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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书香门第》》 · 岚月夜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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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全集

作者:岚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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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1”严景安立在船头,以手遮眼遥望岸边垂柳,轻声感叹:“当年我意气风发、满腔雄心壮志的挥袖告别家乡父老,满拟做出一番功业来,方不负了恩师多年教导。唉,料不到今日竟会这样灰心丧气的返乡。”

他颔下一缕长须随风飘起,头上发髻挽的略松,有几缕散发飘落下来,隐隐可见两鬓斑白。从后望去,立在船头的老叟,身上长袍被风鼓起,倒真有点飘飘然若随风而去的意味。

身后的老妻刘氏见他越来越靠边,恐他不小心跌下去,就走了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船舱里拉:“到这会了才出这幅懊丧模样却又是做给谁看?从燕京出来一路浑若无事的说‘人事已尽,如今也只得听天命’的倒不知是哪个?”

严景安有点讪讪,把手放下来捋了捋胡子:“这不是近乡情怯么!我在船头上瞧瞧风景,你进去歇着,不用理会我。”

“还瞧什么风景,眼看着就到了,进去换件衣裳,好歹也要做出几分衣锦还乡的样子来罢。”刘氏不松手,扶着他继续往船舱走。

“我本是辞官回乡养病,哪里算得衣锦还乡了?”严景安苦笑道。

刘氏放了手,上下打量了一下丈夫,说:“你自己瞧瞧,你还真要这样下船去见来迎的子侄么?”

严景安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他这些日子在船上起卧,沿途称病也未见访客,因此都只穿着半旧的青布直缀,脚上随便趿拉着一双草鞋。看完自嘲一笑:“反正是病中么,又不是见外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还不待刘氏再说,另一边舱门口闪进来一个人,一面往这边走一边面说:“父亲,母亲,眼看着就要靠岸了,儿已叫下人们收拾着……”说到这的时候已走到近前,看见严景安却忽然住嘴不说了。

来人正是严景安和刘氏的幼子严仁达,他脸上一股要笑不笑的神气看着严景安,严景安有点奇怪:“怎地话说一半却不说了?”

严仁达转头看他娘,刘氏就笑着对严景安说:“你先去照照你那一头乱发吧!”说完就没再理他,而是转身吩咐儿子一些注意事项。严景安就去照了一下,这才发现因自己早上随手挽的发髻不紧,有几缕散乱了,他只得叫人服侍重新梳头更衣,还不忘问严仁达:“悫哥儿呢?”

“在船尾看热闹呢,总算是不晕船了,又将到平江城,两岸景色如画,这孩子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严仁达笑着答道。

严景安就嘱咐他:“你可叫人好好看着点,那孩子不识水性,别一个没留意掉下水去可不得了。”严仁达应了出去。刘氏带着婢女服侍严景安换了衣衫,重新挽了发髻,戴了四方巾。给他收拾好了,刘氏又看着婢女们收拾行装,一路坐船这许多日子,许多家什都拿出来用了,这时却要仔细的收起来。

严景安看自己在这里也是碍事,就去船尾找黄悫。刚出了舱门,就见到黄悫扶着严仁达的手,正看着岸边指点,他缓步走过去就听黄悫在问:“…那是什么树,开的那么烂漫?”

“唔,那是白玉兰。那处庭院就是已故李阁老的故居。”严仁达指着岸边那隐隐可见的亭台楼阁说。

两人立在栏杆边上,年长的一个身量修长,穿着广袖襕衫戴着方巾,指点岸边景色时宽袖飘荡。年幼的一个肤白发黑,大大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好奇,小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孩童该有的无忧笑意。

“李阁老?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李阁老吗?”黄悫回头仰起脸问严仁达,这么一转脸眼角余光就瞟到了严景安,他赶忙转身行礼:“严叔公。”

严仁达也回头,见父亲已收拾利落了出来,就对黄悫说:“让老先生来给你讲古吧,我去看他们收拾东西。”

“怎么?是怕你卖弄的不对,我会拆穿你?”严景安笑着调侃儿子,走过去摸了摸黄悫的头。

严仁达也笑嘻嘻的:“父亲大人在此,孩儿怎敢班门弄斧?”说完拍了拍黄悫的小肩膀,转身去看下层船舱的下人们收东西。

“悫哥儿听说过李阁老连中三元的故事?”严景安站到黄悫身旁,眼望对岸问道。

黄悫点头:“听祖父讲过,说李阁老当年天纵奇才,十五岁参加乡试就摘了头名,第二年和其父一同进京会试,其父落榜,李阁老却高中会元,殿试时仁宗皇帝亲笔点了状元。连中三元,一时传为佳话。”

“正是如此。李阁老才高八斗,更兼有治世之能,后来更直入文渊阁,官拜兵部尚书,实是我朝一等一的名臣,也是我们平江府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严景安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对岸那一片楼阁,“李阁老致仕后回到平江府闲居,就是住在这个园子里。”

船舱里的刘氏看着婢女们穿插往来、忙着收拾用具,却半点不显杂乱,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就笑着说:“眼看着靠岸了,我瞧着大伙的脸色都比先时好得多了。可见是要回家了,一个个都欢喜起来。”

正在收茶具的阿环闻言笑着答话:“要说奴婢们再欢喜也没有太太欢喜的,这几日哪一日不听太太念叨一遍大爷大奶奶并谦哥儿诚哥儿丰姐儿的,啊哟,险些还忘了咱们大姑奶奶呢!”

她语调活泼,这一溜话儿说得又干脆利落,又是哥儿又是姐儿的,竟没说错也不曾落下,听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旁边的阿佩就推了她一把:“瞧瞧你这嘴快的,太太不过说了一句,你倒啰里啰嗦说了这一长串,还不仔细点,回府以后若是看着少了什么唯你是问!”

严景安牵着黄悫回来,正听见这番对答,不禁也笑的开怀,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长子长女,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就都被喜悦冲散了。他进门就跟刘氏打趣:“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丫头,口齿硬是比旁人伶俐。如今可好了,回了乡每日都能守着,省得你每日里总要念几个来回。”

刘氏却摇头:“守得着这个就守不着那个,总是免不了要念叨,你不耐烦听,我自和丫头们念叨去。”

严景安失笑:“早知如此,就该叫老二也一同辞官回乡,免了你的牵挂。”

刘氏不答他的话,招手叫黄悫过来,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又叫人倒了杯水给他喝。刚坐下没一会严仁达进来说马上靠岸了,两老就一同往船头甲板上去,严仁达则牵着黄悫在后面跟着,上了甲板一看,果然码头已清晰可望。

平江城地处运河枢纽,往来客商云集,码头边上大小船只无数,岸上也是人头攒动。因要排队靠岸,船速渐渐慢了下来。船上众人极目往岸上张望,还是严仁达眼尖,一眼就看到岸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开心的叫了一声:“是大哥!”

严景安顺着儿子指着的方向凝目望了半天,勉强辨认出长子,又问严仁达:“旁边的是你举大哥?”严仁达也不太确定,有点迟疑的说:“看着像是。”

这边父子俩正在辨认岸上的人,岸上等着的严仁举、严仁宽两个也在四处张望。他们等了一上午了,眼看着天将近午还没等到人,严仁举就说:“莫不是今日还没到?”

严仁宽还在到处观望,嘴里漫不经心的答:“信上说就这一两日就到的,啊,那不就是!”说完也不待严仁举反应,自己就向前跑去,跑到水边直接跳上了正在卸货的船。因着船只都在排队靠岸,相距不远,他一路行去竟没什么阻碍,只是中间不免跳跃了几次,险些落水。

船上的严景安夫妇不免有些担心,严景安就皱眉:“将而立的人了,怎地还这么沉不住气?”

“大哥经年不见父亲母亲大人,定是情难自禁,等不得船靠岸了。”严仁达笑嘻嘻的替兄长解释。这边说着话,严仁宽已经跳到了前面一条船上,严仁达走到船头去接应,拉了严仁宽过来。严仁宽拉着严仁达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却没说话,直接几步跨到严景安夫妇面前,双膝跪地。

“不孝儿仁宽问父母大人安。”说着以头触地深深拜了下去。

严景安伸手扶他起来:“我和你母亲都安好,家中一切可好?”

严仁宽扶着父亲的手起身,眼圈微红,答道:“都好,自接了信,家中日夜都盼着父亲母亲和三弟呢。”答完父亲的话,又抬眼去看刘氏:“母亲瞧着倒一点没变,气色越发好了。”

刘氏九年没见长子,此时骤然得见眼中已有泪花,听他这样说倒又想笑:“怎么学了你三弟油嘴滑舌那一套。”又拉过身边的孩子,“这是你黄家伯父的小孙子,大名叫黄悫。悫哥儿,这是我大儿,你叫一声世伯就是了。”

黄悫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问好,严仁宽想起黄家的事心中叹息,摸了摸黄悫的头说:“悫哥儿几岁了?倒比诚哥儿高。”黄悫一板一眼的答:“今年九岁。”

刘氏听了笑道:“比诚哥儿高是应当的,诚哥儿比他小两岁呢。”又对黄悫说,“待到了家你就有伴了,咱们家别的不多,顽童却不少,到时一块读书玩耍都不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新坑开张,主打读书种田流,朝代地名风俗等均不可考,勿深究~~

→简易人物关系列表在26章

注:1出自贺知章《回乡偶书》

3相见

“父亲母亲这一路可还顺利?二弟、二弟妹和孩子们都好?三弟妹快生了吧?”严仁宽一开口就问了一长串,说到最后转头看严仁达:“三弟像是清减了许多。”

“如今时节正好,一路倒是顺风顺水。”刘氏答道,“你二弟他们也都好,老三媳妇总还得过两个月才生呢。”又看了看小儿子,“你这一说,我也觉着老三似是瘦了些。”

严景安哼了一声:“还不是来回路上折腾的,我就说他才进京,他媳妇也眼看要生了,我和你娘又不是老的走不动,不须他送,他偏不听!”

严仁达只笑嘻嘻的不说话,严仁宽拍了拍他的肩:“早知如此,我该上京去接爹娘的。”

“接什么接!”严景安不耐,“一路坐船就到家的,哪还要你们奔波来去!”

一家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说,等靠岸的时间似乎也不那么长了。待终于排到岸边下船时,却眼看到午时了。严仁举过来见堂叔,严仁宽想起来该当遣人回去报讯,叫妻子备好饭食。他刚一开口叫人安排,严仁举就说:“宽兄弟不忙,我已经命人回去报给弟妹知晓了,咱们只管接着叔叔婶娘回去。”

严景安就教育儿子:“我早跟你说过,你很该跟你举大哥好好学学这待人接事的学问,别只一味死读书,怎地到了今日还是不见长进?”

严仁宽自然只有垂手静听的,严仁举赶忙打圆场:“叔叔可别臊侄儿了,侄儿哪懂什么待人接事的学问?平日里遇上事,尽是侄儿去找宽兄弟求教。如今书院井井有条,可不都是宽兄弟管得好!”

刘氏也在旁说:“回去再教训他也不迟。”严景安就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坐车的坐车,上轿的上轿,往石桥弄的严宅行去。

严宅里严家大奶奶范氏刚把厨房的事安排好,就有报信的来说大爷已经接到老爷太太,正坐了车回返。她忙回房去换衣裳,又打发人去看几个孩子准备的如何了,好不忙乱。不一时她换好了衣裳出来,女儿丰姐儿已经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外间椅子上。

丰姐儿本自坐在椅上,她人小腿短够不着地,正双腿一荡一荡的看脚上新穿的鞋子,一见母亲出来就想下地问好,她等不及身旁婢女来扶,自己一使力就蹦了下来,倒把范氏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地又这样往下跳,万一踩了裙角摔倒了、再扭伤脚可怎么好?说了你几次,总是不听话。”说着故意板了脸。

丰姐儿有点害怕,蹭过去拉她娘的手:“女儿知错了,再不敢了,娘亲别生气。”

范氏想着这会没空,等哪时闲了再教训她不迟,看她穿戴齐整,又问两个儿子,旁边侍立的婢女青杏就答道:“正在换衣裳呢,说是换完了就过来。”

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婢女传话说:“谦哥儿、诚哥儿来了。”范氏不免又检查了一番两个儿子的穿着,前后左右看看,勉强满意。紧接着前院又传来消息,说老爷一行人已经到了前面街口,眼看着就到了,范氏忙携了儿女出去,直出了垂花门,到外院厅前去迎接公婆回府。

严景安坐了软轿,刘氏带着黄悫和丫头们乘的马车,严仁宽三兄弟则骑马在旁。严景安夫妇十几年不曾回乡,一路上不免贪看了些街景,感叹哪些地方变了模样,因而虽然路途不远,行的却不快。待到了石桥弄进了严宅大门,范氏母子已等了一会了。

范氏一看车马进来,立刻带着孩子们迎到车前去接婆婆下车,另一面严仁宽兄弟也扶了严景安出了软轿。待刘氏下了车,范氏屈膝行礼道:“父亲母亲一路辛苦。”刘氏拉了她的手:“好孩子,可等了好一阵了吧?”又看到旁边三个孩子,“谦哥儿这么高了,诚哥儿怎么这么瘦?这是丰姐儿?来,到祖母这来。”

丰姐儿迈着小短腿挪了过去,刘氏见她穿着红衣蓝裙,头上还用红绳绑了两个平髻,衬着白嫩嫩两个圆脸蛋,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十分可爱,不由的就喜欢到了心里。伸手去摸她的头,正要再说,旁边一直笑着看的严景安开口:“进去再说吧。”刘氏就携了丰姐儿的手,又转头找黄悫,见他很自觉的跟着严仁达,也就没再叫他。

一行人进了前厅里坐了,严仁宽就携妻带子,立在堂中正式的叩拜了远道归来的爹娘。紧接着严仁举也给堂叔堂婶见礼,再有严仁达来见过长兄长嫂,孩子们又拜见叔叔,又介绍黄悫给刘氏和孩子们认识,好容易厮认完毕,各归各座。

刘氏和严仁举又寒暄几句,问了严仁举母亲好,又说改日亲自去瞧嫂子,最后才在范氏的服侍下回房去,丰姐儿自然跟在后头,厅中一时只剩了男人们。

严景安先问书院:“你上次来信说,书院的学生已近百人,院舍怕是不够住了吧?”

“是,儿子和举大哥已经在讲堂后身的坡上又起了一溜房舍,学生们已经住了进去。”严仁宽起身答道。

严景安点了点头,再问家塾:“后街家塾里,现如今有多少个孩子?”

“二十九个。李梦安入京之后,儿子就暂时替了他,听说他高中了,才去请了毛老先生来。”

严景安又习惯性的捋胡子:“毛瞻广是仁厚长者,书读的通透,见闻也广,让他去教一群蒙童,有些大材小用了。”

严仁宽微笑:“老先生说,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还能教教顽童已是好的。”

严景安闻言轻叹:“难得他能看得开。”说起顽童就不免想起自家的两个,“谦哥儿还在家塾里读书?”

严谦起立答话:“是,父亲说孙儿基础不扎实,要孙儿跟着毛先生再读两年书。”

“唔,现在四书都通读了么?”严景安又问。

“都读了,只是《大学》和《中庸》还背诵的不熟。”严谦有点惭愧,二弟严诚才入学一年多,已经开始学《论语》了。

这边祖孙叙话,另一面婆媳两个人出了厅堂入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的正屋行去,刘氏扶着范氏的手:“这些年来,辛苦你了。”范氏眼圈一红:“娘说哪里话,媳妇哪里称得上辛苦?”

刘氏面容和蔼,一脸温软笑意:“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又要照管着家塾和书院,怎么不辛苦?”

“这都是媳妇份内事。倒是这些年来,媳妇不曾在娘身边伺候,多累了二弟妹三弟妹,心中每常不安,如今娘回来就好了,也让媳妇多尽点孝心。”范氏低头浅笑。

刘氏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说着话婆媳二人已经走到正房门口,丫鬟打起帘子等着,刘氏却先抬头打量了一下房舍和院子,见收拾的十分整洁,她满意的笑了笑才举步进去。范氏叫丰姐儿老实在外间候着,自己要服侍婆婆进内室去更衣梳洗。

刘氏却只叫她自去忙:“我这里自有丫头们服侍,你且去忙你的,把丰姐儿留着陪我就行。打发人问问你公公在哪摆饭,若是说完了话,就还是叫几个孩子进来我们一起吃。”

范氏一一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刘氏又想起一事:“华儿那里可打发人去说了?”范氏笑答:“媳妇接到信儿就遣人去说了,娘到家前大姑奶奶已遣人来说,下晌就回来给爹娘问安。”

刘氏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些:“这孩子就是个急性子。”放了范氏去准备午饭,刘氏进了内室重新梳洗换了家居衣裳,又问阿佩:“箱笼都到了么?”

阿佩正在帮刘氏整理衣摆,闻言起身答道:“刚到后门,周妈妈和阿莲正带着人清点,大奶奶在后罩房收拾出一间空屋子,说把眼下用不着的先放进去。”

刘氏点头:“你们把屋子收拾好了,就先把给亲朋故旧带的土仪单拣出来,按先时拟的单子分出来放好。行了,今儿又不出门了,不用理了。”最后一句说的却是衣摆,接着起身往外面走,“咱们丰姐儿只怕等急了。”

丰姐儿一点儿也没等急,她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厅堂里的椅子上研究自己的新鞋子。这是一双缎底虎头鞋,翘起的鞋头上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从丰姐儿见到这双鞋子开始就一直想好好摸摸,可是母亲当时就叫人把鞋子给收了起来,今天因着要接祖父祖母回家,才给她穿上这一身新衣服并新鞋。

新衣服她固然也喜欢,却及不上这双虎头鞋对她的吸引力。这会儿见母亲出去了,祖母又在内室,身边只有乳母陪着,她就伸了手去细细的摸鞋尖那个小虎头,还问乳母:“姆妈,你瞧这个虎头像什么?”

乳母夫家姓陈,不过二十多岁,严家的下人们都叫她陈嫂子,听见丰姐儿问,就也往鞋上看了几眼:“像什么?虎头自然是像老虎了。”

“不对,像个别的。”丰姐儿撅了小嘴摇头。

乳母只得打起精神,仔细想:“啊,是了,像小猫。”

丰姐儿端详了端详,终于点头:“是有点像猫猫,可还像个别的。”

刘氏回转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她胖乎乎的小孙女和乳母两个盯着那双虎头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认真。她不叫人出声,悄悄走过去听,却原来两个人在说那虎头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陈嫂子听见声响,回头一看是太太来了,赶忙转身福身行礼,又见丰姐儿也要下地给太太行礼,忙伸手去扶,却被太太止住了。

刘氏伸手扶了丰姐儿下地,牵着她坐到罗汉床上,搂着她指着她那虎头鞋问:“丰姐儿看这虎头像什么呀?”丰姐儿看着刘氏还有点眼生,但也没挣扎,老老实实的坐着答话:“像鱼儿呀。”

“虎头怎么会像鱼儿?”刘氏奇怪的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4严宅

丰姐儿仰头看刘氏:“就像后院缸里的小鱼呀。”又转回去指着鞋子,“祖母你瞧,这个圆眼睛像不像鱼鼓起来的眼睛呀?这个胡须也像鱼儿的胡须呀,这鼻头也像鱼儿的鼻头呢!”一面说,一面用白白肉肉的手指指着虎头鞋上眼睛、胡须、鼻头的位置。

刘氏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像,就笑着说:“听我们丰姐儿一说,还真有点像呢。”

丰姐儿一听高兴起来:“是像吧!祖母,你见过老虎吗?”

刘氏摇头,丰姐儿有点失望,小脸皱起来:“那祖母也不知道真的老虎是不是像鱼儿了?”

刘氏忍不住笑开来,伸手抚了抚丰姐儿皱在一起的鼻子和小嘴:“傻孩子,老虎怎么会像鱼儿,改天呀,咱们找出你祖父的画儿来,祖母给你看看真的老虎长的什么样子,可好?”

丰姐儿双眼一亮:“祖父有画儿么?”刘氏点头,正要继续说,门外的丫头回报:“太太,几位哥儿来了。”刘氏看了一眼阿佩,阿佩出去掀了帘子迎了三个男孩子进来。

三个男孩进来给刘氏行礼,丰姐儿也要下地见过哥哥们,刘氏就扶着她让她下去,见她虽然手短脚短,却也有模有样的福了福,挨个叫:“大哥哥,二哥哥,黄家哥哥。”

刘氏仍旧叫丰姐儿回她身边坐,叫几个男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问严谦:“你祖父那里摆饭了?”严谦站起来答:“是,祖父叫孙儿和二弟、黄世弟来陪祖母吃饭。”

“坐下说话,咱们娘儿们说话没那些规矩。怎么,刚才被你祖父考校过学问了?”刘氏摆手。

严谦听话的坐下,又答:“祖父略问了几句在读什么书。”

刘氏又问了严诚几句,外面范氏回转,来请示婆婆在哪传饭,刘氏搂着丰姐儿说:“就在西次间吧。”

范氏就带着人去西次间摆好了饭菜,才又来请婆婆。刘氏牵了丰姐儿的手,带着严谦几个过去吃饭。各人按位就座,范氏却立在刘氏身后,打算捧汤布菜,尽为人媳妇的本份。丰姐儿还是第一次吃饭时见她娘在旁边站着不坐,就一直转头看她娘。

刘氏顺着丰姐儿的目光看见范氏在身后立着,轻叹一声冲她招手:“你这孩子,快坐下!又没有外人,你立的什么规矩?一家人好容易坐在一处吃个饭,快来。”

范氏只微笑说:“娘就让媳妇尽点孝心吧。”

刘氏嗔怪道:“孝不孝的不在这个上,你们初进门的时候,娘就说过不在乎这些虚礼。在京的时候若不是宴客,也不从让你两个弟妹立这些规矩。”见范氏不动,就对旁边的阿环阿佩说:“还不扶大奶奶坐下,只会傻站在旁边瞧着。”

阿佩和阿环赶忙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范氏,一个说:“大奶奶快坐吧,有奴婢们服侍呢。”另一个说:“大奶奶不坐下,太太心疼儿媳妇,可不就要拿奴婢们这些丫头出气了?”

范氏只得在刘氏身边坐了,但还是亲手先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给婆婆:“这是娘最爱喝的鱼头豆腐汤,早起我就叫厨下炖上了,这时候味道刚好。”

刘氏接过来尝了一口:“嗯,还是平江的鱼味鲜。”又叫孩子们吃饭,问身边的丰姐儿喜欢吃什么,丰姐儿悄悄的看她娘,刘氏就问:“怎么了?还怕你娘不许你吃?”

