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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书香门第》》 · 岚月夜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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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姜一面躲一面求饶:“姐姐快饶了我吧!我再不敢说实话了!”安四奶奶本待收手,听明姜竟还是在糗她,越加羞恼了,非得拉着她要扭一把。

还是旁边伺候的丫鬟怕她抻着了,赶忙上前来拦:“奶奶快停手吧,若真的扭着了常二奶奶,回去常二爷瞧见心疼,再不许常二奶奶来了,您可不后悔!”

这丫头口齿伶俐,说得明姜脸越发红了,啐了一口:“主子不正经,奴婢也跟着不正经,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安四奶奶深觉扳回一城,笑的开怀:“你说得对!是我忘了,哎呀,咱们做主人的,也只好让着客人了,且让她得意这一回!”

两人一通笑闹,丫鬟们也跟着凑趣,笑声越来越大,随着风送到了二门处,守二门的婆子们都嘀咕:“幸亏得有常二奶奶来寻咱们奶奶说话,不然依着奶奶的性子,可不在家闷坏了,到时脾气上来,遭殃的还是咱们!”

有经过的小厮听见说话,又去告诉了前院书房对弈的安鹏和常顾,安鹏就跟常顾说道:“还真是幸亏有你们在这里。你嫂子脾气急,和她几个堂嫂说话说不到一处去,若不是弟妹常来陪她说话解闷,我们院里上下可都要没好日子过了!”

又跟常顾吐了许多苦水,说孕期的女人有多么难缠,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摔杯子走了,你是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躲着吧,她还疑心你是不是憋了什么坏心眼,要出去找女人,总之半点好也落不下。

把常顾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看嫂子性子爽朗,不像是这样闹小脾气的人呢!”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可自从有了身子,性子真是一天一个样,那些婆子们都说有了身孕的人是这样,我也只好多忍让了。唉,等以后弟妹有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安鹏长长叹了口气。

常顾听得都不想生孩子了,怎么也想不出明姜坏脾气的样子,最后决定转移话题:“说起坏脾气的妇人,我就想起那庞老二来了。早先咱们不是探知他是赘婿么?他娶的婆娘刘氏因是家中独女,被宠的性格颇为霸道,生了一双儿女都跟刘家姓,还管着庞老二不许他出去鬼混,说起来他家里那位才是真正的母老虎。”

可庞老二哪里是个安份的,常常借着和同袍交际的由头出来厮混,镇日青楼酒肆的晃荡,又爱赌个小钱,自然也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前两年有个酒肉朋友急病死了,留下了少妻幼子,庞老二不知怎么瞧上了那小寡妇,就打着周济的名义常去探望,一来二去的和那小寡妇就有了首尾。

小寡妇只贪图他的银钱,此事也没什么人知道,倒真让庞老二瞒住了家里的婆娘。庞老二在岳父和妻子面前很会花言巧语,那刘氏顾虑他在军中要打点上官,在银钱上对他也大方,他养个小寡妇倒也轻松。

“前日的事已经传回了刘家,听说庞老二的岳父还打了他几棍子,将他关在了家里,因此最近他都告假没来营里。那小寡妇见他许多日子不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找相熟的人问起,这事想来不久就能传到刘氏耳里。”说到这里,常顾脸上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

安鹏听了直拍手:“想不到庞老二还有这本事!只是你这样静观其变没什么趣味,不如这样,我们叫人去说情,放那庞老二回营,再想法引得小寡妇和他婆娘到营里碰面,这样打起来的时候才好看呢!”

常顾略有些犹豫:“这样对那小寡妇不大好吧?”毕竟那女子并没惹到自己。

安鹏一脸不屑:“一个失贞女子还有什么脸面?能跟着庞老二这样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这事我来办,你等着看吧!”

常顾却还是有些不安:“千万别闹出人命来。”

安鹏摆摆手:“这个我省得,为着那么个人物闹出人命来也不值当,你放心好了。来来来,到你了,快落子!”

常顾把手里棋子一洒:“我还落什么子,退路都叫你封了,不下了!”

安鹏得意大笑,让人进来收了棋盘,又留常顾夫妻吃了饭。晚间回去的时候常顾跟明姜发牢骚:“你说安鹏图什么呢?明明我根本赢不了他,回回还必拉着我陪他下棋,输得我怪堵得慌的!”

“下回别和他下了,他要逼着你下,你就说嫂子正琢磨着要砸你的棋秤呢,快收起来吧!看他还敢不敢下!”明姜嘻嘻笑着给常顾出主意。

常顾听得瞪大眼睛:“当真?安四奶奶如今脾气真这么坏?”

明姜摇头:“她不过说笑罢了!安四爷的棋秤棋子都是上好的,她舍不得砸呢!”

常顾搂着明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你这主意不赖!我这样一说他肯定相信,今日他还和我抱怨说安四奶奶自有孕后脾气变坏了呢!”把安鹏的话简单跟明姜说了说。

明姜回想了一下:“我没觉着安四奶奶脾气坏呀!就是忍耐力更不如前了,跟下人说话,若是要她再重复一遍,她就要不耐烦,旁的倒也没什么!”

常顾听了终于放心了:“那就好!本来听完安鹏的说法,我都有些怕你有孕了,不过你性子这么好,想来就算有了身孕也不会像旁人一般,脾气变得那么坏的!”

明姜脸有些热:“说人家的事,总往自己身上扯什么!”

“嘿嘿,我这是未雨绸缪,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养孩子,咱们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们年纪也小,这事过两年再想也使得。对了,今日你们说什么说得那么高兴,连二门处都听见了。”常顾怕明姜见别人有孕了有压力,极力的开解她。

明姜哪肯告诉他实话,只说:“就随便说了些闲话,大伙儿凑着趣儿就笑起来了,并没什么特别。”想起安四奶奶说的话,又问常顾:“若是我非得要得了星星月亮才高兴,你去不去给我摘?”

常顾一愣,盯着明姜看了一会儿,还以为她是撒娇,就揽着她笑着说道:“这天也太高,我怕我爬不上去,你要真是喜欢,回头我画一个给你!”

明姜失笑:“呸,你画的能看么?那么丑!”

常顾就低头在她唇畔轻咬了一下:“嫌弃我画的丑,那不如你自己来画,在月牙上画两个小人并肩坐着,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好不?”一边低语一边扯开了明姜腰间的汗巾子。

明姜腰间有些痒,轻笑着闪躲:“我不会画,再说我画了还是你给的星星月亮么?”

