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小嫡妻》》 · 蔷薇晚 · 2026-07-26
《小嫡妻》全集
作者:蔷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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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初养成001楔子
齐元国。
初冬的天阴沉沉,在黄昏时分,下了今年第一场初雪。
两个着黑衣的高大男人,脸上扎着蒙面巾,只露出冷厉双眼,低头看着那一汪历山脚下的深潭。方才眼看着她被他们逼的毫无退路,她居然没有任何犹豫,生生从山上跳下,坠入水底有些时候了,一圈圈涟漪激荡而去,最终归于平静。
人看来是不通水性,已经浮出水面,桃粉色的小袄和墨色褶裙在水中浸透泡的肿胀,齐腰黑发宛若清流之中的水草,在水中肆意张牙舞爪,更显诡谲妖异,她的面孔朝下,无人看清她的长相。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大步走入水中央,激出大片水花,从腰际拔出佩剑,手掌失力,尖锐佩剑从她背后贯穿入心口,鲜血汩汩而出,瞬间将水面染红。
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块在水中沉浮的朽木,甚至没有一声低吟。细碎的白雪宛若柳絮般从苍穹飘洒,轻舞飞扬,沾在她杂乱的青丝上,点点的纯白,居然很长时间不曾融化。
周遭沉寂如黑夜,仿佛上苍都于心不忍,要以此方式祭奠这一个稚嫩灵魂。
她个子矮小,手脚骨节纤细,看得出来还是个孩子。
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剑刃从生嫩的骨肉中一寸寸拔出,鲜血从她背后的血窟窿喷涌四溅,她肩头的白雪也染上殷红血珠。
站在岸上的男人确定此人已死,下颚一点,当即旋身,另一人也疾步跟上,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他们的任务已经达成,此地不宜久留。
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萧索,雪依然在下,寒风呼啸而过,孤雁从天际飞过。她依旧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白雪堆积在她的头顶和肩膀,身下一片血红,仿佛她是一朵盛开在水中的红莲。
半山腰上的树林中,隐约传来轻手轻脚的动静,从山间小径下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黄色华服,肌肤白皙,杏眼薄唇。她左顾右盼,害怕的很。妇人身畔的那个少女,跟妇人长得极为相似,模样姣好,个头高挑细长,身着红色钩花长裙,很是明艳醒目。两人面色匆匆,眼底的惊恐还未彻底褪去。
见四下无人,少女总算如释重负,一手压在胸口,舒出一口气:“娘,人已经走远了。”
妇人恨恨咬牙,眼底尽是刻薄。“我们也快走,历山的山贼最近闹得可凶了,天杀的居然被我们碰个正着,那两箱子金银细软全都没了,这叫我们以后如何营生——”她愿意嫁给宫宏远那个书呆子当继室,不就是贪图宫家能让她们母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人财两失,她简直是篮子打水一场空!
两人搀手而走,少女望着远方的潭水,突地停下了脚步,湖水上泛着红,堆砌着白,一人浮在水面,别提这场景多诡异可怕。
少女蹙眉轻问,不太确信:“娘,那个是不是她?”
妇人松了手,小心翼翼走近,细细打量着那具尸体的衣衫打扮,一瞬面如死灰:“呀,还真是!”方才她只顾着带亲生女儿奔走逃命,哪里顾得上这个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正牌宫家大小姐的死活?
少女面无表情地观望着水中浮尸,眼底一抹晦暗闪逝而过,她突地抿唇不语,淌水向前,血水漫过她的膝盖,她却不曾回头。
妇人大惊失色,看这人早已咽气多时,见状以为女儿要去救她性命,她急忙劝说:“茵茵,你干吗去,我们保命要紧!我们可没闲工夫管她了!他们父女死在一块,也算是黄泉路上有个伴——”
季茵茵头也不回,沉静文雅的脸上突地划过一道不明的笑意,她俯下身子,手掌穿过冰冷的溪水,探进这尸体的衣领去。“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尸体脖颈上的细小金链被用力拽下,娇嫩白皙的肌肤被勒出了细微血痕,可惜如此尖锐的疼痛,她也察觉不到。
一抹七彩光亮,坠在金链上,水珠滴答滴答落下,季茵茵的唇边浮现一道微弱的笑意,手掌越握越紧,痴迷地望着那明艳的成色光耀。
妇人一把将失神的少女拽着拉出水中,脸色难看,骂骂咧咧,掩藏已久的市侩毕露无遗。“拿了就快走,人都死了,可别给我们母女俩添麻烦。”
两人东张西望,在风中小跑着,雪花很快就掩埋了她们走过的足印。
雪越下越大,夜色渐渐沉沦,溪流两旁开始结了一层晶莹的薄冰,血色早已被冲得干净,黑发上堆着一层纯洁白雪,远远望着,她仿佛是水中而生的白发女妖。
她在黑暗中匍匐许久,她不知人死的滋味如何,但想着能跟娘亲和爹爹在一块儿,因此她并不恐惧。可惜她喊哑了嗓子,紧缩在时光的长廊,那儿没有一线光明,不见天日,没有温柔美丽的娘亲,也没有学识渊博的爹爹,唯独在自己的记忆中起起伏伏,几度几乎溺毙。
她不是死了吗?
娘亲死的时候,管家伯伯安慰她说,人死后几个时辰,魂魄还会不舍停留,她可以跟娘亲说说话。如今的她,就是这样么?!
她见到山贼逼得她走投无路,坠入深渊。
她见到贼人将利剑穿过她的胸口,抽离的长剑滴着血。
她见到继母跟继姐抱头奔命,容她死在冰天雪地中不管不顾,继姐季茵茵甚至夺走了她最为珍视的东西。
那条金链上坠着一颗七彩琉璃,那是她的名字。
她是——宫家唯一的女儿,宫琉璃。爹爹宫宏远,当朝太傅。
今日,她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一切,名字,身份,亲人——还有性命。
可是……她才九岁而已。
她不过活了九个年头。
正在她的意识渐渐涣散之时,天地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宛若惊雷霹雳——那是爹爹临终前的耳提面命。
爹护她逃命,被贼人一剑封喉,他却拼尽全力说着这些话,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脖子开了一大道口子,皮肉翻卷。“琉璃,快跑……你快跑,别管爹了,听着,你一定要活着,还有,这辈子……别再回去,千万别再回京城——”
一定要活着。
永世不回去。
一道措不及防的痛,将美好的城墙彻底击垮崩碎,火山骤停,世间一片苍茫灰暗,灰飞烟灭。胸前的疼痛,仿佛是有人一针一线从她心脏穿过,刺了千百回,上万回。
指尖一颤,有些痒,一尾鱼将她当成新鲜鱼饵咬了一口,若她死在这儿,无疑会成为鱼虾饱腹的食物。
月亮挂在天际,柔亮皎洁的月辉铺洒一地,因为下了雪,这个世间看来更加清净无暇。可惜她不过吊着一口气,哪怕不是血流而尽,也要迟早被冻死在冰雪中。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碎雪在铁蹄下飞溅而出,像是重重踏在她的心上。
有人入了水,她的身子被人翻动过来,仰面朝上,拖到岸边雪地,黑发沾了一脸。月色清辉落入她的眼底,死不瞑目的双目撑得很大,却毫无光彩。谁奋力压着她的胸口,几乎将骨头压断,冰冷的水从死白唇畔溢出,不断溢出……一个激灵,一股清冷汇入口鼻,每个毛孔都被刺骨的清冷彻底惊醒,她冷的牙关打颤,明明已经离开,却像是突然被丢入冰湖一样,全身发抖,每一根骨头结了冰般僵硬。
有人在传话:“七爷,人还没死呢。”
她居然还没死。
她定神看着那轮明月,暗自发誓,不管命运会带她去哪里,不管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她都绝不会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
绝不。
今夜皑皑白雪掩埋的痕迹,不只是宫琉璃这个名字,无论等待多久,她都会等待冰雪消融,真相大白。
长睫沾着厚重雪花,定的死死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岸边的那人,那个被称作“七爷”的人。
紫衣少年身材颀长,站在溪边高石之上,他约莫十五六岁,衣袂飘飘,俊长的身影已然向人昭示他已经是个年轻的成人。腰际一圈翠绿兽纹腰封,脚踏鹿皮短靴,山间阴郁月光洒落他一身,身后的溪水静悄悄地流逝,周遭的山水之色,居然一刻间将他衬托的宛若仙般迷离闪烁。
他并未看她,偏过脸,眉头轻蹙,一手暗暗捂住口鼻。他肌肤白皙,像是养在深宅的贵公子,两道墨黑斜长的俊眉紧蹙,侧脸棱角分明,看来生的极为俊美出众。
“咳咳咳……”
身后的人咳得越来越大声,搜心刮肺,像是命不久矣,少年不耐地转头,她眼角余光触到他眼底的孤绝冷傲,遥远冷淡宛若天上星辰。
他不会救她。
“买我。”那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居然开了口,嗓音破碎低哑,难听极了。
俊挺少年头也不回,遥望远方苍茫天际,淡色唇角抿着,眼底的笑意毫无温度,买下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孩子,他岂不是还要倒贴一块棺材本?
湿发后的那双空洞的漆黑眼瞳,却突然生出一抹震慑人心的冷然光耀,幽深胜过夜色的颜色,虚化了她所有的狼狈卑微。愤怒,怨怼,仇恨,不甘……一瞬犹如灼灼锐光,在眼底深处炽燃成熊熊烈火,恨不能将整个世界,全部烧成灰烬。
“求您,买我。”她的眼窝干涸无泪,费尽力气说话,冻伤的唇裂开血色,四个字而已,几乎将牙齿咬碎。
干涩的声音,再度划过少年的耳际,真是一种变本加厉的折磨。
紫衣少年的步伐渐渐放慢,止步于白马身前,他无声无息勾起唇,一道讳莫如深划过无双俊颜,眼底笑意盛开,清明而妖魅。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记得她的眼神——她像极了在万兽厮杀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某种野兽,哪怕浑身染血,依旧桀骜不驯,永不言败。
……。
嫡女初养成002死而复生
幽明城。
明明才是初冬,今年这一场雪,叫人叫苦不迭,陆陆续续下了五天了。
一座偏远的院子前,孤孤单单立在漫天的白雪之中,半天没有半个人影走动,木门紧紧闭着,两侧雕花木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走廊处仿佛不过是一个废弃的杂院。因为这一场浩大的雪,连日气温骤低,屋檐下挂着十来个尖锐的冰棱,泛着晶莹的冷光。
咔嚓。
一个冰棱裂开一道缝隙,从屋檐坠下,摔成一地碎冰。
床上的人,仿佛听到了这么细微的动静,缓缓睁开眼来。清冷长睫如轻盈蝴蝶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双眼,只剩下一片幽深墨色,宛若无底黑洞,没有半分神采光华。
“依我看是醒不来了,继续灌参汤也无用,不过是浪费银两,今天准备准备,让人给她做身新衣裳吧。”
耳畔隐约还有人隔了道门,这么说。
面无表情的人儿,又是缓慢至极地扎了眨眼,目光依旧空洞,盯着那屋梁一动不动。
两个男人身着藏青厚实棉袄,戴着黑色毡帽,肩膀挂着方正药箱,冒雪而来,止步于走廊口,两人鼻头冻得发红,狠狠搓着手,用力跺着脚,连连呵出几口暖气。
他们正是被请来看诊的郎中师徒,此地偏远不说,又是这等不便出行的鬼天气,要不是对方给了一笔丰厚银两,用轿子抬他们也不来。
“可她还有气——”叹气的这一个年轻男人,眉目端正,不过二十出头,言语之间,隐约还有悲悯之心。
中年郎中听着,更觉弟子幼稚愚笨,冷冷笑了一声,望向那禁闭的双门,并不忌惮。“寒冬腊月,纵是个身子强壮之人,落入冰湖也是个死,更别提那剑是刺去心门,摆明了是不留活口,如此狠绝手段,这人还能活么?”
年轻郎中沉默不语,心口一震,想起那一夜看到她胸口的伤处,就连身为医者的他,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现在是吊着口气,估计也熬不过今夜了。”年长郎中见惯了生死病患,神色淡淡,唯独心中有些个好奇。既然愿意花重金给她治病救命,给一个活死人以人参续命,不正是在意她的死活么?但直至第五日,这里的主子依旧不曾露面,屋里也没半个婢女伺候,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他摸了摸鼻子,推门而入,边说边走。“我们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可惜这女娃年纪还小……”
年轻郎中将这一日当成是病患的弥留之日,格外用心,这女孩看来才八九岁,在冰水中浸泡了两个时辰之多,全身上下的冻伤,几乎没一块好皮肤,惨不忍睹。
光光是治愈她全身上下的冻伤,就要动不少心思,他将冬青连叶带枝地煮水,每日为女孩反复清洗冻伤处。
为了便于诊治,她全身裸着,盖着一条大红色的花团锦被,给她揉搓冻伤处的时候,年轻郎中只能给她掀开被子。
那一具孩子的单薄身躯,肌肤生的很白,白的像是不染尘埃的冰雪,脑后墨黑青丝留的很长,到了腰际,只可惜她全身受伤,长发不便打理,在那一夜就被师父擅自做主拿剪刀绞了头发,如今只到脖颈,发梢微微卷翘。
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满身血污,披头散发,一股子血腥的恶臭,像极了从乱葬岗尸体堆里拽出来的死尸。
当他为她擦拭干净的那一瞬,他却当真傻了眼……她五官精致,俏眉长睫,粉雕玉琢,只可惜她始终闭着眼,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玉雕。
第一回看诊,居然就要面对死亡。年轻郎中想到此处,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沾有冬青汁水的白布凑到她的脸上,轻柔擦拭她的额头,被师父这么一说,他当真觉得快要送她上路了。
“哐当——”
脚边的金盆被脚踢开,煮水打翻大半,这个动静落在过分安谧的屋内,更是振聋发聩。
“怎么毛手毛脚的!”年长郎中不快抬头,低声训斥,顺着声响望过去,只见徒弟脚步虚浮,连连后退,右手指着床上,抖得厉害,活见鬼一样。
“她……她在看我!”
年轻郎中瞪大了眼,面色死白,已经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了。
那闭眼一躺就是五天四夜的女娃,果真睁着盈盈大眼,两眼发直,年长郎中疾步走去,望入那双眼去,只是眼底孩童的清澈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片肃杀墨黑的颜色。
看得久了,更觉内心发毛,心中不太舒服。
“许是回光返照,不过既然她开了眼,我们就再等等。”郎中猝然移开了视线,背转过身去,讪讪说了句,心中却揣摩为何一个年幼的孩子居然有这般可怕的眼神?料想她虽然醒来,但心智不曾恢复,但为何她的眼里像是涌动着刻骨的凄冷,铭心的仇恨?
郎中没料到,当日轻描淡写说的这一等,就是一年。
他们师徒两个依旧拿着看诊银两,每日都到院子照料这个女娃,最初一个月最是艰难,天寒地冻的隆冬,她常常需要侧卧着,只因心口那道伤由背后贯穿前身,这样一躺就是一两个时辰,即便年轻郎中不定时给她翻动身子,按揉穴道,依旧惊觉她手脚肌理变得僵硬麻木了。
当然,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幼童的身体娇嫩而脆弱,胸前的伤好的极慢,一不小心就感染风寒咳嗽,她高温不退,烧得整日呢喃低语。
“再这样下去,活下来也没意思,这儿怕是好不了了——”年长郎中指了指她的脑袋,摇了摇头,语气寥寥。
无数个紧张的不眠夜晚熬过去之后,无数次以为要给她收尸她却还是能睁眼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性情,实在坚韧。但高烧不退对于孩童而言,比身上硬伤更致命,即便最终退了温度,很有可能变成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傻儿。
长得这么标致,性子这般坚强,但若成了傻女,岂不是比死更令人扼腕痛惜?
年轻郎中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小心翼翼给她换了心口的药,伤疤被师父缝合了,虽然师父的手艺很精巧,但每次触碰到她的胸前,都还是会觉得那儿冷的惊人。
就像是——有谁残忍地撕裂了她的身体,将体内的火热心脏挖了出来,以一团坚固的冰雪填补其中,丧失了人该有的温度。
女童依旧怔怔睁着大眼,那双漆黑眸子里泛着幽幽辰光,身上脸上的冻伤有了好转的迹象,褪去一块块丑陋的红斑,终日不见阳光的她,在烛光下,更是白的近乎透明。
他们终日谈论的主角是她,言辞之间总是消极无望,但她安静的仿佛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虚无。
“师父,她要能熬过多少个日子才是真的好了?”年轻郎中为她盖上锦被,站在床边,突地问了一句。
他突然染上一抹痛彻心扉的无力和悲凉。
就连照顾她的旁人,都觉得度日如年,这个不会哭泣不会喊痛的孩子,跟活死人一样无异毫无生机。他们迟早会失去耐心,也会失去希冀。但他不跟师父一样想,哪怕变成傻女,也要活着。
“若能熬到百日后的暖春,说不定真能转好。”
郎中面色漠然,意兴阑珊,别说熬过一百天,他看多活一日都难。
年轻的男子满目哀悯,久久凝望着那宛若泥塑的女童,突地见到她眼中一抹莫名的流离婉转,让那死水般的大大眼睛,生出些许涟漪波澜,仿佛像是一把星光深埋水底。只是等他再细看,她的双目又归于往日木讷平静。
她气若游丝,总是令人担心,何时一不留神,就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儿。
三月清晨,天气转暖,冬日的萧索冷寂早已不复存在,一股清风从打开的木窗中吹来,吹动了她额头的碎发,拂动了那眼底的死寂。
一片泛白的桃花,被春风捎来,在屋内半空舞动许久,最终摇摇欲坠。
那一抹光彩,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她,明明桃花没有任何香气,她却微微皱了皱鼻,像是在嗅闻花瓣芬芳。
原来是春天来了呵……
一只纤细手臂缓慢至极地从朱红色锦被下探了出来,就在那片桃花要贴上床沿的瞬间,她接住了它。
柔嫩的花儿,躺在她纤柔的手心,她的尾指轻轻一颤,干涩的眼底突地泛出潋滟水光,灵动风华汹涌而来。
她终于熬出头了。
轻轻侧过苍白小脸,她对着床沿内侧的灰白墙壁,干涩的唇暗暗上扬,轻抬右臂,支起疲软无力的手肘,用尽全力,拇指指甲在墙面上重重划了一道。
横竖不一,长短不一,深浅不一的痕迹,皆是指甲刻下。
每一道,都是她侥幸活着熬过的一天。
每天清点一遍,居然成了她活着的乐趣之一。
一,二,三,四……五十五,五十六……九十九,一百……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眸光煽动,唇畔的笑意愈发明显,到最后,宛若春花般明艳绚烂,仿佛如今才有了少女的天真无邪。
她早已熬过一百天!最难的日子已然一去不返!她要在这面墙上刻下她活着的印记,一百日,一千日,一万日!她当然会活下去,比那些人活的更长久!
三个多月不曾开口说话的唇边,却溢出一阵低不可闻的笑声。多少回她痛得全身痉挛,多少回冻伤处奇痒难忍,多少回她像是被丢入火堆中炙烤高热不退,多少回她跌入醒不过来的噩梦以为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冤枉死去!
“能活着就这么欢喜?”一道淡漠的调侃,从门口传来,有人倚在门边,看了半天好戏。
暗自收紧手掌中的那片桃花,仿佛视若珍宝,转过清瘦的脸庞,她望向大门的方向,那一抹紫色,像是天际霞彩无声息映入她的眼底。
少年似乎偏爱紫色,垂泄曳地的华服将他衬托的神秘而高贵,玉冠束发,面目深刻俊美,深沉的眸子里隐约闪过一道嘲讽,他明明还未弱冠,却早已生成一股沉敛的威慑气度。
她在历山脚下捡回一条命,实则是煎熬痛苦的开始,几度高烧,九死一生,又从未开口说话,终日死寂消沉,活脱脱一个木头人,若换做一般人,看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自会认定她脑袋烧糊涂了——非疯即傻。
而他,却看清她笑,是因为骄傲欢喜!她再多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处可匿!
少女脸上的笑容还不曾彻底消散殆尽,下一瞬彻底望入少年淡薄的眼底,突地想起自己的身体被一剑刺穿的那个瞬间,她呼吸一滞,几乎是被人勒住了脖子,竟有一种窒息之感。
看着她面色骤变,少年幽深的眸子中浮上几丝玩味,他眉心倾动,薄唇藏笑,衣袂翻涌,一瞬风华绝世倾城。
他见过太多年华正好纯真娇媚的女子,但她却还是吸引了他。
哪怕她久病卧床,在生死之间徘徊夺取了她原本的生气,但那对眼睛却依旧亮的惊人,犹如风中刀剑,火中赤焰,不自觉就忽略了她的容貌。
“十两二十钱,你的卖身价。”笑意泯灭在嘴角,他淡淡睇着她,嗓音透着暗暗的魅惑,却是掷地有声。
少年身边的老仆人马伯曾经来看望过她一回,对着神志不清的自己提起过,七爷派人在第二日搜了整座历山,果真发现了另一具中年男人尸体,买了棺木寿衣,将他葬在历山脚下。
她却是暗记于心。
她亏欠这个七爷的,不只是十两二十钱,这些日子她这副病骨头吃的喝的看诊的银两,定是不可小觑。
他的身世来历她浑然不知,只是……她已经来不及反悔。
唯独希望……她好不容易从地狱爬了出来,不会再踏入另一个人间炼狱。
这般想着,她缓慢至极地勾起毫无血色的唇,眼眸微弯,笑靥明朗如万里无云的清空,一望到底的单纯无害。
她才九岁。
眼前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
……。
嫡女初养成003红衣男孩
历山脚下。
棺木合上,安放下地,一拨一拨的黄土飞扬,泛出潮湿发霉的土味,就像是在她的眼前,下了一场浑浊脏污的大雨。
她给父亲找了一个向阳的温暖之地,原本的背阴处,一年四季实在寒凉森冷。雇人挖出棺木,她苦苦一笑,腐朽的……不只是父亲的血肉之躯,更是她绚烂明媚的过往。
她正襟跪在那座新坟前,一脸深思幽光。这两年思量许久,最终不曾为父亲做一块墓碑。她揣测父亲的死,其中有蹊跷。
除了她自己,这世上没有人需要得知父亲的葬身之所,这个坟墓,更是葬在她的心里。
尤其是……他们的敌人。
往后的路,只有她一个人。
偌大世间,却再无人可信。
天色渐晚,黄昏跟夜色交织,整个世界都混沌不明,秋风包覆着身姿纤细的少女,她着一袭月牙色素净罗裙,身姿纤长清瘦,黑云般的长发在时光中疯长,早已过了腰际,全身没有任何累赘饰件,唯有胸口缀着一尾红色流苏,那一抹鲜明的红,胜过远方的如血残阳。
她熬了整整一年,才离开了那张几乎跟她身体融为一体的木床。
久卧在床,四肢麻木,新生婴孩般学着重新走路的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踩在刀尖上……在无人的黑夜,她瞅着自己发红的双膝和脚心,心中却激涌而来阵阵狂喜。
她一度喜欢上走路,不分白昼黑夜地走路,跟废人一样躺了三百多天,她怕极骨头都散了。
许多人在夜里撞见她在庭院奔走,大汗淋漓,脸上的表情活脱脱是在三更半夜遇见鬼一样!看他们急色匆匆离开,她更是捧腹大笑,他们回头看她,又像是见着了痴人疯子!
