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书香门第》》 · 岚月夜 · 2026-07-26
时光如水一样倏忽而去,转眼已到了六月间,这日午后刘氏和范氏一起坐在窗下做活,刘氏低头久了,觉得头控的有些晕,就放了手里的针线,“这天一热,头就更容易晕了,你也放下歇歇。”又叫阿环,“去盛两碗冰碗来吃。”
不一时阿环用托盘盛了两碗冰碗送来,里面红红白白的冒着凉气,让人食指大动。刘氏和范氏一人拿了一碗吃,刘氏吃到一半掐指算了算:“算着日子,你三弟妹该快生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上次三弟写信来,说大夫估摸的日子是在二十左近,今日十三,想来也就是这几天了。”范氏应道。
刘氏就说:“自从回来还没去庙里上过香,明日咱们去一趟观音山,到鸿恩寺去上柱香,求菩萨保佑淑贞母子平安。”严仁达的妻子闺名叫做李淑贞。
“那媳妇叫人去备下些香烛供品。”范氏说着就要起身下地去预备。
刘氏一把拉住她:“你这孩子,急的什么?先把冰碗吃了,消消汗。等会你公爹那里下了课,再问问他们要不要一块去,你再去预备也来得及。”范氏羞赧一笑,坐回去继续吃那冰碗。
两个人吃完了冰碗,又做了一会针线,严景安带着丰姐儿和严诚、黄悫就走了进来。刘氏起身迎上前去:“怎么又把繁哥儿一人扔里面了?”
“他年纪大些了,要学的东西多,自然要给他多留些课业。”严景安答道,又问:“可有西瓜吃,咱们几个可馋了好一会了。”
范氏就借此出去,叫人取了井水湃过的西瓜去切了十几瓣送进去。自己还是先回了东小院,叫人先预备着明日要去观音山的车轿和香烛等物。
刘氏安排着一老三小吃西瓜,又说:“我刚和媳妇商量了,老三媳妇眼看要生了,明日我们想去观音山上个香,你们可要同去?”
“观音山?去鸿恩寺?”严景安问。
刘氏点头:“鸿恩寺供奉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
“唔,去一趟也可,我正想着去找玄真观的曲老道手谈几局。”严景安左右看了看几个孩子,“既这样,明日就提早把旬假给你们放了,大伙一道去观音山散散心。”
丰姐儿只要一听是出门就高兴,她正是爱到处玩的年纪,总关在自家院子里,难免有些百无聊赖,因此听说可以去观音山,就高兴的问刘氏:“祖母,观音山在哪?离我们书院多远?”缠着刘氏问东问西。
严景安吃完了瓜,洗了手,要回去看李俊繁读书,走之前说了一句:“明日想出去玩的,今日得把课业先做完了才准去。”
丰姐儿立刻不缠磨刘氏了,也洗了手要了纸笔,乖乖在几案上写起字来。严诚和黄悫就相携去了西厢房,一起做功课去了。刘氏看了一笑,这严老头还挺有办法的。又叫人去跟范氏说,明日一家人要一同去,叫她安排人去预备。
晚上严仁宽回来听说这事,就说:“这几日书院里事多,我送了父亲母亲过去,就得先回书院。”
“你忙就忙你的,就去个观音山,我和你母亲又不是走不动了,哪要你送?”严景安回了一句,又问:“近日有什么事要忙?”
严仁宽答道:“有两个学生在蒋先生的课上争执了起来,最后非要儿子和蒋、洪两位先生给评个是非曲直。洪先生说,他们这样三言两语的不好评断,叫他们各自写一篇时文,我们看了再说。又说若有别的学生也想就此事发表见解的,也可以写了交上来。这几日儿子已经收了十几篇了。”
“哦,是争论的什么事?”严景安也来了兴致。
“涵养、致知、力行三者,当孰为先,孰次之,孰最后。”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心急男主的事嘛,还早还早,嘻嘻~~
23佛道
次日一早,严家众人吃过早饭,就要起身往观音山去。严景安坚持不要严仁宽去送:“既然书院里有事,你就别跟着我们去绕道了,忙正事要紧。”又看了一眼旁边闷闷不乐的严谦:“怎么,不让你去,心里不高兴了?”
严谦偷偷看了严仁宽一眼,见严仁宽表情严肃的看着他,只得低声答道:“孙儿不敢。孙儿已经不小了,万事当以学业为重。”
严景安一听就知道这准是严仁宽教育他的话。严谦这个孩子,和严诚很不一样,要认真说起来,性情倒很像自己,随性洒脱,对外面的世界的好奇,远胜过于对书本知识的渴望。而严诚虽然比严谦小了好几岁,对待读书的态度却非常认真严肃,那么小的孩子,居然极少有为了玩耍而误了功课的。
咳咳,仅有的两次没做完功课,倒都是因为自己带着他们出去凫水、回来的太晚导致的。想到这里,严景安就出言安慰严谦:“没错,你知道应以学业为重就好。等你们学里休旬假的时候,祖父带你和你表兄去寒山寺。”
严谦听了双眼一亮,寒山寺是平江有名的古刹,《枫桥夜泊》一诗广传天下,寒山寺也借此大为扬名。他以前跟父亲去过两次,那里古木参天,还有许多前人墨迹留存,和香火旺盛的鸿恩寺并称平江两大名寺。不过他虽然欣喜,却也不敢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怕父亲以为他只贪玩,因此只力持镇定的答了一声:“是。”然后乖乖的去家塾里上学去了。
因为狮子山和观音山不在一个方位,出了家门,严仁宽就带了人自去了书院。眼下到了伏天,即便众人一大早就出了家门,外面还是很热,严景安也就没有再骑马,而是带着黄悫和严诚坐车。刘氏和范氏本来要带着丰姐儿坐一个车的,可丰姐儿不肯,非得要跟祖父坐一起。
严景安乐呵呵的抱着丰姐儿上了车。刘氏就跟范氏酸酸的说了一句:“你瞧瞧,管着她吃穿的,不如带她玩的,心里眼里只有她祖父!”
范氏失笑,扶着婆婆上了车:“她现在还小呢,心里自然只想着玩,等大一些了,就知道黏着您了!”
“你也别哄我了,你大姐和小姑小的时候也是一样。每日里就黏着你公爹,走到哪跟到哪,就算你公爹不在家,也少有来黏我的,只嫌我唠叨!”范氏挨着婆婆坐下:“是么?我瞧着如今大姐可是很黏着您呢!”
刘氏听了终于笑了笑:“那是她自己做了母亲,知道做母亲的心了。”说到这想起来,“先头咱们说过,你们若是想丰姐儿了,只管接她回去住一晚,怎地过了快两个月了,你们也没接她回去住?”
“可算把她送出去了,媳妇正想躲躲懒呢,哪想着要接她回来住呢!”范氏故意说笑道,“再者每日里都能见到,也没有特别想她的时候。”
刘氏拉着范氏的手,认真问道:“不是怕我不放她回去?”范氏急忙摇头,刘氏不叫她说话,自己接着说道:“不是就好!我也琢磨呢,你和阿宽都是正好的年纪,我把丰姐儿接过来,省的她在你屋子里搅乱,你和阿宽也好再生一个。”
范氏脸一热,低头小声答道:“谦哥儿过两年都要说亲了……”言下之意,自己一把年纪了,哪还能再生。“这有什么,谦哥儿要说亲,总还得两三年呢!这次去鸿恩寺,你也去上一炷香,求求菩萨。”这边婆媳俩一路说着私房话,前面的车上,祖孙几个却在说故事。
“……梁武帝得知达摩祖师离去的消息后,深感懊悔,即刻派人骑骡追赶。追到幕府山中段时,两边山峰突然闭合,一行人被夹在两峰之间。达摩祖师正走到江边,看见有人赶来,就在江边折了一根芦苇投入江中,化作一叶扁舟,飘然过江。这就是一苇渡江了。”严景安讲完,又习惯性的捋了捋颔下胡须。
三个孩子都听得怔住了,严诚问道:“一根芦苇如何能盛得住一个男子的重量?”
严景安答道:“后人及信徒多以此渲染达摩祖师之能,但多还是为演绎之故。曾有前人认为:一苇者,谓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面渡,若桴筏然,非一根也。《诗经》中也有言道: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就是说,可以用芦苇结成桴筏渡江。”
“祖父,那是达摩祖师厉害,还是太上老君厉害?”丰姐儿仰头问道。
在讲达摩的故事之前,严景安讲的是道观三清殿所供奉的三位天尊,如今听得孙女这样问,严景安只得无奈摇头:“这个祖父可不晓得了。只是,无论达摩祖师还是三位天尊,都是一心教诲世人的,想来他们没事也不会互相比试。”说完自己老脸有些红,这样哄小孙女是不是太敷衍了。
谁料丰姐儿的问题还没完:“那至圣先师厉害,还是达摩祖师厉害?”
“……各有所长。就像你和两位哥哥比,黄家哥哥字写得好,你二哥哥书背得快,丰姐儿呢,记性好。”给她讲的什么故事都记得住,下次听了新故事的时候,还不忘了比较。
丰姐儿勉强满意,又问:“那观世音菩萨呢?是管什么的?”严老先生只得喝了口凉茶润润喉咙,继续给孙女讲故事。
不一时一行人终于到了观音山山脚,山上难以行车,女眷们换了软轿,严景安则带着严诚和黄悫步行上去。丰姐儿本来要跟着,刘氏不放心,硬把她留在了轿子里。
为了方便善男信女们前来拜佛烧香,从鸿恩寺山门到山脚修得有石板路,因此走起来倒是很快的。严诚和黄悫两个因为整天跟着严景安不是种菜就是凫水钓鱼的,身体都结实了许多,这么一点路倒也不在话下,很快就上到了山门前。
鸿恩寺的山门是并排三座拱门,山门上方横悬黑地金字长方匾额,上书“鸿恩寺”三个字,门前有石狮一对。到了山门处就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引着女香客直接往观音殿而去。
严景安则带着严诚和黄悫一路沿着直线,从天王殿到大雄宝殿、再到观音殿游览。严景安是儒家弟子,虽对佛道两教典籍都有所涉猎,但却与普通善男信女不同,只是为了佐证心中未解之疑,通过三方典籍的印证,来使自己融会贯通。
因此他并没有在此逗留太久,就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鸿恩寺后门,往西山的玄真观去了。
玄真观占地比鸿恩寺小得多,因为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道场,香客也只寥寥,里面很是幽静。玄真观的老道曲一清跟严景安有些交情,早年严景安回乡养病之时,得空会到玄真观来跟曲老道手谈几局。而这个曲老道也不是那等只一味以驱邪炼丹为生的寻常道士,倒真个是一心一意修行的。
更难得的是曲老道不是那等言语乏味之人,儒释道三家典籍贯通,即便不下棋,两人谈谈诗讲讲经也是极愉快的。果然,曲老道一见了严景安,连寒暄都不曾,开口就是:“从鸿恩寺过来的吧?沾惹了一身红尘俗气!”
严景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香烛味道:“这也叫红尘俗气?难道你这里供奉的天尊是不吸这俗气的?”
“得道之人,餐风饮露,何须呼吸这等浓香之气!”曲老道瞄了瞄严景安身后的黄炔和严诚,“还带了两位小道友来。”
“唔,这是我小孙子严诚,这是友人之孙黄悫,如今在我门下读书。”严景安知道曲老道不喜啰嗦,也没有过多介绍,直接说道:“你的棋呢?我老早就想着来寻你下棋了,快找出来!”
曲老道哼了一声:“老早就想着,今日才来?你回来足有两个多月,只写了一张帖子来,人影到此刻才见,这会儿倒着急起来了!”嘴里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转身带着几人去了自己日常打坐的凉台。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寒山寺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当然我出去从来都是遇庙不进不烧香的
我担心诸位佛祖有不合的,拜了这个得罪了那个就不好了o(╯□╰)o
24偶遇
刘氏和范氏带着丰姐儿先去观音殿上了香,将所求之事低声祝祷给了菩萨,还言明若是心愿得偿,必将回来还愿。
因这观音殿供奉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来上香祈求的多是妇女,为了求得子嗣和家宅平安的。久而久之,男香客们都不在此多逗留,再加上知客僧的特意导引,若有大户人家女眷在此的时候,都请男香客们在外略为等候,等女眷们拜完离去再引人进来。因此倒极是清净,平江城内的各家太太奶奶们都常来此上香。
拜完了菩萨,刘氏和范氏又往殿门外去求了一支签,刘氏自然是给三儿媳妇求的,擎了一支看时乃是中上签,请庙祝解了,说必是平安顺遂、万事大吉的。刘氏又让范氏也求一支,自然是为了车中说的子嗣之事了。
范氏心里其实对再生一个孩子的事是无可无不可的,要细问她的意愿,自然还是不生的好。一则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怕怀上了不好生养;二则她每日里家务繁多,几个孩子又都在上学,哪有心思再生一个小的来养?只是却不好直接驳了婆婆的面子,因此就听了刘氏的话,也擎了一支签。
拿在手中看时,却是中平签。庙祝先问所求为何,刘氏答子嗣,那庙祝沉吟半晌,答曰:“姜女寻夫此签,按面上解,自然是只宜守旧,不可妄想。若问子嗣,目下看来,应是时机未到。”
刘氏十分失望,反倒是范氏反过来安慰了她半天,又叫丰姐儿去逗祖母开心,才把刘氏哄的露了笑容:“好了,也走了好一阵了,你爹他们去找曲道士下棋,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咱们先去禅房坐下歇一歇,喝口水罢。”
于是三人跟着知客僧往西面的禅房而去,知客僧带着刘氏一行人进了一个小院,正引着她们往东厢房去:“……今日来的女施主多,只能委屈几位在这里暂歇了。”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里面走出一行人来,两下里一打照面,都是一愣。对面打头的一个妇人反应过来,先走了几步上前来,对着刘氏福身行礼:“表嫂也在这里。”
刘氏还了半礼:“许久不见弟妹了,上次见着二弟妹,说你这一向身子不好,如今可好些了?”来人正是严景安舅家三表弟的妻子沈氏,旁边的范氏也带着丰姐儿福身行礼。
“劳表嫂挂心,还叫人带了东西来看我,已经好多了,今日正是为还愿来的。”沈氏答完,又叫身后的人过来:“这是你侄儿媳妇,本是我娘家侄女,嫂子是第一次见吧?”又叫自家儿媳跟伯母行礼。
范氏眼看院门口又有人进来,就拉了拉刘氏的袖子:“不如进去说吧。”
刘氏点头,又问沈氏:“弟妹若不急着回去,咱们进去坐下说话。”
沈氏微笑道:“原本是想着无事了就早些回去,既然遇见表嫂,自然是要说说话的。”扶着刘氏的手一起回了东厢房。
一行人进了房,刘氏和沈氏相携坐了,又让范氏和沈氏的儿媳小沈氏坐。刘氏这才看到小沈氏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奇怪的是那两个孩子生的一模一样,左边一个穿的竟是僧衣。
沈氏看见刘氏盯着两个孩子看,就招手叫孩子们过来见礼:“快来给伯祖母磕头。”又对刘氏解释,“这两个是双生子,这个是大的,叫默然,”指着右边穿宝蓝色短衫的那个说,又指了左边那个穿僧衣的,“这是小的,叫熙然。”
刘氏赶忙叫范氏一起扶了两个孩子起来,又从阿环那里要了随身带着的玩物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份,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细看,还不忘让丰姐儿给沈氏婆媳见礼。
她这一细瞧才想起来,上次曲二婶来说起过,说曲三婶的独生子娶的是她娘家内侄女。两人婚后三四年都无所出,好容易后来有孕生了一对双生子,本来是阖家欢喜的事。不料小的那个自生下来就先天不足,镇日大病小灾的不断。
后来请鸿恩寺的主持大师给看了看,说是两个孩子八字对冲,且小的这个命格太轻,大的那个命格又重,在家里养只怕总有一个养不大。
一家人自然是不舍得孩子,千求万恳的,最后主持说不然就让孩子拜入佛门,有佛祖庇佑,想来就无碍了。开头曲家人也是不肯,就说取个巧让孩子在鸿恩寺挂了名做寄名弟子,主持只说那就试试。可寄了名以后,孩子的情况也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最后无奈之下,还是把孩子送到了鸿恩寺寄居。
说来也怪,这孩子虽离了父母亲人,由专门跟来的奴仆照料,饮食吃药则是寺里的僧人们顾着,竟然就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到如今,孩子已经六岁了,虽然身体仍然比一般的孩子弱些,好歹是不常生病了。
靠近了细看,两个孩子虽然是一样的剑眉凤眼、面白如玉,但熙然身上自然的带了一股沉静的气质,而默然的眼珠却一直骨碌碌的转,带着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该有的那种活泼。刘氏打量完了两个孩子,转头问曲三婶:“我看熙然除了瘦弱点也没旁的了,还不能回家吗?”
“慧通大师的意思是,还是再住个两三年为好。”曲三婶一脸慈爱的看着曲熙然,“我这一年三病两痛的,倒有一多半是因为惦记着他起来的。来看他一次,病就好了大半了。”
刘氏就安慰她:“你也别太挂心了,孩子在寺里病痛也少了、身体也好了,过两年全好了自然就能回家了。我记得侄儿媳妇不是还生了个姑娘么,今儿怎么不见?”
曲三婶和小沈氏一听问起家里的小丫头,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神情,曲三婶答道:“那孩子早就闹着要来看她二哥哥的,只是这几天热,她有点招了暑气,我和她娘没让她来。”
“改日孩子好了,带着她来我们家玩,我们丰姐儿也就自己一个,在家里整日嫌没人和她玩耍。”刘氏笑着说道。
曲三婶摸了摸丰姐儿的脸蛋:“那可好,本来早想去见嫂子了,只是我一来身子不好,二来出门不便,你侄儿媳妇又家里家外的忙。丰姐儿,改日有空,叫你祖母、娘亲带着你,来叔祖母家找妹妹玩,可好?”曲家三表叔很早就亡故了,曲三婶守寡多年,一直带着独生子闭门度日,很少出来走亲戚。
丰姐儿一听有妹妹,立刻点头:“好。妹妹几岁啦?”
“你几岁啦?”曲三婶听她说话爽脆,就起了兴致和她聊起来。
丰姐儿扳着手指数:“一、二、三、四、五,是五岁吧。”说着还转头去看刘氏。
曲三婶失笑:“你妹妹四岁了,她在家里呀,也是整日里嚷着要找小姐妹玩呢!”
女人们坐在一处,所谈的无非是儿女家事等,刘氏看默然一直盯着丰姐儿瞧,就低头问他:“默然可上学了?识字了没有?”
曲默然摇头:“不曾上学,父亲教我识字了。”旁边的小沈氏接话道:“孩子还小,还没正式开蒙。本来想着等熙然回来,叫他们兄弟一起读书的。”
“熙然还要在寺里住两三年,等他回去,岂不是耽误了默然?”刘氏问道。
曲三婶就说:“嫂子说的是。先时是想等熙然回来,如今看来倒不能等了,上次我听二嫂说,想把孩子送到你们私塾去,我就说什么时候他们要送,就带着默然一起,兄弟们有个伴,总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今天更新晚了%>_<%~~~估计明天也差不多得这时候,大家见谅
25求道
范氏一听这话就想起那次曲家二表婶曾经问过家塾的之事,见婆婆不明所以,就说:“上次二表婶来时,曾经问过家塾的事儿,不过那时二表婶说孩子还小,并没说要送来。”
刘氏点了下头:“原来如此。若是想送默然来,我回去问问阿宽,然后叫人给你送个信儿,你叫大侄子把孩子送来就是了。家塾里并没外人的孩子,都是自家亲戚。再说还有谦哥儿和忠哥儿在,放心,不会叫他吃亏。”
“嫂子说哪里话,孩子送到您那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孩子自小在家娇养着,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不免有些担心他应对不得体罢了。”曲三婶解释道。
刘氏收紧了手抱了抱两个孩子:“你就别自谦了,我看这两个孩子都好得很。你呀也别整日只在家闷着,无事只管往我那里去坐坐,也带着孩子们出来玩玩。”
曲三婶就笑应道:“只要嫂子不嫌我烦,定要去的。嫂子若有暇、不嫌我们那里简慢,也请常来走走。”
“好,这亲戚呀就是要常走动,才能显出亲热来。”刘氏和曲三婶婆媳又说笑了好一会,就有小沙弥来传话说,曲家大爷来接母亲和妻子了。曲三婶叫他进来给刘氏见礼,范氏则带着丰姐儿避到了里间。刘氏和严景安刚回来时,曾经见过这个表侄一次,因此这次也没多说,只略寒暄了一下。
刘氏本来想留曲三婶她们午间在这一道吃了素斋再回去,可曲三婶说要回去吃药,刘氏也只得放了她们家去,说好了过几日邀曲三婶上门做客,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送了她们出去。
玄真观内打坐凉台上,严景安和曲老道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在对弈,黄悫和严诚则一人坐了一边围观。曲老道思量半晌落了一子,抬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可学了棋了?”
严诚摇头,黄悫则答曰:“跟家祖父略学过一点儿。”
曲老道有点意外,问严景安:“怎么你们家的孩子反倒不会下棋?”
严景安也落了一子,拈须而笑:“他才多大,我回来拢共也没几日,还没倒出空来教他们。”又转头问严诚:“你没学过棋,刚才这么入神的看,看懂了吗?”
严诚犹豫了一下,答:“略懂了一点。”
“哦?你说说,你懂了什么?”曲老道一听,兴致勃勃的问道。
严诚有点迟疑,看了祖父一眼,严景安笑着鼓励他:“看出了什么就说,说错了也不怕。”
“孙儿瞧着祖父和曲道长落子,似乎都是为了围空。”严诚伸出手指了指棋盘中的空当,“围成以后,渐渐连成片,孙儿猜是不是最终棋子多者为胜。”
曲老道和严景安相视一笑:“果然你们家净出伶俐人。”又对严诚说:“你能看懂这些也算不错了,以后有空叫你祖父常带你来,曲爷爷教你,就算教不出国手,要胜你祖父这个半吊子是极容易的!”