常顾的手已经把明姜的衣襟拉开,他在她小巧光滑的肩头流连:“那么画在这里如何?只有我们两个看见,也不怕丑了。”

明姜倚在常顾颈间,抬眼正能看见他泛着青色的下巴和下面的喉结,想起今天安四奶奶主仆的话,也深觉自己的幸运,又感怀常顾对她的心意,心里身上都软成了一团,忍不住轻轻抬起下巴在常顾喉结上亲吻,刚亲下去就觉常顾浑身一颤,她赶忙缩回去,常顾却已经低了头,一双眼眸深深的望着她,接着慢慢泛开了喜悦的笑容,低头吻住了她的双唇。

作者有话要说:月初上班比较忙,双更是没空了,贴两个当初写的被cut掉的文案给大家看吧(最初写的,和后续剧情其实已经有出入,所以请勿相信其中疑似剧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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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一:

一壶清茶两卷书,三架葡萄数丛竹,人生得此悠闲日,何用再求黄金屋。

生在书香门第的严家四小姐严明姜自小跟着祖父读书种菜,

于是最终树立起了上述宏伟的人生目标!

她始终觉得,要实现她的这个人生目标其实一点也不难。

当然,要是再有一个知情识趣、温文尔雅的夫君,那就更完美了!

可是为什么最后她的生活竟然变成了:一箱破书几幅画,三艘大船十尊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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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二:

无知小子常顾大闹严家私塾:“为何要读书?不读书还不是一样做官!”

严家大哥答:“书中自有千钟粟。”

严家二哥答:“读书能明理义、辩是非、通古今、知善恶。”

寄读生黄炔答:“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走读生李俊繁答:“不读书何以知万千世界、究万事万物?”

严家小妹答曰:“因为读书很有趣儿呀!”

老严拍手赞叹:“诚哉斯言!正所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可惜呀可惜,你怎么就是个小丫头呢!”

128泼妇

这一日难得天气晴朗,一点雾气也没有,大太阳挂在天上高照,让路上行走的人们颇有几分汗意。中左千户所营地门口几个守卫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聊,都说这夏天怕是真的要来了,若是天再不热,只怕田里的秧苗长不起来,到秋收成又不好。

登州城里,北面沿海的居民多以渔民为主,而南边蓬莱县治那边还是有不少土地的,除了种些粮食,也有种果树的,今年果树开花普遍较晚,若是到了初夏,天还热不起来,无论是粮食还是果木,只怕都难长得好。

这几个人都是本地人,家里都有些田地,所以很关心天时。正说得起劲,内中最年长的一个就发现年纪最小的那个不住往对面瞄,他循着那小兵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对面街角正站着一个素服的少妇。他不由心头火起,抬手照着那小兵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子:“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才把你媳妇接回来,心又痒痒了?”

那小兵揉着后脑勺叫屈:“没有没有,吕三哥误会了,我是瞧那个妇人一直往咱们这里看,在那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似乎有什么事。”

吕三听说就又往那边看了看,果然那妇人确实在看着营地这边,看见他望过去还赶忙转了头,他就转头问另几个人:“你们谁认识那大嫂?是不是来找人的、却面嫩不好意思过来?”

那几个人就都往那边看,看了一会有一个就击了一下掌:“啊,是她!”又跟吕三说:“三哥,这大嫂是我家邻居,我过去问问。”看吕三点头,他就跑了过去。

吕三见有人认识也就没再管,转头又和几个兄弟说话,不一时过去的那人跑了回来:“三哥,她来找人,我去叫一下!”吕三点头,那人就飞跑着进了营地。

剩下几个人说完天时,又说起自家营里的事,“三哥,我听常百户所里的兄弟说,等第一批船造出来,咱们营里这些人就都要上船操练了,常百户正让他们闲暇的时候多去练习水性呢!”

“嗯,咱们既是水师,早晚都是要上船的,你们几个也该当多去凫水,练一练,别到时候上了船要吐,可丢大人了!”吕三应道。

先前那小兵就接话:“瞧三哥说的,咱们都是海边长大的,自小就会凫水,我还跟着亲戚出过海呢!倒是他们那些从旁的地方调来的旱鸭子才需要练练。”

另一个人也说:“就是,别看常百户骑术了得,到了水里可就比不上咱们了!”

正说得热闹,先前进去找人的那个带了一个人匆匆走出来,那人也没理会他们几个,径自快步走向了那妇人。小兵看清来人,非常惊讶:“那大嫂是来找庞老二的?我记得庞老二的婆娘又高又壮,可不是这么个模样啊?”

几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注目那正在说话的两人,只见庞老二似乎颇为不悦,要推着那妇人走,那妇人有些委屈,已经在拭泪了。众人更好奇了,不由开始议论纷纷,就有人问传话找人的那个:“这大嫂是庞老二家里的?”

那人有些尴尬,摇摇头,说了一句:“这大嫂男人死了几年了。”

“哦……”众人一齐了然的点头,那个“哦”字拉的声调极长。

庞老二一直背着众人,所以众人也看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过了一会儿见他似乎哄好了那妇人,那妇人也不再擦眼泪似乎要走,众人有些失望,正在这时,从左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庞老二!你在干什么?”

众人和庞老二一齐抖了一抖,循声望过去,只见左边街口正站着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那小兵就说了一句:“我就说嘛,庞老二的婆娘又高又壮、虎背熊腰,你们看是不是?”

那边庞老二迅速的推着那妇人走,又转身面对自家河东狮:“娘子,你怎么来了?”他妻子刘氏根本不理会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拉住了那小寡妇:“这个小贱人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营门口看热闹的人立时兴奋起来,还有人回身往营里跑去叫人,那边庞老二极力在辩解:“这是我以前的兄弟关富的娘子,关兄弟早几年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关大嫂家里孩子生了病,来跟我借点银子给孩子瞧病,你别误会。x.”

刘氏早已听到了风声,哪会信他的话,眼里见得这关娘子吓得花容失色,眼里泪光点点,一副心虚异常的模样,哪是借钱那么简单的!“哼,我原说你怎么这么热心,兄弟死了还去照拂人家家人,原来是因着人家的娘子年轻貌美呀!关大嫂?你也真叫的出口,这关大嫂瞧着没比我们姐儿大几岁呢!”