范氏就在旁笑着接话:“她最挑嘴,要是由着她就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了,是以媳妇平日都不许她挑拣,什么都要她吃一点。”

丰姐儿悄悄的撅了嘴,还瞪了一眼旁边偷笑的两个哥哥,刘氏也笑着摸了摸丰姐儿的头,给她挟了一块咕咾肉:“你娘说的对,好孩子就不能挑嘴,那样怎么能长高长大呢!”丰姐儿乖巧的道谢,老老实实的吃了饭。

刘氏越看丰姐儿越喜欢,吃完了饭又说了会话,到了午睡的时辰也没放丰姐儿走。跟范氏说她带着丰姐儿睡,让范氏安排黄悫在西厢房住下。范氏只得叮嘱丰姐儿好好听话,带着儿子们和黄悫出去了。

范氏让两个儿子回去午睡,自己带着人把黄悫安顿到西厢房的南间,又留了两个丫头一个婆子服侍,然后才回自己房里去。

严家现在住的是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原是当初严景安的祖父去世以后分家分的,分的时候还只两进、十来间屋子,勉强够住。这些年来慢慢扩建延伸,在后面加盖了一溜后罩房,前院也加盖了几间厅堂,才宽敞起来。

十几年前严景安因母丧丁忧回乡,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大起来,都要娶妻生子了,就又买下了东北角邻居的院子。靠着后街那一面用墙隔了,单建了几间屋子作为严家家塾。墙这面则是建了个小院,也是一样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两旁各有三间厢房,只是房舍略小,严仁宽成亲以后,就给他们夫妻住了。

范氏从正院西厢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过东厢和正房间的夹道回了自己的院子。虽则现在才是四月的天,可范氏自早晨起来就没停了忙活,这会儿身上已有了汗意。回房先去净房擦洗,还要问丈夫和儿子们:“大爷在前院歇午觉了?谦哥儿、诚哥儿都睡了?”

“大爷传话进来说,服侍老爷在书房歇了。两位哥儿已都睡了,奶奶也歇一会吧,可忙了几个时辰了,一会儿过了晌午只怕大姑奶奶就回来了。”丫鬟白梨答道。

范氏点头:“可真是有些儿乏了。”擦洗完换了衣裳,范氏回卧房歇午觉,又有点惦记小女儿:“也不知丰姐儿睡不睡的惯?”

青杏正拿着美人捶给她捶腿,闻言笑答:“奶奶尽管放心吧,姑娘从来都吃得好睡得好,何况还有太太看着呢。”

范氏也笑了:“这孩子也不知像谁,心宽的没边儿。”笑完却又叹口气,“还是心宽点好。”青杏见她合了眼似要睡去,就没再搭话,手上也放轻了力道。

这一觉倒睡得沉,恍惚中似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眼前却没人在,范氏就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外门青杏掀了帘子进来回道:“回奶奶,大爷传话进来,说一会要和老爷去书院,叫两位哥儿并黄家小爷一块去。”一面回话,一面去扶了范氏起来,又倒了杯温茶给范氏。

范氏先含了一口茶漱了口,待吐了才又喝了一杯润喉,说:“叫平湖和紫荔给两个哥儿换件薄点的外衫,去书院一准儿要行路上山的,预备着回来的晚,再带件披风。叫白梨进来服侍我更衣。”青杏应了出去。

白梨接着进来服侍范氏更衣梳头,收拾妥当了,范氏亲自去正院西厢房看黄悫。谁料她刚到门口,阿环已经服侍着黄悫出来了。黄悫一见范氏立刻口称伯母拱手行礼,范氏微笑着扶了他的手问:“这是拾掇好了?”

“是,劳烦伯母挂心,阿环姐姐已帮侄儿收拾妥当了。”黄悫应道。

范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孩子生的浓眉大眼,一身紫衫,看起来倒很有精神:“谦哥儿兄弟也快来了。”说到这问阿环,“太太起来了?”

阿环点头答道:“是,太太听说老爷要带几位哥儿去书院,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悫少爷。”

范氏就对黄悫说:“咱们先去见太太。”说着牵着黄悫去了上房,廊下守着的丫鬟一面往里传报,一面要掀起帘子,却不想阿环动作迅速的先去把帘子撩了起来,范氏就笑了笑,牵着黄悫进门。

进了房厅堂里面却没人,只见阿佩自西次间里迎出来福身道:“太太请大奶奶和悫少爷进去。”原来刘氏是在西次间里。

两人进了西次间,刘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喂丰姐儿吃蜜饯,见范氏和黄悫进来,招手叫他们坐,又叫丫头拿蜜饯给黄悫吃。丰姐儿本想出溜下地,想起母亲早上的话又不敢了,伸手扶了旁边的阿佩下来,给她母亲和黄悫行礼。

范氏就笑着问:“晌午可听祖母的话乖乖睡觉了?”

“丰姐儿最听话了。”丰姐儿使劲点头答道。满屋子人都笑,黄悫听了也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丰姐儿见众人都笑,还以为是不信她,转头去寻刘氏:“祖母,我是不是最听话了?”

刘氏搂了丰姐儿过来答道:“是,我们丰姐儿最听话了。”

“那他们笑什么?”丰姐儿嘟起嘴。

刘氏摸了摸她新绑好的双环说道:“他们呀,是高兴呢,我们丰姐儿这么听话,真是个好孩子。”

丰姐儿觉得不太像,转着圆圆的眼珠看屋子里还在笑的人,想看看他们到底是笑什么,就在这时阿环走进来回话说:“回太太、大奶奶,外院传话进来说大姑爷、大姑奶奶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有三万字存稿,嘻嘻,每日中午12点更

哎呀回头看看,存稿不多啦,老老实实码字去了

5清华

刘氏本来倚在榻上坐着,一听这话立刻坐起身子,范氏就起身说:“母亲安坐,媳妇出去迎一迎。”刘氏点头,范氏就起身出去了。她刚出去,门外丫头又传报说谦哥儿和诚哥儿来了,刘氏就起身牵了丰姐儿的手,叫着黄悫去了厅堂坐。

几个人刚到了厅里坐定,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口的丫鬟传报说:“大姑奶奶和大奶奶来了。”门帘掀起,一个一身杨妃色衫裙的女子携着范氏的手走了进来,正是刘氏和严景安的长女严清华。

严清华身量不高,比身旁的范氏要矮个寸许,有着和刘氏如出一辙的弯月形眼眸,身姿窈窕,面容白皙,看着跟范氏年龄彷佛。她进了门一见到母亲就松了范氏的手,快步行到刘氏身前屈膝跪倒在蒲团上:“母亲……”刚说了这两个字已经哽咽,泪水也落了下来。

刘氏已有十四年未见女儿,此刻也不禁泪洒当场,想起自她出嫁就再未得见,忍不住抱着她伤心流泪。范氏本立在一旁看着,这时见母女俩只顾抱头痛哭,赶忙上前去劝解:“好容易一家人终于团聚,正该高兴才是,”又伸手去扶严清华起来,“大姐快别哭了,你这一哭不要紧,倒把母亲勾的伤心起来。”

严清华这才顺势起身坐到刘氏身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母亲拭泪:“都是我不好,不该一进门就惹母亲伤心,还让几个孩子看了笑话。”

几个男孩子都只是老实的在旁站着不说话,丰姐儿却一向和姑母熟悉,听姑母这样说,就伸了指头刮了刮自己的脸蛋,严清华看见“噗嗤”一声笑了:“母亲你瞧,丰姐儿羞咱们两个呢!”

刘氏见了也露出笑意,终于收了泪,拍了拍严清华的手:“姑爷和忠哥儿呢?”

“他们在跟爹说话,我耐不住想来见娘,就先进来了。”严清华答。

刘氏就打发几个男孩子出去:“…快去吧,书院在城外山上,早去也好早回,晚上咱们开家宴,我叫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三个男孩就起身行礼出去。

范氏见婆婆和大姑姐两个要说悄悄话,就起身说:“那娘和姐姐先说话,我去安排晚上的家宴,娘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如今正该是吃鲥鱼的时节吧?你公公在京时总是念叨,若是市面上有卖,就蒸几条来。”刘氏说,“其余的,拣各人爱吃的做了就好。对了,悫哥儿那孩子不惯吃甜,叫厨下做菜少放糖。”

范氏一一应了,又伸手去牵丰姐儿:“我叫人带了她去后院玩,免得她在这添乱。”

刘氏笑看着丰姐儿:“去吧,玩累了再回祖母这来。”严清华也说:“姑母带了你爱吃的春盘1来,你若饿了就回来。”丰姐儿答应了,跟着母亲出去。

刘氏这才仔细打量女儿,当年豆蔻年华、一脸水嫩青葱的女儿,如今眼角上竟也隐隐有了纹路,一双眼也不复当年的清澈水亮,眼里忍不住又湿润了,不由得埋怨:“你这孩子就是倔强,当初我怎么说的?你非得要留在平江,一心要嫁到王家去,到头来骨肉分离,十余年不得相见,叫我好生牵挂。”说着又哭起来。

严清华扶着母亲的手,也是忍不住泪洒衣襟:“这不是又相见了么!娘,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再说这不是家里还有阿宽么?”

说到严仁宽,刘氏更伤心了:“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孽障?一个非得远嫁,一个死活不肯入仕,要回老家教书。倒叫我这些年来每每操心牵挂。”

严清华给母亲拭泪,劝道:“女儿这哪算远嫁?您和父亲这一回来,咱们不就都在一处了?倒是二妹才成了远嫁。”严家二姑奶奶严清光是在京里嫁的,如今和夫家住在京里。

“总是都不叫我省心吧。”刘氏叹息。母女俩正说着知心话儿,前面又传话来说,大姑爷带着表少爷来见刘氏,刘氏和严清华赶忙叫丫头们服侍着重新净面匀妆,才叫请大姑爷和表少爷进来。

大姑爷王进文,生的一副方方正正的脸,颔下蓄着短须,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圆领襕衫,带着儿子进得厅堂来给岳母行礼问安。刘氏略问了几句话,听说他们也要一起去书院就没多留,让他们去了,说晚上家宴再说话儿。

剩下母女两个继续说话,刘氏就问:“我听你爹说,姑爷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考了?”王进文前几年中了举人,但接连参加了两次会试,都未能得中,今年春闱之后,他有点灰心,和岳父说起来时说不想再考了。

“他是这样说。这几日正在商量,他有个同窗在昆水县学里,邀他去做教谕。”严清华点头答道。

刘氏叹气:“有几个是一次两次就中了的?那五六十岁依然在考的不知有多少。”说到这想起长子,不免又再叹息了一次,“阿宽也是,只考了一次就灰心了。你爹本想着叫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心胸开阔一些再卷土重来。谁料他倒好,说什么官场黑暗,不如回乡教书育人,于国于家更有益处。倒难得文英是个好的,半个不字都不曾说,就带着孩子跟他回来了。”文英是范氏的闺名。

“是爹娘的眼力好,给阿宽挑了个好媳妇。”严清华坐在刘氏身边,像未嫁时那样,把头倚在母亲肩窝里。

“唉,当初我和你爹也是想着范家家风好,又是书香门第,凭着你爹和亲家是同年,着意求娶,阿宽又一举中了解元,最终才能结成这秦晋之好。”说到这刘氏又想叹气了,“谁料到他一试不中,出外游学三年归来,竟说从此就不考了,你爹就是这点不好,太纵着你们了!”

严清华抱着母亲的胳膊晃了晃:“阿宽都说了‘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2了,爹还能说什么?”

“去,就他安贫乐道,那你爹和你二弟、三弟就都是同流合污了不成?”刘氏实在很难理解丈夫的决定。那时的严仁宽不过才二十岁,正年少气盛。出去游历一番见了些不平之事,就以为这世道污浊,不合他理想的清平盛世,遂不肯入仕,执意回乡照管书院,丈夫居然思想了几天就同意了。

严清华看母亲气呼呼的样子不由失笑:“看您气的,您要是不喜欢,当初怎么不拦着他?”

刘氏皱眉:“你爹都答应了,我怎么拦?况当时你爹说,阿宽胸中多郁郁之气,回乡住两年,读读书教教学,去了这股孤傲之气就好了。谁料到他一去就是九年?”

“其实爹说的也有理,阿宽这脾气,就算入了仕途只怕也是不成。”严清华安抚母亲,“他这些年在家里经营书院、照管家塾,做的倒有模有样的。这人呐,命数都是天定了的,许是阿宽就是这教书育人的命,待桃李满天下之时,自然就圆满了。”

刘氏无奈:“我也不是非要他多上进、做多大的官,好歹有个官身在,面上好看些。现下亲家公已升了武定知州,他几个舅兄也都有了出身,只他这样蹉跎,我总觉对不住文英。”

严清华握着母亲的手,轻叹:“娘何必这样想,我看文英很知足。咱们女人所求的,不外是长相厮守、阖家安乐罢了。”母女俩低声絮语,将别后诸事一一道来,直说到天将傍晚,严景安一行人回来才罢。

且说范氏携着丰姐儿的手出了正房的门,先回房让人给丰姐儿换了衣裳,才叫陈嫂子和丫鬟金桔带着她去后院玩耍。自己叫了厨下的人来安排晚上家宴的菜式,刚安排妥当,就有二门上的婆子来回话说,知府大人着人送了拜帖过来,说明日要携夫人来访。

平江知府李泽乃是严景安的同窗好友,少年时曾与严景安一同拜在方文忠公门下,至后来二人分别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交情一直都很不错。范氏听了这话就忙起身往正房去,要回报给婆婆知晓。

刘氏母女两个这时已经把家里家外的事说了个大半,刘氏坐得累了,正斜倚在引枕上,听说范氏来了才起身坐正。范氏进了门见婆婆和大姑子神情都很轻松,脸上也没了泪痕,就微微福了福,回话说:“刚前院传话进来,说知府大人知道爹娘回来了,着人送了拜帖过来,想明日过来拜访。”

“他们消息还真灵通。”刘氏笑着说,“明日只怕要先去祭祖,你叫人回个话儿,就说后日我和你爹在家恭候。”

范氏应了“是”,又从袖子里抽出刚安排好的菜单,递到婆婆手里:“晚上的家宴媳妇拟了个单子,娘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减的?”

“你安排的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刘氏笑着答,见范氏把单子递到了跟前,还是接了过来看,“唔,泥螺就不要了罢,你公公这一向肠胃不好,他又爱这个,一见到谁也拦不住,干脆不要做给他吃。”

旁边伸脖子看的严清华嗤的一声笑出来:“爹爹怎么和丰姐儿似的!”刘氏伸指戳了她一下:“少胡说。换个时鲜冷菜好了。”把菜单还给了范氏,范氏点头答应,刘氏又问:“丰姐儿呢?”

“在后院玩呢。”范氏答,“那媳妇就先去了。”要出去安排人给知府大人那里回话,还要重新安排菜单。刘氏点头,又想起一事:“既要去回话,不妨把我和你爹带回来的土仪一并送去。阿莲那里有礼单,叫她照着单子理出来给你。”范氏应了,和阿莲一起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要养成好习惯,凡涉及引用注明出处~~

注:1春盘即我们现在吃的春卷(昨天存稿的时候愣是没找到这个1,泪目~~)

2出自论语

6前因

平江城外狮子山上,严家父子、翁婿带着几个小辈正徒步上山。狮子山,山如其名,站在远处遥望,这山恰似一头雄狮俯卧着,因而得名。狮子山上树木葱翠,多为香樟、银杏、翠竹,严景安手创的竹林书院就在狮子山后山的竹林里。

狮子山并不太高,竹林书院是建在半山腰上,因此一路行去倒也并没多累。严景安一马当先,左后是王进文跟随,右后面则是严仁宽,严仁达带着侄子外甥和黄悫在后面边走边聊,严仁举饭后已经回家去了。

严景安一路走一路看,走到半路停下来回身遥望平江城,忍不住感叹:“人事沧桑,世事无常,只有这山这城还一如从前。”

王进文和严仁宽也停下来回望,只见一条条玉带穿梭在粉墙黛瓦之中,间或弯出几拱小桥,将平江城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区块,让人不由得想起那句唐诗:“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1

“山和城虽不曾有何变化,咱们书院却早已是今非昔比了,阿宽这些年的精力都放在书院上,成绩如何,岳父一观便知。”王进文笑着答话,说完伸手去扶岳丈,继续上山。

严景安看了严仁宽一眼:“哦?若果真如此,倒也不负了你这九年时光。”说着扶了王进文的手转身继续前行。

严仁宽在后面跟着前行,答道:“儿不敢说有什么成绩,勉强算是没有辜负父亲的期许。”

王进文看严景安没再开口,想着要再岔开话题,转头看了看孩子们落在后面,应该听不到,就问道:“立储一事,已经到了不可再争的地步了么?”

“不是不可再争,是不可在此时再争。”严景安仰头看山顶,却被葱郁的树叶挡住,只能看到林间若隐若现的山道,“吴阁老都无奈致仕,可见陛下的决心了。”

严仁宽听到这里皱眉:“元翁也不说句话么?”他口里说的元翁乃是指当朝首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徐端,而严景安提到的吴阁老则是指次辅吴秉成。

今上弘文帝在位十九年,如今膝下只得两位皇子长成,分别是皇次子和皇四子。两人皆非皇后嫡出,弘文帝偏爱曹贵妃所出的第四子,迟迟不肯立皇次子为太子。群臣屡次上书,都被弘文帝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今年恰逢弘文帝四十寿辰,年初万寿节之时,都察院右佥督御史黄奇上书请立皇次子为太子,弘文帝留中不发。黄奇干脆在大朝会上当堂进谏,重申奏疏内容,言及为君上者应以祖宗家法、江山社稷为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不应有所偏私;而东宫不定、则百官不安,易动摇国本,非明君之道。当下有许多朝臣附议,弘文帝大怒,将附和官员一律廷杖二十,黄奇廷杖四十,贬至黔南做县丞。

黄奇被贬之后就将孙子黄悫托付给了严景安,请严景安帮忙教导。其时严景安正在翰林院做掌院学士,是教导皇子读书的师傅之一,平日也多得弘文帝青眼。在黄奇之事过后,有一次弘文帝私下里对严景安问及两位皇子学业,严景安答曰皇次子沉稳厚重,勤奋好学,甚为难得,又进言请弘文帝早日立储。弘文帝不悦,随即更换了皇子师。

因为弘文帝不肯纳谏,群臣眼见情势不利,更变本加厉,奏疏如雪片一样堆在弘文帝的案头。弘文帝愈加恼怒,贬斥的贬斥、夺官的夺官,内阁次辅吴秉成上书为众臣陈情,被弘文帝斥责老迈昏懦,不得已告老致仕。

吴阁老致仕后,内阁就多了一个位子,官场上倾轧加剧,各方势力相互博弈,频频拿立储作由头互相攻讦。严景安眼见水越来越浑,情势已经难以收拾,自己也因立储一事受到弘文帝的冷落,索性上书以旧病复发、久治难愈、需回乡养病为由请辞,弘文帝很快准奏,这才有了此次返乡之事。

“他呀,呵呵,他自然有他的考虑。”严景安语气淡漠,“他是首辅,自然要顾虑的更多。”

严仁宽和王进文对视一眼,心下各自叹息,一左一右陪侍着严景安上山,再没提起这个话题。

后面的气氛却好得多,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热闹。“快看,那松鼠下来了!”严谦自认年龄最大,一路上都照顾着小客人黄悫,这时看到前面一棵树上溜下来一只松鼠,赶忙指给他看。

黄悫一路上已经和这三个男孩子混熟了,闻言就停下脚步,凑到严谦身旁去看。只见路旁不远一棵树下果然有一只小松鼠,拖着长长的尾巴,用两只前爪捧着什么东西在吃,一边吃一边还竖起耳朵听着动静,间或停下来转动眼珠张望,接着又捧着爪子继续吃,十分可爱。

黄悫见此情景,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它的尾巴好长啊!”很怕语声太大,惊跑了松鼠。

严诚和表兄王秉忠也凑到他们旁边看,指指点点的谈论:“你看它眼睛转的。”“是啊,转的真快,呀,跑了!”松鼠终于吃的心满意足,拍拍爪子又窜上了树,几个男孩都失望的叹息。

严仁达站在前面看着他们,这时见松鼠走了,才出声说:“好了,快走吧,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咱们快点走追上他们。”

几个孩子回头向上看,果然三个长辈已经看不见背影了,于是赶忙都跟着严仁达往上走。王秉忠一边走一边问黄悫:“世弟的名字,是哪个字?”

“是高言谨悫之悫。”黄悫答道。

严谦就笑嘻嘻的搭了王秉忠的肩膀,对黄悫说:“表哥听了你的名字之后,一直在念叨螳螂捕蝉……”后面的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王秉忠不好意思的冲黄悫一笑,回肘撞了严谦一下:“偏你嘴快!”

黄悫叹了口气:“我在家里时,也都是这样被取笑的。”

严诚怕他不高兴,出言解释:“世兄不要在意,大哥和表哥爱说笑,平日里都这样打趣惯了的。”

黄悫笑着摇头:“不会,说笑才显亲热。”

严仁达看这几个孩子相处的好,终于放了心。黄悫自被托付到严家之后,一直显得很沉默寡言,在船上时又晕船,就没怎么见他露出笑容。此刻见他能跟孩子们说笑,相处融洽,心头的担忧终于放下了。

严宅里的范氏终于把晚饭的事准备妥当,安排去李家回话和送礼的人也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想趁着这会有空,回房里歇歇。直到她歪倒在临窗软榻上才想起来,一下午都没见到小女儿了,就问青杏:“怎么一直没见着丰姐儿?”

“在太太房里呢。先头金桔来回话,说太太叫阿佩去后院接了姑娘回去吃点心。”青杏答道。

范氏又问:“姑娘直接就去了?金桔呢?”青杏先答:“是。”又转头叫人去找金桔。

不一时金桔进来,范氏问:“姑娘在后院玩什么了?去见太太之前你们也没给姑娘换身衣裳?”

“姑娘先是和陈嫂子玩了会翻绳,又喂了会鱼。奴婢和陈嫂子本来是和阿佩姐姐说,要带姑娘换件衣服再过去的,阿佩姐姐说太太等着呢,叫奴婢回来取了衣服再送到正房去便是。”金桔答道。

范氏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金桔福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青杏则上前来给范氏揉腿:“奶奶再眯一会吧,姑娘在太太那里,奶奶不必担心的。”

“嗯,你看着时辰叫我。”说完范氏翻了个身,打算眯一会。

而丰姐儿那里确实不需要范氏担心,她被祖母接了过去以后,换了衣裳洗了手,又吃了姑母带来的点心,此刻正在学写大字。丰姐儿今年才只五岁,还没开始读书,刘氏母女两个闲来无事,就想教她认字。

严清华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明姜”,指着教丰姐儿认:“这个是‘明’,这个是‘姜’,明姜就是咱们丰姐儿的大名,记住了么?”

丰姐儿似模似样的端详了半天,问:“什么是大名?”

“就是你的本名啊。”严清华笑答,“丰姐儿是你的乳名,是给家里长辈叫的,到你长大的时候,自然就不能用乳名了。”

丰姐儿黑漆漆的眼睛转了转,问严清华:“那姑母的乳名叫什么?”