“这可是你说的!诚哥儿来,快跪下磕头拜师,能得曲老道青眼收徒,这可不容易!”严景安就坡下驴,立刻拉着严诚给曲老道磕头行礼。
曲老道也没推辞,安坐受了严诚的礼,嘴里却不忘挖苦严景安:“瞧瞧,堂堂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就这么点子出息,跟捡了什么宝贝似的。我只说教他下棋,可没说旁的!”
严景安笑的颇有几分无赖:“难道我还怕你藏私不成?不是我自己夸口,我这孙儿可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比他爹还要聪明几分。”
“聪明不聪明的也不大要紧,只别跟他老子一般木讷认死理就好!”曲老道言笑无忌,在严诚面前说起严仁宽的不是来,也没有半点遮掩。
还是跟着曲老道修道的童儿上前来说:“师父和严老先生下棋,师弟和这位小兄弟未免无趣,不如徒儿带着他们往后山甘泉处走走。”
曲老道“嗯”了一声:“去吧,好好带着他们两个,”回过味来又骂:“你个猴儿倒精乖,认师弟认的忒快,平日叫师父也没见你有这么勤。”那童儿笑嘻嘻的带着黄悫和严诚去了。
等转过了弯,曲老道再看不到他们了,那童儿才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对严诚和黄悫说:“你们别见怪,师父就这个样,爱说笑,人却是极好的。”
严诚和黄悫都是自小家庭教育出来的涵养,因此都笑答不会,严诚又问:“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那个童儿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人生的竹竿一般细瘦,偏偏脖颈上顶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头发在头顶绾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虽然不大却很灵活,听严诚问就笑咪咪的答:“师父给我取的道号叫做明虚,师弟是叫严诚?这位小兄弟却怎么叫了个雀儿的名儿?”刚才严景安介绍的时候明虚就在旁边,因此他知道这两人的名字。
黄悫觉得脸上有点热,略有些窘迫,严诚赶忙给他解围:“师兄误会了,黄世兄的名字并不是那个雀字,是这一个。”说着拉过明虚的手,在他手上写了一下“悫”字。
“唔,原来是这个呀,倒是我弄错了。黄兄弟勿怪,我没读过几本书,识得的字不多,让你见笑了。”明虚略带歉意的一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黄悫摇头:“我这个名儿常有人弄错的,怎会怪明虚师兄?”
明虚见严诚黄悫都谦虚懂事,并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骄纵习气,就对两人更多了几分亲近,给两人介绍起这玄真观内的景致来。
凉台上两个老头儿的这一局棋已经下到尾声,严景安手里提着棋子看了半天,最后弃子认输:“数年不见,你这棋力又精进了,我竟然连一局都赢不了你了。”
“你们宦途中人,镇日琢磨的都是如何升官发财,哪里会钻研这个。只有我这等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1的,才会闲来无事以琴棋自娱。”曲老道把棋子一颗一颗都收了起来,又问:“你这回倒真的是铁了心辞官了?”
严景安长叹了一口气:“形势比人强。不辞官也难再维持下去,不如自己退下来再做打算,面上也好看一些。不过我离京之前,陛下还曾再次问起你,我说你行踪不定,云游四方,也不知现下在何处。”
“哈,这些帝王当真好笑!不思如何治世理政、保土安民,每日里倒只会寻思着如何能长生不老!也不想想从古至今多少人,哪一个是真的长生不老了?”曲老道语气嘲讽,当朝天子在他口中,也就如谈起一个无知乡民一般。
严景安一笑:“那你又为何要修道?”
曲老道瞥了严景安一眼:“难不成你心里也以为求道乃是为求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我自然不做此想,只是世人皆谓道家专精神仙方术、炼丹修真,终可求得长生成仙。秦皇汉武尚不能免俗,又怎么能怪陛下也有此想呢?”严景安拾起旁边的蒲扇,自己给自己扇了起来。
曲老道不太高兴:“都是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污了我道家名声!他们这等人,只求仙丹神药,又酒色财气俱全,不求道还可,真求了道反倒死得更快!”
严景安明知这是在玄真观内最隐蔽的凉台处,左右绝无第三人可能听闻,还是被曲老道的话吓了一跳:“我说老道士,你这嘴上若不装个把门的,只怕你死得最快!”这一吓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手上的蒲扇摇的更快了。
曲老道哈哈大笑:“我就说你当了官之后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我问你,你现在想不想回京官复原职,甚或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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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陶渊明《归园田居》
26恶妇
曲老道的这个凉台是一块天然大石修整而成的,四面环绕着些银杏、桂树之类的树木,两个人坐在树荫下,有微风袭来,带着一点凉意,让严景安身上的汗略消减了一点。他摇摇头答道:“现在的燕京城就是个大火炉,里面的人都烤的焦黑一团,我都出来了,又怎么愿意去回炉接着烤?”
“你才真是个精乖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辞官返乡,天下士子们莫不翘指称赞你有骨气不阿谀谄上,又躲开了那一潭浑水,清清白白的抽身而退。今后哪怕你不能回去了,等你几个儿子皆入了官场,众人看着你的名声作为,也自然有人愿意提携他们,好盘算!”曲老道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小炉子上提了一壶水,给严景安面前的杯子倒满。
严景安摇头:“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若有一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立了皇四子……”
“你别以为我避居山野就什么都不懂,他再一意孤行,立太子这么大的事,内阁是不会妥协的,除非他杀尽朝堂内的士人官员。”一边说着话,曲老道一边自己拿起杯子来啜了一口烧开的泉水。
严景安无奈一笑:“你以为斯文败类还少吗?我离京之前朝廷里就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的支持皇四子了。徐端这个人一味明哲保身,在立储之事上一直态度暧昧,吴阁老这次不得已致仕,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曲老道已经喝完了一小杯水,自己又倒上,然后才说:“这倒是,要说朝中这些当官儿的,哪一个都有一身本事,若齐心一力的务实做事,何愁国家不昌盛太平?可惜呀,一个一个的只想着自家的高官厚禄,把那聪明才智都用在了互相倾轧上。嘿,你退下来也好,从此修身养性,说不得做个长寿翁,把内阁那一班老家伙都熬死了,你便能封阁拜相,一展胸中抱负了。来,再下一盘,下完也好吃饭了。”
数年以后严景安偶尔回想起曲老道这一番话来,都不免在心中感叹,曲老道仅凭这胡说八道、一说就准的本事,真是走到哪里也都不愁饭吃。
鸿恩寺里,刘氏和范氏送走了曲家一家人,又叫金桔和阿环带着丰姐儿在门口玩,婆媳俩对坐歇息闲谈。
“娘,我看三表婶除了瘦弱些,面色也有些苍白,并无什么病态,怎地这么些年竟一直在家养病,逢年过节都不见她出来走动的?”范氏手里拿着绢扇,亲自给刘氏缓缓的扇着风。
刘氏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个缘故。你和阿宽一直住在平江家里,应当知道曲家那边我们走动颇少,除逢年过节外基本并无什么来往,心里就没觉得奇怪么?”
其实范氏早就在奇怪了,曲家是公公的舅家,正是正经亲戚,可自己在平江这些年,跟曲家的来往还真是少之又少。更奇怪的是,向来有往来的只有曲家二房和三房,大房那边竟从无半点来往。
她听了婆婆问就点了点头:“可是一向就不甚亲厚的缘故?”
刘氏摇头:“早先你祖母在时,两家是十分亲厚的。我们全家刚到京城那几年,曲家常有信来,那时曲家老太太也还在,逢年过节的都要送些平江土产来。后来你祖母过世,你公公丁忧扶灵返乡,办丧事的时候,曲家也多有帮衬。”说到这里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直到我们快出孝的时候,曲家老太太也病故了,办完了丧事,兄弟三个自然就要分家。你也知道,你三表叔早年就因病亡故,只剩下你三表婶带着个孩子,曲家老太太临死之前特意嘱咐大儿子要帮扶弟媳和侄子,家产除了祖产须得平分,又把自己的体己分了一半给曲家三婶。可办完了丧事,那位大表嫂就不认账了。”
每每想到那位大表嫂,刘氏都觉得心里很不舒坦,她这一辈子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眼中除了钱财再无其他的女人。这位大表嫂姓彭,家中是开绸缎庄的,因着性格泼辣到了十九岁都没嫁出去。
当初曲家大表哥原配妻子死了,曲家舅舅和舅母想着大儿子性情温软,他是长子,还是须得找个性格爽利、有主见的媳妇为好,找来找去,就找了彭氏。刚嫁过去时,彭氏倒还颇为老实。
后来彭氏见公公婆婆都是讲理的人,妯娌们里面,老二家的虽然嘴上爱喳喳呼呼,实际是个没成算的,老三家的是个寡妇,从来没底气,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在自己屋里辖制住了丈夫,就开始冷待前妻的孩子,接着又私下里克扣曲三婶那里的用度。曲三婶还指望着孩子以后要依靠两位伯父,自然也不敢声张。
本来这是曲家的家丑,刘氏也并不知道的,还是分家的时候三房闹翻,找了一众亲戚去评理,二房曲二婶一怒之下就嚷了出来:“婆婆如今尸骨未寒,大嫂就开始明刀明枪的欺辱我们了。早先你冷待大侄子大侄女、克扣三弟妹时,婆婆是怎么说的?这次暂且饶了你,下次若还敢如此,一纸休书,你回你们彭家去!”
彭氏当场撒泼:“你少拿脏水盆子泼我!有你这么和长嫂说话的么?婆婆在时,你言语不恭我就多番忍让你,现在你还这样污蔑于我,你给我说清楚,我何时冷待哥儿姐儿了?”说着一把拉过旁边的两个孩子,“你瞧瞧,我把他们养的白白胖胖的,这还叫冷待?”在场众人一看那两个孩子,少年肥头大耳,少女也是堪比杨妃,俱皆无语。
又伸手去拉曲三婶:“三弟妹,你来说句公道话,我何时克扣你了?你要出门走亲戚,哪一次我没好好整备了马车给你?你要给表亲送东西,哪一次我不是挑了好的送过去?上次你娘家表哥惹了祸,还不是你大伯出面才解救了他回来?”
曲二婶在旁冷哼了一声:“这倒不知是谁要泼脏水给人了!三弟妹从来若无婆婆答应是决不会出门的,大嫂这样说话,是想让旁人以为三弟妹不安于室么?”
曲三婶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大嫂这话何意?我何曾经常出门走亲戚了?又何时常给表亲送东西了?我娘家表哥明明是因为帮大哥办事才惹下的祸!大嫂这样说话,是要逼我以死明志么?”
彭氏立刻嚎啕大哭:“婆婆哟,您老人家快张开眼睛瞧瞧吧,您这才刚走,两个弟妹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们长房了!要多分家产还不算,还要搞臭我的名声,我不活了!”说着起身用头往一边撞去,好死不死的就撞在了曲三婶身上,两个人摔作了一团。
范氏听到这里吃惊的无以复加,她自小也是书香门第长大的,后宅妇人耍心机动心眼她也知道一些,在娘家时母亲也曾教导过她如何提防,可像这样蛮不讲理、村妇一般撒泼的,却是从没听说过。
“就是因为闹翻了,所以后来曲家长房就搬离了平江么?”范氏问婆婆。
刘氏又叹息了一声:“彭氏那么厚的面皮,哪会这么容易就舍了旧宅而走!是你曲三婶,半夜里越想越羞恼,竟然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范氏听到这惊叫了一声,明知曲三婶如今好好的,却还是吓了一跳:“是有人救下了三表婶?”
“嗯,她身边的丫头警醒,幸亏发现的早。这样一来,曲家宗亲纷纷指责大房不友爱兄弟,要按着老太太临死前的安排分家。分了家之后,大房还是住在祖宅,二房三房各自买了宅子住。哪知没过多久,就有先头表嫂的娘家人去府衙告状,说彭氏孝中卖女,要把先头表嫂的女儿卖给盐商做妾。”
范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刘氏喝了一碗茶水,才又接着说:“大房表哥这时才慌了手脚,上门来求你公公去府衙说个情。你公公本就气愤他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女,被妻子管制的服服帖帖,因此不肯管这事,只说跟府台大人说不上话,让他干脆休妻!”
“听说后来彭家和大房表哥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彭氏赎回来,祖宅也卖了,再后来就阖家搬走了,有听说他们似是搬去了扬州。”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好累,光坐车就是8个小时,求安慰~~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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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客人
刘氏说完彭氏的事,最后又说了一句:“也就是从那以后,你三表婶就再不肯出来应酬走动了。你二表婶又是个好面子的,一直以彭氏为耻,旁人说话不防头说到彭氏,她都只寻思是人家暗地里讽刺于她,渐渐的,咱们两家关系就疏远了。”
“原来竟有这许多缘故在,先前媳妇心里疑惑,也曾问过大爷,大爷只说自舅母去世,咱们一家进京这才疏远的,幸亏得媳妇没在二表婶面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庆幸自己没在曲二婶面前提彭氏。
刘氏摇摇头:“阿宽就是这点不好,迂腐。他心里只怕是觉得不该在你面前说长辈的短处,却不想想你在亲戚往来上要如何应对。”
范氏先还以为是严仁宽不知情呢,听婆婆这意思,严仁宽竟也是知情的?“大爷也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当时你公公特意拿这事做了例子教导阿宽他们兄弟三个,他们都是知道的。”刘氏解释道,又说:“今日回去以后,我写张帖子你叫人送去,邀了她们婆媳带着孩子来坐坐。至于默然进学的事,我再跟你公公商量商量。”
范氏刚应了一声,丰姐儿就从外面踢踢蹬蹬的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几个荔枝叫道:“祖母祖母,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氏赶忙说:“慢点,慢点,当心跌倒,”自己下了地去接她:“这不是荔枝吗?哪来的?”
“对面的姐姐给的。”丰姐儿把荔枝捧到刘氏跟前:“祖母你吃。”
范氏一听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不是嘱咐过你,不许拿别人的东西么?”
刘氏正高兴孙女有了吃的还想着自己呢,一听范氏这样说,就把胆怯的丰姐儿往怀里搂了镂,问后面跟进来的金桔和阿环:“怎么回事?”
“回太太,刚才奴婢们陪着姑娘在外面玩,正巧对面厢房里也有一位小小姐由人陪着出来,那小小姐看见我们就过来说话,接着就和姑娘一处玩了起来。姑娘从荷包里拿了果子给那位小姐吃,后来那小姐被家人叫了回去,不一会就有人送了这荔枝来,说是他们家小姐给咱们姑娘吃的。”阿环答道。
刘氏往窗外探头看了看,问:“可知是哪家的女眷?”
阿环答:“奴婢和那小小姐身边的乳娘说了几句话,那乳娘只说主家姓王,奴婢听她们说话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平江本地人。”
“唔,阿环捡几样点心送过去,就说谢了她们的好意,自家做的点心,请她们尝尝。”刘氏吩咐道。
阿环应了刚要去装,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阿佩走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身说道:“太太,对面房里的人出来了,看样子是要走了。”
范氏和刘氏对视一眼,范氏就起身走到窗边,也向外略张望了一下。见对面有两个华衣美服的青年妇人带着一群人正往外走,在那两人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仆妇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看着和丰姐儿差不多大。就回头跟刘氏说:“很眼生。”
刘氏听了点头:“那就算了。”又低头哄怀里有点不安的丰姐儿:“好了好了,没事了,这次是我们丰姐儿先给小姐姐果子吃了,人家才给你荔枝的。只是以后可得记着,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要先问过祖母和你娘才行。”
丰姐儿怯怯的点头,刘氏就说:“时候也不早了,想来你公公他们不吃了饭是不会回来的,咱们叫了斋饭来吃吧。”不一时斋饭送来,婆媳两个带着丰姐儿吃了饭,又喝了一盏茶。看丰姐儿开始打瞌睡,就带着丰姐儿又睡了一会,刚起来坐着消汗,严景安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回来了。于是一家人收拾了东西,下山坐车回了家。
回去以后刘氏就写了帖子让范氏着人送到曲家,又跟严景安商量了曲默然读书的事,严景安听了也叹息:“曲家三弟妹不好出面,他们家哥儿怎地也这样腼腆?上次他来竟半句没提过家里孩子的事!光听那些僧道的说法,把好好的孩子送到庙里去,真是……”频频摇头。
刘氏却帮着曲三婶说话:“你还别不信,孩子送去以后这不好多了?也长大长高了,不过是在庙里住几年罢了!”
“哼,当初那孩子也就是因着双生子的缘故略弱些罢了,再说谁家孩子幼时不生病的?难道个个都送到庙里?”严景安对这一点实在是不能理解。
刘氏懒得跟他争辩:“好好好,你说得对。只是默然这孩子,你是亲自教着呢,还是放到家塾里?”
严景安想了想说:“我若留下了默然,将来二房弟妹他们也把孩子送来,就不能厚此薄彼,须得一起收下。咱们后院就这么点地方,哪里放得开!还是放到家塾里吧,反正谦哥儿和忠哥儿不是都在家塾里。”
“那好,待后日三弟妹她们来了,我就这样说了。”夫妻俩计议已定,只待曲三婶她们一家上门。
两日后,曲三婶携着小沈氏、曲默然和小孙女莹姐儿到访。严景安一早吃完了饭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去了前院书房上课,丰姐儿则停了课在家招待小客人。她跟着祖母和母亲到二门处去迎接,远远的就看见那天见过的叔祖母和婶婶一起牵着一个小姑娘。
走到近前大人们忙着寒暄,丰姐儿则只顾着看那个妹妹。只见那个妹妹比自己略矮一点,和她一样是圆圆的脸蛋,眼睛弯弯的,穿着红色纱衫,也正好奇的打量自己。
大人们寒暄完毕就要叫孩子们叫人,一低头就发现两个孩子正互相打量,于是一起笑了:“这是一见就投了缘了。”一边说:“丰姐儿快叫叔祖母、婶母。”另一边说:“莹姐儿快来拜见伯祖母和伯母。”然后又给两个小姑娘互相介绍:“丰姐儿,这就是那天叔祖母跟你说的妹妹,莹姐儿。”
“莹姐儿啊,这就是祖母跟你说的那个小姐姐,快叫姐姐。”好一番忙乱。
刘氏把曲三婶婆媳让到东次间屋里坐了,才发现默然并没在,就问:“怎么没见默然?”
曲三婶笑答:“我让他先跟着他爹去见大表哥了。”
刘氏就吩咐阿佩叫人往前院去传个话儿,说等严景安见完了曲默然,还叫把他带到后院来吃点心。然后又叫丫头们陪着丰姐儿和莹姐儿去廊下玩儿,这才叙起话来。
刘氏眼见曲三婶穿着石青色褙子,腰下是一条松花色绫裙,头上简单挽了个髻,插着几支银簪。虽然打扮的朴素,反倒显得她面容沉静姣好。可惜,她脸上有两条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破坏了那温雅的气质,让她整张脸显得有些悲苦。
“还是嫂子会收拾屋子,也没摆几样东西,就愣是能显出雍容气度来。”曲三婶放下手里的茶盏,环顾四周夸奖道。
刘氏就微笑自谦:“我这还叫会收拾?只是略能见人罢了。那些摆件儿古董啊什么的,我也不大识得,只挑自己平日里喜欢的摆了几件。”两个人说起怎么收拾屋子,渐次说到衣饰打扮,又开始夸对方的儿媳妇会打扮,再接着自然就说到儿孙上了。
“……还是嫂子有福气,儿女双全。我这辈子也只守着星哥儿一个,看见人家养闺女的,眼馋的不得了,好不容易他们夫妻俩给我生了个孙女,真叫我给宠到了天上!”曲三婶笑着说道,“每每都是他们两人来劝我,可不敢再这么宠了,若真宠坏了,以后只怕没人敢来求娶。”
刘氏也笑:“那也是孩子真的可人疼,再说孩子还小呢,宠着点是应该的,尤其是女孩儿,拢共能在家里几年呢?这时不宠,还等到什么时候?”
曲三婶拉着刘氏的手:“就是这话呢!”旁边的小沈氏和范氏只得无奈微笑着对视一眼。
正说着,前院那边把曲默然送了过来,刘氏叫他到身边来坐下吃点心,又摸着他的头发对曲三婶说:“这孩子生的真好!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像他这么头发浓密又黑的。偏偏脸上又那么细发,一双眼睛也黑漆漆的,比他爹他娘都生得好!”
曲三婶看着默然微笑:“他们兄弟俩就是生得好,连庙里的和尚们也赞的。熙然的面皮比默然还要细发,又一副稳稳当当的小模样,庙里几次都说要他去演观音菩萨座前的童子,只是我们顾虑着孩子身体弱,一直没答应。”
曲默然一直乖巧的坐在那听大人说话,刘氏塞给他点心,他瞄一眼祖母和母亲,见两人点了头,就低头小心的用手接着吃了,吃完又自己拿帕子包了手里掉的碎渣。刘氏见他这样懂事,不免更喜欢了,又塞给他两块叫他吃。
这边几个人说的高兴,窗外廊下两个小姑娘的声音也叽叽喳喳不停,让平日里很是安静的正院显得热闹了不少,正是宾主尽欢的气氛。刘氏就想开口和曲三婶说曲默然上学的事,刚张了嘴,廊下却忽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28教导
一听见有孩子哭,两家大人都紧张了一下,范氏就站起来说:“三表婶只管安坐,我去看看。”旁边的小沈氏就也跟着站起来:“我跟嫂子一块去吧。”刘氏和曲三婶就点头让她们俩去了。
“没事,小孩子在外面玩,难免磕着碰着哭一嗓子的。”刘氏还安慰曲三婶。
范氏和小沈氏脚步很快,从正房门出来循着声音往左一看,丰姐儿正依在金桔怀里哭,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旁边的莹姐儿本来在呆呆的看,转头发现她娘和伯母都出来了,也嘴一咧哭了起来。这下可好,两个孩子一块哭,比着赛似的放开了嗓子嚎,院子里登时乱了起来。
范氏顾不得问下人原因,先从金桔手里接过了丰姐儿哄:“怎么了?哭什么呀?是不是扎到手了?”