“你瞧你说的这什么话!娘子,有话咱们回家再说,你瞧这是营地门口,人来人往的,让人瞧见了不好!”庞老二一心想把这两个女人先送走。

刘氏回身一把推开庞老二拉着她的胳膊:“呸!现在你怕不好了?刚才你和这小寡妇拉拉扯扯的时候,怎么不怕给人看见?”说着话眼尖的看见那小寡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荷包,她伸手一把抢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今天早上自己给庞老二的二两银子。

小寡妇吓得够呛,往后退了一步,刘氏已经盯着她逼问:“你孩子是得了痨病了?要这么多银子!”又骂庞老二,“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你当老娘是死的不成?”说着话一大巴掌就呼在了庞老二脸上,转头又去揪住了小寡妇的头发,“哭什么哭?你个小贱人、狐狸精,自己男人死了就勾搭别人家男人!”

庞老二一看这景况,又见营地里涌出来许多看热闹的人,赶忙过去抱住妻子的腰,想拖着她回家,可刘氏向来力大,他竟拖不动,反而被她手肘撞在脸上撞的有些头晕。刘氏挣脱了庞老二的束缚,对着小寡妇的脸连扇了好几个耳光,又转头去打庞老二。

“你这个王八蛋,入赘到我们家来,吃我的喝我的,居然还有胆子拿我的银子去养姘头!”她打得起劲,却没想到在家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庞老二居然伸手挡住她的巴掌,还往后推了她一把,她怒火中烧,转身就朝着大营门口冲了过去。

门口一群看热闹的人本来看的正高兴,忽然见这泼妇冲进来都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两边一让,竟让这女人冲了进去。庞老二吓的魂飞魄散,他虽然不知道妻子要做什么,但依她平时的秉性,此番不闹个翻天覆地绝不可能,于是也顾不上被打的哀哀痛哭的小寡妇,飞跑着跟了进去。

看得正高兴的众人都跟着涌进了大营,门口几个守卫心痒的不行,可又不敢擅自离岗,最后只遣了最小的那小兵跟着进去瞧,至于还在对面痛哭的小寡妇,却无人再肯上去管了,就连那个邻居也怕惹上一身腥,只扭头不看不管。

小兵跑进去的时候,庞老二的娘子不知从哪抽了一把大刀,正握着刀追着庞老二跑,众人不敢靠的太近,却也不舍得离开,只远远的看热闹。这边闹得不像话,早有人进去报信,不一时就见营里几个百户匆匆奔了出来,柳百户一看又是庞老二,不免皱眉,却也不得不管,就站住了远远喊话。

“庞二嫂,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要在这里动刀动枪的?”

刘氏已经跑得有些力竭,听见有人开口劝阻,转头一看也认识,就扔了刀坐在地上嚎哭:“柳百户,您可要给奴家做主啊!庞老二入赘我家这么多年,上至我爹爹娘亲,下至孩儿们,哪个对他不是一心一意的好,我,奴家因怕他面上不好过,都没叫他改姓,可他呢?竟然背着家人偷偷摸摸的出去偷了小寡妇,还不是一天两天了,柳百户,您可要给奴家做主!”

庞老二眼见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里还有常百户和那安百户,他一张脸胀成了紫色,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竟然走上前去踢了刘氏一脚:“你这个臭婆娘!老子忍了你许久了,在家如何且不说,今日竟然胆大妄为到营里来闹,还满嘴胡言的败坏我,快起来,看我回家不休了你!”

说着话又伸手去拉刘氏,刘氏勃然大怒,伸手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然后又用头去撞他胸口,接着嚎啕大哭,只差在地上打滚了。柳百户万般无奈,只得让人上前去拉开那两夫妻,把两人送到自己帐里去,再让人去寻庞老二的家人来接。

安鹏在旁看得兴致勃勃,啧啧赞叹:“想不到庞老二家里这位这么勇猛!若是个汉子真该招到营里来!”

常顾拉着他回了自己所里,“我倒没想到庞老二后面还敢说要休妻。”

“他也就是虚张声势,回家以后只怕立刻就下跪认罚了!”安鹏越想越高兴,哈哈笑了好半天。

常顾却并没什么感觉,反不如上次在靶场那样畅快,有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他等安鹏笑够了就转移话题:“你凫水学的如何了?”

安鹏脸上的笑立刻没了,苦着一张脸:“现在海水还凉,也实在难喝了一些,不如过一两个月再去学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了《爸爸去哪儿》没有?被五个小孩萌翻了!~

129如果

常顾口里的茶一下子喷了出来:“你还喝海水了?哈哈,没事,等学会了就好了,多喝几次就学会了!”

安鹏对幸灾乐祸的常顾很不满:“笑什么笑!你是在江南住过才会凫水,不就比我幸运点是在河里学的,水不咸么?别说我没告诉你,这海里和河里湖里可不一样,风浪又大,你也趁早多去练几回吧!”

常顾点头:“要不过几日水暖了,我和你同去,如果能找到船,咱们也该坐船出海去试试。”

两人商量了半天,过后等天暖了真的一起去海边练凫水,后来又找了渔船跟着出了一回海,常顾和安鹏还帮着撒网捕鱼,虽然帮了倒忙,两人还是很高兴,回家的时候各带了些海鲜回去。这样过了一夏天,常顾比以前又更黑了些。

常顾营里事务日渐繁忙,陪着明姜的时候少了许多,明姜知道他的抱负,也不愿拖他的后腿,自己在家的时候也找了许多事做。除了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瓜菜葡萄,还有两只小兔子之外,她又开始画自己的画儿。每次往平江去信的时候,都会让严谦给杨先生捎一封信。

她在信里常常和杨先生讨论各种画法,这几年杨先生的名气越来越大,画技日趋圆满自如之境,也确实给了明姜很多指导。除此之外,杨先生诗文也是一绝,常把得意之作寄给明姜看,明姜看了就回信问他可有结集付印的想法,杨先生回信只自嘲说是为了自娱自乐,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印出来贻笑大方了。

明姜又问了严谦,原来杨先生的儿子读书平平,完全没有杨先生的天分,杨家依然过得比较困窘,常靠亲友周济。杨先生这两年身体也不好,连到书院教书也不能,而他平常做的画,若是得意的就送了好友,若是自己不满意的,直接就烧掉,从来没卖过一幅,所以恐怕是有心无力比较多。

明姜深觉可惜,暗自叹息了一回,下次去信就没再提这事,只是捎了许多东西过去,说是自己孝敬先生和师母的。

除了和南边偶尔通信之外,京里也常有信来,每次信到都说家中一切都好,到秋天的时候,严谊和严谕都定了亲,让明姜颇为感叹:“当年我们离开平江的时候,三弟才多大呀,居然这么快就定了亲了。”

常顾失笑:“你也没比谊哥儿大几岁,倒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

“没办法呀,我总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呢!”明姜笑眯眯的。

不过家里好像真的是喜事不断,年底的时候京里送东西过来,捎来最新的一封信,说刘湘有孕,家里上上下下都很欢喜。明姜看完了信也是满面笑容:“二哥他们成亲都三年多了,终于有好消息传来,我又要多一个侄子了!”