微微蜷缩的五指,在宽大袖中暗暗收拢,少女脸上一片沉敛冷静。
数年来,她跟命抗争,无人看得懂她笑的真正含义——她跟上苍在赌。
她赢了,不是吗?
她成为那儿最闲来无事的人,在任何一个角落晃荡嬉耍,这传闻似乎传去了七爷的耳边,七爷为她请来了几位传授技艺的师傅,一夕间,她成为最忙碌的人。
他不只救了她的命,更栽培她习得淑女教养。
他对她,实在是好,好极了……
秋风起,崩落她唇畔最后的寒意,她弯腰,纤纤素手轻轻拂去坟头上一根杂草,就像是拂去一片尘埃。
“我走了,爹。”
但她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既然老天不让她死,就有它的道理。
上苍给她的折磨,更是有预示的淬炼。
她是宫家嫡女,虽然父母双亡,但宫家并非因此分崩瓦解——宫家的后代,不只是她一人,她如今寄人篱下,要找到那个人,自然万分艰难。
只要残存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就像是不放弃她的性命一样,绝不会放弃那个人。
她唇畔含笑,双目在黑暗中灼灼发光,转身朝着那个光秃秃的坟头挥了挥手,就像是……小时候常常在府门口送别爹去宫里上早朝的那些个数不清的早晨,但她却又不得不被迫明白,这一回,她挥了手,目送着爹在迷茫的夜色之中越走越远,而他,却再也不回头看她。
亲人的离去,明明已经过了三年,却犹如昨日,依旧让她的胸口闷痛,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不可逾越的荆棘。
很多人看她,眼底都藏着淡淡的惋惜,他们无一例外,都将她看成是无邪孩童——好了伤疤忘了疼。
唯有夜半无人的时候,她才切身体会,经历这一切到底有多痛。
真正的痛,是用任何言语来描绘陈述,都显得苍白而浅薄。措不及防的痛,将美好的城墙彻底击垮崩碎,火山骤停,世间一片苍茫灰暗。
月牙色裙摆摇曳生风,她走得极快,从历山脚下的山林中自如穿行,远处溪水潺潺而动,一轮明月高高挂在苍穹。
她环顾四周,提起裙裾,沿着溪流盈盈而走,清明月辉洒落周身,像是飘舞的细碎荧光。
水中呈现出少女的倒影,她刚满十三,体态纤细轻盈,眉目清明,生来就白皙的肌肤,芍药花般明艳的唇,虽非倾国倾城的绝色美貌,但即便不施脂粉,也令她总有种无法忽略的明媚魅力。
低头望向那曾要置人于死地的清冷溪水,明晃晃的水中月光,一刻间晃花了她的眼,跟杀人的冰冷剑光如出一辙。她定神去看,几乎被溪水卷入无尽漩涡,像是有人再度将她按入水中溺毙,口鼻灌入彻骨阴寒的冰水,手脚抽动,却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心口突地泛出一道细微的尖锐疼痛,腹内翻江倒海,恶心至极,她撑大双眼,直勾勾望向那水中月,咬牙忍痛,肩膀轻颤,指甲深陷到手心骨肉。
她的伤病早已痊愈,但郎中说过,年幼重伤,大伤元气,恐有后遗之症。她偏偏不信,人的骨子里总是暗藏怯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她连内心的恐惧都无法抵抗,往后余生也不过苟延残喘,一事无成。
绣鞋踩入溪水,她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明月,溪水漫过她的脚踝,她面目森冷,漫过她的腰际,她如临大敌,直至那无情溪水扼住她的脖颈,月色罗裙在水中铺展绽放,她却眉头舒展,眼中有笑,唯独紧抿着的唇,可见她依旧还在忍耐。
身子树立,她不知在水中站了多久,清冷溪水,却再也无法令她觉得寒冷惧怕,心中巨墙砰然倒塌,淋漓畅快。
悠然俯身,垂首掬水,将那一轮火般月亮捧在手中,远远望去,她的身影宛若水中而生的白莲般清丽脱俗。
唯独那一双通红的眼,宛若被激怒的野兽,从中透露出无法磨灭的绝望,愤怒,仇恨,怨怼……
水中圈圈涟漪荡开,她微微失神,她从未见过自己有这样一双眼睛。
父亲常常说她像极了已逝的娘亲,特别是这双眉眼,生的极为动人。
她决绝转身,顺水而上,罗裙上的水珠雨水般滑落,每走一步,笑意就流逝一分。
她抬起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望向那一座被夜色覆盖的琼楼玉宇。
这个地方,坐落在历山后,虽然远离京城,但胜过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大户人家的府邸。
“韶灵。”
还不等她走入自己的庭院,已然有人叫住了她。
她猝然转过头去,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手提一盏纸皮灯笼,淡光照亮那张严厉的面孔,嘴角两道纹路极深,令他看上去更刻薄。
“马伯……”少女顿时头皮发麻,轻吐舌尖,满面堆笑。
马伯是七爷身边的老仆人,饮食起居大多都要经过他的手,只是为人严格,没有半点人情味。
马伯不理会少女的娇嗔,阴沉着脸,视她为无物,淡淡说道:“若再有下一次,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一句也不再是威胁,他完全有权处置她。
“韶灵再也不敢了——”她双目泛光,柳眉轻蹙,仿佛被马伯的严厉吓得魂不守舍,低低垂着螓首,像是下一瞬,就要委屈地掉下泪来。
“还不滚回去!”马伯毫不心软,狠狠训斥一句,除了对七爷毕恭毕敬,他根本不把别的人当人。
目送着马伯离开,她才暗暗舒了口气,马伯在这儿人人敬畏,但她已经摸清了他的喜恶,在马伯面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最厌恶伶牙俐齿的人,更痛恨不受教的人,与其在他面前反驳解释,还不如早点认错。
如今都快三更天了,她深夜晚归,自当被数落一番。
十月暗夜,桂香浮动,她在夜色中行走,染上一身芬芳。绣鞋湿漉漉的,她索性脱了鞋,赤足走入那个庭院。
漫长的长廊下每隔十步就坠着一只红色彩绘灯笼,远远望去,像是夜空中缀着的一颗颗红宝石。庭院前秋菊香桂,花叶繁茂,更远处的湖泊静谧无声,犹如一面偌大明镜铺着一层碎银,湖上凉亭曲桥峰回路转,湖边太湖石假山层峦叠嶂……朦朦胧胧的水雾浮在半空,这般的风景,突地生出一等若隐若现,似虚似实的迷幻神秘。
她并非头一回来到七爷的院子,但每一回,都像是初次闯入这个飘渺的桃源仙境。
抬手折了一支香桂,她懒懒依靠在长廊玉栏上,她尤其喜爱七爷的这个院子,跟她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屋子有着天壤之别,这儿处处都是一道美景,四季皆为变幻无常。她常常借着给七爷端茶送水的空档,停留在庭院欣赏其中风光,心安理得。
七爷的屋子还亮着烛光,两尊半人高的跪地石雕静静候在门口,月光照亮了这一对石雕没有五官的脸,跟那庭院中的脱俗景致相映成辉,令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此人,身世来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她只知七爷复姓慕容,但惟独马伯称呼他为“七爷”,其余人则唤他为“主上”,虽然这么多人对他俯首称臣,他却似乎生性傲绝孤僻,难以伺候,身边并无多人照料。韶灵私底下怀疑七爷的由来,便是在慕容家排行老七,可惜这几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兄弟姊妹,说来诡异。
朱色双门被人打开,屋内的烛光一瞬涌出门旁,韶灵手攥桂枝,斜着探出身子,好奇望向门内走出来的人。这么晚了,七爷如何还会见客?!
一名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着一袭通透如火的红衣,疾步走来。
长廊上的彩灯摇曳,那男孩眉目冷峻,眼神死寂,却是生的俊俏逼人,唯独他嘴角碎裂,血丝毕现,步伐无力,像是曾经被谁蛮横对待。
他走到一半突然止步不前,望向一旁繁茂枝叶的闪动阴影,心神狐疑,他正想一探究竟,随即听到野猫连绵不绝的叫声,阴冷而妩媚,实在令人烦躁不安。
不过是只猫——男孩眼底的敌意闪退,不以为意,这才继续朝前走,离开了院子。
良久,才从桂花树下钻出一人来,韶灵面目无光,眉头紧蹙,这时再望向七爷的屋子,才惊觉已然恢复一片漆黑。
七爷睡下了。
为何那个红衣男孩,在无人深夜从七爷的屋子里出来?他跟七爷,又是何等的关系?为何她觉得如此古怪?
要是深夜撞见个美丽妖娆的女子,她兴许不至忐忑。她心窍早开,很多事,并非真的不懂。
她抿紧了唇,陷入沉思,静静站在秋风中,心头攒动莫名情绪。
这些年来对七爷这个男人,越来越看不透,他像是一个谜题,她始终猜不出答案。
……
嫡女初养成004羽翼未满
韶灵端着一杯银耳羹,徐徐走来,弯腰将描金瓷盅,青釉汤匙,端端正正摆放在年轻男子的面前。
他挑了挑眉看她,随即垂眸,一口一口姿态优雅地品尝。
男子墨发垂泄,披着藕紫色外袍,可见白领里衣,周身透着一股子慵懒气息。
韶灵站在一侧,脑海里却满是昨夜红衣男孩的情境,突然听到七爷淡淡说道:“昨儿个外面的猫闹得实在凶——”
她回过神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打趣:“主上,要不我去把那吵人的野猫好打一顿,它定不敢扰人好眠?”
一刻死寂安然。
他沉默不言,只是唇畔的笑意不曾泯灭,那双迷人魅惑的眼,死死盯着她的灿烂笑靥,良久,唇边才溢出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又隐藏着笑。“好啊。”
七爷这么一看,像是要洞穿她所有心思,陡然间有些心虚,韶灵急忙避开视线,笑而不语,殷勤给他斟茶。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一副气定神闲的懒散狂狷,在女子中,她向来是大胆放肆的,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因四年过去了,她依旧忘不了他倚在门边看她在墙上刻画的眼神……那种识破她笑声之中苍凉和骄傲的犀利,那种藏匿在骨子深处的尖锐,实际跟冰冷的刀刃没任何两样。
她的羽翼还未丰满,决不能再轻易树敌,让人轻易拔掉她身上所有羽毛,再度坠入鲜血淋漓的噩梦。
七爷兴许是她人生的贵人,但说不准,他也能轻易毁掉她。
韶灵从未看透他到底在她身上打着何等算盘……哪怕他金银无数,挥金如土,为何愿意在她身上一掷千金?他为她重金请来的那些师傅,个个都是技艺厉害,有些名气的。
七爷从韶灵的手边接过这一盏茶,眼底幽深,若有所思,几年时光在他们身上都有了不小的改变,她从九岁孩童长成纤柔少女,他从翩翩少年长成风发男儿,唯独他俊美无匹的容颜依旧,但那种习惯于驾驭权力所特有的气度已经取代了他少年时的淡漠清冷。
她常常觉得七爷不只是一个贵族少爷这么简单。
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冷峭眼神,执掌生死的无畏,总是一瞬间就把她推到千里之外去。
“每个师傅都说你是个求学若渴的好徒弟,看来爷的银两没白花。”七爷懒洋洋的语调,混杂在清冷秋风中,今日的他,格外意兴阑珊。
求学若渴。
她受不起。
韶灵眼神机敏,朝他一笑,长睫之后的星星点点的笑意,透着谦逊有礼,温然文雅。“七爷的照拂,我感激不尽。”
“学这么多门功课,不累吗?”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裙上,一袭碧绿对襟长裙,裙摆绣着团团粉色蔷薇,姿容俏丽明艳,正在最好的豆蔻年华,无处不透露出刺眼的青春和风华。
她是善于抓住机遇的女子,给她一线生机,她苟且偷生,他年前年后给她找了许多名师傅,抚琴作画,下棋骑马……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前年她的院子总传来折磨人的琴音,魔音穿耳,就连老马也跟他耳边抱怨,说让她学什么都好就不能让她学琴,这简直是要人性命,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歇息,比杀猪声音还难听……但如今,她居然将坊间向来推崇的前朝琴师朱子启的巅峰之作《化魂》的调子都熟记于心,上回演奏了一曲,流畅的很,听得教琴师傅都连连点头,自此往后,老马也不再说她的琴声好比烹猪了。
想到此处,七爷唇畔的笑意更重,她的耐心,简直到了人神共愤,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地步。
“我想多学点东西,日后有一技傍身,总会有用的。”韶灵说的云淡风轻,唯独“有用”两字,有一种很难察觉的黯然,她突地敛去眼底惆怅,朝他甜甜一笑。“等我成为有用之人,必会报答主上。”
茶杯碰了桌子,他冷淡一笑,审视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一流。”
他依旧不愿袒露心中计划,城府何其之深!一整年她吃掉的人参药丸不计其数,更别提栽培她就像是将金银源源不断地丢入一个无止境的漩涡,他又会如何盘算赚出本钱?!又该如何算计收到回报的利钱?!
韶灵的心绪翻涌,唇畔笑花依旧不曾崩落,她并非懵懂痴傻。她想成为有用之人,而七爷则是想她成为对他有用之人吧。
各怀鬼胎。
“女子无才便是德,爷逼着你日夜学习,你就没有半句怨言?”他这么问,像是不过随口一提,漫不经心。
“我爹说,女子跟男子,都是一样的。男人能学的,女人就不见得学不会,学不好。”她明眸亮齿,微笑的时候露出洁白贝齿,偶尔也会显露娇憨少女的姿态。
她不得不承认,就算在宫家,她亦不曾得到这么多的机会,习得如此繁杂的技艺。父亲虽然贵为太傅,却并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除了教她识字外,她在府里上蹿下跳,捉鱼摸虾,女红的作品糟糕的让父亲哭笑不得。
这一番在世人眼中容不下的谬论,她居然说得平静之极,仿佛那才是真理。男尊女卑,男权世道,根深蒂固。
有趣。他勾动了唇角,却不见任何一丝讥讽和嘲弄,莞尔之余,视线落到遥不可及的远处,她不经意望过去,只觉他的俊脸冷的宛若水中月色。
七爷身边好些护卫,她曾想着练就一身武艺,有朝一日,可以手刃仇敌——长睫清颤,她淡淡地笑。若不是七爷阻扰……
“你不是学武的料。”七爷直截了当地说,不带半点隐晦,他清楚她复仇的念头从未熄灭。他冷眼睇着她为他斟茶的素手,终日练琴,她的手上疤痕无数。骑马挥鞭,她的指尖粗糙坚硬。
又是这种感觉。
韶灵收在袖口的五指暗暗蜷缩,她脸上有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任由他高高在上,睥睨她人性中的卑微,鲁莽,偏执,仿佛无心无欲的天神俯看凡间一颗被任意践踏的野草。
他太平静,太从容,哪怕看穿了被仇恨腐蚀成千疮百孔的心肠,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告诫她。
她苦苦地笑,语音轻柔:“我没再想了,主上。”通往复仇的,并非只有杀人一条路。
俊美男子没再看她,眼底的疏离弥漫成海,让她有种自己撒了弥天大谎的错觉。
见状,她坏坏一笑,璀璨眼底又有了年少顽皮的感觉,“早晨我又在池塘里捉了十几尾虾,主上想吃油炸虾吗?”
这两年半,自从有了她的服侍,院子里几乎被洗劫一空,湖上的一对白鹅,一眨眼功夫成了芦笋枸杞鲜鹅汤,湖中的十来条鲫鱼,小火慢炖成了鲜美鱼汤,就连在水草中嬉戏的虾子,也被串上竹签炙烤成油炸大虾……她犯下的滔天罪恶,罄竹难书。
她当然不知他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哪怕是这对白鹅,水中的鲫鱼白虾,都是有由来的,价钱倒是其次,只是他低估了她的耐心和谄媚,老马已经往池塘中倾倒过多少回鱼虾了……她依旧假痴不癫,乐此不疲。
“这两年你把爷池子里的鱼虾都捞光了。”他寥寥一笑,她虽然出落成鲜丽少女,却总叫人记起她九岁的模样,仿佛……她是刻意为之。他的语调一转,眸光突地冷淡下来。“你也不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她佯装听不出他言辞中的数落和不屑,春水美眸含笑,不俗容貌更令人心中微跳。有时候,她静静坐着,静静望着铜镜中的人儿,她也不知时光到底会将她打磨成何等的模样……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好陌生。
但她似乎成功说服了他,他生性多疑谨慎,像是丛林中的狐狸。他越是不显山露水,她心中的防备就越深。
她要所有人都相信,她叫韶灵,商家女,福薄命浅,其他的,不露哪怕一丝痕迹。
抛弃原本的自己,她才能活。
她决不能让自己毫无学识,目光短浅,愚昧无知地活着。
她迟早有一日要面对那些人。
她希望以一副全新的面孔,一颗强大的心,去迎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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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初养成005菜市观刑
“主上,鹦鹉肉能吃么?”她眸光一转,抬头望向那屋前挂在长廊下的金丝鸟笼,里面一只金色凤尾鹦鹉,红爪黑眼,正低头咬着核桃,神气活现。
七爷脸色稍霁,顺着她好奇的目光望过去,突然想起她端来的一盘盘美味佳肴。
“死丫头!臭丫头!”鹦鹉极通人性,素来恃宠而骄,如今主子在场,更加变本加厉,扑着一对金色翅膀,尖声咒骂。
“我闹着玩的,傻鹦鹉。”韶灵笑眯了眼,友善的不像话,嗓音放软,讨好地询问。“等冬天到了,我给你洗澡,对了,你爱吃油炸大虾吗?”
金丝笼中养尊处优的凤尾鹦鹉突地跳上金杆,身子抖了抖,却闭了嘴,不再粗声咒骂,生怕这些酷刑降临到它身上去。
男子望向她的侧脸,俊美面庞上却划过一抹讳莫如深的颜色,许久不言。老马说她大智若愚,他却不这么觉得。
没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刁难这只昂贵不菲的鹦鹉,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哪怕她不知他的身份,不知自己所处的到底是江湖上何等厉害的地方,她实在是胆大包天。
这只鹦鹉三年前卓耀子赠与他,天赋异禀,听得懂人话,但乖戾骄傲,脾气很冲,自从跟在他身边,至今还没有别的人制得住它。
身后那一道试探的瑞光,几乎要渗入她的骨髓深处,韶灵仰着脖子,肆无忌惮跟鹦鹉逗趣。“傻鹦鹉,我叫小韶,你呢?”
鹦鹉无声无息偏过脑袋去,假装没听到她无趣的问题,乌黑眼珠子转了转,索性闭目养神。
韶灵噙着笑,指尖轻触鹦鹉金色的羽毛,年初,她约莫隔了半年才见到七爷的面,好几回经过七爷的院门口,发觉这个院子的大门紧锁,出入此地的人只有一个马伯。
后来她再见着七爷,总觉得他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偷偷地打量他,他已经伫立在窗前,后背倚靠着花梨木椅背,柔软宽袖垂泄而下,右手覆上雕花长台上的那把古琴,白皙修长的五指轻轻压在琴弦上,暖光打在那指节分明的长指上,干净的指甲都泛着微微的光点,仿佛他一出手,就能抚出绝妙曲调。他的左手轻松至于膝上,袖口微皱在手肘处,露出大片肌肤。
左手背上残留一片火烧之后的痕迹,好似一条庞大的蜈蚣般蔓延而上,皱巴巴地停驻在离手腕三寸左右处,她虽未失声尖叫,也是在心中倒抽一口气。
以前见着七爷,他的手还没有如此可怖的伤痕。
她正想收回目光,却跟他审视她的那一束犀利眼神不期而遇,他的眼睛骤然一眯,抿紧嘴唇。
韶灵陡然心中一跳。
他清冷一笑,那原本就迷惑人心的漂亮容貌,蓦然透出冷峭霸气的凛然高贵,秋日阳光打在他的紫衣华服之上,领口的簇团银色沟纹泛出凉意,整个人冷的令人不敢靠近。
深夜。
韶灵抱着柔软锦被在床上打了无数个滚,终究还是没有半点困意,睁大了双目,她起身穿了一件粉灰色外袍,在夜色中穿行,不知不觉走去了七爷的庭院。
这两年源于元气亏损,她常常夜不能寐,睡眠轻浅,易受惊扰。
半月前自从看到七爷清冷入骨的笑,她就再也没睡过一天好觉。
她自然没有多嘴,自己也不过是学了些医术的皮毛,不值得拿出来现眼,七爷若想除疤,虽不敢说七八分,五六分还是不难的。
七爷容貌出众,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配得上他的奢侈华美,居然能够忍受那么丑陋的疤痕出现在他的身上?!