“噗。”旁边看着的刘氏险些把口里的茶喷出来,阿环忙拿了手巾过来帮刘氏擦,严清华和丰姐儿都转头看她,刘氏一边擦一边笑,指着严清华说:“自己把自己坑了吧?”

严清华也笑:“瞧您高兴的!看来还是丰姐儿能哄的您开心呢!”

刘氏擦完了嘴,靠过来把丰姐儿揽在怀里:“可不是么,我们丰姐儿又乖巧又伶俐,最是可人疼,不像那些倔强的,只会惹人生气。”低头亲了亲丰姐儿的脸蛋,“你姑母呀,不喜欢旁人提她的乳名,咱们不问她。你的名儿也难,你现在还写不了,来,祖母先教你写简单的。”握着丰姐儿的手一笔一划的写大字。

其实丰姐儿还是很好奇,但祖母都说姑母不喜欢了,她也就乖巧的不问了,想着等见了娘再偷偷的问好了。老老实实的靠着祖母在纸上乱画,可她毕竟还小,写了几张纸就觉得没趣不想写了。刘氏也不勉强她,叫乳母抱着她下了地去玩。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白居易《正月三日闲行》

7儿女

严家的男人们是踩着关城门的时辰回来的,进城的时候满天霞光,照的一座城都红彤彤的,晚风里带来鱼香味,不知是谁家的晚饭。一行人甫一闻到,都顿觉腹中饥饿,几个小的更是肚里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严仁达耳尖听见了,忍不住一笑:“好了,眼看到家了,家里肯定做好了吃的等着呢。”

几个男孩子都有点不好意思,嘻嘻的笑都不答话,严景安前面听见说话,转头问:“什么?”

“无事,是这几个小的肚子叫了,我说回去就有吃的了。”严仁达笑答。

于是前面的三个大人也都笑了,严景安就说:“是我不好,一到了书院就不舍得走,回来的晚了,倒误了饭时。快走吧,今晚有家宴,定有不少美味。”说着催马快行,往严宅的方向而去。

家里的女人们也有点饿了,刘氏就对范氏和严清华叹气:“你爹爹就是这样,每次到了书院,恨不得就住下不走。我早该在他们走的时候就叫人去嘱咐的,他们几个大人倒无妨,饿坏了孩子们可怎么好?”

范氏就安慰婆母:“媳妇叫小厮带了点心的,饿不到孩子们。”

刘氏还是不放心:“只怕孩子们在长辈面前拘束不敢吃,何况是到了书院,估摸着也没空闲。”正说着就有人来回报,说老爷他们进门了,刘氏就带着女儿媳妇和小孙女到外间等。

不一时严景安带着一众儿孙进来,两厢分别见礼,刘氏打发儿孙们回去更衣,又说家宴安排在前厅,叫一会都到前厅去。众人这才辞出来,严仁达带着黄悫回去,范氏打发人回去伺候严仁宽父子,自己先去了前厅安排,严清华也陪着丈夫和儿子去客房更衣,只丰姐儿被刘氏留在了屋里等着。

严景安看小孙女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瞧,就伸手去摸她的头顶:“丰姐儿饿了吧?”

丰姐儿摇头:“孙女不饿,姑母给孙女吃点心了。”

“既知道孩子们饿,怎地还不早些回来?”刘氏埋怨的看了严景安一眼,催他去更衣,“时辰不早了,早点吃饭,一会姑爷他们还要家去呢。”

严景安呵呵笑:“亲家就住在左近,晚点回去也不怕。”话虽这样说,也还是起身去净房洗脸,刘氏叫人去找了家常衣裳来给他换,顺便和他说了李泽送拜帖要来拜访的事。待严景安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这才牵了丰姐儿的手往前厅去。

才出门就发现严仁达带着黄悫站在院子里等,严仁宽带着严谦和严诚也刚从东面的夹道过来,于是大伙一同往前厅去。到了厅前,王进文父子也在候着了,刘氏没见到严清华,就问女婿:“怎么不见清华?”

“她在里面帮着弟妹收拾。”王进文答道。

果然进得偏厅的门去,就见严清华在帮着范氏安著。范氏按刘氏的吩咐,在偏厅里北面摆了一桌,在南面置了另一桌,中间用一个大插屏间隔开来。严景安带着男人们入座北桌,刘氏则牵着丰姐儿,扶着范氏的手入座了北桌。

坐下一看,加上丰姐儿才四个人,实在不成席,又把严诚和黄悫叫了过来:“好歹凑成一桌。”范氏这才安排人开始上菜,又要去伺候刘氏吃饭,刘氏让严清华拉她入座:“…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冷菜上齐,严景安命把酒都满上,连严谦和王秉忠都叫给倒了一小杯青梅酒,里面刘氏、严清华和范氏也各斟了一杯青梅酒。严景安举杯:“今日我和你母亲暮年返乡,欢喜之情实难尽表,又兼一家人难得相聚,我心甚慰,大伙同饮此杯,共祝我严家家门昌盛,子孙平安康泰。”

严仁宽和严仁达、王进文都说:“愿父亲母亲(岳父岳母)大人长寿安康。”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一家人好容易团聚一堂,吃的是家乡菜,喝的是自酿酒,严景安心欢意畅,又兼白日见到自家书院蒸蒸日上,更有些志得意满,觉得官场失意之事亦如浮云,不必挂怀。这一想通,心下更加放松,不知不觉就喝得醉了,最后怎么回房睡的都不知道。

第二日却还是一早起来,带了子孙们去铁瓶巷的严家祠堂祭祖。严家现任的族长就是严仁举,严仁举的父亲和严景安乃是同祖的堂兄弟,自严景安父辈起两家分家单过,但相互之间一直来往频繁,相处的也很好。

早前严家家塾本在铁瓶巷,但后来严仁举因读书不成,索性弃文从商,做起了丝绸粮食生意,长房无人照管家塾,加上严家祖宅也不是十分宽敞,严景安在扩建自家宅子的时候就索性把家塾迁了过来。那时严景安丁忧在家,就亲自在家塾任教,后来更听从恩师方礼先的建议,在狮子山上创立了竹林书院。也因为方先生曾在竹林书院讲学,使得竹林书院甫一创立,就在江浙一带大大扬名,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祭过了祖,女眷们自去内院歇息,男人们则去厅堂里说话。严家祖宅也是三进,因老太太还在世,所以并未分家,现在是严仁举和兄弟严仁奇两个一起住着。范氏服侍着婆婆去了长房老太太的居所,两个老太太要说体己话,就打发了她们年轻媳妇自去。于是范氏就随着严仁举的妻子莫氏、严仁奇的妻子罗氏,一起去了莫氏的院子里坐。

长房老太太何氏今年已六十有二,满头银丝都梳的服服帖帖,在脑后挽了个髻儿。因为人比较富态,脸上的纹路就不是很明显,她拉着刘氏的手感叹:“真是不曾想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够再见着你,妯娌两个说说话。”

刘氏就嗔道:“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看您啊,精神好得很,再活二十年也不是难事!”

“你啊,最会说话哄人。”何氏喜笑颜开,“我看你才是精神好呢,这一路舟车劳顿,你面上竟丝毫看不出来。京里老二他们都好?”刘氏点头:“都好。就是老三媳妇快生了,过几天还要催着老三回去。”

何氏又问:“我记着老三小两口已经有了个哥儿,有几岁了?”刘氏答道:“虚岁两岁了,比老二家的谕哥儿大五个月。”

“唔,老二媳妇真是要强,这是生了第几个了?”

刘氏也叹息:“第四个。我总是劝她,先养好身子要紧,要不是因为先前连生了三个姐儿,伤了身子,怎么会直到现在才生了哥儿。”

何氏就拍拍她的手:“你呀,是不知道那些规矩多的大家子里头,为人媳妇的有多难。我娘家有个侄女,嫁的就是那累世官宦之家,嫁过去不过两年,因为肚子没动静,婆婆就给塞了两个妾侍过来,后来妻妾争锋,没一天安生日子过。想来老二媳妇也是听多了这些事,不生个哥儿不踏实。你呢,该说的说了,也就不必管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

“嫂子说的是。好在如今终于有了个哥儿,她也该安了心了。只是如今回来见了丰姐儿,想起老二家那三个丫头,我又忍不住有些忧心。老二媳妇管孩子,实是太过严厉了,好好的小姑娘,都给管的木木呆呆的,没一点活泛气。先时在京里我还不觉得,只以为是孩子老实,回来一看丰姐儿的样儿才反过味来。唉,也是我不好,怕她吃心,从不肯插手她房里的事,倒把几个孩子耽误了。”刘氏叹道。

何氏听了也皱眉:“这可不好。女儿家若不好好娇养着,将来出了门子以后,岂不要受欺负?”

刘氏摇摇头:“就是这样说。改日我叫他爹写信给老二说说吧,总不能把好好的女孩儿都教的呆了。”又转移话题,“还是嫂子这里好,儿孙都在眼前,再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唉,我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何氏也叹了口气,“我们家老二你是知道的,读书读书不成,连个秀才也考不中;管事管事不成,看个账目都看不明白。却偏偏面皮薄、又心气高,就是我多说一句,他也要心里不痛快几天的,更别提老大说他了。自上回他替老大管铺子,管了个乱套之后,竟再也没出去做过什么事。一家子全凭老大一人养着。就这样,他和罗氏两个还不消停。”

刘氏有些奇怪:“旧日我看老二媳妇是个温顺知礼的啊!”

“你这十几年不曾回来,有些事你不知道。早年她是温顺知礼,可这几年眼看着几个孩子要嫁娶,老二身上还是一点职事也无,恐怕孩子们不好说亲。先是撺掇着要给老二捐个监生,算是有个出身。后来不知道怎么异想天开的,竟要老二去求老大向阿宽说个情,容他去书院教书。你说他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就算去家塾教顽童都不够格,去书院教的哪门子的书?”何氏终于有了人诉苦,连着说了一长篇,说完不由口渴,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大口。

刘氏听完苦笑:“这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为人父母的,总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常在晚饭时间被别家做鱼的香味馋到这种事我会说么~(@^_^@)~

PS:所有只看文不留评的你们,咒你们都只能闻到不能吃到~~~~(>_<)~~~~

8讲古

妯娌两个对坐诉苦,倒聊的十分起劲。何氏有点羡慕:“还是你们家文英好,人品稳重、贤惠就不用说了,又能干,帮着阿宽把家塾、书院两头都料理的妥妥当当。”

“瞧嫂子说的,文英是好,那慧娘就不好了?”慧娘是严仁举的妻子莫氏的闺名。

何氏失笑:“慧娘是我从小看大的,她要是不好,我可真没处哭去。说起来,怎地今日没带丰姐儿过来?”刘氏答道:“文英怕她来了添乱,就留她在家里了。”

两人品评各自的媳妇,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刚落下话音,门外的丫鬟就来回话:“老太太,大太太来了。”何氏叫进,莫氏一脸笑容的进来,对着两个长辈福了一福:“娘和婶婶久别重逢谈的兴起,想是连午饭都给忘了?媳妇和两个弟妹可实在是等的饿了,遂过来问问,午饭是摆在哪吃?”

何氏转头望了望窗外:“哎哟,可不是么,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把时辰都给忘了。”赶忙叫把饭摆到东次间里,又叫人去唤范氏和罗氏来吃饭。

吃过了饭刘氏就张罗着要回去:“……刚到家,带回来的物事还乱着不曾收拾,改日都拾掇好了,我做东,请嫂子来吃酒。”

何氏苦留不住,也只得说:“既如此,那就改日去扰你了。”遣了人去前院告诉,接着刘氏和范氏出了后院,到前院与严景安等汇合,回家去了。

回去歇了个午,起来之后刘氏就带着人去安排处置带回来的箱笼。里面有日常所需、也有在京时存的一些精制器皿、绸缎布料,再有一些是带给亲朋旧友的土仪,除了李泽和铁瓶巷那边,其余的还要安排人一一去送。好在当时是以养病为由请辞,也就免了去各家拜访的奔波了。

待收拾的差不多,半下午都过去了。最后剩下两个箱子,都是严景安的书,刘氏就说:“这个先不用动了,待问了老爷再说。”看着剩下的就是给范氏和孩子们以及严清华一家带的东西,就叫阿环收了:“一会把给大奶奶和哥儿姐儿的东西直接送到东小院去,大姑奶奶的明日和给亲家的土仪一并送去就是了。”

然后才想回房去,问问严景安他的书要怎么放。从后罩房出来,是一个小花园,里面种了些芍药、海棠之类的花。这个时节西府海棠已经开的一簇簇宛如云霞,而芍药却只间或有些花苞,倒是墙上的蔷薇今年开的早,有几朵已经开的灿烂,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浓烈的香味。

刘氏看海棠开得好,就叫阿佩剪了几支回去插瓶。然后绕过小花园往通前院的夹道走,走了几步刘氏忽然住了脚,指着小花园旁边的两口大缸问:“这就是丰姐儿昨儿说的养鱼的缸么?”

“是,奴婢昨儿过来就看见里面养了几尾鼓眼金鱼,昨儿下晌,姑娘还在这喂了一会鱼。”答话的是昨天一直在后罩房点检东西的阿莲。

刘氏一听来了兴致,也走过去站在缸边探头看,就见里面果真有几条金鱼在游来游去,那鱼儿鼓着眼泡,加上腮下的短鳍,真的挺像丰姐儿脚上那双虎头鞋的图样。不由失笑:“丰姐儿这样喜欢那虎头鞋,改日要多给她做几双。”说完这才继续往回走。

过了夹道转到廊上,就见阿芷一个人拿着针线笸箩,正坐在正房门外廊下做活,阿芷听见声响,见是刘氏回来,就把手中针线放下,起身行礼:“太太回来了。”

“嗯,老爷呢?”刘氏一边走一边问。阿芷指了指东耳房:“给几位小爷和姑娘讲古呢。”

刘氏就走到东耳房窗下,侧耳细听,只听严景安在说:“…这就是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班定远冒险击杀匈奴使者,一举使得鄯善归附大汉,此后更屡立战功、以三十六骑平定西域,封定远侯,功垂青史。”

他说完室内一片安静,想是几个孩子都在神往,刘氏正要转身回房,忽听室内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问:“祖父,那他抓到小老虎没有啊?”又是一阵安静,接着有几声扑哧声,再接着就是严景安自己的大笑声,窗外的刘氏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一个笑的前仰后合的老头并三个嘻嘻哈哈的男孩子围坐,只有坐在老头膝上的小丫头丰姐儿不明所以,撅着小嘴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众人在笑什么。

刘氏伸手去抱丰姐儿:“丰姐儿咱们走,不跟这些尽喜欢掉书袋的人玩了,祖母找到好东西给你。”又转头对严景安说:“你那两箱子书要怎么处置?自己去折腾吧,我是不管了。”

严景安揉揉笑的有点酸的脸颊:“坐了一路船,也不知潮了没有。”叫三个男孩,“走,跟我去晒书去。”临出门前又推严谦,“你刚说想吃什么来的,快告诉你祖母,好做了晚上吃。”一边说一边给严谦使了个眼色。

严谦会意,就笑嘻嘻的对刘氏说:“祖母,今日我们和黄世弟谈天说起河鲜,提到这个时节河蚬和泥螺正鲜美,不免就,嘿嘿,口水横流……”刘氏闻言白了严景安一眼,问严谦:“真的是你们想吃?不是旁人想吃不敢说,借了你们的口来说罢?”

“真是我们想吃。”严谦说完还拉了拉严诚,示意他也说一句,严诚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要不还是不做了,娘不叫我们多吃的。”

刘氏一见自然心软:“怕什么,少吃一点无事,阿佩,去大奶奶那说晚上加菜,加个清蒸蚬子和酱爆泥螺。”怀里的丰姐儿就刮脸羞她哥哥:“两个馋嘴猫儿。”

严景安心满意足,带着三个孩子往后罩房去了。刘氏抱着丰姐儿回房,找出九连环来教给她解,又问她:“你祖父怎么想起来给你们讲班超?”丰姐儿把手中九连环乱晃,看那一个环一个环乱转,听见祖母问,疑惑反问:“班超是谁?”

刘氏失笑:“就是那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定远啊!”丰姐儿恍然大悟:“就是他呀。我问祖父有没有老虎的画儿,他说有的,只是都压在箱子底呢,就说,要不给我讲讲老虎的故事,就讲了这个。可是,到底也没说抓到了小老虎没有。”说完撅起了嘴。

刘氏又一次笑开了,伸手把丰姐儿揽在怀里,在她圆圆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呀,我的傻囡囡,班超不是真的去捉小老虎了,他们呀,是把那匈奴使者比作了老虎。”只觉得这个小孙女格外的可爱。

晚上严景安如愿以偿的吃到了河蚬和泥螺,不过在儿孙们面前,还是有所收敛没有吃的太多。黄悫以前没吃过泥螺,只觉味道特别腥,吃了一个就不再吃了,倒是河蚬还好,味道鲜美。

第二日严景安先打发黄悫跟着严谦和严诚去家塾上学:“……你先去跟着念书。我这几日恐没有空,亲朋旧友少不得有来拜访的,待应酬完了闲下来时,我再亲自教你读书。”黄悫答应了,他的书本自己有带的,范氏也趁这两天给他备了一套,因此说去就能去得。

刚过了辰时,门上就来报,说知府大人携夫人到了,严景安到前院亲迎,范氏则服侍着婆婆在二门处迎接李泽的妻子付氏。付氏的轿子直进了二门,刘氏站到轿旁伸手相扶:“贵客临门,不曾远迎,万望勿怪。”

付氏一脸笑容,握住了刘氏的手:“不过几年没见,你竟跟我这样客气起来了!”又挥手叫一旁的范氏免礼,“…咱们常见的,不需这些虚礼。”

刘氏扶着付氏的手往正屋去:“既是礼就不可废。你自个就来了?怎地不带着孩子们一起来玩?”

“我想着你们才回来,定有许多事要办的,本不想这么早就来打扰你们,可我们老爷竟是一时一刻都等不得,一听说你们到了家,立时就遣人送了帖子来。”付氏身量高挑,说话爽朗,笑起来鹅蛋脸上有两个梨涡,“又哪会带了孩子们来给你添乱。”

说着话一行人已经进了正房的门,刘氏把付氏让到东侧起居室里,下人送了茶来,范氏亲手奉给付氏和刘氏,付氏接了茶就说:“好孩子,快别忙了,我知道你一向事忙,我在你婆婆这里说说话就好,不用你伺候,去忙你的去吧。”

刘氏也说:“你去吧,有事我再叫你。”范氏应了,出门又叮嘱丫鬟们仔细伺候,及时添水添茶果,这才回了自己院子。

付氏拉着刘氏打量:“啧啧,瞧瞧,你这几年竟半点没见老。倒是我,”指指自己眼角脸颊,“添了皱纹就不必说了,连脸上都松垮了。”

“去,净胡说,哪里松了?”刘氏顺手在付氏脸上掐了一把,“我掐着还水嫩的很呢!”

付氏推她:“你又拿我取笑了。就是年轻的时候,我也没你水嫩。我们北方女子,怎及得上你们江南女子软嫩?”

“快别说什么北方、江南的话了,我小时候可是一直住在北方的,十几岁才回的湖州呢。”

“可你到底是江南人么。你看我们家那个齐氏,比我还大两岁,现在看着竟像是比我小几岁似的!”付氏摸了摸脸颊叹道。

刘氏一愣:“你怎么想起提她了?”这齐氏是李泽的表亲兼妾侍,早年李泽家贫,读书进学多赖齐氏暗中资助。那年李泽会试高中,副主考付临爱惜他的才华,要把幼女许配给他。李泽并没犹豫,直接就答应了,大小齐登科一时传为佳话。

作者有话要说:不留评的都被小老虎吃掉吃掉!

9家事

付氏是婚后第三年才知道齐氏的存在的,那时齐氏已经十九岁,江南女子大多早嫁,十六岁若还没嫁就是大姑娘了,何况她已经十九岁。她搭了亲戚的船上京来见李泽,说只是想见他一面,见他有妻有子、万事顺意就放心了。

李泽想起旧情,回去就求付氏,要迎齐氏进门。说是自己对不起齐氏在先,求付氏只当家里要多养一个人,还再三保证绝不会宠妾灭妻。

那年又逢会试,严景安高中榜眼,严家阖家上京的时候,齐氏已经进了李家门。付氏虽一向表现的很宽宏大度,但刘氏心知付氏是不喜欢齐氏的,平日里说话彼此也从不谈起她。

“不提她,她也还是在我们家里住着。”付氏淡淡一笑,“我也想开了,只当是养个远房亲戚吧。她这些年来也算守本分,我自然也不会跟她为难,大家相安无事,挺好。有她在,好歹老爷也能少出去些。”

刘氏不知该说什么,就只拍了拍她的手,换了话题:“家里孩子们都好?听我们老三说,亭哥儿因病没有回湖州参加乡试,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孩子就是生生被他老子给逼的,那举人就是那么好考的?指望着谁都像他运气那么好,今年过了乡试明年会试就能高中的?”付氏拉了刘氏的手,“你也是湖州人,自然知道湖州学子多能士,不过是多考了几次罢了,亭哥儿才多大呢?”

刘氏点头:“可不是么!这些男人们也不知急的什么,我们老三这也考了两次了,不也没有中么。”

付氏故意做出怨怪的表情:“你还说,还不是叫你们家阿宽和阿正比的?我们老爷眼看着你家这两个都早早中了举,心里哪有不着急嫉妒的?只恨不得阿宽是他的儿子才好!”

“你要这样说,我倒宁愿拿阿宽换你家亭哥儿呢!最要紧懂事听话,我没见谁家孩子像阿宽这样执拗不听人劝的,你瞧瞧他,一回来就是九年,白白荒废了。”

付氏拍了刘氏的手一下:“看你这不知足的样儿!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再说你们老二不是已经入了翰林院了,你还想如何?”

“唉,我也没想着如何。只是想若那时阿宽老老实实的再考,有我们老爷提点着,现在好歹也有个位子了。如今倒好,我们也回了乡了,阖家只剩老二一个慢慢熬资历,他再想去出头也晚了。”这倒是刘氏的真心话。

付氏赶忙安慰她:“你也想得太多了些,事情哪有那么糟的?我听我们家老爷说,严师兄这次也只是顺应时势、暂避锋芒罢了,退回来看看景况再慢慢筹划,少不得再回京就高升了!”