常顾也为严诚高兴,可想到自己家里,又有些担心父母:“不知大哥能不能出得了京,今年我们没假回不得家,若是大哥大嫂也不能去青州住几天,真不知娘那里要怎么过年!”

他们水师营已经编制完全,有张立看着,操练的非常频繁,即便已经到了隆冬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强度,常顾和安鹏他们根本没有假,都要留在登州过年了。

明姜握住常顾的手安慰他:“不是说京里没什么大事么?大伯他们总有假的,去青州过年应是不难。”

常顾回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希望吧。”

对比起常顾和明姜的担忧,安鹏夫妇俩可真是喜气洋洋,安四奶奶十一月里生下了一个男孩,本来今年就是不能回青州的了,所以只安安心心的准备孩子的满月酒和过年事宜。

明姜去探了两回,回来和常顾讨论:“原来刚生出来的孩子那么丑的,小脸皱成一团,头发稀稀拉拉的,脸上还有绒毛,跟个小猫儿似的!”

“欣姐儿出生的时候你没见过么?小孩子不都是一样?”常顾见她像第一次见似的,有些不解。

明姜回想了一下:“没有吧,我怎么记得我们欣姐儿一直都是那么白白嫩嫩的!”

常顾失笑:“果然人家说的没错,孩子都是自家的好!”

两人去安家吃了满月酒,也开始准备过年,他们就两个人,倒也没什么麻烦的,除了给各级长官和同袍送年礼,别的都好说。给常严两家长辈的礼都早已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采买些吃食,再把小院妆点一下就完了。

到腊月十九这天,常顾终于收到兄长寄来的信,说跟长官请到了假,将于腊月初十从燕京启程,带着孩子们一同去青州过年。常顾这才安心,又屈指算日子,“这样说来,大哥他们到得青州只怕也得二十几了,他说过了上元节再回,也不知京里有无妨碍。”

明姜看着常顾摇头:“你呀,没回来的时候怕回不来,回来了又怕回去晚了大伯那里交代不了,可真没有安心的时候!大伯既然说过了上元节再回,那肯定就是已经要了假的,你就别担心了。”

常顾想想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了,今年有大哥大嫂和侄儿们在,娘那里过的热闹,就不须咱们担心了。今年就我们两个过年,你想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不外就是守岁放鞭炮罢了。”明姜答道。

常顾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的:“把你养得兔子杀一只吃吧!我看都挺肥的。”

明姜瞪大眼睛:“你去摸了?居然敢打它们两个的主意!我看你今年过年是不想有肉吃了吧?”

常顾想逗她,就故意做惊奇状:“我当初拿回来给你,就是想养大了吃肉的啊!怎么养大了不许吃了?那你养着它们是想做什么?”

明姜当真了,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想让我养肥了它们给你吃的?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才不养呢!”说着有点生气了,“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不许你再靠近那笼子一步!”

看着她气的两颊鼓起眼睛圆瞪,常顾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你也没问我啊!”还是不肯告诉她,看着明姜气鼓鼓的模样笑的越发开心。

明姜怒瞪了他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越瞪他他越高兴似的,终于狐疑:“你在哄我玩是不是?”后来看常顾已经笑得伏在案几上了,终于确定这家伙就是在逗自己了,明姜上前伸手揪了他的耳朵,“还笑!信不信年三十晚上我真的只给你喝粥?”

常顾赶忙求饶:“信信信!我再不敢了,娘子饶过小的吧!”把脸凑到她跟前,还伸手抱住她的腰,“喝粥哪能喝的饱呢?娘子总得施舍点鱼肉给小的吃吧!”

明姜这才松了手,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安四奶奶给了些鹿肉,你想怎么吃?是今儿就吃还是等过年?”

“当然是今儿就吃了,过年再吃旁的!”常顾听说有鹿肉,口里已经觉得馋了,哪还肯等到三十那天。

明姜又问:“那是红烧还是用炭火烤,或者煮汤?”

常顾不太喜欢喝汤,就说:“红烧或碳烤都成,汤还做你爱喝的山药汤好了。”明姜就叫了人进来吩咐,然后拉着常顾去书房看她新画的画儿。

前两日刚下了一场大雪,明姜想起新城县衙后园的蜡梅,就提笔画了一幅雪梅图,常顾看了也颇为怀念,伸手搂着明姜的腰,说起当初在后园相遇那一幕:“你知道么,当时我看见你俏生生的立在那里,手扶着花枝,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射中了,又像是被柔软至极的羽毛轻轻拂过,似乎在那一瞬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们的严小师妹,已经不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胖丫头了。”

明姜听了先是甜甜一笑,接着又想到什么,扭头皱眉问常顾:“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若我还像小时候一样胖胖的,你一定就不肯再来我们家求娶了,对不对?”

常顾张口结舌,深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嘿嘿笑了两声,辩解:“瞧你说的,你现在也不瘦啊!”

明姜彻底愤怒了,拉开常顾抱着自己的手,转身去拿披风就要穿了回正房,常顾赶忙追上去拉住她哄:“生气了?我逗你玩呢!好明姜,你一点也不胖,你现在这样正好,小时候胖些惹人疼,大了就是匀称有致,可比那些瘦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强百倍!”

明姜听他语无伦次的胡说八道,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赶忙收住,板着脸问:“呸!又胡说,你从哪看见‘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姑娘了?快说!”