丰姐儿一向怕她娘,这会儿就不大敢哭了,抽抽嗒嗒的答:“我的蟋蟀坏了……”
范氏这才看到她手里攥着的正是昨天严谦给她用草编的蟋蟀,不由失笑:“那你就哭了啊?蟋蟀坏了叫你哥哥再给你编一个不就好了?快别哭了,你看,妹妹笑话你。”
那边小沈氏也哄得莹姐儿止了哭声,母女俩正看着丰姐儿呢。丰姐儿自己拿袖子抹了抹脸蛋,撅着嘴说:“就是妹妹给我踩坏的。”说到最后觉得委屈,又抽搭了起来。
范氏和小沈氏都很意外,小沈氏就皱眉问莹姐儿:“莹姐儿可是又淘气了?做什么踩坏姐姐的蟋蟀?”
“我看那个蟋蟀不会叫,像是假的,就想踩一脚看它跑不跑……”莹姐儿小声答道。
范氏和小沈氏一听自然笑了,范氏就哄丰姐儿:“你看,妹妹不是故意给你踩坏的,可不许哭了,这么大的孩子还哭,瞧瞧,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吧,羞不羞?”
小沈氏也教训女儿:“这是用草编的蟋蟀,当然不会跑了。你一脚踩上去就踩扁了,还怎么玩?这么不听话,下次娘不带你出来了。”
两个人连哄带吓,终于让两个孩子都不再哭了。又牵着她们俩进去说明缘故,倒把刘氏和曲三婶笑的够呛,叫了人进来给她们俩拿湿帕子擦了脸,也没再叫她们出去,只把她们俩留在旁边和曲默然一块吃点心。
曲默然看着大人们又说起话来,没留意他们三个,就低声问莹姐儿:“你是不是又淘气、欺负人了?”
莹姐儿不理他,去抢丰姐儿手里的蜜饯,丰姐儿手一松,蜜饯掉在了小几上,莹姐儿也不要了,自己去小几上的盘子里挑拣。曲默然皱眉,转头发现自家祖母和娘亲都没发觉,只得自己凑过去把莹姐儿拉过来,低声吓唬她:“这是在亲戚家做客,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告诉娘了。”
丰姐儿呆呆的看着那兄妹俩,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金桔,小声叫道:“金桔姐姐。”
金桔早看着曲家那个姑娘不顺眼了,哪有这样的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偏偏霸道的不像样子!先头在外面,丰姐儿拿了九连环出来给她玩,她翻来覆去玩了几下解不开,居然一扬手就给扔在了院子里。后来丰姐儿又拿出昨天谦哥儿给她编的草编蟋蟀,莹姐儿抢了过去捏了两下,见蟋蟀不叫不动,就说丰姐儿拿假的骗她,往地上一扔上脚就踩,把丰姐儿吓的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当着曲家奶奶的面她不便和范氏细说,因此就把这事混了过去。眼见得这会儿在大人眼皮底下,那孩子还这么霸道,上来抢丰姐儿手里的东西,她就故意大声问:“姑娘怎么了?”
那面说话的大人们听见声儿都往这边扫了一眼,就见丰姐儿伸了手要金桔抱,旁边莹姐儿正在伸手打她哥哥:“谁要你管!就会告状,讨厌!”
小沈氏立刻走了过来:“莹姐儿!”身后的曲三婶先叫小沈氏:“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又跟刘氏解释:“她跟她哥哥玩呢,从小玩惯了的,嫂子别见怪。”
刘氏只能说:“怎么会?孩子们玩玩闹闹是常事。”不免还是担心的看了一眼明显有点吓到的丰姐儿,叫金桔:“把姑娘抱我这来。”自己接过了丰姐儿抱着,问她:“还撅着嘴呢?不就一只草编蟋蟀么,明日让你哥哥给你编十个,好不好?”
曲三婶也说:“改日叔祖母叫人捉了会叫的蟋蟀拿来给你玩,好不好?”丰姐儿怯怯点头。
那边小沈氏已经硬把莹姐儿搂到怀里抱着坐了,看样子这孩子也是怕她娘,坐在她娘怀里显得老实多了。丰姐儿就伸了头去看曲默然,见曲默然站在小沈氏身旁,低着头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挨了训斥,不知为什么,丰姐儿小小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对曲默然的同情。
曲家婆媳并没坐太久,说定了曲默然上学的事之后,没等到午饭时间就张罗着要走。刘氏苦留了半天,曲三婶还是推说要回去吃药,带着小沈氏和两个孩子走了。刘氏和范氏送到了二门前,看着她们上车走了才回返。
丰姐儿这次没跟着出去送,她自己坐在榻上看着被踩扁的草编蟋蟀,撅着嘴不说话。刘氏和范氏回来看见她这样子,都笑了:“还舍不得这个蟋蟀呢?”
“我不喜欢这个妹妹!”丰姐儿忽然抬头大声说道。
刘氏婆媳俩都是一愣,范氏先回过神来:“人家就踩了一脚你的蟋蟀,你就不喜欢了,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
丰姐儿委屈的一扁嘴:“是妹妹不好!她扔我的九连环,还踩我的蟋蟀,还抢我的蜜饯,还打她哥哥!是妹妹不好!”说着说着又要哭。
范氏一瞪眼:“不许哭!”刘氏赶忙推她:“你先去看看午饭的事,我来哄她。”推着范氏走了。
刘氏坐到丰姐儿身边去,把她搂在怀里,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刚洗了脸又哭?还真要哭成个花猫呀?一会儿你祖父和哥哥们回来,准又要笑话你了。”
丰姐儿异常委屈,只反复的说:“是妹妹不好!”刘氏哄了她半天,又叫人给她拿了新做的虎头鞋穿,才把她哄得欢喜起来。刘氏叫阿环带丰姐儿去后院转转,自己叫金桔过来问前因后果。
金桔自然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奴婢瞧着,他们平日在家里,想是太纵着表小姐了,连表少爷都要靠后许多。今日明明是表小姐不听话、还动手打她哥哥,曲家奶奶居然只是抱走了表小姐,还训斥了表少爷几句。”
刘氏回想曲默然的懂事,再对比莹姐儿的任性,又想起每次说起默然,曲三婶都要说到熙然身上去,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真是难得这孩子还能这样懂事,想着一定要跟严景安说,跟毛老先生打个招呼,好好教导这孩子才是。
等范氏从厨房回来,刘氏跟她说了这事,然后又劝她:“你呀,对着孩子别只一味严厉,若像你二弟妹似的,把好好的姑娘养的木木呆呆的,那有什么好处?咱们丰姐儿原是个懂事的孩子,只要因势利导,准出不了大错。她又不是小子,你管得这么严做什么?”
范氏只得解释:“娘你不知道,这孩子有时候顽皮着呢!若不严厉点,怕她没有了惧怕,再骄纵起来……”
“咱们家的孩子,再没有那样的!只怕她过于老实,将来出了门子让人欺负呢!你瞧瞧今日,那莹姐儿骄横起来,倒把她吓的缩到了金桔怀里,你若还这般严厉,把她胆子养的小了,以后再想改可就难了。”
范氏仔细想了一回,低头说道:“还是娘想的周到,以往是我想岔了。”
刘氏拍拍她的手:“你也没错,望子成龙、望女成凤都是人之常情。你是个最规矩懂事的孩子,就不自觉的这样去教导丰姐儿她们,可却忘了孩子的本性如何。若丰姐儿是个如莹姐儿那样霸道的性子,正该你这样严厉的管着。可丰姐儿除了偶尔顽皮些,平日里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你若再严厉了,只怕她以后畏缩。”拉着范氏絮絮说了许久教养儿女的事。
到了晚间,严仁宽回来,一家人吃完了晚饭,刘氏就叫范氏和严仁宽抱着丰姐儿回去睡:“也让我和你爹清闲一晚,你们夫妻带着孩子回去亲热亲热吧。”
严仁宽就抱了丰姐儿,带着两个儿子,和范氏一起往东小院走。他看范氏似乎一直在出神,就问:“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啊?没,没什么。”范氏回过神来,答道。接着一路默默的走回了小院,先去看着两个儿子睡了,然后才回自己房里去。
进门的时候,严仁宽正抱着丰姐儿给她讲故事:“……精卫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往海里投石,寄望终有一日能将海填平,免得无情的海再吞噬旁人的性命。”
丰姐儿本来靠着父亲的胸膛老实的在听,一见她娘进来,立刻从父亲怀里站了起来,小声叫了一声:“娘。”
范氏看着她怯怯的神情,心里一片酸楚。也怪不得孩子不跟自己亲近,自己平日里对她确实过于严厉了。一念及此,她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说:“丰姐儿今日跟着爹和娘睡吧,让你睡在中间,可好?”
丰姐儿一听眼睛一亮,她以前最喜欢睡在爹娘中间了,可娘早都不许她这样睡了,于是立刻跳了一下答道:“好好好。”然后转身抱着她爹的脖子,高兴的在她爹脸上亲了一口,范氏心里更酸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相信吗,这一章是我用切辣椒切的火烧火燎的手、硬着头皮码出来的,码完已经0点了哟
请叫我中国好作者~~o(>_<)o~~
中国好读者们,你们还好意思霸王我吗????
29喜事
等范氏和严仁宽都沐浴更衣毕,一家三口挨着在床上躺下,丰姐儿左手握着娘、右手握着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还要严仁宽继续讲故事,严仁宽就说:“你先给爹爹背背你近来学的功课,背的好了,爹爹就给你讲。”
丰姐儿就松开了手坐了起来,范氏拉住她:“坐起来做什么?”
“要给爹爹背功课呀!”丰姐儿答道。
范氏失笑:“怎么背功课还要坐起来?”
丰姐儿摇头:“不是坐着背,是站着背。我给祖父背功课都是站着背的!”说着站起来给严仁宽背起三字经来。
夫妻两个都笑吟吟的看着小女儿,待她背完一齐夸她,严仁宽还问:“躺着还会背么?莫不是躺着就忘了吧?”夫妻两个一齐大笑,丰姐儿鼓起两颊:“躺着也会背的,我是怕背着背着睡着了,才站着背的!”她常这样,背着背着就睡了过去。
范氏把她摁倒:“睡着了就睡着了,怕什么?本来就是要睡觉了呢。乖丰姐儿,背的真好,想要什么东西,娘奖给你。”
丰姐儿眼睛亮亮的:“真的么?”看见她娘点头,她赶忙寻思,有什么是自己想要却一直没有的,哪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范氏一只手拿着绢扇给丰姐儿慢慢扇风,见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脑门上还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就拿了帕子给她轻轻擦了擦,擦完又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另一边的严仁宽觉得妻子今天有些奇怪,就低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范氏一面慢慢的摇着扇子,一面轻轻的答:“我今日才知自己以往竟是做错了,亏得有娘提醒我。”然后把今日的事跟严仁宽都说了。
严仁宽听完反倒对妻子有了几分内疚:“这也不怪你,都是我不好。我一心只扑在书院上头,家里家外都要你一个人忙活,连教导儿女都要你一力承当,你一个人哪能样样都做的那么面面俱到?原是该我来扮严父,你做慈母,因着我万事不管,才要你严厉起来教导孩子们。文英,这些年,辛苦你了。”
因着刚才逗丰姐儿,范氏本来心里已经好了的,这时听丈夫说了这一番话,心里一酸,眼睛湿润了起来:“你这是哪的话?我们既是夫妻,自然就该相互扶持,你外面事忙,家里的事我不承当谁承当?”
严仁宽听了范氏这两句话,心里更觉对不住妻子,隔着丰姐儿伸手去握住妻子的手:“总之是我不好,当年我一意孤行带你回乡,累你受了这许多年的苦,我却连一官半职都无,文英……”
范氏打断他:“怎地忽然说起这些来?做官也好,居家也罢,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处,我再没有不知足的!”
严仁宽心中感动,就想探了头过去亲妻子一下,不料丰姐儿忽然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吓得他立刻缩了回来、又松了手。范氏见到窃笑了半晌,最后也躺下低声说:“睡吧。”
第二日一早范氏给丰姐儿擦脸的时候,她慢慢清醒了,忽然说了一句:“娘亲,我知道要什么了!”
范氏仔细的给她擦了脸,柔声问:“要什么呀?”
“我要一个妹妹!”丰姐儿脆生生的答道。
范氏一愣,旁边侍立的青杏、金桔都憋不住笑了,就连穿好衣服坐在外间的严仁宽都听到了笑了出来,范氏脸一红:“胡说什么?哪来的妹妹?”
丰姐儿见她娘敛了笑容,又有点胆怯了,小声的说:“别人家的妹妹不好,我想要个自己的妹妹。”
要自己的妹妹这可不容易,严家兄弟三个,一共生了四个女孩,二房就占了三个,还都比丰姐儿大,除非严仁达的媳妇李氏这一胎生个女孩,不然上哪给丰姐儿找妹妹去?
范氏只得哄她:“妹妹没有,娘叫人去做了泥娃娃给你玩好不好?做几个胖胖的小姑娘给你玩。”
“行,我要抱鱼的!”丰姐儿一听有泥娃娃,就把妹妹的事忘到了脑后。很快严谦和严诚就都过来了,一家人起身往正院去吃饭。
后来刘氏听说了此事,还私下跟范氏说:“你瞧,丰姐儿也想要个妹妹呢!等时机合适了,你和阿宽再生一个,不要担心,娘帮你带。”倒把范氏说的脸通红。
曲默然很快就去了严家私塾读书,严景安还特意去私塾里观望了观望,见这孩子虽然没什么基础,学的倒很认真,虽然也有贪玩的时候,却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分寸,连毛老先生也夸了几句。刘氏听了也略略放心,还特意嘱咐严谦平日多照顾一些这个表弟。
严诚听说了曲默然的事迹后不免更刻苦了些。他看在自家住的黄悫、来上课的李俊繁和刚去私塾里的曲默然,个个都是认真努力的,只觉得心里着急,生怕被落下。每日里上课时认真苦读,下了课因为严老先生总有课外活动,他的功课都是在晚饭前后写,每日睡前还要再温几遍书。
这样过了几回,他身边的紫荔就劝他:“哥儿要看书也别晚上看,再把眼睛看坏了。”他听了觉得有理,晚上不看了,早早睡觉,第二天却一早就起来读书,身边伺候的奴婢们也只得跟着早起,没几日眼下就都有了青影儿了。
范氏一开始听说还很欣慰,长子性子有些跳脱,难得次子这样勤恳,实在难得。可过了几天,看着这孩子有越来越刻苦的趋势,又怕他累坏了,每顿饭都做了鱼汤叫几个孩子喝。
严景安自然也察觉了,因为严诚的刻苦,黄悫也延长了温习时间,他欣慰于两个孩子知道上进,却也觉得需要给他们松松劲儿。于是这一天上课他先讲了子路里的片段:“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两个男孩跟着诵读,奇怪的是,这一天严景安并没再教他们旁的段落,只叫他们一直背诵,然后就去给李俊繁讲解了。等给李俊繁讲解完了,又去教丰姐儿,直到午间下课,也没再教他们新的内容。等到下午更是只上了半个时辰的音律,就要带着他们俩和严谦去凫水,还问李俊繁:“繁哥儿可要一同去?”
李俊繁受宠若惊:“可以么?”之前严先生带着男孩子们去凫水都没叫过他,他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可也知道大概严先生是怕自己不会凫水,有个什么不妥不好跟自己父亲交待。没想到今日严先生竟会开口叫自己。
“当然,你以前学过凫水么?”严景安笑着问。
李俊繁恭恭敬敬的答:“家父命人教过学生。”
严景安摆摆手:“下了课了,不用这么拘束。那好,我叫人去你家和你父亲母亲打个招呼,你跟着我们一块去!”
丰姐儿眼巴巴的看着凫水团又多了一个人,自己却依旧不能去,直把嘴撅得老高,用刘氏的话说,都能挂个小酒壶了。她正赖在刘氏身上缠磨,范氏忽然急火火的大步而来,连通报都没等就进了门,刚进来就说道:“娘,京里来信了,想是三弟妹生了!”说着把手里一封信递到刘氏手上。
刘氏也很激动,接过了信又塞回给范氏:“你念给我听。”
范氏就拆了信,先上下浏览了一番,给刘氏报喜:“三弟妹生了个女孩儿,母女均安。”
刘氏双手合十念佛,又叫范氏念信。信是严仁达写的,前面自然先是问候二老和兄长嫂子、侄子侄女,再次才是说李氏于六月十七日产下一女,母女均安,请父母大人勿念。
范氏念完一页翻了篇,看第二页时又是一喜:“真是双喜临门,娘,三弟信里说小姑有喜了,他写信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
刘氏简直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幼女已经出嫁好几年,却只生了一女,幸得亲家是明理的人家,女儿女婿也很恩爱,才没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说出来。可女人家总是要生了儿子才有依傍,如今听闻小女儿终于再次有孕,直把满天神佛谢了个遍。
还说:“还是鸿恩寺的菩萨灵验,我上次去的时候就给二姐儿许了心愿,这次淑贞也顺利生产,咱们真该去还愿!”立时就催着范氏去预备,还叫晚上加菜庆祝,这一忙活竟忘了去告诉严景安一声。
等晚饭前严景安带着三个孩子回来时,一进院门就闻到了满院飘香,他抽了抽鼻子:“今儿可有口福了,你们祖母叫人做了黄鳝。”说着带着几个孩子进了正屋,刘氏笑着迎上来:“你鼻子倒灵!”
严景安哈哈一笑:“我这等贪吃之人,鼻子都灵,今日这是有什么喜事,居然做了黄鳝?”
刘氏刚说了一句:“你猜猜。”旁边丰姐儿就嚷了出来:“我有妹妹啦!”
作者有话要说:总有亲说我的文能治愈,我今天终于感受到了
码字之前,心里充满了负面情绪,有灰心有不甘
可一开始写,想着手下(实在觉得笔下不合适o(╯□╰)o)的人物的性格
写出来的人和事,都是温温暖暖、欢欢乐乐的,于是自己最后也被治愈了
当然,最能治愈我的还是伟大读者们的支持和鼓励呐O(n_n)O~~
求评,求长评,用评论砸倒我吧阿门阿窗(⊙o⊙)!
-----------以下是献给打赌赢了的萝卜童鞋的小剧场-------------
萝卜仙子的奇幻之旅
萝卜仙子是天界唯一由萝卜修炼而成的小仙,众仙对于萝卜能修炼成仙都百思不得其解。试想萝卜这种东西,一定是农人种来吃的,缘何它没被吃掉独独存留下来呢?就算存下来,萝卜也是会糠的啊?怎么还修炼成仙了呢?
一问它,它就满脸茫然、懵懵懂懂的说:“我也不知道……”
众仙恨铁不成钢,于是大伙决定派它下凡历练,长长脑子再说。
然后可怜的萝卜仙子就变成了一只小松鼠。
每日在林间呆坐,饿了就窜下树去找点吃的。
幸好这座山上有许多好心人,路过看见它的时候,都会丢东西给它吃,比如各种果子啦、米粒啦等等。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又白又胖、又高又大的姑娘(从松鼠视角来看o(╯□╰)o),干嘛扔萝卜砸松鼠!
窝们松鼠是不吃萝卜的!
那是兔子大哥的零食!
再说,萝卜仙子本身就是萝卜修炼来的呀!怎么可以同类相食QAQ~~
胖姑娘你走开啦!窝是不会跟你回家的!
就算旁边的书院是你家的又怎样?我又没想勾搭你们家的书生,不要抓窝回去关啊!!!救命!!!
30庆祝
严景安一愣,刘氏则伸手去推丰姐儿的脑袋:“不是跟你说了不许说吗?”
丰姐儿笑嘻嘻的,跑去抱严景安的腿,又被刘氏一把抓了回来:“别去抱他,你没看你祖父身上一身土!”把丰姐儿交给旁边的金桔,又说严景安:“先进去换衣裳。”然后打发三个孩子也回去换衣裳。
严谦看着祖父祖母进了内室,凑到丰姐儿身边问:“哪来的妹妹呀?”
“三婶婶家的,今天祖母收到了三叔的信,说三婶婶给我们生了个妹妹。”丰姐儿叽叽喳喳的学。
严谦揪了一下丰姐儿头顶的小鬏鬏:“这可真是大喜事,哥哥先去换衣服,回来再和你玩。”说着和严诚回东小院去了。
内室里严景安听刘氏说了严仁达信里的消息,也十分高兴:“真是双喜临门,今日可得好好喝几杯,你藏的那花雕酒可该拿出来给我们尝尝了吧?”
“看把你馋的,早晚还不是给你喝?本是想留着你做寿时宴客喝的,今日高兴,拿出一坛来给你解解馋吧!”刘氏笑眯眯的说。
严景安换了家常外衫,听见刘氏答应拿好酒出来喝,笑的眼睛都弯了:“喝到肚里才算呢!光听着你许诺什么时候给喝,却没见着,能不馋得慌么?光等做寿可还早呢!”
“还早什么呀,这不眼看着就要到了,连二十天都没有了!”刘氏上前帮他理了衣领。
严景安很惊讶:“这么快?”然后屈指算,算来算去还真是不到二十天了,不由叹道:“人一旦上了年纪,这日子过得真是比顺水行舟还快!”
刘氏失笑:“我看你是每天过得太自在了,于是更觉日子飞快。我还想问你呢,这次怎么说也是个整寿,虽说如今是致仕在家,可总也不能过得太简便了,亲戚朋友总是要请一请的吧?”下月十二正是严景安五十大寿,故刘氏才有此一问。
“嗯,请亲戚故旧来热闹一天便了,也不必大操办。”严景安自己捋了捋衣袖,说完就要往外间走。
刘氏跟在后面说:“那我就跟媳妇商量着去预备了。自家亲戚还好说,地方上这些大小官员,还是你自己琢磨要不要请。”
严景安摇头叹息:“过个寿倒比过节还烦恼。”夫妻俩说着话走到东次间,里面的丰姐儿正手里攥着一个杨梅在啃,咬完一口就把鼻子小嘴皱到一起,似是酸的不得了的模样,等把嘴里这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还是很有勇气的又去啃。
刘氏和严景安看着她五官皱到一起的模样都笑了,刘氏就叫人把杨梅盘子先放起来:“等吃了饭再给她吃。”又哄丰姐儿,“太酸了就别吃了。”
丰姐儿不舍得的攥着手里那啃了一半的杨梅:“不是很酸,就一点点酸。”
“就一点点酸,你的小脸怎么都皱成一团了?”严景安伸手抱了她在腿上坐,又跟刘氏说:“我怎么觉得这丫头又沉实了?”
