朝着季茵茵笑了笑,温和宠溺,一旁的婢女急忙给季茵茵在风兰息的身旁添了桌椅。

时隔九年,她重新站在他的面前,那个说无论如何都会记得她的男人,她的命中注定,指腹为婚的夫君,却无法认出她来。

他即将要迎娶的,是她继母带来的女儿。

荒谬。

时光,会改变一个人的最初模样,会改变的面目全非,她隔着不远的距离,听他对着别的女人,唤着属于她的名字。

宋乘风见韶灵一连喝了十几杯,终于看不下去了:“你的酒量见长啊,再喝下去会不会醉?”

韶灵眉梢一动,笑意更深。

醉。

她甚至没有真正地醉过一回。

大漠的缸子酒,都不曾让她真正的醉过。

“不但不会醉,待会儿还能爬树,你信么?”双目璀璨,她唇畔的笑容弧度,张扬而顽劣。

“你是什么投的胎?”宋乘风捧腹大笑,大手一挥,连酒杯都碰倒了。

他们原本就肆无忌惮,如今更是旁若无人,两人谈笑风生,像是最亲近的情人。

“侯爷,宋将军跟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季茵茵噙着温柔笑意询问,她也是头一回见宋乘风,如今击退敌国的英雄,朝廷炙手可热的红人,既然他跟侯爷是挚友,她该多花一分心思。

风兰息短暂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季茵茵的身上,季茵茵突地心中一跳,如此芝兰玉树的男子,温情脉脉的双目,每一次看着,都会沉溺的更深。

他常常看她出神。

这一点,她总是很骄傲,人人都说她美若天仙,多少人沉溺在她的美貌中无法自拔!

“我头一回看她。”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银箸,眸光对准宋乘风,缓缓地移向他的身畔。

韶灵正举杯,似乎察觉到他在看她,她陡然抬起眉眼。

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双眼底,生出绚烂火花,星星点点的炽热,漫天飞舞,令他一瞬间忘记她的容颜。

……

嫡女初养成047洛神刁难

酒宴散了,贵客三三两两地回去,宋乘风跟风兰息留下来,韶灵索性独自在院中等候,来的人实在多,并无人注意到她。

她胸口发胀,眸光一转,望着庭院中央的那棵大树,韶灵微微笑了。

这棵树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老当益壮。

爬到枝桠上,在粗壮的枝头仰着身子,韶灵睁着眼眸,每一次被强硬的命运践踏,每一次遇到无法迈过的难关,她都想爬到高处,爬的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有人朝着树下走来,她竖着耳朵倾听,却是宋乘风的声音,嗓音之中有些醺然,在席上,他被敬了不少酒。

“有什么话对我说?神神秘秘。”

继而,耳畔传来风兰息的嗓音,温和而淡漠。“你带着女子赴宴,大庭广众,举杯畅饮,成何体统……罗阳公主的事,你不能不放在心上。”

原来真的有公主这回事。

韶灵半阖着眼,繁茂的枝叶,将她跟大树融为一体,她将气息压得很浅很低,不易察觉。

风兰息低声说:“就算是大漠结交的,也该断了,你在大漠六年多,但骨子里可不是大漠人。”

他自是认为她跟已被皇家认定的驸马人选纠缠不清,姿态亲密,从一开始就对她成见极深。

“从来没有女人像她一样。”宋乘风的嗓音透着坚定和果断,但他不愿多言。

“乘风,你何时被女人迷过……”

风,渐渐吹散了风兰息唇畔的叹息。

韶灵枕着自己的右臂,索性合上双眼,纤弱身躯贴着毫无温度的树干,树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世上对她偏见之深的人太多,愿意为她说句好话的,她万分感激。

“风兰息,你不懂。”

良久,宋乘风如是说。

风吹动她的长睫,韶灵安静地小憩,树下一片死寂,仿佛再也无人经过。

她做了个很短的梦。

“小韶!”