常顾:“……”又砸了自己的脚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效率不错,所以加一更~

130忙碌

吵吵闹闹了半晌,到晚饭时分常顾终于哄好了明姜,两人手拉手回房去吃鹿肉了。

过年常顾他们一共只放假十天,据常顾说这还是张立大发慈悲了呢,说朝廷一共才只七日假,他还多给了三天呢!于是从腊月二十八这天开始,常顾就放了假不用去营里,可以整天在家呆着了。

三十这天一早,常顾带着人在大门和二门处贴了春联和门神,明姜则带着丫鬟们在每个窗子上都贴了窗花。王婆子领着儿媳妇做了年糕,金桔和阿芷也去厨下帮手,准备吃食。常顾和明姜在正房厅里向着京城的方向遥遥拜过,又在供桌上供了香烛吃食等,算是祭了祖先。

今日人人都在家中过年,所以也无访客,忙活完了这些事,明姜和常顾两个就坐在东次间里下象棋,两个人都觉得这种嘁哩咔嚓的方式比下围棋有趣多了。明姜是那种玉石俱焚型的,宁可被你吃掉我的马,我也要先吃掉你的炮,这样她觉得不吃亏,而且很畅快,所以他们每一局棋都下了不多一会儿,棋盘上就没几个棋子了。

偏偏常顾是个惜子的,每每被明姜大刀阔斧的吃掉他的棋子,都肉疼得很,忍不住发牢骚:“你这么个下法儿,这一下午咱们能下个百八十局了。”

明姜不以为意:“怎么你还喜欢围棋那种下法,一局就要下几个时辰的?”

常顾无言以对,又下了几局,终于忍不了了,把棋子一扔:“不下了,没你这样玩的,不管不顾的只想吃人家的子!”

“吃子怎么了?下棋不就是为了吃子,然后逼死你的帅么?”明姜有点得意,“下不过就说下不过,你认输我也不会笑你,何必这样酸溜溜的?”

常顾往身后引枕上一靠:“就算是下不过吧,你高兴就好,这茶不好喝,叫人换了大哥捎来的普洱喝喝。”

明姜听他敷衍的语气撇嘴:“你自己不会叫?不下就不下,有什么了不起!”说着自己慢悠悠收拾棋子,就是不叫人进来吩咐。

常顾等了好一会儿,眼见明姜就是不打算理他了,才无奈的叫了蛛儿进来,吩咐她换茶。等蛛儿出去,他趁明姜不备将她压倒在炕上:“怎么?不陪你下棋,你就生气了?”

明姜推他:“别胡闹,万一丫鬟进来瞧见,像什么样子?谁生气了?明明是你输不起!”

见她不承认,还拿话刺自己,常顾就按住了明姜两只手,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搔她的痒,明姜十分怕痒,常顾又专往她怕痒的地方去搔,不一会儿明姜就笑得求饶了:“哎,哎,等,等一下,呵呵……”

“是谁输不起?给我再说一遍!”常顾暂时停了手,盯着明姜问。

明姜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说:“你没有输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吧。”

常顾不肯松手让她起来,又问:“我是谁?”

明姜笑得浑身无力,软软答道:“你是常顾啊。”见他似乎不太满意,只得又说,“是我夫君。”

常顾哼了一声,又说:“叫一声好哥哥我就饶了你。”

明姜脸通红:“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闹了,快让我起来!”

常顾不肯,又去她腋下偷袭,明姜又开始笑,身子扭来扭去也躲不开,只得低声说:“我叫,我叫,快停下!”等常顾停了手,她又只顾喘气不肯叫,常顾伸手又要去搔痒,她赶忙叫道:“等等,你让我喘匀了气么。”她头发微乱,颊上红成一片,斜眼看常顾,低低叫了一声:“好哥哥。”

这一声入耳,让常顾整个人都舒爽起来,似乎在大热天吃了一碗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服,他再忍不住,低头含住了明姜那红艳艳微微颤抖的嘴唇。

门外的蛛儿等了好半晌,里面的说笑声才停了下来,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两个主子已经玩闹够了,才开口回禀:“二爷,茶好了。”她侧耳听了一会,里面没什么声音,她正疑惑是不是两人吵嘴了,所以不说话,里面又忽然传来二爷的声音:“进来吧。”

蛛儿不敢抬头,只端着茶盘进去,放到炕边的小几上,然后就飞快的退了下去,只隐约看到奶奶坐在二爷里面,两人似乎并没有生气。

等她出去了,明姜才伸手掐了常顾胳膊一下:“让你胡闹!幸亏她们知道先问一声儿再进来,不然糗也糗死了!”

常顾揉了揉胳膊,又伸手把明姜的肩膀环住,在她耳边咕哝:“还不是你生得太好,总是惹人动心,怎地还怪起我来?”

“呸,又讲歪理!”明姜感觉两颊似火烧,偏偏这个人还靠的她那么近,又想去亲她的耳朵,明姜只得往一边躲,“好了,别闹了,我昨儿让她们留了些雪,咱们去堆个雪人玩吧。”硬把常顾拉了出去。

等他们俩堆好了雪人,天也已经黑了,丫鬟们打起了灯笼,照的院子里红彤彤的,外面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想是有人家已经开始吃晚饭了。两个人回了屋子洗手洗脸,暖和了一会儿才吃晚饭,吃完又对坐说话守岁,到子时吃了水饺放了鞭炮,这个年夜也就过去了。

初一常顾去了几家长官和知府大人家里拜年,安鹏他们夫妻今年在胡家过年,所以去胡家的时候就顺便见了安鹏。明姜一直呆在家里没出去,有常顾所里的兵士来拜年,只让外面王管事招待了,她自己带着丫鬟们玩了一天牌。

就这样一直到了上元节灯市的时候明姜才出门,与常顾和着安鹏夫妻去逛灯市,却因为外面实在太冷,灯市也没有青州那样热闹,早早的就回家了。

节后常顾就开始忙了起来,张立是个严厉仔细的人,对操练抓得极紧,尽管兵士们都已经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有些怨声载道,他却丝毫不顾及兵士们的想法,只把压力加给各级军官,然后军官们又把压力一层层加下去,时间一长,连常顾和安鹏都有些吃不消了。

“你说丁指挥使现在怎么这么听张大人的话了?”安鹏很是不解,丁戎现在居然不对张立阳奉阴违了,而且真的压着大伙的牢骚,让大伙按张立的要求加紧操练。

常顾不认为丁戎会忽然转性,要跟张立交好,他们之间积怨太深,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因此他猜测:“怕指挥使大人是故意为之,想让大伙最后都受不了,一总的爆出来,这样张大人也弹压不住,朝廷就会另派人来。”

安鹏一想也有道理,就拉着常顾问:“你们家京里可有信来?都说我们登州今年怕是要有大动作,你那里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常顾摇头:“过了年还没有信来过,就算要动应该也没有这么快,咱们也无须管那么多,只听长官的令,把底下兵士管好了就是。”他这是诚心诚意的劝安鹏,其实年前严仁宽来信曾经提过,说登州这边可能会有变化,但与常顾这一级的无涉,让他不要牵扯进张立和丁戎的纷争里,只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因此他也这样劝安鹏。

安鹏没什么大的野心,也认同常顾的话,只是还不免发几句牢骚:“要是张大人真的能调走也好,这些日子下来,我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不是酸的!”