刘氏答道:“沉实点好。”刚说完这句就看见黄悫进来,接茬说:“我看悫哥儿也结实多了,跟着你凫水还真有些好处。”
黄悫不只是结实了,还晒黑了一些,听刘氏这样说就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严景安则很得意:“凫水本就能强身健体,不只是悫哥儿,诚哥儿也比先前好得多了。”
丰姐儿坐在祖父怀里,努力伸出一直合着的左手,跟黄悫说:“雀儿哥哥吃杨梅。”说着张开手指,原来她左手里还藏着一颗杨梅呢。
黄悫摇头:“哥哥不吃,你吃吧。”丰姐儿非要给他,刘氏就说:“悫哥儿快接着,还有呢。我是不想叫她多吃,先放起来了,想等吃完饭再拿给你们吃的。难得她对你这么大方,快接着吧!”黄悫就笑着接了过去。
门口进来的严谦和严诚正巧看见这一幕,严诚倒没什么,严谦先不乐意了,问丰姐儿:“怎么有好东西只给悫哥儿不给哥哥啊?”悄悄给黄悫使了个眼色,以示自己是逗丰姐儿玩。
丰姐儿抬头看了看她哥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啃到一半的杨梅,好一会,才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将右手伸到了她哥哥面前:“那这个给哥哥吃吧!”
满屋子的人笑了个够呛,严景安还说严谦:“看什么,还不快接着?看你妹妹对你多大方,自己舍不得吃都给你了,快拿去吃!”臭小子,就知道欺负妹妹!这回看你还使不使坏了?
严谦只得无奈的接了过去,丰姐儿不知道大家都笑什么,只是还依依不舍的看着那半颗杨梅。最后还是黄悫厚道,把自己手里那一颗又还给了丰姐儿,丰姐儿这才不盯着严谦了。
严仁宽回家的时候,也立刻就发现今天家里喜气洋洋的,等听说了缘由之后又给爹娘道了回喜,晚上陪着严景安喝了半坛子酒,各自喝的半醉才罢。
第二日早上上课,严景安听完严诚和黄悫背昨天的片段,问:“可知我昨日为何只教了这么一段?”
严诚点头:“孙儿知道。”黄悫却先愣了一下,想了一想才说:“学生知道。”
“哦?说说。”严景安背靠太师椅,望着面前两个孩子。
严诚答:“子夏问政,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是告诉他,为政之事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欲速反而不达。读书也是同理,祖父昨日只教一章,是想叫我们领会欲速则不达的深意。”
严景安不置可否,又看黄悫。黄悫有点紧张,偷偷用中指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然后才答:“学生寻思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只说这一堂课?学海无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完,也须循序渐进。”
“你们能明白这些已经很好,却不可只领会而不做。读书最忌的就是只一味死读书,而不身体力行。如今你们俩才是打基础的时候,只须把我日常教的学会、无事时练练字就好。等到了该刻苦的年纪,”说着指了指李俊繁,“再去刻苦也来得及。何必小小年纪就这样熬,倒把身体熬坏了!”
严诚和黄悫听了这一番教诲都有些羞赧,低下了头。严景安又说:“你们知道上进是好事,只是须得分清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况且有许多道理都不只在书本上,还在我们日常琐事中,慢慢学习慢慢领会,不要急。”说完叫他们俩回去坐下,开始上今天的课。
正房里刘氏正在跟范氏一起合计严景安寿宴的事,严家本地的亲戚不少,同族的如铁瓶巷严仁举一家,姻亲如王家、莫家,再有曲家两房。故旧如李泽这样的同窗旧友,还有一些严景安早年求学时相交的故交,再加上书院里的先生和家塾的毛老先生,算起来人还不少。
这还不算江苏地面上的大小官员。严景安入朝这么多年,同乡同年等等,有过交际的也不少。远的也就罢了,像江宁、阳湖、秀州这三地,离平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有一些就不得不下帖子请一请。来不来是人家的事,若是自家不请,却不免显得失礼。
何况严景安回来这两个多月,这些人也有不少或致信慰问、或亲自来访的。只是他回乡之后为了免除麻烦,有意减少了许多应酬往来,这才过起了半隐居的日子而已。但此次是五十寿辰,既然做寿,若不请这些人就不好了。
于是每日里下了课,严景安少了许多带着孩子玩的时间,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请谁的问题。他自己思量了两日,还是觉得很难取舍,主要还是觉得自己家里地方窄,不怕这些人不来,只怕人来了没地方招待。可请了这个又不能不请那个,实在烦恼得紧。
这一日下了课干脆和李俊繁一起去了李家,想要找李泽帮他参详参详。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会稍晚点更新,大概下午1点吧
我怎么觉得月榜就像是夸父追的那个太阳呢,总是眼看就追上了,又被落下一截~~o(>_<)o~~
31风起
李泽冲了碧螺春来招待旧友兼同窗:“你不来找我,我也想去问你了。前日我去省城,肖大人还向我问起你,说怎地你回来了,都不往省城去走一走。”
他口中说的肖大人乃是江苏布政使肖鹏,当初肖鹏还在山东做官的时候,就曾与时任户部山东司主事的严景安打过许多交道,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严景安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我是回乡养病的,又不是荣归故里,到处走什么?再说布政使司那么大的衙门,哪是我能去的地方?”
“好,下次我见了肖大人就这样回复他。”李泽笑道。
严景安无奈:“你们这些人,就不能放人过过安生日子。我既然退回来了,可不是只想沽名钓誉而已,而是真的想离了这潭浑水,过几天无忧无虑的舒坦日子。”
李泽细细品味碧螺春的香气,说:“这茶是巡抚大人给的,上等太湖碧螺春,一会我叫人给你包点,你带回去喝。”
“巡抚大人给了多少,你还舍得包了给我喝?”
“不要算了,我正不舍得给你!”李泽立刻反口。
严景安无语:“没有你这样的,我不过白说一句!不只碧螺春,有什么旁的好东西,都包些给我带回去吧!”
李泽就笑了:“还有些六安茶,一并给你包些吧。”叫了人进来吩咐,才又说起先前的话题,“我自然知道你怎么想,可是如今是形势不由人。陛下丝毫不见松口的迹象,那位徐阁老又一直不出声,每每上书都如泥牛入海,大伙总得想点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别的什么办法?推我出来当急先锋?”严景安冷笑,“这等事还是留给内阁的大人们去做吧!”
李泽叹气:“巡抚大人细细跟我问了书院的事儿,我怕他打书院的主意,只说书院学生不多,你如今又致了仕,书院的声望大不如前。他这才没说什么,只是还多番问你如今在家都做什么。”
严景安眉头皱得死紧:“难不成他们想推学子们出去?”
“瞧着是这个意思。浙江那边已经在明州书院开始动作了。”李泽点头答道。
严景安站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当真可笑!他们这是想让陛下也效仿孝宗皇帝毁□院不成?岂有此理,学生们知道什么?有本事煽动学生,怎么没本事自己上折子劝谏?不过是看着黄奇的下场,一个个胆寒了而已!”
李泽给他晃得头晕:“你快坐下吧,急的什么!也不是人人要这么做,只是有些人想先探探路而已。假若陛下真的一怒而下旨封□院,徐阁老依旧不做声的话,自然有人去搬这块大石。”说到最后一句,李泽的声调压低了很多。
严景安也住了脚,站在原地思量半晌:“既如此,我回去倒要叫阿宽约束一下学生们。”
“我想找你本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倒叫你绕的我到现在才说出来。”李泽埋怨道。
严景安无语:“明明是你自己绕圈子,倒赖我绕你。”又叹了口气,“既然现在的情形这般乱法,我干脆还是继续在家养病吧,生日也不必做了,省事省心。”
李泽想了想:“你若执意如此,那也好。只是可不许少了我的酒喝!”
说起酒,严景安的笑容就又回来了:“你嫂子那里可藏了几坛好酒,改日你来,我们要出来喝,定要一醉方休才好!”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下了啊,即便你忘了,我也要上门去讨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话,门外就有人回禀有客来访,严景安借势告辞:“我要回去养病了,有事你就直接去我那,或者叫繁哥儿传个话。”李泽应了,亲自送了严景安出去。
严景安回家就跟刘氏说了不办寿宴的事,刘氏不明白:“怎么你出去一趟,回来说不办就不办了?”严景安斟酌了一下,将局势添添减减的说了,最后说:“我看着情势不太对,咱们既然回家了,还是别再掺合进这事为好。宁可不去招惹他们,别惹得一身腥。”
刘氏一听也只得罢了,却又忍不住说:“总要请亲戚们来吃碗寿面吧?”
“这个倒无妨,你安排就好了。对了,我要写封信给老二,你看着有什么东西要捎进京的,赶快收拾出来,我写完信一并送走吧。”
刘氏知道他必定是有话要嘱咐京里的两个儿子,这才急着写信,因此也没多话,找了范氏来,两人收拾了一堆给京里的东西。她们这边刚收拾好,那边严景安的信也已经写完了,于是将东西和信交给亲信家人,当日就搭船送进京去。
严景安今日一直在外书房忙活,还吩咐了下人,叫严仁宽一回来就去找他。因此严仁宽回来以后到书房见到一脸严肃的父亲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日家里都是喜气洋洋的,父亲今日是怎么了?
“明日开始,我们书院暂时停开论讲、问辩类的课,时文辩论也停一停。”严景安开门见山的对严仁宽说道。
严仁宽先应了:“是。”又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严景安把李泽的话跟严仁宽说了一遍,然后又嘱咐他:“近日的课就以教授、考试为主吧。还有,若先生们问起,你就说近日学生们辩论之风大起,为辩而辩实无意味,还是应以学业为重。”
严仁宽的反应跟严景安刚听到李泽说的时候一样:“利用学子们的热血去为自己开路,还真亏他们想得出!看来只空出一个次辅的位子,还远远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
“慎言!”严景安看着面前激愤的长子,“我本以为你在家这些年,已经能将锐气磨平了,不想你还是如此易于激愤。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叫你入朝?”
严仁宽有些惊讶:“入朝?”
“不入朝你还真想教一辈子书?”严景安反问,“这是不敢直面险境的懦夫才会做的选择!九年,你教出了多少学生?你影响了他们多少?他们是不是照着你期望的方向去做了?他们能做到君子高洁、不与俗流合污么?是你对他们的影响大,还是他们的座师同年对他们的改变更彻底?你认真的想过吗?”
严仁宽哑然,这一连串的问题直接将他砸的有些晕了,他欲言又止几次,终于说:“父亲就一直深受方先生的影响……”
严景安反问:“你自觉能比得过方先生?”严仁宽默然。严景安不给他时间细想,继续说道:“你的愿望是好的,可也须得看看是不是切实可行。我当初之所以同意你回乡教书,一是你当时固执己见,二呢也是冀望你离开京城、远离庙堂,能将世事看的更加清楚明白,最后才是为了书院的存续。”
说到这里严景安端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茶:“可你呢,九年了,你还是如从前一样。苏东坡的诗怎么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1,你不在山中,竟也看不到庐山真面目,看来这些年我给你写的信竟都白写了,你是半点没看到心里。”说到最后语气十分失望。
严仁宽被父亲失望的语气深深刺伤,上前几步跪下:“儿子无能,让父亲伤心了。”
“我不是伤心,我是为你痛心。你五岁开蒙,从小读书就比别的孩子快,且能举一反三,常有自己的见解,十二岁写出来的文章连恩师都大为称赞,说你孺子可教。十六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中了头名,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我心里想着,我们严家终于要出第二个进士了,没准还能出个状元……”严景安越说语气越低沉,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了。
严仁宽听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往事,只觉脖颈异常僵硬,头也不敢抬,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儿子无能,儿子不孝……”
“你不是无能也不是不孝,只是自小顺风顺水惯了,遇见了事难免钻了牛角尖,又自来性子固执,听不进人言。唉,说来也是我的错,看你聪慧懂事,从来都由着你的性子,没有好好的管教你。”严景安长叹了口气,“起来吧,这些过去的事也不用提了,咱们且说眼下。”
看严仁宽还跪在地上不动,他只得站起身来走过去,亲自把儿子搀了起来。瞥见严仁宽面色通红、眼角还有泪痕,只装作没看到,又回身去坐下:“先前我在京里,多次给你写信,叫你多和你李世叔亲近,听听他的教诲,你都没有听进去吧?”
严仁宽低头不语,严景安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对他的为人十分不以为然。觉得他谄媚上官、与光同尘,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个清官。可你有没有想过,自他来平江做知府,平江赋税增加了多少?平江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如何?为何平江的稻米就是量高质优?”
“儿子知道,李世叔知稼樯、懂农桑,有治世之能,是难得的能吏。”严仁宽低声答道。
严景安笑了笑:“在你心里,他只是能吏却不是好官,对不对?”严仁宽终于抬头和父亲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做声,眼中神情却是肯定了严景安的问话。
“你有没有想过,若他真做一个像安易一样的好官,他还能做到平江知府吗?”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宋·苏轼《题西林壁》诗
32教子
安易,南湘人,弘文四年进士。历任拱县县丞、裕新知县,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如遇民与官争,必判为民者胜;贫与富争,必判贫者胜。因此甚得百姓爱戴,也因此得罪了无数缙绅富户。又因收不齐赋税、顶撞上官,兼有缙绅富户上告他为官不正、欺压良民,被罢官解职。安易离开裕新县时,县城贫苦百姓扶老携幼、涕泣相送,一直送出了十许里。
但是安易能扬名天下,并不是因为他深得治地百姓爱戴,而是因为他在任裕新知县期间,曾经上疏参奏内阁学士、兵部尚书潘英年擅权跋扈,并且出人意料的,将潘大学士参倒了。这才一举扬名天下知。
可尽管安易是天下知名的清官,在被罢官解职的时候却并没多少人为他说话,理由很简单,设若我有事你都不帮扶我,那你有事我自然也就袖手旁观,能不落井下石已是心存厚道。
听见父亲拿安易做例子来和李泽比,严仁宽立刻回答:“安大人是求仁得仁。”却不提李泽。
严景安就语速缓慢的问:“那么你是想像他那样独善其身了?你只看到世道不公,可有想过如何能改变这些不公?可曾想过,你自己能做些什么?你一向欣赏横渠先生1,他那四句名言,你可还记得?”
“儿子记得。横渠先生曾有言道:‘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严仁宽答道。
“唔,那你自认你现在所做的,可有一丝半点是做到这四句了?”严景安看着严仁宽又一次沉默不语,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让你学你李世叔一样做人的意思。咱们父子关起门来说,他的很多做法我也并不认同,可你这个孩子有时候实在太过偏执,我是希望你能跟他多学一些圆融通达。
你看见了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看见了贪墨横行、党争加剧,于是深觉官场黑暗、心灰意冷,干脆就不想进官场了。可你怎么就没想想,等你进了官场,要如何凭借自己的本事来整肃涤清呢?归根结底,是你自己不相信自己,是你太过懦弱。
孔夫子奔走列国处处碰壁,仍旧传道授业解惑不止;屈平屡次被贬依然不改初衷;司马氏受宫刑仍著《太史公传》。举凡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人,哪个不经历了诸多艰苦挫折?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坐不到高位,不能普渡黎民,可只要为政一方,总能造福无数。只要你不像安易那般狷介,几十年官做下来,所能惠及的百姓已经不可胜数了。你想想,是这样直接施惠于民好,还是像你现在这样溯洄从之好?”说到这里,严景安停了下来,给自己加满了茶喝了几口。
严仁宽则站在地上,脸上神色变幻,一时若有所失,一时蹙额锁眉,似乎整个人十分矛盾。
严景安喝完一盅茶,又开口说道:“从前也不必说,如今我已经回了乡,书院我可以照料,你不必把这个计算在内,只去思量你个人的前途抱负。你也别光看旁人如何,李立仁今日会是这样行事,是因为他自幼家境穷困,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奋力挣来的,他输不起。他是一定会出尽手段保住自己的位子、并求更进一步的。但我们家的人,完全不必如此。
还有,你心里只以为他们耍手段想把徐端扳倒,是为了争权夺利,却怎么不想想,若不是徐端一味纵容,陛下怎么会到了今日这样不听劝谏的地步?自先前几位阁老故去的故去、致仕的致仕,只剩了他顶了首辅的位子以后,朝政越发败坏!
党争渐起,政令不行,如今在立储一事上始终态度暧昧,这等自私自利只顾自家富贵的人,才是真的禄蠹国贼!见事不明、识人不清,我当初真不该放你回来,让你虚度这九年。”
刘氏和范氏知道严仁宽回来了,已经在准备要开饭,可严仁宽进了前院书房,父子俩说起话来,居然许久都不曾出来。刘氏虽然心中狐疑,也只以为是严景安要嘱咐儿子书院的事儿,就一边听丰姐儿背书,一边等着父子俩进来吃饭。
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丰姐儿已经饿了,嚷着要吃点心。刘氏只得叫人去前院催,说若有事不妨等吃了饭再说,父子二人这才一同进了内院来。刘氏迎了他们进来,一眼就看出来两人神色都不对,心下虽疑惑,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好问,只得招呼着一家人都入座吃饭。
丰姐儿本来想跟祖父撒娇的,但看着祖父和父亲面色都很严肃,立刻很乖巧的依着祖母吃饭。一家人默默的吃完了饭,严景安也没留严仁宽:“……回去好好想想我今日跟你说的话。”就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刘氏压着心里的疑惑,先看着丰姐儿睡了觉。回房的时候,严景安已经沐浴完毕,正倚在床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看书。刘氏见屋里并无旁人,就也把身后的阿佩打发出去,终于忍不住问:“今日是怎么了?你们父子俩谈了什么,一个脸板的死紧,一个脸上的沮丧都快溢了出来。”
严景安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刘氏,想开口又止住,最后叹息一声:“我今日可能把话说的太重了。”
刘氏急了:“你跟我卖什么关子?到底说了什么?”
严景安就把他和严仁宽都说了什么一一告诉了刘氏,末了问道:“我是不是真的说的太重了?”
“太重?你这是太重么?你这是要逼死他是不是?”刘氏说到最后语调一下子拔了高,“这么多年你都没说这些,今日刚一说起,你就说他懦弱,还‘见事不明、识人不清’,你就差说他一无是处了!”
严景安赶忙拉她:“嘘,你小点声。”指了指门外,“给下人听到,成什么话?”
刘氏很生气,使劲一推:“你怎么不说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告诉你,养不教是父之过,他今日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不好,也都是你没有好好教导的缘故,你倒好意思说他?何况如今天这么热,他整日早晚城内城外的奔波,若是被你这一激给激出病来,你看我跟不跟你甘休!”
“对对对,是我的错,是我没好好教导,你先坐下消消气。”严景安一见老妻发火,赶忙举着手中的扇子给她扇风,又拍了床边让她坐。
刘氏瞪着严景安看了半晌:“你说你,要耍父亲的威风怎么不早点耍?这九年是他虚度的吗?是你纵容他虚度的!”越说越生气,最后干脆不理会严景安了,自己去净房沐浴,完了之后也没上床去睡,而是去了东次间和丰姐儿睡了。
两个人这一分房睡,值夜的阿佩又亲眼见到了气冲冲的刘氏,自然知道两位主子是闹了别扭了。第二日一早,正房内的气氛就十分低沉,下人们个个放轻了脚步,唯恐弄出声响来,惹怒本就不高兴的主子。
只有丰姐儿一无所知,在她而言,天大的烦恼都是睡一觉就没有了。因此一早醒来,看见身旁睡着祖母,她还挺高兴的,悄悄爬起来凑到刘氏跟前,看刘氏是不是真的睡着。
刘氏是被丰姐儿呼出在脸上的热气给痒痒醒的,她一睁眼,眼前就是丰姐儿的圆脸蛋,上面一双圆溜溜黑乎乎的眼睛,在看到她突然睁眼时还瞪大了一圈。刘氏忍不住一笑,伸手把丰姐儿抱在怀里:“你个坏丫头,做什么趴在祖母脸前看?”
丰姐儿嘻嘻的笑:“祖母睡着了真好看。”
刘氏听了这话,只觉得比以往听过的任何赞美都更让自己舒坦,但还是要逗丰姐儿:“怎么,祖母只有睡着了才好看?”
“不睡的时候也好看。”丰姐儿在刘氏怀里摇晃着头。
“你个小机灵鬼儿,真会哄人!”刘氏低头用额头去顶丰姐儿的前额,祖孙两个在榻上玩闹了好一会,直到刘氏抬头发现门口站着笑看的严景安,才收了笑容拉着丰姐儿起来:“该起来了,快来穿衣裳。”
丰姐儿也看见了严景安,她不肯穿衣裳,先张着手冲着严景安说:“祖父抱。”
严景安就走过来抱起了她转了一圈:“啊哟,我们丰姐儿又沉了,祖父快要抱不动你了!”说着去看刘氏,发现刘氏依旧没好脸色给自己,只得讪讪的把丰姐儿放回榻上:“听祖母的话,穿衣裳,一会你哥哥们来了。”
刘氏跟丰姐儿穿好衣裳,刚洗了脸漱了口,严仁宽夫妇就带着孩子们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声明一下哈,文中某一人物的看法和言论,并不代表作者本人也是这样的观点
即便是主角也是一样
因为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观点可能大相径庭,而作者本人实在跟文中人物不太搭得上:-D
欢迎大家就文中人物来进行讨论,但作者尊滴是无辜的(无辜脸~
注:1横渠先生即北宋哲学家,理学创始人之一张载
33反思
刘氏仔细留意长子,见他眼下青黑,眼中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副没睡好的模样,不免趁人不见又瞪了严景安一眼。面上却只装作不知,如常一样招呼大家吃饭,吃完了饭,打发他们该上课的去上课,该去书院的去书院。
严景安却叫住严仁宽,在院中又嘱咐了他几句:“若有哪位先生据理力争,你也不要跟他强辩,只说我改日过去亲谈就是。再一个,请先生们千万安抚好学生们,别闹出事来。”严仁宽点头答应,严景安见他神色不如往日振作,又说:“别垂头丧气的,我昨日跟你说的话,你尽可慢慢想,别耽误了眼下的正事。”见严仁宽答应了,才放他去了。
刘氏本来想跟范氏解释几句,却见她也似浑没察觉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神色也没有露出半分,心中对这个媳妇实是满意到了十分。严仁宽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又是这个样子,范氏不可能半点也没察觉,不管严仁宽跟没跟她说了实情,她能表现的如此坦然淡定,足以证明这个孩子的心胸。
一天很快过去,严景安如常一样带着孩子们上课,下了课又带他们去后院摘豌豆,说晚上叫厨房做豌豆粉蒸肉吃。几个孩子都知道严老头爱吃会吃,每每说要做什么吃,都十分美味。因此一听说要做吃的,都兴高采烈的一同去了。
豌豆秧苗跟其他豆类植物一样,都是要架了架子让它爬的,丰姐儿特别爱往里面钻,惹得严景安在后面一个劲的叫她:“别跑,轻点,哎哟,别蹭掉了花……”丰姐儿一看果然蹭掉了好几朵,就回头冲着祖父吐了吐舌头,讨好的笑了笑。
严景安无奈:“你喜欢钻进去,等七夕让你钻黄瓜架,快来帮祖父摘豆子。”丰姐儿就钻了出来,回到祖父身边,问:“什么时候才是七夕啊?”