“他都一把年纪了,哪有那么容易?”刘氏并没那么乐观。

付氏“嗐”了一声:“你看你,素日也不是这么个急脾气啊!这种事自然急不得,既回来了,就不防好好歇歇,走亲访友,玩玩乐乐。我正要和你说,现今平江城有一班好戏子,唱的好南戏,上次我在王同知家里,听他们唱了一出《玉玦记》,曲调徐婉,一唱三叹的,煞是好听。改日我在家里做东,请你来听戏。”

刘氏就也笑道:“那可好,我可就等着了。”两人又捡了现今时兴的吃喝穿戴等事来说,自然说得很是投机。

且说范氏出了正房的门回了自己院里,叫人传管事的媳妇们过来,自己先喝了杯茶,才往素日议事的抱厦厅里去。这两日事忙,她都没空听下人们的回报,只让人按部就班的做事。这会既然无事,离着午饭时辰还早,就想叫齐人来听听可有什么事务要处置。

要是只管着这严家宅门里的事,其实倒真的不费什么功夫。可严家还有家塾和书院,家塾里有些本族的贫寒子弟,族中出钱是要管一顿饭的,再有就是要按季发套衣服和纸笔,这还好说,书院那头才是大宗。

书院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寄宿的,日常的起居打扫,都是学生们自己来做,但一日三餐是要严家安排了人统一来做的。再有一个,为了供应书院,严家出钱在狮子山脚买了一片坡地,种了些果树,也需要雇佣佃户打理。再加上延请先生的束脩,还有收来的学生交的学费,往来账目繁多,是要做一本账目来看的。

而严家本身在平江府也多有田地、农庄,还有几间铺面出租,林林总总,往来出入,看着一笔一笔的不多,实则合起来数目不小。严仁宽是读书人,对管账什么的自然不大通,又不能一味只靠账房先生,因此一应琐事倒要范氏一个人来盯着。

刘氏在待客,范氏忙家务,哥哥们又去上学了,只剩丰姐儿一个,没人陪她玩。那九连环她解了半天解不开就丢一旁了,又拉着乳母翻绳。等范氏忙完了来寻她的时候,她已经都玩厌了,正耍赖要乳母抱着她去够树上的鸟巢。乳母不敢,她就赖在乳母身上缠磨。

范氏一见了这场景就肃了脸色问道:“丰姐儿这是干什么呢?”

丰姐儿一听母亲的声音,立刻不敢闹了,从乳母身上下地,给母亲行礼:“孩儿跟姆妈玩呢。”

范氏扫了她一眼,对陈嫂子说:“带姐儿去换衣服,一会去太太那吃饭。”待陈嫂子带着丰姐儿走了,才问金桔:“刚是怎么回事?”金桔就把刚才丰姐儿闹着要够树上鸟巢的事说了,范氏皱眉,却没说什么,自己进内室也换了衣裳,带着丰姐儿去了上房。

付氏一见丰姐儿就惊讶:“丰姐儿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觉着隔着上次见她也没几天呢,孩子们长得真快,都把我们催老了。”说着把丰姐儿拉到怀里,“改日跟你祖母去我们家玩儿,我们家有小姐姐能陪你玩。”

刘氏在旁笑道:“我记得亭哥儿家里有两个姐儿?”

“嗯,老二家里也生了个姐儿,比丰姐儿小一岁。”付氏捏捏丰姐儿的小脸蛋,答道。

丰姐儿仰起脸来问:“小姐姐会翻绳么?会解九连环吗?”

付氏低头答:“翻绳倒是会,九连环只怕得要你教,你小姐姐笨得很。”

丰姐儿转了转眼珠,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会解呀。”付氏和刘氏一齐笑了,那边范氏已摆好了饭,来请两位长辈过去吃饭。这次因有客人在,范氏就没入座,一直在一旁伺候。待伺候好两位长辈吃完了饭,刘氏才打发她回去吃饭:“我看着丰姐儿,你不用惦记。”

李泽夫妇吃了饭,一直在严家盘桓到申时初刻才起身回府,又说改日下帖子,要请严家一家人过去吃酒听戏。

接下来几天一直有些姻亲故旧来访,一家人整日都没个清闲。严景安只得以病为由推拒了一些关系远些的亲友,这才渐渐安生下来。又惦记着京里严仁达的妻子快生产了,收拾了些东西,打发严仁达回京。严景安少不得要嘱咐他进京以后不可只顾应酬往来,读书才是第一要紧之事。若有何困惑不明,可去请教严仁达的岳父等等。

等打发走了严仁达,严景安和刘氏才真的闲了下来。这日范氏到正房来跟婆婆回禀家务,刘氏听完就说:“这些家务事都是你一向管的,我也十分放心,不必事事都来回我知道了。若是短了人手,尽可叫周桂家的安排人过去帮你。”周桂家的是刘氏的陪房,一向是刘氏身边得力使唤的人。

前些日子,范氏见家里闲下来,本来要把家里的账目都交给婆婆,但刘氏不接,只还叫她管着,说她一向管得好,自己也就躲个懒,不操这份心了。

范氏应了“是”,又说:“媳妇想着,丰姐儿也五岁了,再这么整日玩闹下去也不像个样子,不如也叫她去上学,认认字,免得她在家闹人。”严家家塾本来就有女学生在,因此范氏才说让丰姐儿去上学的话。

“唔,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你公公昨儿说,他现今已经闲下来了,本来就打算要亲自教悫哥儿读书,眼下看诚哥儿念的书倒和悫哥儿差不多,索性叫诚哥儿别再去家塾,和悫哥儿一块好了,也能做个伴。谦哥儿跟毛先生学的倒好,他就不必动了。”

范氏听了一喜:“那敢情好。只是孩子们顽皮,倒怕累着了公公。”

“不会。你公公一向闲不住,这几日不得出门已经憋得难受了。”刘氏笑答,“我说起这个,是想着反正你公爹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带,不如叫丰姐儿跟着他学认字好了。免得送了她去学里,人多杂乱,她又没有姐妹相陪,若有了不惯处,以后再不爱学了。”

范氏很惊讶:“这样好吗?丰姐儿现在可一个字也不识得。”

刘氏笑呵呵的:“没什么不好。你公公也喜欢丰姐儿娇憨可人疼,他又有耐性,就让他教吧。”

范氏略有点不安,但婆婆这样说了,她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起陈嫂子的事:“媳妇还想着和娘商量,丰姐儿既要开始读书了,不如就打发她乳母出去吧。”陈嫂子是外面寻的乳母,不是府里的奴婢。

“哦?怎么,那陈嫂子带孩子带的不好?”刘氏听了这话,不免想到是那乳母有甚不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o(>_<)o~~存稿快出清了

周末又没写几个字,鸭梨山大……

10上学

范氏忙道:“并不是,陈嫂子倒是个稳妥尽心的。只是……”犹豫了一下,把那日丰姐儿缠着乳母胡闹的事说了,“她自然不敢管教丰姐儿,媳妇又常不得空,倒怕把孩子纵的坏了,以后难管教。”

刘氏听了沉吟一会:“你说的也是,既如此就叫她出去吧,多给点赏赐,别让人白带孩子一回。早点让她出去也好,孩子读书认字了,伙伴们陪着,也能早点断了念想。”

范氏赶忙答应了,刘氏却又说道:“如今我空闲也多,你若是事忙顾不过来,不如把丰姐儿放到我这里。一则读书认字的方便,二则我能看着管教她。”其实她早有此意,但又怕媳妇多心,一直没提出来,今日听范氏说了自己常不得空,才说出来。

“这孩子顽皮,媳妇只怕她扰得娘不得安闲。”范氏有点意外,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应对婆婆。

刘氏怕她误会,安抚她道:“我实在是喜欢丰姐儿这孩子,也是想着你要忙家务诸事,想帮你分担一点儿。你要是不放心,晚上还叫她回去住就是了。”

范氏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娘说哪里话,您带着她,媳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媳妇只是担心孩子不懂事,累着了娘,就是我们不孝了。”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的就说‘不孝’了?我是说怕你们万一想孩子,晚上就叫她回去睡。”刘氏真是觉得越说越乱了似的,“白日里我替你看着,也省的你总挂心。”

范氏这才松了口气,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孩子小的时候还好,只管让乳母下人带着她玩,现在要读书认字了,总得有长辈教导着,而自己却难有那么多空闲。因此就一脸感激的给刘氏深施了一礼:“娘这样为我们着想,媳妇真不知该怎么谢您了。”

刘氏伸手拉了范氏到身边坐:“一家人不说什么谢不谢的。说是我帮你看着丰姐儿,其实倒是她给我来解闷呢!这也是因你性子一向宽宏大量,我才提这一茬的,若是像你二弟妹那样多心的,我是万不会提的。”说起老二媳妇,就不免想到三个孙女,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婆媳两个把这件事说的透了,彼此心里都觉得更亲近了一点。晚上在正房吃完饭,严仁宽亲自抱着已经睡着的丰姐儿,和范氏一起带着两个儿子往自家的小院里走。范氏就把刘氏的意思跟严仁宽说了,严仁宽微微点头,低声道:“这样也好。我们精力都有所不及,丰姐儿也到了该读书认字的年纪了。再者娘刚回家来,膝下难免寂寞,丰姐儿一向乖巧,让她替我们承欢膝下,那也很好。”

“我只是觉得,让咱们堂堂翰林院掌院学士,带着两个顽童加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读书,真是委屈老爷了!”范氏笑着说。

严仁宽也不由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两个边走边低声交谈的儿子,对妻子说道:“我本来跟爹说,要是在家里闲不住,不如去书院讲学,他说本是因病辞官,一回来就去讲学,消息传到了京里,只怕圣上不快。还是在家里教教顽童,读书种菜、自娱自乐吧!”

范氏点头:“还是他老人家想的周到。”夫妻两个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回到了自己院子。范氏打发两个儿子回去休息,又叫陈嫂子抱了丰姐儿去东暖阁里睡,亲自服侍着丈夫沐浴更衣,然后自己才去沐浴,又洗了头发。

回了卧房以后,范氏一面一点一点的擦干头发,一面和丈夫闲谈:“…咱们家家塾的名气也是越来越大了,不少人请托了关系,想送孩子过来。近些日子,倒有不少人求到我这里。”

“哦?是吗,都有谁?”严仁宽很感兴趣的放下了手中书卷,又招手说,“过来,我帮你。”

范氏本是自己坐在凳上,而严仁宽则斜倚在床边,难得丈夫有心情,范氏自然很顺从的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中的湿发交到丈夫手上。然后才答:“曲家表婶上次来隐约提过,他们家有两个小子到了进学的年纪,曾向我问起咱们家塾的近况。”

曲家乃是严仁宽祖母的娘家,两家近年来往来的不多,严仁宽听妻子说居然是曲家的人,还真有点意外:“是二房表婶还是三房表婶?”严仁宽称为表婶的,自然是严景安表弟的妻子,如今和他们家还有些来往的也只有曲家本支二房和三房的了。

“二房表婶。不过她也没明着提,瞧那意思,也不是眼下就要送孩子过来,像是想略打听一下的样子。”范氏答道。

“唔,想是顺便一打听吧,要真想来的时候,自然该有表兄带着孩子来。”夫妻两人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头发也慢慢干了,这才收拾了歇下。

第二日范氏处置完了家务,把陈嫂子单独找了来,将自己的意思说了:“……我也知你家里一向事情也多,只是丰姐儿这里我总顾不上,你也撒不开手,才一直赖着你这些时候。眼下丰姐儿也该读书了,正巧我们太太从京里回来,也有空闲带着她,我就想着放你家去。你这一向替我带着丰姐儿实在辛苦,又奶了她那些时候儿,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回去填补家用吧。”

又指了指特意叫青杏找出来的一包东西:“这里是旧年攒下的一些衣裳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轻薄软和,带回去给孩子或老人做衣裳都是极好的。”又指着另一包说:“这是我的几件旧衣裳,大多只穿过一两回,我看你身量和我差不多,拿回去穿吧,不要嫌弃。”

依着陈嫂子自己是绝不愿意回家去的。她在严府里每月都有月例拿,又吃得好住得好,逢年过节的,奶奶还有赏赐。最要紧的是,每日里只须看着丰姐儿一个孩子,不用干旁的活儿,只偶尔给丰姐儿做点针线罢了。今日这一旦回家去了,少了进项不说,可再不能过这样的好日子了。

可眼见奶奶说的话儿虽都是商量口吻,行事全没半分回转余地,陈嫂子为人又一向老实听话,因此只得屈膝行礼答道:“奴怎么敢嫌弃?奶奶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奴在这里伺候姐儿,该当的月例一应都有,怎还好意思再要奶奶的赏儿?”

范氏扶她起来:“千万不要客气,我也不是为别的,是为你待丰姐儿的一片心。以后家里无事,只管过来坐,大伙闲来说说话。”

说起丰姐儿,陈嫂子带了她几年,不免有些不舍,眼圈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她忙忍住了,答范氏的话:“再没见过姐儿这么乖巧的孩子,真是可人疼,再任换一个人来,也只有更疼她的。”

哪个母亲不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女,范氏听了此言也不免心中喜欢,对陈嫂子倒有些不忍了,拉着她的手又安慰了半晌,又说可缓两天待丰姐儿正式读书了再回家去,又是再三叫她以后常来,絮絮说了好一会,才放陈嫂子回去了。

当天晚些时候,严仁宽把严诚和丰姐儿都叫到自己的小书房。严家本就地方不宽敞、房屋有限,因此严仁宽就把自己院里正房旁边的东耳房做了个小书房。不过他从前也不常用,之前严景安不在家,严仁宽日常见客或读书写字就都在前院大书房里。今日因是要和儿女说正事,就把他们叫到了自己这个小书房。

这间小书房空间不大,布置的也甚为简洁,里面靠墙是一溜书架,上面磊满了书,旁边放置着一架书案和一把圈椅。严仁宽走到书案后坐到椅中,让一双儿女也在对面凳上坐了,才开口说话:“前儿我和你们祖父说话,他老人家说现在回来也有阵日子了,该走的亲戚也走得差不多了,就想收了心专心带你们黄世兄读书。”

严仁宽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一双儿女:“诚哥儿如今才入学不久,你祖父想着,你正可以和着悫哥儿一块,两个一起教恰是正好。”严诚一听此话眼睛顿时一亮,小脸上的欣喜已经透了出来,旁边的丰姐儿却还是一脸懵懂。

“正巧丰姐儿也该读书认字了,你们祖母就说,一个两个也是教,不妨带上丰姐儿一块。”严仁宽笑着嘱咐严诚:“以后你们三个一块跟着祖父读书,切要记得,于悫哥儿,你是主他是客,万不可轻忽怠慢;于你妹妹,更是要好生照管着,不可顽皮淘气,一块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严诚站起身来一一应了,最后忍不住问:“只孩儿和妹妹跟着祖父读书么?哥哥呢?”

严仁宽很欣慰儿子能想着长兄,微笑答道:“你哥哥跟毛先生读书读的正好,就不和你们一处了。”

旁边椅子上的丰姐儿看一眼父亲,又看一眼她二哥,撅了小嘴说:“我想跟着大哥哥读书!”

作者有话要说:

11开课

严诚看她想下地,就起身伸手扶她下来,严仁宽坐在原位看着女儿笑:“你哥哥自己还没学明白,怎能教你?”丰姐儿下了地跑到父亲跟前,趴倚在父亲膝头,仰着脖子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父亲说:“那我也不要和二哥哥读书,他总嫌我笨。”说着又撅了嘴。

严仁宽失笑,瞥了一眼有点脸红的小儿子,伸手掐了掐女儿的圆脸蛋:“你是和你二哥哥一处读书,不是叫他教你,是祖父教你,好不好?”

丰姐儿眼珠儿转了转,似乎真的是在认真的想,过了一会才答:“好,祖父不会嫌我笨吧?”

严景安听见严仁宽学这话的时候,笑的胡子直颤,把小孙女抱到腿上坐,哄她道:“祖父怎么会嫌我们丰姐儿笨?我们丰姐儿最聪慧了。”丰姐儿将信将疑,一对圆圆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的看着满屋子里的人,总觉得大家似乎是在笑话她。

这时一家人刚吃完了晚饭,团团围坐在正房厅里,正在说几个孩子读书的事。几个大人一商定,明日开始,三个孩子就正式在严景安老先生这里开始上课了。丰姐儿直接搬到东次间里面来住,黄悫是一直住在西厢房的,而严诚则只需每日吃了早饭过来一起上课就是了。

严老先生把东耳房做了讲堂,也不用特意收拾,只叫人摆了三副小几杌子在地上,他自己坐到书案后,捋捋胡子,严家小课堂就这么开讲了。

严景安先问严诚和黄悫前日家塾里学的什么,又让他们复诵,然后拿了他们写的课业来看,略点评了一下,就叫他们仍旧先诵读昨日学的《论语》片段。

看完了两个小子的,严景安才走到丰姐儿跟前去,先教她识描红本子上的字。因之前丰姐儿多多少少也认了一些字,描红本子上的字又简单,她倒还记得。于是严景安就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拿笔写那些字,而后又给了她描红本子,让她照着描。

接着回去给两个男孩教读下一段内容,带着两个孩子反复读了二十几遍,到两个孩子终于读顺了,才让他们自己读。老先生却真有点喉咙冒烟,喝了两杯茶,又去看丰姐儿描的字,当真忙活的很。

到了中间休息的时辰,刘氏亲自来送点心茶水,发现几个孩子还没什么,讲课的老先生已经有些累了。“怎么?可是力不从心了?”刘氏打趣的问了一句,“这才教了三个孩子,人家毛老先生带着十来个顽童,也没像你这样吧?”

严景安饮尽了一盏茶,叹息:“看来久疏阵仗就是不成。丰姐儿这会儿想来也有些累了,你带她去玩吧,下晌午睡起来,我再单独教她。”他也好专心教那两个孩子。

丰姐儿得知可以出去玩了十分高兴,点心也不吃了,拉着刘氏的手就出了门。然后就跟着刘氏往后院里去玩,采花拔草的,玩了个不亦乐乎。到晌午吃过了饭歇过了午觉,又跟着严老先生学认字,等学的累了,严景安就带着她和严诚、黄悫往后院里去架葡萄架。

严景安从李泽那要来了几支葡萄枝条,打算自己研究着栽种下去,再架上一架葡萄架,就算结不了果子,多一片绿荫也好。几个人都换了短打,往后院来架葡萄,也没叫下人跟着,只带了个个花匠帮着埋肥。

于是老小孩和小小孩翻土的翻土,洒水的洒水,埋肥的埋肥。丰姐儿本来泼水泼的正开心,闻见肥料的臭味,就把舀水的葫芦塞给了严诚,自己跑去墙边想掐一枝蔷薇花插在衣领间,以此香味逐彼臭味。

不料她下手太快,没看清楚就去抓花茎,一不小心被花茎上的刺扎了一下。她赶忙缩了手,扁了扁嘴回头看,见祖父和两个哥哥都在忙着,没人看她,丰姐儿就没哭,用袖子垫了手又去掐那花,终于掐了下来。用花香挡了臭味,她又跑回去继续泼水,直把自己的裤腿都弄湿了。

到天都快黑了,刘氏遣人来叫吃饭,一老三小才施施然回去。刘氏一看几个人脚上腿上不是泥就是水,直有些哭笑不得,打发他们都去换了衣裳吃饭。

丰姐儿因这一天玩的太高兴,有些累着了,饭也没吃几口就睡了过去,因此竟没发现自她早上开始上学后,再没见过陈嫂子。直到第二天早上,金桔把她叫醒了,服侍她穿衣梳洗,她才想起来问:“姆妈呢?”

金桔早得了嘱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答:“陈嫂子家里有事,回家去了。”丰姐儿是知道陈嫂子家不在她们这的,以前陈嫂子也回去过,因此她就只当陈嫂子像以前似的,回去一趟,过两天就回来了,于是就没再追问。

这一天丰姐儿依旧过的很充实,祖父老先生完全没有为师长者的威严,上完课就带着她和两个哥哥在后院撒欢。架好了葡萄架还不够,还在旁边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丝瓜扁豆等蔬菜,说待七夕的时候叫丰姐儿躲在黄瓜架下听听牛郎织女说话。

丰姐儿仰着脖子问祖父:“牛郎织女是谁呀?”

严景安看着丰姐儿一张小脸上东一块土西一道灰的,忍不住笑了,拉了袖子给她擦脸,答道:“牛郎和织女是天上的两颗星。相传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1”说完见孙女还是一脸懵懂,又给她细细解释了一番。

“……因这织女嫁人之后荒废了织衣,天帝生了气,于是就叫她回到河东,不叫她和牛郎见面,只有每年七月七日,才能渡河相会。据说呀,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躲在黄瓜架下能听到他们两个说话。”

“真的么?”丰姐儿瞪圆了眼睛,好奇的问。

严景安抱起了丰姐儿:“这个祖父可不知道,今年七夕时你来听听,再告诉祖父好不好?”一边说一边往正院走。丰姐儿用力点头:“我只告诉祖父,不告诉旁人!”又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严诚和黄悫说:“连二哥哥和黄家哥哥也不告诉!”

严诚和黄悫相视一笑,都不答话,严景安很高兴:“这才是我的乖孙女,对,咱们谁也不告诉!”

这一日丰姐儿又是玩得累了,早早就睡了。但到第二日早上还不见陈嫂子,她就有点不情愿起床了,一个劲的问金桔姆妈什么时候回来,金桔早得了嘱咐,只敷衍她:“陈嫂子家里忙呢,要回去住几天,姐儿快来穿衣,一会上课迟了,老爷可要生气的。”

丰姐儿不高兴,撅了嘴躲到床角:“我要姆妈来穿。”她已经知道祖父宠爱她,是个好脾气的老先生,因此并不害怕。

“好姐儿,快来穿上,陈嫂子要过几天才回来呢,你总不能一直不穿衣裳,躲在床上吧?一会儿两位哥儿过来了,你还这样赖在床上,可真羞死了。”金桔使出浑身解数的又哄又吓,好不容易才哄得她穿上衣服。

刘氏等着丰姐儿起来吃早饭,结果今日都收拾齐整了,这孩子还没来,她就忍不住亲自来看。她进来的时候,丰姐儿刚穿好衣服,金桔正给她梳头。刘氏见丰姐儿撅着嘴,看她进来也只懒洋洋的叫了声“祖母”,就走过去问:“怎么了?一大早的,谁惹我们丰姐儿不高兴了?”