满腹牢骚的人不只安鹏和常顾,内宅的女人们也一肚子苦水。“……每日回到家草草洗把脸吃个饭,然后倒头就睡,连多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孩子那么哭,他连醒都不醒,我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大的声响,他当真就听不见?”这是满含哀怨的安四奶奶。

明姜是心有戚戚焉,“常顾也是这样,早上要叫好几回才醒,醒来匆忙吃个饭就走了,一天下来,拢共跟我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之前他也只说近来操练的很辛苦,他们的事我们也不懂,我也不好多问。谁知竟辛苦成这么个模样了!”

“唉,我都怀疑等他忙完了这一段,还能不能认出我们贤哥儿了!”安四奶奶是真的这样想,这些日子安鹏别说抱,真是连看都没多看孩子一眼。

明姜笑了笑,劝安四奶奶:“等忙过这阵就好了,姐姐安心带着贤哥儿,若是觉得闷了,只管让人去叫我来。”

安四奶奶拉起明姜的手:“你还真是,在家也坐得住!我是被贤哥儿缠的没法,不然我早上门去找你了,你倒好,不叫你你都不来。”

明姜解释道:“我是怕姐姐忙着照顾贤哥儿,没空理会我。”

安四奶奶摆摆手:“也不用我整日顾着他,现在有乳娘带着,我轻省多了。前些日子是因着他不舒坦,我不放心才整日带着的,如今已不需要了。”他们掉过一个孩子,所以现在有了贤哥儿,安四奶奶也份外着紧,常常自己带孩子。

明姜问了问贤哥儿现在的情况,不一时贤哥儿睡醒了,乳娘抱来给两人看,两人又说了些孩子的话题,明姜看着时候不早,起身告辞,说要回家准备晚饭了,安四奶奶也没留她,只让她有空就来说话,送了她回去。

131暂别

常顾他们一忙就忙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彼时恰巧有一批从金州和临清造好的新船入水试航,他们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被统一整编上了船,要进行为期一月的船上生活。走之前倒是给了一天假,让他们回家去收拾行李,跟家人说话道别。

明姜颇有些担心,给常顾收拾了许多东西,常顾一看大包小包那么多,忍不住就笑了:“哪里用得着这些?只把换洗衣裳、铺盖带着就行了,带什么茶叶啊?若是出海,船上的水都是有数的,没法冲茶。行了,这些让蝉儿她们收拾,你过来坐下,咱们说会儿话。”

拉着明姜到东次间里坐着,看她有些闷闷不乐,就揽着她哄:“没事,就去一个月,你若是在家觉得闷了,就去安家坐坐,晚了留宿也不碍的。有什么事就让王管事去办,这一个月恐怕不能通消息,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明姜把脸靠到常顾怀里,轻轻点头,又说:“你也放心,我在家也好好的。”

常顾低头亲亲她光洁的额头,决定说点别的来让明姜高兴起来,“昨儿睡前我记得你说家里来信了,还说谦哥那边有什么好消息的,我睡的太快,没听清楚,是什么好消息?”

想起昨晚常顾的入睡速度,明姜轻轻笑了笑:“你还知道自己睡的太快呢?现在越发像个小猪了,回来吃完就睡,话都不说一句!”

“是我不好。”常顾听了这话心中内疚,这几个月真的是太忽略妻子了,“以后我要是再这样就睡了,你就掐我,把我掐起来。”

明姜真的伸手在他脖子上掐了一下,然后说起前话:“大哥那里的好消息,自然是大嫂有孕了,不然还会有什么?”

常顾笑着在明姜脸上贴了贴:“呀,我们又要多个侄子了,这可好了,再生一个,欣姐儿在京里,以后谦哥和嫂子也不寂寞。”

明姜点头:“我也这样想,只是母亲那里看见两个媳妇都有了身孕,高兴的不行,倒又愁起我们来,在信里旁敲侧击的说了几句。”

常顾嘿嘿嘿的笑:“是我不好,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发奋努力,辜负了长辈们的期望,今晚上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说不得就一举中的了呢!”说得明姜脸通红,在他胸口捶了好几下,常顾握住她的小拳头,又问:“岳父可有信来?”

明姜往回抽手,起身去卧房拿了一纸书信来:“昨晚要拿给你看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正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叫你看,谁知你回来就说明日要上船,倒把我混忘了。”

常顾接过来展开看,看着看着眉头还皱了起来,明姜好奇,就问:“是什么事?怎么眉头皱的这样紧?”

“你没看?岳父说,京里正在议立太子,等册封大典过后,我们登州这边就要来一位新大人了,且必然品级极高。”常顾一目十行看完,又从头细看了一遍,“这样说来,等我们下船的时候,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立太子的事明姜知道,“给你的信我何时看过了?立太子的事母亲信里也说了,还说圣上已经亲自点了二叔去教授太子读书,而且一旦议定了,今年秋天必然要加开恩科,二哥他们都要下场再去试的。”

这些严仁宽信中并没写,所以常顾听完很惊讶,继而又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早前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了吧?圣上与祖父多年师生,情谊深厚,你们家只有越来越好的。这样一来,严家可就要出第二位皇子师了,等圣旨一下,平江书院里只怕更要人满为患了。”

明姜点点头:“上次大哥来信就说若是再有拒绝不了的学生,竹林书院的竹林就要保不住了,只能砍了做竹屋。”又把之前严谦来信说了什么都讲给常顾听,他们俩已经许久没聊天,这样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说完了严家又说常家,直说到晚饭时分。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常顾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折腾,惹得明姜连连告饶,直到三更时分,两人都筋疲力尽了才罢。

第二日一早,明姜依依不舍的送了常顾出门,然后就让下人关紧门户,自己回去房里坐着发呆。之前常顾再怎么忙,每日还是要回家吃饭睡觉的,可这一次却是要实打实的出门一个月,虽说只是上船去到海上操练,可一个月不通消息不见面,明姜心里的失落简直无法形容。

这一天明姜没有做成什么事,拿起书来看几眼就心烦意乱,磨了墨写字,写完一个字揉一张,拿起针线来绣个花儿吧,尽往手上扎,蝉儿几个忙拦着她,把这些物事都收了起来,让人去叫了金桔和阿芷来陪她说话。

好容易过了一天,晚上吃完饭没什么事,明姜就早早安歇了。躺在床上,身边少了那个让她心里安定的人,又觉格外孤清,到夜半时分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让她心里的寥落加倍翻搅,那点睡意也消失无踪。

最后到底是什么时辰睡着的,明姜已经根本不知道了,只知道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外面还有些昏暗,雨滴拍打着窗棂,似乎还下的很起劲。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张口叫了一声:“蛛儿,什么时辰了?”