悠然盘坐在桂花树下,她的身上染上桂花浓郁香气,她美眸半眯,眼神散漫,仿佛决心在树下打坐。
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
月黑风高三更天。
七爷的屋子还亮着光。
她盯着那门旁的两尊无脸的石像,几乎要将它们的脸烧出一个洞来,等待了许久,门口终于拉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抹秋天枫叶般的红光,在她眼底闪逝而过。
又是一名红衣男孩。
跟半月前见到的那个少年不太一样,这个男孩看来还不满十岁,五官端正分明,只是……他眼下发青,衣裳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身上,褶皱凌乱,直瞅瞅地望向前方,像是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那诡异的红,一点一滴聚在她的眼底,再回首看向七爷的屋内,果然熄了烛火,漆黑安谧。她在树下坐了很久,心绪繁杂,回到自己的屋子,全身酸痛,倒头就睡。
天还未亮,她便醒来,靠着床头,望向内侧的灰白墙壁,指腹划过一道道往日留下的痕迹,眼底陷入深思的幽深。
怪不得,一旦入了夜,七爷从不留她。
她似乎抓住了七爷的秘密。
……
天渐渐转凉,满地菊花堆积,天际笼罩着散不开的黑云,一阵凉风袭来,卷起无数金色残花,看得人格外心地寒凉。
她不曾跟任何人透露,她在七爷院里见到的一切。
这几个月来,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男孩在深夜出入七爷的屋子,她曾经好奇,到如今……心早已麻痹。
七爷已经要到了弱冠年纪,他身边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婢女,侍妾,也不曾听说他定过亲或是有成亲的打算。
她早该发现其中的蹊跷。
韶灵垂眸,嘴角扬起恶劣的坏笑,指尖却因为突地掌握不好力道,应声弦断,她抽回,指腹却还是染上一线血色。
她含着白嫩指尖,吮吸着鲜血,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轻抬眼,回眸望去。
他本是循着琴声而来,只可惜她弹琴的时候分了心,断弦曲终,但他好奇的是,明明她弹奏的是一曲明快的江南小调,但她唇边的笑……仿佛一只偷腥的猫儿般恶劣狡猾,不可告人的隐晦。
而如今,他的眼底却是落入这般的美景——地上翻卷着金菊花瓣,女子一袭鹅黄对襟袍衫,削肩细腰,青丝微扬,背着他抚琴,令人想起五柳先生的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不经意的回首,她却是轻含青葱指尖,红唇微微嘟起,清澈见底的眸子对着他,宛若无辜的孩童,却又更像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暧昧勾引。
她的身上突地散发出来一种软媚风情。七爷半眯着邪魅眸子,他明目张胆地观望审视,如浪汹涌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溺毙。
韶灵心中咯噔一声,自从九岁那年他踏入她的院子后,他从未来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绝不会以为自己学了几年琴,琴声曲调差强人意,就能将行踪不定的七爷引到她的院子里来。
“这儿还是爷的地盘吗?都让人不认得了。”他敛去眼底的探究,墨玉般的眼眸,环顾四周,记忆中他不过是给了一座偏僻的杂院而已,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而如今,这儿成了她的领地,怡然自得的小天地。庭院前开垦了一片花圃,栽种了明黄的秋菊,四处围着半人高的篱笆,翠绿的金银花藤蔓缠绕在篱笆上,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矮小的绿墙。一条鹅卵石小路从花圃中央蜿蜒而过,停至屋前,门前轻纱飞扬,虚渺幽静,仿佛映衬出主人远离尘俗,超凡洒脱的心境。
一个十三岁少女居然能有这样的心境?!他转过头来看她,眼底闪过几分玩味的邪佞。
她缓缓起身,笑道。“主上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我自己住的院子,总该打理打理。”
“有点归隐山林的意思。”七爷挑了挑斜长入鬓的墨眉,唇角勾起笑弧,一步步走近她,紫袍翻涌成云,更显高贵雍容。他及其浅淡的语气,却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主上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她垂手而立,眸光清浅而单纯,噙着笑问。方才人淡如菊抑或妩媚蛊惑的刹那,都像是他的错觉。
“历山的山贼闹了好几年了,这回朝廷把他们一锅端了,将在菜市口问斩。”七爷态度傲兀,佯装不知地揶揄。
笑意,一瞬崩落,她垂眸盯着右手食指上的那道血痕,血珠不再冒出,但她胸口的伤痕却似乎被人再度狠狠扯开,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断弦,果然是有所征兆。
将她脸上的风云变化尽收眼底,七爷笑着问,眼底一片妖娆风姿,温柔的近乎诡异。“要不要去看看?”
他问的漫不经心,丝毫不曾察觉语中的残忍,就像是……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戏园子的新戏,要不要去看看集市上的杂耍,要不要去看看这世间一切好玩的新鲜的玩意儿。
他要不是真心关切,就是本性暴戾。
她垂着螓首,肃立良久,谈及往事,他本以为她触景伤情,肩膀轻颤,定是要流泪哭泣,感怀心痛。
他的眼陡然幽深冷漠,面色死沉,她居然不是在哭,而是……分明是在笑!
果不其然,那张小脸悠然抬起,唇畔含笑,双眼亮的惊人,甚至眼圈都不曾发红:“当然要去看看了!”
七爷淡淡望着她的雀跃,皱了下眉,随即冷漠地展开,一笑置之,没再说话,若有所思。
两人一道骑着马,去了幽明城内,菜市口前人潮涌动,她身子如青松般挺立,像是在背脊上钉了块铁板似的僵硬,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望向前方。
前头跪着九个魁梧粗壮的男人,被五花大绑着,清一色的白衣白裤,身上血迹斑斑,蓬头垢面,应该在牢狱里受了好一阵打。
正中央坐着一个官吏,他拿着文书说了一连串的话,正气凛然,却没有一个字落在她的耳畔。
她的眼甚至不曾眨一下,目光从左边头一人,一个,一个,紧盯着到最后那个人身上去。
七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垂在身侧,他侧着俊美无双的面孔,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她,只觉她脸上的笑,越来越淡,越来越浅,却迟迟不曾泯灭。
他勾着笑,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突地覆上阴云般深沉难测。
……。
嫡女初养成006同处一室
隔着人墙,前头站了五六十人,多为衣着朴素的贫民百姓,这一对男女年轻漂亮,衣着鲜亮,坐在高头大马上,实在突兀。
官吏总算念完了那封冗长文书,威严地下令,勇夫裸着强壮上身,扬起手中银闪闪的吊环大刀,手起刀落。一个乱糟糟的人头落地,鲜血喷出,血花四溅,僵硬的无头身体这才重重倒在一旁。
前排有人不敢看这等恐怖场面的,尖叫了一声,随即被人拖了出去。她幽幽勾了勾红唇,似笑非笑,神色淡漠。
这些山贼以历山为窝点,常年扰乱经过此地的商贾百姓,抢劫金银,杀人越货,近年来尤为猖狂,但由于历山地形复杂,好几次都被他们逃了开去,这次,总算是为百姓除了一害。
杀鸡儆猴,这些人头还要吊到城墙外,风吹日晒,遭受人人唾骂。
第二第三个人头接连落地,终于有受不了的吐了一地。
七爷悠然自如地看她,十三岁的女孩,面对如此血腥场面,却熟视无睹,相反,她从马上跃下,拨开人群,站到最前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人头看。
她的目光冷锐,耐心地等待,直到九颗人头,杂乱地滚到高台的每个角落,那些扭曲可怕的面孔上满是血污,宽敞的高台血流成河。
人流,渐渐散去一半。
“我们该走了吧……没想象中有意思。”她重新上了马,朝他扯唇一笑,轻声叹息,显得意兴阑珊,眼底却分明闪动着什么。
他不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的快意和释怀。
他心生狐疑,就在她要调转马头的那一刻,一把拉住了她。
七爷的手修长有力,她细瘦的胳膊被他完全环住,有些疼,她蹙眉挣扎了一下,他的力道……像是常年练武。
他的手暗暗滑下,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她手翻了开来,他低头去看——她还端着一张明朗笑靥,私底下却手凉成冰,娇嫩手心尽是一道道弯月状的血痕,可见是方才观刑的时候,指甲嵌入其中,可见她多恨,可见她多痛!
她的秘密被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曝露在外,韶灵眼底凛然,意料之外的,七爷却不曾刁难讥讽,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骑着白色骏马,遥望远方天色,捋了捋鬃毛。“我们去找家客栈过夜。”
如今已经是黄昏,回去要耗费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并不急于连夜赶路。
韶灵没说话,静默地跟在他的马后,他再也不曾回头看她,她也不再强颜欢笑。
俏眉轻蹙,她方才看了整场行刑,心中却很不得劲。她清楚记得,拦住宫家马车的只有两人,他们身着黑衣,蒙着面巾,眼神冷峭,身形高瘦,善于用剑……哪怕她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她亦可以断定这两人绝非九个死囚中任何一个!
想起父亲的惨死,他死不瞑目的眼神,像一块永不熄灭的炭,烫穿了她的心。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而又轻地颤抖了一下,对她来说很久远很痛苦的记忆被触动了……
父亲是太傅,死在辞官回乡的路上,九岁的时候她的确没想过要告官,当年她还是个孩子,更何况水深火热,九死一生。
但后来她想过千百遍要去告官,父亲跟京城那些人总有关联,虽然辞了官,但京官不明不白被杀,总不能就这么过了,可后来,她就改了念头。午夜梦回中,她总觉得父亲心中有说不出的苦衷,他拼劲全力要她不回京城,似乎任由此事消亡,不想让她介入此事。
“气也该出了,魂魄还没回到身上来?”男人邪气地一哂,韶灵从回忆中惊醒,望向马下的七爷,他拿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说笑,那般俊美无俦的笑颜,把人看呆了。
“这些山贼视人命为草芥,无恶不作,如今人头落地,大快人心,哪止我一人出气?整个幽明城的百姓都该出气了!”她淡淡说着。
她心存怀疑,却没有头绪。韶灵从马背上跃下,却因分了心,脚步不稳,眼看着就要王八落地——
他接住了她。
但或许又不该这么说。
他不过是伸出左臂,按住了她的肩头,韶灵心中发凉,她甚至看不清他何时出手的!她的脖子狼狈地扣住他的胳膊,他左手上的伤疤擦过她光洁面颊,凹凸不平,有些难受。
七爷眼底一抹讥讽的嘲笑,满满当当落在她的眼底,待她还想看清,他早已收回手。
望向那紫色的挺拔背影,她的心头,泛出一股子没来由的怒气。掉头将两匹马牵到客栈后的马房,耐着性子给骏马喂了干草,她正想离开,突地听到有人朝着马房而来。
“朝廷能把历山的山贼窝端了,怎么就没本事去把云门灭了!”有人冷笑道,巴巴抽着手里的旱烟,似乎还不泄恨。
“朝廷?”另一人脚步放慢,哼了一声,嗤之以鼻:“云门连玄冰宫都除了,玄冰宫的宫主败在云门主人手下,玄冰宫在一夜间被踏成平地——”
那人闻言,惊叹一声。“在江湖上屹立不摇三十年的玄冰宫就这么没了?威风八面的秦洛冰真就死了?”玄冰宫也是江湖上的一个门派,善于用毒,宫主秦洛冰师出唐门后裔,也是个风云人物,而云门,不过是后起之秀。
“死?他怕是连做梦都想死吧,云门的那个主子年纪虽轻,手段可是真真厉害——落在他手里死了倒是痛快,不过早点去投胎,就怕被做成人彘,生不如死!”另一人语气透露着刻薄的嘲讽,像是对那个云门恨之入骨。
一阵漫长的死寂,对方很久没说话,似乎是无言以对,又似乎是惊吓过度。
大男人的言语之内,居然有了颤抖。“你说的是吕后对付戚夫人的那种酷刑……人彘?要是真的,他如此心狠手辣,不配做人……”
另一个显然冷静许多,言之凿凿。“可惜云门是江湖上的新生势力,又不跟山贼一样对付无辜百姓。百年来朝廷跟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武林上的纷纷扰扰,自生自灭,只要没跟朝廷作对,朝廷哪里管得过来?再说了,这世上看过他真面目的又能有几个尚在人间?除了知晓他叫慕容烨之外,朝廷根本拿他无法!你能叫慕容烨,他也能叫,同名同姓的岂止百人千人!几个狡猾多端的山贼都花了朝廷几年心血,要将云门铲除,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达成?”
两人到了马房旁的茅厕小解后,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直到望不到他们,依靠着骏马后蹄而坐的人,拍了拍身上的干草碎屑,站了起来。
她躲在暗处,听到了他们的所有对话。韶灵轻轻抚摸骏马的鬃毛,神色淡然。
她四年没有到世间来走走了,对于她这个足不出户的女孩而言,江湖……比记忆中的京城更遥远,她不必关心,更不必好奇。
云门。
慕容烨。
七爷的姓氏……亦为慕容。
他不轻易显露却依旧不俗的身手,冷冷一瞪就能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眼神,平静坐着都能散发出来并不友善的威严和霸气。
那座华美虚渺的华宇院落,那些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男女,他们身姿挺立,哪怕不带刀剑,眼神一模一样的沉寂冷漠,他们见了七爷恭敬下跪的顺从姿态……
一刻间,心绪混乱。
韶灵手心冒汗,她早已怀疑七爷的身份,只是要说他就是那个什么云门的主人,那个将败阵敌手变成人彘,砍掉四肢,挖掉双眼,毒哑喉咙,折磨致死……的魔鬼,她的心却还是颤了颤。
她宁愿自己从不识字,从不曾看过那几本记载野史的书籍,从不知晓到底人彘是何等的刑罚!
那么,她至少不会惧怕。
流言止于智者。
但那些流言,却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
“做什么去了?”坐在中央方桌旁的俊美男人抬了眼,说的并不耐烦,眼底无端冷意,却突地令她眼皮一跳。
她微微怔了怔,不远处的男人,他那么俊美漂亮,高贵优雅,无可挑剔,偶尔流露的邪魅笑意,足以魅惑众生,但他不过是十九岁的年轻男人……他怎么会是云门的主人!
韶灵在心底长长呼出一口气,挤出笑意,看着桌上上好的菜色,腹内空空,却根本没有没有半点胃口。
“我给马儿喂食,顺便跟它们说了会儿话。”她不理会旁桌人投来的诡异目光,浅笑倩兮,理直气壮。
七爷显然早已习惯她的神来一笔,她也常常去骚扰他的鹦鹉,鹦鹉这两日……掉毛掉的厉害,神情萎靡,不再神气活现。他面色淡淡,自斟自饮,仿佛这个客栈,唯有他一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孤绝冷僻,像是一圈银色的光环,将他跟周遭任何一人隔离开来。
韶灵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客栈,底楼摆了十来张桌子,人满为患,好几桌都坐着魁梧的男人,风尘仆仆,随身佩剑,大碗喝酒,很是豪爽。这儿是幽明城过往迎客的关口,江湖上赶路的人,常常在此地过夜。
正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邻桌的两个男人却也在朝着他们这一桌看,他们沉默寡言,并不交谈,冷睿逼人的目光,却直接穿透她,直直落到七爷的身上。
他们几乎是小心翼翼却又成竹在胸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举高手中酒杯,喝了一口。
韶灵心中生疑,转过脸来,却突然见七爷起身欲上楼,她跟上几步,仰着笑脸喊住他。“主……”
楼下似乎突然有筷子落地的声响,细不可闻。
她眉头微蹙,转过身去,但发觉各桌的人还是一样喝酒,一样吃肉,甚至无人看她跟七爷,无人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
但愿,一切都只是她多心。
“主子,我睡哪间啊?”她暗中改了口,笑弯了眼,朝着已经走到转弯口的男人伸出素白双手,讨要房间钥匙。
只是一个字的改动,换来七爷短暂的沉默,他看似沉着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锐利的穿过她的眼底深处。“只剩下一间客房。”
……
嫡女初养成007为爷吹箫
韶灵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心中浮起莫名不安,却见七爷如削薄唇旁扬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眸半眯,嗓音低沉而清晰。“马厩旁还有柴房,你要去吗?”
看那一袭紫色华服优雅转身离开,韶灵转念一想,提着裙裾疾步跟了上去。
待她推门而入,七爷一手枕在脑后,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华衣垂泄而下,虽然和衣而睡,但显然他轻松而潇洒。
她在七爷身边的身份……很模糊,她像是七爷的婢女,却又像是七爷的客人。他给她一些自由,却又承受她的殷勤照顾。但见着七爷的睡颜,今夜是头一回。
正想开口,七爷已然神色淡淡指了指一旁的衣柜,她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柜中抱出一床薄被毯子,铺在地上。
铺好被褥,韶灵起身,神色自如,仿佛不觉半分委屈。
“吹灯。”
床上的男人颐指气使,韶灵背对着他,暗暗一笑,此人的确是一出生就当惯了主子,而她……也曾双手不沾阳春水,所有事,也曾有人为她布置妥当,不劳她费心,也曾有人张口闭口叫她小姐。
高贵和卑贱,有时候不过是一线之隔。
铜灯火苗一闪而逝,屋内昏昏暗暗,窗外透过一丝丝聊胜有无的惨淡月光。韶灵想着方才楼下的动静,但还是可疑。若那些人跟她一样怀疑七爷是云门的主人,云门在武林上树敌无数,那些仇视云门的武林中人,那些希望名扬天下的武者侠客,一定想要战胜他,砍下他的项上人头!韶灵睁着眼,眉头深重。
隔壁屋子突然传出来一道轻浮暧昧的女子低吟,打破了此刻的安谧,也打消了韶灵脑海中的剑拔弩张。
“夫君,别啊……等明儿个奴家回到家再好好服侍您……”
她的眉头暗暗皱起,只有一墙之隔,男人粗声粗气说着话,女子娇滴滴地笑,媚到了骨子里,全都听的一清二楚。
“爷不是喜欢奴家吹箫吗?”
男人哈哈大笑,声音震天。“是啊……你吹箫的本事,可是顶好,快过来,吹得好就饶了你——”
这么晚了,还要吹箫?难道幽明城里的百姓,个个多才多艺?韶灵狐疑地坐起身来,正想靠近墙壁去听到底箫声有多么出神入化,一道男子的沉笑从床上传来,她身子轻震,顺着笑声望过去——
黑夜中那双闪闪发光的魅惑眼眸,对着她的方向,仿佛借着一些月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她弯了唇角,端正坐在薄毯上,大大方方对着他:“主上也没睡?”
“是啊,睡不着。”他的嗓音依旧低醇,言有所指。
韶灵眉头一皱,满腔义愤填膺:“那女人说话不算话,他们哼哼唧唧吵了半天了,好歹停下来了,她说要吹箫,我等了好久,她倒是什么声音都没了!”
七爷的眼底,涌出更多不太明朗的笑,像是一层层涟漪幽然泛出。
“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何要在深夜吹箫?难道听了箫声,有助睡眠?”她朝着七爷的方向发问,月光洒落在那张俏丽小脸上,鲜明的红唇,娇嫩的像是一朵芍药。
“勉强算是……”七爷的嗓音有笑,那笑声却跟平日的不太一样,嗓音中隐藏着什么莫名的情绪。
“我回去也能学吹箫吗?”她直直望着七爷的双眼,一脸恳切真挚。
“你学那做什么?”七爷敛去了几分笑意,他眉梢一抬,嗓音更低了。
韶灵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些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无数个不眠之夜折磨她太久,若是箫声有显著的安神功效,不失为个好法子!她自然不会说的如此直白,她噙着笑,朝着床榻上的男子眨了眨眼,又是一番奉承话。
“何时主上深夜不眠,我就给主上吹箫——”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七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
他的眼神抓住她,墨色的双眼像是藏着一把火,他缓缓地松了枕在脑后的手,覆在胸前,像是压着胸腔的笑,却又像是故作平静。
他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宛若是一顿饭吃的很热闹,一刹那,所有人都沉默不言,如鲠在喉。
心中的一抹无措,不知从何而来。她在七爷面前素来收放自如,插科打诨,可他从未这么紧盯不放。
“爷记住了,别忘了你说的话。”良久,他才吐出这一番话,明明内容寻常,却有股子带着软言威胁的意思。
“主上给我找个好师傅就行了,我学什么都快。”她双眼一亮,讨好地说。
七爷的笑意敛去,眉头轻蹙,为她找个好师傅,教她吹箫,她学什么都快……他的笑凝注在眼底,居然有些两难。
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睡着了?
韶灵坐起身来,偷偷望去,他果真闭了眼,他们说了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隔壁屋子渐渐归于平静,她细细听着,果真隔壁的男人睡得很熟,鼾声四起……
七爷的话似乎是真的。
七爷常常笑,一眼看去并不是冷漠如冰,可是她也从未见过七爷笑的如此开怀……他方才笑的时候,那双眼像是天际的星空,无数星辰在其中沉浮纷飞,哪怕不曾掌灯,看不清他令人嫉妒的好容貌,她却觉得这一刹那的七爷妖娆美丽的胜过女子。平日里她再谄媚,从未奏效,他不过淡淡一笑,像是无视,笑意不达眼底。
他……真会是那个叫慕容烨的男人?!
街巷上的更夫低声提醒,如今已经是二更天,周遭静谧无声,她才有功夫去回想白日的事。
历山的山贼全部被朝廷处死,但分明不是她遇见的那两人,难道还有漏网之鱼逃亡在外?会不会……他们遇着的,根本就不是山贼?!可惜他们劫走了马车上全部的金银细软,不是山贼又能是什么人?!齐元国何尝糟乱到这般田地?!若父亲在朝政上咄咄逼人,狭隘刻薄,说不定她会怀疑是昔日政敌所为,但父亲已经借由生病而辞官回乡,远离京城,到底是多狠毒的政敌,竟然要他的性命!甚至连她,年仅九岁的女孩,也竟要斩草除根!让宫家彻底覆灭无踪!
无数个问题,惊醒了痛苦遥远的回忆,黄河水般汹涌而来,一瞬将她整个人淹没在浪潮中。
失控的马车在土路上摇晃,马儿受了惊吓的长声嘶鸣,父亲紧紧攥住她的手,继母跟继姐一瞬复杂的眼神……陡崖上的碎石从她脚边仓皇滚落深渊,底下那一湖安静的随时都会吞噬她性命的泉水,她闭着眼跃下,刺骨的冷,彻底穿透了她……她沉入了幽暗的水底,睡了许久……漫天的飞雪,渐渐埋葬了她……
“爹……好冷。”哭泣般的细碎梦呓,从那具娇小的身体里溢出,几乎将那个身子震碎。
躺在冰湖,她不曾觉得冷。
被剑贯穿,她不曾觉得冷。
煎熬隆冬,她不曾觉得冷。
唯独在梦中,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她心中那一头回忆的洪水猛兽,才会踩碎了禁锢的牢笼,不惜一切地践踏着她——她才会觉得冷,觉得痛,觉得无望,觉得孤独悲凉,觉得生命渺小而卑微。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不断挥舞着,像是一只沉入了水中的水鬼,她跌入噩梦,得不到救赎。
“我好冷啊……谁来救救我……”她突地耿直了脖子,全身紧绷,尖声疾呼,“救我!”
床下动静实在不小,七爷从床上坐起,不曾穿靴,缓步走近,俯下挺拔颀长的身子,趁着月光望着她。韶灵的小脸泛着死白,光洁额头浮着一层细细小小的汗珠,平日里那两道意气飞扬的俏眉凝成深深的褶皱,长睫宛若受伤的蝴蝶般颤动。
她越是在噩梦中起伏,身体就越是颤栗的厉害。
少女胡乱挥舞的柔荑,一把捉住了他下垂着的紫袖,仿佛在梦中,他成了一棵救命稻草。她越抓越紧,将那一截绸缎紧紧攥到自己的胸前,再也不放。
她的洒脱肆意,竟是用无数个这样煎熬的夜晚堆积出来的?俊美男人的眼神一黯,她不过是攥着他的衣袖,但她心里多年的寒冷却已然透过华服,渗入到了他的血液中。
他任由她捉住他的袖口,不曾蛮横扯出,相反,他安静地等着,等到那时断时续无声的啜泣,渐渐平息下来。唯独她的眉头,依旧深深锁着,生怕关不住心底无限愁绪。
在这一张明媚的笑靥之下,无人知晓她彻骨的忧伤。
夜色渐深。
耳畔传来及其细微的声响,有人在屋檐走动,脚步很轻。
他陡然抬起俊颜,望向幽暗的屋顶,那一双足以魅惑世人的美丽眼瞳,猝然生出无尽森冷,唇畔那一道带着讥诮的笑意,更是冷到了骨髓。
自然是冲着他来的了!
