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书香门第》》 · 岚月夜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明姜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该上船了,又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见了见几个小丫头,就让金桔带着她出去,到金桔她们住的小院里休息。

在范氏走后,明姜让乳母带着鹏哥儿住了东厢北间,两个妈妈则住了东厢耳房,东厢南间仍是她的书房。西厢还是几个丫鬟住,如今冷不丁来了六个小丫头,还真不知能往哪里安置。她叫来蝉儿和蛛儿商量了半天,最后只得在东厢堂屋仿着西厢一样,隔了个小隔间,让小虹小蛾搬过去住。

六个小丫头里边,分了四个住在西厢堂屋,另外两个安排到西厢北间和乌鹊杜鹃住。明姜特意把乌鹊和杜鹃叫来嘱咐:“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先挤一挤吧,你们两个也正好能就近看看这两个小的,多教着她们一些。”两个丫头老实答应了,回房的时候乌鹊还好,杜鹃却对着两个小丫头没什么好脸色。

正好有青州的人来,明姜就私下嘱咐了金桔,让她想办法打听一下几个妈妈说的那几个人,是不是像她们说的那样好,又找了由子把桂生叫来,让他办了一回事,瞧着还算可靠,就又问了蝉儿和蛛儿,蝉儿低头不语,蛛儿却微微抿嘴,明姜也就心里有数,跟常顾说,想把蝉儿给桂生。

“好啊!便宜这小子了,蝉儿配他真是富富有余。对了,爹这次来信也说我们这宅子太小,给了银子让我们另换一处,我叫人先去留意着?”常顾把他爹捎来的银票递给明姜。

明姜拿着几张二百两的银票发呆:“我们是赁宅子又不是买宅子,哪用得着这么些钱?”她其实有点舍不得这个小院,“好不容易我们亲手拾掇的像样了,又要搬?等蝉儿和蛛儿嫁出去了,家里也就没这么挤了,至多让他们外面住的换个大些的院子住就是了。”

常顾想想院里的菜地花圃秋千和葡萄架,也颇有些不舍:“那要不再等等也行,现在鹏哥儿还小,挪动也不方便,我先留意着,真有合适的,能搬进去就住的再说。或者,等我们有了老二老三再搬也使得。”

明姜啐了他一口:“这么快就想老二老三了,敢是不叫你生,苦的不是你!”她现在想起生孩子时那股疼法还怕呢,可不想那么快又生。

常顾想起明姜生产时的情景,也有些难受了,搂着她哄:“好好好,不生,反正咱们有鹏哥儿了,我也不舍得你再受那个苦。对了,今日我听两位千户大人的意思,不日我们又要上船,这次还不知要去多久,家里有什么事要我办的,请娘子加紧吩咐。”

“家里也没什么事,不知去多久是多久啊?总不能三个月半年吧?”常顾要是出去个半月一月的,她倒还能安心在家,若是再久一些,她还真有些慌。

常顾皱眉:“这还真不知道,据说刘大人想演练登岛夺岛,我们都不知他到底想去哪个岛,因此真说不上是多久,但半年总不至于,三个月应能回来吧。”

明姜撅了嘴:“那什么时候走?”常顾苦笑:“现在还不知。”明姜无法,也只能想着趁着常顾在家先把什么事办好,于是第二天就找王管事来,让他在附近再赁一处房子,眼下他们下人在外住的小院已经很挤巴,找了新房以后可以让赵丰家的他们迁出来,也正好收拾了给蝉儿和蛛儿成亲住。

王管事手脚麻利,很快就找好了两处,明姜让赵丰家的和金桔跟着去看了看,选定了西面隔街的一处,里面面南背北五间房,东西向也各有三间厢房,让赵丰家的一家住了靠东的两间,李二一家住了靠西的两间,厢房则收拾了预备着给蝉儿和蛛儿成亲后住。

蝉儿的亲事已经说定,桂生的父母都在京里,别的倒也不需要多啰嗦,只选了日子,明姜赏了一笔嫁娶银子,又自掏私房,给蝉儿和蛛儿各打了一套银头面,其后就只让她们调教小丫头,闲时自做嫁衣,身边只留小蛾小虹和乌鹊伺候了。

至于杜鹃,有一回给明姜撞到她拿簪子扎小丫头的手,就再也不敢往明姜跟前凑了,明姜索性把她许给了常顾身边一个丧妻的长随,也算是省了心了。所以杜鹃倒比蝉儿出嫁还早。

蛛儿这里,金桔反复打听,最后说钱妈妈的侄儿年纪略大,除了有些爱赌,旁的还都好;孙妈妈的外甥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只是不爱说话,在青州管车马,只跟马儿在一处有话说,对着人就有些结巴;王管事的侄子本事虽不及王管事,人品倒跟他仿佛,只是身体不是特别好。

明姜听了觉得哪个都不甚满意,觉得都有些委屈蛛儿。登州这边的长随呢,除了桂生路安两个,年纪都不小了,有那没媳妇的也都是丧妻,明姜更不愿把蛛儿嫁过去了。

赵丰家的冷眼看明姜如此在意丫头的婚事,犹豫半晌,终于厚着脸皮跟明姜自荐:“奶奶若是不嫌弃,奴婢家里的小子倒是到了年纪,只是府里一直不缺人,他还不曾进府当差,只偶尔给他老子跑个腿。”

赵丰原先在青州是在门房里当差的,常怀安来了一趟,看着常顾这里不太像回事,门房缺个管事,正好常太太要送人过来,赵丰家的又在常顾他们院里伺候,索性就把赵丰也给了他们。

“是吗?我看着赵妈妈年轻得很,你们家小子都到了年纪了?”明姜还真不知道赵家的情形。

赵丰家的陪笑:“奶奶又打趣奴婢了,奴婢都在府里服侍了三十年了,家里的小子今年都十九了,可不是到了年纪。”

十九,还比蛛儿小一点,明姜就有些犹豫:“蛛儿今年二十了……”

赵丰家的赶忙说:“也不过就大几个月罢了,这个倒在其次,只不知奴婢那个小子能不能入得了奶奶和蛛儿姑娘的眼呢!”

明姜一听也是,就说改日叫赵丰家的带着孩子来见见,又私下去问金桔和阿芷,她们早先在一个院里住过,也曾打过照面,阿芷就说:“赵家大小子啊,是个勤快嘴甜的,一口一个嫂子,看见我们在院里干活,总是抢着帮忙。”

金桔点头,也说:“勤快是真勤快,前日收拾院子他可没少帮着干活,一点也不惜力气,就是看着稚气未脱。赵妈妈管家甚严,家里三个孩子都管的很听话。”

这点明姜倒不担心,有她在,赵丰家的也不敢给蛛儿脸色看,又问:“赵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是,小儿子今年才九岁,中间还有个丫头,今年十三,就是如今在院里伺候的豆儿。”金桔答道。

这次来的小丫头里有个是赵丰家的女孩儿,明姜是知道的,听到这里就问:“这几个新来的小丫头,你们瞧着如何?”

j□j小丫头的事金桔并没参与,阿芷却会来指导几个小丫头针线,于是阿芷就答道:“豆儿显然被赵妈妈教的极好,她也最大,从不多话,眼活手勤;谷儿爱说爱笑,会哄人,难得的是不偷懒,奴婢和蝉儿蛛儿都很喜欢她;粟儿太腼腆,一说话就脸红,做活儿细,也慢;大米小米两个很机灵,可是爱偷懒,不然上次杜鹃也不会抓住由头教训她们,小麦这个丫头,人小心眼多,奴婢觉着还不大看得透。”

明姜听了只点点头:“劳烦姐姐再好好管管她们,蝉儿那里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嫁,恐怕没多少精力,要倚仗姐姐多些了。”又给金桔和阿芷道了辛苦,让小蛾装了些糖果给她们俩拿回去给孩子吃。

过了两天,赵丰家的果然带着两个儿子来给明姜磕头,明姜让蛛儿伺候着隔了帘子问了赵家大儿子几句话,又让人抓了一把糖给赵家小儿子吃,然后就让他们回去了。等人走了问蛛儿:“如何?”

蛛儿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凭奶奶做主。”明姜一笑,就把这事也定了下来。

她这里刚把两个丫鬟的终身大事定下,还没等送她们出去,常顾就回来说要收拾行装,第二日就要上船出海,把明姜弄了个措手不及。

148出海

“此去至少两个月,归期未定。”常顾看着明姜收拾东西,说道:“行装从简吧,刘大人让我们只当是战时,别当着是出海去玩,多带两套里衣,现在天越来越热,铺盖带薄的就成。”

明姜有上回的经验,收拾的也很快,等把东西找好了,让丫鬟们打包装起来,她和常顾携手去看鹏哥儿。鹏哥儿刚吃饱了,正躺着昏昏欲睡,无良爹娘来了,你掐一把,她捏一下的,把鹏哥儿搅和得睡意全无,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常顾手里拿着拨浪鼓晃荡着逗他,他拿到左,鹏哥儿就往左看,他拿到右,鹏哥儿又跟着看过去,常顾哈哈直乐:“你看他,左歪右歪的,张着嘴瞪着眼睛,傻乎乎的真好玩。”

明姜拍了他一下:“你才傻,不许说这个!”自己去叫鹏哥儿,“鹏哥儿真聪明,知道爹爹逗你玩呢,是不是?看你爹爹傻乐的模样。”

常顾颇有些酸意:“你向着他他也听不懂,何必呢!”

“谁说他听不懂?你怎知他就听不懂?”明姜故意和常顾作对,“鹏哥儿小乖乖,在家里好好的陪着娘,让你爹爹出去做他的事业去吧!咱们不要他,好不好?”

鹏哥儿眨眨眼睛,又伸了拳头要舔,明姜抓住他的手,常顾却笑出声来:“原来你是舍不得我走。”

明姜不看他:“谁舍不得你了?巴不得你走了,省得你在家添乱。”鹏哥儿舔不到拳头,两个正在闹别扭的爹娘又不让他睡觉,忍不住哼唧起来,明姜赶忙松了手,“鹏哥儿乖,可不许哭啊。”

常顾也不敢再去捏他的小脸蛋,这小子哭起来非常难哄,于是就只得拉着明姜出去:“他准是困了,让奶娘哄他睡觉吧。”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太阳恰巧在此时落下了山,满天都是红色的霞光,常顾拉住明姜的手低声说:“家里辛苦你了。”

明姜摇摇头:“不用惦记家里,这么多人在呢,我们母子没事。只是你出去了不许逞能,一定要保重自己个儿。”

常顾点头:“我知道,我会的。家里若有什么事,你自己办不了,可去胡家或者牛家求助,别怕欠人情,这都是难免的,再说了,亲戚朋友都是要这样往来才更亲近。”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明姜也点头答应。两个人又携手并立了一会儿,才一起回房歇了,第二日一早,明姜起来送了常顾出去,又让王管事管束下人安守本分,不许他们出去惹事,然后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常顾冷不丁的一走,明姜心里不免空落落的,好在如今有了鹏哥儿,她每日里得了闲就去看鹏哥儿,若是鹏哥儿在睡,她就回书房去整理先前拿到的杨先生的文稿,荒废了近一年,有些东西又要重新整理了。

五月里先放了蝉儿出去到金桔那里待嫁,等到她出嫁那日,明姜还特意放了蛛儿、小蛾、小虹她们出去吃喜酒,只有乌鹊留下来带着谷儿、粟儿伺候明姜。小蛾小虹回来说蝉儿穿着嫁衣好看极了,跟桂生两个很是登对,酒席是李二嫂帮着做的,也很体面,明姜听了自然高兴。

第二日蝉儿和桂生进来给她磕头,她留下蝉儿问了几句话,见她娇羞喜悦,终于放下心来。等到六月里又把蛛儿嫁到赵家,看着两个跟着她长大的丫鬟都有了归宿,明姜也甚是欢喜,倒把思念常顾的心思淡了些许,加上鹏哥儿一天大似一天,越来越好玩,她也就不觉得日子有甚难过了。

何况还有个不甘寂寞的安四奶奶,她一等过了三个月,肚里的胎儿稳定了,就开始出来串门子。如今她已是第二胎,也不怕那么多了,带着贤哥儿来明姜这里玩:“……这个倒比贤哥儿还娇气,吃鱼要吐、吃鸡也吐,连喝一口瘦肉粥都吐,闻见什么都觉着腥,你瞧瞧我,脸都瘦的抠搜了。”

还真是,安四奶奶尖下巴都出来了,明姜摸了摸她的脸:“现在还这样吗?”

“好些了,要是还那样可真没法活了,日日只吃素,还不能吃味道重的,真是难受得紧,等生完这一个,我说什么也不再生了,太遭罪!”安四奶奶咬牙切齿,“你说说这是凭什么?他们男人一时快活,却要我们怀胎十月,现在可好,他一甩手上船走了,我却要自己挨这苦楚。”

明姜拉着她的手安慰:“忍一忍,等生下来就好了,你看看贤哥儿,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贤哥儿已经可以满地跑了,两个小丫头并乳母紧跟着他也看不住,安四奶奶叹了口气:“你瞧他,除了睡觉没有个安生的时候,有时真想把他塞回去。”

明姜失笑:“既然这么嫌弃人家,怎么不把他送回青州去?我可听说你们家太太挺想孩子的。”

安四奶奶瞪了明姜一眼:“你就会拆我的台!我把孩子送回去,将来这孩子还能认我这个娘了吗?再说了,他们不过是想把孩子带到老爷子跟前去,想让老爷子看着,顾念着我们,能多分点家产过来。我们才不管这些呢,分到我们老爷太太手里,又不是分到我们手里,何苦做这些?万一惹得老太爷不快,可不就把这么些年的祖孙情分都淡了。”

安鹏很得安家老太爷喜欢,所以家里一直想让他们回去帮着争家产,但安鹏既然有安老太爷的喜欢,哪里会缺钱?他又不是长子,更不想管这些事,只在登州躲着不回去。

“姐姐这些日子都自己在家了?没去胡家住?”明姜不好评价他们安家的事,就转移了话题。

安四奶奶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顺着明姜的话答:“没去。贤哥儿太闹腾了,我婶婶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个,再说我也不是第一胎,自己知道轻重,家里也有人伺候,就没过去。鹏哥儿呢?睡着呢?说起来你们鹏哥儿的名儿是谁取的,我们四爷听见的时候气的不得了。”

明姜看她笑得很开心,就知道她一定取笑过安鹏,无奈答道:“是我们太太取的,不过是个乳名,暂且叫着,等我们老爷取了大名就不叫了。”

安四奶奶笑得眼睛都弯了:“没事没事,这名儿挺好,再说他也另有乳名,并没叫过鹏哥儿的。”安鹏也不是认真生气,不过是大家当个笑话说罢了。明姜听了也就没再多说,带着她去看了一回鹏哥儿,又留她们母子吃了饭,才送她走了。

蝉儿出嫁之前,京里来了信说范氏已平安到家,让明姜放心,除此之外自然还写了严诚高中探花的喜事,说皇恩浩荡,不只严诚入翰林任编修,散馆后的严三叔也留在了翰林院,与严诚同为编修,而黄悫这一科确实落第了。

这封信的执笔者还不是旁人,正是今科探花郎严诚,而且显然写信的时候是祖母和母亲在旁口述,由他手书的,不然严诚应是不会把家里琐事写的如此事无巨细。家里随信还送了许多东西来,大部分都是给鹏哥儿的,衣裳鞋袜一应俱全,其中既有祖母的手笔,也有二嫂刘湘亲手做的,让明姜十分感动。

又过几天常太太的回信也到了,知道明姜他们的信是在赵丰家的到登州之前写的,因此只问他们人手是否合用,还说等她操持完长孙的婚事,会挑一些下人回青州,到时再给明姜他们选。明姜想着京城山长水远的,就也没回信,想等常顾回来,那时婆婆也该快回青州了,到时再说。

她这里堪堪把杨先生先前的手稿整理了一遍,时序已到了六月底,算着常顾走了也有两月了,只觉比先前有了盼头,加上鹏哥儿已经会翻身了,不像先前那般睡着的时候比较多,每日里陪着他玩的时候就要大半天,所以明姜倒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不过到底也免不了还是会想念常顾。起风了担心海上风大,船上不安全,落雨了也担心有雷电,天晴又担心他晒得太过,像以前似的把脸上晒的脱皮。于是不想起来还可,只要一想起来就不免担心这担心那,过后又自己笑自己胡思乱想。

眼看到了七月里,天越来越热,明姜这日午间先是热的睡不着,待到睡着了又一下子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申时初。小蛾端了一盏温水给她漱口,又说:“王妈妈要出去买菜,奶奶可有什么想吃的么?”

“叫她看着买吧。”明姜并不太有胃口,也就懒懒的答。

小蛾换了温茶给明姜喝,然后到门口叫谷儿去传话,又回来伺候明姜。明姜喝了茶,醒了一会儿神,让小蛾给自己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衣衫,就起身去看鹏哥儿。

鹏哥儿也睡醒了,正由乳母抱着在厢房门口站着看外面,明姜一看见他就笑了:“怎么?又不肯在屋子里呆着了?”

杨氏笑着答道:“是,哥儿醒了就不肯躺着,要抱着出来。”

明姜伸手接过了鹏哥儿抱着:“心野了是不是?看见外面的光景好看,就不肯在屋子里呆着了是不是?”

鹏哥儿歪头看了明姜一会儿,见明姜说话逗他,忽然咧嘴一笑,将头往明姜怀里一埋,惹得乳母和丫鬟们都笑,“哥儿这是害臊了么?”

明姜也笑的不行:“你藏什么呢?鹏哥儿,怎么还害起臊来了?”合着几个丫鬟逗着鹏哥儿说笑了半天,就觉得手酸了,把孩子递给杨氏,“这孩子越发重了,抱了这么一会儿我就手酸了。”

“咱们哥儿是壮实,奴婢瞧着旁人家的孩子,像哥儿这么大的都没这么大。”杨氏笑着回道。

明姜伸手捏了捏鹏哥儿圆鼓鼓的小脸,还没等说话,就听二门那边有说话声,接着门打开,王婆子走了进来。小蛾有些奇怪,问道:“妈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婆子走近几步跟明姜行了个礼:“是。”只应了一个字就没下文,明姜看她脸色有些不好,手里拿着的篮子也是空的,不由奇怪:“怎么了,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听见明姜问话,王婆子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有些抖,明姜皱了眉,叫乳母哄着鹏哥儿玩,自己叫了王婆子进屋问话:“到底怎么了?”

“奶奶,奴婢刚才出去碰见卖鱼的,”王婆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有些哆嗦的说了实话,“那卖鱼的刚从海上回来,说他在海上听见放炮声,以为遇见海匪,吓得不行,回来路上遇见同村的人,说是咱们水军的人在海上什么岛和海匪打起来了!”

149得胜

明姜本来在椅子上坐着,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咱们水军?他们如何知道是咱们水军?是在什么岛?他们亲眼看见了?咱们水军此番出海,大小船只足有二十余艘,他们所说的是水军是哪一部的人?”一口气问了一长串。

王婆子哪答得上来,她结巴了半天,才说:“那卖鱼的只说是他同乡出去打渔,遇见了水军的船只,水军让他们转向,说正在等海匪入套,让他们别搅乱,他们慌忙驾着船走了,后来远远听见了炮声,想是开战了。”

明姜心里一时也是砰砰乱跳,明明说的是出海操练,怎地就和海匪打起来了?没听说朝廷下令让他们剿匪啊?常顾走的时候,说刘大人只让他们当做是战时,可并没说就是要去打仗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在海上碰见了顺便打起来的?

她坐下来沉思半晌,等回过神来发现王婆子还呆在原地,面上颇有些慌张,这才镇定心神说道:“无事,许是二爷他们在演练,此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旁人,免得大伙惊慌。安心去做饭吧,若是觉得心慌,明日去买菜可叫李二嫂陪你。”

王婆子见主子镇定冷静,也渐渐去了慌张,给明姜行了一礼:“是奴婢大惊小怪了。”然后退了出去。

明姜等她出去了,自己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扬声叫小蛾传话找金桔。不一时金桔进来,明姜单独留下她说了一会儿话,又让她带了些东西去安家看安四奶奶。

金桔回来的很快,还没吃晚饭她就已经进了家门,明姜又把丫鬟都遣了出去,和她说话:“如何?”

“奴婢看安四奶奶并不知道这事,似乎也没听到传言。她还抱怨说,怎么这一回出海这么久还没回来,奴婢记着奶奶的话,并没敢提起。”金桔答道。

明姜顾虑安四奶奶有身孕,怕吓着了她,所以只让金桔过去探个口风,看看安四奶奶知不知道这回事,见她果然不知道,明姜少了个可以参详的人,心里更觉得没底。

金桔看明姜脸上有忧色,就说道:“胡千户他们不是都在家么,奶奶不如明日遣王管事他们过去探探口风。”

明姜摇头:“他们也未必能知道,海上的事情,不管刘大人是早有打算,还是临时起意,只怕都不会跟卫所的人通气。”思忖半晌,才说:“明日一早你拿我的帖子去牛知府家,就说我要去给夫人请安。”

金桔应了,又劝道:“奶奶也别担心,不过区区几个海匪,刘大人又是素有威名的,想来剿灭些许海匪不在话下,说不得过几日二爷就回来了。奴婢回去也叫刘平出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旁的消息。”

明姜点头:“好,这事先别跟旁人说,免得大伙着慌。”打发了金桔出去,明姜食不知味的吃了晚饭,去看过了鹏哥儿就回房准备歇息,可等上了床却又翻来覆去很久,好容易睡着了,梦里似乎却依稀听到炮声,第二日早上起来自然就不大有精神。

好不容易在家挨到了午间,明姜打了个盹就起来,换了衣裳,让小蛾给她上了点妆,叫人套了车,带着小虹去了牛知府家。

牛家大奶奶亲自出门迎她:“妹妹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怎地不带着孩子一块来?”

“自从有了他,我就被绊住了脚,难得出回门,哪还会带他呢!”明姜笑着答道。

牛大奶奶也笑:“说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只是你把他扔在家里,心里还一样免不了惦记吧。”说着话拉着明姜的手去了牛太太屋里。

明姜进去两厢见礼,然后被牛太太拉着在身边儿坐了:“我瞧着你怎么好像瘦了?身上也苗条了。”

牛大奶奶也顺着话笑道:“是呢,比满月时瘦得多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是太胖了,最近有些苦夏,吃得少了,这才瘦了点儿。”

牛太太摆摆手:“你那哪里叫胖,你那样儿是正好。”又问起常太太和范氏,“都好?你婆婆还在京里?”