丰姐儿就伸手要她抱,刘氏一看她那带点委屈的小样,只觉心都软了,伸手抱起她坐下,问:“怎么不高兴了?跟祖母说说。”说着抬眼看了一眼金桔。

金桔让到了一旁,见刘氏看她,就做了个口型“找陈嫂子”,刘氏会意,低头捏捏丰姐儿的鼻尖说:“可是没睡醒?”丰姐儿摇头。

“啊,那是不是饿着了,昨晚上你就没吃几口饭,早上祖母叫人熬了薏仁粥,还做了你爱吃的三鲜烧麦,这次让你吃四个,好不好?”刘氏就是不提陈嫂子的事。

到底是小孩子,丰姐儿一听有三鲜烧麦,双眼一亮:“我还要吃小咸鱼!”这种自己晒的佐餐小咸鱼都比较咸,平日里大人都不许她吃,顶多给她一小条,今日刘氏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答应的很爽快:“好好好,让你吃。”然后亲自给她梳头挽髻,绑了头绳,擦了脸,牵着她去吃饭。

可惜这招虽然好用,却不能总用,又过了两天,丰姐儿不干了,死活要找陈嫂子:“我要姆妈来……”金桔怎么哄也没用,最后丰姐儿干脆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明天稍晚点更,大约在晚上6点~

注:1出自南北朝《荆楚岁时记》

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版本是有渐进的,我小时候听的都是牛郎(←_←这个词好邪恶的样纸)偷拿了织女的衣裳的版本,老人都说小孩儿在七月初七晚上躲在黄瓜架下能听到他们讲话,我曾经很想去听来的o(╯□╰)o

不过那一天基本都会下雨,so,没试过~~

12顽皮

刘氏闻声来看,见丰姐儿哭的异常委屈,自己走过去把丰姐儿抱到怀里哄:“今儿丰姐儿怎么不听话了?唔?要找姆妈啊,姆妈回家去了。”

丰姐儿眼泪汪汪,哽咽着说:“那姆妈不回来了吗?不来看丰姐儿了吗?”

“回来啊,怎么会不看丰姐儿了呢!”刘氏抱着她哄,“只是姆妈家里还有小孩子呢,丰姐儿现在大了,上学了,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赖着姆妈了,不然要被人笑的。”

“那姆妈什么时候回来?”丰姐儿很委屈,抽抽噎噎的边哭边问。

刘氏拿了帕子给她拭泪:“等我们丰姐儿学会了认字写字,姆妈就回来看你了。”说着话听见门口门帘响动,刘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笑着对丰姐儿说:“可不能再哭了啊,你抬头看看,你祖父和两个哥哥在门后偷着笑你呢!”说着指了指门口。

丰姐儿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果然祖父带着严诚和黄悫站在门口,半掀着帘子看着她笑呢。她一时羞了,转头钻进了刘氏怀里不肯出来。严景安就在门口故意大声说:“诚哥儿、悫哥儿,咱们去上课咯,可别学你们妹妹撒娇不肯读书,不然祖父下晌去钓鱼,可不带着你们去了。”

严诚和黄悫两个也故意大声应和,丰姐儿一听要去钓鱼,就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刘氏,刘氏揉了揉她的圆脸蛋:“还不快起来穿衣吃饭,跟着你祖父去上课,下晌就能去钓鱼了。”丰姐儿一骨碌爬了起来,老老实实穿了衣服洗了脸,跟刘氏去吃饭,然后乖乖去上课去了。

范氏知道这事以后,不免有些担心,跟严仁宽私下里说:“父亲母亲疼爱丰姐儿是好事,只怕她年小不懂事,要是骄纵起来……”

严仁宽失笑:“怎么会?咱们丰姐儿性子纯良,又胆小,最是乖巧听话的。你呀,就别杞人忧天了。”范氏无奈,只得叮嘱金桔平日里多看着丰姐儿,别叫她胡闹。

因为每日都有许多事做,又跟着闲不住的严景安一会儿种菜、一会儿钓鱼的,又有严诚和黄悫陪着她玩,丰姐儿终于渐渐的不再提陈嫂子了。

其实按丰姐儿的性子,她更愿意跟严谦在一处玩,严谦本是个淘气的性子,以前一有空就带着丰姐儿捉虫摸鱼的,比一板一眼、这也不可那也不妥的严诚可有趣多了。可惜严谦现在不跟他们一起上课,而且他年龄也大了,严仁宽看他看得紧,每日里都要过问他的课业,实在没空带着妹妹玩了。

好在还有黄悫。黄悫虽然因为家中变故、自己要寄人篱下,性情变得沉稳了许多,但到底不过是个九岁的男孩子。加上严家众人都温和可亲,待他就跟严诚一般无二,他渐渐的也就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他自己只有两个堂妹,还都比他小很多,从没在一块玩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小女孩在一处读书玩耍,而丰姐儿这个小姑娘呢,有的时候顽皮的出乎他的想象。比如上次和严叔公一起去钓鱼,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平日里胆子也不大,居然敢伸手去捉用来做饵的虫子!

最惊人的是,她还捉了虫子去吓严诚,而严诚居然真的怕的扭头就跑!甚至最后严诚看见丰姐儿捉过虫子的手伸过来都躲,这对兄妹,简直太有趣了。

然后出于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以及某种恶作剧心理,黄悫同学悄悄的和小妹妹丰姐儿达成了统一战线,共同的目标自然是唯一的可怜的严诚。比如此刻,严老先生去接待访客,三个人被留下自学,严诚一本正经的在背诵新学的《论语》:“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黄悫本来也在跟他一起背,忽然觉得自己衣袖被拉了拉,他转头一看,就发现丰姐儿蹲在他后面。丰姐儿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趴着一个红底花盖小虫子,见他只是很淡定的看了一眼,丰姐儿觉得无趣,又蹑手蹑脚的走到专心致志背书的严诚身后。

严诚正背的渐入佳境,忽听旁边丰姐儿叫他:“二哥哥……”他皱眉回头,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就在眼前,手上还有一只虫子在爬,严诚一时不妨吓的往后一闪,险些从杌子上跌下去。丰姐儿缩回手嘻嘻哈哈的乐,旁边的黄悫也拿书掩着脸笑。

“这么小的虫虫你也怕呀!”丰姐儿笑的很得意。严诚深吸了口气,皱眉说道:“你把它藏哪带进来的?这种小虫子有股臭味,你还用手拿?臭死了!”

丰姐儿不信:“才不臭。”严诚坐正了身子,不看她,嘴里说了一句:“不信你闻闻,它还会在你手上小解,有黄黄的水留在你手上,味道臭死了,洗都洗不掉!”

丰姐儿有点信了,慢慢的松开手指,看了看掌心的小虫子,没感觉有黄水啊。她凑近闻了闻,“啊”了一声,立刻把虫子丢到了严诚面前的小几上:“好臭!”

她扔的倒准,一下子就把小虫扔到了严诚描红本子上。严诚正拿了笔想写字,还没落笔,一滴墨正好落在了虫子身上。他一见虫子就浑身不舒服,吓的立刻站了起来:“丰姐儿,你再这么不听话,我告诉娘去了!”

丰姐儿正拿了帕子擦自己的手,听见她二哥吓唬她,也不害怕:“你告诉娘,我就告诉大哥哥你藏了他的笔洗,故意叫他找不到!”上次严谦不小心弄坏了严诚写的字,他一生气就把严谦的笔洗藏了起来,叫严谦找了两天,才又拿出来给他放回去。

严诚比丰姐儿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瞪着丰姐儿,丰姐儿毫不在乎,自顾自的擦手。旁边的黄悫就站起身来,用帕子包了还在严诚本子上爬的小虫,笑着说:“好了好了,诚哥儿你还真和妹妹一般见识么?她还小呢,就是爱玩罢了。你渴不渴,叫人进来倒点水喝?”

“都是叫你们把她惯坏了!”严诚悻悻的走到门口开门叫人,“口渴了,倒点水来。”

丰姐儿抬头冲着黄悫一笑:“雀儿哥哥真好,跟大哥哥一样好!”黄悫一听这称呼,脸上的笑容也快维持不住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个坏丫头,以后哥哥再不帮你了!”丰姐儿嘻嘻笑,噔噔噔跑出去,叫人给她洗手去了。

严景安回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倒是都老老实实的在写大字的写大字,背书的背书。老先生走到丰姐儿身边,看她一笔一划的写字,又把她先前写的拿出来看:“就写了这么几张?又偷懒了是不是?你要知道,字如其人。人家没见到你的时候,一看你的字,就想,这个孩子字写得这么差,人也一定生的不好看,就不喜欢你了。那你可多亏得慌。”他语速很慢,说的却很认真。

丰姐儿有点心虚:“我写得慢。”声音小小的分辩。

“写得慢就要多写一会,从今儿开始,每个学完的字最少写二十遍,写完拿来我看,写得不好的,重写。”严景安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定了规矩。丰姐儿见好好先生祖父大人神色严肃,不好再撒娇,于是老老实实应了。

严景安又回去看严诚和黄悫写的功课,又查了他们背的熟不熟。见这两个孩子背的都还挺快,就翻开书,又教了他们几句。这一日的课上的格外长,上完课严景安也没再带着他们玩,又过了前院和严仁宽一起出门去了。

黄悫敏感的察觉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可严家兄妹俩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也就没有开口。散了学先去见刘氏,刘氏留他们吃点心,倒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丰姐儿因为有祖父给留的课业,吃完了点心也没溜出去玩,难得乖乖的在榻上铺开纸笔写字。刘氏在旁看着她写,黄悫和严诚就辞了出去,两人各自回房。

到晚上过正房来吃饭的时候,严家父子俩已经回来了,黄悫悄悄的打量了几下,见两人面色平和,似乎并没什么,他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严景安正在看丰姐儿下午写的字:“唔,这一张还可勉强一看,这两张下笔太软,拖的太长。手腕还是无力,要多练习。”丰姐儿老老实实站在地上,听了祖父说的,也乖乖的应了。

刘氏就有点不忍了:“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人也齐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严景安这才罢了,一家人就位吃饭。

自从严景安夫妇从京城回来,除早饭外,都是一家人一同吃饭,尤其是晚上,总要等人齐了才能开饭。也因着严景安夫妇回来,严仁宽这些日子也都没有在书院留宿,为着多陪陪父母,一般都是早上去,晚饭前就回来。

饭后严老先生又问了问长孙的学业,叮嘱了几句才放大伙回去。刘氏先去安顿了丰姐儿睡觉,回房之后就问严景安:“你今儿这是怎么了?逮着一个问一个,也不怕吓着了孩子们。丰姐儿才上了几天学,你就抓着看她写的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小时候也胆大,玩虫子,现在看了虫子就浑身难受,哎呀,现在想想就觉得好难受了,遁~

13家教

严景安正坐着出神,听妻子问起就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下晌和阿宽是去了哪么?”

“你又没说,我怎知道?”刘氏坐到镜台前,解发拆簪环,“可是书院里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在书院里。”严景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书院里有个学生叫牟松,据阿宽说十分的勤奋向学,人又聪敏,阿宽一向很欣赏这个孩子。今日午后,牟松的父亲突然来访,说牟松被人打了,对方还依依不饶,他无人可求,只能找到我们门上来,请我们帮着想想办法。”

接着把前因后果一一跟刘氏讲了。原来牟松的母亲近日病了,他从书院里请了假回去侍疾。今日一早他去给母亲抓药,在街上见到有人仗势欺人,拿了人家摆摊卖的东西吃,还嫌难吃不给钱,砸了人家的摊子。他看不过眼,就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不料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嫌他多管闲事,还打了他一顿。

这还不算完,打完他还诬赖他先动手打人,要跟他讹二百两银子。牟家不过普通人家,略有点田地,牟父又帮人管着铺子,这才能供着牟松读书而已,哪里有二百银子给?就算去找人筹借,也借不来这么许多。那伙人又气势汹汹,拿不到钱就要抢东西,万般无奈之下,牟父只得叫他们先等着,自己出来借钱。

他想着严家有人在朝做官,严山长又对自家孩子多有赞誉,总能帮着想想办法,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就到了严家来。严仁宽一听此事大皱眉头,怎么也想不到在平江府还会有这样的事。待问清楚了对方的来头之后,还不大相信,又着人去探查问询,最终确认了之后才告诉的严景安。

“你说什么?是李阁老的侄孙?”刘氏很难相信,“李家一向家教很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严景安也深深叹息:“我本来也是不信。家族大了,有些偏远旁支子孙不长进不成器的,一时管不到也是寻常。可平江乃是李家宗祠所在,现任族长还是李阁老的嫡孙,竟然这样纵容子弟胡为。我听李泽的口气,这样的事儿竟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氏明白了:“怪不得你一回来就查孩子们的功课。嗐,你呀,也真是的,这子弟教养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循序渐进四个字,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严景安闻言失笑:“我也是一时有所感喟罢了。你想想,李家一向有名的家教严谨,如今也成了这幅样子,我如何能不心生感慨。李阁老的侄子李仲彦还在做着河南布政使,家里的子弟却在胡作非为,也幸得是李泽在平江府,换了旁人,难免要借此生事。”

“行了,旁人家的事知道了算是做个教训,讲给阿宽他们听听也罢了。咱们与李家也攀不上什么交情,那个学生的事,可了结了没有?”刘氏问道。

严景安点头:“李泽直接叫人找了李家族长,把闹事的人带回去了。”

“那就好。”刘氏收拾的差不多,起身去净房,过了一会收拾完了回来打算睡觉,忽然又想起来一事,问:“姑爷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还真叫他去昆水?”

严景安也上了床榻,放了帐子,答道:“反正再考也要等三年,他去做教谕也好,出去做做事,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师友,比整日闭门读书强。”

“我是怕他就此就不考了。”刘氏又想起长子了,“都是阿宽带的这个头不好!”

“阿宽是阿宽,姑爷怎么能一样?毕竟是女婿不是儿子,有些事也由不得咱们管。”严景安拍了拍旁边,对刘氏说:“不早了,睡吧。”

刘氏皱眉躺下,还是说了一句:“好,不管女婿,阿宽你到底管不管?还由得他这样下去不成?”

严景安无奈,只得笑道:“管,怎么不管?还是那句话,要考也是得等三年,我慢慢跟他说就是了,这个你不用担心。阿宽现在心胸眼界也比九年前开阔得多,你呀,且把心放下吧!”

严仁宽回去也跟妻子说了李家的事,两人感叹了一回。第二日早饭的时候,范氏趁机问了严诚,丰姐儿在正房里到底听不听话,有没有好好读书。

她平日里家务繁忙,自丰姐儿搬到正房去住,还没把女儿接回来单独说过话。都是每日去正房见刘氏,顺便看看丰姐儿而已,再就是有时空闲了,叫金桔来问几句。

严诚自然不会说妹妹的坏话,只说丰姐儿很听话,只要祖父吩咐了,就乖乖的读书写字。范氏听了稍稍放心,又叮嘱两个儿子都要听师长的话,勤奋向学,不可学那些无所事事的坏习气。严谦和严诚两个都肃立静听,一一应了。

到上课的时辰,黄悫就发现今日的严诚比往日更认真了许多。不过严老先生却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可亲,上完课看时辰还早,就要带着他们三个去书院,还问:“丰姐儿去过书院没有?”

丰姐儿摇头:“娘说书院太远了,我还去不了。”其实不只是她,之前就连严诚也没去过几次书院,严谦大一些,倒跟着严仁宽去的多一些。

严景安哈哈一笑:“今日祖父带你去。咱们书院的竹林边上还有些桑树,这时节应该结了桑葚了,到时候叫你哥哥们给你摘了吃。”

丰姐儿一听立时大喜,拉了严景安的手就要出门。严景安弯腰抱起她,回主屋去跟刘氏说。刘氏对丈夫的这种临时起意已经很习惯,但对他要带着丰姐儿去,表示了不放心:“她还小呢,万一你耽搁的晚了,她哭闹怎么办?”

“丰姐儿很乖,丰姐儿不哭闹!”丰姐儿这回答话很快,不等祖父反应,她就立刻答祖母的话。

严景安也说:“我只是带孩子们去看看,保准不会耽搁,晚饭前一准到家。丰姐儿还没去过书院呢,你要实在不放心,不然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刘氏只得说:“我去干什么!叫徐二家的跟着去吧,丰姐儿来,祖母带你换衣裳。去了可要听徐妈妈的话,不然回来我知道了,可要告诉你娘了。”丰姐儿平日里最怕范氏,因此刘氏这样吓她。给她换了一身衣服,叮嘱了徐二家的路上仔细照顾,又反复叮嘱严景安早点回来,这才放了他们去了。

因为带着丰姐儿,严景安就叫准备了一辆车,带着三个孩子坐了车,出城往狮子山去。丰姐儿坐在严景安怀里,黄悫和严诚一左一右挨着严景安坐,严景安就着窗外景色给几个孩子讲幼时故事:“……瞧见那座石桥了没有?这座桥啊,年头可久了,我祖父在的时候就有了。我像诚哥儿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出来玩,赶上下了雨,就躲到那桥下去躲雨。

谁料这雨一下起来就不停,我躲着躲着就睡着了。你曾祖母看我久久也不回去,打发了人出来找我,我躲在桥下,一时半刻哪里找得到?把家里人急的,后来还是你曾祖父亲自出来找,才在桥底下找到了我。”

严诚和黄悫都听的面露微笑,只有丰姐儿最老实、最直接,问:“那祖父回家挨打了没有?”严诚当时真想把丰姐儿拉过来打一顿,黄悫却是想笑不敢笑的忍着。

严景安听丰姐儿这样问,哈哈大笑,伸手去揪丰姐儿的鼻子:“你这个小丫头!自然挨了几下打了,从那以后,我可再不敢一个人出门躲起来了。”

丰姐儿嘻嘻的笑:“上次我和姆妈捉迷藏,我躲在后院的空里,她们找不到我,就去告诉了娘,后来我也挨打了。”说到挨打,还吐了吐舌头。严诚心想你还意思说呢!自己躲到两面墙的夹缝里,险些出不来,那时候哭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又笑嘻嘻的说起来了。

黄悫却不客气的笑了,还问:“打的哪呀?疼不疼?”丰姐儿把头埋在祖父怀里不答,车里笑声阵阵,一路很快的就到了狮子山下。

距黄悫、严诚他们上次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山上的树木更加郁郁葱葱。今日太阳高照,本来还是挺热的,此刻到了山脚下,吹着从东南河面上袭来的风,倒有几分凉快。

还是严景安打头,丰姐儿不肯叫人抱着,也要跟着祖父走,于是严景安牵着她在前,严诚和黄悫在后,一行人沿着小路上山。

狮子山上山的路不宽,宽的地方可许三人并排而行,窄的地方也只能一人通过。其实山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路,早前都是游人走出来的小路,自建了书院后,都是学生们来回行走,踩出来的路。因常有人行走,最近也没下雨,这路倒还好走。

尽管如此,走了一会之后,丰姐儿还是不肯走了。山虽不陡,奈何路比较弯曲,有的地方还有石头,丰姐儿哪走过这样的路啊?上了山之后又感觉不到风吹,开始闷热起来,因此只得让徐二家的抱着她,黄悫则哄着她去看树上的松鼠,这样一路走,好歹走到了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忘了放存稿箱,晚了几分钟更新(*^__^*)

14书院

上得半山腰来,远远的就看到竹林深处,粉墙黛瓦掩映其间,待走的近了还有潺潺水声传入耳中。竹林书院并没有什么正经的大门,甚至连围墙都并不曾置,只是把房舍依着竹林而建,把一丛丛修竹当做了围栏。

几个人从竹林间的夹道穿过去,迎面就能看到一块怪石立在眼前,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竹林书院。

严景安指着那四个字对三个孩子说:“这四个字是当年我草创书院时,我恩师方文忠公亲笔所题。所谓字如其人,恩师为人豁达洒脱,他所书的颜体行草也是遒健飘逸、笔锋暗藏。”

丰姐儿想起祖父对自己写的字的评价,特意从徐妈妈怀里下地,走到近前去看那石头上的字。那块石头足有成人高矮,她走过去也只比那个“院”字高了一点而已。

严景安见她当真一本正经的去看那字,有点好笑,上前去拉了她的手:“你才学写字,看看也就罢了。先好好的把你的大字描好,过后再想学什么体吧!”说着拉着她绕过怪石,往里面行去。

怪石后面有一条清浅的小溪,原来水声正是从这传出来的。因为水浅也并没有架桥,只是在溪中铺了几块石头,方方正正的,供人踩踏行走。等过了小溪前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东西两面皆是翠竹,正面坐北朝南五间房,门口站着闻讯出迎的严仁宽。

严仁宽见过了父亲,看到丰姐儿有点惊讶:“丰姐儿也来了。”

“嗯,我想着她还没来过,带着她一块过来看看。你母亲说她还小,我倒寻思着正是因为她还小,正可带着她多出来走走,大了反而不便了。”严景安捋了捋胡子,答道。

严仁宽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答:“父亲说的是。”

严景安牵着丰姐儿进了正门,还给她讲解:“这是咱们书院的礼堂,那画上画的是至圣先师孔圣人,边儿上画的是孔圣人的学生们。”带着她在里面转了转。

黄悫上次来,并没在礼堂多停留,而是直接跟着众人去了后面的讲堂。此次自然就多打量了几番,除了墙上挂的先圣画像和七十二贤外,下面摆着一张紫檀香案,案上设着一尊青绿铜鼎,鼎内几缕香烟袅袅而上。铜鼎两旁各放置着一个两耳圆身方座簋(Gui)1,里面盛着些时鲜瓜果。堂内并没有设座椅,只在案前地上有几个拜垫,黄悫和严诚就走上前去,对着孔圣人的画像拜了几拜。

一行人出了礼堂的门,接着往东走到头,再沿着竹林边折向北行。因为书院是建在半山腰上,他们现在向北走,依旧还是在上坡,待绕过了礼堂的东墙,就看到了前面五间大讲堂了。

这五间讲堂明显比前面的礼堂大了许多,房前设有游廊,东西两面还各有五间厢房。几个人上了游廊,严景安一一指给丰姐儿看:“那就是讲堂,嘘,咱们悄声点,里面还在上课。东面厢房是给先生们住的,西面厢房是学生们住的。后面还有一溜房舍,是今年新盖了给学生住的。”

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东稍间窗下,里面的先生正在讲解经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盖圣人之行藏……”

严景安示意大家轻声,牵着丰姐儿悄悄前行。几间讲堂里都在上课,只有西稍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在跟几个学生说话。严景安就轻轻敲了敲门,那老先生转头看是他,笑着走过来推开门:“守一兄来了,快进来。”严景安字守一。

“不打扰你们吧?”严景安笑着轻声问。

那老先生摆手:“不打扰,我们也是在闲聊。”又看了一眼丰姐儿和后面的两个男孩,“你如今可真是只在家含饴弄孙了。”

严景安就牵着丰姐儿走了进去,还赶严仁宽走:“我们在这说说话,你去忙你的去,走的时候我们再叫你。”严仁宽笑了笑,辞了出去。

那几个学生年岁都不大,虽不认识严景安,但见山长恭恭敬敬陪着,也都礼貌的行礼问好,那老先生就介绍:“这位正是山长的令尊,咱们书院的老山长严老先生,前些日子刚回到平江。”又介绍那几个学生:“刘安、彭华、齐文湘、段周。”

严景安细细打量,彭华看着最年长沉稳,刘安目光清澈、带点傲气,齐文湘温和内敛,段周则长了个娃娃脸,未脱稚气。就笑着对那老先生说:“这都是慕远兄的得意门生?”

老先生哈哈一笑:“这几个孩子确实都不错,改日若是有什么请教到你门上,你可不能不教!”