……
嫡女初养成008你要认命
远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天际浮着淡淡灰白的云彩,太阳还未升起,天地之间仿佛混沌一体,分不清楚。
门被轻轻关上,清晨的寒冷被隔绝在外。紫衣男子消无声息地走入,依靠在门背,深秋的凉意沾了他一身,卸下冷冽和凛然,他归于最初的散漫乖戾。
他微眯起黑眸,双臂环胸,眼底烁烁,宛若星点火苗在其中跃动,浅浅的气息,像是三月清风般拂过他的耳畔。
韶灵睡得很好,很显然,噩梦早已过去。
她慵懒娇弱地半趴着,乌黑的长发有几绺垂在胸前,云鬓散乱,是种他不曾见过的软媚风情,身下的薄毯皱巴巴挤成一团,灰色棉被也被踢到一旁,鹅黄色的裙子掠高,露出一小截柔白圆润的小腿肚子,像是闪闪发光的白玉。
他的行径并不君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如今还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女子的睡颜。
随着她平静的呼吸,胸口暗暗有了起伏,再怎么看,韶灵还是个没长好的少女,那儿只是一片令人兴叹的平坦风景。
这一具精明世故的外壳之下,除了常人难以看到的悒郁隐忍外……十三岁,毋庸置疑,多多少少还是个孩子。
也唯有在无人深夜,她才会尖叫疾呼——
他勾起淡色的唇,寥寥一笑,眼底幽深似海,戏看多了,他居然好奇她卸下防备的模样……她最初的样子。
第一次遇到她,他本不想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兴许,他只想看看,她是否会活下来。
但她活下来了。
她给了他不少惊喜。
他身畔的人,大多冷面心冷,无趣木讷,唯独她不一样。
“原来你长这样啊……”他的笑意一分分聚涌而来,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软嫩面颊,没有脂粉装扮,宛若四月天的桃花,吹弹击破,他低语,嗓音弱不可闻。
她这个年纪,总有令人恨不得扼杀的狂傲风华。
“醒来。”唇畔的笑意突地敛去,他低喝一声,双指用力,要将她的面颊捏出水来才罢休。指尖的力道霸道揉捏着娇嫩肌肤,痛得韶灵猛地惊醒。
她猛然坐起身来。天就快亮了,窗外透出灰白的光。
昨日遇着不少事,她太过身心俱疲,居然就这么沉沉睡去?!
她太大意。
韶灵起身拢了拢衣裳,匆匆洗漱过后,才跟在七爷身后下楼去。
脚步渐慢,她双手扶着阶梯木栏,缓缓蹙着眉头,环顾四周,不寒而栗。
好浓的血腥味。
自从经历了那次生死之外,她对血味格外敏锐,更何况这味道实在浓烈……她的目光凝在身前优雅从容的男人身上,紫色华服不染纤尘。
亦步亦趋,她压下心头狐疑,淡淡的白檀香钻入她的鼻尖,小时候她常常摸进娘亲的屋子,里头长年累月充斥着的便是这檀香中的上品——白檀。
娘常年礼佛,是最虔诚的信徒,效仿寺庙中用檀香燃烧祀佛。那个女子不止美丽娇弱,更给人平静祥和之感,宛若这一缕幽然清香,无欲无求。
而继母展绫罗,她热情的笑脸后……藏着的是何等的精明和贪婪!
韶灵清冷一笑,展绫罗跟继姐纪茵茵的生活,她并不好奇,只因,她总有一日会找到她们,何必操之过急?!
一路上嗅闻着那熟悉的清香,她眼底泛光,犹如身处青山古寺,跪拜在佛像面前,周遭余香萦绕,心中的疲倦,肩上的重负,几乎融化在摇曳的香火中。
只可惜,一模一样的檀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娘亲面善心善,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谁知天妒红颜,竟然连三十岁都没活过!若神佛有心,苍天有眼,为何会让娘这么早就死!
想到此处,她恨恨难消,无声冷笑,置于金色高台上那一尊垂眼睥睨天下悲天悯人的神佛,顷刻间在她的心中砰然倒地,碎成粉末。
她并非善男信女,不信上天,不信命运,只信自己。
她淡淡勾起红唇,七爷身上的白檀香,掩盖了空气之中的血腥味,抑或是……他身上沾染的血气?!他胸口跳动的,是一颗悲悯的佛心,还是一颗杀戮之心?
七爷察觉到她的步伐渐重,听她幽然浅叹。“主上让我想起我娘来了——”
闻言,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两人隔着几步距离,视线交汇,却最终归于平静。他不开口询问,似乎并不好奇她的家事,也不轻易被任何人,任何事而感动。
有好些人突然从街巷中仓皇跑来,扬声喊道,一刻间打破清晨的安谧。“城东竹林!大概在寅时,十来人械斗,没留一个活口,全都死了!”
“江湖人实在是好斗……又不知为何起了冲突,竟要人性命!”
韶灵对周遭的慌乱置若罔闻,直直望入七爷的眼底,那双眼里波澜不惊,眼神倾吐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狂狷和淡漠。他的双手干净纤长,身上没有任何刀剑,脸上也不带半分戾气。
她敛去唇畔的笑,怀揣着自己的心思,跟着他一起上马。
他俊美无俦,怡然自得地望向街巷上往来的百姓,晨光像是一层美丽的纱幔蒙在他的身上,高贵优雅的宛若天生贵族。
左右风景,皆不入她的双眼。
此刻七爷给她的感觉越是像佛坛上的白檀香般祥和平静,却越是令她想起那些汹涌血液之下的诡谲妖异。
到了半路,男子突然勒住缰绳,轻轻“吁”了声,调转马头看她,“下马歇歇再走。”
她轻轻应了声,放任两匹骏马停留在草场上低头吃草,七爷已然阔步走到了一汪清水前,俯身洗净双手。
韶灵懒洋洋依靠在草间树旁,淡淡睇着他将每一根纤长手指洗净,紫衣悠然迎风飞扬,白檀香若有若无,抚平她心中的起伏。
“为何带我来看他们被行刑?”
她转动着手中一根青草,半垂着眼,晶莹面庞上没有任何神情,低低呢喃,宛若自语。
“你若错过,必当悔恨终身。”他眺望着远方,如削薄唇边悬着一丝冷漠入骨的讥讽,却是一语中的。
哪怕不能手刃仇人,也要亲眼看着他们如此悲惨死去,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可以一眼洞穿所有心思的九岁女孩?!
她的心是被仇恨腐蚀,可惜即便如此,她的感激并不麻痹她对七爷的防范。
“脸怎么红了?”他缓步走到韶灵的面前,眸子定在她的脸上,被他捏过的地方,还留着红肿痕迹,像是一抹胭脂,动人娇俏。他扯唇一笑,露出森然白牙,更显恶劣张狂。“这么娇气啊?”
贼喊捉贼,更是可恨。
“主上当我是软柿子般揉圆搓扁,反正韶灵也无处伸冤——”她脸上有笑,却是恨得牙痒痒。这两字,从来都跟她无关,哪怕在幼年,她还是宫家大小姐的时候,也无人说过她娇气跋扈。
韶灵自嘲的揶揄,显然取悦了他,七爷看着她苦于发作的神情,更是笑得放肆。
他许久不曾遇着能让自己开怀而笑的人了。
“你这辈子都只能让爷揉圆搓扁,因为爷买了你……”男子跟她一道依靠在树干上,扳过来她的肩头,垂首看她。他如此年轻,眼底却没有年轻男子的犹豫动摇,只有多年来累积起来的果断决绝,一刻间冷峻如冰,霸道坚毅。
四个字,说的她心中一跳。“你要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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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初养成009反扑七爷
她并不错愕,双目璀璨,一脸笑意。“若没有主上,怎么会有今时今日的韶灵?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别提救命恩德,韶灵本该结草衔环,至死不忘。”
“至死不忘。”七爷缓慢至极地重复着这一句,每一个字从薄唇溢出,低沉嗓音针尖般扎过她的耳廓,凝重冷肃的宛若不可告人的诅咒。
良久,他终于满意地点头,幽然感慨:“好,好极了。”
不知为何,七爷的话,却在她的心中钉下不安。
韶灵在大树下盘腿坐下,径自解开随身携带的水壶,扬起脖颈,唇刚刚碰到水壶,突地被一只长臂蛮横夺走。她转过脸去看,捷足先登的男人正坐在她身畔,悠然自得地喝着她水壶的凉水。
他的唇角勾着笑,俊颜突地生出一抹邪佞之色,仿佛将她当成一只嬉耍的猴子,身子微微往后仰,将水壶举高过头顶,笃定她毫无反击之力。韶灵被这么一激,顿时心中恼羞成怒,这一路上又饿又渴,哪里还顾得了太多?
她一瞬扑向他,伸长双臂费力争夺,经过一番功夫,总算从他手中抢了回来。她朝他摇摇水壶,骄傲地望向他。
这无心一望,却是令她陡然心绪混乱——他明明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避开她这上不了台面的抢夺,可是如今她却整个人趴在七爷的身上,脖子贴着他的脸,只顾双手紧紧抱着那个根本不值钱的水壶!那双绝代风华的眼,亮的宛若熊熊烈火,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笑意猛地从脸上崩落,她竟然像是被激怒的野狗一样,去跟七爷抢食,侥幸赢了也就算了,她居然还朝着七爷炫耀战果?!她定是疯了!
他的温热气息,混合着身上的淡淡白檀香,喷薄在她的脖颈上。那块肌肤仿佛被炭火般烫过,火辣辣的疼。她不敢再细看,此刻到底两人的身体贴得多紧,看上去多么暧昧,多么惹人想入非非,几乎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从他身上退开。
“刚说要结草衔环,你就是这么个报恩法?”七爷却不曾起身,他躺在泛黄的草地上,身上的紫色华服像是被人蹂躏过般生出道道褶皱,俊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他并不恼怒,相反……享受至极。
“主上是成心欺负我。”韶灵不曾回头看他,听着他的质问,顿时脸色一白。他的马背上也挂着水壶,不见得非要抢夺她的,方才正是他逗弄欺侮的态度,轻易就激怒了她。
她拿什么资本跟七爷逞强斗狠?她暗自后悔,自己年纪太轻,还不到火候。往后,无论在谁的面前,都不该曝露真实的自己。招惹了七爷这个衣食父母,她绝没有好果子吃,自己身无分文,孑然一身,在世间难以立足。在七爷身边,她不但活着,更能随心所欲地学习技艺,尤其是医理,他甚至为她请了个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人的际遇何其可笑!她如何会料到,有朝一日会顺遂圆梦!
只见七爷半阖着眼,脸色很淡,她正搜心刮肚想着如何跟往日一般讨好他,听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爷买了你,还不能欺负欺负你?”
此话一出,她心中刚压下的火气,顿时如火山爆发,洪流决堤。他买了她,只是为了消遣取乐?!
“平日里捉鱼钓虾也就算了,你到底像不像女人,这么大力气?”看她如履薄冰的模样,男子打量着她,轻笑出声,刻薄地调侃。
韶灵看似瘦弱,但这几年她的力气却大了许多,骑马射箭学了两年多,她这双手,甚至拉的出男人的弓。她自嘲地笑,心里并不难过,只是掠过一阵悲凉。
她眉眼之处无可遁形的黯然,却不曾逃过他的眼。
“被你压得骨头都快碎了——”
七爷一手扶住胸口,一手指着她,当真像极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公子,对她轻声指责。
韶灵原本还有几分感伤,被他这么一逗,扑哧一声就笑出来。
彼此沉默许久,她才伸出手,为他抚平身上的紫色华服,俨然一个乖巧婢女。看他无意急着赶路,她也随性地躺下,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神色漠然。
“你方才说爷让你记起你娘了?”他彻底闭上了眼,平静地问,有些敷衍。
“主上耳朵这么灵?”她侧过脸去瞧他,眉眼弯弯,又故态复萌,唇上仿佛沾染了蜜糖。
他勾了勾唇角,却什么话都不曾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知晓他定是在静候她的回答,她轻轻眨了眨眼,用细若蚊呐的嗓音低低地说。
“主上跟我娘一样……”她顿了顿,却终究不曾告知他心中秘密,红唇挽起小小的弧度,哪怕两颊没有酒窝也令她看来无邪清纯,眸光一转,她顽劣性情毕露无遗:“美。”
原本安安稳稳闭着眼的无俦俊美男人,蓦地睁开了眼,额前黑发被风吹动,为他增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娆,他的眼神深邃而狂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两人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四目相对,远方两匹骏马悠然自得地低头喝水吃草,天际像是一匹刚洗净的蓝色缎布般清明,时光……像是静止在这一刻。
韶灵不会知晓,多年后的某一日,此时此刻此景,会成为她心中最无法拔除的痛。
回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依旧不忘悉心照料七爷,却也谈不上寸步不离,更多的时间,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事。
两个人似乎都淡忘了,单独在外的那一日一夜。
韶灵不再躲藏在桂花树下,她已经知晓,几乎每一天晚上,那些红衣男孩会在戌时来,子时才走,之后,七爷才会熄灯歇息。
日复一日,她将外面听到的流言深埋心底,其实哪怕七爷就是云门的主人又如何?对她而言,不见得就是最坏的事。
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
……。
嫡女初养成010给他做小
一转眼,又到隆冬。
寒风瑟瑟,天气阴沉沉的,韶灵弯着腰,忙着收拾庭院中匾额中晒干的药材。
这半年来她频频前往历山采药,山林中藏匿不少珍贵草药。老御医黄业安家中开着一个百年医馆,两个儿子打理医馆,她抽空去采来的草药,他愿意帮她带去医馆,再将卖得的银两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她。
坐在门口的老人年近古稀,眉毛胡子苍白如雪,眉目沉敛从容,正是黄业安。跟马伯过去有些渊源,两年前被请来当一个黄毛丫头的师傅。谁知这个丫头幼年读过几十本医书古籍,草药也能认出五六成,清楚她的天赋绝不逊色于他过往的男弟子,天道酬勤,此话不假。
他怀揣着热茶壶,缓缓开口:“韶灵,你这个丫头拼了命攒钱,莫不是小小年纪就掉到钱眼里去了?”
“爷爷,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我现在虽用不着,但往后自有用得着的地方……”韶灵回眸一笑。
从他们见面的第一日,他就明令禁止,这辈子从未带过女徒弟,她不能叫他师父,只能叫爷爷。黄业安想,不出三五年,她就能治病救人,依她这股子韧劲和恒心,说不定能有所成,不见得会让他颜面无光。他这辈子不信女子能学医,如今看看,倒是显得肤浅狭隘了。
“精明鬼。”黄业安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问了句:“这是为自己存嫁妆呢?”
她笑而不语,将切好的参片装入囊中,只听得门口的老人继续说:“我从未问过你,你跟这儿的主子是什么关系?你们又不是兄妹。”
“几年前,家中遭难,是七爷买了我。”韶灵没抬头,唇畔笑意变得很淡,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买了你?”闻言,黄业安不无错愕,急忙追问:“你这么辛苦,是想为自己赎身吗?”
赎身。
好陌生的字眼,却又一瞬间刺痛了她的心。
她跟街巷上卖身葬父的孩童有何两样?!只是,七爷从未让她立下任何字据契约,似乎从未担心她会反悔。
她缓缓转过脸去看他,脸上暗淡无光。
黄业安无奈地摇头,哪怕是他,也看得出来她不像个寻常的婢女,只是又没人说得清,到底她是何等的身份。他在人世六十多年,也清楚世间的险恶。他重重叹息:“你如今衣食无忧,还能学习技艺,你主子如此厚待你,哪怕往后你想还……还还得清吗?”
奴婢可以依照字据恢复自由,但她跟七爷只有口头之约,若有朝一日她想重获自由,他会不会用天价重金来刁难她?!
“你都快十四了吧。”
她俏眉微蹙,不解黄御医眼底的讳莫如深,他的眼神像是一块阴云,重重压着她的心口。
黄业安寥寥一笑,并不避讳。“大户人家的少爷,若有从小就服侍的婢女,也会娶做偏房,你主子会不会也……”
韶灵不等老人说完,急急打断了他的话,眉目之间一片冷然决断。“七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就从来没给主子做小的打算?”黄业安狐疑地问。“我看是你不愿意。”
她轻摇螓首,整理着桌上的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做小?我从没这么想过,我服侍七爷,只求心安。”
“你这丫头,是不是太心高气傲了?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的,早些成亲不是好事吗?”老人无奈至极,不明白为何摆在韶灵面前有一条捷径,她却非要绕远路。
她不是一个人。
她绝不会是一个人。
她一直相信,那个人还活着。
韶灵笑着将黄业安送出院外,转身回屋,将门轻轻掩上。不多久,寂静屋内亮起一盏孤灯,昏黄光亮在阴沉的天色之下,更显苍茫寂寥。
“七爷,下雨了。”
马伯撑着一把伞而来,他几乎找遍了整个庭院,却不曾想过,主子站在韶灵的屋旁,面色阴暗,喜怒难辨。
年轻男人垂着紫色衣袖,墨发如绸,俊脸背着光,无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细小雨滴渐渐稠密,打在他的身上,他依旧无动于衷。
马伯将伞撑过他的头顶,顺着七爷的目光望向那间屋子,他沉着脸将韶灵数落一通,毫不留情。“明明警告过她,她却还是偷摸出去,没个规矩,七爷,您不能再让她胡闹了!”
她总该知晓,自己是寄人篱下的身份,更别提这个地方是多少人都惧怕的云门!
男人无声转身,一手挥落马伯手中的黑伞,径自走入渐大的雨中,幽深眼底闪耀着如火如荼的火光。
头一回,他开始怀疑自己留下她的初衷。
她桀骜不驯的心,哪怕用绳索都无法绑缚,如今更是蠢蠢欲动。
她墙上每一道指甲划开的痕迹,她深夜以自己之身扎针试穴,她在山林中穿行永不止步不知疲倦地采药……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赎出自己,摆脱他的控制。
阴柔的眉宇之间,染上浓重不悦,他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只可惜她并不知恩图报,相反,她以他为跳板,为自己全身而退积极铺路。
多重的心机!
雨水湿了他额前黑发,从他浑然天成的俊美轮廓无声滑下,男人缓缓勾起如削薄唇,怒气在眼底消退。
他止步于园中长廊,手掌覆上朱色圆柱,颀长身躯斜站着,低声沉笑。
早就预料到她不是省油的灯,但这一日,还是来得快了些。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利用他。
该说她天真无邪,还是……勇气可嘉?!
他沉默着望向那幽暗的雨帘之中,看似慵懒淡漠的那双墨眸之中,渐渐涌入几分冷魅的凉意,下一瞬,突地衍生出滔天巨浪的暴戾阴沉,手掌暗暗用力,圆柱之上俨然凹出一个大洞,朱漆映在他的指尖,像是染上一手鲜血般可怖。
他神色淡淡,优雅地收回了手,雨滴从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面孔上滴落,他幽然走到华宇屋檐下,半眯着眼,打量着金丝笼中的凤尾鹦鹉。
“你想飞出笼子去?”指节轻叩着黄金打造的鸟笼,他的嗓音低沉而缓慢,邪魅眼底炽燃诡谲花火,温柔至极地询问。“嗯?”
凤尾鹦鹉一看那张妖娆俊脸,顿时把头埋入脖颈羽毛中去,金丝笼被那根纤长食指轻轻一推,在风中荡着秋千,它尖声大叫,扑哧着金色翅膀,左闪右避:“哇哇,小韶要被拔毛了!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尖利声音划过夜空,随即而来的一场倾盆大雨,将所有的声响,全部覆灭。
翻阅着手中医书的韶灵,蓦地打了个喷嚏,这是有谁在背后骂她?她轻轻一笑,这才放下书,将那一页的书角折上。
窗外天色已晚,雷声在天际发来沉闷闷的轰响,这一年又即将过去,将来……近在咫尺之间。
她突然,好期待。
待她羽翼丰满,她好想要飞出这个地方,飞去久违的世间瞧一瞧——
这世上,许是无人再记得她了吧。
她趴在窗棂口,双臂挂在窗外,冰冷的冬雨,大颗大颗落到她的手心,就像是一颗颗沉重晶莹的宝石,打得她手疼。
她权当做了一回噩梦而已,梦,总有醒来的一日。
……。
嫡女初养成011它在求偶
每一口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冬日的萧瑟阴寒,阳光有气没力的,洒在整个湖面上,前两日才化了冰的湖水,幽然泛着一道道波光。
韶灵端着茶水站在不远处,男人正坐在桃林中,面对着偌大的湖泊。
清风徐徐,吹动他的墨色发丝,宽大的黑底金纹披风垂到脚边,脖颈一圈黑色顺滑的狐狸毛,将他的无双俊颜衬托的倨傲,高贵的像是误闯入人世间的谪仙。他懒洋洋探出手臂,紫袖翻动,朝着水中投食。
水上一对白鹅,体形优美,身体坚实丰润,羽毛一尘不染,宛若被白雪堆砌而成。
她双眼一亮,疾步匆匆走到男人身后,将茶碗往他桌上一放,眉梢尽是笑。“主上又买了一对白鹅?”
七爷淡淡瞥了她一眼,她上身是一件厚厚实实的白色夹袄,下身着黑色长裙,里里外外套了好几件,清瘦身影依旧不显臃肿。
看她面露欢喜,他冷哼一声,流露轻蔑:“是天鹅。”
韶灵心存疑惑,走前两步细细观望,它们的脖颈长而柔软,也比寻常的白鹅体型更庞大,时而庄重地在水上滑行,时而长颈前伸,徐徐煽动素白双翅,旁若无人地施展优雅体态,像是这世上的所有人,所有事,都跟它们无关。
她突地很想笑,眼前这对白鹅,姿态神情实在像极了七爷此人。果然是——物以类聚。
“笑什么?”猝然一束目光扫过她的侧脸,这是他托人从沼泽地捉来的天鹅,对于喜好的珍奇之物,他素来一掷千金。但凡有幸见过的,人人都说这天鹅美丽高贵,优雅从容,她见了却在暗地里偷笑?!