“都好。这个月我们大房侄儿成婚,估摸着我们太太要在京里过了中秋才能回来。”明姜答了话,又跟牛太太说了会儿闲话,正说到吃的上面,她就像想起个什么笑话儿一般的,把王婆子昨日说的话学了,末了说道:“婆子没见识,吓的脸儿都白了,我就说没有的事,当初出海的时候,刘大人只说要去演练,可从没说剿匪。”

牛太太显然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很惊讶的问:“有这事?渔民们传的?”问完转头看当家的大儿媳妇,牛大奶奶也摇头:“媳妇也不曾听说。”答完特意叫了人去找厨下采买的问话。

明姜赶忙拦着:“许是渔民们以讹传讹,我不过是说来博世伯母一笑罢了。”

牛太太拉住她的手:“你年小不知道,这可不是小事,既有关战事,渔民们在街市上妄议,极易引出流言,若是真的传开了,恐引百姓恐慌,此事还得告诉你世伯知晓方好。”

不一时牛府的管事婆子带了厨下采买的人来,牛大奶奶亲自去问话,回来报知牛太太,说果然这两日街市上颇有水军在海上剿匪的传言,许多人都说听到了炮声,渔民们都不敢出海了。牛太太忙命人把话传到衙门里,告诉牛知府。

明姜看牛家这样紧张,也就起身要告辞:“世伯母这里既然忙着,我就不搅乱了,先回去。”

牛太太站起来扶着她的手:“你别担心,就算是真的跟海匪开战,咱们水军全是精锐,又有坚船利炮,取胜是易如反掌,我这里若有消息,会即刻叫人告诉你知晓的。”明姜真心谢过,告辞回了家。

这一来一去的,明姜热出了一身汗,回去先冲了凉,换了衣裳自坐在榻上发呆,牛家婆媳不知道,流言已经传了两天了,牛知府那里也没动静,是不是说他也不知道呢?那么剿匪的事,应就是偶然碰见罢。她发了半天呆,却也没什么结论,心里烦乱,就起身去看鹏哥儿。

“鹏哥儿呀,你说你爹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明姜抱着鹏哥儿,低头去亲他的下巴,逗得他咯咯直笑,看着完全不知愁的儿子,明姜最终也忍不住笑了,“还是你好,半点烦心事都没有,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真是自在。”

明姜在家担心了两天,牛家终于遣人送来了消息,原来十天前,刘振西带着水军在海上演练,本已经到了尾声,打算在回程的一个岛上再演练一下夺岛,那么巧,那个岛竟是海匪的一个中转地,岛上还有海匪驻扎。两方交火,水军顺利的登岛,抓住了七八个海匪,逼问之下,知道海匪打算取道此岛,往南去行劫,于是刘振西排兵布阵,在海上设了埋伏,将这股海匪剿灭了。

偏偏正巧有渔民打渔经过遇上,被水军劝走,这不消息就先传了回来。而此番牛家的消息却是来自刘振西,据报信的人说,水军已经返航,再有两三日就要到了,刘大人更是即时就上了报捷的折子给朝廷,牛知府正是因此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如今外面已经发了安民告示,整个登州城的人都知道水军出师大捷,打了个胜仗。

明姜松了一口气,既是小股海匪,那么以水军如今的兵力应无什么闪失,何况刘大人报捷的折子都上了,常顾一定是平安无事的,明姜心里暗暗念了几声佛,抱着鹏哥儿晃了半天,跟他一起嘻嘻哈哈的笑闹,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果然两日过后,登州城里都听到了海边港口处的炮声,水军大捷归来,许多人跑去看热闹,明姜抱着儿子在家等常顾,直等到晌午才有下人来报,说二爷已经在返家的路上,马上就到。

明姜听说常顾进了大门,就抱着鹏哥儿站到了屋檐下,等看见常顾大步跨进二门时,居然立刻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常顾一进二门,看见东厢屋檐下的爱妻幼子,不由顿住了脚步,远远的站住仔细打量,妻子瘦了,产后的丰腴消了许多,儿子却胖了,长大了,圆滚滚的脸颊红扑扑的,让人很想咬一口。常顾迈开脚步走过去,将泪流满脸的妻子和儿子一起抱进怀里:“我回来了。”

明姜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默默流泪,鹏哥儿却嫌被他爹挡住了视线,小手拍了常顾几下未果,干脆哼唧起来,明姜回过神,也伸手推开常顾:“又是一身腥味的回来,看把我们鹏哥儿熏得不乐意了吧!”

常顾不服气,索性伸过头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去蹭鹏哥儿:“还敢嫌弃你老子我!臭小子!”鹏哥儿一扭头躲进了明姜怀里,露在外面的侧脸和脖子却还是被他爹蹭到,他似乎觉得痒,埋在明姜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明姜推开常顾:“别闹了,看你,把孩子脸都蹭红了。”说完还瞪了常顾一眼,把孩子递给乳母,拉着常顾回房。

150归来

夫妻二人携手同归,一进了屋子,常顾也不管迎上来的丫鬟,直接把明姜拉到怀里抱住转了个圈。小蛾见了忙后退不迭,明姜吓了一跳,不由惊叫出声,手紧紧揪住常顾的前襟,常顾却哈哈大笑:“还好,没瘦太多,可曾想我?”

明姜脸通红,轻轻捶了常顾胸膛一记:“吓我一跳!快松手,先去洗洗,换了你这身衣裳。”

常顾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然后才松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抬步往净房去,边走边说:“你给我找衣裳,我自己洗洗就成,家里有什么新鲜小菜,让厨下做些来,我可真馋得紧。”

明姜答应了,找出常顾的家常衣裳给他送到了净房里,她进去的时候常顾刚脱了戎装,露出里面的里衣,常顾回头看见她进来,咧嘴一笑:“放那就行。”又坐下来脱靴子。

“真不用我帮你洗头擦背?”明姜问道。常顾一向不用丫头伺候沐浴,需要帮忙总是叫她来,顺便还可以讨点小便宜。

谁知常顾今日转了性,居然摇头:“不用,我自己洗就行,身上也不脏,前天在岛上洗过了的。你去安排午饭吧。”

明姜也就听他的话出了门,到院里叫了王婆子来吩咐,让她清炒个菜心,做个山菌汤,再把腌好的小黄瓜装一碟,想了想,又加了个凉拌菠菜。她想着常顾这些日子在船上应没有时鲜瓜果吃,又让小蛾去把西瓜桃子之类的用冰镇上,以备常顾要吃。

安排好了回西里间,常顾已经穿上衣服,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净房进来。明姜走过去,让常顾在炕上坐了,自己取了干布帮他擦头发,一边轻轻的擦一边问:“怎地这么久才回来?早都听见炮声了。”

“这不是得胜归来么,刘大人少不得摆摆军威,又下船列队训话,好一通折腾才放了我们回来。”常顾已经给折腾的累了,此刻斜靠在家里炕头上,旁边是温柔的妻子,都想就这么抱着明姜睡一觉了。

明姜听他的语气懒懒的,扭头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又问:“听说你们打了胜仗了?怎地你回来了都不跟我夸耀夸耀?”

常顾笑了笑:“这有什么好夸耀的?我们几千人围攻百八十个海匪,胜之不武。”语气很不以为然,却在末了忍不住加上一句,“我算运气好,生擒了一个。”

明姜手上一顿:“你还和贼匪动上手了?”

常顾嘿嘿两声,解释道:“登岛合围的时候,遇见个慌不择路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明姜果真仔细打量了常顾几眼,脸上除了晒得脱了皮,并没什么伤,脖颈上也好好的,再拉起手来看,粗是粗了点,却也并没伤口,明姜这才放心:“没事就好,听说刘大人已经上了报捷请功的折子。你们运气还真好,怎么就那么凑巧上了那个岛?”

“嗐,我才不信是凑巧呢!这支海匪是海上有名的盗匪头子白千山的手下,那个岛是他们往来山东海域的据点,是早就有的,刘大人一准是早打探好了,此番做了十足的准备才去夺岛的。那岛上屋舍俱全,还藏了许多粮食兵器,岛上的海匪还有两眼火铳,你说说,这得多凑巧,我们才能不知不觉的摸上去!”

明姜听了不觉有些后怕:“还有火铳?你们登岛之前,刘大人也没嘱咐你们几句?”

常顾摇头:“其实不等我们登岛,岛上的人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一开始不知是敌是友,还隔空喊话来的,刘大人直接下令让开炮,不多时岛上就投降了。”说完想起刘大人的做派,他又忍不住笑道:“我们刘大人忒能搜刮,走的时候不只把岛上东西搬了一空,还连房子都拆了,把木料都带回来了。”

明姜听了也笑个不住:“若是不想给贼匪们住,直接一把火烧了就是,做什么还费劲拆了?”

常顾摇头叹息:“烧了多可惜,刘大人说,木料运回来还可以留着造船,再不济也可劈了烧火,不能便宜了盗匪。”

“这位刘大人还真是精打细算,是个过日子的能手。”明姜笑完,也把常顾的头发擦的半干了,“要不先挽起来吃饭?你饿不饿?”

常顾点头:“饿,先挽起来吧,现在天热,一会儿头发自己就干了。”拉着明姜去东次间,叫了人摆饭,等丫鬟把饭摆好,常顾看见满桌子的绿色食指大动,连吃了三碗饭才住筷,“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吃饱了又拉着明姜去看儿子,鹏哥儿早已经吃饱了在午睡,常顾悄悄看了一回,又拉着明姜出来,“这小子长得真快,可惜我这些日子不在家,连他百日都错过了。”

明姜安慰他:“你是男人,哪能日日在家守着他,放心,有我呢。”

常顾心里满足,和明姜回了房,跟她一起进房打算睡个午觉:“哎,绷了这几个月,可算能歇个午了。刘大人给我们放了五日假。”夫妻两个对面躺在床上,虽然天气有些热,常顾却还是抱紧了明姜不松手,“实在是有些吝啬,该当放十日才对。”

明姜也不嫌热,还往常顾怀里缩了缩,咕哝了一句:“知足吧。”就在他怀里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份外安心,明姜醒来的时候一时忘了常顾在身边,只觉得热乎乎的难受,伸开手想翻身,却不留神按到常顾肩头,居然按的常顾叫了一声,把明姜直接吓醒了。

“啊哟,对不住,我睡迷了,忘了你了,可是按疼你了?”明姜翻身坐起,伸手去拉开常顾衣襟,想看他肩头。

常顾是痛醒的,一开始也没缓过神来,等到明姜来拉开他的衣襟,他才想起一事,连忙握住明姜的手:“没有,没有,不疼。”又赶着转移话题:“什么时辰了?”

明姜看他神色不对,有些狐疑,收了手回来,问:“不疼你叫什么?”

常顾装傻:“啊?我叫了么?可能是做恶梦了吧?”说着话也坐了起来,从明姜身旁想下地穿鞋。

明姜伸手拉住了他胳膊:“做什么恶梦了?”说着靠了过去,还把头倚在了常顾肩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常顾微一皱眉:“我忘了。”居然破天荒的推开了明姜,“你渴不渴?我睡得渴了。”借故要穿鞋下地。

明姜这回没再拦他,只是坐在他身后,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常顾穿鞋的手一顿,犹豫了一下,先把鞋穿上了,才转头看明姜。

“其实也没什么事。”脸上是讨好的笑。

明姜板着脸:“那就是有了?到底什么事?”

常顾又坐下来,拉着明姜的手:“其实没什么事。”还是刚才那一句,然后在明姜的逼视下不得不说:“我原是怕吓着你,想等一等再跟你说的。”说完轻轻扯开衣襟,把左肩露了出来。

明姜一看清他左肩上那斜斜的一道伤口就倒抽了一口气:“你这、你这是……”

常顾赶忙把衣襟合拢,拉着明姜哄:“没事没事,挨了一刀,就划了一下,不碍事,不疼的!”

明姜拉开他的手,又把衣襟拉开,仔细去看那伤口,眼里已经有了泪花:“还逞强!这么长的伤口还说不碍事?怎么会不疼?”又想起他进来抱自己的时候,忍不住埋怨:“回来的时候还抱起我转,也不怕撕开了伤口!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真的不疼,尤其见了你,就更觉不着疼了。”常顾伸了袖子去给明姜擦泪。

明姜不领情,推开了他:“上药了没有?怪不得刚才不叫我帮你洗头发,却原来是身上有伤!你自己准没上药!”训完他就扬声叫小蛾遣人去请大夫。

常顾看着明姜红红的眼睛叹气:“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告诉你的,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掉泪,可比自己肩上中刀疼多了。”

明姜白了他一眼:“还敢胡说!”起身叫小虹进来服侍她穿了衣衫,重新梳好了头发,又亲自服侍常顾梳头穿衣。不一时大夫到了,给常顾看了伤开了药,说若是不发烧,就只敷外用的药即可,发烧的话再按开的药方抓药吃药。

明姜亲自给常顾上药,看着有些外翻的伤口更加心疼,上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疼么?”

“不疼,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常顾只想着安慰她,即使药刚撒上的时候确实有些疼,也咬紧了牙说不疼。明姜给他上好了药,拿了干净布条裹住,再帮他穿好衣衫,又嘱咐他不许再乱动了。

常顾答应的爽快:“不动不动。行了,儿子醒了吧,走,过去看看。”想拉着明姜去看鹏哥儿,让她早些忘了自己受伤这一茬。

151大案

在家养了五天,到回营的时候,常顾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明姜还是不太放心,嘱咐了好半天,不让他乱动。.ysyhd.常顾一再保证,还说明姜若是真不放心,自己去了索性再告个假,回来养几天伤,明姜这才不再多说,放他去了。

不想常顾几天没出家门,军营里竟出了大事,他们从海岛上缴获的粮食,在运到军营以后,就由军需官登记造册入库,不料在入库的过程中,却发现其中好些粮食的袋子上竟有扬州常平仓的记号,军需官大惊,细数之下,竟有大半粮食袋子上都有常平仓的记号,此事非同小可,军需官立刻上报了刘振西。

刘振西亲去查看,自然也是惊怒交加,要知道常平仓所存粮食主要是为了荒年赈济、战时调拨以及平抑粮价的,若无朝廷旨意,谁人敢擅动?如今竟然到了海上盗匪手里,这其中的事情连刘振西都不敢深想,可是事已至此,多少双眼睛都看见这粮食进了登州水师大营,他又哪能隐瞒不报?

他不想自己趟这趟浑水,把丁戎和牛知府都找了来,将此事一说,然后拿出自己准备上奏的折子,让两人联了名。丁戎恨得牙根痒痒,心说你们出去打仗请功都没我什么事,凭什么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要我联名啊?可他又不敢惹刘振西,只能咬牙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牛知府更是冤枉,这事实跟他扯不上关系,剿匪不该他管,粮食也不是登州的粮食,他联的什么名啊?可是刘振西说了,发现此事是在登州,牛知府是父母官,必须得署名才行。牛知府也咬咬牙,心说大家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自己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联名就联名吧。

于是这封捅出了元景七年惊天大案的折子,就这么被送到了京里。而第一个看到这封奏折的人,也不是旁人,正是严景安。扬州常平仓,近些年国泰民安,少有大灾,各地的官仓都没动过,何况是扬州这样的地方,这粮食如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海匪手里?

严景安年纪老大,记性却好,不期然的想起了十年前,李泽调离平江,严仁举曾经跟自己提过,盐商们不知为何做起了粮食生意,自己还嘱咐严仁举,万万不可跟他们做这生意,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身冷汗。

刘振西自折子交上去以后就一直惴惴,等了十来天终于等到内阁批示:一切保密,暂勿声张。他长吁了口气,又亲自去嘱咐丁戎和牛知府,那两人也不是傻子,朝廷未有旨意之前自是什么也不敢说的。.7k7k001.至于营中军需官都是刘振西的心腹,他早嘱咐封口了。

又老老实实等了些日子,朝中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哪知道九月里巡视江南的右佥都御史刘安突然发难,将江苏、浙江两省的巡抚和布政使一统参劾,说他们监守自盗,将治下各处官仓的粮食私下转卖,两地官仓已是大半空置,随折子还附了账册。

这次朝廷反应奇快,即刻下旨命两地巡抚、布政使上京自辩,又命户部左侍郎率领两司郎中为钦差,会同刘安彻查江浙两省的粮仓。

其实也无须多么仔细的调查,户部的几位官员到了地方,打开粮仓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查什么?账册上该当有的数,这里面连一半都没有?粮食哪里去了?

所有涉事地方的官员,一律立即着由刘安就地看管审问,第二批由刑部大理寺组成的钦差团队已经赶赴江南,与此同时,内阁终于拿出来刘振西那封奏折,监守自盗变成了外通盗匪,一时间江浙两省落马官员无数。

此案纷纷扰扰查了半年多,牵扯的范围和程度之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提抄了多少盐商的家,只说浙党由此一蹶不振,连朝堂的风向都随之大转,就是庙堂上下都始料未及的。

“如今民间都传说刘御史是青天大老爷,文曲星下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千里之外的事,不过眨一眨眼就晓得了,哪个贪官犯了案,刘御史只要瞧上几眼便心中有数,无人能逃得过去。”常顾一副说书先生的口吻,跟明姜说起关于刘安的传说。

明姜听得笑弯了腰:“这也太神乎其神了,这位刘师兄确是状元出身,算得文曲星下凡,可如何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儿?也太好笑了。”刘安本是竹林书院的学生,跟严仁宽是同科进士,不过他一举中了状元,此后平步青云,早已升到了正四品的高位。

常顾也笑个不住:“谁叫他一下子就揭开了这惊天大案呢!现下人人都在传刘青天,连海匪白千山来找我们寻仇被大炮轰走的事都没人提,刘大人十分失落。”

明姜听了止住笑:“你不是说这案子本是刘大人发现的么?他还失落什么?”

“他自然不是在乎这案子,因这案子丢官的还有不少是他的故旧同乡呢,他是觉着我们这里浴血奋战,百姓和朝廷却丝毫不理,只日夜谈这件案子,实在窝火。”常顾解释道。

明姜听了想了一想,脸上露出几丝戏谑:“说起来刘大人还真当谢谢他这位本家呢,如今那些下野的官员们可没人会记恨刘大人,只都把刘师兄恨到骨子里,以为这事全是因他而起呢!”

常顾点头:“确实。而且朝廷这次办了那些盐商,国库充盈了不少,我们水师的日子越发好过了,刘大人说,不日还有几尊新造好的大炮要运来,过些日子我们就不跟那白千山客气,要出海去找他麻烦了。”

明姜虽然有些担心,却也知道丈夫既然从了军,这些事就难免,自己倒不好常露出担忧之色来,只说:“你们这仗打的好没劲,因为这粮食的事搅和的,上次大捷朝廷都只草草封赏,营里的军士们还有士气么?”

常顾一拍手:“这事说起来就不得不佩服刘大人,朝廷虽然是草草封赏,刘大人却不吝啬,给大伙都加了饷,有杀敌擒掳的还另外给了赏银,我不是拿回来五十两么?咱们虽不瞧在眼里,可对普通人家,这却不是小数目了。”

“是是是,刘大人英明,刘大人威武,你如今每日里都把刘大人挂在嘴边,不夸一回我都不习惯了。”明姜看常顾满脸钦佩之色,忍不住打趣他。

常顾被她调侃的恼羞成怒,按住明姜好好欺负了一通才罢手:“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

明姜将脸埋在他颈中,只觉浑身酸软,又听他这般说话,恨得张口就咬了一口,常顾看她还有力气,干脆翻了个身,将明姜压在下面又来了一回合:“我看你是真想给鹏哥儿添个妹妹了吧!”

-----------------------

从当年八月开始,白千山就集结了人到登州海域滋扰,扬言要报那一箭之仇,奈何登州地势极高,又营寨堡垒俱全,刘振西早把渔村内迁,半点便宜也没让白千山讨到,气得他不住写信来骂刘振西是缩头乌龟。

刘振西根本不理他,敢来就拿炮轰,走了也不追,自己练自己的兵。瞅了空就抽冷子绕道去劫白千山的小船,劫完就跑,倒因此又给船场提了许多新船的改造意见,务求更快更轻。这样纠纠缠缠就到了十月里,冷风呼呼的吹,白千山心生去意,也就暂时放过了登州城,驾船回老巢去了。

白千山这么一跑,常顾他们这个冬天就过得舒服多了。刘振西心情大好,对他们管束的也轻了些,于是常顾倒多了许多时间在家陪明姜和鹏哥儿。

明姜干脆让他帮着照料鹏哥儿,自己呆在书房里做自己的事。八月里她终于收到了杨家师母的信,师母将她能回忆起来的杨先生写过的文章和诗词都写了下来,其中有些有缺失,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的,有些却是师母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杨先生所作,抑或是友人之作,他拿来吟诵的,于是明姜又多了甄别的工作。

而严谦那边更是又给她寄来了许多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杨先生的作品,当然中间也有些不能辨别是否为杨先生所作,他都一一帮着注明了。除此之外,严谦还给她送来了一批书籍,都是近来江南风行的诗集画册,让她闲时赏玩。

让明姜高兴的是,严谦信里遣词用句兴致勃勃,将江南近来风行的文风和画法介绍的非常详尽,想见他平时也是深有涉猎,并且十分沉醉其中。又将书院的一些趣事都写给了明姜,就如当年每次出门回来一样,想博小妹一笑的心情跃然纸上。

“大哥到底还是没有死心,他偷偷在书院里开垦了一片地,带着学生们课后务农,居然将各色作物种了个遍,竟生生忍得,瞒到今日才跟我说。”明姜拿着信,笑着跟常顾说。

常顾正抱着鹏哥儿,小家伙如今已经可以自己在床上翻滚,很是活泼好动,因此虽然由他爹爹抱着,依旧不肯老实,扭来扭去东看西看的,把常顾折腾的满头是汗,他还要抽空答明姜的话:“这不是挺好么,谦哥接掌家业,又能做他自己喜欢的事儿,入仕晚一些也没什么,他如今且连而立都还不到呢!”

明姜走过去接过鹏哥儿放到榻上,解救了常顾,笑说:“我也觉得很好,做什么非得人人都去做这个官儿?”

常顾揉揉有些酸的手臂:“你说的很是,人各有志,想来岳父大人也是因此才一直留谦哥在家的。”

两人说完平江的事,又开始商量过年,今年自然是不能回青州了,常太太八月里过完中秋才回来,也无暇再来登州,于是还是夫妻两个过的年。只不过今年多了个鹏哥儿,两人多了许多乐趣,过年那一天更是给鹏哥儿穿上了红袄红裤,打扮得如同画上的胖娃娃,明姜兴致颇高,亲自动笔给鹏哥儿画了一幅肖像,夫妻两个看的啧啧赞叹,打算等鹏哥儿长大了给他看。

这么安安乐乐的过了上元节,营里的兵士6续回来,也就渐渐恢复了操练,期间白千山一直没有消息,大伙都以为他上次铩羽而归,再不敢来了,不料二月里天刚开始暖了,这人居然又再卷土重来。

连明姜都说:“这贼首竟如此胆大包天,敢这样公然来袭扰,到底凭的什么?”