自从跟风兰息分开后,宋乘风转遍了侯府,也不曾看到韶灵踪影,他扬声喊着,声音中浸透焦虑。

“我在这儿。”她从梦中醒来,双腿在树上晃荡,宋乘风不得不仰着头看她,才在厚实树冠中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还真上了树?!”

他爽朗大笑,以为她随口说说,这么高的树,她居然也爬得上。她方才可喝了不下二十杯酒啊!

韶灵从树上下来,拍了拍双手的灰尘,说的轻描淡写。“坐在更高的地方,往往会看到许多不同的画面,也会听到不少不同的声音。”

“你方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宋乘风的俊脸上,突地泄露一丝紧张。

“我方才……”韶灵默默盯着宋乘风的脸,微微顿了顿,说的没有任何神情。“睡着了。”

宋乘风面色一白,鼻子出气,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拽住她的衣袖,冷淡地说。“走吧,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韶灵眼神轻闪,笑着反问:“我住在洛府,你这个京城来的贵客初来乍到,能认得路吗?”

“哪个洛府?”

宋乘风跟她一同走出侯府,眉头一动,停下脚步,面色更难看。

“阜城有几个洛府?”韶灵心生狐疑,对于洛神的由来,她的确不曾追究过。“他叫洛神。”

若她流露对洛神的不了解,必定引起宋乘风的怀疑,她跟洛神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七爷,她唯有旁敲侧击。

“那就没错了。”宋乘风正色道:“本来洛家就名动一方,有自己的船队,这位洛大少爷接下家产之后,经商很有手段,洛家在十年内成为江南首富。不过,听闻这两年他周游列国,人并不在齐元国,如今回来了?”

“不久前才回来。”韶灵跟他并肩走在街巷,处乱不惊,说的平静。

“你一直在大漠找的人……找到了吗?”沉默了半响,宋乘风才低声问。

“一直不曾告诉你,我找到亲弟弟了。”韶灵展唇一笑,眼底尽是清灵颜色。

宋乘风微点头,跟她相视一笑。

“你若信,就能成。”韶灵的眼底闪烁微光,一刻间将那么骄傲的容颜,软化成柔美笑靥。

这是当初宋乘风送她花骨绳说的话,她铭记在心。

“往后的心愿,也都会达成的。”宋乘风的目光不移,轻声安慰。

韶灵笑着点头,当然……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回到洛府,门已经关上,她叩响了门,仆人一看是她,为她特意开了门。

“你真把洛府当自己的家。”

洛神端正坐在正堂,清冷嗓音穿透夜色,韶灵想装作听不到也难,言下之意,是嫌她回来太晚。

韶灵踏入正堂,朝着空位上一坐,侧脸看他。“我早就说过不会太早回来,要是麻烦的话,请洛少爷给我留个后门,免得打扰任何人。”

洛神冷眼看她,言语疏离。“有人跟我提过,不管房子多大,一定要记得看住后门。”

这有人,当然指的是七爷了。

洛神这不摆明了暗讽她吗?!第一次,她刺伤七爷从后门逃命,第二次,她试图将韶光送走,也是走的后门。

这般清高自傲的人,说话居然如此刻薄,指桑骂槐。

“洛大少爷,我已经雇人将药堂修葺好了,说真的,我亦不愿叨扰你,不如我明日就搬去灵药堂?”韶灵处乱不惊,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洛神冷傲轻慢,她住在洛府,往后岂不处处受气?她宁愿独自住在灵药堂,随性方便。

“随你。”洛神双唇轻启。

又是这两个字。

韶灵轻轻一笑,随即起身,正想离开,却听得洛神淡淡说了句。“你若明日从洛府搬出去,后天就能见着他。”

眼底一黯,韶灵不再回头,走出了外堂。

这辈子遇着一个慕容烨已经足够费心,偏偏物以类聚,洛神知晓她的心思,捉着她的软肋,她可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必被压制。

谁都有秘密,希望……洛神的秘密不要落到她手中,否则,就难看了。

……。

韶灵:侯爷,人家说你是打酱油滴…

风兰息:我怎么能是打酱油滴,好歹也是打醋滴…

慕容烨: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没有我?