“唔,七夕啊,快了,还有十一二天吧。”严景安答着丰姐儿的话,还要注意旁边两个小子,“那个先别摘,还没熟呢,没看豆子还有点扁么?要鼓起来、圆圆的才行。”
几个人刚各摘了小半篮子,天忽然阴起来,严景安抬头看看骤然黑下来的天,对几个孩子说:“看来是要下雨,得了,先摘这么多吧。”带着几个孩子回了正房。
刘氏叫人接了豌豆送去厨房,又叫人给丰姐儿换衣裳,严诚和黄悫两个则各自回去做功课去了。刚给丰姐儿换好了衣裳,把她安置在临窗榻上,让她写字的时候,外面就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这雨如瓢泼一般,打在屋檐上劈啪作响,溅在地上都能看到激起的水汽。严景安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叹气:“好些日子不下雨,一下雨就下这样的急雨,倒把土都冲跑了。早稻眼看就要割了,又借不上力,唉,今年这年景……”
丰姐儿手拿着笔正在写大字,刘氏坐在旁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也在望着窗外的雨。今年自入夏以来一直没怎么下雨,幸亏得平江是水乡,农人们还能想办法引水灌溉。只是眼看要到七月,夏粮该收了,若再连起雨来可不太妙。
还好今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停了,只是太阳却依旧掩在厚厚的云层里,外面潮热气闷,竟比没下时更让人难受了。严景安就叫人搬了藤椅过来,自己坐在门口,还能吹着一点带着湿意的穿堂风,不知不觉就有点困倦眯了过去。
正迷迷瞪瞪,恍惚觉得右臂有点麻,就想往左转一下身子,不想这么一动,竟扯到了胡子,吃痛之下一下子醒了过来。严景安一睁眼,看见前面是斜着身子的丰姐儿,小丫头正瞪着眼睛看着她自己的手,严景安也跟着看去:她手里抓着的两根,怎么那么像自己的胡子?
丰姐儿一看祖父发现了自己手上的胡子,立刻回身抱住了一直抱着她的刘氏的脖子,手上的胡子也就飘落到严景安身上。严景安拈起那两根胡子,抬头看着一脸笑意的刘氏:“胡子都拔下来了,你可消气了吧?”
刘氏斜他一眼,抱着丰姐儿走到廊下去坐着,和丰姐儿说话:“这天看着还要下似的,也不知外面难走不难走,可别叫雨把你爹隔在外面。”
竹林书院里的严仁宽和他母亲倒想到一块去了,他们狮子山那边雨下的比城里还大,他看着雨停了,时候不早,书院里也没什么事了,就打算早点回去。为了怕路上下雨,他直接穿了蓑衣,带着小厮下山,骑着马往城里走。
严仁宽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只想着父亲的话:见事不明、识人不清,我当初真不该放你回来,让你虚度这九年。
虚度?他一开始是不愿承认的,这九年怎么能算是虚度?自己为书院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又费心费力的去延请名师,使书院的名望更上一层楼。这怎么是虚度呢?
可心里又隐隐有一个声音:你虽然教出了许多学生,有些甚至已经走上了仕途,可他们大多数并没有如你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不党不群的正直官员。书院能更上一层楼,也绝不仅仅是你自己努力的原因,更得益于父亲平坦的仕途和方先生弟子的名望。
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想当年,在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时候,他觉得只要努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可打击就是那样突如其来,乡试头名的他,在会试中居然名落孙山。他难以接受,大病了一场,虽有家人多方宽慰,还是郁郁难解。最后是父亲亲自骂他,又托了友人安排让他出门游学,一则为了宽慰他受挫的心,二则也是为了让他开阔眼界。
三年间,他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走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却反而更加心气不平起来。为何一心为民、不阿谀谄媚、不贪不贿的好官,只能默默无闻的做个小官?而千里做官只为财、党同伐异的却能身居高位?
偏偏那些无耻高官们都是读了圣贤书、科举入仕的,而那些底层的好官反而大多只是举人出身,为何只有进士出身的人升迁快?为官者,不应当是以才德为先么?国家的取士制度,似乎存在着巨大的弊病。
严仁宽对自己以往学到的和师长们教给他的一切,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就在这时,他开始读张载先生的书,当他看到“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时,忽觉如醍醐灌顶。如不能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起码我可以做到“为往圣继绝学”吧?
至于“为万世开太平”,也许我坚持到某一天,就自然做到了呢?他将张载所有关于教育讲学的文集都读了许多遍,回家之后就向父亲提出了要回家照管书院,从此只做个传道授业解惑之人。
严景安听了,只问了他一句:“你自己的惑解了吗?你真的能为旁人传道授业解惑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坚定的回答:“解了。儿子此时也许还不够格为旁人传道授业解惑,但儿子会全力去做,一年两年不行,十年八年总能做到。”
十年八年,到现在九年过去,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父亲骂的没错,其实当年的自己也只是给自己的懦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了自己感到无力、无法面对的科举仕途。
就是因为懦弱,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到,因为觉得前路坎坷难行,怕自己最后迷失,如同那些尸位素餐的高官们一样,所以才会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回乡吧?斗笠下的严仁宽,深深的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周末总是起来的很晚,更得晚了些~~
34圣旨
当年方先生也曾因上疏弹劾掌印太监冯堂而被贬滇南,在白彝之地尚能处之泰然,著书立说、教化边民。也正是因此,才能在冯堂伏诛之后,被举荐入朝,并在其后被派巡抚广东,平定广东民乱和盗匪。
严仁宽想起自己曾问过他,当初怎么有勇气弹劾冯堂,又是如何在滇南那样的瘴乡僻壤一如平时、处之泰然的。方先生答道:“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1,吾辈亦能。正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2,乃勇也。无论乐土穷乡,只要心安意定,则外物无扰……”
他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身旁的小厮忽然出声:“大爷,下雨了,咱们快些儿走吧!”严仁宽回过神来,果然又开始下雨了,于是答了一声好,挥鞭催马快行,往城门处奔去。
严宅里,刘氏和范氏眼见着雨又下起来,都有些担心,范氏就又安排了人去迎严仁宽。丰姐儿写完了字、背完了功课,就爬到严景安腿上,继续数他的胡子。先头严景安靠在藤椅上睡着的时候,丰姐儿就由刘氏抱着偷偷数他的胡子,只是他忽然要转身,给抻掉了几根而已。
好在严仁宽走得早,很快就进了城,碰见了来迎他的人,一同回了家。刘氏和严景安看着他脱去了蓑衣,身上并没怎么湿,都略略放心,又见他神色比早上走的时候好得多了,各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严景安倒也不敢再逼的他太紧,那天之后并没再找他谈起这事,只是第二天和他一起去了一次书院,跟几位老先生谈了谈。回家之后依然专心在家教孩子们读书,有空就带孩子们玩玩。
一转眼就到了七夕。自上次下大雨之后,这些天竟真的没断了雨,更别提今日是七夕,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淅淅沥沥个不停。上午上完了课,午饭前刘氏就把丰姐儿叫来,让她在水盆里丢一根针,然后蹲下来看水面。
严景安在旁边笑道:“今日又无日头,水又不曾晒过,影儿也看不出,怎么能看出巧不巧?”
原来七夕节有个风俗,就是闺阁女子投针验巧,将绣花针投到日头晒过的水盆里,然后看水底针影的形状来判断这个女子手巧不巧。
刘氏一边看一边答:“谁说看不出,我看这似是个剪刀样子,我们丰姐儿必是个手巧的!”说着抱过丰姐儿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严景安笑而不语,丰姐儿则问:“那我能和祖母一块做活了吗?”
刘氏就拉起丰姐儿胖胖的小手:“只怕现在还不成,你看看你这满是肉的小手,怎么拿针呢?”
丰姐儿就撅起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严景安:“祖父,今日可以钻黄瓜架了么?”
严景安点头:“你这丫头就是记性好,还记得黄瓜架的事呢。若是晚间不下雨,祖父就带你去。”
“要不是你总跟她说,她能记得这么清楚么?”刘氏斜了丈夫一眼,“我现今算知道什么叫老顽童了。”说完叫人摆饭吃饭。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直到晚上要入睡的时辰了,还依旧在下着雨,丰姐儿心心念念的黄瓜架没有去成,晚上磨了刘氏好一会才肯睡。
过了七夕很快就是严景安的五十寿辰,严景安为了省事,并没有广发帖子,只请了亲戚来吃饭。为着不让人挑出毛病,寿辰当天甚至没有请李泽这样的还在官场的旧友,而是提前一天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喝了一顿酒。
等酒足饭饱,众人都告辞以后,只有李泽留了下来:“真是好酒,竟然藏了这么久才拿出来给我们喝!”
严景安笑道:“可不是我藏的,我也早想喝呢!”叫人端了醒酒汤给李泽,“醒醒酒再回去。”
“你书院里头,可都安排好了?”李泽忽然问。
严景安点头:“已经暂停了一切辩讲时论,我亲自去了一趟,和先生们都打好了招呼。”
“那就好。”李泽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顿了顿,说:“请愿书已经递上去了。”
严景安神色微动,皱眉沉思半晌,叹道:“二殿下的处境,只怕要更难了。”
李泽点头,又问:“二殿下……,比之陛下……”
“仁厚端重。”严景安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室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人似都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李泽饮尽了手中茶,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我再遣人告诉你。”
严景安点头,起身相送,走到门边又问:“若是真的把那位弄倒了,他们想推谁?”
李泽答:“不是吴宗华,就是蓝誉,不过首辅是谁,还难说得紧。”吴宗华现在兵部侍郎任上,蓝誉则是礼部侍郎,两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浙江人。
这两人都算是能臣,且都是维护正统的一派,严景安也就没说什么,送了李泽回去。
第二日一早穿了新衣,在正屋正堂里接受了子孙们的磕头贺寿。严仁宽夫妇送给父亲一套湖笔徽墨作为寿礼;严谦的寿礼则是他自己画的一幅松鹤延年,虽然用笔稚嫩,画的普普通通,却是他学画以来画的第一幅成品,严景安还好好称赞了他一番。
严诚和黄悫合写了八十一个大小不一、字体不同的寿字,至于丰姐儿,只能用小刀在西瓜上刻了个寿字作为寿礼送上。严景安一本正经的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寿字,然后屈指弹了弹西瓜:“嗯,一定很甜。”一家人都笑。
难得今日倒是个艳阳天,吃过早饭范氏就去忙活安排招待客人的事,刘氏和丰姐儿也都穿戴好了等客人上门。最先来的自然是本家严仁举一家,刘氏在二门处接了堂嫂何氏,一路说笑着进了屋。
外院里严仁举则正在给堂叔磕头拜寿,严景安刚扶了他起来,外面下人忽然急匆匆来报:“老爷,有宫里内监上门,说有圣旨到。”
严景安一怔,和严仁宽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带着子侄出门迎接。出了门到了院子一看,来的倒是熟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袁博的徒弟张善,早先严景安在京时,在内廷宣讲和张善是常见的。严景安快走几步上前道:“贵人上门,有失远迎,请勿见怪。”
张善笑眯眯的扶住了严景安的手:“不敢不敢,严先生切勿多礼,今日是严先生寿辰,本该小人给严先生行礼道贺,只是小人还有皇命在身,且容小人先宣了旨意。”
严景安赶忙引着张善一行人入了正厅,张善就背北面南而立,从旁边太监手里接了圣旨,口中唱道:“严景安听旨。”
于是严景安带着子侄下跪听旨,只听旨意里骈四俪六,先是夸奖严景安在朝时忠心任事、为君分忧,接着又说严景安因病致仕,“朕心甚为痛惜”,今日适逢严景安生日,特命人赏赐百两黄金以及药材补品若干,还说要严景安好好养病,待病好之后再重回朝廷效命。
严景安叩头领旨谢恩,张善把圣旨交给严景安,又指着一旁从人手里的几个匣子:“这里还有两位殿下为先生寿辰备的贺礼。”说着命人打开给严景安看。严景安瞟了一眼就立刻面向北方躬身道谢,又请张善入座喝茶。
张善命从人将带来的赏赐和贺礼交割给严家的人,才随严景安入座饮茶:“多日不见,严先生气色一如往昔,陛下听说一定很欣慰。”
严景安笑道:“都是托赖陛下洪福,臣以病乞休,陛下体恤臣下,准臣返乡,如今还颁下赏赐,臣心中实在惶恐,还请张公公代为转呈愧感之情。”
“严先生何不亲自写一张谢恩奏疏,小人帮你带回呈给陛下,更能显出先生的感激之心呢!”张善笑道。
严景安点头:“张公公所言极是,这谢恩奏疏是一定要写的。”又问皇帝安康及两位皇子的情况。
“陛下龙体安康,就是如今暑热,饭量略减。两位殿下都很好,都时常念着严先生。二殿下每每念及严先生都眼含泪光,十分担心先生的身体。此次为了您的五十寿辰,想准备一份体面的寿礼,都求到了皇后娘娘那里,想跟皇后娘娘求点好的药材来给先生补身子。陛下听说十分欣慰,就派了小人走这一遭。”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爬上了月榜,不容易啊,泪流满面~~o(>_<)o~~
注:1出自《论语·宪问》
2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35过寿
原来是二皇子提醒了陛下,怪不得陛下忽然在自己寿辰这天派了人来赏赐呢。看来二皇子真的听进去了自己临走时的话。严景安自然满口称谢的表达感激涕零之意,又给张善道辛劳。
张善却说:“沿途一路坐船,在水上反倒凉快,并没什么辛苦。”又问:“小人刚才来时并没见到有宾客往来,可是小人来的太早?”严景安就解释说自己还在养病,虽然过寿也并没广邀宾客,只邀了亲戚们来吃碗寿面,又留张善吃饭。张善本就是个擅于交际的人,自然满口应承。
严景安就传话进去,叫单独在书房里备一桌酒席,要招待燕京来的天使。刘氏等已听说有宫里内侍来了,待知道是传旨赏赐的才放了心,忙忙跟范氏商量了,要厨房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到时好送到书房去。
安排完了跟何氏道歉:“忽然来了这一拨人,倒怠慢了嫂子,嫂子勿怪。”
“哪的话!咱们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外道话。若是文英忙不过来,不如叫慧娘去帮个手。”
刘氏就说:“哪有那么忙?早都准备好了,就是亲戚们吃个饭罢了,文英自个就能料理了。慧娘好容易来一回,还不好好坐坐,哪能要她劳动?”招呼着莫氏和罗氏及孩子们吃点心喝茶。
长房的孩子都很大了,有跟丰姐儿差不多年纪的,倒是比她小一辈的,要叫她姑姑。丰姐儿难得做长辈,居然老实端庄的坐着和侄子玩了。
很快亲戚们就陆陆续续的来了,王进文也从昆水回来特意给岳父祝寿,和严清华一起随父母上门。刘氏虽然不喜欢这个亲家母,但今日来者是客,自然也得满脸堆笑的招待。还有曲家两个妯娌带着孩子们也来了,再有莫氏的娘家也来了人,严莫两家算是累世的姻亲,关系一直很亲近。
几家的女眷,再加上带着的孩子,把刘氏的屋子里盛的满满的。范氏就招呼着年轻媳妇们带着孩子去自己院子里坐,丰姐儿自上次见过莹姐儿之后就不喜欢她了,这次就故意躲着她,跟莫氏的侄女兰姐儿手牵着手走,一问一答的说话。
小沈氏也怕莹姐儿不听话,因此一直都自己牵着女儿,不许她乱跑乱动。一行人说说笑笑很顺利的到了范氏的小院,范氏就请严清华来招待,自己又去忙别的事了。
到了近午时分,范氏就去正房里摆好了席面,请各位女客入座,众人推让半晌,还是以何氏最年长坐了首位,其余个人也都按年纪大小坐了。剩下的小一辈媳妇们另安了一席,至于孩子们则干脆让莫氏和罗氏的儿媳带着,就在范氏房里吃了。
前院里严景安要陪张善他们,只能让严仁宽、严仁举去待客,自己过去露了个脸,敬了一杯酒、受了晚辈的礼,就回去陪张善了。张善倒也识相,跟严景安说了一席话,吃饱了饭,也没喝酒就告辞了,“该说的话都说了,陛下还等着小人等回去复命。这就告辞了,望改日能在内廷再得见先生。”
严景安又挽留了几句,见留不住才说:“多谢张公公,辛苦你跑这一趟。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平江土产,叫下人收拾了给几位带回去,权当一份心意。”
张善欣然接受:“那小人就不客气了,严先生留步,告辞。”严景安还是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眼看着他们上了车走远了才回去。正厅里宴席还在继续,严景安一进去就给宾客们道歉:“今日实在怠慢,对不住对不住。”
好在来的都是亲戚,也没谁挑理,更别说来的是宫内的内监,是为了封赏而来的,众人都不住道贺,说等你病好,起复是指日可待了。严景安也没说旁的,只跟众人饮酒谈天,热热闹闹的把五十岁生日过了。
等把客人们送走了,严景安才和严仁宽一起看两位皇子送的礼物,二皇子的寿礼里有一幅他亲自画的兰竹图,其余应该就是他跟皇后娘娘求的灵芝燕窝等物。至于四皇子所送的,乃是一幅皇帝曾经给严景安展示过的前朝名画。严景安把名画好好的收了起来,却叫人来把二皇子画的兰竹好好装裱了,要挂到书房里。
虽然张善一行人只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但总也瞒不过这些本地官员,于是之前未曾送过寿礼的人不免都补了一回。严景安只老老实实收了,若有特贵重的,就寻了好东西回礼。然后继续关起门来过日子,等待那惊天雷响之时。
一等就等了一个月,皇上对于学子上书这事竟没有半点反应,就连李泽都摸不着头脑。他虽然没亲眼见过那封奏疏,却知道里面的内容,写的很不客气,以皇上的性格,不可能毫无反应。众人正在疑惑着,想着要不要再上一封探探路的时候,内阁首辅徐端终于有了动作。
这只一向不吭声的老狐狸,终于公开上书请立太子。首辅上书,皇帝不能再不理会了,把徐端找进去,两个人商议了半晌。最后皇帝当着内阁诸位大臣的面说,现在反正没有嫡子,若真的立了哪一个,万一皇后将来生了孩子,该如何处置?不如先把两个皇子封了王,若最后实在没有嫡子,再立长子也不迟。
群臣哪肯答应?你一年到头能见几回皇后,能生出来孩子才怪!这还是要拖嘛,于是新的一轮劝谏开始了,全国各地,每日飞向内阁的奏疏数不胜数。
李泽这时才反应过来:“莫不是咱们这位首辅看见势头不对,拦下了那封学子请愿书?”
严景安在棋盘上放下了一粒棋子:“不管怎么样,总算逼得他开口说话了,也是好事,没有波及到学子们,算是他的积的德。”
“他是怕自己位子不保才是真的!”李泽也落了一子,“转弯倒转的真快。”
“要不怎么能把别人都熬走了,自己不费吹灰之力的登上首辅之位呢!”严景安笑了笑,“咱们比之这一位,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火候。”
李泽叹气:“是咱们没法做到他那样不要脸皮的程度而已!”严景安失笑摇头,李泽忽然又想起一事来:“对了,我差点忘了,有人来请托我,想把孩子送你们家私塾去。”
最近想把孩子送到严家家塾和书院的人越来越多,想来都是皇帝那心血来潮的赏赐惹来的。严景安也没当回事,顺嘴问:“请托到你那了?谁呀,还能劳动你的大驾?”
“平江卫指挥佥事常怀安,他有个儿子,说是已经七岁了。早先被家里老太太惯的有点骄纵,他请了好几个西席都被那孩子气跑了,听说我把孩子送你这了,就想托我问问你,能不能收下他们家的孩子。”
严景安摇头:“既是这样难管教的孩子,我们也不敢收,毛老先生年纪不小,气出个好歹来,谁担待得起?对了,你怎么和卫所的人搭上了?还肯听他们的请托?”
作者有话要说:谁说严家是开幼儿园的?明明是学前班+小学好不好!~\(≧▽≦)/~啦啦啦
36说服
“说起来,这个常怀安倒是个妙人。他本是永安侯府的旁支,早年使了银钱才得了个柳州卫的差事,谁料他就是运道好,赶上五羌叛乱,他平叛有功,又有个好岳父帮着筹划,这不就到了我们平江来了吗?你猜他岳父是哪个?”李泽笑问道。
严景安摇摇头:“我如何会知道!”
“这个人还跟你是熟人,就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顾竑。”
顾竑和严景安是同年,严景安当然认识,“他怎么会招了个这样的女婿?”他们这些科举入仕的人家,少有和勋贵结亲的。
“顾竑不过三甲出身,翰林院又入不得,混到第三年都又快春闱了,也没混到个官职。正好他媳妇和兴平伯府攀上了亲戚,这常怀安的母亲就是兴平伯府的小姐,两下不知怎么的,就议上了亲。顾竑才能在顺天府得了个推官的职位。”
严景安看李泽如数家珍一样,就笑问:“别人家的事,怎地你倒这么清楚?”