“奶奶醒了?刚到巳时。”门口处传来蛛儿的声音。

明姜一惊,一下子坐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也不叫我?”

蛛儿走进来撩起了床帐,答道:“奴婢想着奶奶昨夜睡得晚,今日也没什么事,又下雨,就没叫您。”

也对,常顾走了,家里是没什么事,外面既然下雨,也就不会有客。明姜拥着被子发了会呆,才让蛛儿服侍着她穿了衣裳,等擦了牙洗了脸,只把头发简单的挽起来,懒洋洋的去吃了早饭,就坐到窗边去看外面的雨。

小院从二门到正房门口铺了一条青砖小道,此刻已经被雨水冲刷的很干净,两旁的土地却积了些雨水,远远看着,厨房那边菜地里的菜叶都被雨水洗的油绿油绿的,明姜忽然想起来,叫蛛儿:“把那几盆花儿也放在檐下去淋些雨吧。”

蛛儿答应了,和小蛾两个撑了伞,把花盆一个一个的搬了出去。明姜又收回目光去看近前的石榴树,这些日子天越来越暖,树上已经抽出了新芽,在雨水的滋润中,显得生机勃勃,去年这两颗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明姜到处送人也吃不完,还特意送了许多回青州去。

看了一上午雨,明姜的心里却渐渐放晴,好像原本的那些失落寂寥也都被春雨润物细无声的带走了一样,中午吃完饭她就撑着伞去了书房,找出卫夫人帖来临了半下午,又接着去画上次没画完的工笔花鸟画。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稀里哗啦的又下了一夜,明姜的心情却跟昨夜大不相同,只觉得这静夜里的雨声似乎有一股安宁的力量,让她很快就沉沉睡去,虽然梦里不免还是梦见常顾温暖的怀抱,可是却少了最开始的自伤自怜。

她自己在家闷了几天,找了许多事来做,正渐渐得到趣味,安四奶奶抱着孩子上门了。“我就知道,若是不来找你啊,你准也不会去寻我说话!”安四奶奶略带嗔怪,“不过也好,我们贤哥儿还没登过你家的门,这次就当是来认认门了。”

明姜手里拿着铃铛逗贤哥儿,嘴上答道:“就是说呢,早该抱着贤哥儿来我们家坐坐了,是不是啊,贤哥儿?”看他胖乎乎的,虎头虎脑,又伸手捏了捏胖脸蛋。

“你这几日都在家做什么了?也真呆得住!下雨那两天不得出门,我都闷死了,若不是有这个小冤家在,可真是呆不住,雨一停我就去我叔叔家里住了一天。”安四奶奶说话噼里啪啦,全不给人插嘴的空儿。

明姜把自己这几天都做了什么跟安四奶奶说了说,最后笑道:“其实我也有些呆不住了,闻着外面传来的花香,心里痒痒的难受,正想和姐姐约了出去走走。”

安四奶奶一拍手:“正是呢!我来就是要和你说,我婶婶她们打算后日去北姑庵里上香,她们那里杏花、梨花都开了,咱们去上一回香给男人们求个平安,再去赏赏花儿,吃个素斋再回来正好。”

北姑庵在蓬莱县城北面的刘家村里,去年明姜曾经和安四奶奶她们去过,是个清净的地方,又有胡家的人一同去,明姜自然应的爽快:“这可真是,我刚一犯瞌睡您就送来了枕头,胡太太和两位奶奶都去么?”

安四奶奶点头:“反正没一个男人在家,正好都一同出去散散心,可惜我还有贤哥儿这个累赘,只怕不能和你们玩的尽兴。”

明姜失笑:“这会儿嫌弃人家是累赘了?不想要了就留下,我们养了。”

安四奶奶哈哈笑出声来:“那可好,留下就留下!你别说,人家老辈人都说啊,这小孩子能带来一个,你还没消息?不如我今儿把贤哥儿留下来跟你睡一晚,准保你很快就怀上了!”

132己身

当晚安四奶奶还真的就没有走,留宿在明姜家里了,明姜让人找了新的没盖过的被褥出来,和安四奶奶睡在一个床上,贤哥儿则让乳母带着在东次间的炕上歇了,安四奶奶是个从不会没话说的人,跟明姜叽叽喳喳的说了好半晌才困倦了睡去。

第二日安四奶奶又在明姜这里耽搁了半天,吃完了午饭睡过午觉才带着孩子回家,走之前嘱咐她别忘了明日去安家集合,然后一同去北姑庵。明姜让人准备了香烛,自己去看了看菜地里的菜苗,然后回去书房又看了半下午的书,到下晌屋子里暗了,蛛儿就不让她再看,拉着她出去荡秋千。

这一日她早早就睡了,等到隔天早上都没用人叫,自己就醒了,起来收拾好了吃过饭,带着蛛儿和小虹坐上车先去了安家,到的时候安四奶奶正手忙脚乱的哄孩子。“唉,这个小冤家,脾气也不知怎么这么大,我抢了他手里攥着的花,他就不乐意了,这都哭了好半天了,怎么哄也哄不好!”安四奶奶都想哭了。

“你再把花还给他呀。”明姜走过去逗了逗还在哭的贤哥儿,发现那孩子完全不理会,只哇哇的哭。

安四奶奶摇头:“不顶用。”又对乳母说,“要不这样吧,你给哥儿把衣服穿好了戴上帽子,抱着他上院子里走一走,哭的我脑仁都疼了。”等乳母把贤哥儿抱走了,她又请明姜等等,自己进去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丫鬟来禀告说贤哥儿已经不哭了。