韶灵:…。

嫡女初养成048守株待兔

清晨。

韶灵刚刚踏出门口,便见一个小厮在门外守候,他朝着韶灵躬身。“掌柜要我跟小姐说一声,店里来了几匹上好的衣料和首饰,不知小姐是否赏脸去看看。”

“好。”

韶灵弯唇一笑,她是在那家遇到的展绫罗母女,并不见得是偶然。

事后她问过掌柜,店铺门面虽不大,却是阜城的百年老字号,手艺好,料子好,一些望族女眷,也频繁前去光顾。展绫罗生性爱美,更喜欢摆贵妇人的派头,常常带女儿前去挑选衣料采买首饰。

她有意流露不曾挑选到最满意料子的不快,周掌柜便询问她的住所,说他会派小厮前往告知,可见这是他做生意对待客人惯用的手法和伎俩。上回她见着那对母女,也是因为店里来了新的衣料,既然如此,她不难再创造一段偶遇。

“夫人,小姐,你们也在?”韶灵刚踏入店铺门槛,便见着展绫罗母女,她眉目含笑,热情寒暄。

“真是巧,我们又见面了。”

展绫罗笑颜对她,却是暗自打量韶灵,她跟几天前全然不同,素雅的蓝色亮面绸缎,肩头胸前绣着金色花朵,腰身纤细,面容姣好,让人眼前一亮。她全身上下虽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珠宝,但不见半分寒酸。

“这儿往来的客人就那么几家,以前不曾见过小姐,不知你是哪家的?”

展绫罗一脸贵妇人的雍容华贵,温和友善。

韶灵垂眸微笑,却并不言语,这样一来,展绫罗心头发痒,更好奇了。

“母亲,昨夜女儿跟这位小姐,已经照过面了。”季茵茵莲步轻摇,优雅地走到展绫罗的身旁,她温柔文雅地说。

展绫罗眉头轻蹙,凤眸闪烁:“喔?在哪儿?”

季茵茵言辞平和,豁达得体:“小姐是宋将军的朋友,来为侯爷祝寿,不但如此,这位小姐还抚了一手好琴——”

“原来是侯府的贵客。”展绫罗面色微变,那双精明的凤眸更是熠熠发光,仿佛她才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我初来乍到,跟夫人小姐似乎很有缘,往后若有机会,还能再见面吗?”

韶灵望着她们母女,轻叹一句,万分不舍惋惜。

“当然可以,小姐有空自然也可以到侯府来做客。”

展绫罗满脸是笑,说着漂亮的场面话。

韶灵的双手,暗暗收紧,曾几何时,宫家上上下下,都被展绫罗的伪善热情所蒙蔽,只可惜如今,她一眼就看穿展绫罗在做戏。她若真想客套,不至到如今,也只以小姐两字称呼。

“上回我为小姐选的料子如何?”季茵茵优雅地转了个身,在长台上的首饰铺子上安静地挑选着,轻轻问道。

韶灵望着她的身影,眼眸一黯,“衣裳是做好了,不过料子太软,我不太习惯。”

季茵茵淡淡一笑,心中嘲讽她皮操肉躁,终究是大漠来的。

她挑了半天,却什么都不选,掌柜陪着笑问,季茵茵却只是笑了笑。“我的首饰已经够多了,这里没有我喜欢的。”

看韶灵沉默不语,季茵茵友善地询问。“小姐不挑一两件?”