“凭他有钱有人有粮有炮呗!”常顾也只有空跟明姜说这么几句,又开始忙于御敌了。

刘振西依旧坚守不出,白千山船上的炮也轰不到近处,两下僵持许久,白千山终于不耐,想着不如南下去浙江干一票,也算是稍解心头之恨,他根本没想到刘振西敢追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驾着船要南下,谁知当夜泊在小竹山岛的时候,竟被刘振西从背后偷袭。

他赶忙回船相迎,哪知刘振西此次是倾巢而出,船都是新造的,又轻又快,且船上人等都配了火铳,在战阵中穿插来去,只跟他打近战,他的炮根本发不出去,也幸亏他见机得快,眼看难以抵挡,知道坐着大船跑不快,立即换了小船逃窜,才算保得了性命。

此役刘振西的水师打沉了白千山三艘大船,剿灭海匪四十余人,俘虏二十余人,其余人等及主犯白千山逃脱,除此之外还缴获了两艘战船和一些火器,至于船上的物资就不一一细数了,反正刘振西半点没客气,都给拉了回来。

此时恰逢官仓一案已审结大半,朝廷闻此喜讯,立刻大加封赏,刘振西升了兵部尚书衔,其余参战将领也各有封赏。常顾因功升了副千户,还得了刘振西的亲口褒奖,回来跟明姜又唠叨了半天,明姜想起上次的教训,没敢再取笑他,只抱着鹏哥儿跟他讨赏。

常顾连妻带子一起揽在怀里,然后分别在两人脸上亲了一下:“赏了!”惹得明姜直说他吝啬,于是常顾晚上又勤奋耕耘了一回,嘴里还振振有词,“这次没有吝啬吧,为夫我可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了。”

152结案

鹏哥儿是二月初一的生日,好歹抢在白千山来捣乱之前过了周岁,而他起名无能的祖父,也终于在鹏哥儿一周岁之前给他取好了名字:常敃,敃有强悍勉力之意,这个字在常顾所选的范围内,显见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希望鹏哥儿长大以后能勉力自强。

而鹏哥儿也没有让他的长辈们失望,在周岁抓周的时候,一把就把他爹放进去的一柄匕首抓了起来,让常顾喜出望外:“不愧是我儿子,将来一定能做大将军!”明姜好奇:“你周岁抓的是什么?”

常顾顾左右而言他,“我自然是及不上我们儿子了,我的乖儿子真给老子长脸!”抱着孩子去给安鹏他们看去了。

明姜问了许久,这厮也不肯说,她连自己抓了什么都说了:“这有什么,说来听听嘛,我周岁的时候抓了一大把糖,现在想来只是好笑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哪记得自己抓了什么!”常顾还是死活不说,弄的明姜下定决心,等见到婆婆的时候一定要问一问才行。

鹏哥儿说话有些晚,不过也能蹦出一个一个的字儿了,可惜第一次开口叫人叫的并不是娘,反而是爹,让明姜很不满:“没良心的臭小子!你爹爹只每日来陪你玩一会儿罢了,你倒先叫他,娘白疼你了!”

并没听懂的鹏哥儿咧着嘴朝明姜笑,然后摇摇摆摆的跑过来扑倒在明姜身上:“亲,亲。”然后就凑到明姜脸上舔了一圈,把口水蹭了明姜一脸。

常顾在旁笑的伏倒在榻上,“这小子倒会哄人。”

明姜把鹏哥儿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拿了帕子擦脸:“你这是给我洗脸呢吧,还亲亲!”鹏哥儿坐不住,又挣扎着起来跑向他爹,“马,马。”说着就爬上了他爹的后背。

“这小子倒会找地方,我刚趴下他就爬了上来。”常顾笑骂完了,也还是老实的驮着鹏哥儿在榻上爬,“骑大马喽!”

明姜很无奈,在旁扶着鹏哥儿:“你还叫我别宠着孩子,怎么不说你自己?哪有做爹爹的这样宠惯儿子的?”

常顾不太当回事:“没事,他还小呢,我现在宠着他,他也不记得,再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像我爹那样做个爱动手的严父,我要做个岳父大人那样的父亲。”

明姜哼了一声:“你以为谁人都能跟我爹爹一样?再说就算是我爹爹,也常被母亲埋怨,嫌他不肯从严教子,以致大哥越走越偏呢。”

“谦哥现在不是挺好么!对了,听说刘御史一行已经回京,此案马上就要了结,江浙两省出缺这么多,今年又有京察,岳父大人想来要升官了。”常顾终于爬的累了,把鹏哥儿放了下来,自己坐起来擦了一把汗说道。

明姜听得稀里糊涂:“江浙出缺跟京察有什么关系?跟爹爹有什么关系?”

常顾喝了一口茶,答道:“江浙出缺总要从京里调人啊,京里这不也就出了缺么,岳父正可趁此机会更进一步。”

事情果然被常顾猜了个正着,三月里此案终于审结定性,乃是淮扬盐商跟海匪勾结,从市面上收了粮,再转手高价卖出去,以图牟取厚利。近几年海匪的胃口越来越大,单从市面上买入已经无法满足,于是盐商们就把脑筋动到了轻易不动的常平仓上。

但凡能做盐商的,和地方官都是有些关联的,他们许以重金,将粮食从官仓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来一些,就够供给海匪的了。而地方官哪知道这粮食最终的流向呢?盐商们只说要往远地贩卖,有些觉得升迁无望的地方官,难免想趁自己还在任狠狠的捞一把,于是就开了这个口子,做了几回没人发现,胆子可不就越发大了。

再说官仓亏空早已有之,只要报了损耗,给户部送足了礼,一般也无人来查,于是大伙齐心合力,瞒上不瞒下,个个赚了个盆满钵满。说起来最冤枉的就是两省长官——巡抚和布政使了,他们根本没得着好处,却第一个被免职,还得谢主隆恩没有再多降罪。

江浙两省出了如此大案,官场动荡,朝廷新委派了左副都御使、原山西巡抚李泽巡抚江苏,又命右都御使萧华巡抚浙江,以下其余牵扯此案的各地,接任官员也6续到任,京中随之出了缺。原户部浙江司郎中受此案牵连,有失察之罪,被派到湖州下辖的散州安吉做知州,严仁宽京察称职,就补了此缺。

严家同时升迁的还有严仁正,他因辅佐太子用心,升了詹事府少詹事。而办案得力的刘安回到京城也受到了元景帝的嘉奖,虽然未曾升官,可却是眼下燕京城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常顾有得力的岳家,自己又有本事肯上进,所以颇得刘振西的青眼,刘振西每每带着人出去找海匪麻烦的时候都带着他,几个月下来常顾不大不小的也立了几个功。刘振西对他多有勉励,言下之意是到年底就能给他升千户。

这一年有收获的不只是常顾,明姜也已经将自己手里所有的杨先生的诗文整理完毕,她亲自誊抄了一份,把自己能排序的排好,剩下不知年份和不确定是否为杨先生所作的单独标注,然后装好了送到京里,请祖父帮她鉴别,也想问问祖父可还有什么建议。

她的信和文稿刚送走,就收到了平江来的信,严谦在信中报喜,说王令婉九月里生下次子,母子均安。明姜很是高兴,准备了一堆东西让人送到平江去,转过头来又想起严诚,跟常顾嘀咕:“大嫂这都生了第三个了,怎地二嫂却一直没再有动静?”

“你不是常说儿女之事都是缘分么,急什么,阿诚跟我一般大,我们不是也只有鹏哥儿一个?”常顾正跟鹏哥儿玩鞠球,只拿明姜说过的话答她。

明姜听了好笑:“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心急了?”

常顾终于抬头看了明姜一眼:“我急什么?我们只慢慢来,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我们再给鹏哥儿生五六个弟弟妹妹,鹏哥儿你说好不好?”

鹏哥儿一直望着爹爹手里的球,此时听见问他,自然讨好的答:“好。”

明姜听他奶声奶气的,心里软软的很舒坦,就想逗他说话:“鹏哥儿真想要那么多弟妹?到时候真生了,娘和爹可就没空理你陪你玩了,只去哄着弟弟妹妹了。”

鹏哥儿歪着脑袋看明姜,见她一脸认真,又转头看常顾,发现他也没什么表示,就撅起了嘴:“不要。要球。”伸着手去要常顾手里的球。

常顾只得把球抛给他,跟他一起玩,然后说明姜:“你娘太坏了,是不是鹏哥儿?居然吓唬你说不疼你了,咱们以后不和她玩了,好不好?”

“好。”鹏哥儿不假思索,一脚把球踢给了常顾。

明姜走过去把球抢了过来,问鹏哥儿:“是跟娘玩,还是跟爹玩?”

鹏哥儿立刻抛下了他爹,摇摇摆摆的跑到了明姜跟前:“娘。”

常顾摇头叹气:“他这既不是想和你玩,也不是想和我玩,只是想和球玩罢了。”

明姜却不管这个,抱起鹏哥儿来亲了一口,又感叹一句:“这孩子又重了,我都快抱不动了。”然后用额头顶着鹏哥儿的额头说:“胖娃娃,胖娃娃。”

鹏哥儿也使劲跟明姜对着顶,嘴里还学:“胖娃娃,胖娃娃。”

“你还笑人家,不想想你小时候有多胖!”常顾在旁笑话明姜,“只可惜我不会画画儿,不然真该给你画下来,将来等鹏哥儿长大了给他看,省得他光看他自己的画儿羞臊。”

明姜终于抱不动鹏哥儿,走到常顾身边将孩子递给他抱,“你别得意,早晚我要问出来你周岁抓了什么。”说得常顾立时就没话讲了。

第二日安四奶奶来访,看见鹏哥儿就感叹:“要是我们贤哥儿有你们鹏哥儿一半懂事听话就好了,这几日我都快被他给磨疯了,没见过谁家孩子有他那么多话要问的。”

明姜拉着她坐,笑问道:“所以你就把他扔在家里自己来了?那怎么也不带着义哥儿?”安四奶奶今年正月里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取的乳名叫义哥儿。

提起幼子,安四奶奶更头痛了:“这孩子太爱哭了,虽不用我自己带,我可也愁得不行了,哪敢带他出门啊?哭起来没完没了,谁受得了?这孩子准是托生错了,本该是个姑娘的!”

“小孩子哪有不哭的?姐姐便是想要个女孩儿,也只能等下一胎了。”明姜亲手递给安四奶奶一杯茶,让她消消火气。

安四奶奶喝了口茶,长舒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想了,只是这一两年我是再不想生了,等我忘了疼再说。唉,不能讨你们鹏哥儿做女婿,如今也只能期望你赶快生个女孩儿,来给我们做媳妇了。”

明姜绝倒:“姐姐也太心急了些,我这里连信儿都没有,你就巴望着我生个女孩儿呢!”

安四奶奶拉着明姜的手笑道:“我先定下来,防着旁人捷足先登,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了,今年你们回青州么?”

“还没听二爷说,怎么?姐姐今年要回去?”明姜奇怪安四奶奶怎么忽然提起这话。

安四奶奶摇头:“义哥儿这样子,我怎么回得去。不过我们老太爷今年越发不好了,来信想让我们四爷带着贤哥儿回去一趟。”

明姜听说不免关切的问了几句,又说:“贤哥儿虽说不小,可爷们哪会看孩子?姐姐放心?”

安四奶奶叹了口气:“那也无法,只能让乳母和婆子路上好好看顾了,老太爷不知能不能挺得过明年春天,他现在想见四爷和贤哥儿,我总不能拦着,我正跟四爷商量,让他早些告假,早些回去呢。”

明姜点点头:“那倒是,早些走,路上不必太赶,也少吃些苦。”又让安四奶奶喝茶。

安四奶奶有些日子没来,拉着明姜说起了家常话,一说就是半个时辰,将自己最近听闻的新鲜有趣的事都讲给了明姜听,明姜也讲了些自己出门听来的趣事,两人说得高兴,明姜就要留安四奶奶吃饭。

“今日就算了,家里有两个小讨债鬼,我还得早些回去,等四爷他们父子走了,我在家闲着无事再来看你吧!”安四奶奶起身要告辞。

明姜留不住,也只得起身相送,安四奶奶携着她的手走到正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说:“差点忘了一事,妹妹可曾听说,朝廷要加开武举?”

153武举

“武举?”明姜一愣,“并没听说,何时的事?姐姐哪里听来的?”

安四奶奶看着丫鬟们都落后几步站着,就压低声音说:“是我叔父说给我们四爷听的,这次四爷回去也想打听一下此事有没有准信,妹妹没听你们二爷提起过?”

明姜摇头:“他这几个月总是跟着出海剿匪,我们闲着说话儿的时候少,他并没提过。”

安四奶奶也就没多说,只让明姜跟常顾透个风,也多打听一下,“你们家在京里,想来这消息比我们准。”

送了安四奶奶出门,明姜回来坐下,想起似乎哪一年常顾曾经说过,刘大人提起朝廷或有意开武举科,可是这两年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消息,他们也就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胡千户他们居然得到了这个消息,那就应是有些根据的了。

晚间常顾回来,吃完晚饭,明姜就把安四奶奶的话说了,又问常顾:“你可曾听说此事?”

“安鹏也跟我提了几句,他还在徐千户跟前探过口风,但徐千户明显并不知情。他说胡千户是听丁指挥使提起来的,只是刘大人并没提过,这事想来没什么准头。”常顾答道,“若是此事真的定准了,京里必会来信的,安四奶奶准是想探你的口风,看来安鹏并不信我不知呢!”

明姜笑了笑:“这么说安四爷有意要考武举?”

常顾把赖着他的鹏哥儿抱起来颠了颠,说道:“考不考的不一定,先打听打听章程总是要的,若是跟前朝一样要考试策,那卫所里也没几个人能去考的。”

明姜听说并没什么准信,也就不在这上面纠结,转而问回家的事:“今年过年可要回青州?”

“不回去了吧,实在太远,儿子还这么小,哪经得起奔波,那一年你可把我吓坏了。”常顾看着明姜丰润的脸颊,“脸色惨白惨白的,连娘都吓到了。再说今年也没多少假期,刘大人得到消息,白千山和另一个匪首结了盟,正谋划着要寻我们报复呢,今年得格外加强戒备。”

明姜给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并没有那么弱,只是时间长了不坐车,一时受不住颠簸罢了。”

常顾正用手揉鹏哥儿的胖脸蛋,闻言答道:“你如今不也一样是很久没坐车?等过完年开了春,若是我们再要长时间出海,我就让人送你们母子回青州住一段,左右我不在家,你们也寂寞,回去正可陪陪爹娘。”

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那匪首正要寻你们的晦气,你们若还出海,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鹏哥儿拨不开他爹的手,终于忍受不了,回头找明姜求援,常顾这才笑着住手,答道:“刘大人想带着我们去摸他的老巢,不过总要看时机,明年再说吧。”

夫妻两个又逗着鹏哥儿玩了一会儿,就让乳母带他回去睡,鹏哥儿依依不舍,常顾不理他,揽着明姜回内室,不让明姜看他:“不能让这小子耽误了我们给他生弟弟妹妹。”说得明姜伸手捶了他一记。

于是常顾过后就给家里写了信,说今年不能回去过年,等明年天暖了再说,写好信连同要孝敬两位老人的年礼请安鹏一道带回了青州。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近海处有很多地方结了冰,船行不得,白千山那帮海匪也就都很消停,并没出海来挑衅,常顾他们也跟着享了福,舒舒服服的过了年。刘振西说话也很算数,在年前给常顾正式升了千户,常顾因此又做了一回东,请了大伙来家吃酒庆贺。

刘振西自从来到登州以后,除了要去莱州巡视,从来没离开过登州,连过年也是守在这里,而他每年惯例会在年前请留守的将领们吃饭,这天正是腊月二十八,常顾去刘振西那里赴宴,一直到了戌时末才喝的醉醺醺的回来。

明姜已经等的昏昏欲睡,看他回来了,忙让人先端来备好的醒酒汤,又亲自服侍他洗脸洗脚,给他脱了衣服扶他上床去睡。常顾喝了醒酒汤,微微清醒了一点儿,等明姜也收拾好了上床来,就伸手抱紧了她,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明姜没听清楚,还以为他说的是梦话。

常顾闻见明姜身上淡淡的幽香,就把脸往她脖颈里埋,又咕哝了一句,明姜还是没听清,只当他是醉话,也没追问,拍着他说:“睡吧。”

第二日两人醒的都有些晚,明姜醒来的时候,看见有光线已经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身边的常顾还睡的香甜。明姜侧了头去看他,经过了一个冬天,这人的脸色终于养的白了些,面皮上也比夏天时细了些,只是却再不能回复当初少年时的清润如玉。

经过几年军中生活的磨砺,常顾完全蜕去了少年的稚气,整个人变得沉稳内敛,就连唇上和下颔都特意留了胡须,想把自己显得更加成熟可靠一些。明姜知道他有多努力上进,也知道他吃了许多苦,却从不曾回来告诉自己,所以看着他的变化格外心疼,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摸他的胡须。

常顾的胡须不长,还硬硬的有些扎手,明姜摸着摸着就摸到了他下巴上,常顾觉得痒,略侧了侧脸,继续睡。明姜顽心忽起,索性支着手撑起来,低头去亲他的唇,亲了一下没反应,明姜胆子更大了些,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有些干的唇瓣,还是没反应,明姜索性张嘴咬了他一口。

“唔。”常顾终于发出了一点声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明姜正趴在自己身上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就也咧开嘴笑了笑,“什么时辰了?”

明姜伸手揪了揪常顾的鼻子:“天都大亮了,再不起来你儿子就要来笑话你了。”

常顾已经又闭上了眼,手却伸出来抱住了明姜的腰:“难得有这空闲,多睡一会儿么,不给他开门,他就进不来。”

明姜失笑:“有你这样当爹的么!还睡呀,不饿么?起来吃点东西。”

常顾不睁眼,懒洋洋的答:“有你在怀里哪会饿?饿了就吃你好了。”

“呸!”明姜啐了一口,伸手捏住常顾的鼻子,“昨儿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常顾不得不睁开眼睛,拉开明姜的手,答道:“刘大人留我多说了几句话。”他似乎真的没睡醒,眼睛里还有些迷蒙,懒懒笑着问明姜:“明姜,你想不想进京去?”

明姜一愣:“进京?去做什么?”

常顾趁她发愣,也伸手捏了她的鼻子一下,说道:“刘大人说,武举的事儿已经有眉目了,等过完年朝廷开衙办公,估摸着就要廷议。如果真的定下来,刘大人有意为我作保,推我去考武举。年前岳父大人来信也嘱咐我闲时多看书,还特意指了几本要我一定要看,现在看来,只怕就是武举要考的科目。”

明姜呆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就是一喜:“这么说,如果要考的话,咱们就要回京?”

常顾点头:“是,我们家籍贯在直隶,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都要在京里考。只不知今年能不能定下来何时开考,不过想来朝廷若是下了决心,也就不会太晚。”

“真的?那你想去考么?”明姜真是喜出望外,可又担心常顾别有打算,就多问了一句。

她又喜又忧的,早都在脸上显了出来,常顾就笑着拍拍她的脸:“我怎么会不想去考?听刘大人说,若是真的考中了武进士,必定比现在这样熬资历升迁更快,前途更好,而且我已有军功在身,又有他的保举,再加上有岳父大人的教导,想来想中一个名次不难。”

明姜这次是真的欢喜起来,索性坐起身拉常顾:“那还等什么?快起来,吃了饭去读书,你这么些日子都没怎么摸书本,还敢在这里说大话!”硬把常顾拉了起来,又叫丫鬟们进来服侍,等收拾好了吃完早饭,果然就赶着常顾去读书。

常顾耍赖:“我自己读书多没趣儿,你也来,坐我旁边我才读得下去呢!”

“我没空,我还要看着鹏哥儿,还要安排过年的事儿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明姜板起脸,叮嘱了常顾好几句,然后就关了门,出去看鹏哥儿去了,把哭笑不得的常顾留在了房里。

鹏哥儿早就闹着要找明姜,乳母看着正房一直静悄悄的,不敢叫他去,只哄着他在厢房玩儿,等看见明姜过来,鹏哥儿立刻就跑着冲了过去:“娘!”把乳母吓的一路小跑跟着,生怕摔着了他。

明姜弯腰接住鹏哥儿:“哎哟,这么大劲,怎么了这是?”

鹏哥儿撅着嘴:“娘,来玩。”说完又迈着小短腿蹭蹭蹭跑回去,抱起了他的球,然后松手一脚踢给了明姜。

明姜捡起球,冲着鹏哥儿晃了晃,鹏哥儿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球,小脑袋也跟着球一起晃。明姜故意往左边一伸假装要丢,鹏哥儿就紧张的往左边跑,发现他娘没扔,就站在原地傻乐。明姜笑得不行,然后作势往右边扔,鹏哥儿又往右边跑,明姜收回来一扬手,直接扔到了左边,鹏哥儿惊叫着追到了左边捡起球,然后还回头得意的冲着明姜示意。

屋里的丫鬟都笑得嘻嘻哈哈的,明姜也笑个不住,又伸手要接:“来,扔给娘。”

鹏哥儿举起球往后仰,使了好大的劲把球扔给明姜,结果使劲太大,自己没站住,噗通坐倒了在地上,乳母本来吓了一跳,正要过去扶,明姜却已经看着鹏哥儿笑出声来,鹏哥儿一开始也吓了一下,抬头看见他娘笑得开心,自己也就跟着嘿嘿的傻笑,接着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又跟明姜扔球玩。

常顾自己坐在西里间手握着书,听见自东厢房传来的欢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终于能安下心来读书。

154准备

在明姜的监督下,常顾这个年过的十分清心寡欲,每日里不管是否要见客应酬,都需看足至少三个时辰的书,若是出门做客吃酒,这一日没有看书,那么后几日也得想法补回来,明姜那里可是专门给他记着的。

常顾觉得十分有趣,有时候故意耍赖不看书,只为了让明姜来哄他,今日要吃什么小点心,明日想喝明姜亲手烹的茶,后日又要明姜给他酿梅花酒,反正他要读书,也没让明姜闲着。

晚间看书看得晚了,还要说肚饿,让明姜亲手去给他做夜宵吃。明姜对于下厨一道不大精通,也只会煮点有花样的粥,再给他搭一些腌好的小菜,常顾却吃得津津有味、啧啧赞叹,要明姜以后接着给他做。

过完了年青州来信,也是嘱咐常顾不要荒疏了书本,要他记得严仁宽的教导,有暇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多读书。末了说安同知在正月初六日过世,安鹏要在家守孝,估计不会再回登州了。

常顾和明姜读完信都是一惊,明姜就说:“那安四奶奶那里……”

“估摸着很快也要回青州去,但这事咱们不好直接上门,且等着她来送信吧。”常顾说道。

明姜点头,又叹息:“这样冷天,让安四奶奶带着义哥儿赶路,也实在太辛苦了。”

常顾也有些叹惋:“本来刘大人有意今年给安鹏升一升的,可惜了。”夫妻两个叹息了半天,又觉得安鹏回家去守孝,虽说不是承重孙,不需要守足三年,可一年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形,他们两家这些年交好,是真有些不舍。

过了两天,安四奶奶遣了心腹婆子上门,说家里老太爷过世,安四奶奶要由堂兄护送回家奔丧,不能亲来辞行,请明姜勿怪。明姜自然连说不会,又问了他们要出发的时间,还是亲自过去,提前送了一送。

“我们二爷说,待今年天暖了,若是他们又要出海,就让我回青州住一阵,那时我再去探姐姐。”明姜握着安四奶奶的手说道。

安四奶奶脸上笑容有些勉强:“那是最好了。我这里忙忙乱乱的,都没好好招呼你,等回青州吧,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明姜安慰她:“姐姐说这话岂不外道?我是不放心姐姐,特意来看看的,哪还要你招待我?姐姐这里急着回去,我也就不打搅了,姐姐路上千万保重,虽说奔丧是急事,可也要顾惜自己身子,还有义哥儿呢!”