李泽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只要是平江地面上的、不止,江苏地面上的官员,我都知道一些。”自夸完了,又继续说:“有个能钻营的岳父,这位常佥事自然也就会来事,他到了平江不过几个月,倒已经是如鱼得水了。你教孩子向来有一手,又得了恩师的真传,个把顽童应该不在话下吧?”
严景安笑眯眯的看着李泽,问:“你到底得了什么好处,这样卖力,快说!”
“哪里有什么好处?我不过是为你着想,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对这个孩子,常怀安如今已经是束手无策了。他早年一直驻扎柳州,孩子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早就被宠坏了,现在他再想管,就有点为时已晚。一则他只知‘棍棒底下出孝子’,并不懂怎么管教孩子;二来,这不是还有老太太拦着么?气走了先生,就再请一个,到了现在,已经没人肯给他家做西席了。”
严景安摇头:“你可真瞧得起我,这样的孩子,我们也管不了,万一有点什么他们老太太再找来,谁能担待?”
“这个你放心,他们家老太太如今已经知道事情轻重了。常怀安自己劝不了老娘,就给顾竑写信,让他岳丈给妻子写信,说子弟教养的事非同小可,他妻子再拿着信去劝老太太,这位老太太终于松了口,说孩子读书进学这等大事不再管了。”李泽在棋盘上接连捡了几颗严景安的白子,又说:“再说了,正是因为他们如今遇到难处,才能更记你的情呢!”
严景安一看被他吃了一块棋子,才想起来回看自己的布局,嘴里还不忘答李泽的话:“他们这样的人家,还真要认真读书不成?随便找个塾师,能教读教写也就行了。”
李泽一拍手:“正是这话!依我说,你也不必认真教他,能读书认字,不至于不学无术就行了,难道常家还指望他写文章中进士?”
“我还没说要收呢!”严景安强调。
李泽叹气:“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如今你若肯收下这个孩子,对常怀安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就连顾竑也少不了承你的情。你们阿正如今孤身在京,正需要人提携。你那两个亲家,一个不善交际,一个性情耿直。李崇年倒是个知道世情的,偏近日又派了巡按两广,你总要为孩子们打算,广结善缘才是!”
严家在京里有三门姻亲,一家是严仁正的岳家苏家,他岳父苏植在户部员外郎任上,就是李泽口里不善交际的那一个。另一家就是严仁达的岳家李家,他岳父李崇年是监察御史,刚被派了巡按两广。第三个性情耿直的,就是严景安幼女严清光的公公洛民。洛民也是湖州人,和严景安、李泽都是早年就相交的好友。
“你也别以为我在常怀安面前打了包票,所以才非得要你收下这孩子。我在他面前可是一直装作十分为难的,说你这是家塾,只收亲朋好友家的孩子,还要照顾自己族里家贫无着的来读书,如今已经学生太多,难以兼顾;又说恐怕别人家孩子送来不好管教,不管不像话,管太深了也怕他们家里大人不快,反倒不美。”李泽解释的口干,端起茶盏来又喝了一口水。
严景安亲自执壶给他又倒上了茶,笑道:“我可从没疑过你,原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懒得去揽这闲事,如今我们家塾里孩子本就已经太多,我正想着过段日子,去给毛瞻广换换班,让他歇一歇,总怕累坏了他。”
李泽叹了口气:“我瞧还是别让他歇得好!他呀,正该有点事做,省得给大家伙惹麻烦。”
“唉,别说他了。依你看,我该收下这个孩子?”严景安也叹了口气,又转回先前的话题。
“你也别把这事想的太难了,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还能淘上了天不成?这孩子我见过了,应对说话也都得体,就是给老人惯得有些霸道,别说是你,毛瞻广收拾他也不费劲!你要点头了,我回去就跟常怀安好好说说你的难处,他是个知道投桃报李的,你放心好了。”李泽答道。
严景安想了想,还是没直接答应:“改日你叫常怀安带着孩子来一趟,我见见再说。”李泽听他这样说,也就没再多劝,在严家蹭了顿晚饭,才带着李俊繁回去。
送走了李泽,严景安就把严仁宽叫到外书房,问他家塾里现在的情形。
“再加一个两个孩子倒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家塾里还是谦哥儿那么大的孩子多些,七八岁刚开蒙的也就不到十个。毛先生带着他们并不吃力,儿子早就说过,若是觉得吃力,儿子就过去把小点的分出来带着,只让他带十来岁的孩子。但毛先生说无碍,他能教的过来,儿子也就没坚持。何况现在还有奇二哥在那帮衬着,倒没什么可担忧的。”
之前何氏跟刘氏说了严仁奇在家无所事事,严景安听说以后,就把严仁奇找了过来,跟他深谈了一次,然后打发他到家塾里处理一些琐事。譬如家塾供给等事,需要外面跑的都交给了他,只是自然少不得要派了亲信家人跟着。再一个,学里若有哪个孩子调皮不听话,也都让他帮着管教。
“那么,你觉得这个孩子,要不要收?”严景安问。
严仁宽已经听父亲说了前后因果,他犹豫了一下,说:“父亲先时和这位顾大人有来往么?”
“略有一些,总是同年。”
“若是顾大人写信来请托,父亲会收下这个孩子么?”严仁宽又问。
严景安笑了笑:“他若真的写信来,我自然不好拒绝。”
严仁宽也笑了:“父亲是想故意难为李世叔?”
“也不是难为他,只是不能让他总是这样自行做主。咱们自己家的事,还得是自己来安排才好。”
严仁宽点头:“儿子心里也疑惑呢,父亲一向教导儿子要有教无类,怎会因为小孩子顽劣些就不收?不过,万一开了这个头,倒怕旁人也都来求,咱们家家塾里可真收不了几个孩子了。”
严景安瞥了儿子一眼:“你当别人家都请不起塾师,非要凑过来和二十来个孩子一块读书?”
“这不是有父亲在么!”严仁宽嘿嘿一笑。严景安见儿子近来似乎开朗许多,也不知他想通了没有,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问,想再给他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37耕读
过了几日,李泽陪着常家父子上门,严景安带着严仁宽一起见了。严景安问了那孩子几句话,见那孩子毫不怯场,说话有条有理,长得也是一副聪明面孔,问及过往的功课,倒都能答上几句,这才答应收他进家塾。
常怀安十分感激,一再说会多交束脩,请严老先生费心、一定多加管教。严景安就笑说自己如今还在养病,并没在家塾任教,然后带着他们往后街去了家塾,让常家父子去见毛老先生。
因为严景安在待客,东耳房里几个孩子就各自学各自的。丰姐儿提了笔写大字,前面严诚和黄悫都在背功课,李俊繁则在写严景安布置的功课,整个东耳房里十分安静。丰姐儿一连写了五张纸,祖父也没回来,她自己觉得手酸了,就放下了笔。抬头看看几位同窗都在认真读书,她也只得自己背起《三字经》来。
等她背得昏头涨脑、昏昏欲睡的时候,严老先生才回来,给几个孩子各讲了一回课,也就到了午间。如今天渐渐凉了,中午午休的也短,严景安因为上午耽搁了,下午的课就延长了一会。等上完了课,第一件事是带着几个孩子去后院收南瓜。
他们当初种菜其实种的有点晚,这不就直到过了中秋,南瓜才能收。严景安当初一共也只栽种了三四棵南瓜秧,前日也已经挑了早熟的摘了一个吃,现在地里金灿灿、圆滚滚的南瓜大概有六七颗。
今天他们下课晚,所以严谦从角门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收瓜。他一看丰姐儿那么小一个人,居然在试图抱起一个比她头还大一圈的南瓜,远远的就打趣妹妹:“啊哟,丰姐儿你可当心,别抱不住砸了脚!”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都塞给了小厮,再把身上长衫的下摆往腰里一掖就走了过去。
后面小厮连声叫他:“大少爷好歹回去换件衣裳再来。”严谦只挥了挥手,已经走到丰姐儿跟前,帮她把那瓜蒂拔掉,抱起了那个南瓜。小厮看见南瓜上的土已经蹭到了严谦身上,只得垂头丧气的在旁边等,心想一会回去又该挨平湖姐姐的骂了。
丰姐儿看着大哥哥抱着南瓜似乎还称了称,就问:“哥哥,这个瓜重不重?”
严谦一本正经的答:“重。不过,没有你重!”旁边的黄炔和严诚都笑了起来,丰姐儿转头瞄了他们几眼,“你们更重!”
这回轮到严景安大笑:“对!丰姐儿说得对!快来,帮祖父把这个瓜蒂拔掉!”丰姐儿就丢下严谦,颠颠的跑过去帮祖父去了。
“祖父,你下过田么?”严谦一边和严诚一起去摘另一个瓜,一边问道。
严景安伸手把手中南瓜上的土拂掉,然后把瓜放到篮子里,答:“下过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年春耕秋收,都要跟着你曾祖去田里。虽然有佃户们做活,你曾祖也都要我自己下田去亲自试试,说只有这样才能知道稼穑之艰辛。”
“那您觉得,是读书有意思,还是下田有意思?”严谦又问。
严景安听这话问的奇怪,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的就很有意思。咱们家正厅里头挂的匾上,写的是什么字啊?”
严谦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正正经经的答道:“是耕读传家。”
“耕读传家四字,正是我们严家人的安身立命之本。耕作可以事稼穑、丰五谷,养家糊口,以立性命。读书可以知诗书、达礼义,修身养性,以立高德。两者无分先后,缺一不可。”严景安说完又问严谦:“怎么,你也想下田试试?”
严谦前边一直肃立静听,听到最后一句问话就笑:“其实孙儿下过田。”
严景安有些惊讶:“你爹带你去过了?”
“今年春耕的时候,李叔公亲自去试犁,父亲带着孙儿一道去了。孙儿还推着犁耕了一段儿,不过父亲说我耕的不直,下土太浅。”
严景安点头:“你没试过,力气又小,那是自然的。明年春耕时,祖父带着你们一起去,教你们怎么扶犁。现在先把瓜都摘下来,晚上好叫你们祖母做南瓜饼给我们吃。”几个孩子一听又有好吃的,都加快了手脚,不一时就把瓜都摘完了。
等刘氏见到个个身上都沾着土的一老四小时,已经懒得再说他们了:“还不去洗脸换衣裳?哎呦,我的丰姐儿,瞧瞧你的脸蛋,又花了吧!这怎么还是几道指印,谁给你抹得?”
丰姐儿摇头:“不知道。”刘氏抬头看时,几个小子已经跑得人影都不见了,无奈的看着丰姐儿:“你个傻丫头,被哥哥们欺负了都不知道!”牵着她去洗脸换衣裳了。
第二日严景安特意早早下课,从后院角门去了家塾,想看看情况。到的时候却赶上小一些的孩子们下课,只剩下一些十岁以上的孩子要继续上课。几个本家孩子和亲戚家的孩子都过来给他行礼,他一一打了招呼,问了几句,然后就让他们各自回家了。
常家那个孩子叫做常顾,等其他孩子都走了,才走上前来给他行了个礼问好。严景安温声问他可还习惯,常顾点了头,说习惯,然后就告退回家去了。
严景安径直去找毛先生说话:“怎么样,这么多孩子,还支应得过来?”
毛先生本名毛行远,字瞻广,今年已经五十有八,虽然须发皆白,说话倒还很有中气:“支应不过来,你要亲自出山么?”
“有老哥哥你在这里,哪用得着我来献丑?”严景安笑答。
“哼,我就知道你不过是白问一句。怎么,可是有什么不放心的?”
严景安摇头:“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硬要说有什么不放心,那也是不放心你的身体,我听阿宽说,上次给你拿的燕窝,你不肯要,怎么你还跟我外道不成?”
“这不是外道不外道的事。我在你们这里教书,只拿该拿的,怎能多要你们的东西?”毛先生捋了捋自己的白须,一本正经的答。
严景安不由叹气:“你这个脾气啊!难不成你来帮我教书,咱们这些年的关系就都不作数了?朋友有通财之义,何况只是一些旁人送的补品,我们也吃不完,你何必这样客气?”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的好意,我自是知道的。行了,有什么话快说,我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毛先生明显不想再谈这事。
严景安业只得打住:“新来的这个常顾,我得跟你嘱咐几句。”就把常顾在家的光辉事迹跟毛先生讲了,“我倒不是怕别的,只怕你万一火气上来,再犯了旧疾,那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毛行远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严景安的肩膀:“你现在是把我当成纸糊的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说完就回去上课了。
严景安到底不放心,又嘱咐了严仁奇,说若学里有了什么他不能解决的事,一定要赶快传话进来,自己亲自过去处理。不料回去后一连十数日过去,家塾里并没什么事发生。
他问了严谦,严谦说新来的常顾虽然独来独往,有点不合群,但也并没有惹事欺负同窗。严景安略略放心,想着估计那孩子也是知道这不是自己家里,又事先得了嘱咐,因此不敢再放肆了。反倒嘱咐严谦看顾着点常顾,说人家孩子小,初来乍到的,别叫大孩子欺负。
这里一放了心,他就继续专心教四个孩子读书,严仁宽那里也恢复了每日去书院的惯例。这一日早上起来就下雨,严仁宽想着书院里没什么事,就没过去,早起吃过饭就去了家塾。严景安则一如既往的带着孩子们上课,快到午间的时候,严景安正在听李俊繁背他新学的功课,忽然有丫鬟在外敲门回禀:“老爷,家塾那边传话进来,说大爷请您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下辈子一定要做个男人~~~~(>_<)~~~~
38争论
严景安到家塾的时候,里面出乎意料的安静。严仁奇迎着他往讲堂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经过:“……常家小子吓哭了莫家两个侄女,毛先生命他认错他不肯,说那虫子只是他自己带来玩的,是莫家两姐妹自己过去和他说话,然后才吓哭的,并不是他故意吓的,凭什么要他认错。毛先生就说他来读书怎可带着虫子来玩,他就非要和先生辩,说凭什么不许带。”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讲台窗下,里面一个清脆的童音正在说话:“……虫儿又没碍着谁读书,怎么就不能带了?是谁说只有背着手才是好好读书的?读书好了不起么?”
这小小的孩童,口气倒大得很!只听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读书之道首要便是正心诚意,你来学堂读书,身上还带着玩物,如何能一心一意的用功?读书并没什么了不起,只是,若不读书必致无知。严谦,你把《神童诗》1背来。”
接着就听见桌椅挪动的声音,然后严谦的声音传来:“是。《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好,就背到这吧!”毛先生开口打断,又对常顾说:“这是前人之言,你可听明白了?”
那小子依旧口气狂妄:“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说只有读书才能做官做宰相么,那么这个写诗的人,是做了宰相了么?”
里面一时哑然,连窗外的严景安都失笑,这小子够刁钻的,于是故意咳嗽了一声,推门而入。里面严仁宽正要出言相帮毛先生,就看见父亲推门走了进来,心里松了口气。毛先生忽然和这个顽童较起真来,自己劝不了他,只得把父亲请来。
毛行远看见严景安进来,也站了起来:“怎么还惊动了你?”
“什么叫惊动?我是听说你们这里在谈读书之道,一时耐不住,也想来凑个热闹,正好赶上了。对了,阿奇,你过我们家去,跟你婶婶说,接了你侄子侄女们来,一处听听。”严景安笑呵呵的,将这次顽童闹事归到了读书之道的学术讨论头上。
说完了请毛先生坐,又叫严仁宽倒两杯茶来,这才转头看学童们。就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衫的男孩站在一群坐着的孩子当中,十分显眼,他又转头低声问毛先生:“几个女学生呢?”
“阿宽叫下人带到厢房去了。”毛行远答。
严景安点头,又对端着茶回来的严仁宽低声说:“你叫人把几个女孩子送到你母亲那里去,好好哄一哄,别真的吓着了。”严仁宽应了出去。
严景安这才对常顾说话:“你也坐下吧。”
常顾不肯:“先生还没答我。”
“你先坐,等人到齐了,再答你的话,可好?”严景安也不恼,还是和颜悦色的说。常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毛行远,然后终于坐下了。
严景安劝着毛行远喝了一杯茶,严仁宽就带着李俊繁、黄悫、严诚和丰姐儿回来了。给几个孩子各自安排了座位,严景安才开口:“这个《神童诗》的作者名叫汪洙,并没有做过宰相。不过他诗里说的是:‘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却没说:‘凡为读书人,必能为宰相’。”
常顾琢磨了半晌,说:“宰相一共才几个人能做,其他的官儿可不一定都是读书人了吧?我爹也没怎么读书,还不是一样做了官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毛行远,“先生们倒读了许多书,却也只能在这里教书,既是如此,做什么还要我们从小辛辛苦苦的读书?”
还不等里面的人发作,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你个小畜生!谁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讲堂的门砰地一声开了,门外闪进来一个人,冲着常顾就冲过来了。
还不等严景安等人反应,常顾那孩子就腿脚麻利的窜到了严景安身后:“是严先生说要谈读书之道的!严先生快救我,我爹又要打我!”原来冲进来的那一位正是常顾的父亲常怀安。
当时几个女学生被吓得哭了,毛行远要常顾认错,他拒不认错的时候,常家下人怕这位小爷又惹祸,赶忙就跑回去通知了常怀安。常怀安听说这事,旁的也顾不得了,快马加鞭的就赶到了严家私塾,刚走到窗下就听见自家儿子说了那一番混账话,如何能不生气?
他走到严景安身前先深施一礼:“都是晚辈教子无方,实在惭愧……”
严景安伸手扶起了他:“常佥事不必如此,咱们这里确实是在探讨读书之道,无论所言为何,都无分对错,只为探明真意、答疑解惑罢了。来,你且坐下听听。”让严仁宽拉着常怀安也坐下来,然后才回身拉着常顾的手,“快回你的位子去吧。”常顾这才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常顾刚才这几句问的很好,你们这些顽童们,只怕每个心里都曾想过,为何大人们总是要我们读书读书,不让我们出去玩耍,不许我们多睡,却要我们刻苦读书?读书就只为做官么?”严景安捋了捋胡子,忽然点名:“严谦,你说说,读书是为了什么而读的?”
严谦肚里有现成的话答:“读书可以知诗书、达礼义,能修身养性,以立高德。”这是昨天刚跟祖父学的,总没错。
严景安失笑,严仁宽不明所以,还很欣慰儿子能答得出来这句话。严景安不置可否,让他坐了,又点名:“秉忠,你是怎么想的?”
“读书才能通古今,明事理。”王秉忠站起来答道。
严景安点头让他坐,又问了几个孩子,有答“人不学,不知义”2的,有答“书中自有千钟粟”3的,还有人答“苟不学,曷为人”4的,严景安都未做评价,最后问家里过来的几个。
李俊繁正色答:“不读书何以知万千世界、究万事万物?”
“不读书不知自己之无知偏狭。”这是黄悫。
严诚一直在思索,见轮到自己了,答曰:“师兄们说的都很有理,孙儿自己是想读书修习,将来有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报效国家社稷。”此言一出,几个大人都是一惊,盯着严诚看了好一会。
最后一个丰姐儿是最实诚的:“因为书中有很多有趣儿的事呀!不读书不就不能知道了吗?”她这天真烂漫的话一说完,在座的大人又都笑了。
严景安依旧不做评价,却说起自己的故事:“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心里觉得整日读书背功课,一点趣味也没有,还不如出去凫水划船,哪怕去田埂上跑一圈也是好的。有一次下了学我就偷着溜出去玩,只玩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功课也没写。
我父亲就问我:你觉得邻居卫二叔如何?我想了想,答:卫二叔没有本事,只会出去玩耍,还要卫二婶养着,实在有点没有男子气概。我父亲就说:你若不好好读书,每日只知出去玩耍,等你长大了便会如他一样,没有本事,连家小都养不起。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读书,不如就去下田种地吧,好歹将来能养活自己。
我那时想,下田就下田,总比只能闷在屋子里背功课强,于是就跟着家人去田里劳作。去了两天,我就回家对我父亲说:父亲,我要回去读书。”他讲故事的时候,总是会配合情境改变语调,说到最后要回去读书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尴尬和羞意,把学童们都逗笑了。
常怀安听得大为惊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读书人!这位曾经给皇子做过老师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竟是这样一个言语通俗有趣的人,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和孤傲不说,而且还能拿自己打趣,只为了教导孩子们好好读书。他深深觉得自己把孩子送这来是送对了,不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人家把孩子给退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唔,晒晒萌物们~~都到我碗里来
洒洒成为了您的小萌物达成时间:2013-07-2515:46:56
圆润娘成为了您的小萌物达成时间:2013-07-0321:4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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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作者:汪洙,宋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中进土,授明州教授,著有《春秋训诂》,历官至观文殿大学士,提举台州崇道观,筑室西山,召集诸儒讲学,乡人称其室为“崇儒馆”
24皆出自三字经
3出自宋皇帝真宗赵恒
39解惑
“你们下过田没有?”严景安问,看着大部分孩子摇头,“我去田里可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去扶个犁瞧瞧热闹就罢了,是真的要锄草、插秧的。我悄悄的告诉你们,其实我第一天晚上就后悔了,读书虽辛苦,却也苦不过种田。但是碍于颜面,还是又忍了一天。”孩子们都听得笑嘻嘻的。
严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说:“后来我拜入我恩师方先生门下,说起年幼无知时的往事,方先生摇头说,你以为种田就不需要学问了么?什么样的地该当种什么谷物,怎样种才能产出更多,甚而用什么法子能防虫害,如何进行灌溉,这里面的学问可深着哩!
我知道有许许多多的人把读书当做进身之阶,都盼着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光宗耀祖,这无可厚非。但读书之道并非只通一途,做官是一条,为文也是一条,”指了指旁边的毛先生和严仁宽,“传道授业又是一条。更甚至于像常顾父亲常大人这样的将兵之官,也需多读兵书阵法,以备战时一用。”
“所谓书,《说文》中有云:书,箸也,著于竹帛谓之书。前人将所见所闻所感尽述于书,千百年流传下来,就成为今人之财富。而读书,正是为了让人知道书中之奥义,像你们刚才各自答得那样,知诗书、达礼义、明是非、辨曲直,还能知晓哪怕千百年之前、千万里之外的风俗趣闻,这不是挺好么?”严景安说完,笑眯眯的看着常顾。
常顾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略矮,尤其这样坐着的时候更加明显。两边脸颊圆圆鼓鼓的,一双黑眼睛骨碌碌的乱转,透着几分机灵,他眼睛转了几圈之后,偷偷瞄了瞄旁边盯着他的父亲,才起身开口:“严先生,是不是今日无论学生问什么,都不算有错啊?”