韶灵但笑不语,径自走到长台的锦盒中,其中盛放着几十件首饰,璀璨夺目,她看似踌躇,指尖轻点间,却没有迟疑。

掌柜笑呵呵地将韶灵选中的都放入锦盒,她挑了五件,样样都是精品。

将一枚玉蝶别在鬓角,韶灵打量着镜中的身影,喟叹一句。“随手挑的,似乎并不是太好。”

季茵茵暗自咬唇,脸上的笑已有几分牵强。

“上回小姐赠衣于我,我记着小姐的好,这回我也送小姐一分薄礼,小姐请笑纳。”韶灵转身拿了一只镂空鎏金长钗,送到季茵茵的手边。

“无功不受禄……”季茵茵眼底有笑,言不由衷。

“小姐把我当朋友,千万别客气。”韶灵垂着眼,轻握着季茵茵的手,神色一柔。

掌柜给三人恭恭敬敬地奉茶,朝着韶灵说道:“小姐,三日后小的让伙计将做好的披风送去洛府门上,免得你走一趟。”

“多谢。”韶灵故作看不到母女间的眼神变化,一脸平淡。

寒暄了几句,母女辞别之后,韶灵品着掌柜奉上的好茶,打开锦盒,指尖轻轻摩挲其中的珠玉首饰,眉眼之处只剩冷清。

这才是一开始。

被她们夺走的,她都会抢回来。

一回到侯府白庭院,展绫罗将屋内的丫鬟支开,亲自关上门,季茵茵沉着脸,坐在碎玉圆桌旁,将镂空金钗往桌上重重一放,冷笑道。

“母亲!她出手怎会如此阔绰!”

今日韶灵在店内采买的首饰和丝绸,哪怕她们看了,也不是寻常。

展绫罗面色冷凝,眉头一皱,轻轻喟叹。“是啊,她怎么会是跟洛府有关联的人?”

洛府,并非是一般的大户人家,整个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季茵茵实在不太甘心,咬牙切齿,美丽面孔骤然扭曲生怒:“她挑走的都是女儿看中的!光是那只玉蝶,怕是不下五十两银子!”

“好女儿,这有什么好丧气的?你以后成了侯爷夫人,就是将整个铺子买下来,也是眼睛都不眨。”展绫罗见女儿面色不快,笑着安抚,眼神落在桌角的那支金钗,眼神一黯。“话说,她赠你的那支钗子也不便宜,我看她在阜城人生地不熟,我们跟她走近,少不了好处。”

季茵茵自然听不进去,眉目含怒,要在每个人面前维持善良豁达的表象,实在疲倦。

展绫罗将金钗插入季茵茵的发髻之内,季茵茵的美,不容置喙。

“女儿,你虽然美,但侯府门外的美人也不少。每月的脂粉钱,就不是小数目,老夫人每个月给我们的那笔例钱,是远远不够的。”

季茵茵柳眉轻蹙,面色一白:“母亲!你难道又……”

“我们手边的银子,用一两就少一两——”展绫罗说的婉转,将季茵茵这个美人以金银堆砌出来,她下了不少本钱。

季茵茵的脸上再无往日文雅柔美笑意,她嗓音转为冰冷。“你到底亏空了多少?”

“五百两。”展绫罗不得不说了实话。

五百两,若在商贾大户家里,也不见得是大数目。只是侯府几代继承受封名号,除此之外也尽是田产的收益,每年的进账都是稳定的,她们寄人篱下一年,老夫人喜爱季茵茵,每月格外拨了银两给她们,她们如何去再要一笔银两去填补亏空的口子?

季茵茵沉默了许久,才站起身来,盈盈一笑,说的动容。“母亲,你自己想办法收拾烂摊子,我常常在侯爷面前走动,若平白无故少了许多首饰,怕惹他怀疑。”

展绫罗绷着脸,她自己生养的女儿,她当然看得清楚,季茵茵抓到手里的东西,是绝不会再松开手的。

……

嫡女初养成049什么来头

“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无非是要你尽快成为侯爷夫人,我也可以享享清福。一年了,侯爷还是没提婚期……”展绫罗寥寥一笑,冷冷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言语愈发犀利刻薄:“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抓不住侯爷的心,再过几年,人老珠黄,你还有机会吗?”