“看你说的,若真有什么问到我的,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严景安也介绍老先生给几个孩子认识:“这位是咱们书院的洪老先生,是咱们江南有名的大儒,当年我去请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洪老先生拍了拍严景安的肩膀:“快别捧我了,什么大儒!方先生一去,江南哪还有人敢称大儒?”又对几个孩子说:“我大名叫做洪涯,跟你们祖父是多年交情,就免了这些虚礼了。”又伸手去捏了捏丰姐儿的脸蛋,问:“这小丫头生的巧,是阿宽家的?”

严景安点头,又指了严诚:“这个也是,排行第二,叫严诚。”再指黄悫:“这是黄御史的孙子,黄兄临行前,把孩子托给了我,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洪老先生显然知道黄家的事,怜惜的摸了摸黄悫的头:“好孩子,跟着严老先生好好读书,且有你的好处。”

严景安带着孩子们坐下来说话,那几个学生本来想告辞出去,严景安却把他们留了下来,一一的问他们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来书院几年了。

这一聊起来就是好半天,丰姐儿坐的不耐烦了,她心里惦记着桑葚,又对这些大人文绉绉的说话听不大懂,就开始在凳子上左扭右动起来。

黄悫本来在听大人们说话,眼角余光瞟到丰姐儿开始不好好坐着了,就悄悄拉了拉旁边的严诚。严诚回头,顺着黄悫的目光就看到了丰姐儿,只得趁着大人说话的空当开口:“祖父,我带着妹妹出去一下,她……”

严景安才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去吧,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严诚就和黄悫带着丰姐儿出了门。丰姐儿一出了门跟出了笼子的小鸟似的,迈开腿就往后面跑,慌得严诚一边追一边叫她:“你慢点跑,摔着了可不许哭。”

还是徐二家的腿快,先一步追上了丰姐儿,把她抱住了:“我的姐儿哟,可不敢再这么跑了。这不是在家里,这里地上都是石子,摔一下就是要破皮的。”

“我要摘桑葚。”丰姐儿倒没非要下去,只是要桑葚。

严诚只得和黄悫带着她去找桑树,恰好在书院的书楼旁边就有几颗桑树,不过他们去了一看,树上的都没熟。丰姐儿大失所望,撅了嘴不高兴。

书院里做饭的胡大嫂正巧洗了菜回来,看见他们几个围着桑树打转,就缓下了脚步,但她又不识得严诚他们,因此只迟疑的看。徐二家的一见她要停步,赶忙自我介绍:“嫂子好,我是城中严府里太太身边当差的,姓徐,这是咱们家小少爷和小姐。不知嫂子如何称呼?”

胡大嫂一听是严府来的,立刻露出笑容:“不敢当,徐嫂子好,小妇人夫家姓胡。小少爷们可是想要摘这桑葚?”

“正是呢。我们小姐听了老爷说这里有桑树,一心来看桑葚,谁料却没有熟的!”徐二家的说道。

胡大嫂就说:“这可是赶得巧,熟的今儿午前刚都摘了下来,山长说留一点带回去,剩下的要给学生们分了吃。您在这等着,我去给您取过来。”说着径自回去了厨房。

丰姐儿几个就在桑树下找了石墩坐了,往来书楼看书的学生们看见几个孩子在这坐着,都好奇的张望,却并没有人过来搭话。丰姐儿抬头望了望桑树叶,凑到严诚身边去说:“二哥哥,你说,这树上有没有虫子?”

严诚正和黄悫低声讨论刚才见到的那几个学生,听丰姐儿这么说就转头瞪了她一眼:“有虫子也专门来咬你!”

“我才不怕。”丰姐儿笑嘻嘻的,“只有二哥哥才被虫子吓的哭呢!”

徐二家的怕她兄妹俩起争执,忙把丰姐儿抱到自己身上坐,还问她:“姐儿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严诚气的转回头,却见黄悫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他脸一红,解释道:“你别听她胡说,我可没有哭。”

黄悫失笑:“我自然是不信的。不过阿诚,你为什么这么怕虫子啊?”

“我才不是怕!”严诚有点恼羞成怒了,“我只是厌恶虫子,只是厌恶!”

“好好好,我知道了,厌恶,厌恶!”黄悫连忙安抚。

严诚无力了,你这语气也太敷衍了吧!我真的不是怕,真的只是厌恶!

作者有话要说:咦~存稿怎么用的这么快哇!!!555,继续闭关码字去了

注:1簋,读作“诡”(Gui),是中国古代用于盛放煮熟饭食的器皿,也用作礼器(主要见于春秋前,是青铜器。此处作者拿来做专门的礼器,考据党勿究~)

2出自《论语》

15衣裳

严老先生这一回并没耽搁太久,和洪涯师徒谈完之后,出来又带着丰姐儿三个往后山转了转。他看时间还早,带着孩子们选了几竿竹子截了下来,说要带回去做笛子。弄好以后,一行人回到讲堂那边,跟严仁宽汇合了一起下山回家。

丰姐儿在竹林里玩的起劲,到回程的时候就没了精神头,倚在徐二家的怀里呼呼睡去。严景安回程没有再坐车,而是和严仁宽一道骑马往回走。

“牟松回来上学了没有?”严景安问道。

严仁宽摇头:“早晨出门前,我叫赵五去他家看过,他母亲经这一吓,又病的重了,恐怕一时半刻的回不了书院。”

严景安听完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个孩子。”

“父亲不是总说‘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孩子天份不错,多经些事,对他来说倒不是坏事。”严仁宽笑道。

父子俩一路评点着书院里几个出色的学生,头顶着夕阳,慢慢悠悠的回了家。

过了几天李泽打发了长子李俊亭上门来送帖子,要邀请严家上下过门做客。付氏还亲自写了一张帖子,邀请刘氏婆媳带着孩子们去李府吃酒看戏。这是严景安夫妇回乡之后,李泽第一次正式请他们,自然是要赏脸的。

日子定的是四月二十八,就在三天后,又不会太挨近端阳节,耽搁大伙准备过节。刘氏看范氏一向简素,在家倒还无妨,出门做客总是略显素淡,就叫阿莲拿了钥匙,自己去翻箱倒柜,想找点东西出来给范氏。

这一去翻拣,就拣了许多东西出来。看着这块料子给丰姐儿做衣裳合适,看那块布给严仁宽父子做外衫不错,又看见里面压着的松江布,想起来要拿出来给严景安做鞋做袜子……,左挑右捡,最后阿环阿佩两个各抱了一怀布料回去。

“唔,把这些都包在一起,一会给大奶奶拿回去,好去找了人做衣裳。这一些阿芷收着,待空了好给老爷做鞋袜。”分好了,又去翻自己的衣裳箱子,一翻又翻了许多,摊的整个榻上都是。刘氏正在那比量,小学堂下课了,严景安带着几个孩子进来。

还不等刘氏起身,丰姐儿一看榻上好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就噔噔噔跑过去看,嘴里还赞叹:“这花儿真好看。”虽然奔到了近前,丰姐儿也并没敢伸手去摸,只是扒在榻沿儿上看。

刘氏伸手抱起她来,嘴里先感叹了一下:“哎哟,险些没抱起来,咱们丰姐儿又长肉了是不是?”说着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丰姐儿此时还不知道长肉有什么不好,听祖母这样说也只嘻嘻的笑,问:“祖母这是晾衣裳么?”

“是啊,晾衣裳,丰姐儿看看,哪一件好看?”刘氏逗她。

旁边的严景安见她们在说衣裳,就带着严诚和黄悫去了东次间里,等着一会一起吃午饭。丰姐儿眼睛都盯在那些精致亮丽的衣裙上,和刘氏指点着哪个好看、哪个更好看……。

两个人说的正热闹,严谦从家塾里回来了,范氏也带着人来摆饭,一家人都到东次间里吃饭。范氏午间是不在正房吃饭的,服侍了公公婆婆吃饭,她就带着严谦和严诚回了东小院。严景安午间一贯是在书房里休息,刘氏则带着丰姐儿在卧房歇午觉。

午睡起来,严老先生又带着孩子们去上课了,刘氏才叫人去找范氏来:“……今儿无事,我带着她们去翻了翻箱子,想找几块布给你公公做鞋袜。正好翻出这些来,这些料子轻薄,你拿回去找人做了给阿宽和几个哥儿天热的时候穿正好,不要忘了悫哥儿。”

范氏坐在婆婆身边,也伸手去摸那料子,听见婆婆吩咐,先答了“是”,才又说:“媳妇正想着大爷和几个孩子的夏季衣裳早都做得了,该问问爹和娘要不要再做几身。悫哥儿那孩子来的匆忙,想来衣物什么的未必齐备,诚哥儿的衣裳又恐他穿了小,正琢磨找那崔娘子来呢!”崔娘子是专门给城中大户人家做针线活的,严家四季衣裳基本都是找她来做。

刘氏就说:“你这孩子光想着旁人,我怎么没见你自己做几身鲜亮衣裳穿?”说着打开了旁边一个包袱,“我看你平日里穿的简素,在自己家也就罢了,出门做客却不大好。现下现做是来不及了,这是我早先做的几套衣裳,因为颜色太艳,都不曾穿过。样式倒还是时兴的,你拿回去改改,去李家做客时穿。”

范氏低头去看,最上面是一条石榴红裙,抖开来一看颜色鲜丽,榴花怒放,很是扎眼。再下面却是一件银红绉纱白绢里的对襟薄衫,还有一条鹅黄缕金挑线裙,一件大红遍地金罗衫,最下面是一件银红比甲。

确实都是艳丽的颜色,她有点迟疑:“娘怎么挑了这许多出来?媳妇平日出去应酬也少,”她拣起了那条鹅黄裙子,“去李家,媳妇就穿这条就行了。”

刘氏拉了她的手:“你呀,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不出去应酬就不能打扮的鲜亮点了?年轻轻的,正该打扮呢!这条石榴裙配你常穿的沉香色水纬罗衫正好,那件银红衫倒可配你前儿穿的月白裙子。对了,这里还有些首饰,你挑一挑,喜欢哪个就拿回去戴,剩下的找个金匠熔了,按现在时兴样子重新打了来。”说着推了一个首饰匣子过来。

打开盖子,里面金黄翠绿相映成辉,刘氏从最边上拿了一对用帕子裹着的玉镯出来:“这还是你二妹出嫁之前得的,她喜欢那对白玉的,我就留了这对。你拿回去戴吧,白放着也是放着。”

范氏见那玉镯翠绿通透,又听婆婆说是小姑出嫁前得的,显然是当初为小姑准备的嫁妆,只是因为有了另一对白玉的,才没有陪送这对。急忙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娘留着戴吧。媳妇有戴的。”说着撸了袖子给婆婆看自己手上戴的。

刘氏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镯子,青油油的,质地也很不错。就点了点头:“我记得,这是当初亲家太太给你陪送的。这有什么,你有是你有的,这是娘给你的,你只换着戴吧。”硬塞到了范氏手上。

又让范氏挑了几样旁的首饰戴,剩下的还是一并交给了范氏,让她找金匠来重新打首饰:“……再给丰姐儿打个项圈儿。”

婆媳两个就衣裳首饰的事讨论了半个下午,直到小课堂都下了课了,才意犹未尽的结束。刘氏想起来丰姐儿过来这几天还没回东小院去过,就说让范氏带着丰姐儿一块回去,娘两个亲近亲近,晚饭时再一块过来。

丰姐儿每次一见了范氏都很老实,这会也乖乖的牵着范氏的手回了东小院。路上范氏随便和她闲聊:“……都学会写什么字了?今儿上课学的什么?”

“学了十几个字了,今天学了三字经。”丰姐儿答道。

“哦?学的哪几句?可会背了?”范氏又问。

丰姐儿就背了起来:“学的:‘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母女俩一问一答,回了范氏住的主屋。

作者有话要说:啊呀呀,周末就这么飞快的要过去啦~~~~(>_<)~~~~

16做客

范氏先叫人收了带回来的东西,才搂着丰姐儿在榻上坐了,问她这几天过得如何。丰姐儿完全没体会到她娘的心情,一听她娘问起这几日都干了什么,她就叽叽喳喳讲了起来,从架葡萄架到钓鱼、从后院讲到书院,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直把她娘说的心里发酸。

这小丫头在正院里过得那叫一个顺心如意!

还是忍不住酸酸的问了一句:“有没有想娘啊?”

“想啊!”丰姐儿这纯粹是自然反应,谁问她她都先答想,不过毕竟是亲娘,虽然自小范氏都没怎么带她,母女天性还是在的。丰姐儿依偎到范氏怀里:“昨晚上我还梦到娘了呢!”

范氏高兴起来:“梦到娘干什么了?”

丰姐儿歪着头仔细回想:“梦见娘给我砸核桃吃。”

范氏失笑,伸手捏了捏丰姐儿的小嘴:“你就是个小馋猫。”

小馋猫丰姐儿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还没等开始做竹笛,就到了去李府做客的日子。这天一早起来吃完了早饭,刘氏就看着人先给丰姐儿换了衣衫。

衣服是早就搭配好的大红纱衣和蓝缎裙子,裙子里面还给她套了一条浅蓝纱裤。头发依旧是挽了两个小小的平髻,绑了红绳,又给她戴上了早年做的金项圈。丰姐儿摸着上面的长命锁,问刘氏:“是去那个有姐姐的祖母家吗?”她只记得李家有姐姐的事了。

刘氏给丰姐儿打扮完了,回身收拾自己,抽空答她的问话:“是,去了就有小姐妹跟你玩了。丰姐儿最乖,听祖母说,去了以后要跟着祖母和你娘,不许自己乱走,给你什么东西,祖母点头了你才能拿,可记住了?”

其实这话昨天她已经嘱咐过一遍了,只是怕丰姐儿忘了,今日又嘱咐了一遍。丰姐儿点头:“记住了。还有不要乱吃东西,要听姐姐的话,不能闹脾气。”

刘氏一听她自己还记得补充,总算是放了心。她刚穿好衣服梳好头,范氏就带着严谦、严诚和黄悫过来了。范氏听了婆婆的话,穿了那条石榴裙,绾的牡丹髻,发上戴的赤金花冠,耳上坠了赤金累丝灯笼耳环,手腕上戴的也是婆婆刚给的那对手镯。

范氏人生的白净,鹅蛋脸上常带笑容,本就带着几分可亲,这样一打扮更多了几分贵气,也多了些平时没有的年轻女子的俏丽。

上下打量了一回,刘氏份外满意:“嗯,你看看,一打扮就是不一样了吧!”刘氏自己打扮的就素一些,丁香色对襟团花褙子,里面系了一条藕丝裙子。发上也没多做装饰,只插了几支金簪。

刘氏又把几个男孩拉过来端详了一回,见几个孩子都收拾的齐整,就让人传话给外院的严景安父子,说可以走了。很快外院传话回来,说车马都已备好,刘氏就带着范氏和孩子们往二门外去坐车。

李家是住在平江知府官署后院里,与严家住的石桥弄隔了几条街,因此一行人走了没多一会就到了李家侧门。李泽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到门口迎接,刘氏她们则直接坐车到了二门处。

付氏带着一大群人正等在二门那里,一见车过来,她亲自上前去扶刘氏下车:“我这都张望了几回了,你们可是来了,再不来呀,我就要叫人去你家门口迎了!”

刘氏扶着付氏的手笑道:“早知道我就在家等着你去迎好了!”又往付氏身后看,见紧跟着付氏的是一个身量苗条的青年妇人,就问:“这是亭哥儿媳妇?”

付氏点头:“我倒忘了,你没见过她。”拉了媳妇过来,“这是亭哥儿媳妇罗氏,”又拉了后面一个年轻媳妇过来,“这是涛哥儿媳妇武氏。”又对两个媳妇说:“这就是你们严家伯母了。”两个媳妇都福身行礼。

刘氏一手一个扶起来:“亭哥儿媳妇是第一次见,涛哥儿媳妇早前在京里倒是见过的。”范氏也上前来见礼,她和罗氏、武氏早先都是见过的,因此也寒暄了几句。

付氏就说:“瞧我,光顾着寒暄,还没请客人进去。这日头起来了,就有些晒得慌,快来,咱们进去说话。”又看见范氏牵着的丰姐儿,“哎哟,丰姐儿今儿打扮的真好看,你小姐姐们正等着你来玩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进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房行去,丰姐儿看到廊下挂了几只鸟笼子,笼子里有黄黄翠翠的鸟儿,还在嘀嘀啾啾的叫个不停。她不敢说话,就只睁大眼睛盯着那些鸟儿瞧。

待行到正房前,门口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中年妇人屈膝行礼、打起了帘子,刘氏本来没注意,溜了一眼之后觉得眼熟,定睛一看,不是齐氏是谁?倒真像付氏说的,这齐氏今年也有四十多了,脸上却并无什么明显的纹路,看起来倒像不到四十的样子。

付氏见刘氏看着齐氏,就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了?是我们家齐姨娘。”

齐姨娘手扶着帘子,低头又屈膝行了一礼:“严太太好。”

刘氏也笑道:“可不是么,冷眼一瞧竟没认出来。还是你会调理人,这人到了你们家之后,竟比从前更水灵呢!”

付氏就携着刘氏的手进去,笑答:“你可别臊我了!”进了门刘氏才发现,堂中已有两个妇人在座,付氏就拉着她给她介绍:“这是王同知的内人梁家姐姐,这位是余通判家的陈家妹子,是我特意请的陪客,我们平日里都是常来常往的,你只当她们和我一样。”

刘氏就分别和两人见礼,见那梁氏一身洋红色喜鹊登枝对襟褙子,下面是一条水绿裙子,衬着她富态的圆脸,很有几分喜气。陈氏则比梁氏苗条一些,穿的藕丝罗衫、翠兰遍地金的百褶裙,头上插戴的玉石簪子,站在梁氏身边对比鲜明。

这两人也早听说过严家和李家的交情,更知道严家老爷在翰林院时素有清名,于士林中也很有号召力;何况来时自家丈夫都嘱咐过,虽则此时严家老爷辞了官是个白身,却万不可等闲视之;再加上自家都有子弟在竹林书院读书,因此见了刘氏都亲热得很。

寒暄见礼毕,一时宾主落座,付氏就叫人去请三位姑娘来见,罗氏趁空告辞出去准备茶点午饭等事。不一会儿就有人回禀,说三位姑娘来了,付氏叫进。

丰姐儿刚给几位长辈见了礼,得了几件见面礼,然后付氏就把她拉到怀里坐了。这会付氏见自家孙女来了,先叫孩子们给客人见礼。

刘氏拿出早就备好的见面礼,给几个孩子一人一件,又拉过来细端详:“啧啧,瞧瞧这两个孩子生的,远远一看只怕还以为是双生子。”说的是李俊亭和罗氏所生的两个女孩。

付氏也笑:“大伙都这么说。这两个孩子生的像,自小也跟双生子似的,谁也离不得谁,时时刻刻都要在一处才行。”

两个大一些的手拉着手,笑嘻嘻的听大人说话,小的那个却还要乳母抱着。刘氏就问:“叫什么名儿啊?今年几岁了?”

大的那个就答:“我叫贞琇,今年七岁;妹妹叫贞琪,她六岁了;三妹妹叫贞珠,今年才四岁。”口齿伶俐,答得清清楚楚。

刘氏揽了她入怀里,笑着对付氏说:“一看这孩子就是随你,说话这个爽脆!”

一屋子人都笑,王同知的妻子梁氏和余通判的妻子陈氏都随声附和,付氏就笑道:“你们就会笑话我!琇姐儿来,这是你严家小妹子,你和琪姐儿带着妹妹去玩吧,好好照顾着妹妹,不许胡闹。”

李贞琇早就看见有个圆脸蛋大眼睛的小姑娘靠着祖母坐着了,这几日祖母都在说有个妹妹要来玩,她和二妹妹琪姐儿早就好奇了,这时听祖母吩咐了,就走过去拉了丰姐儿的手答道:“祖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妹妹。”付氏又嘱咐了几句,就放她们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7游乐

三姑娘贞珠还小,一早没睡醒就被叫起来了,还皱着脸不高兴,付氏就叫乳母抱回去哄。这边刚把几个姑娘送走,前院就送消息来说,严家两个哥儿和黄家哥儿来给太太见礼,付氏赶忙叫请,不一时严谦、严诚和黄悫就在李家三爷李俊繁的陪同下来给付氏行礼。

付氏和梁氏、陈氏不免又夸了几番,各自给了见面礼。刘氏有好几年没见过李俊繁,把他叫到身边来细打量了一回:“这孩子长得真快,明明和我们谦哥儿一般大,竟比他高了半个头了!”李俊繁肤色细白,跟他生母齐姨娘长得有几分相像。

付氏听了就笑道:“也就是这半年窜起来的,原先还没有谦哥儿高呢!”这边又说了几句,就打发孩子们出去玩,还嘱咐李俊繁:“你是长辈,又是主人,可要招呼好几个哥儿。一会开戏了,再回去前院听戏。”李俊繁应了,陪着严谦他们出去。

“我们这宅子你还是第一次来,该当先带你去看看的。”付氏待众人喝了一盏茶之后开口说道,“宅子虽小,倒也略整治了一番,虽没有什么大的景致,也勉强能看得下眼去,不如我带着你们去瞧瞧?”

众人自然都称善,付氏就起身带着客人们往后园去,出了门付氏携着刘氏的手,梁氏和陈氏落后一步,武氏则在最后陪着范氏说话。

一行人沿着游廊向东行,过了一个月洞门,上了另一个游廊,正面不远处恰是一个飞檐斗拱的六角小亭,亭畔有几颗怪石铺叠,另三面则临着水。水塘里飘着几片莲叶,中间有几支荷花花苞悄悄探出了头。

付氏引着众人向北行,指着前面三间大花厅说:“一会儿咱们就在这听戏吃饭。”此时正有一些丫鬟仆妇在花厅里往来穿梭。

刘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发现那花厅是建在水上,这小池塘的水正是自花厅后面流过来的,就问:“这是引的活水?”

“是,你瞧,从那边的小假山边上就流出去了。”付氏指着小亭对面那个假山说。那个假山依着墙边,堆得并不高,山上还有一个更小的四角凉亭,山边植了几株垂柳,微风一吹,柳条划过水面,荡起几圈涟漪。

待绕过花厅就到了李府的后花园,迎面而来的正是那引活水而就的大池塘,水面莲叶相接,隐隐还可以看到水中的锦鲤在懒洋洋的游动。

“再过些日子,等这荷花开了,我再邀你们来赏花。”付氏笑吟吟的说。众人都说好,跟着付氏沿着水上弯曲回环的石桥慢行。

且说丰姐儿跟了李家两个小姐出去,心里实是有点怕生,出去之前还转头去看她祖母和母亲,祖母忙着说话没理她,母亲却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再看看后面跟着的金桔,她终于略略安心。

出了门李贞琇就问她:“妹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可读书了不曾?”

“我叫明姜,乳名叫丰姐儿,今年五岁,刚刚开始跟着祖父读书。”丰姐儿老老实实、一板一眼的答话。

李贞琪就扑哧一笑:“这个妹妹好乖!”