安四奶奶应了,亲自送明姜出去,两下就此告别。安四奶奶他们也没耽搁,隔了一天就从登州出发,回青州去了。

她一走,明姜也就少了个可以去的地方,等天暖了海冰化了,常顾他们营里又忙起来的时候,明姜反倒一下子少了许多事做,只能每日伴着鹏哥儿玩,教他多说一些话。

按常顾和明姜的想法,这武举的事刚开始议,总要个两三年的才能定准,所以营里开始忙了以后,他们也就没在读书上花太多时间,只是闲了就看看,忙了就丢一边,哪想到四月里朝廷就下了明旨,令各州府于今秋乡试后,再加一场武举乡试,取中的举子于明年文科会试后,在京会试。

而乡试要考的科目也定了下来,一共考两场,第一场是弓马武艺,第二场果然是要考策论。弓马武艺对这些武人来说自然不难,难的是策论,根据目前朝廷的旨意,本次乡试要求考生分别答策二篇、论二篇,题目则是选自四书和兵书。

四书原是读过书的都学过的,可是既然从了军,又不想考秀才,有几个会去背四书?更不用提兵书了,除非心有大志向的,不然谁会有闲心去读兵书?这还是说的卫所高级将领的家庭,那些普通军士认字的都少,哪里还考得武举?

所以连刘振西都拍着常顾的肩膀说:“耀先啊,这真是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朝廷这么个考法,能中者只怕寥寥无几,却无论如何也难不倒自小进学的你。中的人越少,那就越金贵,他日鹏程万里亦不是难事,我等老朽,只盼能活着看到你们称霸海疆的一天!”

常顾及冠的时候,常怀安为他取字耀先,平日里几乎无人称呼,也只有刘振西喜欢称他的字。他听了刘振西的话也颇觉热血沸腾,可是此时尚未应考,自然只能谦虚道:“是大人太高看属下了,属下自到登州来,少有摸书本的时候,四书几已忘于脑后了。”

“这个无妨,你有底子在,要捡起来也容易,你放心,从现在起我就给你假,回去好好准备。九月里文科乡试才放榜,武科总要十月里才开考,还有半年可以准备。你若是觉得在登州不便,就带着家小回青州去,或是早些进京也使得,你岳父在京里,听闻你是他入室弟子,正可以多去请教。”刘振西本来就欣赏常顾,此时更是大开方便之门支持他去考武举。

常顾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刘振西说完立刻躬身下拜:“大人如此待属下,属下真是感激不尽,他日属下若是侥幸能有一点成绩,必不忘大人今日之栽培。大人知遇之恩,常顾粉身难报。”

刘振西扶起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耀先不必如此,老朽半生走南闯北,难得遇见一个志同道合的有为后进,老朽别无所求,只盼他日你志得意满之时,能勿忘初心,振我大齐军威,叫外敌永不敢来犯。”

常顾郑重答应,跟刘振西告了辞,回家就让明姜收拾东西:“……只捡用得着的带着,其余先留在登州,你看着留几个人看家,我们先回青州,见完爹娘就进京。”

把明姜惊得够呛:“怎么这么急法?刘大人给假了?何时启程?”

“不急不行,若是十月就考试,我并没多少准备时间,我们得早点进京去,听听祖父和岳父的教导。刘大人今日已经把荐举的信给了我,只要家里东西收拾好了,咱们即刻就启程。”常顾一口气说完,又喝了口茶,说:“今科若是考不上,我可真没脸回来见刘大人了。”

明姜听了此话,只得立刻安排了丫鬟们收拾东西,又跟常顾说:“那就留王管事和赵丰两家看屋子吧,你和他说?”

常顾点头:“行,那我去前院安排一下。”说着起身出门去前院了。

明姜这里又让人去叫金桔几个进来:“这一走至少半年多,也不知还回不回来、几时回来,外面的房子到期就不赁了吧,你们也收拾东西,先跟着回青州,只带随身要用的就行,余下的交给王妈妈和赵妈妈。”金桔和阿芷几个人答应了,分别出去收拾。

屋里的东西有小蛾、小虹、乌鹊带着豆儿谷儿收拾,明姜就起身去了厢房,从杨氏手里接了鹏哥儿,让她带着粟儿和大米收拾鹏哥儿的东西,自己牵着鹏哥儿去院子里玩。

在登州住了五年,大大小小的东西可真不少,就算是只带紧着用的,也收拾了一天多,明姜眼看着不行,只怕车上装不下,又翻检着拿出来一些,这才勉强都包好了。

晚间夫妻俩带着鹏哥儿吃饭,明姜给鹏哥儿喂蛋羹,问常顾:“马车可都看了?别半路上坏了,走不了。”

“嗯,放心,我带着人都看过了,不结实的地方也修过了。”常顾看儿子吃的香甜,就逗他:“鹏哥儿,明天回家去看祖父祖母了,你高不高兴?”

鹏哥儿专心致志的吃蛋羹,连看都没看他爹一眼,把常顾恨的:“吃起东西来六亲不认啊!”干脆伸手把蛋羹端到了自己跟前,鹏哥儿吃完他娘喂给他的最后一口,发现蛋羹被无良爹抢走了,就撅着嘴看他娘:“蛋蛋。”

明姜笑眯眯的:“自己跟你爹爹要。”

鹏哥儿就向着常顾伸手:“爹爹,吃蛋蛋。”

常顾故意拿起羹匙,在蛋羹里装了一匙放到自己嘴里:“爹爹吃了。”

鹏哥儿着急了:“我的,爹爹不吃。”从明姜怀里钻出来,爬到他爹那里去,眼巴巴的看着蛋羹。

常顾用羹匙又盛了一匙,举在鹏哥儿跟前却不给他吃,还问:“鹏哥儿想不想回祖父家?”

“想。”鹏哥儿眼望着羹匙,老老实实点头。

常顾就给他吃了一匙,然后又盛了一匙,再问:“那鹏哥儿想不想去外祖父家?”

“想。”鹏哥儿又使劲点了一下头,自己伸手抱住他爹的手,把羹匙都含进嘴里去了。

常顾赶忙把羹匙拿了出来,捏了捏鹏哥儿的脸:“怪不得你胖成这样,这么贪吃能不胖么?”

明姜把蛋羹抢回来,解救了胖儿子,“咱们以后不跟你爹爹玩了,太坏!”鹏哥儿委屈的大力点头,又啊呜一口吞了蛋羹。晚间鹏哥儿成功报复了他爹,死活不肯跟乳母走,赖在明姜身上,明姜只得把他抱进内室,让他在中间睡了。

第二日早起吃完了饭,下人们把东西装了车,明姜带着鹏哥儿坐了一辆车,丫鬟婆子们都上了后面的车,常顾骑了马,跟几个来送行的同袍告别,一行浩浩荡荡的出了城门,回青州去了。

☆、车船

鹏哥儿此前出门极少,即便是出门也就是去几家亲近的人家做客,从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车上活动空间又小,第一天没到午间他就不乐意了,哼哼唧唧的非要去外面玩,明姜哄不了他,常顾只得接了他去马上坐一会儿,然后放马慢行,让他玩一会儿高兴了,再送回车里去。

到午间哄着他吃了东西,再睡个午觉,醒来在车里玩一会儿,也就该找地方投宿了。常顾顾惜着明姜和鹏哥儿,这么一路上缓行,直走了半个月才到青州家里。

常怀安夫妻看见鹏哥儿高兴的不行,说了几句话就打发明姜夫妻回房去休息,只把鹏哥儿留下了,连常怀安都没板脸,让常顾休息好了再去前院书房找他说话。

鹏哥儿看他祖父祖母有些眼生,但看见乳母杨氏和常陪他玩的两个小丫头都在,祖母手里又有好吃的,也就乖乖留下了。明姜和常顾回房去先沐浴更衣,之后明姜看着下人把东西拿进来,吩咐:“先不用都打开,家里有的暂不用拿出来了,省的过些日子走的时候还要再装起来。”

常顾则喝了杯茶就去前院书房见常怀安,和他爹谈正事去了。

赵丰家的去了登州,看院子的就剩下了刘虎家的,明姜让蝉儿和蛛儿两个给刘虎家的做帮手,打算进京的时候留下她们,只带金桔阿芷两家走。院子里本有几个洒扫的丫头,明姜又把丫鬟们都带了回来,身边也不缺人伺候,就只让小蛾去安排了住处。

忙活完院子里的事,明姜才又收拾了去见常太太,到的时候常太太正哄鹏哥儿说话,指着东西教他学,鹏哥儿一抬头看见明姜进来,就从常太太怀里站了起来,张着手要明姜抱:“娘。”

明姜先给常太太行了礼,然后才接过鹏哥儿,又给常太太道了辛苦。

“不辛苦,咱们鹏哥儿可乖巧了。”常太太满脸笑容看着鹏哥儿,又问明姜:“院里都安顿好了?上次送去的几个小丫头可还听话得用?我这里刚让绿影她们教了些丫头出来,你若是有不合用的,只管来换。”

明姜笑着答道:“都安排好了,娘放心,丫头们都听话,若是媳妇这里缺了人,一定问您要。”

常太太点头:“那就好。”又问了路上行程,着重问了许多鹏哥儿的事,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傍晚,常太太安排好了晚饭,叫常怀安父子进来吃,一家人终于又聚齐了。

吃完晚饭,大家坐下说话,常怀安就跟常太太说:“过几日他们进京,你一同跟着回去吧,正好敦哥儿媳妇不是有了身子,也快生了么,你们到家正好能抱上重孙子。”

常太太虽然舍不得小孙子,也想抱重孙子,可是到底不放心常怀安自己在这边,就说:“依我说,你索性辞官算了,单耗在这里,家里家里顾不上,外面外面顾不上,又不是什么大官!”

“你这是什么话!卫所的官职能是随便就辞的?”常怀安皱眉,“再说岳父大人和亲家都在留意着,京里一有合适的缺,就会让我调回去,在这里也耽不了几年,你先回去。”

常太太听他提起父亲,想起娘家父母年纪都已不小,也想回去尽几年孝,此番连小儿子一家也要进京,于是就动了心:“那也好,我先回去,正可请父亲多想想办法。”

于是就这么定了,五日后,常太太随常顾一家一起出发,到德州坐船上京。晚间常太太本想留鹏哥儿在她那睡,可是鹏哥儿不肯,只抱着明姜不松手,到底还是由明姜带着回了小院去。

后面几天明姜只叫人上门去探了安四奶奶一趟,说自己不日上京,安家正在守孝,她不便上门,就不亲去告辞了。常顾则跟常怀安出去又见了见青州卫所的人,父子俩难得平心静气的商量了一些事,然后等常太太把东西收拾好了,一家人从青州启程,先坐车去了德州。

常怀安亲自送他们上了船,嘱咐常顾一定要照顾好母亲和妻儿,然后才返回青州。

开始几天鹏哥儿在船上还玩的还挺开心,结果没两天他就开始晕船,整日都昏昏欲睡起来。明姜和常太太为了照顾他,谁也都没心思再管别的,什么路上风光啊,要回京见到久违的亲人啊,全都抛到了脑后,只顾围着鹏哥儿转圈。

常顾倒不担心:“他又不吐,还能吃,多睡一睡有什么了?”自己拿着书关在船舱里看。

好在他们已经离通州不远,鹏哥儿昏睡了四天,渐渐精神好些了,船就已经行到了通州,这时节到通州的船不算多,他们也很快就靠了岸,船刚一停稳,就有下人进船舱来回禀:“太太,二奶奶,大爷和严家二舅爷在码头相迎,已经二爷说上话了,要进来给太太请安。”

常太太和明姜同时一喜,互相看了一眼,见彼此穿着都得体,就说道:“快请。”明姜牵着鹏哥儿站到了婆婆身后,不一时常顾就引着常颂和严诚进来给常太太行礼。

明姜已有五年没见严诚,此时乍一得见,自然先紧着扫了几眼,见严诚身量比早先壮了一些,唇上颔下也蓄了短须,不过站在常顾跟前,却显得比常顾更年轻些。她这里刚打量了一回,那边行礼已毕,明姜就牵着鹏哥儿也给两个人行礼,再让鹏哥儿叫人。

鹏哥儿精神还不大好,看见两个陌生男人进来,哪肯开口,只转头要明姜抱。

常颂就跟常太太笑道:“鹏哥儿跟二弟小时候长得真像,只是没二弟那么胆大。”

“他还小呢,也没出过远门,冷不丁看见两个不认识的人,哪敢说话?”常太太给鹏哥儿解释,又问严诚,“你们来了多久了?倒劳动你来接一趟,我心里怪不安的。”

严诚看见妹妹脸色红润,外甥也胖嘟嘟的,心里早已安定,就笑着说道:“家祖父祖母听说妹夫一行上京,心里早就盼着了,晚辈若不来接,两位老人家就更坐不住了。”

常太太请严诚坐下说话,让常颂兄弟出去看着卸船,自己问了严诚几句话,就说要去更衣,留明姜跟她哥哥说话。“家里一切都好?祖父祖母身子如何?父亲母亲安好么?”明姜等婆婆一出去,立刻问了一大串,末了说:“二哥似乎胖了些。”

严诚微笑,一一答道:“都好。祖父祖母身子都很硬朗,祖母还能带着欣姐儿烤栗子吃呢,父亲母亲也都好。”又看着鹏哥儿说,“这是鹏哥儿?我瞧着也挺像你小时候的!”

明姜眼眶里已经汪出了眼泪,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打趣自己小时候胖,就抱着鹏哥儿走过去:“二哥哥年纪大了,眼睛不济事了么?哪里像我了?”走近了让他仔细看。

鹏哥儿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严诚,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明姜,明姜就说:“这是二舅舅,快叫,二舅舅。”鹏哥儿已经看见母亲眼里的眼泪,就伸了小胖手去给她擦:“娘不哭,乖乖。”

逗得明姜和严诚兄妹俩都笑了,严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鹏哥儿的头:“这孩子真懂事。”

明姜就问刘湘:“二嫂和侄女都好么?荣姐儿一定懂事了吧?”

“都好,你二嫂又有孕了,荣姐儿现今在母亲房里。”严诚笑着答道。

明姜真是意外之喜:“那可太好了!”兄妹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常顾就回来说东西都已经卸下了船,可以下船上车回京了,明姜进去请了常太太,一家人收拾好了下船登车,启程往燕京走。

他们是巳时中下的船,到燕京城城门下的时候正是未时末,马车进了城门一直行往内城,又走了好一会儿,明姜听着外面越来越安静,琢磨是不是要到了,就听马车外面常顾说话:“就送到这吧,烦二舅兄回去跟祖父祖母、岳父、岳母传话,就说过几日小婿就去给几位老人家磕头。”

严诚答应了,又向常太太辞行,明姜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严诚上马往左一转,带着人走了。自家人却向右转进一条巷子,继续走。常顾策马走到明姜车前,说道:“前面就到了,别急。”明姜低低应了一声,抱紧睡着了的鹏哥儿。

果然车又行了没多一会儿就停了下来,接着外面有下人请安的声音和开门的声音,然后车又行起来,不一会儿就又停了,有人在车外说:“请二奶奶下车。”明姜把孩子递给杨氏,自己动了动有些麻的脚,小蛾已经率先下车,掀了帘子伸手等着扶她。

明姜扶着小蛾的手下了车,又快走几步到了常太太车前,常大奶奶孙氏已经带着两个儿子站在那相迎,正伸手扶着常太太下车,明姜也伸了一只手过去扶常太太,嘴里不忘说:“见过大嫂。”

孙氏正笑着说道:“太太一路辛苦了,弟妹慢着点儿,鹏哥儿呢?”又让两个儿子给婶婶行礼。

常太太听了也回头找鹏哥儿,明姜就回道:“睡着了,乳母抱着呢!”常太太这才放心。这时常颂常顾兄弟也进来了,一行人簇拥着常太太进了二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进到正房内室,明姜看见正房门口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妇正挺着肚子等着,手上还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就知道这就是孙氏的儿媳崔氏了。

果然常太太一见着她就说:“你这孩子,怎么还到院子里来站着?”

崔氏牵着小姑常玫行了一礼:“听说祖母到家,孙媳和妹妹等不及,就出来迎一迎。”

孙氏先请常太太进去落座,和常颂带着儿女一起给常太太行了大礼,然后才正式和常顾明姜见过,又让孩子们来见礼,明姜早备好了给侄儿侄女的见面礼,此时一一给过,恰好鹏哥儿也睡醒了,又让鹏哥儿见过大伯和大伯母以及哥哥嫂嫂姐姐,一家人厮认好半晌,孙氏才张罗着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一大波亲戚正在靠近中~

156探亲

吃过晚饭,常太太就让常顾他们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得先去一趟侯府,你们难得回来一趟,总要过去见见。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带着鹏哥儿一同过去。”

孙氏听说,忙打发了丫头引路:“院子早已收拾好了,弟妹看看合不合意,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周到或短了缺了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

明姜笑着答应了,和常顾抱着鹏哥儿出了正房。常家在京住的是一处四进的宅院,东西各有一个小跨院,常颂他们一家住在东跨院,西跨院则是给常顾留的,虽然他们夫妻自成亲后就从没回来住过,但也一直给他们留着。

常颂的长子常敦成亲以后,也只在东跨院南边隔了几间房住,并没占用常顾的院子。因此孙氏自得了信,知道常顾一家要进京,就早打发人把西跨院收拾好了,连摆设铺陈也都从库里捡了东西先装饰好了,免得妯娌到了京,看见空屋子有甚不满,到后来知道是婆婆一同上京的,就更是庆幸,越发好好收拾了一回。

所以明姜和常顾抱着孩子一进了房门都呆了一呆,先回来收拾的小蛾就说:“大奶奶十分周到,屋子里样样都拾掇好了,奴婢们回来也只是把包袱打开,略一整理而已。”

“真是辛苦大嫂了。”明姜笑着对常顾说。

常顾也点头:“明日我们当面谢谢大嫂。”又叫人备了热水,先去沐浴。

明姜想把鹏哥儿哄睡了,自己再去收拾,不料鹏哥儿到了陌生的环境,份外的有精神,也或许是在船上睡得多了,竟是如何哄也不肯睡,直到常顾出来他还兴高采烈的玩着呢,倒把明姜累个够呛。

常顾拍拍明姜:“你先去沐浴,我来哄他!”明姜也只得把鹏哥儿交给常顾,自己起身去了净房。等她洗好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常顾自己躺在床上,明姜很奇怪,问:“鹏哥儿呢?”

“让乳母抱着去睡了。”常顾伸了个懒腰,“别发呆了,快睡吧,不累么?”

明姜实在佩服:“你是怎么哄得他去睡的?”

常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先上来。”等明姜上去了,给她盖好被子,才搂着她答道:“我跟他说,他要是乖乖去睡觉,我明天还带他骑马。”

明姜:“……,你又胡乱许愿!万一他明天记着,非要骑马怎么办?”

常顾嘿嘿笑:“没事,等回到家我趴在炕上让他骑。”好吧,这当爹的甘心做马,明姜也无话可说,只起身放下了帐子,又问了几句侯府里的情形。

“旁人你也不用理,左右不与咱们相干。明日咱们就是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是我们堂伯母,如今的侯爷是我们堂兄,不过他年纪老大,我们也没什么往来,他眼高于顶,不大瞧得上我们。只是早先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倒很提携爹爹,所以咱们回京,娘才说要先去侯府探太夫人,以示并没忘本罢了。”常顾始终对侯府那边态度平平。

明姜听完也就明白,明日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并不会多呆,她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是后日去外祖家?”

常顾应了一声:“嗯,你别心急,明日我跟娘说,大后日咱们就回去看祖父祖母和岳父岳母。我估摸着明日姐姐们就会回来,所以到大后日应是没事了,明日跟娘说好了,我就叫人去送帖子。”

明姜悄悄的笑,然后辩道:“谁心急了?既到了京里,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呢!”

常顾伸手去摸明姜的脸,“让我摸摸你这口是心非的小脸,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撒谎!”说着又低头轻轻咬了一口,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夫妻两个早早起来,收拾好了带着鹏哥儿去正院给常太太请安,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饭,常太太就要带着常顾一家去永平侯府,走之前嘱咐孙氏:“按我昨日吩咐的,让厨下好好预备,你大姐和妹妹们若是早来了,就让她们且等一等,我们也不好到了侯府就走。”孙氏答应了,亲自送常太太上了车,看着他们走了才回去。

事情果然如常顾所料,他们去到侯府给太夫人请了安,略说了几句,常顾去见那个永平侯堂兄,明姜和常太太则陪着太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若不是太夫人喜欢鹏哥儿,多逗了他一会儿,她们在永平侯府都呆不了半个时辰。

因此他们一家从永平侯府出来的时候,时辰也不过才到巳时中,回去的路上,常太太让明姜跟她坐了一个车,“到侯府一趟,觉得如何?”常太太哄着鹏哥儿,问明姜。

“侯府端严气派,太夫人慈和,夫人也客气有礼,真不愧是世代簪缨之家。”明姜微笑答道。

常太太听了一笑:“是啊,侯府若是连气派都没有了,哪还算是侯府。”儿媳妇这话答得真是有趣,说“夫人也客气有礼”,竟像是说出去应酬,见了什么不相识的身居高位的长辈一样。不过倒也没说错就是了,他们家如今和侯府,可真不算有太大相干,于是常太太又说了句:“以后跟侯府只客气着就行了。”

明姜点头应了:“是。”又问常太太累不累,给她倒了杯茶。

常太太接过喝了,又说起明日的事:“明日我们先去你外祖家里,你不知道,顾家一大家子人啊,可早想见见你了!”说完又亲了亲鹏哥儿,“也想见见我们鹏哥儿呢!”

明姜不太明白,只笑着说:“别是娘出去又夸媳妇,才惹得外祖母和舅母们好奇的吧?”

“这还用我夸?她们见了你祖母和母亲,早就知道你是个好的了,哪里还用我夸?”常太太笑道,“还有一桩事只怕你不知道,当初常顾跟我说想求你的时候,我怕你娘舍不得你,特意求了常顾外祖父去跟你们家老爷子说合,这才促成了你们俩。”

明姜听得颇有些脸热,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中间的周折,又是在婆婆面前,就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好在这时车也已经行到了常家门外,常太太没再继续说,等车停了,明姜先下去扶了常太太下来,还没等站稳,就有人迎了出来。“娘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后面出来。

明姜扶着常太太站好才转头去看,就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孙氏身边,穿了杏黄水纬罗衫,银红云纹马面裙,正满面笑容的迎上来。她正在打量,常太太已经答话:“你来的倒早。”又指着明姜介绍,“这就是你二弟妹,老二媳妇,这是你大姐。”

明姜赶忙行礼见过:“见过大姐。”

常家大姑奶奶就上前来扶住明姜:“可算是见着了,不怪娘一回来总是念叨着,喜欢得不得了,果然是个可人疼的。这是鹏哥儿?”又问乳母抱着的鹏哥儿。

常太太看着女儿逗了逗孙子,就打断了说道:“好了好了,先进去再说话。”众人这才簇拥着常太太进去,常太太一边走又一边问,“孩子们呢?你自己来的?”