“老夫人如此疼爱女儿,侯爷是正人君子,嘴上虽从不表达对女儿的爱慕,但他常常看女儿出了神,女儿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季茵茵被刺痛伤处,她挑眉浅笑,一副亲切温婉模样。话锋一转,她说的骄傲从容:“再说了,这是两家长辈打小就定下的婚事。”

展绫罗红唇边的笑意,冷到骨髓:“女儿,你别忘了,这桩婚事,是侯爷跟那个死人定下的……”

“母亲,你要戳女儿霉头?你我当年就说好的,谁也不再提此事。”季茵茵眼神一转,眼底尽是冷意,温柔的嗓音听来也埋着尖刺。“你也说了,人已经死了,九年前就死了,侯爷难道还能跟死人成婚吗?”

展绫罗面色森凉地坐在榻上,她勾着一丝冷笑,轻哼一声,她的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与其让别的女人霸占侯爷,为何不能是女儿呢?”季茵茵端起精美的白瓷茶碗,眉眼一片淡淡。“我代替她照顾侯爷,她若地下有知,也该心存感激。”

“当然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展绫罗丢下这一句,两人相视一眼,了然于心。

侯府的花园凉亭中,两名男子坐在石桌旁对弈,风兰息依旧翩翩白衣,纤尘不染,宋乘风这回穿回了墨蓝色的劲装,英姿飒爽。

“她是什么来头——”风兰息望着棋局,没有任何征兆,神色淡淡问了一句。

寿宴以后,他曾经在街巷上又见到他们,宋乘风跟韶灵结伴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很是快活,特别是那双眼睛……充斥洒脱激昂,随性风流,宛若烟火般绚烂极致。

没来由的,推出那一枚白子的时候,他的胸口一闷。

“你不是马上要成亲了?何时见你在女人的事上动过脑筋?”宋乘风唇边有笑,瞥了一眼,风兰息的气质实在出色,他不必费心讨好女子,这世间已然多的是女人芳心暗许,但在宋乘风看来,风兰息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素来洁身自好。

“如今皇上器重你,罗阳公主跟你……太后绝不会随口说说,一旦圣旨下来——”风兰息眉头轻蹙。

宋乘风笑意敛去,面色凝重:“江山还有虎狼窥探,我无心成家。”

“牵强。”丰兰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宋乘风是宋皇后的亲侄子,当今皇帝表面看重信任宋乘风,惜才爱人,可难保不会因为这个宋字,对宋乘风有所防备。若不是先帝专宠玉妃娘娘,或许宋皇后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太子被废,终生监禁,宋家的势力更不会在十年内分崩离析,多年前的繁华景象,竟然只剩下断壁残垣。谁敢挑明了说,今日之势,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玉妃娘娘的步步为营,煞费苦心?

皇帝哪怕有公正之心,终究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儿子,如今对苟延残喘的宋家不曾落井下石,但宋乘风一旦功高盖主,当真又能被皇帝所容?

公主,不过是束缚宋乘风的绳索。

“我跟韶灵认识三年了。”不再提及皇家之事,宋乘风的眼底一抹笑意火光,转瞬即逝。“我以为你很讨厌她,你一看她就皱眉头。”

风兰息不曾抬起眼,从碗中摸了颗光滑的棋子,白皙的指节泛着光,微风徐徐,吹动他的宽大白袖。“你为何如此看重她?”