韶灵收敛了脸上笑容,朝着七爷躬身,正色道:“主上,等它们再长两个月……”
他就知道她在动这个心思!七爷俊眉一蹙,脸色阴沉难看,不给她任何余地。“不许拿它们炖汤。”
她抿唇一笑,专注凝视着湖上风景,哪怕在繁华的京城,甚至是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她也不曾见过这种叫做天鹅的飞禽。
七爷居然豢养了如此宝贵的禽鸟,他……如此潇洒,如此任性妄为,像是个纨绔子弟,他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个人吗?!她唇畔的笑容渐渐被冲淡,陷入深思。
那对天鹅游着游着到了她的面前,分不清雌雄的天鹅以喙相碰,以头相靠,更是体贴地为对方梳理羽毛。
韶灵安静地凝视着,她曾见过鸳鸯,形影不离,双宿双飞,在相濡以沫的这对天鹅面前,却也不过如此。
“它们在给对方梳头,竟然这般贴心——”她看的入了神,轻轻呵出一口气,小脸上的光彩,水光般柔和动人。
世态炎凉的世道,有时候人心……还比不上禽兽。继母展绫罗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只是被展绫罗热情的面孔所蒙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愿意跟季茵茵分享,即便在季茵茵那儿碰过好几个钉子,她也不曾放在心上。她本想,以后就好了,谁曾想,竟没有以后了!将近一年,她自问从未刁难过她们母女,她可以容忍自己失去生母的可怜,却不想眼看着爹此生无人照料,孑然一身——日复一日,她说服自己接纳那对母女,成为自己毫无血缘之亲的亲人。
但她高估了自己,她们母女——从未将她当成是亲人,不但见死不救,更是跟强盗一般掠夺属于她的东西!
“这是在求偶。”
他不以为然地开口,从雕花茶几上举起温热茶杯,捧在手心,她自顾自的呢喃,被这句毫不应景的话,泼了一盆冷水。
她突然回过头去看他,两人四目相接,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懂?跟猫狗发情是一个意思。”他悠然将茶杯送到淡色唇边,目光却依旧锁住她的身影,一道深深的笑弧,勾起莫名旖旎的撩拨风情。
她陡然间撇开视线,对他纨绔笑脸视而不见,心中无声涌入些许不安,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越来越怀疑七爷留着她的真正用心。
而她眼前见到的男人,又会是七爷的真实面目吗?!
七爷见她扭过头去,鲜少如此沉默,平日里跟孩童般肆意妄为,这一回,她总算该听懂了……他淡淡睇着她的背影,将茶杯搁在茶几上。
想当初她连泡茶都不会,几年的磨练,他生活起居的每一件琐事,都令他毫无挑剔之处。她仿佛生来就是安于现状服侍主子的下人,滴水不漏,却又自然而然,并无刻意的卑躬屈膝。
“过来,爷有东西给你。”
他出其不意地开口,眸子对着她的脸,目光交汇,她盯着他眼底最深沉的一点黑。
从七爷手边的红色锦囊中坠出一抹金色流光,细细碎碎的光点,仿佛是盛夏烈日穿过树荫下的光圈。
心头掠过些许遥远的熟悉,她定神一看,却是一条细小金链,上面缀着几颗圆润金铃。
她自然看得出是女儿家戴的东西,他的脸上有笑,示意她伸过手去。
七爷亲自为她戴上金铃,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腕,她垂着眼,长睫轻颤,心中淌过丝丝暖意。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时候爹给她戴上那块七彩琉璃的画面,爹爹朝着她笑,说是好看。她却吵着问,到底是这块琉璃好看还是她宫琉璃好看,爹爹笑而不语,只是俯下身子,不由分说把她举高至肩膀上,在整个屋内走了好几圈,娘亲依靠在床头,轻声劝着,眼神如春光般温柔……
韶灵默默闭着眼,她举高手腕,在耳畔轻轻摇动,这串金铃随之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过去,随着清冷铃声,汹涌而来,将她彻底覆灭。
她的哀恸,藏在心中最深处,那张小脸上失了任何神情,铃声好听不绝于耳。
“送我?”美目睁开,她唇角上扬,一刹那的悲凉早已无所遁形,只留下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七爷依靠在烘漆椅背上,少了几分往日的闲散,更多了坚毅俊美的神色,眸光幽深似海。“喜欢吗?”
“主上对我真好。”她回以一笑,心里却在揣摩,何时囊中羞涩,可将金铃一个个拆下典当,到时候这一串金铃,就很有用处了。
“少得意!我也有!”
一阵尖利的鸟声,不适时地从桃花树上传来,金鸟笼挂在桃枝最高处,凤尾鹦鹉耻高气扬地抬着红爪,扣在爪子上的那一抹金光,格外显眼。
一个黄金指环,穿在鹦鹉的爪上,自然不用想,便知是谁为了爱宠,一掷千金。
“幽明城里的土财主也跟你一样,手上戴满了金戒指,富贵逼人呐——何时让主上给你打几颗金牙?”她抬起笑靥,不气不恼,这只鹦鹉仗着会说两句人话就不知好歹,实在不遭人喜欢。
鹦鹉在她身后哼哼唧唧,她不再理会,不知七爷为何赠她金铃,凡事,都该有个缘由。
她屈膝,为七爷重新斟了杯茶,低低问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你的生辰。”他眼神含笑,薄唇溢出淡淡的白气,氤氲了她的双眼。
韶灵的背脊上无端端爬上一阵凉意,她的生辰岂会不记得?她是六月出生的,爹爹常常取笑她性子太热,就像是六月天一样。
他取笑她记性太差,唇角的弧度更深刻,一手覆上她的肩膀,五指无声收紧:“你死而复生的日子,就是今天。”
一刻间,肩头僵硬如铁,韶灵如鲠在喉,低垂的眼锋芒尽显,这个男人……到底是何居心?!她念念不忘理所应当,但他呢?!
他缓缓勾起她的下颚,逼得那双眼不得不仰望着她,如削薄唇勾起蛊惑人心的笑,妖娆若繁花摇曳。“不该庆祝一下吗?”
闻到此处,极其浅淡的脸色上,渐渐浮现点点笑意,她轻点螓首,字字清晰。“主上……该怎么好好庆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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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的人捏…。这么热的天,出来透透气啦…(⊙o⊙)
嫡女初养成012庆祝生辰
夜色微凉。
湖心亭内的石桌上支着个火锅,周遭满满当当十来碟小菜,一只浅青色酒壶,被浸透在沸水中。
韶灵起身,手执酒壶,为男子斟了杯酒。
酒香四溢,夜色迷人,火锅中冒出来的白烟袅袅,像是一层素白薄纱,隔开了他们两人。
湖边的那对天鹅,已然交颈而睡,湖心处一圈圈涟漪,无声无息翻过去。
七爷瞥视了自己杯中的美酒,眼底辗转一抹不屑,冷哼一声。“爷自己喝,有什么意思?”
“就这么喝,当然没意思。”韶灵眼神微亮,迎着他的目光,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浅笑倩兮。“主上,我们来玩个猜拳的游戏。”
他倨傲地望向她,唇角微微扬起,有种纨绔少爷的不怀好意。“你真把爷当三岁小儿?”
“我小时候玩猜拳,可是打败天下无敌手。”说的成竹在胸,缓缓弯折自己的手腕,金铃随之发出清脆声响,她带着恶意的坏笑:“猜拳输的话,要讲一个故事,还要罚杯酒。”
七爷无声冷笑,把他灌醉溜之大吉的心机,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隔着那层淡淡的氤氲望着她,徐徐说道。“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定规矩前,别把自己的后路堵得这么死。”
她笑的奸佞,瘦削肩膀颤动,眉目之间是满满当当的自负:“既然今日是我的生辰,当然由寿星做主。”
男人睇着她如此嚣张跋扈模样,话不多说,却是扬起紫衣华袖。
“第一把,主上你输了!”
她响亮地击掌,眉飞色舞,相比她的意气风发,七爷却只是举杯,一口饮尽,潇洒从容。
“主上给我讲一个故事——”她一脸小人得志,眼底一片精明。既然规矩定了,天皇老子都要遵守。
“这件事,可无人知晓。后山埋了十来个坛子,里面装着死人,因为死前被喂了毒药,全身都开始发黑腐烂,手脚萎缩,脸颊凹陷,皮包骨头,就跟干尸一样。”七爷气定神闲地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生牛肉,在火锅肉汤中荡了一圈,随即收回银箸,放入自己的白玉碟中,缓缓抬起眼来,笑容迷人而温柔。“喔,你没见过干尸吧。”
韶灵一边兴致勃勃地听着,一边在肉汤中搜罗好菜,不经意抬起脸,看着那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温蔼笑意,她面色难看,顿时腹内翻江倒海,食欲全无。“我要听的不是鬼故事……”
他果然老奸巨猾,哪怕当做游戏,他也将自己的世界遮的严严实实,毫不透光。
不理会她的哀怨,他将银箸上的牛肉片蘸了蘸酸醋,细细咀嚼,姿态一如往昔的优雅高贵。
先发制人讲了这么难以下咽的故事,居然还能吃得津津有味?!韶灵半眯着眼,打量着他,试图在他故作高雅的脸上找到一丝捉弄人的肆意妄为,只可惜七爷的眼底似乎只有这一锅热气腾腾的老火锅,再无其他。
她赌气般地将锅中的牛羊肉都夹了出来,七爷面前的碟子堆得宛若小山般高耸,他悠然自得地品尝,扫了她一眼,说的过分平静。“这些都是真的,不信你明早去挖出来瞧瞧,就知爷有没有诓骗你。”
多少有些不以为然,韶灵鼻子出气,哼了一声,突地听到他淡淡开了口。“再来一把。”
她不过做个样子罢了,他还当真了?!
自从九岁那年后她就很怕冷,如今腊月寒冬,亭子点着两个暖炉她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原本想喝口热汤,谁知他讲了个如此骇人听闻的故事!韶灵恨不能马上回屋裹着被子围炉烤火,急着分出胜负,摩拳擦掌,一脸豪迈神情,咬牙喝道:“再来!”
此话一出,她却惨败而归,一次都没赢过。韶灵眉头轻蹙,居然这么邪门?!
“反悔还来得及。”七爷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唇角的笑意透露一丝邪肆狂狷,谁知他越是激她,她越是将手边的酒,一杯杯灌下。
火辣的烈酒,火焰般停留在她的喉口,她不知为何许多人都沉迷美酒,在她看来酒的味道并不好,只是——那种渗入血液的火热,仿佛是她奢求了好多年的,多喝一杯,她冰冷的手脚,荒芜的心,就更是温暖。
她定会一辈子酗酒。
他见她放下酒杯,下颚一点,仿佛玩了好几把还不厌,轻描淡写地说:“趁胜追击。”
韶灵狠狠咬牙,凛然开口。“穷寇莫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连这点志气都没有?”七爷一笑置之,他那等故作平静实则轻视的眼神,无疑是在炸开的铁锅里泼了一盆水,溅出一把炽热火星。
此话一出,又连输了三把,她不禁怀疑头一回七爷故意让着她,诱她入局。绷着脸连喝三杯,酒壶都快空了!
“迄今为止,你欠了爷九个故事。”他恶意调侃,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却毫不收敛,活脱脱一个讨债主。
她眉头一蹙,抓住裙裾,她不愿自己总是沉迷过去,更不愿跟任何人讲起自己的过去。大话说在前头,只因韶灵没想过会输得一败涂地。
男人突地想起了什么,浅浅地笑,百媚横生。“啊,对了,不能讲后山的鬼故事。”
韶灵低声嘟囔,满心不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对于韶灵的抱怨,坐在对面的男人置若罔闻,他悠然起身,扶着凉亭四周的玉栏,凝神望向湖心的月色。
她讪讪而笑,低声道。“主上,你别敷衍我了,这是我三五岁时玩的游戏,真的这么有趣吗?”
“爷从未玩过。”他神色不变,泰然处之,夜色在他面前钩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幕。
短暂的沉默,夹杂在两人中间,一切仿佛回到九岁那年,他站在那片冰冷的雪地上,遥不可及宛若天际的星辰。
“又诓我!”她眉头一皱。
他哼了一声,面露不快。
韶灵跟在他身旁,一脸歉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的有心无力。“可是我小时候把脑子烧糊涂了,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烧糊涂了?最好是。”他侧过身子看她的苦恼模样,弯唇轻笑,月华照亮他的眼,落入无数星光。
韶灵眼底晦暗转瞬即逝,没脾气地冲着他笑。他却毫不领情,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气势,从他背后汹涌而来。“不讲故事也可以,不如跳支舞给爷看看。”
“认赌服输。”七爷双臂环胸,居高自傲地瞅着她,那眼底最深的一点黑,几乎是湖心的漩涡,要将整个世间全部卷入。
她微微咬牙,不曾低头,相反,眼眸流转,一派风生水起。
他要看得下去,她就没什么跳不下去的!
只是……七爷微微蹙眉,这是女人跳的舞吗?!她踮着脚尖,时而双手交叠在头顶,时而轻舞宛若拍打水面,时而周身柔和旋转,黑裙摇曳生风,步伐轻盈滑动,到最后,她弯下纤腰,歪着螓首,朝着目瞪口呆的男子恶意眨了眨眼。
微微怔然后,他一脸嫌弃,嗓音清冷愕然:“爷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跳这么丑的舞——”
“主上是说我自成一派,独树一帜吗?”她不怒反笑,纤纤素手朝着那对天鹅一指,一脸得意。“不说那对鹅高贵优雅吗?这支舞可是有名堂的,我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编成这一支美鹅舞。主上要觉得我的舞姿不堪入目,便是它们形态粗鄙丑陋,那就更不值得主上千金散尽将它们买回来欣赏了,还不如——”
她这是逼得人口不应心……跳的丑就罢了,还要拉那对珍贵的天鹅下水。七爷眼底有笑,挑了挑斜长俊眉,接了她最后半句话。
“还不如明日拿它们炖汤喝。”
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
她沉下脸来,一时气结,胸口更是火辣炽然。平日里就知晓他刁钻性情,凡事几近吹毛求疵,十岁那年为了学习泡一壶他喜欢的茶,足足练了两个月!今夜一瞧,更是可恨。
……。
嫡女初养成013一晚酒醉
“这酒是酒窖里拿来的?”七爷稳稳当当地坐在靠栏上,并不看她,问的轻描淡写。
韶灵点了点头。
七爷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这酒叫玉龙春。”
她轻轻抹了抹额头的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锁住她,朗月般的面容上,覆着浅淡的笑。“后劲很大。”
一股热浪从胸口溢出,韶灵脚步踉跄,朝前倒去,若不是双手死死抓住玉栏,她必定跌入湖心,让那对高雅天鹅看她变成一只落汤鸡。
“没有男人喜欢酗酒的女人。”他面无表情地扶了一把,将她咸鱼翻身。
背脊贴着玉栏,酒劲上了头,像是残存几分理智,却又被火烧般炽热,踩在云端般飘渺模糊。她听着身旁男人的冷漠嗓音,却只是低着头,轻轻地笑。
即便这是头一回,她偏偏爱极了美酒,喝个酩酊大醉也无可厚非,只因前两日得来的消息,实在令人沮丧失望。
她暗自攒了笔钱,在幽明城内雇人暗中去了一趟爹爹的老家韦庄打听清楚,只是……没有找到她要找的那个人。
父亲没让他去家乡?!偌大世间,她又该去哪儿找他呢?
希望的萌芽,干枯在她的心里。
螓首无力搁在右臂上,她紧紧闭上眼,一言不发,仿佛当真醉了。
七爷站在她身前看着她,半响不曾喊醒酒醉女子,她的脸上浮着醉红,桃花般妩媚。
他越过她,几步走出凉亭,独自站在曲桥中央,回头望向凉亭,薄唇抿成一线,俊脸上却再无任何神情。
七爷从湖上曲桥走入桃林,一挥黑色披风,俊脸生冷,突然止步不前。
“主上,人已经带来了。”
从庭院门口走来两个男人,各自身着藏青色劲装,身形高大魁梧,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低头说道。
“去看看。”
他淡淡说道,倾身向前,身后的黑底金纹披风被寒风卷起,空气似乎一瞬冻结成冰。
一人被石武大力拖行至七爷的面前,双腿早已被打断,地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血迹。他见着眼前一双华美的黑靴,缓缓抬起头来。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尖锐,鹰鼻高耸,长得十分阴厉,名叫邹负,本是云门中人。
七爷冷笑出声:“就是你勾结玄冰宫,将云门反咬一口?妄想从云门救走秦洛冰,当个大功臣?”
邹负双目通红肿胀,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他在云门也有五年了,武艺不差,但从未被看重,对云门满怀怨怼,才会去投靠玄冰宫。如今总算见着传闻中的主人,却没想过不过空有一张好皮囊,才二十岁,难道要他跟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求饶?!
“不自量力。”七爷的脸色更淡,低叱一声。
“少罗嗦,要杀就杀!”邹负满面扭曲狰狞,死鸭子嘴硬,却还是心存希望,等待有人搬来救兵。
七爷的唇畔,勾起一抹微弱的笑,他不疾不徐地道。“秦洛冰离开玄冰宫好几个月了,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根本不会齐心。别说区区百来个虾兵蟹将成不了气候,就算是皇宫,皇帝今个儿死了,明儿个也自会有人坐上龙椅。”
邹负脸色越来越差,眼前的年轻男人越是沉着冷静,却越是让人难以忽略俊美皮囊之下的森冷阴沉。
“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想把云门踩在脚下?”七爷眼神一暗,轻蔑至极。“就凭你?”
“你等着!”邹负怒极攻心,到了这个地步,才开始满心恐慌,恶狠狠的威胁,听上去却没底气。
他轻笑,一身孤绝冷傲。“这会儿,玄冰宫的人忙着自相残杀,你等的救兵不会来。”
一名属下将邹负双手绑缚着,继而送上一碗黑色药汁,邹负一看,面色死白,心生绝望。
缓缓压下挺拔身子,七爷气定神闲地说:“不如送你去见秦洛冰?”
碗瞬间倾斜,黑漆漆的药汁从邹负的头顶倾倒而出,糊了他的口鼻,被人压着手脚,他无力动弹,任由药汁流入他的口中。
“这天下,不是只有玄冰宫的人会用毒。既然你对他如此死忠,我便成全你。”
玄冰宫的宫主已经死了?!邹负绝望之际,瞪大了浑浊不堪的眼,全身猛烈地抽搐,剧毒渗透血液,野兽般撕咬着他的骨节。
不再看邹负的垂死挣扎,无动于衷,七爷神色冷冷,越过庭院。“邹负,背叛云门,就该想过要付出的代价。”
地上的男人,早已不再动弹,口中的鲜血汩汩而出,身子僵硬覆着,指节蜷曲,满面脏污。
趴在凉亭的玉栏旁昏睡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她面无表情地遥望着庭院,眼睛许久都不曾眨一下。
……
庭院里的桃树,开始萌发了新芽,细嫩的绿叶,装点了远离寂寥冬天的初春。
马伯端着红色漆盘,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说道。“七爷,这是您爱喝的莲子羹。”
眉头紧蹙,紫衣男子面露不快:“怎么这几日都是你端东西来?”
“昨日七爷也问了,韶灵上回在凉亭睡了一晚,受了风寒……”马伯面色难看,七爷是他看着长大,甚少请过婢女服侍,只是如今,情况似有转变。
“这风寒还不能好了?”
七爷冷哼一声,一脸倨傲神态,两人喝酒他把她丢在湖心亭也是上个月的事了,她居然借用生病的幌子,一整个月不曾踏入他的屋门!
马伯自然顺着七爷的话说,愤愤不平:“韶灵就是好吃懒做,她的身体哪有七爷的金贵?”
话音未落,已然见男子起身,阔步走出屋门,马伯跟了两步,扬声问道。“七爷,去哪儿?”
“探病。”
他的俊脸烧霁,一挥紫色袍袖,疾步走到韶灵的庭院,一看她的双门果真关的很紧。
长指轻轻一推,他望入其中,韶灵躺在床上,正翻阅着手中的书籍,床头一只暖炉生着火,身上还盖着两层厚实棉被。
“生了风寒还看书?看得进去吗?”男人缓步走入屋内,他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悠然自得地坐在她的床沿。
“主上!”床旁光影一暗,韶灵猛地抬头,看清身旁的男人是谁,紧忙丢下书本,朝着内壁缩了缩,连声咳嗽。“我这风寒反反复复,可别传到主上身上,连累您生病,您还是回去吧。”
马伯跟在七爷的身后走进来,他面色阴沉,低声叱责:“不知好歹!七爷来探你的病,你还敢下逐客令?”
被马伯数落一通,她撇了撇唇,不愿反驳,却只听得七爷冷淡说。“老马,你先退下。”
七爷从她床头拾起那本书,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嗤之以鼻。“学了几年医,自己的风寒还治不了?”
故作不知他的疑心,她寥寥一笑,指着桌上放着的一碗药:“我天天都在喝药,过两天就该好了。”
男人总算起身,本以为他要走,他却走到桌旁,端起那一碗温热的汤药,一步步朝韶灵走去。
如此温和平静的眼神,仿佛他端着的并非淬毒的药汁,他甚至淡淡笑着,令人如沐春风……韶灵盯着他,心被大力掏空。
那一夜,他也是居高临下地端着一碗药汤,朝着那人从头倒下,冷眼看着一个人死在他的脚边。
她要是醉得彻底就好了!
……。
嫡女初养成014七爷关怀
他看她裹紧棉被,双唇发白,眼神摇曳如风中烛火,扬声笑道:“怎么还在发抖?冷成这样?”
“风寒都这样。”韶灵垂下眉眼,低声回应,看来的确有几分无精打采,唯独收在棉被下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
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只因她心中清明,把这几年所有想不通透的,都想通透了。
她把云门这个地方,想得太过简单了。
身旁的嗓音隐约有些不快,正是来自这位难得屈尊降贵的七爷。“爷头一回给人端药,这么大架子?”
韶灵微微仰头,他手里端着的汤药,她迟迟不曾接过去,他当然没了好脸色。
“怕爷给你下毒?”他睇着她,言语之内尽是毫无温度的调侃。
她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缓缓接过这一碗药,在他淡漠的目光中,一口口喝下苦涩的药汁。
她的确是借故不去七爷身旁,并非只是惧怕,而是……当怀疑变成铜墙铁壁般的事实,当她亲眼看到七爷残忍地取人性命,她更觉得七爷这个男人……本性冷酷,阴狠毒辣,她一厢情愿的避风港,无时不刻都在卷起她看不到的血雨腥风,到最后,她当真能够幸免于难?!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她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你到底是哪儿病了?看着不像是风寒。”他环顾四周,高傲地端详她简陋屋内的每一件物什,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她的心湖投下巨石。
韶灵凝视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轻声说。“主上,这些天我都在想,这世上还有几个亲眷,我想去投靠他们,毕竟有血缘之亲……”
七爷转过脸来看她,刹那间,他的眼神淡漠,犀利冷锐。
“你想走?”