“你还好意思说,当谁都像你似的,鬼精灵一个!”李贞琇瞪了妹妹一眼,对丰姐儿说:“你别理她,她鬼心眼最多了,说什么你都只别信她!”

丰姐儿不明所以,就只抿着嘴笑不答话。李贞琪不乐意了,从另一边拉住丰姐儿的手说:“丰姐儿你别听我姐姐的,她就爱仗着自己大,欺负人。”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丰姐儿只瞪大眼睛左看右看,不敢说话。李贞琇身边的丫鬟小茹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两位姑娘怎么又来了,当着客人的面就这样,可别把严家小姐吓着了。”

李贞琇两个一同转头看丰姐儿,然后又一起笑了出来,李贞琇就哄丰姐儿道:“妹妹别怕,我们两个惯是这样的。”说着话已经到了姐妹俩住的绣楼,李贞琇想了想说:“干脆还是别上楼了,怪气闷的。咱们就在堂屋里坐了玩吧。”

叫丫鬟们铺陈好了,李贞琇和李贞琪带着丰姐儿入座,又叫人拿了点心过来,李贞琇亲自拿了一盘放到丰姐儿面前:“这是新做的梅花糕,这个是豆沙馅的,这是肉馅的,这是玫瑰馅的,你喜欢吃哪个自己拿。”

又问丰姐儿爱玩什么,几个小丫头离了大人,说说笑笑、玩玩闹闹的,倒很快就熟识了起来。三个人玩的正开心,就有付氏身边的人来传话,说请三位姑娘过去吃饭看戏。三个人整理了一下衣装,一起往花厅去了。

今日李家请的戏班子,正是上次付氏说了唱南戏唱得很好的那一个,一行人分宾主在花厅里坐定了,戏班的班主就拿了戏单来请太太们点戏。付氏让刘氏先点,刘氏只摇头:“我可许久不曾听戏了,不知道现下哪一出好,还是你们来点。”

几个人推来让去,最后点了几出时下最热门、最受欢迎的戏,戏台上弦鸣鼓响,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这南戏纯用平江白话唱念,刘氏都有一些听不大懂,她看付氏听得如痴如醉,趁着一折戏唱完,凑近了问她:“你能听得懂她唱的什么?”

付氏摇头:“不大懂。”

刘氏失笑:“我看你听得如痴如醉,还以为你全听懂了呢!”

“这故事我是早知道了的。听得只是她的唱腔,和瞧她扮的好不好看。”付氏笑道,“你听她声音清脆,唱调婉转,可还不陶醉么?”

后面三个小女孩只听了一会就不爱听了,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说话:“……你瞧她那长长的袖子,若是一不小心踩到可不要绊倒了!”这是促狭的李贞琪。

“瞎说,她自然是练了许久了,怎么会绊倒!”这是反驳妹妹的李贞琇。

丰姐儿的关注点则不在这个上面:“那个王大人是不是女的呀?”

还真叫她猜着了,今日李家请的这一班小戏,是专门调/教了给大户人家女眷唱戏的,无论生旦用的皆是女子。

不一时一出戏唱完,付氏就叫罗氏摆饭开宴,一行人入了席就座,因为人不多,就把四个小姑娘也叫到了席上一起坐。付氏今日特地从城中珍味楼请了大厨来做菜,到了知府大人家里,大厨自然也份外卖力,着意整治了一桌上等席面。

付氏叫小戏们还继续唱着曲儿,席上的人耳边听着优扬的曲调,口中吃着美味佳肴,再饮上一杯绍兴米酒,真是人生乐事无过于此。

“严太太刚从京里回来,不知京里今年时兴什么样的戏文?”梁氏饮了两杯酒,脸上更加红润了,开口跟刘氏搭话。

刘氏笑着说:“这两年京里也开始时兴听南戏了,只不过我不大出门应酬,听得少。说起来,近年京里的风气倒多有学着咱们江南的。”

“可不是,前儿我娘家嫂子来信,说京里近来也时兴气八幅湘裙了,问我咱们这边可有什么新鲜花样,叫我写信告诉她呢!”付氏插了一句。

陈氏一脸惊讶:“咱们今年已经开始做十幅的裙子了。”

“是啊,如今倒是京里跟着咱们江南这边的风气走呢!”付氏笑答。

几个人从衣裙又说到首饰花样,陈氏就看着范氏头上说:“大奶□上这花冠的式样倒新巧。”

刘氏微笑答道:“这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在七宝斋打的。”七宝斋是京里有名的金楼,打的首饰样式最为新颖好看。于是大伙又赞叹一番,话题渐渐说到儿孙身上,不免又说起竹林书院,恭维了刘氏婆媳一回。

酒足饭饱,众人又听了一折戏,渐渐都困倦起来,付氏和罗氏就安排了人带着客人们去休息。几个女孩子则早都被送到绣楼里去歇午觉了。

待到歇了午觉起来,众人又围坐在付氏房里说了一停话。说起眼看就要到端阳节了,今年城里自然还是有龙舟竞赛,梁氏就说道:“我听我们家小子说,书院里今年也要去赛龙舟呢!”她口中说的书院,自然是指竹林书院了。

刘氏有些惊讶,转头问范氏:“是么?”范氏点头:“似乎是学生们自己去报名参加的。”刘氏就笑了:“书院里的事儿平日都是他们夫妻照管,我还真不大知道。”

“那是你好福气,有这么一对能干的儿子媳妇。”付氏接话道。

梁氏和陈氏就一起夸起范氏来,直把范氏夸得头都不肯抬了,付氏才解围:“……人家媳妇面皮薄,咱们夸两句就行了,你瞧瞧严家嫂子高兴的,嘴都要合不拢了。”

又说笑了一会,约了端阳节一起去看赛龙舟。前院就来人传话,说时候不早了,严家老爷说要回去。付氏忙叫人带了丰姐儿出来,又和梁氏、陈氏一同送了刘氏婆媳到二门处坐车,亲自看着她们上车走了才罢。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朋友微博@我,我点进去一看,是转发某浪科技的,说某点一个作者猝死……

然后我朋友@我的时候写的是:到时候我把笔记本烧给你

我:⊙﹏⊙b汗,o(╯□╰)o,~~~~(>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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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诉苦

回到家里,换了衣服的严景安和刘氏夫妻俩对坐闲聊:“咱们家里恐怕要多一个学生了,立仁今日把他们家俊繁托付给了我。”立仁是严景安和李泽共同的老师--方先生给李泽取的字。

刘氏非常惊讶:“你答应了?”

严景安点头:“我反正是要在家带着孩子们读书,立仁公务繁忙,俊亭和俊涛又都在准备乡试,他哪有心力再管俊繁读书进学的事,所以他提了我就应了。怎么,你不高兴?”

刘氏深深皱眉:“我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我是怕付家弟妹不高兴。今日我们在后院也见了繁哥儿了,可弟妹却只字未提孩子要来读书的事,显然是不知情。立仁先斩后奏,就怕弟妹过后知道了,心中不自在。”

“不至于吧,弟妹一向是个宽宏大量人,繁哥儿虽不是她生的,听说从小到大,起居饮食也都是她一手操持的。读书进学是好事,总不会因为这个恼了。”

刘氏瞥了严景安一眼:“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家哪里明白!再宽宏大量的人,遇上妻妾争锋的事,也就跟心里堵了一大块木头似的,只留一个小眼儿,如何能轻易就心平气和了?正因为繁哥儿不是她亲生的,立仁才更要事事先跟她商量了才好,显出嫡母的分量,若是亲生的,哪还要再多话!”

严景安摇摇头:“说起来,立仁年纪越大,于女色上反而越看不开了。”说到这他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不该在妻子面前说起同窗好友的不是,就转回先前的话题:“不管怎样,我已是答应了,若是弟妹不快,也只得烦你好好跟她说说。不管怎么样,繁哥儿也是她的儿子,将来有了出息,她面上一样有光彩。”

“你说这是图什么,出力给人家看孩子不说,还得陪着小心,唉!”刘氏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李泽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就送了帖子,说明日就要夫妻一同上门带李俊繁来正式拜师。严景安还笑着跟刘氏说:“你瞧,弟妹可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小心眼若是你都能看得出来,她这近三十年的当家主母就白做了!”刘氏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果不其然,待正式拜完了师,男人们都去前院书房说话,刘氏携着付氏回到正房东次间的时候,付氏的笑容里就带了些疲惫。

刘氏只得替严景安和李泽找补:“……就是瞎操心,他想着立仁公事繁忙,又听立仁说还要每日督促亭哥儿和涛哥儿读书,就寻思着自己在家反正也是带孩子读书,不如帮你们分担一点,干脆一块带着繁哥儿好了。谁想到你们还来正式拜师!”还是怕他们夫妻失和,把这事说成了是严景安主动提起的。

“要读书自然就得正正经经的来读,正式的拜了师,才叫名正言顺,把孩子托付给师兄和嫂子,我们也才好卸下点担子。”付氏也就顺着刘氏的话头笑着答道。

刘氏就拉起付氏的手笑道:“原来你们是想偷懒啊!”说笑完了,又解释了一句:“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埋怨他,怎地事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莫不是嫌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得读书进学的事儿?这两个人一说就定了,倒让我们两个措手不及的。”

付氏终于放下了一直端着的笑容,叹息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孩子读书进学本是应当的,跟着严师兄读书更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可他偏偏都没想着先告诉我一声儿,直等到齐氏来给我磕头道谢我还不知道因果,我……”说到这心下觉得难堪,一时说不下去了。

刘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心中暗自埋怨严景安吃力不讨好。自己握住付氏的手,示意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然后才说道:“你也别想的太多了,想是他们那日一高兴喝多了酒,立仁只顾心中欢喜,忘了跟你说。”细细开解安慰了付氏几句。

“我知道他和齐氏青梅竹马,又曾患难与共,可到底我才是他结发妻子!这么些年,我什么时候难为过齐氏母子了?繁哥儿长这么大,我不敢说待他比亲生的还好,可有哪一件事我没上心的?当初繁哥儿开蒙,还是我写信求我哥哥出面,才请来了吕先生。”付氏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最后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到最后,我反成了外人。”

刘氏递了帕子给她,口里劝道:“你这可真是胡思乱想!怎么你倒是外人了?我常听我们老严说,立仁如何夸你贤惠大度,说若不是有你这个贤妻在,他哪里能有今日!繁哥儿这事,你问清楚了没有,保不准是孩子一高兴,回去跟齐姨娘说的。我却不信立仁会干出这样糊涂的事!”

“他自然是不肯承认是他说的了,一有个什么,就推说是孩子不懂事说的。”付氏一边拭泪,一边不高兴的说道:“若不是我问他,他还想不起要告诉我呢!”

刘氏就拍了拍她的手:“你看看你,都做了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闹上脾气了!”又宽慰她半晌,付氏才渐渐平心静气,刘氏叫人打了水来,亲自投了帕子给付氏擦脸。又叫人拿了妆奁来,让付氏重新扑了粉,遮掩泪痕。

等收拾完了,付氏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让嫂子看笑话了。”

“哪的话,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今日倒和我客气起来了。从前我在京里也就不说了,如今既然回了平江长久住着,你就只把我们家当成娘家就是,有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我叫老严去教训立仁。”

付氏就笑着说道:“这可是嫂子说的,我可记住了!”

说开了这事,刘氏就把话题转到了过节上,两人说起各自是如何预备的,又比较了在京城和平江两地过节的不同之处,前院就来人传话,说李泽要回去。刘氏本要留他们吃饭,付氏推辞,说要过节了,家里事忙。刘氏一想也是,李泽是一地父母官,这要过节了,往来送礼的人肯定不少,也就放她回去了,说好了端阳节一起去看赛龙舟。

吃过午饭歇了午觉,严景安又带着孩子们去上课,范氏则带了一堆端午节佩戴的香包过来给刘氏看:“这是府里下人们做的,娘看看,做得行不行。”

刘氏看着花花绿绿的一堆,红黄绿各色都有,上面绣着花开富贵、竹报平安、双莲并蒂、娃娃骑鱼、猴子上竿、斗鸡赶兔等花样,再配着五彩丝线,直把人眼睛都看花了。刘氏伸手拣了一个五福捧寿样式的荷包来看:“这是咱们府里的人做的?”

范氏笑着应道:“是,是媳妇身边的刘鱼家的做的。”

“手可真巧,这云纹绣的有深有浅,还看不出针脚来。这样一看,阿芷做的那些可有些拿不出手了。”刘氏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阿芷。

范氏惊讶:“阿芷也做了荷包?”

“太太吩咐做几个给几位哥儿和姑娘,只是奴婢手拙,做的粗糙,一看奶奶拿来的这些,真是不敢拿出来现眼了。”阿芷笑着答道。

范氏就笑道:“我早听说阿芷手艺好,快拿来看看,她们这些也都是混做的罢了,哪里有那么好!”

“去拿来给大奶奶看看吧。”刘氏吩咐阿芷,“让大奶奶给你评点评点。”阿芷这才笑着去取了过来。

因为是给孩子们做的,花样都选的是活泼新颖的款式,其中一个大红色底上绣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梳着两个丫髻,怀里抱着一尾大鲤鱼,十分俏皮可爱,细看那小丫头竟有几分丰姐儿的模样。范氏一见了就爱不释手:“这个做得可真巧,可把她们做得那些都比下去了!”

刘氏也很喜欢这一个,跟范氏一起端详:“丰姐儿见了必定喜欢,她最爱去喂后院的鱼儿。”婆媳两个看了一回荷包,挑出了些做得好的,留出来自家人戴,剩下的预备送人。

“对了,长命缕和艾虎1可做得了?我昨儿还说,等今日闲了,要带着丫头们自己做几个艾虎来戴。”刘氏问道。

“长命缕都得了,媳妇也想着哪日闲了,自己动手来做艾虎,因此倒还没做。倒是前日做了一些豆娘2还未全得,等全得了,媳妇再拿来给娘看。”

刘氏点头,又问:“各家节礼都备好了?”

“按着上次和娘商议的,都已备好了,明日就打发了人挨家去送。”

“唔,那就好。”说完了家事,刘氏就叫人取了五彩绫罗和艾草来,和范氏带着丫头们,裁剪绫罗、编织艾草,做起艾虎来。

作者有话要说:撒泼打滚哭诉跪求,大家洒点水给点花留个评吧!(⊙o⊙)

好歹让我冲一冲月榜~~%>_<%~~~

1艾虎,旧时端午节驱邪辟祟之物,也作装饰品。

2豆娘,旧时端午节妇女的头饰。

五福捧寿的花样示例:

19端午

东耳房的小学堂里,严景安老先生也在给几个孩子讲端阳节的典故:“……这屈大夫被再次流放之后,楚国一味只求苟安,到最后终于被秦国攻破了都城郢都。屈大夫眼看故国覆灭,悲愤交加之中,于五月初五日自沉于汨罗江。据传当地百姓闻讯前来打捞他的遗体,却一无所获,于是有人用苇叶包了糯米饭,投进江中祭祀,后人称其为端阳节的来历。

不过在我们东吴地方,却多有流传是为纪念春秋时吴国大夫伍子胥的,据《荆楚岁时记》所记:按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所,故命舟楫以拯之。就是说端阳日龙舟竞渡最初乃是为救屈大夫,但后又有记曰:斯又东吴之俗,事在子胥,不关屈平也。就是说,在我们东吴,是为了纪念伍子胥,跟屈原又无干了。”

听了好半天,丰姐儿的重点只在“龙舟竞渡”这几个字而已,她等祖父讲完立刻就说:“祖父,孙女听琇姐姐说,端阳节那天有龙舟竞渡呢。”

“有啊,咱们书院的学生们还要去竞赛呢!”严老先生乐呵呵的答道。

黄悫和严诚一听都来了兴趣,黄悫就问:“书院的师兄们还懂得划龙舟?”

“重在参与,年轻人么,懂不懂的,权当去玩玩。”

黄悫就有点不好意思的又问了一句:“他们不怕跌下水去么?”

这回连严诚都跟着严景安一块笑了,严景安笑答:“我们水乡中人,人人都会凫水。”

黄悫有点惊讶,还问严诚:“你也会么?”

“我去年才学的,还游的不太好。”严诚腼腆答道,“哥哥游的很好,还能在水下憋气。”

严景安打断了他们俩的交流:“凫水归凫水,可不许学那淘气的,练什么水下憋气!”两个男孩就都老实的应了,严景安这才放松了表情,对黄悫说:“过几日水暖了,我叫人带你和诚哥儿去练凫水,别怕,很快就能学会。凫水还能强身健体,天热了,去水里游几个来回才舒服呢。”

丰姐儿一听也有了兴趣:“祖父我也要去!”前面一老二小闻言都失笑,丰姐儿看大伙都笑她,就嘟着嘴皱了脸,严景安见她撅嘴不高兴了,赶忙问道:“丰姐儿也想学啊?”

见她点了点头,严景安就哄她:“你还小,等过两年你像你二哥哥这么大的时候,再学吧。”

黄悫也在旁边跟着附和:“你看哥哥都这么大了才学呢,你不用急,过两年再学就好。”

丰姐儿这才露了笑颜,她脑子又转到了龙舟竞赛上面:“那祖父带我们去看龙舟么?”

严景安看了一眼三个面带期待的孩子,敲了敲手里的戒尺:“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好好做功课,书读得好不好了!”

李俊繁虽然拜了师,却没有立即就来严家上课,李泽和严景安商量了,眼下眼看要过节了,不如让他在家好好收拾准备一下,等过了节大伙定了心,他再过来。于是这几日里,严景安还是带着丰姐儿三个人一块读书。

在几个孩子的暗暗期盼中,端阳节终于到了。丰姐儿一早睡醒了,发现自己手臂上绑了五彩丝缕,一低头见脖子上也系了几缕,就叫了金桔一声:“姐姐你快看,这是哪来的彩线呀?”

金桔失笑,逗她道:“奴婢可不知,敢是什么神仙来给咱们丰姐儿系的长命缕吧!”丰姐儿惊叹了好半晌,金桔端来香汤给丰姐儿擦脸擦身子,丰姐儿还嫌弃:“这什么怪味,这是什么水啊!”

“这是药汤,祛病强身的。”金桔随口哄她,待洗好了,又给她穿了一身新衣服,挂上那个娃娃怀抱鲤鱼的荷包,梳好了头发牵着她去正堂。

正堂里一家人都已经聚齐,看见丰姐儿进来,刘氏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挂在丰姐儿两个小髻上艾草编的艾虎,随着她走路的步伐,那两个艾虎一跳一跳的,十分可爱。

丰姐儿挨个给长辈和哥哥们行礼问好,然后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饭,待下人们撤了下去,一家人又说了会话,就有下人来报说姑爷和姑奶奶带着表少爷回来了。端阳节亦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因此严清华夫妇一大早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他们一家三口进来,各自见礼,严景安就说:“今日赛龙舟,我们书院的学子们也报了名,我和你们李世叔说好了要去捧场,时候差不多了,咱们早些去吧。”

于是一家人又收拾了出门,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往运河方向行去。龙舟竞渡每年惯例是在运河里赛的,因而运河两岸围观者甚众。刚一转到街上,就发现街面上人潮汹涌,有出游的行人,亦有沿街叫卖的小贩。

丰姐儿坐在母亲腿上扒着轿帘向外看,还不停的问:“娘,你看那是什么?他跳得那么高!”范氏往外瞥了一眼,手里抱紧了丰姐儿,答道:“那是演戏法呢。”

“戏法啊,那他是演的老虎么?”丰姐儿看见那个人额头上画了“王”字,故此一问。范氏仔细看了看:“唔,应该是,他们好像在演武松打虎。”

“武松是谁?”丰姐儿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路上就没停了。因为路上人多,虽然已经选了易于通行的小轿,但还是走的很慢,范氏也就十分耐心的一一讲给丰姐儿听:“武松啊,是个打虎的英雄……”

本来不远的一段路程,因为路上拥挤,倒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严家人到的时候,李泽一家早都到了。一则李泽要参与请龙祭神,二则他出门可以鸣锣开道,到得自然比较早。

知府衙门包下了临街的酒楼作为官员和家眷的观赛地点,还请了一些本地有头有脸的仕绅们来共同评判赛果,最后赛龙舟的夺标者将有奖励。

付氏听说严家人来了,亲自到三楼的楼梯口去迎,她一出来,那些已经来到的本地官员的女眷们自然也要跟着。因此刘氏一行人上得楼来都吓了一跳,怎么围了这许多人夹道相迎,刘氏赶忙快走几步上去,福身行礼道:“诸位太太来得早。”身后的范氏和严清华等都跟着行礼问好。

付氏等还礼,又伸手拉住刘氏:“我们也才刚到,快进来坐。”招呼着大伙进去,一边走一边拉过后面的严清华:“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也不往干娘家里来坐坐。”因付氏只生了两个儿子,想要女孩儿而不得,最后就认了严清华做干女儿。

严清华就笑道:“我听母亲说,干娘这些日子忙得很,就没敢上门去搅扰。”

“你少来这套,是你自己在家里事多,顾不上来看我了吧!我怎么听说姑爷要去昆水做什么教谕?”说着话一行人已经进了三楼雅室,这间雅室的轩窗大开,窗上挂着纱帘,透过纱帘正好能看见运河上的景象。

大伙互相推让座位,付氏就说:“不要推让了,都在这边坐吧,我听我们老爷的意思,只怕今日卫所那边的太太们也要来。”指着左手边的位置叫大家入座。平江府内最高级别的文官就是知府,因此付氏自然坐了左手第一位。其余人等按照自家丈夫的品级坐了。

本来大伙还推让刘氏,但现在严景安辞了官,只是个白身,刘氏自然不肯坐到前面去惹眼,只往缙绅太太们中间坐了。范氏等年轻媳妇们则又往后一排去坐,付氏招手叫严清华:“到我旁边来坐,刚问你的话还没答我呢!”叫人在她身边摆了个圆凳,让严清华坐了说话。

旁边的梁氏在付氏和严清华说话的空当问了一句:“妹妹可知卫所那边都是谁来?汪太太要来么?”她说的汪太太乃是平江卫指挥使汪群的妻子。

“她身体不好,只怕不能来。”付氏摇头答道:“估摸着是于同知和张同知的太太来。”

梁氏身边另一位同知太太搭话:“我恍惚听说,卫所那边新来了一个指挥佥事,还是平叛有功,从柳州那边升迁过来的。”

“你恍惚听说的倒听得准。”付氏似笑非笑的瞥了那个太太一眼,懒洋洋的答道:“反正不与我们相干,一年到头能见几回。”那个太太就有些讪讪的低了头找茶杯喝茶。

本朝自太宗皇帝开始辖制开国武将功臣起,就渐渐的开始重文轻武,又加上内阁总揽军国大事,地方上面也就上行下效,渐渐形成了文官为大的惯例。即便文官品级不如武官,遇上大事,也还是以文官的命令为准。

又因地方卫所多是世袭,很有些不肖子弟在卫所里滥竽充数,文官们就普遍不大瞧得起武官。两方泾渭分明,由外及内,自然会影响到内宅女眷们的来往。付氏她们这些官太太,平日里往来宴饮,也是少有和武官太太们一起的,跟她们不过点头之交而已。所以她才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的话。

这边正说着话,就有下人进来回报:“……于太太、张太太并几位佥事太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的晚了,555555,最近码字效率不高,常常处于睁不开眼的状态(~o~)~zZ

我觉得如何能多点评论,也许我能清醒点的(⊙o⊙)

再打一次滚~~~~~~~~~~~~~

20龙舟

付氏少不得带着人到门口去迎,她刚走到门口,就有两个丽装妇人联袂而来,身后还影影绰绰的跟着好些人。付氏端起笑脸迎上去:“两位可来了,刚我们在这还说,再晚些只怕看不到开赛呢!”