“她值得。”宋乘风扯唇一笑,手中的黑子迟迟不曾放下:“往后,你就知道了。你如此聪明的人,不该需要我这边现成的答案。”

风兰息当然听得出宋乘风的言下之意,她在酒宴上一鸣惊人,宫琉璃给他献上琴曲,《蝶恋花》,缠绵悱恻,却是男女之间的小情,但那名女子献上的《杀苍狼》,却是子民对国土的大爱,从琴声中,听得出她对大漠有感情,对西关有感情,对万物苍生都是有感情的。

丢开琴技不说,单单这一点来看,已经有了高下之分。

况且,只身一人在阜城开那么大的药堂的女子,百年来她是头一个……她绝不是一般的女子。

宋乘风见风兰息沉默不语,有些分心,低声沉笑。“要不是我特意来阜城给你祝寿,还见不到弟妹,你把弟妹金屋藏娇都一年多了,你这人再小心眼,防谁也不能防我啊!”

风兰息神色自如地取了宋乘风的黑子,随着手心一颗颗落入木碗内,却不曾提起宋乘风口中的弟妹宫琉璃,他终于抬起温润的眉眼,唇畔一抹漠然的笑。“你说她医术不凡。”

“我曾亲眼见过。”宋乘风眼神一沉,面色肃然,并非在说笑。

望着宋乘风冷肃的眼底,风兰息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你居然让她进军中。”

宋乘风没答话,已然默认。

军中不能有任何女子,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宋乘风并非愚笨的蠢人,如何会如此胆大放肆,军令如山,若是被人知晓,他这个西关守将岂不自寻死路?

扬唇一笑,宋乘风黝黑的俊脸上,浮现欣赏神色:“她的手法大胆,决策果断,胜过军医,在西关女扮男装,我也把她当成兄弟。”

“军中要地,你如此放心?”风兰息淡淡瞥了他,每回说起韶灵,宋乘风的脸上就有了光彩。

宋乘风的脸上,没了笑意,俊朗的眉宇之间,一派坚毅,一如在沙场上的决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垂下手,白子在指尖暗暗摩挲,眼下的棋局输赢已分,风兰息倾吐一句。“我要见她。”

宋乘风凝视着对面的白衣男子许久,洞察他的心思,却事不关己地讪讪一笑。“我可不当传话人,你要想她为你出力,就看你是否有这个本事去请动她了。”

风兰息神色不变,指了指身前的棋局,嗓音干净的没有一分杂质,像是纯净的溪水。“你又输了。”

……。

嫡女初养成050侯爷怀疑

药材每一日都从城东分批运来,三月将药材收拾干净,五月把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放入药柜的每个抽屉中。

韶灵坐在桌旁,面对一桌的瓶瓶罐罐,她眉头轻蹙,陷入深思。

“小姐——”五月轻轻拉了拉韶灵的衣袖,她今日穿着韶灵赠与他们兄妹的新衣,已然跟韶灵亲近许多。“门外有人。”

韶灵从思绪中清醒,她抬起脸,门外果真站了一人。

她把门打开,男人身上的白,亮的她几乎睁不开眼。

定睛一看,这人正是风兰息,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红唇扬起:“什么风把侯爷吹来了?西北风还是东南风?”

风兰息的眉头轻动,俊雅脸上并无过多喜怒。她的笑靥轻佻而张扬,并不像中原女子一般温婉娇羞。

“我听乘风说你会医术。”

“皮毛而已。”韶灵眼神微暗,一句带过,他在暗自忍耐,才不至于又对她皱眉。他屈尊降贵找到灵药堂,当然是于她有求。他如此厌恶她,偏偏还要忍耐。她觉得好笑,唇角的弧度更深。

宋乘风是结识了十年出头的好友,他能让韶灵进军营为伤残将士治病,他即便不信这个轻佻女子,也该信乘风。

风兰息静静地望着那双不羁的黑眸,脸上的笑意温和,问了句。“能到侯府走一趟吗?”

“当然可以,两倍诊金。”

她朝他眨眨眼,更显轻狂而散漫。

他没答话就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张脸,她在他身后轻轻地笑,风兰息茶色的眼瞳一暗再暗,更觉笑声刺耳。

十来岁的时候,他便已被被阜城的大户小姐定为最优秀的夫婿人选,若他对这些狂蜂浪蝶毫无自制力,岂不早就花名在外?!