他的嗓音冷的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三个字而已,却沉重的令她无法喘气。
韶灵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并不闪躲,默默点了头。“我若找到亲眷,亏欠主上的,会一并还清的。”
“你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淡淡睇着她,七爷的唇畔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每一个字,都说的平静而从容。
她本以为他会不快盛怒,至少也该训斥她一顿!但他却首肯了?!韶灵抿唇微笑,七爷却先她一步,低声询问,万分关切。“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去找亲眷?”
韶灵眉目清明,坚毅果断:“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会找到的。”
“你仔细想想,把那些个亲眷的名字地址写出来,爷让他们给你一家一户的找……”看她如此坚持,七爷的眼底含笑,纤长指尖轻轻拂过书案上的素白宣纸,不疾不徐说道。“齐元国不过十三城而已,一月之内,势必帮你找到。”
韶灵眼神一沉,双手握的更紧,他——欺人太甚!
她是记得几个并不经常往来的远亲,形同虚设,自然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不会好过,但总比留在这么个杀人窟中安稳,即便到头来无人愿意收留,她亦可独自生活,绝不会没有半点出路。七爷说的如此可亲,可他真会帮她好心寻找?!即便找到了,然后呢?他会告知她,送她走?他的威胁,藏得很深,可这一回她又能装作听不懂吗?
“何时把单子写好了,亲自来交给爷。”
男人笑颜对她,丢下这么一句话,最终拂袖而去。
待他离开许久,韶灵独自坐在书案前一个时辰,面前是那纯白如雪的宣纸,她手边的墨笔,终究不能写下一个字。
韶灵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那张宣纸,在她手中被揉成一团,她紧紧攥着,像是捏着许多人的脆弱性命。
……
最近,七爷的心情很好,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玄冰宫的几个头头接二连三地消失在世上,渐渐的,玄冰宫三个字,淡出在世人眼前。
七爷才二十岁,如此年轻,云门却暗中取代玄冰宫,成为武林上三足鼎立的门派之一,一时间,江湖上的有识之士,纷纷前往投靠云门。
每一日,云门的声势都在大涨。
韶灵懒洋洋依靠在后门,淡淡望向不远处的后山,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后山的鬼故事……都是真的吧。
黄业安月初便不再来教导她,说她可以出师了,这三年来,她通过了他每一次的考试,治一些并不稀奇的毛病,早已游刃有余。她不知是否该怀疑,这是七爷的授意,自从那回她提起要离开云门,他们之间显然疏远不少。
“让我好找!又想偷溜出去?”马伯一脸阴沉,气冲冲地朝着后门走来,指着她又是一顿训斥。“快牵两头马出去,陪七爷去狩猎!别让七爷等!”
每回马伯都是冷着脸指责她,她却并不厌恶,从不往心里去。她不是圣人,没想过要人人喜欢,七爷的那种不太分明的眼神,才是最令她最不安的。
她不怒反笑:“马伯,我上回给你做的茶包你喝了吗?”
马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并不客气。“喝了喝了!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好茶我没喝过!”
韶灵走入马厩,选了两匹马,笑着越过他,唤了声:“马伯——”
“又干什么!”快六十岁的老人皱着眉头,面色冷沉地喝了一声,怒气腾腾。
“马伯的脸色比以前好看多了,茶一定要继续喝,虽不名贵,但我给马伯加了些药材,对改善气血有点用处。”韶灵抚了抚马背上的鬃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浅,轻声开口。
“学了点皮毛就来献宝!”马伯冷哼一声,眼底的怒气却消散了几分:“还不如花点心思把七爷伺候好了!”
韶灵展唇一笑,脚踩马蹬,意气风发地跨坐上马背,双指往唇畔一吹,清亮的哨声划破天空,另一匹马踏着碎步,紧随其后。
马伯久久望着韶灵的身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严厉的脸上不再有丝毫怒意。
这就是当年那个快没气的孩子?!
她成长的比他意料当中还要出色,七爷……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吗?!
韶灵望着身下的骏马,七爷素爱华丽,马鞍缰绳全是上等的,云门马厩中有百余头强壮骏马,颜色品种不一,七爷却惟独中意其中的几匹。这些马中翘首的脖颈上围着鲜明的红缨,缀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铃铛,踏着铃声而走,威风八面。
她挑选的这两匹骏马也是如此,在马厩中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它们一身华彩,骄傲地昂首,不可一世。
扬了扬手腕上的金铃,她冷冷一笑,原来不只是庆贺她重生的礼物,而是……宣誓他所有权的贵重锁链啊。
韶灵俯下身,趴在骏马耳畔,眼神愈发幽暗,低低说道。“我们是一样的,对吗?”
马儿嘶鸣一声,歪了歪脖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她笑着轻轻拍了拍马首,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望着前方的院落,四月天,整片桃林弥漫着粉色光彩,湖畔幽然沉寂,又一个春季悄无声息地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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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觉得七爷咋样,留个言呗…。
嫡女初养成015一箭射杀
眸子一转,她在偌大庭院中找到那人,他今日着紫色劲装,双手套着黑色护袖,玉冠束发,比起往日更坚毅俊美。
指了指他面前桌上一字排开的几把弓,七爷扬唇一笑,潇洒恣意:“来,挑一个。”
她低头细看,这几年自己用的弓箭都是最寻常的,而摆放在她眼下的这几把弓成色形态各有千秋,是个中精品。有的精巧雅致,一看就是女子用的轻弓,有的形状粗豪,洒脱跋扈,浑然天成,是男子惯用的弓。
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刻着飞鹰的银弓之上,握在手中,分量不轻,暗暗摩挲,却更是爱不释手。
七爷但笑不语,自顾自拿了箭筒和弓上马,韶灵跟在他的马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三五步的距离。
在路口跟七爷分道扬镳,约好半个时辰后,再来清点各自的猎物。山林中草长莺飞,野兽众多,她却无心分出胜负,好几回对着远处的飞禽走兽抬了弓,最终不曾拔箭。
天气转暖,她手心发汗,握着银弓更觉沉重,在丛林中觅得一处水潭,她俯身掬水,若有所思。
马伯看的紧,她根本不能踏出云门一步,今日能跟七爷单独出来,是千载难得的机会。
半个时辰……快些的话,她能到幽明城的城门,只要一出城门,她就自由了!
事不宜迟!
她朝着水中的倒影笑了笑,果断起身,刚一回头,一抹寒光刺伤她的眼,她措不及防地伸手遮挡。
她半眯着眼,透过指缝的空隙定神去看,胸口微震——二十步之外,七爷坐在白色骏马上,手中的金色弓箭对着她,发着刺眼的光。
金铜色的箭头,磨得锋利尖锐,箭在弦上,弓拉到最大,蓄势待发。
周遭的空气全部凝固。
韶灵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她盯着七爷身下的马脖子,他不知何时解了金铃,她才不曾听到身后的动静!
那张天人般的俊美面孔上,只剩下淡淡的神情,他的眼底仿佛看不到水边的韶灵,没有一分动摇,蓦然松了手。
那一支箭朝着韶灵飞快射去!
她来不及闭眼。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七爷低沉淡漠的嗓音传来,不疾不徐。“还不收拾猎物?”
转过头去,水边一只野鹿已经倒下,弓箭没入它的脖颈,只留有箭尾,它挣扎了两下就断了气。
她心中一寒,面色冷如冰霜,手中的银弓握得很紧。难道今日他假借狩猎之名,实则试探她是否有背弃之心?!如果被他发觉她有私逃异心,他会一箭要了她的命?!
七爷不曾看她,缓慢至极地摸了摸自己的弓,傲兀而讥诮:“没本事猎到猎物,看来要空手而返。”
韶灵翻身上马,从背后箭筒拔出一支箭,架上银弓,她面无表情地拉弓,蓦地转身,弓箭指向七爷的方向。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未变,侧脸一片阴沉晦暗,缓缓扬唇,眼底平静的毫无波澜。
她眯起眼,紧抿红唇,箭飞了出去,从慕容烨的护袖旁斜斜擦过,射入一旁的草丛中去。双腿一夹马背,骏马奔去前方,伸手一捞,将一只黑色野兔丢入马上麻袋。越过七爷的那一刹那,韶灵双手勒住缰绳,眼底凛然分明:“胜负未分,主上。”
男人闻言,低笑出声,仿佛根本不在意,她的大逆不道,以下犯上。
韶灵策马而去,血色尽失,紧握缰绳。他们开始渐渐暴露彼此的真面目,数年和睦的假象,居然抵不过这数月的腐蚀。
他不纯良,她亦不无邪。
缓缓放下银弓,韶灵垂下右手,藏在衣袖中的五指不自觉地轻轻抖动,这把弓看似精巧,分量不小,她频繁射箭,终究是太勉强自己了。
耳畔突地传来一阵春雷声,她仰着头望向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她的身上,落入她的眼里。
“去山洞躲雨!”七爷从她身后奔驰而来,语气仓促霸道,一股子命令人的神气。
两人将骏马拴在山林中,找了个树枝遮蔽的山洞口,一场仓惶的大雨,堵住了他们回去的路。
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找了些枯叶枝桠,在洞口生了火,这一场雷雨,说下就下,兴许一时半刻,也停不了。韶灵盯着那团细微的火焰,她自认并不胆小,在水边的那一幕,她却惊魂未定。
蹲在洞口,她将野鹿收拾干净,雨水冲刷了鹿肉,血水从她的指缝中溜走,突地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是在她身旁打下一个惊雷,她的手一抖,半响怔然,最终才不动声色地起身。
“你当真以为,爷会射杀你?”七爷坐在篝火旁,眼底晦暗晦明,嗓音很低。
一想起她在水边回转身来的面若死灰,她的腰挺得青松般耿直,睁着眼忍耐靠近的死亡,指节紧紧握住银弓,指节白的泛着森然的光……他的心一刻刺痛,措不及防,像是摸着一匹美丽的丝绸,却被残留的一根细针刺伤了手。
韶灵抬眼看他,凝望着他许久,她早已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一千遍,一万遍。
慕容烨,若何时你要践踏我的命,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
她默默一笑,不置可否,将腰际的竹筒打开,往每一片鹿肉上撒着盐粒。
“你平日里说的那句话,如今有了用场,你真是脑子烧糊涂了——”慕容烨邪气地一哂,露出森然白牙,宛若优雅野兽。
她扭过头去,沉默地在支着的木架上烤着鹿肉,火光照亮了她的眉眼。只是她的黯然,再暖热的火焰都无法驱散。
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当然,她更信不过他。
她宁愿自己糊涂一点,不需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她至今找不到,哪怕一个……慕容烨绝不会对她下手的理由。
她将几片烤好的鹿肉放在洗净的叶片上,送到慕容烨的面前,一如往昔的伶俐。韶灵坐在篝火另一端,双手压在膝上,紧紧握着水壶。火光照亮她,她一袭红衣墨裙,黑发高高盘在脑后,眉眼之间有一股子淡淡的倨傲和倔强。
他并不心虚地接受她虔心的供奉,新鲜的鹿肉被热火烤过,盐粒渗入其中,虽不精致,却也有一番风味。
“无论在何时何地,主上都不会杀我吗?”
她缓缓放下水壶,收拢双肩,望向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跟平日里那个时刻挂着明媚笑靥的女子,差之千里。
狡猾的人是他,他从来都吝啬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
小剧场
七爷:想吃肉?想吃肉就要收藏留言,否则……
嫡女初养成016残杀男孩
“爷只杀该杀之人。”
他扯唇一笑,眼底却幽暗逼人,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的闪避,疏离,原来如此。
该杀?
标准由他来定?!他习惯了掌控所有事。
“韶灵,我们扯平了,你也拿箭对着爷,一人一次。”他突然不耐起身,俊美面容上没有丝毫笑意,她的沉默激起他的不快。紫衣翻动,篝火从他身上一闪而逝,却照不亮他阴鹜的眼。
“是啊,一人一次,很公平。”
她寥寥一笑,那笑意落入慕容烨的眼底,却刹那酸涩的无以复加。
她的命运,拿捏在慕容烨的手里。
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可以拿箭对着她,那一支箭能射死她身后的野鹿,自然也能射穿她的心口。
他站在洞口,雨水从天际倾倒而下,在他眼前布了一张水银色的帘子,耳边一道惊雷,劈裂了他心中最坚硬的牢笼。
“慕容烨,你抛弃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有朝一日你再爱上别的女人,她定会让你尝尝被抛弃的滋味!没有一个女人,会对你真心,你记住,千万要记住,这就是你的报应!”疯狂而尖利的喊叫,血色弥漫双眼,随着阵阵雷声汹涌滚来。
他默默闭上眼,负手而立,紫衣翻滚,背影格外寂寥冰冷。拳头重重击上洞口岩壁,灰白石块随雨水稀里哗啦掉下。
那一团炽热的火,烧开了他不为人知的记忆。
身上的湿意,渐渐被火焰烤干,韶灵尝了口鹿肉,却味如嚼蜡。两人各自沉默,她觉得无趣,伸手从一支新鲜树枝上折下一片绿叶,轻轻送入唇中。
清脆的声响幽然徜徉,回响在整个山洞中,曲调清新动人,幽雅婉转,宛若鸟雀齐鸣,蝴蝶扑翅。
耳畔女子的哀恸哭声越来越淡,他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神色莫名锁住盘腿坐在篝火旁的女子身影。
她闭着眼吹着树叶,神色平静祥和,额前的黑发随风而动,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看上去惊为天人。
慕容烨紧绷的双臂,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上被大火烫伤的那片丑陋疤痕,不再随着火光跳跃而抽搐绞痛。
他久久凝视着她身上映着的火光,却不曾再被轻易卷入回忆,他的心淌过些许清凉的暖意,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他……似乎找到那个人了。
慕容烨的唇畔生出一抹复杂之极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宠溺,将那张原本就出众的俊颜,更是衬得世间少有。
伸出骨节分明的五指,指节暗暗收紧,将那个女子的身影,全部握在手心,困入执掌之内。
……
远方的湖中蛙声一片,空气闷热潮湿,令人烦躁不安。
几个粗壮的男人,披星戴月而来,一人推着木制推车,还有两人在旁扶着,脚步匆匆,推车的轱辘突然嵌入一颗石子,停滞不前。
“手脚都给我利索些!”有人低喝一声。
一片树叶,缓缓从后院中的树上落下,旋转了几个圈,最终无声落于推车上。
男人们一道用力,大汗淋漓,沉重的推车继续朝前驶去,车轱辘压过青石路面,发出低低的闷响。
无人察觉的到,后院中央的高大梧桐树上,坐着一人。
一到夏日她就喜欢爬到树上歇息,从小养成的习惯,今夜也是如此。
今夜的月亮格外亮,她这双眼睛,更是不曾错看。
那一辆推车之上,尸体横陈,是三个男孩……他们清一色的红衣装束,衣衫不整,脸上,脖子,胸前,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皮肉翻卷开来,红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凝固,但粘稠的血腥味依旧令人作呕。
他们的年纪看来还很小,却死的如此惨烈。
她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扣住枝桠,屏息凝神,若不是这棵梧桐枝叶繁茂,挡住了她的瘦弱身躯,他们定会发现她的踪影!
“去埋到乱葬岗——”有人将后门打开,气喘吁吁,朝着同伴说。
面色如土,她几乎将唇咬出血来,她对这些红衣男孩实在熟悉……他们便是深夜出入七爷寝室的男孩们,那些陪伴七爷好几个时辰的男孩们!
七爷不同常人,独爱男色,有断袖之癖,她并不讶异。这世上豢养娈童之人,不会只有七爷一个。只是这几年出入他身边的男孩,早已逾百人!
他在幽明城只手遮天,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势必要得到,为何得到了还要残酷摧毁?!为何那些红衣男孩会落得这般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只是因为他们卑微低贱?!他就能随意践踏,任意侮辱!
她从树上滑下,那几人早已走远,韶灵望向半掩着的后门,脸色冰冷。
脚步很沉,甚至不知这一路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屋子,七爷身为云门主人,心狠手辣,雷霆手段,她无权置喙,但……她无法为此等令人发指的丑事寻一个理由。
慕容烨岂止是阴狠毒辣,简直是泯灭人性!
而她自己呢?
她身处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炼狱?
六年了,她不曾失望悒郁,哪怕站在悬崖道口,她也愿意去看看周遭的风景,也愿意去想想更好的事。
但这一夜,失落像是没头没尾的一根线,狠狠缠绕在她的心口,她想要找出思绪,却又有心无力。
前路渺茫。
她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俊美无俦的侩子手。
她不得不认清,如此残忍冰冷的事实。
……。
嫡女初养成017酒宴羞辱
黄昏时分,韶灵正在屋内翻阅医书,指腹划过一行行墨字,神情专注,如今没有黄业安来教导她,她唯有依靠自己。
有人在屋外叩门,打破了她的思绪,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她心生狐疑,却还是起身将门打开。
一开门,却是个脸生的婆子,约莫五十岁,眉目和善,见了韶灵便躬身行礼,她有些受宠若惊。
“今晚有客人来,由姑娘来抚琴。”婆子笑眯眯地说,“主上要姑娘挑一支好曲子。”
原来是专程来传话的人。
韶灵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正想回身,却听着婆子又说了句。
“韶灵姑娘,这是主子命小的送来的衣裳。”
韶灵这才留意到婆子的手中捧着一套簇新衣裳,她垂首看了一眼,说道。“我什么都不缺,为何又给我做这么好的衣服?”
“主子要姑娘晚上出席宴席的时候穿这身衣裳,其他的……小的不知。”婆子依旧笑脸迎人,让韶灵也不好再摆个脸色。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件裙子,海水般的蓝,宝石般的光泽,柔顺的绸缎上面勾着银线缝制的兰花,这条裙子华丽又不失高洁。
韶灵望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婆子,默许点头,如今她跟这个婆子一样,不过是服侍人的下人,她没有染上刁难别人的恶习。
“小的给姑娘梳个头。”婆子跟着韶灵进了屋,她走前两步,恭敬说道。
“我自己来就好。”韶灵眉头轻蹙,习惯了一个人,有人在一旁看着或者服侍,她反而不快。
“姑娘行行好,请不要为难小的。”婆子又是一个躬身,行了个大礼,韶灵清楚这定是七爷的指派,既然要她去酒宴上抚琴,自然不能丢了他的面子。
她坐到铜镜前,脸上有些不耐,没想过这个长相普通的婆子却是双手利索灵活,梳子穿行在她的黑发中,不多久就梳了个繁复的发髻。
“姑娘可否给小的挑几件首饰?”婆子轻声问。
“好。”韶灵打开木盒,这就是她这六年来所有的首饰。
婆子在里面挑挑拣拣大半天,面露难色,最终挑了条红色缨络,缠绕在黑发中,一半垂在耳后。
韶灵不经意抬起头来,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却许久不能言。
这套蓝色衣裙,仿佛将她骨子里的清冷都勾勒出来,墨色青丝中一抹若隐若现的红,宛若在水中倒映着的夕阳,素白面容上的那双眼,清灵淡漠,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花容月色,稍稍打扮就美若天仙。”婆子在她身后说着讨喜的恭维话。
她无畏地笑,站起身来,抱着古琴走了出去,一路上不曾开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慕容烨从不让她见外人,如今却打破了惯例,是因为……时机成熟了吗?!
她也很想看看,到底他留着她的用处,是否值得他六年磨一剑。
从偏门走入,她见着屋内布置了六个酒桌,晚宴上,来了五六个贵客,他们衣着华贵,皆为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屈膝跪在角落蒲团之上,前头拉着一张珠帘,将她跟酒席隔开了不短的距离。在矮桌上放平古琴,她微微调了调音,才见慕容烨姗姗来迟。
他从正门走来,目光在珠帘上短暂停留,随即走上最中央的位置。
韶灵见都是一些仪态风流的年轻公子,便弹了一首前朝李清的《流云赋》,琴声铿锵而转折,配着李白的诗词轻声哼唱,字字清冷入骨。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慕容烨缓缓举起手中银杯,眸光清浅,这是他第一回听她唱词,虽比不上歌姬,但与生俱来的清新嗓音,夏夜吹来一阵凉风般心生惬意。
一曲琴终,周遭一片沉默。
“慕容柒,这是你指派来劝酒的吧,莫使金樽空对月,看来是要不醉不归了!”
韶灵抬了抬眼,双手覆上琴弦,透过珠帘望着席下众人,终于有人笑着击掌,爽朗地说。
慕容柒?
这就是他的诨名?她淡淡一笑,这名字像是个女人似的,也不辱没了他的倾城之姿。
云门的主人,本该独来独往,冷绝孤僻,就怕这些狐朋狗友根本不知这个慕容柒是何许人也,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胡闹。
他的身边,定没有挚友。
“美人卷珠帘,慕容柒,容不容我们一瞧?”有人以银箸敲着酒杯,接着起哄,调笑之间没了分寸。
韶灵挑眉轻笑,物以类聚,不过是一些附庸风雅的大少爷,她将眸光转向坐在最高处的慕容烨,却跟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下颚一点,俊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楚,烛光在他脸上微微跳动:“出来吧。”
素手拨开银色珠帘,韶灵头一低,缓步走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屋子贵客,朝着众人福了身子。
“慕容柒,这就是你的那个小……”一人端着酒杯,明目张胆走到她的身前,自上而下地审视韶灵,稍顿了顿,突然改了口。“婢女?”
“藏得这么深,总算要领出来瞧瞧了。”更有人不知收敛地调侃打趣。
“这个年纪的女子正好,有点味道。”有人笑的露骨,目光炽热,一瞬间全部落在她的身上。“当初你花多少银两买来的?”
韶灵任由他们审视,她的目光直接而清明,若他不过是要她为客人抚琴唱曲,未免太低估慕容烨。
她并不相信这就是慕容烨的真正用意。
“我最近也买了几个丫鬟,你也教我们一把,怎么把人调教的如此出众?”
一人以酒杯轻敲酒桌,声音清脆,此话一出,满堂哄笑声。
他们笑,她也笑,唯独她红唇旁的笑意,显露出冷漠而讥诮。
调教。
其中的羞辱意味,她一笑置之。
她倾身走向前,从酒桌上端起一只酒壶,弯下腰来,朝着那人浅淡一笑,柔声问道。“不知是否有幸给公子斟酒?”