双方分别见礼,于同知的妻子和付氏见的次数多些,就拉了她的手说话:“我们是想着早些来呢,可是今日城中人人都往这里来,路上不好走,就耽搁到了这时候。”这位于太太圆脸大眼,一笑起来十分可亲。

旁边的张同知妻子也说:“还是李太太来得早,汪太太叫我们问你好呢。”

“汪太太怎么没来?她这些日子可好些了么?”付氏就顺着话题问起汪指挥使的妻子。

张太太就答:“好是好些了,只是近日天气开始热了,她也不敢出门。昨日我上门去看她,她说精神还是短了,出门也坐不了一会,就不来搅扰了。”

一壁说着话,付氏一壁把来的这些人让进雅室里,待推让归座的时候,果然发现对面有个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很眼生。张太太很有眼色,立刻拉了那个妇人过来给付氏介绍:“瞧我,许久不见李太太,光顾着说话了,倒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新近到我们平江卫的常指挥佥事的太太,常太太是燕京人,刚到我们平江没几天。”

那位常太太就福身跟众人见礼,付氏见她打扮的素雅大方,又不显得寒酸,人长得白白净净、眉目秀丽,带着一股温婉之气,跟张太太之流很不相同,心里也有了点好感。就回话说:“燕京人?我自小倒是在燕京长大的,不知妹妹娘家贵姓?我娘家姓付,家住在丁字胡同。”

付氏刚说完,张太太就很迅速的接了一句:“都察院左都御史付大人正是李太太令尊。”

常太太听完面色如常,微笑着答付氏的话:“不敢当个贵字,小妹娘家姓顾,住在新里巷,家父在兵部任职。”

付氏又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旁边的文官太太们一一介绍给她,接着又介绍缙绅内眷。众人好一通寒暄,直到河面上鼓声响了起来,才各自归座。

跟着范氏坐的丰姐儿早都不耐烦了,跟李贞琇姐妹两个凑到一起去嘀嘀咕咕,这时候众位太太都入座了,就想起来叫孩子们来认人。一叫到跟前去,发现今日来的孩子倒有十几个,有大有小,还有两个小男孩混在其中。

大人们挨个把孩子叫过来摸摸看看,然后付氏就让人把孩子都带到旁边的雅室去玩,省得在这里闹腾。这些孩子中数梁氏的孙女最大,已经有十来岁了,付氏就嘱咐她看着点弟弟妹妹们。

这些孩子都被拘束了一早上了,一离了大人身边立刻都叽叽喳喳起来,梁氏的孙女王莹就赶忙哄他们:“悄声点儿,能听到的。”指了指隔壁,孩子们这才声音小了点。

李贞琇姐妹两个根本没理旁人,拉着丰姐儿就到了窗边,扶着丫鬟的手站到了椅子上往外看:“你看那龙舟上画的好大一条龙!”

丰姐儿扶着金桔的手,也努力的往外面看:“是啊,这条龙看起来好凶恶!”

“丰姐儿快看,那是你们家书院的船!”李贞琇手指着外面对丰姐儿说。

丰姐儿和贞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边有一艘青龙舟,船上的划手们都穿着一色的青衣,头上包着青色头巾,船尾的旌旗上四个大字迎风招展,最上面的“竹林”两个字丰姐儿是依稀认得的,就也惊呼:“还是我们书院的船好看!”的确,竹林书院的青龙绘的十分飘逸潇洒,不同于别的龙舟上面那样扬眉怒目。

三个人伸出手指从头数到尾,总共有十六艘龙舟泊在岸边,竹林书院的青龙舟排在中间的位置。在前面河面上有一排锦旗高高竖立着,小茹解释说,开赛后,划手们要齐心协力的冲过去抢到锦旗,然后带着锦旗回到出发的码头,先到者为胜。

她们正叽叽咕咕的说着龙舟,王莹终于把其余的孩子安顿下来,回身过来哄她们三个:“妹妹们下来坐吧,这样站在椅子上也累,一会儿别不小心跌下来。”

“姐姐不要担心,我们有人服侍着呢,无事的,姐姐去招呼那边的姐妹们吧!”李贞琇回头答道。

王莹看着她们三个人占了半面窗,站在椅子上不肯下来,旁人就只能透过另一面的窗看外面了,她怕那些孩子不乐意,就又劝道:“琇妹妹,还是下来吧,”她回头看了一眼,“今日不比往常,还有外人在呢,姐姐怕旁人说咱们霸道。”

“怕什么!”李贞琇不为所动,干脆转回头去继续看龙舟了,“我们又没碍着旁人,姐姐快别操心了,你看要开赛了,快过来看!”

王莹看着三个后脑勺,心中很是委屈,祖母总是叫她好好哄着李家姐妹,可是李家姐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说的话她们从来没有理过。她默默的转头要回去坐,就听一个清脆的童声说:“摆大姐姐的谱没摆成吧!”

她抬头一看,前面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笑嘻嘻的望着她,她恍惚记得这孩子是卫所那边的人带来的,就皱眉说道:“你怎么跑过来了,快回去坐!”

“我偏不回去!有本事你把她们三个也弄回去坐!”那男孩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搬了个椅子放到丰姐儿旁边,也爬上去了。

王莹被他这一噎,眼泪都要出来了,扭头就躲到了一边去抹眼泪。丰姐儿三个回头看了一眼,李贞琇就说:“没事,王家姐姐就是这样,爱哭。”

正说着,河面上鼓声越来越急,几个人赶忙转回头去。就见各条龙舟上的人都已就位,船上的鼓手也都随着鼓点一起击鼓,在密集的鼓声中,忽然响起一声脆锣,划手们齐齐下桨,十八条龙舟如蛟龙入海,箭一般的射了出去。

抢在最前面的是一艘白龙舟,船上的划手们也是一色白衫,只头上包了红色头巾,在一众花花绿绿的龙舟中显得很是显眼。竹林书院的龙舟排在中游,船上的划手们似乎并没有心急,按照自己船上的鼓点节奏在划着。

丰姐儿和李家姐妹一直在为书院的龙舟鼓劲,嘴里都喃喃的说着:“快点!使劲!”“啊哟,被超过了!”“赶上他,把他扔在后面!”“啊!那艘红船好不要脸,怎么还用船头撞人!”叽叽喳喳的没有停歇。

另一边的男孩儿却一直没出声,只是瞪大双眼看着。因为王莹躲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们没人管着了,也都围到了窗边观赛,个子小的就叫下人抱着,在窗边挤成一团。还互相推挤:“你猜到我的脚了!”“你别推我呀!”“啊,好疼,谁掐我?”

最后还是跟着李家姐妹过来的一个老妈妈看不过去了,走过去把跟着的下人们说了一通,让她们顾着自己的主子,别只顾着看热闹。又指挥着丫头们把椅子挪过来,让这些小姐们能靠近了观看。

丰姐儿她们那边也围了几个人过去,一个七八岁的红衫小姑娘挨着那个小男孩,跟他搭话:“你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男孩看也不看她一眼:“你又是谁家的?我也没见过你!”

“我爹是指挥同知,我姓张。你是常家婶婶带来的吧?”红衫小姑娘说道。

男孩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都知道了,干嘛还问我?”说完继续看着河面上的龙舟。

张家姑娘有点羞恼,就也没再吭声,跟着往河面上看,看见那艘赤龙舟赶到了前头,高兴的直拍手,又跟常家的男孩说:“你瞧见了没,我爹说,那艘红船是咱们卫所的!”

丰姐儿和李家姐妹正在懊恼,听她这样说都转头看了她一眼,贞琪嘴里嘟囔:“怪不得这么坏,专门撞人家的船呢!”

三个人又转回头来,继续看龙舟,这时领头的白龙舟已经到了河面中心,在众人瞩目中拔了锦旗拨转船头,要往回划了。恰在这时,一艘黑龙舟从后赶上,在即将靠近锦旗时转了个大弯,将船头拨转过来,正好靠近锦旗,船上的人一伸手拔了一面锦旗,龙舟丝毫没停顿直接往来处窜了回去。

岸上观看的人都不由拍手叫好,欢声雷动,李贞琇几个也都敬佩的拍手:“他们好厉害,这样一来就能和白龙齐头并进了!”

“快看,我们的青龙也到了!”贞琪伸手比划,果然竹林书院的青龙舟也已经到了锦旗处,略一停顿调转船头,拔了锦旗去追赶回返的船只了。

可惜的是,他们落后太多,离岸边还有一个船身远的时候,黑龙白龙都已经船头触岸,就连那赤龙也只差一个船头就到岸了。李贞琇姐妹俩有点沮丧,还安慰丰姐儿:“可惜了,就差一点。”

丰姐儿却没当回事:“原来书院的师兄们这么厉害呀,祖父还跟我说,权当是玩玩。”她真的以为只是玩玩,没想到划得那么好。

“只有输了的人,才会这么说!”旁边一个声音忽然插嘴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想要问问你敢不敢,给我多留一点评论~~~~(>_<)~~~~

21同窗

三个小姑娘一起转头,就看到那个常家的男孩撇着嘴往椅子下面一跳,然后神气活现的走了。贞琪皱了皱鼻子:“什么人呢,神气的样儿,也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

贞琇拉了拉她的手,看了张家姑娘一眼,贞琪就停了口,扶着丫鬟的手也跳下了椅子,贞琇却跟张家姑娘说话:“张姐姐,刚才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是跟着常家婶婶来的。”她们路上来的匆忙,张太太和常太太只说了两句话,就各自上车往这边来了,所以并没介绍孩子们。

贞琇也就没再说什么,带着贞琪和丰姐儿坐下来吃点心,不一会儿大人们说完了话,要回家去,着人来领了孩子们过去。丰姐儿就跟李家姐妹分了手,随着范氏坐轿回家了。

今日太阳高照,运河边上看赛龙舟的人又多,范氏只觉得浑身燥热,腿上坐了个胖丫头,更觉得汗都出来了,自然没有了来时的兴致,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丰姐儿看她娘面色严肃,也就老实的没有问东问西。

回到家先送了严景安夫妇回正屋,然后才各自回房去更衣。范氏趁着空进净房去擦洗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先问午饭可备好了,得到肯定答案后,往正房去问婆婆要不要摆饭。

这一日严清华在娘家一直逗留到吃完晚饭,临走时说:“明日一早阿文就走了,我们就不再来辞爹娘了。”刘氏十分惊讶:“你要跟着一起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就不和他特意再来辞一次了,左右昆水也不是很远,他过不几日就能回来一次的。”严清华解释道。

刘氏听了又叹了口气:“好好的,做什么夫妻分隔两地,你们成婚这许多年,到现在只得一个忠哥儿,我还盼着你们再生两个呢!”

这是严清华的伤心事,她在生了王秉忠之后,曾经生过两个女儿,但都没养住,很小就夭折了。今日听母亲提起,她也有些黯然:“许是我们命中只有一子,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强求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过两日我再回来看您,您早点歇着吧!”说完起身出去,和王进文父子回家去了。

刘氏不由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嘴快说了子嗣的事,等严清华走了,就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灯下。等严景安回到后院,看妻子只闷闷的不理人,就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自己一个人闷坐着,也不说话。”

“唉,我是在想,当初真不该依了清华,让她嫁给阿文。”刘氏长长的叹了口气,把自己和女儿的对话跟丈夫说了。

严景安也叹息一回,然后安慰妻子:“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且看一二吧。阿文虽然学业平平,可他跟清华情意相投,又是我们自小看着大的,为人也忠厚可靠。何况如今也中了举了,若想考就慢慢的考,不想考找个职事也不是难事。至于子嗣上,虽单薄些,好歹也是有了忠哥儿。我看忠哥儿比阿文伶俐的多,好好教导着,不怕将来没出息。”

刘氏听了略觉安慰,但转念一想又皱眉:“阿文自然没什么不好,可偏偏有那么个娘……”

“怎么,亲家太太又难为清华了?”

刘氏摇头:“她现在自然没底气难为清华,只是总不免找茬教训阿文,不然阿文也不会急着要去昆水。”

严景安也皱起了眉:“阿文已然中了举了,她还不知足?这心也太偏了,他们家老二也没见什么出息,怎地就这么偏心?”

“两次会试不中,她就开始心疼上京的花费,又整日念叨说这些年阿文读书花了多少银钱,说阿文到现在三十多岁了,没见到回头的钱。老二好歹还能管着家里的田地和铺子,这些年给家里多买了多少地,多了多少进项如何如何的。”刘氏越说越生气,“倒不说是她自己心疼小儿子,把家业都给小儿子管着,不叫长子插手!”

严景安听了沉默半晌:“改日我见了亲家公,再跟他提提。唉,你也别生气了,只要孩子自己有出息,也不必指望父母。”

说到孩子,刘氏又想起一事来:“不如你连忠哥儿一块带着吧,他在家塾里也不知书读得如何,那么些孩子,只怕毛先生看不过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今日我又问了他和谦哥儿的学业,都还不坏。毛瞻广学问人品都没得说,上次我还亲自跟他说了,就将家塾里的孩子们托付给他了,这时候倒不好把孩子们叫回来。何况我们自家的家塾,自己的孩子反而不在里面读书,看着不像。再一个,我看我教的还不及毛瞻广,就别折腾孩子们了。”

刘氏一听也只得罢了,跟严景安收拾了睡下。

第二日一早,李泽亲自送了李俊繁来:“……我就把孩子托付给你了,若有甚不好处,你只管管教,要打要骂都使得,也不必问我,你只想着恩师怎么待你我,就一般待他便了。”

严景安失笑:“你这是赖上我了!”

“好容易你肯收了这个学生,自然要赖着你了!”李泽也笑,说完又教育儿子:“来时说的话都记着了?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别丢了你老子的脸面!”

严景安看他似乎还想长篇大论的教训,赶忙拦住:“行了行了,你公务繁忙,我也不留你,我也要给孩子们上课了,有什么话等下了学回去再说。”推了李泽回去。

课堂上忽然多了个长辈,三个孩子都有点不自在。上次去李家游玩,严诚和黄悫曾跟李俊繁打过交道,只觉得这位小世叔十分有礼,却跟严谦和王秉忠的亲切随和不同,待人接物都带着一点距离,像隔着什么似的,没有那种让人亲近的感觉。

丰姐儿对这位小世叔更是没什么印象,趁祖父问他话的时候,一个劲儿的盯着人瞧。

李俊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坐在三个小孩子里面,就更是显眼。许是因为个子抽条的缘故,他看起来很是清瘦,身上的衣袍显得略有些空旷。脸上白皙细腻,已经能看出清秀少年的模样。

丰姐儿自然看不出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叔叔真高,幸亏是坐在她旁边,若是坐在她前面,就挡的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小叔叔面色很严肃,一点也不像三叔那么可亲;小叔叔书读得很好呐,祖父问什么他都能答得上来,祖父看起来很喜欢他似的……

严景安了解了李俊繁的读书进度,见他以往学的很扎实,写了几个字来看,也已经颇像样子了,自然对他多了几分喜欢。然后先按着他原来的进度,教了他一段“子路问强”。1

接着去给严诚和黄悫讲解,讲完了再去看丰姐儿写的字,又教她认了十个字。转头回去座位的时候,看李俊繁一丝不苟、微微摇晃着头在念他刚才教的那一段,再看严诚和黄悫,因着身边有了这么一个认真仔细的同窗,今日也格外卖力的朗诵,严景安的脸上就多了一点笑容。

午间下了课,严景安自然是要留李俊繁吃饭的:“往后凡是来上课,就留在我们家吃饭好了,天渐渐热了,顶着大太阳只为回去吃个饭,再折腾的中了暑就不好了。”李俊繁应了,打发了人回家去说,然后跟着严景安几个人去吃饭。

吃完了饭,刘氏安排李俊繁和黄悫一块去西厢房午歇:“……这是你达三哥的屋子,以后你每日午间就在这歇着,有什么事只管叫外间的丫头伺候。”又嘱咐了屋里的丫头好好伺候着,才回正房去了。

李俊繁第一天来严家上课,虽然面上一派淡定平和,其实心里满是新奇。他和两个兄长年龄差距比较大,他开蒙读书的时候,两个兄长都已经中了秀才,所以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跟着家里请的先生读书,今天还是破天荒第一回有同窗一同上学。他这一兴奋,中午就没睡着,到下午去上课的时候,自觉有点瞌睡,也只能强忍着。

下午严景安先给三个小的讲声律:“所谓声律,即吟诗作对时,声调、音韵、格律三者运用之法。声有平上去入,而韵按通行本《平水韵》2有一百零六韵,至于格律则讲究平仄协调、对仗工整。这本《声律发蒙》3乃是前人所著,专门给你们这些蒙童们用来学习音韵对仗之法的。跟我读:天对日,雨对风。”

三个孩子跟着读:“天对日,雨对风。”

“九夏对三冬。”严景安一边教三个小的读书,一边冷眼观察李俊繁,见他虽然一开始被自己吸引,听了几句,但到他开始念声律的时候,李俊繁就转而去读自己的书了,嗯,定力倒还不错。

给三个小的讲了半个时辰的声律,然后就给他们放了学,让他们回去做功课,剩下的时间严景安要单独教李俊繁。给他又教了二十多句,让他自己读,读到能背诵的时候再来找自己。然后严景安就出了门,找了丰姐儿和黄悫去后院玩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1子路问强,出自《中庸》;

2古代韵书版本很多,这本据说是比较能够反映唐诗用韵的韵书;

3是第一部用韵语写成供童生学习音韵对仗的专用读本,我们现在看到的《声律启蒙》应是在此基础上删改和修订而成的。

话说,作者我真的很想学写诗啊~~~

22对比

近日天旱,严景安看着过了正午,日头不那么大了,就带着丰姐儿和黄悫去给后院种的菜和葡萄秧浇水。先前种的瓜豆都已经长出了幼苗,丰姐儿和黄悫跟着严景安挨个浇水,丰姐儿还跟黄悫嘀咕:“你猜哪个是瓜哪个是豆?”

黄悫也不认得,就两个叶片的幼苗,哪里看得出来,他指了指自己脚边这一颗:“我记得这里是种的扁豆。”

“祖父,我们都种了这么多天了,怎么才只有两个叶子啊?”丰姐儿扬声问严景安,“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呀?”

严景安也没回头,还低着头在拔长出来的不好的幼苗,慢悠悠的答道:“不用急,到七夕的时候,准有黄瓜架给你瞧。”

“这瓜和豆都是有生长之期的,”黄悫跟丰姐儿解释,“就像我们人一样,这两片幼芽就像我们一两岁时,不会说话不能走路。等再大一些到三五岁,就可以听懂大人的话,可以学习事理了,就像这扁豆长出了很多叶子的时候。所以你不要急,它很快就长得追上你了。”

丰姐儿很惊异:“它们长得这样快啊!”

“是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老两小在后院里忙活了好半晌,把所有秧苗都浇了一遍水,才回了前院。严景安打发两个孩子回去换衣服,自己走到东耳房窗下,向里望了一望。里面那个细瘦的少年还在摇头晃脑的读书,似乎全然没受到任何影响。

严景安往门口走,问了一句守在门口的丫头:“李家少爷要水喝了没有?”那丫头答道:“不曾。”严景安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在这能不能听到我们在后院说话?”

“略能听见一些。”

严景安听了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读的怎么样了?可能背了?”

李俊繁站起来答道:“刚刚背下来。”

于是严景安把他叫到跟前来,让他背了一遍刚教给他的段落。李俊繁挺直脊背、垂手而立,从头背了一遍那二十几句。

“嗯,不错,背的很熟。明日可以再加几句了。回去用小楷把这一节写五十页,明日拿来给我。今日就这样,你伯母那里新做了点心,叫你过去吃了再回去。”

李俊繁答应了,就收拾了东西跟着严景安出了耳房,往正房去。正房里刘氏刚给丰姐儿换好了衣服,正好严谦也从学里回来,就把几个孩子都叫了过来吃点心。

“今日时辰还早,吃完了点心,我带你们去凫水。”严景安心情不错,看着外面天还大亮,就说了这一句。

几个男孩子都很高兴,只有丰姐儿撅嘴,刘氏就哄她:“让他们去野去吧,祖母给你做新的虎头鞋穿,好不好?”丰姐儿想了想:“我也能做么?”

“丰姐儿也想做啊?那祖母教你做。”

李俊繁默默吃着点心,感觉严家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跟自己是那么不相合。严家兄弟们的小动作,和他们彼此之间的言语来往,都让人很羡慕。一直到回家途中,他都一直在回想刚才严家人的相处,总觉得是那么的奇特。

到了李府门口下了车,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先去见他父亲。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李泽身边的小厮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老爷请三爷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李泽手里拿着一叠手稿,正在跟他大哥李俊亭说话,看他进来也没说话,只让他旁边等着。“你这一篇除了破题破的不好,其余倒也不错了。可时文之体,首看破题,破题不好,后面写的再好也是无用。拿回去重新写一篇。”

李俊亭垂手应了。李泽这才问李俊繁:“今日都学了什么?”

李俊繁就把严景安怎么跟他问的话,怎么上的课复述了一遍。李泽听了点头:“先去内院见你母亲,回去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课,不许偷懒。去吧。”李俊繁就退了出去。这就是他们家父子兄弟的相处方式,一板一眼,正正经经。

待进了内院,到了付氏正房门前,远远的就能听见里面的说笑声,可等通传的丫头一进去,那欢笑声就没有了。很快丫头出来:“太太请三爷进去。”说着掀起了帘子。

就连通传的话都一般无二。李俊繁打叠起精神进去给嫡母请安,行完礼一看屋子里人不少,大嫂、二嫂和侄子侄女们都在,显然刚才一家人正在说笑,只是被他打断了。

付氏也不免问了上课的情形如何,又问在严家吃的什么饭,可吃饱了,现下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等等。李俊繁一一答了,最后说:“回来之前吃了点心,儿子还不饿呢,父亲叫儿子回去好好做功课。”付氏也就没再多说,放他回去了。

李俊繁出了门,刚走到付氏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又传来了一阵笑声,心里不由得有点落寞,可他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了下去,快步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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