白庭院。

跟随风兰息走入这座雅致的庭院,还未踏入其中,院门口的栀子花香浓的令人喘不过气来。她径自打量,脚步渐渐放慢,风兰息在前面回过头来,淡漠的俊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韶灵心想,这对母女住在侯府,风兰息令她前来治病的人,或许就是她们其中之一。栀子花……当年在宫家,她屋门口的那些栀子花,一夜之间被践踏踩烂,当时不知是何人所为。遥远的记忆……刺得她的胸口,微微的疼。

风兰息凝神望着她,韶灵止步在栀子花花丛前,她伸出纤纤素手,轻柔触碰丰硕洁白的栀子花,若有所思,那双总是有笑意的盈盈大眼,如今却被黯然覆盖。这一瞬,她的侧脸……居然生出一种娴静之美。

他淡淡丢下一句:“跟我来。”

韶灵回过神来,跟随着风兰息,走入屋内。

“侯爷?你怎么会来看我?”季茵茵喜出望外,看着风兰息的脸,眉目生情,眼底泛光,甚至连身后的韶灵也不曾看到。

季茵茵的眼底,只有风兰息这个男人。

看来不只是贪婪,时间长了,她的确对风兰息动了真情。

这就是她如今最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吧……她要动了心,往后就会更痛苦的……韶灵唇畔含笑,眼底冷锐。

“听闻你感染风寒,我请了大夫来,给你开一副药。”

风兰息朝着季茵茵笑着,眼底温和不少,嗓音也温柔许多。

季茵茵的眼神微变,却依旧噙着柔美笑意,望向风兰息身后的人,一看是韶灵,不禁轻叹出声。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韶灵的那双眼,锁住季茵茵脸上的愕然,满满当当都是笃定的笑,她低声说。

“侯爷,我真的没事,你事务繁忙,不必为我担心。”季茵茵转向风兰息的身旁,柔声娇嗔,眼底一汪春水,如此的美貌,如此的柔情,仿佛再硬的心肠,也足以化成一滩水。

“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大夫,特意为你找了个女大夫,病……”风兰息顿了顿,莞尔,暗自咬重,听来甚是关切。“拖不得。”

季茵茵会意一笑,也不再多言,韶灵坐在桌旁,为她把脉。风兰息不愿停留在女子闺房,为了避嫌,便出去了。

“宫小姐,你的风寒并不碍事。”她提了笔,开了一副药方,风寒是真,不过为何患上风寒,是否不过是要风兰息留意到她来探望她的用心,那就难说了。

从白庭院走出来,才看一道白色身影,伫立在院门口。他原来没走……等到如今?!

韶灵心中存疑,几步跟上,风兰息等到她,才举步走去,直到花园,他才开了口。

“除了风寒,她的身上还有什么疾病?”

“没病。”韶灵直视他的背影,两个字,坚定如铁。

“你会不会看病救人?”风兰息似有不快,猝然回过神来,淡漠的俊脸上分明有怒气,温和的嗓音听来火气腾腾。

韶灵脸庞的笑,一分分褪去,她的眼神无声转冷,字字清绝。“既然侯爷不信我,那就算了,我也不要你的诊金,就当我白来一趟。请你另请高明,侯爷夫人如此娇贵的身体,可不该让我这等来历不明的看了。”

他无故对她撒气,韶灵作势就要走。

还没走几步,风兰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来有别的隐情。

“她来到阜城一年,一直郁郁寡欢——”

韶灵眉头舒展,嘴角悬着毫无温度的笑,“侯爷可真会关心女人,说也奇怪,若有这番用心,病秧子也该健步如飞了。”

她嘲讽讥诮的话,落在风兰息的耳畔,却万分刺耳。他见过她放浪形骸的模样,却没想过她言语毒辣,冷心无情!