那位眉目清秀的风流公子一看她的清灵笑靥,不禁失了神,自然连声说好。
“爷让你来倒酒了吗?回去。”酒不过倒了半杯,席上有人坐不住了,不冷不热地哼了声。
堂下几个华服公子低声地笑,面面相觑,眼神之中尽是隐晦深意。
她压着心中怒气,转身看他,她能忍,倒是他忍不了了?他不就是察觉她的心思,要借这些浪荡公子哥来要她明白,她到底是何等身份,几斤几两?!
他也不过将她当成是个歌姬,弹琴就高雅,倒酒就下流了?!
……。
嫡女初养成018推入火坑
席上传出几声刻意的咳嗽声,韶灵咬唇放下酒壶,她索性朝着众人欠了个身,随即举步离开。
这个月,她刚满十五岁,是女子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及笄,他只顾着自己的颜面,却要容忍这等委屈和羞辱。
“你去哪里?”一看韶灵转身就走的身影,慕容烨低喝一声,俊脸上的笑容,早已没了踪影。
“主上不是让我回去吗?当然是回屋子睡觉。”她回眸一笑,备受屈辱之后,她竟然没了任何惧怕,愈发自如淡然。
“让人再送酒来。”慕容烨眼神沉郁,颐指气使,指派了一句。
她几步就走了出去,心中气愤难当,更是脚步飞快,在拐角处撞着一人,她被撞到连连后退。
定下神来,一看是个端着酒坛子的武夫,高大黝黑,蓄着络腮胡,乍眼看,粗鄙丑陋。
“送酒去吧,晚了该有人发火了。”韶灵丢下一句,不再看他,直直越过他的身子。
这一两年内,七爷的真面目日益暴露在她的面前,她嗅闻到身旁的危险气息,韶灵越想自保,心中就越多保留。今晚那些所谓贵客对她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她可以置若罔闻,却更痛恨七爷的成心戏弄,她心中清楚,她跟七爷……早已无法回到以前,哪怕……他们看上去跟几年前一样。
想到此处,对七爷愈发反感厌恶,哪怕半路上想起自己的琴还落在酒席上,她亦不愿再去自取其辱。
接下来的几日,七爷那边却很消停,也不曾再让她去伺候那些贵客。
这一夜,还是由她去送晚膳,七爷难得坐在书案前,写着一封信,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看她。
韶灵乐个清闲,神色淡淡,退了出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
韶灵走至假山旁,突地闯出一人,从她身后紧抱住,结实的双臂像是几条麻绳般紧紧绑缚住她。她挣扎了几次不得挣开,眼底含怒,抓住男人的手背,一口咬出血来,他稍有松懈,她就以手肘重重撞击身后男人的小腹。
那人总算吃痛松了手,她一回过头,不由分说,朝着男人胯下就是狠狠一脚!
男人哀嚎一声,当下就痛得倒地,满地打滚。
“你是什么东西!”韶灵退后两步,无声冷笑,伸手去摸腰际悬着的锦囊,两指间夹了根尖锐银针。“快说!你要不想半生瘫痪的话!”
那人一看她手中的银针,当下就哇哇大叫:“我叫庄鸣!我是七爷的人,你别扎针,千万别扎!你这一脚已经要人命了!我还没儿子呢!”
“我不认得你,你为何要暗算我?”韶灵眉头一挑,心中积怒,一脚踩在他脖颈上。
“我这哪里是暗算你啊小姑奶奶,前几日在酒席外见了你,我很喜欢你,来跟你闹着玩——”男人痛得在地上扭动,声音都在发抖,被人踢中要害,他哪里还有招架之力,只有说了实话。
“我并不觉得好玩。”韶灵眉头紧蹙,细细打量,总算想起这个男人,正是几天前在走廊上撞到的送酒的武夫。她无权处置七爷的手下,只能暗中收了银针。自从知晓七爷的身份,她便常常随身携带一小盒银针,害人之心不可有,但在这个鬼地方,防人之心更不可无。
“我去见七爷,你等等我,我马上出来,一定要等我啊……”男人看她要走,费力撑着魁梧的身体站起来,只是脚步虚软,满面虚汗。他一遍遍地要求韶灵止步,仿佛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要告知她。
韶灵瞥了庄鸣一眼,却不曾理会他,只是走到半路,她还是折了回来。
庄鸣要跟她说什么?!他们不过一面之缘。
她跟七爷的那些个手下,从未有过任何瓜葛。
心中存疑,脚步细碎而轻盈地跟了上去,韶灵依靠在侧窗,窗户半掩着,她很清楚地听到庄鸣浑厚有力的声音。
“主上,庄鸣都二十八了,不想再打光棍了。”
闻言,韶灵抿唇一笑,庄鸣只有二十八?他看起来一脸老相,说他三十八也不为过。
没听到七爷的声音,庄鸣顿了顿,继续开了口。“上回我立了功,我不要赏金了……主上身边的韶灵,我想跟主上讨了她,让她当我的媳妇。”
韶灵面色一白,咬紧牙关,方才在庄鸣身上嗅到酒气,以为他不过是借酒装疯,他居然真的去跟慕容烨讨她?!
“你配不上她。”
冷淡疏离的语气,从窗内传来。她的心一盘散沙,也不欢喜,也不悲伤。
不知七爷是以何等高傲的神态说出这一番话,庄鸣却反应很大,语气更冲了。“在主上的眼底,我庄鸣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我听说韶灵丫头欠了主子的债,我来为她还!这些年我杀的人领的银两也够了——”
“别做白日梦。”
他的语调慵懒平静,却埋藏着尖锐的警告。
这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却同样让人难堪至极。
门砰然被打开,庄鸣愤恨离开,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怒气攻心,他大汗淋漓,满面涨红。
还未出七爷的院子,庄鸣遇着了马伯,双目通红,扯着粗嗓几乎要哭出来,将心中苦闷一股脑倾倒而出:“我是个粗人!是个武夫!但我看韶灵第一眼就中意她,喜欢她!主上要是把她许给我,我会娶她一辈子对她好!我是蠢笨,但不是不知道主上在想什么!主上要把她送给宇文壩那个老不修!为老不尊的东西……他的儿女比韶灵还大!五十岁的老家伙还整天不管好那根玩意到处拈花惹草,大老婆泼辣凶狠,逼死的小妾都不知有多少个!主上不就是为了宇文家那些……”
狂乱的风声,几乎要将人的身心全部撕裂,终于掩盖了庄鸣的醉话。
马伯连着甩了庄鸣一对巴掌,庄鸣愣在原地,马伯训斥好一会儿,才将喝醉酒的庄鸣推搡出院外。
她的耳畔最终归于平静。
她突然对庄鸣生出一丝感激。
虽然他面目粗狂,但她真高兴他愿意为她抱怨七爷的无情残忍,愿意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她说话——庄鸣眼底对她的爱慕和热忱,一分都不曾掺假,她甚至相信若是七爷把她嫁给庄鸣,他会对她百依百顺。
庄鸣配不上她。
那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妻妾成群好色成性的老家伙就配得上她了?!
慕容烨……他这是要把她推入火坑里去!
……。
嫡女初养成019韶灵反抗
他之所以选中她,是看中她骨子里的那股韧劲。为了生存,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痛都忍得下去,这样的她才能在宇文壩一家子的折磨下不轻易轻生,她活得越久,就越能促成慕容烨的野心!他栽培她学了不少技艺,不就是为了让她在宇文壩阅遍群芳的眼里脱颖而出,维持他对她的兴致!
六年了。
六年前慕容烨就已经打定主意了。他的诡计根深蒂固,步步为营,岂会因为她苦苦哀求抑或愤愤不平就轻易改变决定?!
眼看着就要走到最后一步,离他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步之遥,他舍得放手么?!
她紧紧闭上了眼,无力地依靠在冰冷墙面上,小脸死白。只要他不把她逼得无路可退,她的确愿意真心侍奉……即便知道他就是慕容烨,那么伤天害理的慕容烨,她亦可违背良心照顾他,陪伴他。
要支撑云门这么大的门派,没有金银靠山,是行不通的。
他是曾经救过她的命,但并非她就要把余生当成报恩的贵礼!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没做,难道就要牺牲她一人给云门铺路,给慕容烨的野心欲望搭桥?!
纵然如此,就别怪她无情无义。
如今的情势,容不得她不反悔。
她突地无声笑了,不可自抑,笑的苍凉,满心荒芜,宛若在枯萎的草地上,又下了一场几天几夜的大雪。
她从不信他,可惜也不曾料到会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地步。
若不自私,她怎么活?!
韶灵久久伸着脖子仰望着,可惜看不到天际的星空,厚实的屋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被困在云门六年,难道还要被困住一辈子?!
“你这辈子都只能让爷揉圆搓扁,因为爷买了你……”慕容烨曾经这么说。“你要认命。”
她要认命。
那一刹那,地狱般的烈火,燃烧了她。
……
“老马送来的冰镇酸梅汤,你也尝尝。”
如今已是六月底,墙角下的栀子花皎洁而娇嫩,浓烈的香气,萦绕在人的鼻尖。
慕容烨敞着紫色外袍,用的是最轻薄柔软的料子,他高贵宛若天神,手中檀木扇轻摇,一派怡然自得。
韶灵笑了笑,并不拒绝,提了提裙裾安然坐在他的身旁,素手轻轻抬起,端起茶杯就喝。
“上回送你的裙子怎么不穿?”慕容烨打量着她,她身上的红裙虽然干净,却因为穿太多次而洗得泛白。他转动手中的杯,眼神依旧傲兀逼人。
她噙着明艳笑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俊美的无可挑剔的面孔,心中却传出几声冷笑,她在那一晚受得屈辱还不够?她没用剪刀将衣裳绞碎就很不错了!
“那条裙子太过贵重,并不适合平日里穿。”她神色淡淡,说的平和。
慕容烨眉目含笑,更是看来迷人亲近,薄唇扬起笑弧,他说的慷慨至极。“往后爷会让你给你再做几套,你随时穿都行……”
“主上觉得是衣裳来衬人,还是人来衬衣裳?”她的心中落入无声刺痛,眉目清浅明亮,她偏着小脸,话锋一转,问的并不婉转。
他如此高贵俊美,华服美饰,却也不过是个画皮的恶魔罢了。
慕容烨笑而不语,自从狩猎回来这几个月,她似乎余怒未消,说话总是带刺,他却并不点破。
韶灵在她的眼底,个子抽长了两寸,这两年内出落成了十五岁女子该有的模样,唯独笑着的那双眼,依旧亮的惊人。
“人的心要是丑陋,穿再好的衣裳,也不过尔尔。没心肝的人,就是穿了黄金做的衣裳,那又跟田里的稻草人有何两样?”她笑靥甜美,眼底清澈,一刻间,就像是几年前的女娃一般口齿伶俐,讨人喜欢。
没心肝的人?!
在他面前,倒是有一个。
慕容烨移开视线,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他并不喜欢酸梅汤的滋味,如今就更觉得酸苦,难以下咽。
他垂眼,笑问:“爷在你眼里,是前者,还是后者?”
“主上英明神武,风流潇洒,穿不穿衣服都好看。”韶灵口蜜腹剑,避重就轻,他挖个洞,她不见得就要乖乖往下跳。
他的眼藏匿着无法看清的深意,默默望向她,仿佛一时语塞。
韶灵心中冷笑,她低垂的眼,一刻间冷的像是冰。
慕容烨的目光一暗,手中檀木扇缓缓合下,若有所思,他的目光突然抓住她的脸,轻哼一声。“你也没见过爷不穿衣裳的样子,何故能说得如此笃定?”
“难道韶灵说错了?”
她并不畏惧,美目流转之间,尽是从容镇静的风华。他逼得这么紧,她以四两拨千斤。若他说她错,岂不是自打巴掌?!
“很多事,能亲眼目睹最好,但有些事,却又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笑眼望她,慕容烨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味。
周遭四季变换,他却独爱饮茶,并不愿意更改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说的高深莫测,韶灵却并不曾放心上,她垂眸一笑,酸梅汤冰凉沁人,却也无法熄灭她心中蠢动。
慕容烨的冷锐渐渐被冲淡,待她抬起眉眼,才开口。“爷问你,它们呢?”
偌大的湖畔,却早已没了那对天鹅的踪影,空空荡荡。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眸光温柔一瞬。
“主上难道不知,每年三四月间,它们会从南方飞向北方,到北方繁殖?”
他的眼底,尽是冷锐的怀疑,那般冷静的眼神,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它们已经在主上身边多留了很多天了,兴许……是为了报答主上的恩德。”她轻笑出声,没有任何的动摇闪烁,话锋一转,突地清冷不少。“禽鸟迁徙,天性使然,不管是谁将它们买下,还能让它们改了骨子里的天性?”
闻言,慕容烨眸光骤灭,俊脸划过一抹生冷:“你倒是提醒了爷,早该剪掉它们的翅膀,它们便飞不走了——”
韶灵展唇微笑,眼底也是满满当当的笑花,她连着喝了两杯酸梅汤,才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冷锐犀利,空无一物的湖边,没了优雅天鹅的踪影,她却没来由的笑了。
……昨天遭遇了一场重击,写文真的不容易,勤勤奋奋也不见得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让我把这本书写下去的理由除了我脑子里的故事,剩下的就是你们了。昨天气的失眠,也没胃口。希望你们能给我点反应,真的心累。276992686新建读者群,验证码晚娘,欢迎亲们加入。
嫡女初养成020刺伤七爷
一夜风大,将韶灵院门口的篱笆吹得散了架,她俯下身子,将新竹片搬到庭院中,打算修剪篱笆。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若是马伯或者七爷的步伐,她该认得出来,但不是……
是一个陌生人。
此人一身富贵的朱色长衫,绣着金色的福字图纹,很是老气,腰际系着的那块和田玉,闪着微光。身子臃肿,约莫五十上下,他长着一双精明狭长的眼,其中浸透世故的刀芒。
她手脚发凉。
宇文壩。
她的脑海无端冒出这三个字。
她仿佛是一头被圈禁着的待价而沽任人宰割的牛羊……宇文壩站在圈子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那种露骨的眼神,好似在他的眼下,她已经被剥除了所有的衣裳。
韶灵不曾低眉顺眼,而是抬起面孔,那月华般素净晶莹的脸上,冷若冰霜。她弯唇一笑,握紧手中那一把小巧割刀,刮平竹篱上的所有毛刺,看着新鲜竹片变得光滑而平和。
“您这边请——”马伯疾步走来,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将宇文壩领去另一条路,那是去七爷院子的捷径。
韶灵淡淡望着他们的身影,不发一语。
夜色渐渐笼罩了她的纤瘦身躯,那一双眼,黯然的只剩一片死寂。
她的心,就像是这一片精心开垦出来的花圃,不管曾经在这儿生长过什么,是茵茵青草,还是灿灿金菊,不管是一瞬间,已然被大火烧毁,一点渣都不剩。
她缓缓悠悠地抬起头来,天际阴云密布,萧索冰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已然让人嗅到窒息的绝望气息。
这六年,她算是待价而沽了。
他耗费了那么多银两,将碎了的她和泥重塑,上个月在那些公子哥的眼睛里验收了成效,抛砖引玉,他满意了,迫不及待要出手了。
比起奴役她,他这样更坏,简直是连肠子都是黑的。
天一刻间就暗了下来。
仿佛在她眼前拉上了一道黑色布帘,她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韶灵站在七爷的门外,叩响了门。
他应声,低头看着手下一连串冗长的名单,神色淡淡,不曾抬头,听得出是她的脚步拖沓混合着水声,不禁眉头轻蹙。“外面下雨了,怎么也不撑伞?”
她沉默,湿漉漉的红色罗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女子的玲珑曲线一分也无法遮拦。
慕容烨不经意抬起头来,却是瞧着这一幕,他眼神一沉,唇畔陡然间没了笑意。
“主上要见我,我来的仓促,没撑伞。”她红唇微扬,像是在笑,唯独面目难以看清。很多事,她总是逃避,但这一回,她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
看着她被雨淋湿的狼狈模样,一道若不可闻的叹息,从他的唇畔溢出,他的眼神独断而凌冽:“爷有话要问你,你如今也十五了,想不想嫁人?”
他的询问,伪善至极,整个云门都是他一人做主,他何必装模作样关心她的想法?难道她说她不愿嫁给宇文壩那个为老不尊的东西,他就不让她嫁了?
惺惺作态。
白玉般的指尖,深深陷入暗红如雪的裙裾,手心中一道冰冷的尖锐,压制了她最内心的哀戚。
“我想亲口告诉主上我的答复——”她缓步走向他,全身都在抖,也分不清是在狂风暴雨中奔走淋湿身体的冷,还是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痛彻心扉的冷。她噙着莫名的笑,宽大的衣袖,遮挡着那一道毫无温度的刀刃之光。
慕容烨笑着看她走近他,喝了一口茶,不曾放下手中的莲花描金瓷碗,那笑有种道不明的妖娆,仿佛百花斗艳彩蝶纷飞,一瞬迷花了眼。
她恭顺地止步于他的身前,俯下身,冰冷的面孔贴近他的俊颜,只是紧闭的唇不曾吐出哪怕一个字的回答。
下一瞬,冰冷的割刀深深扎入他的胸口,鲜血从那人的皮肉中汩汩而出,火一般烫伤了她冰冷麻木的指尖。
她突然连着后退好几步。
心中一片混乱。
他的面容,在她眼底摇曳,模糊不清。
夺门而出,她脚步踉跄,踩踏在泥水前行,几度要跌倒在狂风暴雨夜中,但她始终咬紧牙关,跑至后门马厩,骏马早在雨中等待。
她翻身上马,扬声喝道,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她,轻易将她手上的满手血污冲洗干净。
她在雨夜逃命般驰骋而去,骏马在泥水中踩踏出浑浊污泥,她直视前方,右手紧紧扣着缰绳,却迟迟无法平息那令人绝望悲凉的颤抖。
远方一处夏雷,刺眼的金光飞龙一般从天跃下,轰隆隆劈在前方,要将她的前路斩断。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慕容烨如此决裂散场。
她心虚,却不后悔。
慕容烨如此狠毒,她唯有比他更毒。
……
黄昏在大漠的无边黄沙上洒下一片火光,一对十来人的商队骑着高大的骆驼,赶在天黑前找到下榻之地。驼铃声声,时断时续,宛若一曲悠扬洒脱的曲调。
神色匆匆赶回旅店,抖落一身尘土,将身子沉入温热清水之中,韶灵扬起脖颈,惬意地闭上眼眸。
纤细光洁的玉臂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拆了发髻上的木钗,及腰长发宛若一片黑云松散垂落,连日奔走,她身心俱疲。
她有不点灯的怪癖,只是打开一扇窗,任由月光洒落屋内一角。
在水凉之前,她踏出浴桶,赤足站在铜镜面前,一手抹去镜上的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一瞬清晰。
脑海之中惊雷乍现,五指抚上狭长锁骨,她自嘲一笑,人的习惯,当真是最可怕的,都九年了……
大漠的凉风刀般刮过她的面庞,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狼群哀嚎,听的人心中荒芜苍凉。她抬起头,朗朗星空之上,一轮火般的月亮。
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大漠虽然不比中原丰饶繁华,千百年来,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两年齐元国跟凤华国盟约破裂,一旦战火燃起,首先遭殃的就是她所在的牧隆城,这几日有近百人推着车,骆驼驮运大小行李,往周边城镇逃命去。她要在城内找到他,就更难了。
她和衣而睡,三年内从未宽衣解带。不知有多少次,她临时得到消息,半夜动身,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却是无功而返。
大漠人常说,要在风暴来临前紧闭门窗,未雨绸缪,不管她的身后有没有追兵,她都不能停。
就像是一个被鞭策的陀螺,不停地转,一旦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她耗尽三年时光,走遍大漠的每一个城池,风餐露宿,摸遍了大漠的大半黄土,几度险些在大漠中迷了路,死在杀人的黄沙中。
线索,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下海底。
上苍总是刁难她。
……
嫡女初养成021大漠寻亲
门口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有些迟疑。“韶公子,您睡了吗?”
“连翘,人到了?”她一骨碌爬起身来,打开了门,站在走廊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双目却是清澈,着过分宽大的一套棕色长衫,不伦不类。
他走近一步,在韶灵耳畔轻声说:“月娘要亲眼见见公子。”
“你领我去。”
她不曾耽搁,随即跟他一道下了楼,拐过几道巷子,待连翘抬手为她拨开湛蓝色布帘,她低头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茶肆。
一名女子坐在靠窗位置,她身着青色华服,绣着红色亮眼的牡丹花,在大漠能穿得起丝绸,可见她富贵不凡。韶灵打量女子模样,三十出头,凤眼朱唇,双颊丰润,风韵极佳,挽着极为讲究的发髻,油亮黑发之内,几支金钗成色做工一流。
韶灵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韶灵,不过妇人的眼底波澜不惊,她虽然不起身施礼,却也不轻易流露市侩刻薄。
这就是牧隆城大名鼎鼎的月娘,明月坊的主人,而明月坊——大漠最盛名的娼妓之馆,养着的都是美丽迷人的女人,每个都有才艺傍身。大漠两极分化,穷的揭不开锅卖儿卖女的不乏有之,但一掷千金的也比比皆是。男人一旦去了明月坊,就看不上寻常的烟花女子了。一来二往,这月娘,当然是赚的盆满钵溢,有了金银傍身底气就足,明月坊自然也就成了大漠的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月娘,成了她能否达成心愿的关键人物。
“见过月娘。”韶灵稍稍弯腰,行了个礼,却也不过分卑躬屈膝,月娘虽然不可小觑,但终究不过是贫贱出身,她要姿态过低,难免月娘更看不起她。
她自如坐下,唇畔带笑,双眼清如水。
月娘笑颜对她,她月娘是何等人物,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位公子虽然风姿卓立,不过看起来实在穷酸潦倒。怕是典当了这身衣裳,连明月坊最廉价的水酒也买不起。
她愿意抽空见这位公子一回,不过是因为他跟西关守将宋乘风将军交好。
韶灵故作不知月娘的心思,从腰际掏出一个红色锦囊,往月娘面前一推,云淡风轻。“月娘事务繁忙,劳烦月娘亲自走一趟,不管结果好坏,我万分感激。”
“看来韶公子早就提前做了功课,知晓我月娘独爱珍珠。”月娘双指轻捻,垂眼一看,不过她见惯了金银珠宝,哪怕一块金砖掉在她脚尖,她也不会面露狂喜。“月娘不喜欢兜兜转转。”
“月娘请问。”韶灵正襟危坐,眉目含笑。
“那个孩子,是公子的亲人?”月娘脸上的笑更淡了。
韶灵点头,面色肃然,目光清澄见底。“是我胞弟。”
“公子不像是大漠人士,你莫不是京城籍贯?”月娘问的谨慎,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是京城名动一时的名妓。京城之人,牵连甚多,她不愿多管闲事。
韶灵一笑置之,京城那两个字,无声无息落在心湖,她连自己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她居然平静至此。“我祖籍阜城。”
月娘看韶灵眼神明澈,也不再顾忌。“连翘跟我说起的那个妇人,的确曾在明月坊做过工,我们都叫她周婶,腰宽体胖,方脸宽唇,是个和善人,当初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韶灵心绪涌动,双目灼灼,她的确记得家中有周姓仆人,娘亲常年身体虚弱,奶水不足,这位仆人正是自己的奶娘,她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线索!