常怀安又想撸袖子了:“你还要问什么?”这个小畜生,好容易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他送到严家私塾来,没几天居然又惹祸,回家非得揍他不可!
“呵呵,无事,让他问么,今日咱们只是为了探讨,常大人喝口茶消消火。”严景安说道。
常顾胆子又大了起来,看了看旁边的毛老先生,问:“先生说教书也是正途,那为何学生以前的老师,都是那些考不上科举、又没别的本事的人呢?”他话音一落,常怀安立刻跳了起来,这个小畜生是跟谁学的专门戳人伤疤!不说在座的毛行远,就说严仁宽那也是没考中进士的,今天不揍他是真不行了!
严仁宽本来听了常顾的话也是一愣,但看见常怀安又跳了起来,只得站起来拦住:“常大人莫急,且先坐下……”
常怀安十分惭愧:“这孩子实在不懂事理,不如我先带他回去教导教导,改日再带他来给三位赔罪。”
严景安也没料到这孩子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先转头看毛行远,见毛行远也怔忡了一下,心里有些担心,正想要开口说话,不料毛行远开口了。
“常大人先不必忙,先坐下听老朽一言如何?”毛行远忽然站了起来,对常怀安说道。
常怀安看着一脸正色的老先生,心里有些不安,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听话坐下。
毛行远背着手,在学生们面前走了几圈,然后才站定在常顾面前说道:“你说,你的老师没别的本事,这定论从何而来?”
“我问他的话他都答不上来。”常顾一点也不害怕,干脆利落的答道。
“哦?你问了什么?”毛行远问。
常顾眼珠子又转了几圈,答:“我就说,先生们都是从小就勤奋读书的,一直读到那么大年纪,最后还不是来教我这样的顽童?何况我这样的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又没有天分的学生,就算读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我可不想带着一群孩子摇头晃脑。”
常怀安快气晕了,这孩子到底是谁教的啊!他现在只想跟严家人解释,真不是我教他说的!
毛行远反而笑了:“他们答不上来,于是你就觉得他们是没本事了是吗?”常顾嘿嘿一笑,不答话。
“不瞒你说,我也是个落第的举子。”毛行远环顾一周,慢悠悠的说道,“我中举以后参加了三次会试,都未能得中。最后一次还赶上了弘文四年的科考弊案,受了牵连而蒙冤入狱。”
严景安没想到毛行远会忽然当着孩子们说出这段往事,却也没有出声阻止,也许对毛行远来说,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好。
“后来案子查清,我被放了出来,却已经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甚至对圣贤书也生了疑虑,回家之后更把所有的书本都付之一炬,然后大病了一场。就在病中那几年,我镇日无事倚门思量,有一日听着邻家的孩童背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1。忽然觉得茅塞顿开,不过区区挫折,我若就此沉沦,也实在枉为大丈夫。
后来咱们竹林书院的严山长上门,力邀我去任教。我也曾说过和你一样的话,我一个落第举子,有什么本事教人,又如何能教出好学生,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吧!”毛行远说话的语气充满萧瑟,自己轻轻扶了扶稀疏花白的胡须,转向严仁宽:“阿宽,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么?”
严仁宽点了点头,毛行远就说:“你说给大伙听听。”严仁宽有点犹豫,看了严景安一眼,见父亲也点头,他才站起身来。
“晚辈当时说:为师之道,本就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2而已。毛先生学问扎实,早年又曾于各地游历,见识广博,涉猎甚广,可谓学富五车,这样赋闲在家,实是可惜。至于科举,是为国家开科取士,和我们教书育人所求的并不十分相符。”
说完自己当初说的话,严仁宽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今日我们所谈的读书之道和所通之途,其实总不脱这四句:读书人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毛行远听到这里频频点头,接话道:“正是。如今你们正是刚开始读书的时候,难免觉得读书枯燥无味,先生更是面目可憎,更有常顾这样机灵的,想着我不期望着读书读得好了将来好做官,于是更加厌恶读书。却不知读书本来就是一件能让你受益终身的事,只有读了书,你才能明白自身与天地万物的关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不知为何,常怀安听到最后一句,怎么都觉得像是在说自己父子,脸上热辣辣的,在这些读书人面前,他总是不自觉的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心里还在恨恨的想,常顾你个小兔崽子,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常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终于没有再提出问题,而是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严景安、毛行远和严仁宽各鞠了一躬:“学生今日受教了。”
严景安也就没再说什么,和毛行远低声交谈了两句,毛行远就宣布下课,还特意跟常怀安说:“这孩子不一味盲从,知道反思,很是难得。回去千万别难为孩子。”常怀安只得应了。
跟严家父子和毛老先生道歉作别,带着常顾回家,一进家门先叫人把二门锁了,然后拎着常顾就进了前院书房。常顾知道这是要挨揍,赶忙哀求:“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先生都说不怪我了,爹!”
“你还敢跟我说以后!”常怀安拎着常顾进去,把他横放在自己腿上,照着屁股就使劲拍了一掌:“现在知道错了?啊?刚才你不是挺得意洋洋的吗?连先生都敢毁谤,将来还不弑父弑君了?”一边说一边噼噼啪啪的打了好几掌。
常顾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犹豫了一下是哭呢还是硬挺,想起刚才老爹已经叫人锁了二门,是没人能出来救自己了,还是哭吧,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敢了,爹,好疼!”
常怀安还不解气,又拍了几巴掌,问:“那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常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没、没谁教我,我就是好奇,问问。”啪,屁股上又挨了一掌。
“你这个逆子,早晚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常怀安又打了好几下才松手,然后把他丢在前院,气势汹汹的往后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了好久好久好久~~~作者胡诌之言,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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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李白《将进酒》
2出自韩愈《师说》
40转变
严宅里,严景安特意把毛行远请到了自己书房,给他冲了新茶:“在我这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我叫厨房做扣肉。”毛行远爱吃扣肉。
毛行远嗅了嗅茶香,一笑:“可有好酒?”
“有新酿的桂花酿,正可拿出来尝尝了。”严景安笑答。
两人随意说了些吃喝之事,又谈了几件新鲜趣闻,并未谈及半句下午在家塾里发生的事。晚饭两人喝了一坛桂花酿,毛行远微醺的坐在椅中,以著击碗,轻声哼唱: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1
严景安也并未多言,只是陪着他饮尽杯中酒,让严仁宽亲自把他好好的送回了家。回房之后,也是默默叹息良久才睡。
第二日常怀安亲自带着常顾往严家来,还带了礼物要赔罪,严景安一再说并没责怪孩子,无须如此。常怀安还是硬要常顾跪在地上磕了头,算是正是赔礼。等说完闲话,常怀安却不肯走,严景安只得提醒他,该送孩子去上课了。
常怀安这才期期艾艾的开口:“严老先生,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
严景安看了看面前这对父子,问:“常大人但讲无妨。”
常怀安这才似是下定决心的说道:“您也看到了,我这个孩子,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自小又被家里老人宠得坏了,我也不懂得教导,深怕他不学好走了歪路。昨日晚辈见严山长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很有法度,我这个逆子对严山长也十分敬服,就想着,能不能让他拜在严山长门下……”
严景安一愣,实在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他转头看了一眼常顾,见常顾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并没抬头。于是略一思量,答道:“我明白你做父亲的心思。只是犬子如今一门心思都用在书院上,恐没有精力教导孩子。再一个,他阅历还浅,学问也不够,哪里就到能收弟子的时候了?”
常怀安一听他这样说,倒无法再开口深求了,正在踌躇,常顾那孩子却突然抬头说话:“严老先生不肯收我,是嫌我不听话么?”
严景安看他一脸认真,就笑了笑,答:“并不是。你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如今犬子确实没有空闲授徒,你先跟着毛老先生好好读书,等他回来我先替你问问,怎么样?”常顾闻言也只得点头,跟着父亲去后街上课了。
晚间严仁宽回到家听说这事的时候十分惊讶:“怎会忽然想拜我为师?”
“可不是么,咱们家的孩子你都管不过来,他倒想得巧,还想把孩子送到你门下,让你帮着教导。”严景安摇头。
严仁宽觉得有些奇怪:“他应该是想让孩子拜在您门下才对!”
“嗯,八成是怕我不肯收,于是说要拜你为师。”严景安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孩子倒是个机灵孩子,只是咱们家这孩子可也太多了。”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边上坐着的三个男孩,再一转头,丰姐儿已经跑了过来:“祖父,吃饭了。”
严景安站起身,牵着丰姐儿的手:“好好,吃饭。”又跟严仁宽说:“反正我今天已经推辞了,你也确实在忙书院的事。”
“嗯,他若是还不死心,父亲就说儿子在准备下一科会试,实在无暇顾及收徒之事罢。”
严景安一听这话一下子住了脚步,转头看儿子,见儿子一脸坚定,他反而有点迟疑:“你,想通了?”
严仁宽点头:“儿子是长子,早该挑起光耀门楣的重担,为您分忧。”
严景安略感安慰,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看着旁边几个孩子都在,也就咽下了没说,带着孩子们去吃饭。强忍了这一顿饭的功夫,一吃完了饭,立刻和严仁宽去了书房详谈,倒让刘氏和范氏有些惊疑不定。
严谦看祖母和母亲都面带疑惑,就笑嘻嘻的说了实话:“爹爹跟祖父说要参加下一科会试。”
“当真?”刘氏和范氏异口同声的问了出来,然后就看见几个孩子一起点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刘氏伸手握住范氏的手,只感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范氏比较淡然:“只说要考,还没考上呢,看娘高兴的!”
刘氏忍不住笑了:“只要他肯去考,娘心里就踏实了,一次考不中还有下一次,只怕他不考。”又转头教育几个孩子,“可不许学你爹这样荒废时光。”又说了几句话,范氏就带着两个儿子回了东小院,刘氏则安排着丰姐儿睡觉。
丰姐儿躺在床上问刘氏:“祖母,会试是什么?”
“会试啊,就是咱们天下所有的考过了举人的士子们,到京城里去考试,考过了的,就可以做官了。你祖父和你二叔都考过了。”刘氏很耐心的答。
丰姐儿想了想,又问:“那爹爹要是考上了,还能和我们在一块了么?”
“唔,考上了,多半就要留在京城了。”刘氏答。
“那京城是什么样啊,好玩吗?”丰姐儿又问。
刘氏又给她讲京城,讲着讲着丰姐儿就慢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刘氏看她睡得熟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才起身回卧房去。一进去才发现,严景安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就谈完了?”刘氏问。
严景安笑容满面:“也没什么要多谈的,我只是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下了决心了。欸?你知道我们谈什么?”
刘氏坐到他身边去:“你们前脚一走,后脚谦哥儿就说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真的想通了,想去考了,是不是?”
严景安点头,伸手拉起老妻的手:“若是后年老三中了举,他们兄弟俩一同会试,再一同高中,我可就真没什么旁的可求的了!”
“看你这贪心的样子!还敢说别无所求。”刘氏忍不住笑话严景安。
正房里老夫妻很欣慰,东小院里的小夫妻却显得平静多了。严仁宽看着妻子铺好了床,走过去拉着妻子坐下:“我跟父亲说了,参加下一科会试。”
“我知道。”范氏面带微笑,先帮丈夫宽了外衣。
严仁宽也笑了:“这几个孩子嘴真快。”
“那书院里的事,要交给谁管?”范氏首先想到的,是丈夫手上管着的这一摊事。
“也不必非要交给谁,现在书院里每日按部就班,已不需有人日日照管了。几位老先生都是老成持重的,学生们也都循规蹈矩,我偶尔去看看就好。至于家塾,现在有奇二哥管着,爹爹也在家,都不需特别操心了。”严仁宽答。
范氏这才放心,想了想又笑言:“这回该不怕给我爹写信了吧?”自回平江以来,严仁宽的岳丈范希孟每次来信都要劝他参加会试,久而久之,严仁宽都不太敢给岳丈写信了。
“要不等我考中了,再给泰山大人写吧!”严仁宽想想岳父那措辞严厉的信,还是有点惧意。
范氏失笑:“我二哥都没你这么怕我爹呢!”夫妻两个又说了些范氏娘家的事,才收拾了睡了。
自此以后,严仁宽就开始闭门读书,无事连书院也不去了。严景安更是足不出户,一则要教孩子们读书,二来也要帮严仁宽看功课,每日里虽不怎么出门,却是忙碌得很。日复一日,寒来暑往,在这样的忙碌中,弘文二十一年很快就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孟浩然《秦中寄远上人》
PS:我是不是掉书袋太多鸟~~~大家介意不啊?
41顽童
阳春三月,柳绿花红,正是江南好时节。一早起来听着雀儿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叫,刘氏就和阿环闲话:“一早起来就听见雀儿叫,可是你们三爷三奶奶该到家了吧?”
从后院转了一圈回来的严景安正听见这话,不由失笑:“这雀儿有哪一天没叫么?偏你就能和老三他们扯上关系!”
刘氏闻言不悦:“我是算着日子,他们也该到了,不过白说一句罢了。”然后也不理会他,起身去看丰姐儿起来了没有。
东次间里,丰姐儿正坐在凳子上由金桔给她梳头,看见刘氏进来就清脆的叫了一声:“祖母。”
“哎,我们丰姐儿起得越来越早了,真是乖!”说着过去在丰姐儿圆滚滚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丰姐儿就笑嘻嘻的问:“祖母,三弟和五妹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快了,就这一两天了。”说着话,金桔已经给丰姐儿绑好了发髻,这两年丰姐儿长高了一些,已经不需要人扶着、自己腿一伸就能下地了。
她一听弟弟妹妹快来了,很是高兴,拉着刘氏的手问东问西,和她一起出来吃早饭。吃过饭,严景安要带着几个孩子去后街家塾,严仁宽则带了人去码头,预备着接严仁达一家。刘氏这里,不免又去检查了一番西厢房的布置。
去年冬天毛行远犯了旧病,不能来上课,严景安就亲自接过了家塾,把家里上课的几个孩子都带了过去,跟学里的孩子们一同上课。毛行远一病就病了一个冬天,前些日子才病愈,终于能回来上课了。严景安却也怕再累着他,把孩子们分作了两拨,女学生都分过来和丰姐儿一处,男孩子也分了几个小的过来,和毛行远两个人分别开课。
而严仁达因为秋天要在省城参加乡试,就想早点回来,也好听听父亲的教导。他岳父听说这事,也催他快些回来,还叫他带着妻子儿女一同回乡,说哪有做人媳妇不服侍公婆的,早先是碍于形势,现在孩子们也大了,怎么能扔父母在乡,却自己在京里享清福的。于是这次严仁达才带着妻小一同乘船回乡。
因为严仁达夫妻带着孩子回来,范氏怕黄悫还住在西厢里不方便,就干脆让黄悫搬到东小院里来,和严诚一起住在小院的西厢里。严诚本是住北间,范氏就把严诚本来用作书房的南间收拾了给黄悫住。又亲自带着人把西厢重新收拾了,装饰一新。
范氏没见过这位三弟妹,也不知她的喜好,还特意请刘氏来看过的。只是刘氏此时盼着儿孙心切,免不了又去看了一回,等看完回房坐下,又觉得心里像有猫儿抓似的,总不安定,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好几圈。范氏进来看见婆婆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娘这是做什么呢?大爷已经去了码头,若有消息立刻就有人回来报讯的,您快坐下来歇歇吧!”
“这没接着信儿的时候还好,一接到信了,心里总不免牵挂。盘算着他们今日到了哪里,明日到了哪里,何时能到家,路上可还顺利,一盘算起来啊,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刘氏自己也忍不住叹息,“将来等谦哥儿他们大了,你就知道了。”
范氏点头应是,少不得陪着婆婆说了好一会儿话,哄着她不要着急,陪她耐心等着消息。
学堂里,严景安正好给孩子们下课,让孩子们休息喝水,他自己起身出去和毛先生说话,刚才还老老实实的孩子们立刻活跃了起来。丰姐儿正和莫兰、莫莲两姐妹说悄悄话儿,忽然一只手伸到她们眼前,那只手展开手指,莫家姐妹俩一同尖叫一声,只有丰姐儿,不退反进的捉住那只手,仔细端详他手里那白色丝质的长圆形蚕茧和露出半个身子的蚕蛹。
“这是蚕么?”丰姐儿好奇的问手的主人常顾。
常顾看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点惧意也没有,反倒一脸好奇,觉得甚是无趣,答:“这是蚕吐丝结的蚕茧。”说到这忽然又有了主意,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你要不要摸摸?”
旁边已经吓得退后好几步的莫兰拉了拉丰姐儿的衣角:“四妹妹。”不想让她摸。
听到尖叫声的黄悫和严诚也看了过来,严诚远远看见又是因为虫子,就不肯靠近,推黄悫过去看。而丰姐儿回头看着莫兰笑了笑,说:“没事,姐姐你看,这虫子已经不动了,不会咬人的,我就摸一摸那蚕茧。”
这时黄悫也已经走了过来,闻言吓唬丰姐儿:“那可说不准哦,说不定它睡醒了,忽然咬你一口呢!”
常顾也笑嘻嘻的说:“是啊,说不定它看你肉多,要咬你的!”
丰姐儿根本不理他俩,伸了肉乎乎的手就去摸那蚕茧,摸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又摸了好几下:“这就是蚕丝么?”
“谁知道,要不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常顾见她完全不怕,也没了兴致,把手上的蚕蛹和茧送到了丰姐儿手上。丰姐儿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常顾是和黄悫去玩别的了,常家姐妹却是不敢靠近她了。
丰姐儿一再说这虫子不咬人,那姐妹俩还是不敢靠近,她最后无法,只得悄悄把蚕茧放到了严诚的书里。然后回来又好好的擦了手,那姐妹俩才肯跟她一起玩。等到快上课的时候,严诚随手翻开书,扑棱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直跳得离自己位子好几步远,把丰姐儿笑的前仰后合,还得意洋洋的告诉一边的常顾:“要想吓人就要这样才能吓到呢!”
常顾看着严家这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很无语,他从小到大,用虫子吓小丫头从来没失手过,偏偏这位严家四姑娘什么都不怕,还懂得用虫子吓别人,实在有点打击他搞恶作剧的积极性。
另一边满屋子的笑声让严诚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他几步跨过了隔开男女学生的屏风,走到丰姐儿跟前恶狠狠的说:“我今天回去非告诉母亲不可,你等着挨打吧!”
丰姐儿冲着他做了个鬼脸:“你告诉母亲,我就告诉大哥哥你欺负我!”
常顾更无语了:“你们俩多大了,还玩这套告密的!”说完走到严诚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严诚才愤愤的又看了丰姐儿几眼,回了自己那边。
黄悫已经帮他把蚕茧和蚕蛹拿出去扔掉了,看他绷着脸回来也不敢笑,只劝道:“妹妹就是这样爱玩,你还真跟她生气么?”
“都是你们惯得她!”严诚恨恨的说了一句,看着自己桌上的书就觉得嫌恶,硬跟黄悫换了一本,然后就拿书挡着脸,开始大声朗读起来。不一会严景安就走了回来重新开始上课,众顽童也都收了心思,老老实实用功起来。
中午回去吃饭的路上,黄悫悄悄拉了丰姐儿落后,低声劝她:“你呀,别总惹阿诚了,他真的很讨厌虫子,每次看见虫子都难受好半天。你想想,阿诚对你多好啊,有好吃的哪一回没给你留着,哪一次一起玩没让着你?你再这样在众人面前让他出丑,他可真的要生气了。”
丰姐儿扁了扁嘴:“我只是逗逗他玩嘛,又没想让他出丑。”
“我自然知道了,可他在气头上呢,你还跟他犟嘴,他不是更生气了?待会吃完饭,你悄悄的给他认个错,他自然就气消了,好不好?”
丰姐儿就点了点头:“那好,那雀儿哥哥要陪着我。”黄悫满意的笑了,摸摸她的头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42归人
丰姐儿他们回到正房的时候,严仁宽还没回来,刘氏见一直没消息传回来,就有点心神不定,和严景安念叨起来。黄悫悄悄拉了拉丰姐儿,两人趁着大人不注意,一左一右的拉了严诚出去,严谦看见就也跟了出去。
严诚不便在祖父祖母面前挣扎,等出了门刚一走到廊下,他就推开了两边的黄悫和丰姐儿,低声问:“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丰姐儿就笑嘻嘻的推着严诚在廊下椅上坐了,自己还似模似样的抱着拳给他行礼:“今日是妹妹错了,不该当着那么多人戏弄二哥哥,二哥哥你原谅了我吧!”
严诚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笑呵呵看着的黄悫:“是不是你教她的?”黄悫摇头,这时严谦已经走了过来,看见丰姐儿不伦不类的抱拳行礼,忍不住笑话她:“你这跟谁学的?什么礼节啊这是?怎么,你又惹你二哥生气了?”
“嘿嘿,大哥哥你快帮我求求情么,二哥哥真的生气了!”丰姐儿收回两只手,又对严诚说:“二哥哥,我真的再不敢了。”
严谦就问:“今日又是为了什么啊?”
严诚听见这个问题脸色就转阴了,黄悫赶忙拉了拉严谦:“你就别管为了什么了,总之是丰姐儿淘气,你快帮着求个情!”