大姑奶奶就答道:“都来了,就等您回来呢!”一行人进去正房刚坐下,就有下人来报,说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回来了,孙氏带着明姜起身去迎,又是一通厮认见过,正房屋子里立刻就坐的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这一日常家三位姑奶奶并姑爷和孩子们在常家热闹了足足半日,常太太一派心满意足的模样,到晚间还带着女儿和儿媳妇喝了几杯酒,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饭,然后才让常颂和常顾送女儿和女婿们回去。

前晚太过高兴,不免睡得晚了些,到隔日早上常太太就起得晚了,“年纪大了,真是精力不济了,让你们等我了。”常太太对着来请安的儿子媳妇自嘲。

“媳妇们等一会怕什么,昨日也是太高兴,娘一时睡得晚了,哪是精力不济呢?”孙氏先开口哄婆婆。

明姜也跟着说:“大嫂说的是,我瞧着娘的气色不错,脸上也红润。”又和孙氏伺候常太太用早饭。

吃完饭,常太太又问孙氏给顾家备的礼,拿来单子看过还算满意,就对孙氏说了句:“辛苦你了。明日你二弟和弟妹要回严家,你也看着把礼备一备,今日你就不用去了,我带着放哥儿和枚姐儿同去。”

孙氏笑着答应:“娘只管放心。”转身出去先叫了一双儿女来嘱咐,然后才带着进来见常太太,送他们一起上车去顾家。

顾家住的离常家略远,他们在街上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顾家老爷子老太太还健在,一家子住在一起没有分家,所以明姜到了地方下车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先给一家子长辈行礼见过,又被拉到顾老太太跟前去说话,她都有些快分不清谁是谁,就更别提被抱来抱去、摸来捏去的鹏哥儿了。

鹏哥儿被一屋子女人围着说话逗趣,挣扎也不让挣扎,又都是不认识的人,不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倒让屋子里一时静了一些。明姜赶忙起身过去接过鹏哥儿哄,常太太就笑着跟她母亲说:“这孩子出门少,还是第一回看见这么多人。”

昨日在常家,家里虽然也人多,但鹏哥儿被抱着见过了姑姑和姑父,就被送回了西跨院去,并没像今日这样,所以他一时实在是不能适应,非要闹着出去。明姜无法,只得把鹏哥儿交给杨氏,让她带着去院子里走走。

顾老太太也命人好好跟着,还安慰明姜:“他准是嫌屋子里人多气闷,小子么,就爱出去玩,让他出去散散就好了。”

“外祖母说的是,这孩子在家的时候就不爱在屋子里呆着。”明姜也就顺着话茬解释,又恭维顾老太太气色好,屋子里这才重又说笑起来。

157归宁

顾家人颇为热情,明姜已经问过了常顾,知道当初就是常顾的外祖父去向祖父求的亲,因此对顾家人也有几分亲近之意,两下里都有心交好,场面上自然就亲热了。顾老太太和几位舅太太都分别给了明姜和鹏哥儿见面礼,虽说不上多贵重,但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明姜本身带了登州的海产来,也给小辈们备了礼,于是这第一次会面,两边都甚是高兴满意。

顾老太太一直留他们在顾家吃了晚饭,才放他们回家去,因为常太太带着大房的一双儿女,所以明姜就和鹏哥儿单坐了车,不想回去的路上,常顾突然钻进了车里,说自己喝醉了头晕,明姜无奈,只得让杨氏下车去了后面,又倒了杯茶给他喝。

“喝了多少啊?头晕得厉害么?”明姜看他不接,只得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喂他喝茶。

常顾就着明姜的手喝了一盏茶,然后才答:“现在好些了,几位表兄拉着我,挨个要来敬酒,我年纪最小,哪能拒绝,自然只能硬着头皮喝了。”说完又逗自己玩的鹏哥儿,“听说你小子今天哭了?哭什么呀?”

鹏哥儿手里捏着个泥人玩,根本不理会他爹,明姜就替他答:“屋子里人太多了,都围着他说话,又摸又捏的,他哪肯老实的挨着,自然就哭了出来。”

常顾笑,伸手把鹏哥儿捞到腿上坐:“这点倒像我,不肯吃亏。”说着低头在鹏哥儿胖脸蛋上使劲亲了一口。

鹏哥儿自己玩的好好的,忽然被他爹打断,正不高兴,又被他爹带着酒气亲了一下,就不乐意了,抬头擦自己的脸,嘴里还说:“臭臭,爹爹臭臭!”

明姜失笑,点头赞同:“确实是臭臭。”

常顾气的又低头在他另一边脸上也狠狠亲了一口:“还敢嫌弃你老子!”

鹏哥儿立刻用手又去擦,还冲着明姜哼唧:“爹爹臭臭。”然后就挣扎着要爬明姜那边去,常顾就抱住他,故意不让他去,两父子开始角力,不一会儿鹏哥儿就挣不动了,可又不甘心,于是嘴一扁就要哭,明姜怕他真哭,就伸手推开常顾,把鹏哥儿接了过来。

“干什么好好的惹人家哭?一会儿娘听见了,仔细问你!”明姜给鹏哥儿擦了脸,又低声哄他,鹏哥儿脱离了爹爹的魔掌,虽然还撅着嘴,却也没再要哭,自己玩上了。

常顾懒洋洋的靠在车厢壁上,还要吓唬鹏哥儿:“等会回了房再找你算账。”

不一时到了家,两人先送着常太太回了房里,然后才回自己的小院,明姜让杨氏带着鹏哥儿去休息,自己服侍常顾更衣梳洗,先让常顾上床安歇,自己却找了小蛾把明日回家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

常顾睡了一觉醒来,一摸身边是空的,不由惊了一下,翻身坐起,听见外间隐约有说话声,他披了衣服下地,转出去看,见明姜正和小蛾说话,看见他过来还问:“哟,吵醒你了?”

“没有,我是渴了,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睡?”常顾说着自己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

明姜让小蛾下去,答道:“这就要睡了,我看着时候还早,就理了一下明天回家带的东西。”

常顾伸手揽住明姜的肩膀,笑道:“别是想着明日要回去,心里太高兴了,睡不着吧?”

明姜跟他一起回了内室,上床放了帐子,又吹熄了床头的灯,答道:“有一点,说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来京里,祖父祖母和父亲经年未见不说,我可还没见过二叔和二婶呢!”

常顾握着明姜的手放在胸前,回忆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二叔一次,二叔和岳父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不过看着比岳父显老,明日见了你就知道了。”

“嗯。”明姜尽力想了一回,想起来的还是父亲的样子,也就放弃了,可到底还是一时不能入睡,一会儿想祖父祖母如今不知是什么模样,一会儿又想家里其他人现在变样了没有,越想越没有睡意,碍于常顾又不敢翻身,竟不知到何时才睡着,早晨小虹来叫的时候,她只觉像是刚睡去一样。

起来再照镜子,果然眼睛里有些红丝,常顾扶着她肩头看她,还笑话她:“你瞧瞧,果然是高兴得睡不着了吧?”明姜推开他,赶着收拾好自己,跟常顾带着鹏哥儿先去正房给常太太请安。

一家人在常太太处用了早饭,常太太就让他们早点去严家:“不知盼了多久了,快去吧,也不用急着回来,陪着家里人好好热闹热闹。”又把家里备好的礼单给了明姜。

明姜打开一看,颇有些不安:“这礼也太厚了吧?”

常太太摆手:“什么厚不厚的!你们俩成婚后这是第一次回去探老太爷和老太太,正该带着厚礼。再说家里还那么多长辈和小辈呢,听话,带上去吧!跟你们老太太说,我改日再去给老太太请安。”

常顾答应了,劝明姜:“娘说的是,咱们听娘的。”拉着明姜先回去换了衣裳,又再去见了常太太,常太太看他们打扮妥当,鹏哥儿也穿的喜兴,就满意的放他们出门了。

严家如今是大学士府,住得离宫城极近,他们坐着车行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车一路行到侧门,早有下人迎上来将门槛卸了,把车迎进了门里,等到了二门处,明姜下车,常顾已经和严诚说上了话:“祖父一早上朝还没归家,父亲和两位叔父也都在衙门里,咱们先进去见祖母和母亲。”

早有仆妇请明姜上轿,“这里离着正房还远,姑奶奶坐轿过去吧。”明姜也就从善如流,抱着鹏哥儿上了轿子,常顾和严诚也随后跟着进去。

一路行,明姜一路透过气窗打量,见这院子花木扶疏,齐整庄严,青瓦红砖俱都颜色鲜明,廊庑门窗也都轩朗雅静,既不同于平江的小巧精致,亦不同于山东的朴拙平凡。往来偶有下人穿梭,一见他们一行过来,俱都立在墙边躬身行礼,处处显示出大家气度,却反让明姜觉得十分陌生,不像是回家来,倒有一种去旁人家做客的感觉。

眼见着轿子穿过一道月亮门,又往前走了一点停下,一个眼熟的仆妇带着人迎上来接明姜下轿:“姑奶奶可到了,老太太都亲自出来望了几回了。”

明姜牵着鹏哥儿下轿,将鹏哥儿交给杨氏,扶了那仆妇的手,问:“可是阿佩姐姐?”

那仆妇就蹲身行礼:“难为姑奶奶还记得奴婢。”行完礼就扶住明姜,这时严诚和常顾也到了,几人一起过了穿堂,迎面是三间敞厅,待过了厅堂,才看见后面的五间正房,此时房门口已经站着花花绿绿的一大群人。

明姜再顾不得旁的,急忙快走几步迎上去,眼看着当中一个满头银发、踮脚张望的老太太正迟疑的望着自己,不是祖母刘氏是谁?她飞奔向前直冲向了刘氏怀里:“祖母……”只叫了一声,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喉咙里更是哽住了,再发不出一声儿。

刘氏这几年眼睛已经有些花了,何况这么些年未见,当初娇憨的小孙女,如今都已经当了娘,一时还没认出来,可明姜扑进她怀里叫了一声祖母,她听着孩子的声儿都颤了,自己也忍不住心酸,抱住明姜应了一声:“哎,祖母在这,在这呢!我的小丰姐儿都这么大了,祖母都抱不动咯!”嘴里说着,鼻子跟着一酸,一串泪珠就落了下来。

旁边的范氏怕婆婆乍然一喜一悲,年纪大了受不住,赶忙上前劝:“娘,先进屋再说吧。”又拉明姜,“你这孩子,怎么一进门就惹你祖母哭,你祖母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把明姜拉了起来。

刘氏松了手,却不放开明姜,只拉着她仔细打量:“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小脸都不圆了。”

明姜拿帕子拭了泪,强忍着哽咽,笑道:“祖母还记着我小时候胖胖的样子呢。”又叫杨氏抱着鹏哥儿过来,说:“如今孙女都把圆脸蛋给了您重外孙了。”

刘氏高兴起来,拉着明姜,叫抱着鹏哥儿进屋去:“外面太阳大了,别晒着孩子。”众人这才簇拥着刘氏进去,各按位次坐下,早有人在地上铺了两个拜垫,常顾和明姜两个一起在拜垫上跪了,给刘氏磕头行礼,等刘氏叫起,又给范氏磕头,再依次见过两位婶婶。旁边乳母也抱着鹏哥儿,跟着一一见过。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礼不错就完了。”刘氏看差不多了,就让明姜到自己身边来坐,又让常顾坐,跟他说话:“我瞧着咱们孙女婿结实了不少,就是黑了点,可是在海上晒的?”

常顾笑道:“回祖母,是在海上晒的,如今还养的白了些呢,早先更黑!”

刘氏点点头:“挺好,男儿么,总得有男儿的样子。”又问常顾家里父亲母亲可好。

常顾答了好,又替母亲解释:“本来今日要来给祖母问安的,怎奈家里临时有事,就打发孙婿二人先来,待改日再来给您老磕头。”

刘氏自然明白,常太太是不想耽误他们一家团聚,若她在这,明姜必然事事要以她为先,哪能和娘家人畅快欢聚,于是就笑着说道:“你母亲就是知礼又客气,什么磕头不磕头的,得空再来坐就是了。”又说,“你祖父今儿一早就去上朝了,本来说散了朝就回来,这时节还没到家,准是在宫里耽搁了,许是晚点才能回来,诚哥儿,你陪着你妹夫去外面喝茶吧。”

158共聚

严诚答应了,和常顾一同告辞,出了正房,去外院等严景安他们回来。他们两个一走,屋子里的女人们都松快了一些,刘氏拉着明姜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和脸颊:“我的小丰姐儿,真是长大了。”说着话眼圈儿又红了。

明姜也不过是一直强忍着罢了,被祖母这么一番摩挲,早已经忍不住,又伏在了刘氏怀里:“祖母,孙女儿可真想你。”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刘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乖孙女儿,不哭不哭,祖母也想你呀,好在你如今回来了,不哭不哭。”旁边范氏妯娌几个也都开口劝,谁知鹏哥儿见他爹走了,他娘又忽然趴在一个不认识的人怀里哭起来,他一时害怕,也撇撇嘴哭了起来。

小孩子一放声哭,屋子里哪还听得见别的声音,明姜也顾不得别的,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就从杨氏手里接过了鹏哥儿,笑骂道:“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鹏哥儿抽抽嗒嗒的,还伸了小胖手去擦明姜的眼睛:“娘乖乖,不哭。”

刘氏看着欣慰,掏出帕子给鹏哥儿擦脸:“瞧瞧我们鹏哥儿多乖巧,还知道哄他娘。”又笑话明姜,“你呀,当娘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躲在祖母怀里撒娇,羞不羞?”

鹏哥儿扭头看了看刘氏,忽然往明姜怀里一扑,然后再偷偷抬眼看刘氏,明姜就哄他:“躲什么呢,鹏哥儿,这是外曾祖母,快叫人。”

“嗐,你净难为孩子,这么长一串,又难叫,他哪会呢!就叫太婆吧!”刘氏摸着鹏哥儿的后脑勺说道。

明姜听了就哄鹏哥儿:“鹏哥儿乖,快叫太婆。”逗着鹏哥儿挨个叫人,倒把心里本来的心酸消去了一些,哄了一会儿鹏哥儿,刘氏就想起来,叫人去叫几位少奶奶和两个孙小姐来见。

明姜听说就拦着:“听说二嫂又有喜了,就别惊动她了,一会儿我自去看她。”

刘氏笑道:“你二嫂已经过了三个月了,现在身子也不重,大夫还让她出来多走走呢,不碍的。”于是下人领命去了,不一时刘湘就带着欣姐儿和荣姐儿,还有严谊的妻子李氏、严谕的妻子梁氏走了进来。

明姜起身跟刘湘互相见礼,刘湘又给她引见两个弟妹,等各自见完礼,明姜又看着刘湘身边大一点穿红衫的女孩儿问:“这是欣姐儿?”

“侄女廷绣见过姑母。”欣姐儿一点也不怕生,也不待大人们答话,已经机灵的给明姜福身行礼。

明姜知道两个侄女都取了大名,欣姐儿叫廷绣,荣姐儿叫廷绮,于是就笑着拉住了欣姐儿说:“都长这么大了,我可真是认不出了,当初我去登州的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儿呢。”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小蛾那里接过早给欣姐儿备好的珍珠手串,“姑母没什么好东西,拿着戴着玩。”欣姐儿接了谢过,退到了范氏身边。

明姜则接着又去逗刘湘腿边的荣姐儿,荣姐儿显得有些腼腆,只浅浅的笑,刘湘让她见过姑母,她倒也听话的学着行礼,可是行完礼还是退回刘湘腿边去站着,明姜就拉了她的手往刘氏身边走,一边走一边逗她说话:“荣姐儿几岁了?五岁啊,要不要去跟表弟玩?”指着榻上坐着吃点心的鹏哥儿问荣姐儿。

刘氏一直笑看着她们说话,等明姜牵着荣姐儿回来榻边,才叫身边的丫鬟抱着荣姐儿坐到自己跟前,让她跟鹏哥儿玩,明姜也跟着坐下,先跟刘湘说话:“那日船到通州才听二哥说二嫂有了身孕,还没恭喜二嫂呢,二嫂近来身子可好?”

“劳妹妹惦记着了,我这里都好。”刘湘笑着答道。

去年李氏和梁氏也都生了孩子,明姜不免一一问过,问完了才想起来:“怎么没见三弟、四弟和五弟?”

刘氏左边揽着荣姐儿,右边揽着鹏哥儿,笑眯眯的答:“他们都上学去了,过会儿就回来。.”然后问起明姜一路行程,以及在登州的生活。

明姜挨着刘氏,将他们一家从登州启程起,一直讲到到通州下船,一样一样讲的巨细无遗,刘氏偏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问几句明姜没讲到的细节。等说完行程,明姜又给她讲登州的情形,气候如何,海味如何,又讲常顾他们出海打仗的事。

等听到刘振西去打海匪,把海匪的东西一点不剩的全搬回来,连木头都不留的时候,满屋子女人都被逗笑了,刘氏指着明姜:“别是你为了哄我笑,故意这么说的吧?人家堂堂封疆大吏,会做这种事?”

“您要是不信,待会儿问您孙女婿!”明姜依着刘氏的肩膀,“刘大人可会精打细算呢!”

正说得高兴,忽有下人来回禀:“老太太,三爷、四爷、五爷回来了,还有黄家小爷要一同来给老太太和三位太太问安。”

明姜一时没反应过来黄家小爷是谁,正要跟刘湘等一起回避,刘氏却拉住了她:“你就不用了,你也好些年没见你黄世兄了,今儿赶巧,正好见一见。”让明姜留下了。

明姜这才知道原来说的是黄悫,“我倒忘了,黄世兄原也在京的。”有客来访,她不好再坐在刘氏身边,就站到了旁边去。

很快就有下人引着他们几个进来,明姜抬目望去,见当先一人穿着石青襕衫,头上戴着巾帽,浓眉大眼高鼻梁,隐隐能看出当年那个小伙伴的轮廓。在他身后是两个少年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严谊、严谕和严家最小的男孩严诠。

在明姜打量的当儿,四个人已经给刘氏和三位太太行了礼,刘氏就指着明姜笑问黄悫:“悫哥儿,你瞧瞧这是谁?”

黄悫一路进来都是目不斜视,此刻听了刘氏的话,才略往明姜这边扫了一眼,两人目光接触,黄悫看着面前女子嘴角含笑,眼中有些熟悉亲近,就笑道:“若是单瞧我可真瞧不出是谁了,不过我们几个进来时先碰见了常顾,眼下老太太单叫我猜,那就必是世妹无疑了。”

明姜听了这话就上前一步,微微福身见礼:“多年不见,世兄风采更胜往昔,小妹这里有礼了。”黄悫忙还礼,也跟明姜问好。等他们两个见礼毕,严谊和严谕三个也上前见过明姜,明姜已然完全认不出严谊,他和严谕两个长得又像,却非要她猜谁是谁,直把明姜问得糊里糊涂。

最后还是三婶李氏开口笑骂:“没个正经的!成日里说想你四姐姐,有你这么想的?见了面还要捉弄一番。”严谊这才上前一步,给明姜行礼:“谁叫四姐不认得我了!”

“这能怪得了我么?我们从家里走的时候,你也不过就是五弟这般大吧,如今你都做了爹了,我哪里认得出?”明姜作势要打,“你和四弟又长的这般相像,还故意来闹我,是想讨打么?”

严谊赶忙讨饶,又请刘氏给求情,刘氏看热闹笑够了,就开口赶他们走:“来了就闹,去吧,去前院跟你哥哥陪你姐夫说话,悫哥儿也去,你们同窗几个可真是有好些年不曾得见,今儿留下来好好热闹热闹。”等他们走了,又打发人去宫门口探消息,看严景安何时回来。

范氏顺势起身:“让明姜陪着您说话,媳妇去厨下看看。”二婶苏氏和三婶李氏也都跟着起身告辞,“您祖孙两个说点悄悄话。”

刘氏也没留她们,让明姜送了长辈们出去,又叫下人把孩子们带出去玩,然后拉着明姜进了西次间,要跟她单独说说知心话儿。祖孙两个人坐定,刘氏只一径的打量明姜,一双有些枯瘦的手也在明姜发上脸上身上缓缓摩挲,却不忙着说话。

明姜心里暖暖酸酸的,靠着刘氏坐着,还伸鼻子闻她身上的味道,再长长出一口气:“是祖母的味道。”

“什么味道?”刘氏听了笑问,还抬起袖子自己闻了闻,“哪有什么味儿,近年来我都不叫她们熏香了。”

明姜嘻嘻的笑:“不是熏香的味道,就是祖母的味道。”说着紧紧抱住刘氏,将脸埋在刘氏怀里。

刘氏心里熨帖,又觉鼻尖微酸,忍住了打趣明姜:“多大的人了,都做娘了,还跟祖母撒娇呢?”

明姜耍赖皮:“我再大可也还是祖母的孙女呀!怎么还不叫撒娇了?”

刘氏更加高兴了:“是是是,你说得对,我的小孙女,怎么不能撒娇了?”祖孙两个靠在一起腻歪,边上伺候的老人都觉得恍惚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平江,正房里安安静静,却透着欢欣喜悦的气息。

院子里得了消息要进来回报的丫鬟一进来都不由慢下了脚步,轻悄悄的进了西里间,刘氏满脸笑容,转头问:“怎么了?老太爷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爷命人传话,说皇上请他去谈事,晚些才能回来,但午饭一准回来吃,让姑奶奶别急着回去。大老爷和三老爷已经回来了,刚二门来传话,说大老爷三老爷已经到了大门口。”丫鬟回道。

刘氏点头,又转头跟明姜说:“瞧见了没,你祖父怕你走了,紧着传话叫你别急着回去!”又让明姜扶着她出去,“你爹和三叔回来了,咱们去堂屋等。”

明姜心里又得意又微酸,故意扬着脸笑:“祖父一向最疼我了,我怎会不等祖父回来就走。”

刘氏哼了一声:“他最疼你,你也最稀罕他,是不是?”

明姜再次扶着刘氏撒娇:“你还吃祖父的醋呢!孙女这里,可是对祖父祖母都是一样的心呢!”