月娘冷然嗓音拂过耳畔:“她在明月坊干了七年,我看她忠厚可靠,也有意思留她长做,不过她在年关染上重病,才知她积劳成疾。”
“她死了?”韶灵血色尽失,唇畔的嗓音几乎湮灭。
月娘沉声道。“秋天都没过,就去了。”
韶灵不知该说什么,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派人给他在林府找了个活,为林家二少爷的跟班书童。明月坊不是慈善堂,周婶也不过是一个老实下人,月娘仁至义尽。”月娘见她沉默,淡淡说道。
韶灵眉头轻蹙,眼底掠过一抹幽暗。“那个孩子的相貌,月娘可曾跟我说说?”
“他是我近十年来见过最漂亮的男孩。”月娘没想过这位公子居然如此敏锐,说了实话。“公子好风华,你们的确有几分神似。”
告别了月娘,韶灵独自走在无人的街巷,面无神情,周遭安谧无声,月娘的这句话,却无端端在她的心里扎了根针。
“怎么竟这么累?晚上去做什么了?”宋乘风清晨一见她,便拿她取笑,她神色疲倦,眼下发青。
韶灵斜着眼看他,直到宋乘风忍住笑,她才唇角轻扬,眼底涌入往日傲气。“我特意把自己弄得粗鄙丑陋,这样才能衬得你宋大将军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你非但不领情,还说风凉话,有没有良心?”
“彼此彼此。”宋乘风看她说笑,心头担忧一扫而空,他喜欢跟韶灵相处,便是因为她的开朗豁达。“不过你说的倒是事实。”
韶灵低呼一声,眼底一片讶异:“呀!宋大将军居然如此厚脸皮?”
“我倒觉得是实至名归。”宋乘风低笑,负手而立,一袭黑色劲装,腰际束着同色腰带,袖口扎着紫色护袖,银冠束发。
他愈发英挺潇洒,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身上却无身为武将的刻板。他若在京城,该是多么显赫的人物?!
曾几何时,她的身上,也有宋乘风这样的自信满满。他踏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大漠的阳光照耀他一身,他也跟一轮烈阳亮的令人不敢直视。
眼底一痛,她嗓音之中还有笑意,漫不经心地问。“得,我们去哪儿?”
“去牧隆城周遭逛逛。”宋乘风说的很平静,察觉到身后的脚步渐渐放慢,他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望她。
一抹火热和坚忍卓绝的忍耐,在宋乘风的眼里越来越明显。
月娘定是暗中查探了自己的底细,知晓她跟宋乘风走得近,才愿意见她一面。宋乘风虽是守将,明月坊何必卖他面子?
韶灵跟上了宋乘风,突地展唇问道。
“宋兄听说过明月坊吗?”
“身在大漠谁没听过?”宋乘风回头看她,丝毫不忌讳,嘴角扬起一抹不太正经的深沉笑意。
“你去过?”韶灵一把拉过宋乘风,故作神秘地询问。“宋兄在西关好几年了……军营中都是汉子,难保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
他朗声大笑,眼底一片清正,直言坦白。“我没去过。”
“宋兄好耐力——”
宋乘风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看他生气,更是捧腹大笑。两人称兄道弟,厮混打趣,无所顾忌。
他停步在一个小摊的面前,只在路面上铺了块白布,摆放各色各样的手艺品。少女低着头,并不吆喝,安静地编着手中的物什。韶灵低头细看,少女这才抬起了头。
眼前这一位公子,颀长清瘦,一袭白色布袍,墨发以木簪牢固,几缕发丝垂在额头,眸子清澈闪亮,唇角总有若有若无的笑,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洒脱。
少女一看,双颊便红。“这位公子喜欢吗?”
宋乘风一听这话,不免脸色发青,低低哼了一声。跟韶灵一道走,高大英俊的他却常常被忽略。
韶灵佯装看不到宋乘风的神色,神情专注,很感兴趣。“这些有什么说法?”
由三股粉蓝黄的彩线编制而成的一圈细小手绳,精致可人,宛若一道绚丽彩虹。大漠的东西往往就是这样,看似粗鄙不堪,实则暗藏别致灵气。
“这是大漠的三种花,蓝色的马兰花,粉色的芍药花,金色的金莲花,这叫花骨绳,大漠的人相信花草万物都有神灵,花神亦可保佑人心愿达成,平安顺利。”
“你若信,就能成。”宋乘风付了铜钱,将一条花骨绳塞入她的手心,星目朗朗,神色正然,这一句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去。
边疆局势混乱,一触即发,她怕是等不及了。三年前,阴差阳错跟宋乘风做了朋友,她从未对宋乘风透露自己深埋的心事,但他的宽慰却依旧令她舒心。
“心想事成。”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幽暗,低声呢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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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关外,贬为官婢,数年之后,大赦天下,她重回京城。
她带回来的唯一财产——居然是一名襁褓中的男婴。
昔日郡主,沦为最大的丑闻。
心仪之人,早已成了位高权重的秦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就要娶别的女子,她也决心埋葬过往。
谁知命运弄人,他竟要她成为他的妾?!
新婚,她孑然一身,而他,在另一处新房春宵一夜。
他娶她,不过是报复她当年的无心招惹。
嫡女初养成022捷足先登
待两人来到牧隆城外,宋乘风不发一语,打量着周遭地形,韶灵早已习惯等候,他们对玩乐和正事,素来默契。
直到晌午,烈日升高,牧隆城外的黄沙飞扬,没走几步,软靴便陷入黄沙之内,寸步难行。
韶灵神色自如地坐在一根枯木上,脱了靴子,将靴内的黄沙倾倒而出,宋乘风侧过俊脸看她,眼底一抹复杂深沉,转瞬即逝。
“身在大漠,每一口空气里都是沙子,这样下去,迟早心也成了沙袋。”她低声呢喃,笑意莫名。
宋乘风看她低垂的眉目,轻松展露笑颜。“你喜欢大漠吗?”
重新套上软靴,韶灵顺手抓了把被炙烤的暖热的黄沙,陷入微怔,她喜欢这个自由而随性的世界。
看她沉默不语,宋乘风凝神盯着她指缝中流走的黄沙,笑意很涩。“我不喜欢大漠的沙。”
韶灵看向宋乘风,他在大漠待了好几年,难道心中充斥的只有厌恶和悒郁?是啊,谁想当一个不被重视的边关守将?
“大漠的黄沙……白天,那么烫,像是火一样——”宋乘风直直望入韶灵的眼底,语气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到了夜晚,却那么凉,那么冷。”
她低头再度掬起一把沙,想要握紧,沙砾却从绷紧的指缝之中流逝落地,一阵风吹来,沙尘全部吹入了她的眼。
她从未想过身为武将的宋乘风会说出如此犀利敏锐的话。
她以为自己伪装的滴水不漏。
他却在何时看清她的表里不一?
“公子,公子!”
远方一个身着驼色布衫的高瘦少年吃力地跑来,急色匆匆,挥舞双手,喊得嗓子都哑了。
“宋大哥,我先走一步!”韶灵眼神一紧,面色骤变。
宋乘风目光凝重,眼看着韶灵跟连翘越跑越远,最终消失成两个小黑点,连翘是两年前韶灵收的弟子,过去在牧隆城好几个酒家打过杂跑过腿,圆滑勤快。
韶灵不想说的,他也不去问。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也是如此。
站在搬的一干二净的林家大院中央,韶灵浑身冰冷,过分安静,跟平日里相差甚远。
“天还未亮他们就走了,据说只带了个老管家,别的下人都遣散了,公子,这可如何是好?”连翘问的为难。
每一次,她都离胞弟只有一壁之隔,甚至,她走过的路也留下了胞弟的足迹,明明他存在的痕迹如此明显,她却永远都追不上他。
他们总是擦肩而过。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我们去明月坊。”
韶灵猝然转身,重重挥了挥衣袖,走出林家大门,眉梢染上肃然阴郁。要是他再回明月坊,月娘还会念及旧情?大漠民风开放,三教九流,不管美丽的女子还是男子,都能成为娼妓馆的摇钱树。她最怕的,是胞弟不知世间险恶,而掌柜月娘若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后果不堪设想。
似乎料到韶灵的不请自来,明月坊正厅的雕花红木椅上,月娘端坐着垂眸品茗,周遭站着十个魁梧的灰衣护卫,她一袭火红绸缎长裙,气势汹涌,并不友善。
韶灵没有一分惧意,她举步走入其中。
月娘慵懒抬起凤眼,放下手中青色茶盏,笑意疏离而冷淡,根本不正眼看她。“韶公子,我们是不是见得太勤了?”
“月娘,我话不罗嗦,胞弟是否来过明月坊了?”韶灵丝毫不理会月娘前后两日态度的天壤之别,眼神平和沉着,身影挺拔玉立。
月娘不置可否,细细眉梢抬高两分,指尖将茶盏推至更远,笑道。“这算不算是亲骨血的心有灵犀?”
韶灵的眉头更重,暗自环顾四周,她自然一开始就察觉氛围沉重,别说她跟连翘都不会武艺,就算会,也无法敌过十个护卫。但她相信以月娘的身份,不必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以大欺小。
“他是来过。”月娘双手一搭双膝,身子微侧,艳红裙摆游曳生风,笑意很冷。“但已经走了。”
闻到此处,韶灵心中发凉。“月娘可知他去了何地?”
一声轻蔑至极的笑声,从月娘的红唇溢出,她双手击掌,语调高扬。“我倒想问问韶公子的来历,到底是过去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他们闯入我明月坊,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带走了,护卫被打得不成人形,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整个明月坊乱成一团,简直跟猪圈没两样。那些人可好,不过丢下一袋银子,大言不惭说把他买下了……明月坊何时起给人看这等笑话!”
她的来历。
韶灵突地失了神。
“明月坊在大漠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耻辱,月娘交了韶公子这个好朋友,落得这等下场!”
月娘的冷嘲热讽,心中不爽,字字落在韶灵的心头。
她心生警醒,大漠虽然不如中原太平,贼寇甚多,但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到明月坊抢人?抢一个穷困的孩子?
“连翘,你留在这儿瞧瞧月娘还有什么缺的少的——”韶灵眼波冷沉,发号施令。她虽不阔绰,但此事由她而起,她有责任收拾烂摊子。
月娘眼底的讥讽终于褪去,看这位韶公子自始至终都谦谦有礼,周全平静,她对韶灵倒没了火气,只是嫌麻烦地拂了拂手,全然不耐。“不必了。那笔银两倒是够了。韶公子若是能远离牧隆城,月娘我就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打扰。”韶灵不再自讨没趣,招呼了连翘,转身就走出明月坊。
连翘还是孩子性情,一路跟着,一路追问。“公子,到底是谁掳走了人?”
一切,像是有预谋的巧合。
韶灵却不曾理会,眉头紧锁,自有心思,径自赶回旅店。
“走了一天的路,我想回去歇息。”
连翘哑然无语,都什么关键时候了,居然还睡得着?不应该满城甚至到整个大漠去找人吗?但他也听得出,奔去林家的时候,公子脚步多么急促,而如今,韶公子走路都是拖着脚步的。
刚结识韶公子,他就已经在找流落在外的胞弟。他从未放弃过,在险恶大漠中海底捞针。
“连翘,我以前就说过,何时我不告而别,你千万别觉得奇怪。我们若有缘,自然还能相见。”
韶灵对着连翘低声说了句,佯装看不到连翘眼底的寂寥和不舍,走入晦暗屋内。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样,心中一跳,待她看清桌上的那件物什,手心已然一片濡湿。
那是一支桃花,静悄悄躺在桌子中央,如此诡谲古怪。
新鲜的花骨朵,生在枝头,像是一颗颗粉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她并不讶异在这儿见到桃花,大漠也有桃树,并不稀奇,不过——桃花枝将她心中的疲惫和敌意,一瞬点燃。
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地方,有一整片的桃花林,春日里,桃花夭夭,美如仙境。
在明月坊如此跋扈嚣张的人手。
刚回来就见到有人造访的痕迹。
突地望向那一扇窗户,窗棂上的脚印还在,韶灵眼神突地覆上阴冷,她早该想到的!这一切是那个地方的做派!更是那个人的指令!
在路上她就有七八分怀疑,只是不愿往最坏处去想,但如今豁然开朗。
那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韶灵牙关打颤,双手紧握成拳,全身血液倒流,明知这是他请君入瓮的陷阱,但她还是只能只身赴往。
她无法容忍,宫家最后的子嗣,沦为一个男人身下的玩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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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挣扎喊叫,却连半点声音都喊不出来。
谁对她下了药,要她不明不白就上了花轿?
一封居心叵测的圣旨,一碗宛如毒药的羹汤,让她代替不贞的继母女儿,远嫁京城王府。
……。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原本俊朗面目,带着一股邪妄意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我不知,你更是洛城第一浪女吗?”
苏敏扶着墙面,吃力地撑起身子,听到他的这一席话,不禁身子一僵。
“把这身刺眼的衣裳脱了。”他不悦,见她迟迟不动,他愈发冷漠无情。“装什么圣洁贞女?”
嫡女初养成023重回云门
一得到连翘的禀告,宋乘风骑着最快的马赶到城门外。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远方一望无垠的金色沙漠,韶灵一袭白衣,被暖风卷起,白色软靴踩踏在马蹬上。
韶灵望向来人,眼底凌冽。
两人称兄道弟一晃就是三年,他鲜少见到韶灵如此冷漠,就像是祁连山上的冰雪,常年不化,又如天山上的寒风,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
宋乘风神色凝重,问道:“你要离开大漠了?”
他知晓,她并非短暂离开一阵子这么简单。她原本就不属于大漠,迟早会回中原,战事渐近,他同样希望她尽早走。
韶灵腰背挺拔如青松,从马背跃下,走近他,抬眼凝望他,目光清幽。
当年她孑然一身逃到大漠,结交了宋乘风这个贵人,本该认真道别,但此刻她却词穷。
“小韶——”宋乘风抓住缰绳的五指用力,他不曾下马,坦然笑道,一如既往洒脱恣意。“何时你到京城,一定来找我,就像我们在大漠一样。”
“好。”她微点头,她当真把宋乘风当可信的兄弟挚友,只是,她也有苦衷。
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唯一的亲人临终耳提面命要她不再去京城,她铭记于心,不敢忘,不能忘。
哪怕她当真去了京城,重遇宋乘风,他们也不见得能跟在大漠一样没有忌惮。
他才二十来岁,已经当上了将军,在朝中是从三品的官员,而他姓宋,她若要追究,真相就在咫尺之间。
“宋大哥,不必再送。”
她朝着宋乘风挥手,唇畔笑意挥洒,墨石般眼眸愈发清澈明亮,闪耀逼人。
见他下颚轻点,她随即调转马头,不见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告别的不过是个陌路。
宋乘风眸子微眯,英俊的脸被晒得黝黑,星眸内一片沉寂。
十八岁的少年郎,也大多是她这等个头风姿,但何时起,他总觉何处不太对劲。他笑了,自己真是个呆子,只懂得率兵征战。
但愿下回见她,她心愿达成。
到大漠六年多了,京城对于宋家,已不再是一块福地。
宋家红极一时,炙手可热,先帝的正妻元戎皇后是宋家之人,而他正是宋皇后的亲侄子。若宋皇后还在世,宋家不会没落,而他,也会被委以重任,成为皇亲国戚中最显要的后起之秀。
而不是,守着这大漠西关,常年不能回京,孑然一身。
只要打胜了这一仗,他就能凯旋而归,让宋家扬眉吐气。
幽明城。
“马伯。”
她低低唤了声,其实走的时候,没想过还会再回来。她再无往日的洒脱飞扬,眼瞳黯然寂寥。
灰衣老人只是淡淡睨了韶灵一眼,头一点,给她开了门。“七爷在歇息,你进去等会儿。”
马伯还是老样子,谁都不在他眼底,只有一个七爷。过去他常常训斥她,而如今……连骂她都不屑了?!
韶灵见马伯离开,她才踏入屋内。屋里果真安静沉寂,就像是无人的山洞一般。
这儿的摆设,几乎没动过。
角落摆放着金桐色的熏炉,上有镂空的山形盖,盘踞一条口噙夜明珠的蛟龙,蛟龙卧在莲花花瓣上,栩栩如生。
一缕白烟从镂空炉盖之内袅袅而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染上她的衣袍……她垂眸一笑,好久没闻过白檀了。
韶灵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也不曾听到内室传来任何声响,总算抬起头来。
置于窗口旁的花梨木软榻上,斜卧着一人,身着紫蓝色华服,散乱着青丝,头枕着一个玉枕,微风徐徐,吹动几许,那人依旧安静沉睡。
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她微微眯起美眸,仿佛是在欣赏一幅画卷,更有几分明目张胆。
这几天连夜策马从大漠赶回幽明城,一路上鲜少下马,实在逼得急了,骑马都能睡着。如今身处幽谧祥和的环境,她偷偷闭目养神。
“站着也能睡?”
一道低声调笑,突地传出,落在韶灵耳畔,却是振聋发聩。
她陡然间睁开双目。
直直望入那男子的眸子,宛若无底深潭深邃,却不见半分戾气,只见一片恍人心神的狂狷。
三年不见,他快成一个妖孽了。怪不得,江湖上有人称他为“妖烨”,便是指的他这般妖冶魔魅。
他起身,散乱青丝垂在脑后,修长双腿交叠,衣袍花般盛开在他身下。淡唇勾起笑意,他宛若丛林中一头刚醒来的野兽,形态优雅却又危险之极。
韶灵跟他对视,神色沉静,如临大敌。
远在大漠,关于云门的传闻,她也是常常听到。三年里,江湖传闻云门主人性情大变,杀人成瘾,比起以前的暴戾,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已经成了杀人魔头,再多鲜血,也无法平息他心中魔性。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终于回来了——”
刀削般的薄唇旁,卷起莫名深意的沉笑,他眼前静立不发一语的女子,一袭白袍,纤长挺拔,只以一柄木簪束发,风尘仆仆。她将这套寻常的男装穿出几分风流意态,随性潇洒,并非一日促成。
邪肆目光一路往下,移到她宽松的胸前,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裹着束胸布,难以窥探一分旖旎春光。他悠然浅叹:“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真不知,是否这儿也长大了?他正这么想,邪恶笑意更加恶劣。
他的轻佻露骨,下流张狂,实在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韶灵淡淡一看,上苍果然是公平,第一眼看是仙神,实则是疯魔。
唯独她无法辩解,他说的没错。
她忘恩负义。
她是他养大的一头白眼狼。
“主上。”她双目寒冷,喉咙干涩,挤出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称谓。
三年前不欢而散,两人反目成仇。
那个狂风暴雨夜,她手握利器,刺入他的胸膛,汩汩而出的鲜血——将她挫骨扬灰。
她从未奢望,他会放过她。
当然,他需要的绝非是她的一声歉意。
……
嫡女初养成024秋后算账
他的眼底翻卷着莫名火热的光点,俊美妖娆的面容更是迷人,起身走近她,衣袂翻动。
她在女子中不算矮小,却不过够到他的肩膀处。
他逼得这么近,她却亦不曾后退半步,目光邪肆暧昧,自顾自地谈笑。“韶灵,爷看你穿男装,倒是头一回,这粗布白衫穿在你身上……有点味道。”
他好似根本不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
韶灵的脸色稍霁,并不理会他的寒暄。
他一把扼住她的纤腰,压低俊脸,咬着她的耳朵沉笑。“这儿加条玉带就更妙了。”
韶灵身子一僵,跟宋乘风等人打成一片,甚至好几回酒醉后躺在地毯上过一夜,也是寻常。一物克一物,她冥顽不灵,是个混不吝,其实也有怕的人。
出了云门,她才在江湖上听闻,慕容烨豢养三千娈童,那些男孩们为了讨他欢心,逞强斗狠,每年都要死好几十个,而一旦触怒了他,便是折磨致死,体无完肤。她至今记得亲眼见过的男孩尸体,一想到胞弟落到他手里,她不寒而栗。
“我重回云门,自然做好了一切准备。主上要如何处置我,我绝无二话。”她抬起眸子,清瘦的脸上血色尽失,眼底冰川般冷漠。“不过,主上,你可以毁了我,却不能毁了韶光。”
他听着她念出胞弟的名字,眼底却是一片深思,猝然松了手,背过身子。
她眉头一皱,望向那窗外的迷离夜色,她看不清慕容烨的表情,只听他说的冷淡。
“还没遇着对爷说不能的人——”
韶灵从袖口抽出桃花枝,花骨朵全部盛开,从绚烂到荼蘼,快到了最后的时辰。“您给我的期限,我没有忘记。”
新鲜的桃花枝,哪怕用清水日夜供着,也不过三日而已。
他利用这一支桃花警告她,命令她,她几乎猝死在马上。
他从来没有一颗仁慈之心。
她身子微侧,将桃花枝插入空瓷瓶,红唇轻启:“我有悔过之心,主上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要你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他问的随意之极,听不出一丝残忍,双眼不看她,只是锁住了那桌上瓶中的桃花。
话音未落,一片桃粉色花瓣落下,飘到了桌角。
韶灵睇着他,径自点头,心中生出玄冰般的漠然。
头一回那么轻松,她逃了三年,却终究逃不了一辈子。
只要她还不是一颗废棋,韶光就还能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她几乎是闭着眼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院子,长至过膝的蒿草,随着她的前行,暗暗伏着倒后,就像走过一片草原。
韶灵举步走入中央,俯身点亮烛火,有人知道她这几日会回来,粗略打扫过一番。
这一晚,韶灵按兵不动。
一夜到天明,春日晨光仿佛温暖的纱帐,柔和覆上她的身影。
韶灵起身,静静地将女装一件件穿回身上,将黑发高高挽起,重着红妆,心情难辨复杂。
兴许,这些将成为保护她的铜墙铁壁。
韶灵缓步走入七爷的庭院,春日美景划过她的眼里,不曾激起半分涟漪。
林中落英纷飞成雨,满湖粉色桃花,映入眼帘,触动人心,美得不像话。
华丽如斯,误闯入之人都会以为是绝世桃源,谁会想到这儿是云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