风兰息无声冷笑,一挥白袍,眼底是玄冰般的漠然。“医者父母心,是我看错人,本不该带你来。”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扣住他的手腕,风兰息蹙眉,此举实在胆大放肆,任意妄为!这是他的侯府,她难道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一道轻笑,传到他的耳畔,随即韶灵松了手:“她身体没病,气血旺足,倒是侯爷身子微恙……”

“荒谬。”

他俊眉一蹙,温润若玉的面庞上浮上一抹不快,他并不喜欢被人触碰,更别提——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被他讨厌的女人。

她都不知,男女之间该有个忌讳么?若说她是土生土长的大漠人,不懂这些规矩,倒还情有可原,不过据宋乘风说她是中原人,难道因为出身卑微,就如此随便?!

韶灵绕过他,站在他的面前,那双美丽而骄傲的眼,锁住他俊秀的面孔:“侯爷这一个月都不曾睡个安稳觉,实在不行,就让宋兄一掌打昏了你,睡它个三天三夜再醒,精神定就好了。”

风兰息脸上的微薄怒意,渐渐散开几分,他依旧沉默不语。

“多思多虑,很容易身心俱疲。”韶灵抿唇一笑,表情鲜活。

多思多虑,她居然眼准如此——

风兰息的嗓音清冷,脸色很淡:“在你眼里,每个人都有毛病?”

“侯爷想说你自小就练武,不像世人说的那么弱?”韶灵笑容一敛,眼底锋芒毕露:“可惜你学得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武艺,侯爷原本就……”

“够了。”风兰息面色骤变,猝然喝止,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她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他不得不信她,可是,难道要一并相信她说的,宫琉璃并无任何病症?!

……

嫡女初养成051本来模样

“我身为医者,只说实话,可说了实话,你又不信。”韶灵反手而立,轻撇嘴角,颇为无奈,她长长叹了口气,更显意兴阑珊。“真多余,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回去睡觉。”

风兰息一手拦住她,追问一句。“她既然没病,为何总是记不起以前的事,而且性情变得……大不如前。”

韶灵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她微微惘然,望着眼前玉树芝兰的男子,低声呢喃。“怕是心里有病吧。”

明明是妙手回春的医者,为何她说话总是如此不懂礼数,严苛刻薄?风兰息皱着眉头,不再看她。

“来人,送客。”风兰息面露不耐,朝着仆人吩咐一句:“你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

见风兰息说完要走,韶灵眼神一冷,扬声喊住他:“侯爷,慢着!”

风兰息止步,却不再回头。

她站在风兰息身后,冷若冰霜:“你听到的,是否因为深受打击,身心受创,而忘掉前尘往事?”

肩膀僵硬,他心中落入无声无息的莫名不安,虽无回应,却听得韶灵沉声道。“是有这种例子,但不是宫小姐。”

她点到为止。

风兰息若执迷不悟,她也绝不会袒露自己身份。

她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风兰息。

她隐藏身份多年,一旦轻易揭晓,当真会赢得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她决不能大意。

如今的风兰息——还不足以令她掏心相对。

不过几句话,天突然转暗,下起小雨,天黑的看不到一丝光。

漫长的长廊,唯有他们两人。

韶灵探出晶莹手掌,任由雨水击打她的手心,她轻叹一声:“侯爷真无心。”

风兰息俊脸微侧,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身影,一言不发。

一场雨,把他们困在这儿,他并不乐意。

她转过脸来看他,昏暗的天色之下,他甚至看不清她的面容,唯独那双眼,隐约闪烁着光。她笑着抱怨,并不客气:“外面下雨了,也不让人给我取把伞,难道这沉甸甸的一百两银子,就能给我挡雨不成?”

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他不觉得他给的诊金太少,不管他是否赏识她,既然是宋乘风身边的人,他就该守诺。至少绝不会让她生出任何不满,可他的意思也多少明显,要她为今日之事,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