两人说笑着坐到了堂屋去,很快严仁宽兄弟俩就到了正房,明姜站起身来相迎,看见父亲进来的时候又一次红了眼圈儿。待严仁宽兄弟俩给刘氏行了礼,明姜就上前拜见父亲和三叔,严仁宽亲手扶着明姜起来,看着她颇感欣慰,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159天伦

兄弟俩都穿着官服,严仁宽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依旧气质文雅,目光清亮,只是胡须长了一些,反倒是严仁达看起来老成了许多。当然这也是因为明姜已经有十年没见过这位三叔,所以感觉更明显一些。

她分别跟父亲和三叔见完礼,两下简单叙了别来情形,又叫下人把鹏哥儿抱出来见过外祖父和叔外祖,那兄弟俩逗着鹏哥儿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出去了。

刘氏摸着明姜的脸颊,说道:“你父亲看见你现在这样圆满,心里也是高兴的。”明姜顺势倒在刘氏怀里,“那祖母高兴不高兴?”还没等刘氏回答,鹏哥儿看见母亲跟太婆亲近,就也扔掉手里的球,小跑过去,要扶着明姜的腿爬上去。

明姜只得坐起来,将他抱到腿上,点着他的额头:“你又来捣什么乱?”

“娘亲亲。”鹏哥儿笑嘻嘻的,抱着明姜的脖子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还亲得异常响亮,把屋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刘氏就也低头凑过去:“鹏哥儿也亲亲太婆。”

鹏哥儿跟刘氏还没熟起来,怯怯的望着不动,明姜低头哄他:“太婆刚刚不是给你点心吃了?快去亲亲太婆。”鹏哥儿抬头看看明姜,见明姜一脸笑意,终于鼓起勇气,伸头在刘氏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又飞快躲回了明姜怀里。

这一下把刘氏亲的心里都软了,伸手去摸摸鹏哥儿的圆脸蛋,笑着跟明姜说:“你小时候啊,也是这样,谁对你好了,给你什么好东西了,你就抱着人亲一口,直把人心都亲得化了。”

倒把明姜说的有些害羞:“祖母逗我的吧,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还小呢,不记得也是寻常,只别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忘了就行。”刘氏将明姜和鹏哥儿一起抱住,笑着说道。

明姜就把头靠在刘氏肩上:“祖母哪里老了?又说这话,我瞧您啊,和十年前是一般模样,半点都没变!”把刘氏哄得十分高兴。

鹏哥儿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要下地去玩,明姜把他放在地上,让乳母带他玩,刘氏也让人去叫欣姐儿和荣姐儿来,陪他在门口玩球。两个小丫头扔球给鹏哥儿,鹏哥儿就跑着去接,一会儿就玩得高兴了,开始大声的欢叫起来。

刘氏看得高兴,也不让明姜去管:“小孩子么,玩得高兴就这样,多热闹多好。”和明姜坐在屋里笑吟吟的看,眼见着欣姐儿这次扔的有些大力,鹏哥儿没接住,球往他身后去了,他就笨拙的转了身,迈着小短腿跑去捡球,球一直骨碌碌的滚到了穿堂那边敞厅的门边儿上。

他不让别人帮他捡,自己一溜小跑着终于追上了球,刚要蹲下去捡,却发现球已经被一双手先捡了起来,他“啊”的叫了一声,抬头一看,一个清瘦的老人正笑眯眯的拿着他的球:“小小子,你是哪家的呀?”

鹏哥儿看着这个老人笑得慈祥,又挂着一把银白胡子,一点也不怕人,就伸了手要:“我的球球。”

后边儿跟着的丫头已经上前行礼:“老太爷回来了。”乳母杨氏赶忙上前要抱起鹏哥儿来,鹏哥儿却不肯,还在伸手:“我的球球。”此时欣姐儿和荣姐儿也都跟了过来,看见是曾祖父回来了一起行礼,又介绍鹏哥儿:“是四姑母家的表弟。”

严景安挥手让大家免礼,把球送到鹏哥儿手里,然后将鹏哥儿抱了起来往正房走:“原来是常家的小小子啊!”鹏哥儿抱着球一直盯着严景安看,然后忽然对他的白胡子产生了兴趣,悄悄伸手拉了拉,见这个老头儿似乎没察觉,就又使劲拉了拉。

“哎呦,这坏小子,怎么跟你娘学的拉人胡子!”严景安抓住鹏哥儿的小胖手,看着迎出来的刘氏祖孙两个说道:“果然是常家的小子,跟他爹娘像了个十足!”

明姜上前几步:“祖父……”哽咽着叫了一句,怕自己要哭,又忍住了不再说话,伸手要去接鹏哥儿。

严景安却不松手:“我抱着吧,你呀,眼圈儿红红的,怎么?见了祖父就撒娇要哭?也不怕鹏哥儿笑话你!鹏哥儿,瞧瞧你娘要哭呢,咱们羞她!”

鹏哥儿笑嘻嘻的,果然跟严景安一起刮脸颊,倒让刘氏又心里不是滋味了:“这孩子跟你倒亲,刚见面就肯让你抱,还听你的话!”

严景安得意:“我就是有小孩儿缘,孩子们都喜欢我,怎么?你又酸了?”说着话抱着孩子进了堂屋。

“瞧把你得意的,你呀,先放下孩子,去换下官服吧!”刘氏跟在后面说道。

严景安就把鹏哥儿放到了榻上,让跟进来的欣姐儿和荣姐儿继续跟他玩,起身往内室去:“等我先去更衣。”刘氏打发人进去伺候严景安,然后拉着明姜坐下等:“瞧瞧,眼珠儿红的,跟小兔子似的,今天是一家人团聚,可不许再掉泪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嗯,听祖母的。”又说,“孙女瞧着祖父气色蛮好,就是瘦了些,您也是,太瘦了。”

刘氏摸摸自己的脸颊:“我吃的也不少,就是年老了,人都干了,骨头也缩了,肉也抽了,就只剩皮了。”她虽是笑着说,却把明姜说的心一酸。

祖孙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严景安就换了家常穿的青布直缀回来,明姜请祖父在堂上坐下,自己在拜垫上带着鹏哥儿又行了大礼。严景安满脸笑容:“好了好了,起来起来,回来了就好。”

于是明姜起身又到刘氏旁边坐了,严景安则又把鹏哥儿抱到了腿上坐着:“这小子还真沉实,嗯,像你小时候!他爹呢?”

“你没见着?孙女婿和悫哥儿、诚哥儿他们都在外院说话呢。”刘氏答道。

严景安捏了捏鹏哥儿的圆脸,说道:“没有,我是悄没声的回来,直接进的内院,想悄悄看看你们干嘛呢。”

刘氏失笑:“一把年纪了,倒越发调皮,没个正经样儿。”

明姜也笑:“祖父倒没变,还和先时一样呢!就是胡子都白了。”

严景安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嗯,有点仙风道骨的风范吧,你没看见我头发呢,跟胡子一般白。”他头上裹着四方巾,打扮的一如当初在平江赋闲之时。

“有,祖父看起来可比曲道长有风范多了。”明姜笑着答道。

严景安很得意:“曲老道那副模样,哪里跟我比得。”低头用胡子去扎鹏哥儿的脸蛋,鹏哥儿被胡须弄得痒痒,嘻嘻的笑,然后伸手去抓,正玩得热闹呢,下人进来回报,说大老爷、三老爷和姑爷、黄家小爷及二爷、三爷、四爷、五爷来给老太爷问安。

“来得倒快,咱们等会儿再玩。”严景安意犹未尽,叫下人来接了鹏哥儿,让请晚辈们进来,不一时屋子里就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按次序给严景安行礼,常顾特别行了大礼,严景安一一叫起:“本来正躲着你们呢,想偷会儿懒,你们来得却挺快,行了,咱们不在这里搀和,去外面厅里坐吧。”

起身还叫带着鹏哥儿,“小小子跟着我们走。”常顾就自己抱起鹏哥儿,带着他跟着大伙一道去前厅。

这么折腾了一番,刘氏看着时候已经不早,叫人去寻范氏和苏氏来,问她们午饭的安排,听了两个媳妇的答复,又问明姜还想吃什么,明姜自然说吃什么都好,刘氏也就没再添减,让就这样做了。

前厅里,众人各按位次坐下,严景安仔细打量了常顾几眼,笑道:“嗯,挺像个样子么!刘振西常夸你能干,有前途,这些日子可捡起书本来读了?”

常顾站起身来答道:“还是年前接到岳父大人的信以后才开始拿起书,先前扔的时候太长,还得好好看看。”

严景安点头:“不晚,不会出的太难,叫你岳父再给你好好讲讲,他忙还有你三叔,你三叔如今也算得上是个好先生了。”嘱咐完了常顾,又问:“怎么阿正还没回来?”

“二弟今日轮值,要午后才能回来。”严仁宽答道。

严景安就说:“唔,梁阁老这次病的不轻,谕哥儿明日或后日带着你媳妇回去看看。”严谕起身答应了。严景安就又接着问黄悫的学业,问完黄悫又问几个小的,等都问了一圈,下人就来回禀,说午饭已经好了,严景安命把饭摆在厅里,带着满堂儿孙一起吃了一顿饭。

后院刘氏这里也摆了满满一席,让三个儿媳妇一同坐下:“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难得一家人团聚,快坐下一块儿吃饭。”又担心鹏哥儿,“也不知他们能不能顾好了孩子。”

明姜就给她宽心:“祖母不必担心,还有乳母在呢,再说鹏哥儿胆大,不用担心他。”

刘氏这才罢了,给明姜单夹了许多她爱吃的菜,又再给两个重孙女夹,嘴里说道:“改日接了你二姑母和三个姐姐回来,咱们再请一班小戏,热闹热闹。你都没见过她们呢!”

“是啊,孙女这还是第一次进京,二姑母和三位姐姐都没见过面,就是二婶也是头一回见呢!”明姜看着苏氏笑道。

苏氏看起来面容严肃端庄,不像范氏和李氏那样易于亲近,听见明姜说这话却也凑趣的说:“可不是么,我们自从进了京也没再回过平江,别说明姜了,就是谦哥儿也还是他刚生出来那会儿见过。”

她一提起严谦,刘氏不免又想这个长孙了:“今日可真是就少他们夫妻了。”欣姐儿听说就夹了一筷子菜给刘氏:“太婆,爹爹和娘不在,欣姐儿替他们孝顺您。”把刘氏说得高兴,揽着她贴贴脸:“好孩子,真是乖,好了,大伙吃饭。”

160亲恩

吃完饭严景安才叫人把鹏哥儿送了回来,玩了一上午鹏哥儿已经累了,回来就昏昏欲睡,刘氏让人带着鹏哥儿去西里间睡午觉,又让众人散了,只留明姜在她房里一起午歇,还跟范氏说:“等下晌我再放她去你那。”

范氏笑道:“娘且留着她吧,难得您不嫌她聒噪,我正好清净的歇个午。”带着欣姐儿和荣姐儿一起回去了。

刘氏就和明姜歇在了西次间临窗大炕上,“回来也两三天了,你妯娌和大姑们都如何?”刘氏把下人打发了出去,半眯着眼睛问明姜。

“都还好,我们刚到了家,屋子里就收拾的齐齐整整了,走亲戚要带的礼也都是我们太太吩咐这位大嫂办的,她到底比我们大得多,多亲近是谈不上,但礼数上是不缺的。至于几位姑奶奶就更是客客气气了。”明姜握着刘氏的手低声答道。

刘氏“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你们这次回来总要多住些日子,记着要跟她们好好相处,他大嫂年纪大了,不是新娶了侄儿媳妇么?听说也有喜了,你是长辈,多关怀着些,还有两个小的,有什么小玩意、小点心多送一些,再亲的亲人,不走动也就疏远了。他们常家也只兄弟两个,以后总是要相互扶持的。”

明姜答应了:“还是祖母想的周到。”

刘氏轻轻拍拍明姜的手:“这也是人老了,见得多了就知道了。我呀,不担心你别的,就担心你这孩子太实心眼,只想着人对你好,你就对人好,却不知有些时候,你得先走出去对旁人多些善意,这样才能广结善缘。你公公婆婆年纪都大了,还能护持你们几天呢?常顾有哥哥姐姐,只是常年不在一处,年龄上又差的太多,你就该帮着他多维系彼此之间的关系,这样以后才能互为倚助,到底还是一家骨肉亲人呢!”

“孙女记下了。”明姜老老实实的答应,又谢刘氏,“多谢祖母的教导。”

刘氏微笑:“你这孩子就是乖巧听话,你姑母要是有你一半这么听话,我也就不用多操那些心了。”

她虽只说的是你姑母,没有确指,明姜却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平江的大姑母,于是笑道:“祖母这又是说哪里话?姑母不是已经随姑丈去上任了么?表哥读书上进,表嫂也已儿女双全,姑母正享福呢,你还操什么心?”

刘氏面容恬淡,合上了眼:“她呀,从小到大就这般倔脾气,不肯听我和你祖父的劝,现在还不是得你祖父给她们一家安排去处?你啊只要别学她,日子必能过得好,睡吧,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明姜低低应了,也合上眼慢慢睡去,这一觉睡得安稳,直到鹏哥儿来闹才起来。刘氏和明姜逗着鹏哥儿玩了一会,喂他吃了几个果子,刘氏就说:“带着鹏哥儿去看看你娘吧,等晚饭前再来,左右你们这回进了京,一时半刻也不会走,尽有说话儿的时候呢。”

“是,那我们先去,待会儿再回来陪您。”明姜擦了手起身,让鹏哥儿给刘氏行礼告退。刘氏让身边的丫鬟给明姜前头带路,引她往严仁宽他们所居的东路院落而去。

如今正是天热的时候,领路的丫鬟就带着明姜母子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出了正院,往东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有阴凉的夹道,一边走一边给明姜解说:“过了前面那个角门,就是大太太的院子了,二爷住最南边的院子,中间还给大爷留了一重院落,二老爷和三老爷都住西面。”

等走到角门处,那丫鬟还往北面指了指,说:“四姑奶奶可看见后面的小楼了?过了那个月亮门里面就有一处小小的戏楼,戏楼对面是花厅,里面是一个花园子,这都是这宅子里原就有的。”

明姜往北望了望,果然看见有一处小楼露出了飞翘的屋檐,于是就笑道:“有了这个戏楼,可就方便看戏了,祖母平日常听戏么?”

丫鬟笑着摇头:“若不是有客来,或是老太太特别高兴,是极少请小戏来唱的。奴婢伺候老太太三四年了,今儿还是第一遭看见老太太这般高兴呢!”

明姜看着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就没再接话,那丫鬟上前跟门口看门的婆子说是四姑奶奶来了,婆子赶忙过来行礼,又有人飞快的报了进去。明姜随着丫鬟一路进去到了正房门口,早有范氏身边的丫鬟闻讯迎了出来:“四姑奶奶来了。”行了礼给她打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刚进了房门,欣姐儿就牵着荣姐儿迎了出来:“姑母来了,祖母在东次间呢。”欣姐儿走到明姜身边,伸出空着的手去牵明姜的左手,明姜拉住了她的手,又用右手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小平髻,“欣姐儿睡午觉了没有?”

“睡了,我和妹妹一起睡的。表弟睡午觉了吗?”欣姐儿性子活泼,还知道问鹏哥儿。

明姜被她牵着走,笑吟吟的答:“他也睡了。”一问一答的就进了东次间,范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见她们进来,就随手把单子放在了小几上,向着乳母怀里的鹏哥儿伸手,“哟,我们鹏哥儿来了,快来外祖母抱。”

鹏哥儿一直在左右张望,主要还是看着他的两个小表姐,想下地跟表姐玩,于是看范氏伸手,就也往她那边歪了歪,杨氏顺势把鹏哥儿送到了范氏怀里。

明姜看着母亲把鹏哥儿抱在怀里,还在孩子脸上亲了两下,却不理她,就故意酸溜溜的说:“娘如今可真是偏心透了,看见我进来就跟没看见一样,只想着您外孙了!”牵着两个侄女到旁边坐下,还对欣姐儿说:“罢了罢了,等晚上姑母走的时候,就带着你们两个走吧,把你表弟留给你祖母好了。”

范氏哄着鹏哥儿叫外祖母,闻言头也不抬,答道:“你想得美,留下鹏哥儿可以,凭什么把我们欣姐儿和荣姐儿带走?”

“娘可真会算账,留下一个,却不准我带走,我可不是亏了?”明姜笑问道。

鹏哥儿叫了几次外祖母也没叫对,就不耐烦了,要伸腿下地,嘴里还喊:“姐姐,姐姐。”

范氏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要找姐姐玩么?”鹏哥儿一径点头,于是范氏就放他下了地,让欣姐儿和荣姐儿陪着他在屋里地上玩,这才问明姜:“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没多陪你祖母一会儿?”

明姜起身坐到范氏跟前去,答道:“祖母赶我来的,让我晚些再去。娘在看什么?”

范氏捡起单子递给明姜:“要给你带回去的回礼。你看看如何?”

明姜打开看了一眼,又交还给范氏:“娘看着合适就行,我们太太也不是爱挑理的人。父亲呢?还在前院?”

“嗯,午歇起来你祖父要讲古,一家子男人都在听,你三弟他们连学里都不去了,请了假。”范氏笑着答道,“你父亲和你三叔就也去凑热闹听去了。”

明姜也笑:“早先我们在平江的时候常听祖父讲古,如今可是少了吧?”

范氏点头:“可不是么!今年过完年梁阁老就病了,你祖父就成了内阁里资历最老的,事事都要操心,比往年闲着的时候更少。陛下又常有事要寻你祖父商议,他在家的时候都少,今日若不是因为你回来,想来又要在宫里领了午膳才能回来。”

明姜叹了口气:“祖父年纪也不小了,这样劳累使得么?不过我瞧他现今倒还好,耳聪目明,只是看着行动还是比先前迟缓了。”

“你爹也常担心,但又说他老人家心里自有数,想来也无大碍。陛下也常命太医给你祖父诊脉看看,赐下一些补品来。”说着话看着几个孩子已经跑到了外间去玩,范氏就说起常顾的事来,“我听你爹爹的意思,以常顾所学,考个武举是不难的,就是武进士想来也颇有把握,只是国家要遴选武将,为的是保土靖边,取中了也还是要外放出去的。”

这个明姜有心理准备,当下只能握住范氏的手说:“女儿不孝,不能常在您二老跟前尽孝。”

范氏摇摇头:“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爹心里就满足了。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担心一旦打起仗来,常顾有什么损伤,你可千万劝着他,战功什么的都在其次,一定要以性命为先。”

明姜点头答应:“娘放心,这个我常和他说的,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不会为了军功冒险的。”

范氏略感安慰:“那就好。”听着外面孩子们的欢笑声,又想起一事来:“鹏哥儿也三岁了,你这里没再有消息?”

明姜摇头:“还没有,若有了怎会不告诉您?”

“趁着在京里,离着两边都近,赶快再生一个吧,来回照顾着都方便,鹏哥儿也有个伴。兄弟之间年纪差的太多也不好,不够亲近,你看常顾和他大哥,就是你大哥和你二哥两个,也是不如同龄的那么合得来。”范氏嘱咐道。

明姜先是答应,然后又笑道:“这事儿得看老天的意思,也不是我们说了就算的,看缘分吧。”母女两个说了半天私房话,后来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范氏去换了衣裳,携着明姜鹏哥儿和两个孙女一起去了正院。

刘湘那里先时来人传话,说她肚子有些沉,晚间就不过去了,范氏打发了婆子去看,回来报说并无大碍,只是人不太精神,也没什么食欲,就不过去正院了,范氏也没勉强,让小厨房留着火,等刘湘想吃什么了再单做。

晚间正式开了家宴,依旧是外面厅里男人们一席,东次间里女人们一席,刘氏命各人都倒上了酒,说道:“今日咱们四丫头第一次回家来,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顿饭,都别拘束了,来,先饮了这一杯。”说罢自己率先饮了,余下众人自然都跟着干了一杯,然后各自吃菜。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酉时末,刘氏因为高兴多饮了几杯,人已经有些微醺,明姜跟着范氏妯娌三个扶着老太太去休息,等安置好了,前院里也散了,下人来传话说四姑爷请四姑奶奶一同回家。明姜就跟母亲和两位婶婶告辞,带着鹏哥儿一起坐轿出了后院到二门登车,跟常顾汇合后一起回家去了。

161应试

当日常顾也喝得有些多,回去只去常太太那里露了一面,接着回房就睡了,第二日起来才跟明姜说起在严家的事,“祖父也快七十了吧?真是一点儿也瞧不出,脑子比我们还快得多!”

“祖父今年六十七,我瞧着他如今还耳聪目明,虽然面容上显老了,但精神还不错。他给你们讲什么古了?”明姜问道。

常顾笑道:“讲太祖皇帝开国的事,说起当年太祖皇帝大战元兵,还眉飞色舞的,我们都听得入了神。”

明姜也笑了:“怎么想起说太祖皇帝的事?”

常顾拍了拍几案上的书:“说武举说起来的。他说太祖皇帝登基以后,本就有意文武并举,可是赶上襄阳王造反,太祖皇帝伤心兄弟反目,对武将的信任大减,这事也就此搁置了。如今漠北的鞑靼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沿海也不太平,国家军事废弛,陛下又有雄心,武举之事才能这么快就议定下来。”

关于襄阳王这段故事,明姜也有耳闻,当初太祖打天下的时候,和襄阳王本是结拜兄弟,待打下江山,太祖登基为帝,第一件事就是封了这位异性兄弟为王,却不料到天下平定以后,第一个有造反之心的,也是他的这位兄弟。

“那么从今日开始,你也该收心在家里读书了吧?”明姜笑着问常顾。

常顾点头:“那是自然。岳父大人和三叔都给我讲了讲着重要看的部分,我从今日起就要在家用功了。”

明姜给他添好了茶,起身出去:“那就不扰你了。”带着鹏哥儿去常太太那里坐,常太太那里也已经吩咐下去,无论什么事都不准去打扰二爷,让他专心读书。再出去应酬的时候,也只带着两个儿媳妇,不再要常顾陪着。

自明姜回家那天后,又过了七八天,严家接了所有出嫁在京的姑太太、姑奶奶回去相聚,刘氏当真叫人请了一班小戏来听戏。明姜也终于跟从未谋面的二姑母和几位堂姐见了面,二姑母长得跟刘氏颇为相像,也是温婉的性子,明姜看了天然有一种亲近感。

大堂姐明姗长得像二叔,是严家人的长相,为人比较沉默寡言,只静静陪坐;二堂姐明婉很爱搭话,但明姜私下看见二婶瞪了二堂姐好几眼,二堂姐也就老实下来;三堂姐明姝只比明姜大两岁,最跟明姜聊得来,说话也活泼有趣。

这么些人回来,自然也带了好几个孩子来,明姜准备了一样的见面礼,一一都给了。二姑母还带了个十三岁的小表弟来,人生的十分清秀,刘氏似乎很喜欢这个外孙,特意叫到跟前来说了一会儿话,才放他出去。

明姜陪着看了半天的戏,觉得有点累了,就想去看看被送到刘氏房里的鹏哥儿,刚回到正房那里,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就起身行礼说:“四姑奶奶回来了,老太爷在里面。”明姜一愣,没想到祖父这时候会回来,又觉得这样正好,自己也有机会和祖父多说几句话。

进门的时候严景安刚从西次间出来:“哟,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戏不好看?”