“求什么情啊!过会儿你二哥自己就气消了,来,丰姐儿,哥哥有好东西给你。”严谦满不在乎,拉着丰姐儿就要走。
丰姐儿又想看严谦说的好东西,又惦记着二哥还没松口原谅她,正有点踌躇,忽然看见有人自二门处急匆匆而来,走到门口让人通报了进去,说三爷三奶奶一行人船已靠岸,大爷已经接着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下几个孩子也都顾不得别的了,一起进了屋子,就见刘氏已经高兴的走到了堂屋来,看见他们几个就说:“饿了吧?不要急,你三叔三婶马上就到,一会儿咱们就开饭。”又叫人去告诉范氏知道。
几个孩子也就没再搞怪,都老实坐着陪刘氏等。刘氏嘴里不住念叨,一会儿说不知谊哥儿长得多高了,一会又说不知小孙女可会叫祖母了,又拉着丰姐儿说马上就有弟弟妹妹来陪她玩了,自得了信就没安定下来。
严景安摇头失笑,却也识趣的什么都没说,自己拿了本书到窗下去看,躲了清闲。
想是严仁宽也知道母亲心急,一路上都有派人来送消息,刘氏听着越来越近了,渐渐放下了心。范氏此时也来到正房陪刘氏一起等着,等下人来报说大爷、三爷等已到了大门口,范氏就起身要亲自到二门处去迎一迎从未谋面的三弟妹。
丰姐儿好奇得紧,立刻起身去拉着母亲的手,要跟她一起出去迎,范氏也就牵着她一起去了。严景安听说已经到家,这才放了手里的书,慢悠悠的回堂屋里上首坐下,静等远道归来的三儿子一家。
范氏母女俩刚走到二门边上,已经听到有说话声传过来,远远就看见严仁宽兄弟俩并肩而来,严仁宽手上还抱着个男孩子,另一边严仁达身旁落后半步有个青年妇人,穿着秋香色小袄艾绿裙子。范氏就满面笑容的迎上去:“可是到了,娘都翘首盼望了半天了。”
严仁达也快走几步上前行礼,又转头跟妻子李氏介绍:“这就是大嫂。”李氏自然也猜到了,赶着福身行礼问好,又叫孩子们来见过伯母。严仁宽放下怀里的严谊,后面乳母也抱来了严仁达夫妻的小女儿严明嫤,丰姐儿就探了头过来看。
严仁达看见她就笑了:“丰姐儿怎么这么胖了?来,三叔抱抱,啊哟,这么重啊!”又指着李氏让她叫三婶。旁边的严仁宽笑着催道:“好了,先进去拜见父亲母亲吧!”
于是一行人才又往正屋行去,进了堂屋,严仁达携李氏和一双儿女先拜见了严景安夫妇。刘氏非常高兴,先叫了严谊兄妹到身边,又问严仁达一路可还顺利。严仁达一一答了,边上几个男孩子这才上前给严仁达夫妇行礼。
那边刘氏已经在跟严谊说话:“谊哥儿还认得祖母么?”严谊今年才四岁,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刘氏了,因此一直眨巴着眼睛看刘氏,觉得有些亲切,但又觉陌生,于是就只羞涩的笑了笑没答话。旁边坐在刘氏腿上的明嫤则张着手要找李氏,李氏一直立在范氏身旁,只笑看着并没动弹。
范氏就开口说:“娘,时候不早了,媳妇去摆饭吧?”
“好好好,瞧我,欢喜的糊涂了,孩子们想来都饿了。”刘氏连声答应,让范氏去摆饭。
李氏就说:“媳妇也去帮忙。”范氏拉住她:“不用,你们远道回来,正该好好歇歇,你先坐。”长嫂去摆饭了,她这做弟妹的哪有安坐的道理,李氏不肯,执意跟范氏一道去了。
那边严明嫤一看母亲走了,立时扁了扁嘴哭了两声。丰姐儿早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妹妹,这时见她要哭,眼明手快的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送到妹妹手里:“妹妹不哭,吃糕糕。”刘氏也抱着严明嫤晃了晃:“明嫤乖,不哭啊。”
明嫤本来就有些饿了,这时手里拿到香甜的点心,自然就往嘴里送,一时就忘了哭了。丰姐儿一看奏效,十分高兴,又拿了一块递给严谊:“三弟也吃糕糕。”
严谊已经有些懂事了,他不敢立时伸手去接,先转头看他父亲,严仁达正和严景安说话,一时却没注意到他。刘氏就接过丰姐儿手里的点心说:“要吃饭了,还是先别吃这个。”又夸奖丰姐儿:“真是个好姐姐。”
丰姐儿得到夸奖,心里美滋滋的,还和刘氏说:“妹妹生的真好看。”跟刘氏一块哄明嫤说话。
不一时李氏回返,说饭摆好了,请大家移步吃饭。大伙就起身往东次间去吃饭,吃完了饭时候也不早了,就散了各自回去午睡。午睡起来,丰姐儿还没再见到弟弟妹妹,就跟着祖父和哥哥们又去上课了,惹得她半下午都惦记着回家去和弟弟妹妹玩。
李氏小两口刚回来,自然有许多东西要收拾,她就先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刘氏那里:“劳烦娘先帮我看着他们两个,不然这两个只会一直捣乱。”刘氏自然高高兴兴的应了。
严仁达午睡起来,自去了外院书房和严仁宽说话。李氏就带着丫鬟们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拢了,把自己带的、二伯二嫂捎的以及自己娘家带给公婆的礼物一一分了出来。先让人把自己给大伯大嫂及侄子侄女们的东西送到了东小院,然后自己带着其他东西的清单去见刘氏。
正屋东次间里,刘氏正和范氏商量晚上要吃什么,看见李氏进来就问:“收拾好了?”
李氏笑着点头,先伸手抱起看见她进来就要她抱的明嫤,然后答:“都收拾好了,娘,这是我爹娘给您和爹带的土产,这些是二嫂孝敬您二老的,剩下这个是我和三爷带回来的。”将手中单子拿给刘氏看。
刘氏摇头:“你们回来就好,还带着这么多东西干嘛?一路行来都是累赘。”接过来扫了几眼就递给了旁边的阿佩,然后又问:“亲家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吧?你爹娘都好?”问起李氏娘家来。
“都好,祖母今年身子比往年还好,一冬都没生病。”李氏抱着明嫤坐在边上,说起家常来。
刘氏问完了亲家,自然要问严仁正一家:“你二嫂他们可好?你侄女们还听话吧?谕哥儿有谊哥儿高了么?”
“二嫂也好,侄女们都越发出息了,明姗越长越像娘了,谕哥儿比谊哥儿稍矮一寸,不过可比谊哥儿壮实多了。”
刘氏看了看严谊说:“谊哥儿是有些单薄,倒跟诚哥儿似的。”李氏也看着儿子笑:“他就是不爱吃饭。”
范氏一直在旁笑着听,见终于说到吃上,开口问:“弟妹爱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谊哥儿呢,想吃什么,也告诉伯母。”
严谊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的,这时见伯母问他话,他还有些怕生,只拿眼去看母亲。李氏就笑答:“他不挑食,嫂子平日做什么吃,只管做什么好了。”最后还是刘氏说了几样平日严仁达和李氏爱吃的,范氏叫人照着去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夜雨疏风骤,更兼电闪雷鸣
于是乎,作者现在是没睡醒晕乎乎的状态中……
听说全国开启烧烤模式,似乎只有我们这里是清蒸模式呢,继续晕乎中+_+(我到底在说什么啊o(╯□╰)o
43秉性
丰姐儿很快跟新回来的弟弟妹妹熟悉起来,因为明嫤还小,倒是刘氏看着的时候多,反而是严谊直接变成了丰姐儿的尾巴。除了丰姐儿去上课,严谊几乎时时刻刻要跟在丰姐儿后面。他性子腼腆,严谦等也不爱带着他玩,他就整天四姐前四姐后的跟着丰姐儿。
从前一直都是丰姐儿最小,她也爱调皮耍赖的,忽然间回来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变成了姐姐,似乎就陡然间懂事起来。有了好吃的,也记得分给弟弟妹妹吃,溜去后院玩也带着严谊,当然她乐意带着严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严谊听她的话。
家里那几个哥哥,和严谦一起玩,从来都是严谦教她就不用说了;遇上严诚,兄妹俩总得闹点小别扭;至于黄悫倒是总让着她,可也是绝不肯陪她去玩挖蚯蚓捉蝴蝶这么幼稚的东西的!还是小三弟好啊,让他干什么都在后面老老实实跟着,丰姐儿心里非常衷心的觉得这个三弟是真好。
李氏每每看到和丰姐儿玩的一身泥土回来的严谊总是很无语,她私下跟严仁达抱怨过几句,谁料严仁达说:“这样才好呢!先前在京里头,你学着二嫂一味娇养着他,都快把他养成个姑娘了。他是男孩子,又是长子,怎么能总是关在屋子里养着?你没看爹爹教导孩子们,从来都不是只关在屋里读书的,养成个文弱书生有什么好?”
李氏哑口无言,静了半晌才埋怨丈夫:“你既然不赞同,早先在京里时怎么不说?”
“那时候我整日闭门读书,家里又没有旁人能带着他,就想着等我考完这一科再说,左右他还小呢。现在回来倒是正好了,又有谦哥儿几个在,丰姐儿也肯带他玩,正是两全其美。”
说到丰姐儿,李氏还是忍不住说:“丰姐儿整日这样疯玩法,大嫂也都不管一管,长大了可怎么好?”
严仁达转头看了一眼妻子:“丰姐儿现在有什么不好么?”看妻子一脸不好言说的表情又恍然,“你是怕把她性子纵的野了?你这可就是杞人忧天了,大姐小时候比丰姐儿可疯多了,你现在再看她,可有什么地方不如旁人么?”
李氏一听这话也深觉后悔,丰姐儿是养在婆婆屋子里的,自己这样说,可不是成了暗讽婆婆了?她赶忙说道:“三爷说得对,是我在京里见惯了那些规行矩步的小姐们,冷不丁一见到天真烂漫的丰姐儿,倒有些不惯了,其实谁小时候不是这样过来的?”
这话可真是违心了,他们李家一向是最讲规矩,小姐们从小都教养的极严格,从上学起就不许大笑大叫了,也是因此,她见了丰姐儿才百般不适应。
严仁达听了也只一笑,最后说了一句:“咱们如今回了老家,你也不用像在京时那样,时刻绷紧着,怕让人看了笑话什么的,只放宽心过日子吧!时候长了你就知道,在老家过日子可比在京时舒服多了。”
此时的李氏为了不扫丈夫的兴,面上自然是高高兴兴的应了,可心里却难免还是觉得不惯,十分想念京城和娘家人。却料不到若干年后,当她要和丈夫举家离开平江时,心里竟是那样的不舍,恨不得一辈子就在这平江住下去。
严仁达一回来,严景安又比先前忙了一些,因为乡试秋天就要考了,他要多花点精力在严仁达身上。再加上李泽也有意让李俊繁下场去考童生试,严景安只能把所有课后活动停了,让几个小孩子自由活动。
而严仁宽看严谦整日一副没什么心事的模样,再看看和他同龄的李俊繁那么用功,不由得很担心,干脆也把他抓了来,让他一起用功,今年也去考童试。也不是非要他考中,只是让他先去感受一下,想督促他更用功而已。
严景安看着严谦坐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咬着他一样,不由得失笑,私下里跟严仁宽说:“要是能把诚哥儿那份上进分给谦哥儿一点就好了,这两个孩子,一个似乎还没开窍,一个却也勤奋太过了些!”
“他也不是不开窍,就是把心思用到了旁的上面。”严仁宽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把一门心思放在了农事上。他在您那块菜地旁边种的稻谷,每日去看不说,还仔细记下每日的变化。觉着长得不好了,还到处翻书去找解决之道,实在找不着就去问府里的下人,若是下人也不懂,他还要托人去问佃户。”
严景安闻言挑眉:“有这事,你怎么早没跟我说?”严谦在他菜地旁边开了一块地插了水稻,还是他准许的,可他却当真是不知道这个长孙在这事上这么上心。
“我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也没太在意,还是他母亲给他收拾屋子发现了他记的札记才知道的。”
严景安听完想了一想,然后笑了:“这是好事,你也别责备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务实,总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孩子好。只是读书之事也不可放松,我明日再跟毛瞻广谈谈,你且把心思放在备考上吧。”
第二日毛行远听了严景安的话,先是什么也没说,直接站起来冲着严景安拱了拱手,把严景安弄得一愣:“你这是?”
“恭喜恭喜,守一,你们严家子弟英才辈出,光耀门楣、兴旺繁盛之时已是指日可待。”毛行远一本正经的对着严景安恭贺。
严景安十分无奈:“你这是做什么?他如今是一时兴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抛诸脑后了,孩子还小,不定性呢,你这恭喜可也太早了。”
毛行远笑眯眯的坐下:“你说这话,可见是不知道谦哥儿那孩子的秉性了。他最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什么新鲜有趣的,总是第一个去研究,等他弄明白了也就丢开手不管了。你当他读书慢,真是脑子不如旁人么?他只是领悟得快,一明白了自然就丢开了,没耐心背,又怎么能背得过原文?
可说到农事,据我所知他对这事的兴趣可不是只有一两年了,到现在居然能坚持不懈的身体力行,还写了札记,可见是真的上心的。将来有朝一日他入了仕途,能这样踏实肯干、专心农事,何愁不能升迁?还不该恭喜你么?”
严景安倒是没想到毛行远对严谦评价这么高,听闻此言就也起身抱拳回礼:“承您吉言,那我可就等着那一天了!”说完玩笑话,又正色道:“话虽如此,他年纪也不小了,功课实在不能放松,还要劳烦瞻广兄你多多费心。”
“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毛行远也正色答道。
另一面课堂里休息着的顽童们免不了又开始捣蛋了,常顾隔着屏风叫丰姐儿:“严四,我说个谜语你猜吧!”
丰姐儿正在跟莫兰说起严谊,听他说猜谜不太有兴趣,随口敷衍了一句:“什么谜呀?”然后头还朝着莫兰说:“……我三弟特别聪明,看见蝴蝶朝着他飞过去,他把网一兜,就捉到了那只蝴蝶,可好看呢!”
常顾看她根本不在意,感觉很不爽,跳下凳子走到她面前去:“你倒是听我说啊!”
“听着呢,说吧!”丰姐儿只得转头看他,等他说。
常顾就笑嘻嘻的看着丰姐儿说:“听好了啊,谜面是:黄屋子,红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打一入口之物。”说完谜题就故意上下打量丰姐儿。
莫兰姐妹俩本来也跟着一起在想,等看见常顾一直上下打量丰姐儿,她们俩也看了看丰姐儿,见她今天穿着浅黄小袄红色裙子,莫兰忽然明白了:“四妹妹别理他,他笑话你呢!”
丰姐儿不明所以,莫兰就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看自己的衣服,她这才明白过来,转头看哈哈笑的常顾,很理直气壮的说了一句:“笑什么呀?胖怎么了,我祖母说了,胖姑娘有福气!”
作者有话要说:丰姐儿格言:我是胖子我骄傲,我为祖国射大雕(←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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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出门
常顾又一次铩羽而归。似乎那些欺负寻常女孩子的招数,在她身上都不起作用,常顾在愈挫愈勇中思考,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有效呢?在他右后面坐着的严诚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些小伎俩对她是没有用的。”
常顾闻言双眼一亮,立刻回头:“你有法子?”坐在严诚前面的黄悫很淡定的替严诚回答:“他要是有法子,会一直被自己妹妹欺负么?”严诚:“……”
日子就在严仁达等三个人的紧张备考和学堂里一干顽童的嬉笑玩闹中飞速的滑过,一转眼就到了七月底。今年乡试的时间定在了八月初七,本朝乡试按例是要考三场,一场考一天,每考完一场休息两天。也就是说八月十三要考最后一场,等严仁达考完还能回家过中秋。
乡试是要去省城江宁应考的,如今已到七月底,严景安想让严仁达早点出发,到江宁熟悉一下环境,严仁宽就自告奋勇要陪弟弟一起去。
“哪里还要大哥再陪我去!”严仁达推辞,“我也不是第一次应考,自己去就行了,再说还有书院的学子们同路,大哥不必担心。”
严仁宽坚持要陪他:“有我在,你心里总能安定一些,有什么事我也能给你跑跑腿。”
“如今天正热呢,大哥你这些日子读书也很辛苦,何必还要你跟我奔波一趟?江宁又不甚远,李家两位世兄还要回去湖州考呢,也没要人陪着。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严仁宽一听这话反而点头:“正是呢,李家也是两兄弟一起回去,我陪着你不是正好?”
严仁达无奈,转头看向父亲。严景安一直不说话,就看着两个儿子你来我往的说话,这时见小儿子招架不住,转头求援,就笑道:“让你哥哥陪你去吧。他这几年都没怎么出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省城的故交旧友,多往来往来,兴许能得些进益。”
于是严仁达也只得答应了,和严仁宽两个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八月初二那日从平江出发,去省城应考去了。这两兄弟一走,严景安陡然觉得轻松了起来,七月里已经考过童生试,李俊繁和严谦两个都没考中,因此此时都是考后的休整阶段,功课都并不吃紧,严景安终于恢复了课外活动时间。
这日午后的课早早结束,严景安闲来无事忽然想去寻曲老道下棋,就叫家里备车,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说来他也有许多日子不曾出城了,为着几个孩子的功课,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劳心劳力,如今有了空闲,自然想出去散散心。
这一说要出去玩,常跟着他出去的黄悫、严诚几个还好,曲默然、常顾等都立刻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孩子们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严景安不由失笑。他如何不明白这些孩子的心思呢?于是大手一挥,除了刚开蒙的几个小不点和女学生之外,其余的全带着一同去了。
但去之前是一定要先嘱咐的:“不许乱跑乱闹,更不许自己偷溜,要听话,不然下次可不带你们去了,都记住了没有?”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男孩子异口同声:“记住了!”严景安还不放心,安排了一对一的看管:“俊繁,你看着常顾,谦哥儿好好照顾着默然……”
正在这时,旁边的丰姐儿委屈的叫了一声:“祖父。”
严景安一回头,发现孙女撅着嘴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他咳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回去?”
“祖父说下次带我去的!”丰姐儿快哭了,祖父每次带着哥哥们去玄真观都不带着她,每每都说下次,每到下次还是说下次,这次眼看着连曲表哥和常家小子都带上了,居然还是不肯带自己,她真的委屈的要哭了。
严谦一看妹妹要哭,也帮着求情:“祖父,咱们悄悄的带着妹妹去吧,祖母不会知道的。”黄悫和王秉忠也立刻跟着帮腔,严诚就悄悄拉了拉常顾,在他耳边低声说:“瞧见了么,这才是唯一能制住她的机会,可惜……”
严诚没说可惜什么,可常顾也明白了。那个平常总是笑嘻嘻的胖丫头,圆圆的眼睛里含着点泪光,一脸可怜相的看着严老先生,让人觉得这时候落井下石似乎十分不厚道,万一她真哭了那可如何是好?
而严景安一听严谦说“祖母不会知道的”,不由有些羞恼,这些个孩子怎么都知道自己怕老妻了?可是:“你当你祖母像你一样不动脑子呢?我一叫人备车,她还有不知道的?你妹妹这时候不回去,等晚上咱们回来,可不知还有没有饭吃!”常顾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大伙都看他,又赶紧捂住了嘴。
严谦却不怕这个:“祖父不用担心,回来以后让妹妹去跟祖母撒个娇,祖母再不会生气的!”
严景安不由瞟了严谦两眼,这小子鬼心眼倒多!再看看可怜兮兮的丰姐儿,自己也心软了,走过去抱起了她:“不怕,咱们现在去跟你祖母说,准保能说通她让你去,好不好?”
丰姐儿立刻抱住严景安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祖父最好了!”边上的男孩子们齐刷刷的抖了抖,女孩子们真是太爱撒娇、太可耻了!
回到严家正房,刘氏理所当然的不同意:“不行!你带着一帮小子去,单单夹个丰姐儿算怎么回事?”
“她还小呢,换件男装谁知道她是个小丫头?”严景安给丰姐儿求情,“再说孩子们也很久不得出门了,在家都憋坏了。”
边上的丰姐儿撅着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刘氏:“祖母,让我去吧,就去这一次。”
刘氏揽她在怀里:“丰姐儿听话,祖母一会做桂花糕给你吃,让你带着谊哥儿去后院玩,好不好?”
丰姐儿含着眼泪扭头看祖父,严景安叹气:“你瞧瞧,孩子都说了,只去这一次,你就别固执了。曲老道不比寻常人,我叫他给咱们丰姐儿看看,不是挺好么!”
刘氏一听这话有点动心,却没答话,严景安就加了把劲:“你瞧咱们诚哥儿自拜他为师后,可曾吃过亏?现在阿宽和他下棋都是输赢各半了,他常去见曲老道,见识也涨了不少。左右咱们丰姐儿还小呢,正该趁着这时候让她多出去见识见识才好!”
丰姐儿倚在刘氏怀里频频点头,终于把眼眶里的眼泪点的掉了下来,刘氏看她满含期待的目光,终究心软了,伸手给她擦了眼泪,叫阿环:“去取一套诚哥儿的衣服来。”丰姐儿一听,高兴的立刻抱着刘氏亲了好几口:“祖母最疼我了!”
严景安摇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刚才也不知哪个小没良心的说‘祖父最好了’!”等在堂屋里的男孩子们看见严老先生笑眯眯的出来,都觉得八成是准了,王秉忠还自告奋勇:“外祖父,我来带着表妹!”
几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刘氏就牵着换了装束的丰姐儿出来,几个男孩子立时都凑过去围成一圈看。只见丰姐儿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还重新梳了头,像男孩子们一样在头顶两边各挽了个髻,冷不丁一看,和寻常小男孩没什么两样。
丰姐儿自己也觉得很新奇有趣,特意站到严诚旁边去,问大伙:“我们长得像不像?”
众人打量半晌,最后只有常顾说话:“像,你要是再瘦一些,就更像了。”孩子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丰姐儿正兴奋呢,也不理常顾,只张罗着要走。
严景安就带着孩子们要出门,刘氏牵着严谊跟在后面嘱咐:“早去早回!”严谊也小声的叫:“四姐快些回来!”丰姐儿此时已经顾不上小三弟了,只顾撒着欢的跟着祖父出门,连头都没回过。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我又晚了,~~o(>_<)o~~
45交锋
玄真观里丹桂飘香,曲老道眼见着严景安居然带了这么一群小孩子来,一时倒愣住了:“你这是老猴儿带着猴子猴孙来偷桃么?”
严景安跟他相识多年,一向不理会他言语上的刻薄。几个孩子里,严诚是曲老道收的弟子,严谦和黄悫也都跟老道熟识,知道他爱开玩笑,因此听了都只一笑罢了。王秉忠已经不小了,察言观色,看出老道和自家外祖父是熟不拘礼,因此也没出声。曲默然一向不爱说话,只默默跟在旁边。李俊繁更不用说,是个半句话都要在心里过几个来回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