“不是,孙女惦记着鹏哥儿,过来瞧瞧。”明姜走过去搀着严景安到椅子上坐。

严景安笑了笑:“他睡的正香呢,不用惦记。”又问常顾,“在家读书呢?”

明姜点头:“说是爹爹和三叔给留了功课,在家里用功呢。”

严景安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道:“他自小是跟着我们读书的,这种考试,其实没什么难的。”说完喝了口茶,又说:“你送来的杨南乡的书稿我看了,有些不能确认的,我也写了信去问人,有些还没回音,那些能确认的,一会儿我把清单给你。我让你三叔给你找了几个书商,等手稿确认了,你选一家就可以付印了。”

明姜有些惭愧:“本是孙女自己想为先生尽一份心,倒让祖父百忙中还操这个心,更连三叔都劳动了,孙女真是惭愧。”

“你如今真是长大了,跟祖父都客气起来了?”严景安不太高兴,瞥了明姜一眼,“不是小时候爬着拔我胡子的时候了?”

明姜忍不住一笑:“祖父真是的,还拿人家小时候的事来糗人,孙女哪是客气,是怕您累着,心疼您呢!”

严景安这才转怒为喜:“这能累到哪去?不过动动笔的事。等你把书印出来,可得先给祖父多送几本来,祖父答应了要送人。”

明姜笑着答应:“好好好,先给祖父送一百册来,祖父留着送人。”

严景安捻须微笑,又问:“你如今可还在画画儿?有了鹏哥儿了,是不是搁下了画笔了?”

“回京以后还没动过画笔,在登州的时候倒常画的,还给鹏哥儿画过几幅肖像。”明姜答道。

严景安很感兴趣:“哦?画的鹏哥儿?几时拿来给我瞧瞧。”

明姜就说:“那明日我叫人送来,祖父给我看看,可还有哪里不足吧。正好我手上有些画儿,自己瞧着怎么也瞧不出到底哪里不好,却总觉着不对劲,您孙女婿又不懂这个,我可真少个先生呢!”

祖孙两个人说定了,明姜当天回去就把自己的一些画儿找了出来,第二日命人送去严府。明姜这里则照着严景安的清单,先把确认了不是杨清写的作品挑了出来,单放在一边儿,正忙着,严家却遣人传话说梁阁老突然病逝,严景安眼下没有空儿,画就先放在他那,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梁家和严家是姻亲,梁阁老又是内阁首辅,他突然过世,严景安这里确实忙得翻了天。严家众人都去梁家吊唁,元景帝还命太子亲自上门替自己去吊唁了一回,命礼部协理身后之事。

梁阁老这么一去,严景安自然就成了首辅,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朝里又要推举新的人选入阁,忙忙活活吵吵闹闹的两个月才定下来。等梁阁老停灵期满,子孙扶灵返乡,元景帝赐了谥号文恭,新的大学士也正式入阁了。

接着在乡试前,元景帝又下旨加封严景安为太傅,兼兵部尚书,仍为文华殿大学士,终于是给了他的老师最高位置。

严家自然要摆宴招待来贺的客人们,这一天常家人也都早早的到了严家,明姜和常顾更是跟着一同应酬往来宾客。刘氏把明姜特意带在身边,向各家的夫人、太夫人们介绍自己的孙女。有些不明就里的,不免私下里议论:“严家长房就这么一个独女,怎么舍得嫁给了一个军户家里?”

明姜虽没亲耳听见这话,却架不住有人来跟她学,明姜看着眼前一脸不平的二堂姐明婉,只是一笑:“这爱说人是非的人哪里都有,二姐姐快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没得掉了自己身价。咱们自己的日子,只要自己过得好就成了,管旁人说什么?”

她们两个虽是躲在一旁说的这话,却有旁边侍候的丫鬟听见了,回去学给刘氏听,当晚宴席散了,临走的时候刘氏特意拉着明姜说悄悄话:“乖孙女,你嫁给常顾这些年来,可有委屈?”

“没有啊?怎么会委屈?您孙女婿对我再不能更好了,就是我们太太待我也跟自己家女儿似的,孙女何来委屈?”明姜以为祖母也听见别人闲话,是心疼她了才问,于是十分肯定的答了。

刘氏一脸欣慰的笑:“你能知足惜福,这就最好。人这一辈子啊,有高低起伏都是常事,但有一颗知足常乐之心,那便没有过不好的日子,祖母很放心你,回去吧,好好伺候你婆婆,天晚了,当心脚下。”

明姜答应了,请祖母好好保重,回身去扶着常太太告辞,一起回了常家。

----------------

武举乡试是在文科乡试之后,直隶定的日期是十月初三日考,此时文科乡试早已放榜,也不会和武科有冲突。常顾在家闭门读了几个月的书,等文科乡试放榜之后就常往严家跑,和岳父舅兄几个研究试题。

到十月初三这天,严诚带着两个堂弟,和常颂一起陪着常顾去应试,第一场是考弓马武艺,常顾马上射箭,驰马三趟,发箭九支,九支皆中,还有五支中了红心,赢来满场喝彩。再考步射,一样发箭九支,常顾有七支皆中红心,再一次赢得满堂彩。

最后考技勇,常顾虽然不擅长这种拼力的,但是拿个中等成绩也不在话下。于是第一天考完回去的时候,众人都很高兴,纷纷鼓励常顾,让他放松心情,以备明日的试策。

到此时常顾反而心情非常放松,晚上吃完了饭,就和明姜一块逗鹏哥儿玩,还跟鹏哥儿说:“待爹爹明日去给你考个武状元回来!”

当晚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辞别常太太和明姜,又由常颂、严诚等陪着去考试。明姜和常太太在家等了一天,好不容易等来消息说二爷已经考完回返,过了一会儿却又说直接去了严家。

“想来是想去默给我爹爹他们看看。”明姜跟常太太解释。

常太太点头,长出了一口气:“考完了就放心了,中不中的过后再说,咱们也不等他们了,吃饭!”带着儿媳妇们和孙辈一起先吃了饭。

常顾他们却直到戌时中才回家,回来先去见常太太:“母亲放心,虽不敢说一定能中,却也有那么几分把握了。”

常太太看儿子目光明亮,脸上有着自信的笑容,也就没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快回去吧,不早了,你媳妇都等了一天了。”

常顾应了告退,回去的时候,明姜正挑灯等他,见他进来还笑问了一句:“武状元回来

162中了

常顾嗤的一笑:“你又笑话我,鹏哥儿呢?睡了?”

明姜迎上来帮他宽衣:“嗯,早都睡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祖父和岳父给我评判了一下作的文,都说作的还似模似样。家里今天得了一个好消息,祖父和岳父大人都很高兴,所以大伙留着多说了一会儿话。”常顾脱去外衣,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倚在迎枕上歪着。

明姜接过小虹投好的帕子给常顾擦脸,问道:“什么好消息?还没放榜就有好消息了?”

常顾擦完脸觉得舒服多了,轻轻叹了口气,才说道:“我们是刚考完没放榜,可文科乡试不是放榜了吗?你想想家里谁参加了这次乡试?”

明姜思量了一会儿,严谊几个都没下场,还有谁呢?她坐到常顾旁边,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是大哥!他考中了?”

常顾笑着点头:“是,虽然名次靠后,但终归是考中了,我瞧着祖父和岳父是真心高兴,倒像是谦哥已经中了进士一样。”

“那么大哥明年要来京会试么?我听祖母的意思,似乎祖父和爹爹都是想叫哥哥最后考这一次,就是考不中也不要紧,反正家里书院家塾都要人打理着,哥哥真争气,竟真的考中了!”明姜是真心的替严谦欢喜。

常顾点了点她的额头:“偏心鬼。谦哥来信的意思是他就不参加会试了,自觉难以考中,又说家里兄弟们皆有出息,他正可安心在家照管书院,还有他那点儿田地。”

明姜并不意外,闻言只笑了笑:“也好,大哥在读书应试上一向不如二哥,如今他能踏踏实实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已很好了。而且现在书院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人也多,若是没有个自家人好好照管也不行。祖父和爹爹及两位叔叔都耽于仕途,几个弟弟年纪也小,只能靠着大哥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都觉得有些困倦,明姜就收拾了和常顾一起歇了。考完了试,常顾也就放松了一些,偶尔出门探亲访友,和严诚、黄悫还约着一同出去喝酒谈天,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此番直隶武科乡试,参考的一共有三十七人,武艺那一场都是当场即出成绩,而试策其实阅卷也难度不大,因为好多参试的人会写的字就不多,于是在十月十八那天,直隶武科乡试的阅卷结果就已经呈到了内阁,严景安和几位阁老看过,就呈送给了元景帝。

元景帝看完照准,第二日武科乡试就放了榜,常顾不出意料的榜上有名,且还位列第二,常家上下实在是喜不自禁。隔日十月二十是范氏生辰,明姜和常顾回了严家祝寿,严景安悄悄的告诉常顾说:“别灰心,第一的那一个只是文章比你写得好,回去好好温书,明年好好考会试。”

常顾很听话,和明姜回家以后就拦着常太太,不让大肆庆祝,只说要等会试中了再说,常太太也没有多坚持,她心里觉得自己的儿子有本事,又有个好岳家,那武进士应是没什么难的了,就听了他的话,没有宴客庆祝。

从此常顾又开始闭门读书,闷了也只往严家或是顾家去,就连过年也都只是往各家拜完了年就了事,应酬等事一概皆无,只关在书房读书。反倒是明姜带着鹏哥儿整日出去做客,鹏哥儿还收了许多见面礼回来。亲友都知道常顾在备考,也没有人挑他的理,倒真的让他安安生生的过了年。

冬去春来的时候,严景安那里也终于给了明姜确切的消息,将能确定为杨清作品的清单给了明姜。明姜此前已经跟三叔谈过,那几家书商都分别遣人去见了见,严诚听说此事,还替她又去看了两回,跟黄悫两个着重推荐了其中一家,还把那家出过的别的名家诗集拿给明姜看。

明姜也就没再多费事,就此定了这一家,将自己整理好的清单和书稿一起交给了那家书商,让他先期版印两百册,再手抄一百册。书商知道这家雇主来头不小,一看又是南乡居士的作品,赶着就给印了出来,于是在各地士子齐聚燕京的时候,南乡居士文集也正式面市了。

明姜说话算话,将印刷本和手抄本各带了二十本先送去给严景安:“祖父先拿着送人,余下不够的,孙女再叫人给你送来。”

严景安将文集翻看了一遍,满意的点头:“不错,印的还真挺齐整。swisen.你记得给你师母送一些去。”

“孙女知道,对了,祖父先头留了我的画儿,可没给评语呢?你别是还没看过呢吧?”明姜笑着问道。

严景安一拍额头:“啊哟,只看了一半,唉,你祖父如今可真是尘世中忙忙碌碌的俗人一个了,你的画呀,合该喝着清茶,吹着竹风慢慢儿的赏,祖父总想着哪时空闲多了再看,这一耽搁就是大半年。”说着让人取出画来,“这幅鹏哥儿画的憨态可掬,我和你祖母都喜欢,我们就留下了。再就是这幅春游图好,我也留下了。”

明姜失笑:“你别光顾着留下,也给孙女评点评点啊。”

严景安用扇子柄敲了敲明姜的额头:“你的画意已经圆熟自如,超出祖父多矣,祖父没什么可评断的了。你只需记着万物自然四个字,就足够了,至于画法技艺反倒是末节。若能一直抱持这个画意,他日不愁成不了一方大家。”

说得明姜倒有些不好意思:“祖父看着我自然什么都是好的了,既如此,改日我给您和祖母画一幅肖像如何?”

严景安赶忙摇手:“别别别,你画的无论是人还是花鸟虫鱼,总是带一股天然喜悦圆满之意,要是画我们两个老的,还不得画成寿星老啊?剩下这些画儿你拿回去好好存着,留待以后给鹏哥儿他们看。”

“原来您前边儿都是哄我呢!后边儿说的才是真心话!”明姜跺脚不依,硬讹走了严景安一套好画笔才罢。

---------------------------

还没等会试开考,南乡居士文集就已经售罄,书商又加印了两百本,还是被抢买一空。明姜特意叫了书商来嘱咐,让他不可为了多印就降低质量,务必要把书印的规整制的精美,剩下的手抄本她并没叫书商拿去卖,而是自己拿回来,给严谦捎过去了一些,剩下的都送了亲友。

连常顾都捧了一本看,感叹道:“你说老天爷多偏心,把这么多的才华都给了杨先生。”

明姜却不同意:“老天哪里偏心了?杨先生一生际遇坎坷,晚年更是生活困顿,才华并没带给他太多好处。”

“可是他终归有身后令名,受天下读书人的景仰和传颂。”常顾伸手握住明姜的手,微笑说道。

明姜叹息一声:“也许这便是所谓有舍必有得吧。”出了这本诗集,明姜陡然觉得心里空荡了许多,似乎再没什么要她自己努力去做成的事儿,很是失落了一段时间,还是常顾忙里偷闲时常哄她,和鹏哥儿两个故意作怪逗她欢喜,她这才渐渐打起精神。

天渐渐暖起来,文科殿试已过,黄悫这一科终于高中,外放了一任县令,四月初就出京了。眼看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武科会试,明姜也不想再让常顾为自己分心,就打起精神来照顾他的起居,可还是免不了觉得有些懒懒的,最后是小虹看不过去,悄悄跟她回禀:“奶奶,您可有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明姜一愣:“是么?”仔细回想了半天,好像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有多少天了?”

“自上次完事到现在,总有五十天了。”小虹答道,“是不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明姜犹豫半晌,等吃饭的时候悄悄跟常顾说了,常顾一喜,腾地就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去请大夫啊!你呀,怪不得这一阵总是不大有精神,却原来是这个缘故。”说着还揽过明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请大夫,自然就把满府的人惊动了,大夫来看过,前脚刚走,后脚常太太身边的人就来问,常顾亲自去报喜:“已经有快两月没来月事,大夫也说八/九不离十,等再过十来天再来看。”

常太太十分高兴:“好好好,让她在房里好好歇着,这个月份可不能乱动。”又叫人备了些补品送去,还跟常顾说:“要不先把鹏哥儿放到我这里?”

“不用,鹏哥儿都那么大了,平时也不要人看着,再说他现在淘气着呢,您带不了他。明姜身体也还好,看着他还不费劲。”常顾笑着拒绝了,陪母亲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回去,说要看书。

等到常大奶奶知道了,少不得又带着出了月子的儿媳妇一同去探明姜,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走。严家那里明姜不让急着去告诉:“等大夫看准了再说吧。二嫂又生了个侄女,身体也不太好,祖母和母亲都顾着那头,我们这里万一再是空欢喜一场,不好。”

腊月里刘湘生了个女孩儿,孩子生下来就弱小,刘湘在月子里惦记孩子,养的就不大好,下红难止,到现在也还是不大出门,在房里静养呢。

常顾也就没急着去报信,等过了半个月,大夫再来看,确认说是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才让人给严家去了信。当天严家就来送了帖子,说明日老太太要和大太太来看明姜,反让明姜两个不安,第二日见到刘氏还说:“怎么还惊动祖母出来一趟?”

“我本来在家也闲得很,正好有这个引子出来走走我正高兴呢,怎么,你不想我来?”刘氏说着就拉常太太要走,“嫌我们烦,我们去你那里说话。”

明姜赶忙拉着刘氏:“瞧祖母说的,孙女是求之不得呢!只是怕您劳累,心里不安罢了。”

常太太也帮忙按着刘氏:“嫌烦咱们也不走,就赖在这蹭他们的茶喝。”叫丫鬟上好茶来,又陪着刘氏说了半天话,要留她们婆媳吃饭,然后亲自去安排饭食了。

明姜这才问起家里:“二嫂可好些了?”

范氏答道:“好多了,她这毛病只能静养。你不用惦记家里,好好保养自个的身子就是。”刘氏也是说一般的话,将一些禁忌事项又再嘱咐了一通。

“孙女知道,这都是第二遭了,您只管放心,孙女好着呢!”明姜答应了。

刘氏婆媳又逗了一会儿鹏哥儿,常太太那里就来请过去吃饭,明姜跟着一起去陪了一顿饭,又送了祖母和母亲回去,才回房去休息。

163两地

明姜在家安生的养了一个月的胎,到常顾应考的时候,她也过了三个月,可以出门做客了。会试和乡试考的基本差不多,而本次到京参与会试的武举人一共有五十六人,直隶最多,有十个,还有七八个是陕西的,剩下多是山东山西河南等地的,而江南诸省加起来一共也只有十一人,和文科会试的比例迥然不同。

依旧是严诚兄弟几个和常颂陪常顾去考试,这次会试考武艺的时候,颇有两个出众的,连常顾都有些佩服,不过第一场考完常顾还是很有信心,他的武艺骑射总是在中上的。第二场试策,出的题目也并不难,和直隶乡试的水平差不多,之前严仁宽还给常顾讲过,所以也答得很顺利,出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回去跟严仁宽等人一说题目,又默写了自己答的文章,众人都说不错,让他回去安心等放榜,常顾本就是个比较豁达的性子,此次已经尽力,大伙又都说不错,他也就放了心,回去陪着明姜安胎去了。

因是第一次开武进士科,很多形制也没定的特别细,最后到发榜的时候就只排了名次,一共取了二十一名,常顾名次不算高,恰是榜上第七名。放榜以后也并没有安排殿试,连跨马游街等一概皆无,只在放榜之后统一到兵部报到,兵部按名次给了职衔。

武进士头名是一名来自陕西的汉子,本是陕西一个卫所的指挥同知,此番封了总兵,派驻西北任事。常顾则是封了浙江都指挥佥事,镇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还是以防范沿海海匪为主,兵部限期八月到任。

元景帝不知怎么听说了这次武进士中有严景安的孙女婿,特意私下召见了常顾一次,问了问他在登州的时候与海匪海战的细节,又问了他对于治理海疆的看法,临了赏赐了他一把宝刀。

常顾回去还显摆给明姜看,明姜就顺着他的高兴劲赞叹了一回,等他把刀好好的供起来了,才说:“既是八月就要到任,岂不是七月就得启程?我现在这个样子……”

“唔,这事我跟祖父和岳父大人商量了,你现在实在不合适长途奔波,不如你先在家生了孩子,等身体养好了,孩子大些了再去。”常顾坐回明姜身边,执着她的手答道。

明姜舍不得家里,可也舍不得常顾一个人赴任,就闷闷的答:“那你一个人去浙江能行么?”

常顾故意撅嘴:“不行有什么办法?我倒真想在家守着你,可是军令如山,我又不能不去。你别担心,至多也就是两三年,正好难得回来一次,你也多陪陪祖母和岳母她们。”

明姜歪头靠在常顾肩上:“我看你是跃跃欲试、兴高采烈得很,半点也没有舍不得家里的意思。”

“这可真是冤枉!”常顾失笑喊冤,“我自然是希望走到哪都带着你的,可你现在哪能受得了车船颠簸?在家里平地上还头晕想吐呢,更别说坐车坐船了。”

明姜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无理取闹,可是她一想起常顾要丢下自己去赴任,就觉得心里眼里都酸酸的,于是就禁不住的落下泪来,她一哭常顾是真慌了:“哎,怎么哭了?”明姜不答,只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

常顾就伸手搂住她哄:“不哭不哭,你要是真舍不得我,我一会儿就去兵部辞了这官职,不去浙江了,在家守着你,可好?”

明姜伸手捶了他一记:“就会胡说哄人!”提袖子擦了泪。

常顾抱着她轻摇:“这可不是哄人,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就去,绝不含糊!快别哭了,一会儿给鹏哥儿看见,该笑话你了。”又抱着明姜哄了半天。

明姜渐渐平复了心情,理智回笼,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岔开了话题,问:“这事你跟娘说了么?”

“赴任的事说了,娘已经叫人去预备了,她也说让你在家安胎。如今在京里,两边的亲人都在,我也更放心,不像当初在登州的时候,每次出海心里都挂念你和鹏哥儿,怕你们娘两个遇到什么难事,没人帮衬。”常顾还是想给明姜安心,“你也放心,我在外面自会保重自个,等着你带着孩子们来团聚,只是我不能看到老二出生了。”

明姜自己摸了摸肚子,笑道:“那倒无妨,反正他也不知道,就怕鹏哥儿到时候不认得你了。”

常顾一听也是,就叫人把鹏哥儿抱来,趁着在家要好好和他玩,让他记住自己,免得自己走了他就把这个亲爹给忘了。可时光一日一日的走,到底常顾也不能在家多呆,七月初二的时候还是告别家人,往通州去乘船赴任去了。

明姜只能送到家里二门门口,眼看着常顾出了家门,就眼泪汪汪的回了房,倒是严诚等人亲自去送了一程,直把常顾送到通州码头才回来。自常顾走后,明姜就数着日子算他每日里到了哪,轻易连院门也不愿出,常太太怕她在家闷坏了,倒时常叫人来请她过去说话,还跟她说,若是想回家就只管回去,住上两日也是无妨的。

可是明姜并没什么兴致,加上身子越来越重,天也热,越发懒懒的在家不爱动弹,常太太看不下去,给范氏传了信,范氏就带着痊愈的刘湘亲自来看明姜,把她和鹏哥儿接回严家去住了几天,严家人多热闹,明姜这才渐渐开怀,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常顾一路船行,足足用了一月才到湖州,先去见了都指挥使,在湖州呆了一段时日,才又往宁波去。明姜接到信,知道他到了任,心里也放心不少,也渐渐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体会到了一些儿自己在家的乐趣。

转眼间寒来暑往,当大雪飘飘洒洒下个没完的时候,明姜也就快到了产期。常太太安排好了产婆和乳母,还把自己身边得力的婆子派了过去,时刻守着明姜,想着她万一发动了要生,有人能及时照应。

严家那边也几乎是每日都要派人来,不是送东西就是来传话,每次总要问问明姜的情况。于是就在两家人严密的关切下,明姜在腊月初四这天傍晚终于开始阵痛,常太太和常大奶奶第一时间赶到了明姜的院子,还让人去请了大夫来家坐等,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众人都给明姜宽心,说她这是第二胎,必定比头一次生的容易,让她不要害怕,很快就生出来了,却不料这一次也并没比生鹏哥儿轻松多少,从傍晚开始阵痛,直折腾到第二日天明才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孩子生下来产婆往手中一抱,说道:“怪道折腾了这许久,小少爷份量可不轻呢,小的试着总有七八斤!”

明姜松了口气,余光看见产婆给婴儿清洗,自己却没了力气,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床前却只有小蛾守着,屋子里略有些昏暗,也不知什么时辰了,明姜就开口叫了小蛾一声。

小蛾见明姜醒了,赶忙过来伺候,又扬声叫人,明姜先喝了点水润喉咙,接着就看见带着丫鬟们进来的范氏,微微一笑说道:“娘来了。”

“嗯,你觉得如何?”范氏看着苍白的女儿颇为心疼,走到她跟前坐下,给她理了理贴在额头上的散发,“哥儿在那边房里睡觉呢。”

明姜浅笑:“就是累得紧,鹏哥儿呢?”

说话的功夫,丫鬟们已经送来了粥,范氏接过亲自喂明姜:“在你婆婆那里,先前闹着要找你,好不容易才哄好了。”慢慢说着话,喂明姜喝了一碗粥。

明姜吃完粥漱了口,叹息一声:“受了一夜的罪,竟又生了个小子。”

范氏给她掖紧了被子,笑道:“生小子不挺好么?将来成亲也是往家里娶,好过女孩儿还要嫁出去,若是像你和你两位姑母一般,一嫁出去就再难见面,心里牵肠挂肚的,还不如都生小子省心。”

“那娘生了我,心里可后悔了?”明姜笑着反问。

范氏拍了拍明姜身上的被子:“后悔,可惜不能把你塞回去!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等后日哥儿洗三再来,你祖母在家里只怕要等急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安心养着,好好的再睡一觉。”

明姜点头答应了,又让小蛾送母亲出去,自己躺了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洗三那日,严家的女眷一应到齐,顾家的人也来得很是齐全,再有常家本族亲近的也都来贺,比鹏哥儿当初可是热闹得多了。刘氏和范氏特意来看了明姜一回,嘱咐她好好养着,不许妄动,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走。

常顾那里接到明姜产子喜讯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年根底下。他到了以后,浙江沿海还算太平,他的主要精力也就放在了募兵和练兵上,他将刘振西的法子在浙江试行了一番,觉得成效不小,于是每日里忙得风风火火的,过年也是留在宁波和将士们一同过的。

他收到家里的喜讯以后,特意在自己的住所开了宴,请麾下一干将领来吃酒庆贺,常顾心里高兴,有人来敬酒都是酒到杯干,喝的十分尽兴。过后又有诸将领回请,常顾也很赏脸,基本都去了,于是这个独自在外的年,竟也难得过得热闹高兴。

164寿礼

反倒是明姜,因为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不是特别亲近的客人也不会见,这个年倒过得很清静。她坐月子的时候鹏哥儿一直养在常太太屋里,只在白日有空的时候,常太太才叫乳母带着他回来看看明姜,他常常悄悄跑到隔间去看一眼弟弟,然后再跑回去告诉明姜:“娘,弟弟睡觉了。”

或是:“娘!弟弟吐泡泡!”明姜笑得不行:“你小时候跟他一样,不是睡觉就是吐泡泡。”

鹏哥儿就嘻嘻的笑:“弟弟胖胖,鹏哥儿不胖。”

明姜伸手掐他的脸蛋:“你这还不叫胖?还好意思说弟弟胖!”鹏哥儿扭头挣脱,又跑着去看弟弟了。

到满月的时候,常太太请刘氏给小孙子娶个乳名:“好沾沾您的福气。”

刘氏也没推辞,寻思半晌,说道:“叫添儿如何?添哥儿,再添一个来。”她说了自然没有人不说好,只有明姜叫苦:“这个才生了,又要添下一个?”

“多子多福。”刘氏抱着白白胖胖的重外孙不停的叫,“添哥儿说是不是?多添两个弟妹才好呢!”

只有鹏哥儿不太乐意,一直依在明姜身边,撅着嘴问:“娘,大伙怎么都看着弟弟?”

明姜摸摸他的小脑瓜笑答:“因为今天是弟弟出生满一个月的日子,当初你出生一个月的时候,大伙也都围着你呢!”

鹏哥儿终于释怀,却还是要霸着明姜不松手,无论行走还是坐下,必要亦步亦趋的跟着明姜。到晚间宾客散尽,鹏哥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是要明姜抱着,常太太叹了口气:“小没良心的,祖母看了你这许多时候,心里就只有你娘。”

明姜就哄着鹏哥儿去亲了亲常太太,哄常太太笑了,才带着儿子回自己院里去睡。添哥儿每日吃饱了就睡,饿醒了就吃,丝毫也不知道他的哥哥已经对他嫉妒了一回,只养的越发白胖了。

过完年没两个月,顾家那边来人见常太太,接着常太太又往青州去了一封信,明姜一心照看两个孩子,也没留心,结果到四月底的时候,常太太在一天早上宣布喜讯:常怀安终于能调回京里来,到金吾卫做指挥使,总算不用再一个人留在山东了。

常家上下欢欣鼓舞,等五月里常怀安到家之后,更是大摆筵席宴请了一次亲朋,庆祝一家团聚,只有明姜晚上回房,心里越发思念远在浙江的常顾。

今年鹏哥儿虚岁已经五岁,周岁也四岁多了,明姜日常无事,就亲自带着他识字,想着得等到浙江之后再能让他正式入学,此时倒不好寻先生,索性自己上阵,先教孩子识字。添哥儿那里几乎不用明姜操什么心,那孩子能吃能睡,比鹏哥儿还省心一些。

这一年家里平平静静,常顾在浙江也很是太平,只跟海匪接战了两次,海匪都是一触即走,并没什么特别建树。只是严家那边刘湘再次怀孕,却不等家里众人欢喜就又小产了,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这一次伤了根本,以后恐再难有孕,让刘氏和范氏添了许多烦恼。

明姜虽也忧心,可却帮不上忙,现在公公也回了家,常顾又不在,她也不好常回娘家,只过去安慰了刘湘一次,又送了些补品过去。

到年底添哥儿过了周岁,常太太和常怀安看着孩子很壮实,也担心儿子一个人在江南,就和明姜商量了,说过完年等天暖了送她去宁波。明姜先是一喜,回去算了日子才觉不对,第二日悄悄跟常太太说:“明年七月是媳妇祖父七十寿辰……”

“啊呀,可不是么!”严景安身为首辅,他的生日朝中做官的鲜有人不知,常太太握了掌:“是我疏忽了,那就等七月里给阁老过完生日再走,也不差那几个月。”

明姜也是这个意思,当下就谢过常太太:“多谢母亲成全。”

常太太拉着她:“你这孩子又来了,这是该当的,亏得你提醒了我!”等晚间又和常怀安商量送何寿礼,是不是现在就该置办了云云。

而常怀安想的事更多,元景十二年不仅有严景安的七十大寿,更有今上元景帝的四十寿辰,他本来就在和岳父在商议进上的贺礼,要如何才能送的脱俗又不奢靡。今上不同先帝,不好黄老仙术,也不喜青词,平素为人又崇尚节俭,这进上的贺礼就不能太贵重了,早前可就有六部官员送了贵重礼物被贬官的事儿在呢。

他跟常太太嘀咕了半天:“岳父大人说,要得陛下满意,也只有清雅的字画了,可惜我们并无拿得出手的。”

“唔,字画啊,对了,那文集行不行?常顾媳妇不是给她老师出了一套《南乡文集》么?”常太太猛然想起来明姜的先生可是诗画大家,就跟丈夫建议道。

常怀安摇头:“那文集都出了多长时间了,再说严阁老必定早拿给陛下看了,不成。”

常太太又寻思半刻,有了新主意:“那就跟常顾媳妇说,单出一本敬上,可以在文集里加两幅南乡居士的画儿么!”

常怀安坐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要不,你明日和儿媳妇说说?我叫人去找刻工,咱们单刻一本!”夫妻俩计议已定,终于安心睡去。

第二日常太太和明姜一说,明姜自然无法拒绝,她身为常家的媳妇为常家出力也是分所应当,于是找了几幅杨先生最擅长的画作做版,让请来的刻工单独印了一本精美的书画集,给常家作为元景帝四十寿辰的贺礼。

常家投桃报李,给严景安准备礼物的时候也特别尽心,专挑了一些比较贵重清雅但严景安又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上等的徽墨歙砚,还有名贵的田黄石、鸡血石等,再加上一些滋补保养之物,这礼也就算成了。

元景帝果然十分喜欢常家进上的贺礼,还特意叫了常怀安觐见,夸奖他养了个好儿子,勉励他们父子好好为国效力。常怀安感动得痛哭流涕,在御前表了好一番的忠心。回家以后就跟常太太说,让她好好贴补二儿媳妇,说小两口南下过日子不容易,一定不能苦着孩子们。

明姜交了差就再没留心这件事,她也要准备自己和常顾送给祖父的寿礼。常顾那里从浙江捎回来一些湖笔,明姜自己精心绘了一幅画儿,画的是松鹤延年,心里衷心期望祖父祖母两个能长寿多福。

她这里画刚画了一半,严家就来人传信,说严谦夫妇带着孩子上京给严景安贺寿,今日已到通州,明日就到家了。明姜喜不自禁,忙去跟常太太说了,第二日要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常太太欣然应允,还特意说,要是在严家不尽兴,尽可住一晚再回来。

明姜回去一晚上都没睡好,她自小和严谦要好,这一遭足有八年未曾再见,心里实在起伏波动,难以入睡,又想到一向交好的大嫂也回来,还有两个侄儿也来,更是躺不住,坐起来本想叫丫鬟准备见面礼,又想起时辰不早,只能再躺下去,明早再说,如此翻来覆去,直到过了子时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叫小蛾开箱子,翻来拣去选了半天,才选了早先打好的一个长命富贵金项圈,又挑了一个白玉护身符配上,打算给小侄儿廷锐,又给大侄儿廷钊选了一套笔墨纸砚,然后才打理自己的穿着和打扮两个孩子。

添哥儿现在有十七个月大了,偶尔会冒点单字出来,比如:“啊”,“娘”,“锅”(明姜猜是叫哥),还有“花”等等。今天明姜拿了一套大红的衣裳给添哥儿穿,他看见颜色鲜亮就很高兴,指着衣裳一个劲的说:“亮,亮亮。”

明姜捏了捏他的脸蛋:“这是红,红的!”

添哥儿就学:“龙,冯,红。”最后终于说对了。

给两个孩子打扮好了,明姜自己也穿好了衣裳,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常太太那里辞行,常太太嘱咐了几句,又让跟着的人好好伺候着,然后就放他们走了。

明姜路上就一直教添哥儿说舅舅,添哥儿很爱学,“啾啾啾”叫个不停,把鹏哥儿乐的,歪倒在明姜身上。添哥儿就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喊:“锅锅,玩。”鹏哥儿特别听不得他喊锅,就开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纠正他:“是哥哥!”

一开始明姜看着还笑,后来实在嫌他们两个聒噪,拿了球让他们两个扔着玩,不许他们再饶舌了。到严家的时候,是严谊的妻子李氏来迎接的,李氏是三婶的侄女,跟三婶长得有几分相似,和明姜也算合得来。

“大哥大嫂还没到么?”明姜见了她就问。

李氏摇头:“二伯他们去接了,说是午后才到。”陪着明姜一路先去了刘氏正房。

正房里众人也都是喜气洋洋的,尤其是刘氏和范氏,脸上的笑意最为灿烂。明姜进来就被刘氏叫到身边坐下,又让两个重外孙坐到跟前来,说道:“这回咱们可算是一家团聚了!”除了长女之外,一家人齐聚京城给丈夫贺寿,刘氏也算得上心满意足了。

明姜就拉着欣姐儿到身边来:“一会儿见了你爹娘还认得出么?”

欣姐儿抿嘴笑着摇头:“恐怕认不出吧。”她今年已经十二岁,身量修长苗条,颇有几分少女的清丽,和当初明姜憨态十足的模样大不相同,倒是越长越像王令婉了。

“其实容易得很,你爹爹和你祖父长得相像,至于你娘么,你照镜子看看,也就认得七八分了。”明姜笑着说道。

一屋子女眷围坐一处说说笑笑,又有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玩耍,整个正房十分的热闹,午间众人一起吃了饭,吃完也都没去午睡,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来人报讯,说大爷一行人已经进了城门,正往家里来了。

165团圆

欣姐儿一听说就站直了身子,明姜心里感叹,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别急,就快来了。”欣姐儿转头看着明姜,轻轻点头,眼珠儿却慢慢红了。

紧接着前院来人传信,说老太爷命大伙一起到前面敞厅等候,范氏妯娌几个忙上前服侍着刘氏起身,然后簇拥着她往前厅去,刘氏还不忘回头安排下人抱着孩子们,一行人鱼贯出了正房,又过了穿堂,就进到了敞厅。

厅里严景安带着三个儿子已经就座,看见刘氏进来,严仁宽兄弟三人又站起相迎,接着各房按房头依次入座坐好。明姜跟着范氏坐下,刘氏亲自抱着添哥儿,鹏哥儿则一直跟在明姜身边,明姜就把他抱在腿上坐了,一时厅内秩序井然。

严景安夫妇两个看着满堂儿孙,都有些感慨,严景安先开口说道:“二十年前我辞官回乡,似乎也是这么个季节,唉,那时可再想不到会有今日的。这些年来我们一家人分分合合,今年倒是难得聚在一处了,你们一个个的长大成人,我和老太太心里是十分欣慰的。”

众人都没回话,只静听严景安说话,“如今我已到古稀之年,也该卸□上重担,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我和老太太商量过,也已经跟陛下当面倾谈,打算今年致仕回乡。”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都是一惊,严仁正睁大眼睛看了一眼父亲,见他面容十分平静。再去看母亲,母亲却只哄着添哥儿说话,他又去看大哥严仁宽,见他面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早已知晓,他就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严仁达是全然的惊讶,他仔细一想父亲确实已到古稀之年,该当过一过闲适的日子了,本想开口赞同,但见两个哥哥都没说话,也就咽了下去。孙辈里面,严诚和严谊、严谕去接严谦了,严诠年龄小,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严景安将三个儿子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就说:“此事我跟阿宽说过,他担心我们两个老人家回乡吃力,就想写信让谦哥儿来接,我说既然如此,就叫他们一家都来京里住些日子,一家人多亲近亲近,以后倒怕没这样的时候。”将严谦进京的原委说了。

“阿宽,阿正。”严景安点了两个儿子的名,严仁宽和严仁正就都站了起来,严景安看着他们说道:“阿宽是长兄,以后要记得帮扶两个弟弟和侄儿们。”严仁宽应了是,严景安又说:“阿正,你一向性情谨慎,又素有智计,以后要多襄助你哥哥。”严仁正也应了是。

严景安又看向严仁达:“阿达,你在翰林院只需潜心向学,若有什么疑难之事,要回来先问过你两位兄长。”严仁达也起身应了是,严景安摆手让三个儿子坐下:“你们兄弟一向友爱,我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白嘱咐几句。”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正要继续再说,门外就有下人快步行到门口,跟守门的婆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事?”严景安扬声问,那婆子快步进来回禀:“回老太爷,大爷一行到府门口了。”严景安就让人传话过去,说请大爷他们到厅中拜见,然后笑着看了刘氏一眼说:“你心心念念的重孙到了。”

厅中众人这才开始说笑,不一时就有几台小轿抬到了院中停下,严谦兄弟先下来,随后则是王令婉母子三人。明姜翘首往外望,只见门口一个蓄须的成年男子整了整装,伸手牵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率先迈步走了进来,正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哥严谦。

严谦夫妇带着孩子进门,先在严景安夫妇面前跪下行礼,起身之后复又给严仁宽夫妇行礼,再次是二叔二婶和三叔三婶,接着才是明姜等弟妹来见,明姜跟王令婉见完礼,就把欣姐儿拉到身边:“大哥大嫂,你们瞧这是谁?”

明姜就站在王令婉对面,虽然中间隔了八年的时光,但王令婉的变化并不太大,只是比早年稍微丰腴了一些,却还是貌美依旧。当王令婉看见欣姐儿的那一刻,明姜清楚的看到她眼中迅速变红,接着就充满了泪水,就连伸出去要扶欣姐儿的手都有些颤抖。

“这是欣姐儿?都这么大了……”王令婉一开口声音就已哽咽,到最后更是直接破碎不能成句,欣姐儿也眼中含泪,怯怯的叫:“娘。”王令婉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却强忍着不敢哭,明姜侧了身挡住祖母和母亲的目光,拿了帕子给她按按眼睛。

王令婉感激的一笑,才再次说出话来:“多谢妹妹。”又拉着欣姐儿转身再给刘氏和范氏行礼,“这孩子如今出落的这般好,真是累了祖母和母亲了。”说着深深施了一礼,旁边严谦也跟着说自己不孝。

刘氏却笑着说:“好了好了,哪是你们不孝?你们在家经管书院,就是最大的孝顺,何况欣姐儿在我们身边承欢膝下,已经是替你们尽孝了,欣姐儿,是不是啊?”

欣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刘氏把她叫到身边,让她跟两个早领到刘氏跟前的弟弟说话。

严景安让众人都重新坐下,又把自己要致仕的事跟几个孙子说了,让他们听长辈的话,好好上进振兴门楣,说完之后就让刘氏带着女眷们回后院:“你们娘儿们也去说说体己话儿。”

范氏和苏氏上前扶了刘氏起身,一行女眷又浩浩荡荡的出了敞厅回正房。明姜牵着王令婉的手轻声问她路上行程,王令婉另一边紧紧拉着欣姐儿,口里跟明姜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欣姐儿,把明姜看的心里酸酸的。

进了正房大伙又各自坐下,刘氏身边一共坐了四个重孙子,还有两个重外孙,心里份外满足,整间屋子里热闹欢笑,只有坐在王令婉下首的刘湘心里略不自在,下一辈四个男孩子,只有他们这一房没有,她自己又被大夫说了不能生,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可是并没人注意到她,刘氏先问王令婉:“午饭可吃了?”

“在路上吃了。”王令婉笑着答,刘氏又招手叫她过去:“刚在厅里忙乱,我还没好好瞧瞧你,来,到祖母这来,让祖母看看。”

王令婉听话的走过去,刘氏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转头跟几个儿媳妇说:“欣姐儿还真是生的像她娘。”又夸范氏,“你真会挑儿媳妇,令婉和湘儿都这么可人疼。”

李氏和梁氏听了就不依了,一起凑到刘氏跟前来耍赖:“瞧祖母说的,两位嫂子可人疼,可见我们是不招人疼的,我们快走吧,别在这让祖母瞧着碍眼了。”她们俩都是常伴在刘氏身边的,知道老太太喜欢说笑,就故意来逗她。

刘氏笑骂:“把你们急的!我也得一个一个的夸呀,你嫂子刚到家,你们就来喝醋了,没出息的样儿!”王令婉还和两个妯娌不熟,只在旁边笑。

明姜就上前解围:“两位弟妹可是想岔了,祖母这哪里是在夸两位嫂子啊,这是在夸她自个呢!”众人不解,明明是夸范氏和两个孙媳妇,怎么变成夸自己了,明姜就解释:“祖母说我娘会挑儿媳妇,那我娘是谁挑回来的呀?”

众人都故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如此,还是老太太眼光最好了。”

刘氏笑的不行:“你这丫头也来贫嘴!”

“还是孙女最知道您的心吧?”明姜一副沾沾自喜样,“您看您挑的三个儿媳妇,可不都是顶顶好的么!祖母真是有眼光呢!”刘氏一边骂她不害臊,一边笑得不行,直让人来揉揉脸,满屋子都是欢笑声,远远的传出去,连厅里的男人们都听见了。

当晚严家开家宴,刘氏打发人回常家去说,要留明姜住一晚,本来之前常太太就是允了的,因此明姜就留在了严家,晚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还都饮了点酒,很晚才散了各自去睡。

第二天明姜又在严家耽搁了半天,和王令婉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姑嫂各自讲了这几年的生活,明姜十分思念平江,问的也细,连后院的菜地还种不种菜都问了。

“怎么不种?你哥哥带着你两个侄儿,无事就去后院里折腾,然后满身满脸的土回来!”王令婉语气带着埋怨,笑容里却有纵容,“你没瞧见你哥哥现在都晒黑了么?除了家里的空地,他还常去书院旁边的地里劳作,种了各式各样的粮食,也真有学子愿意跟着他干!”

姑嫂两个聊的兴起,还没说完别来详情,就又被刘氏叫去了正房,“我和你祖父打算等他过了生辰就回家去,你不是今年也要南下,就跟我们一同走吧。”刘氏对明姜说。

明姜十分高兴:“那敢情好!这样咱们路上可热闹了!”看着房里没旁人,她又悄悄问刘氏:“皇上准了祖父致仕了?”以前祖父也不是没提过,可皇上一向都是不准。

刘氏点头:“你祖父想叶落归根,回乡养老,把一腔肺腑之言都跟陛下说了,又说内阁诸位大人都能干,辅佐陛下是不成问题的,他自己已经年老,也该给年轻人让让地方,陛下听你祖父是真心想归乡,也就允了,只是让你祖父晚点上折子。”

“那就好,我也觉得还是咱们平江合适养老,燕京天又冷风又大,不利养生。”明姜陪着刘氏说了一会儿话,又在她这里用了午饭,然后才带着孩子们回了常家。

过后没几天严景安就正式上疏请辞,元景帝按惯例挽留几次,君臣二人演了几回师生情深,最后元景帝才下旨,等严景安过完七十寿辰,就许他致仕归乡。于是到了严景安寿辰这一天,倒少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投机分子来祝贺,省了严家人不少事。

可是众人都不曾料到,就在严景安生日的这一天,太子亲自带着赏赐旨意上门贺寿,让一干正在评估风向的人懊悔不已,忙不迭的又从家里赶去严家,真真切切的在燕京城里上演了一出人情冷暖戏。

热热闹闹的生日过完,严景安正式卸下了首辅的职衔,让严仁宽去定了八月初返乡的船,跟刘氏两个在家里慢慢收拾东西。与此同时,明姜也在常家开始打包行李,临走前,常太太把明姜叫去,私底下又塞给她一千两银票,“在江南不比登州,花销大,如果手上缺了短了,一定来信跟我说。”

此前常太太就已经当着众人给了她一些金银,此时又单独拿私房给她,明姜是真不好意思要了,可常太太十分坚持,最后都说是贴补两个孙儿的了,明姜也只能收下。她十分感念婆婆对他们夫妻的好意,郑重给常太太行了一礼:“儿媳不孝,以后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请您一定好好保重,等哪时公公闲了,和公公一道去江南养老,媳妇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

“好好好,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放心去吧,家里有你大嫂侍候我呢!你只要把常顾和孩子们照顾好了,我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常太太拉着她起来,又嘱咐了几句,就催她回去休息,“明日就要启程,早些回去歇了吧。”

明姜告退回去,带着两个孩子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辞别常怀安夫妇,与严家人一起去通州码头,上了大船南下去了。

166路途

两年后。

常顾看着产婆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小婴儿,伸手揪了揪产婆特意掀开被子亮给他看的小**,说道:“又是个小子啊!”

身边的常敃也踮脚去看,嘴里说道:“爹,三弟比二弟生出来的时候还丑呢!”

腿短看不到的常敬--添哥儿在今年入学的时候终于有了大名--就抱着他爹的腿嚷嚷:“爹爹,我也要看弟弟!”

常顾就让产婆抱着孩子给两个儿子看,自己掀了帘子就进了产房,里面婆子们还在收拾,地上的水盆还没端出去,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床铺上的明姜脸色苍白,正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常顾就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她身边坐下,给她掖了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