安四奶奶松了口气:“不哭就好,咱们快走,让乳母在家看着他吧!”拉着明姜就往外走,到外面看见贤哥儿的时候只挥了挥手,贤哥儿眼睛盯着树上红艳艳的花,也不理会她,她就拉着明姜出了门,又吩咐丫鬟去嘱咐乳母好好带着哥儿,自己会早些回来。

明姜看着份外好笑:“瞧姐姐这样子,倒真的像在躲冤家。”

安四奶奶点头:“可不就是冤家么!等你养了孩子就知道了,没一会儿是消停的,有了个他凭空多了许多事情,虽有乳母丫鬟,可到底也不能放心,总还是要自己看顾着才安心了。像你们如今这样最好了,小夫妻两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被孩子绊住了脚。”

“姐姐又说这话,当初生了贤哥儿时喜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又来说这个。”明姜才不会把这话当真呢,心知安四奶奶只是随口抱怨罢了。

安四奶奶嘻嘻一笑:“我是先给你提个醒,免得你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说来咱们女子镇日养于后宅,顶天的两件事也就是相夫教子,相夫我是没那个本事了,如今看来教子竟也勉强,有时自己静心细想,都觉自己无用得很,竟白长了这么大年纪。”

明姜听了这话一时心有所感,竟就此怔住,好半天也没答话,安四奶奶看她脸上呆呆的,就拉了拉她的手:“想什么呢?”

“在想姐姐的话。”明姜回过神来,笑着答道,“觉得姐姐刚才的话甚为有理。”

安四奶奶“嗐”了一声:“我不过随口胡说,你还真放在心上!人这一辈子啊,长短不知,过一天乐一天就完了,无须想太多,我那都是闲来无事的矫情,你就别想了,啊哟,到了婶婶家了。”

明姜顺着安四奶奶掀起的车帘一角向外看,果然到了胡家门外,车子行进胡家院里,她们两人刚下了车,胡太太携着两个儿媳妇也已经出来了,几个人寒暄了一下,各自登车,出门向北往北姑庵行去。

今日的天气算不得顶好,有薄薄的雾笼罩着小城,不过因为天已经暖了,路上行人倒不少,走到蓬莱县郊的时候还能看到田里劳作的农人。安四奶奶靠在明姜旁边,跟她一起往外看,嘴里问道:“妹妹可在乡下住过?”

明姜想了想,问:“新城可算乡下?”

安四奶奶咯咯咯的笑了:“妹妹又拿我开心,新城是县城,如何还能算乡下?不过妹妹生长在平江,新城和平江一比确实算得乡下了。”

“那就没有了。”明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其实平江也是个小城,比济南府小得多,只是人烟稠密,往来客商也多,显得繁华一些。”

安四奶奶有些向往:“也不知我这辈子有没有那个命去江南走一遭,总听人说江南多好多好,可惜不曾亲眼见过。”明姜就给她讲了讲自己小时候在平江的生活,着重讲了吃的和玩的,把安四奶奶听得神往无比,到北姑庵要下车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几个女人下了车进了庵堂,先去菩萨跟前上香祝祷,然后由庵里的姑子陪着在庵里走了走,看了会儿花,胡太太要听姑子讲经,两个儿媳妇要陪着,于是只剩明姜和安四奶奶继续在庵堂里漫步。

“我总想不通,为何我娘和婶婶她们都那么爱听姑子讲那些因果循环的事,我娘更甚一些,在家无事就自己抄经书,所以我和我几个姐姐都觉得我们不是她亲生的。还是后来才听我乳母说,我娘年轻时的脾气和我们姐妹是一般无二,和爹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的时候也有,直到她最后一次有孕,因为和爹爹吵闹掉了那个孩子,从此就改了性子,再也没和爹爹吵闹过,除了照顾我们姐妹兄弟,就只一心吃斋念佛。”

明姜还是第一次听安四奶奶提起这事,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反应合适,一时没有答话,安四奶奶似乎也没要她答话,她只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梨花:“我出嫁前一晚也是和娘一起睡的,她塞给我一本心经,让我每当怒火高涨时就打开来看看,还让我莫生闲气,说人生来就是来受苦的,女人更甚,只把苦难当修行吧。”

说到这里安四奶奶忽然转过了头,看着明姜问:“妹妹,你说咱们真的就是生来就要受苦受难的么?入轮回就是来受罚的?”

明姜看着安四奶奶的眼睛,绽开了一缕笑容:“如果当真是受罚,这罚也太轻了些,人生一世固然苦难相随,可总也有不少欢欣之事,其实早上姐姐说得极好,这一世长短不知,只过好当下的日子就是。”

安四奶奶也笑了:“正是这话,所以我就把那心经锁了起来,每到怒火高涨的时候也不用心经,只要我想起我娘的面容,就能慢慢平息下来了。所以我也不耐烦去听她们讲那些好人有好报的故事,不外是哄着你布施给她们罢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有姑子来请她们去吃午膳,北姑庵常招待富贵人家的女眷,所以斋菜倒还算精致,几个人吃了饭,在静室里歇了一会儿,又一起出来上车回家。回去的时候安四奶奶还是和明姜坐了一辆车,拉着她嘀咕:“果然如我所料,我婶婶又布施了银子给她们。”

明姜一笑:“求个心安也好。”

“有这银子不如自己出去做场善事。”安四奶奶还是不以为然,“养着她们算什么善事了?”

明姜拉了拉她的手:“这刚出了庵堂,你就议论人家出家人,这可不好,仔细给菩萨听到。”

安四奶奶吐了吐舌头,又捂了嘴:“不说就不说。”她虽不喜欢姑子,对菩萨还是敬畏的。安四奶奶是个爽朗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了也就过去了,不放在心上,明姜却不同,当下虽然也劝了安四奶奶,等回到家以后却忍不住回想,渐渐越想越深,整个人都想的有些痴了。

她想起当年常顾在学堂里引发的那场讨论:为何读书,读完书能做什么事。那时自己答的是读书很有趣,可完了呢?祖父和父亲用心的教导她这么多年,到最终读书只是个消遣?杨先生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只收了自己一个弟子,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几乎是倾囊相授,可自己学好了又如何?现在画画儿不也就是个消遣?

也许这就是世间女子的宿命?无论曾经学过什么,会什么,末了都是关在一个院子里,每日等着夫君回家,好一些的能相夫教子,若是不被夫君尊重的,也只能勉强教教子了吧?就像安四奶奶的自嘲一样,白长了许多年纪。

那么祖母和母亲都是怎么过了这些年的呢?她们也曾像自己今日这样困惑过么?可也曾有过一丝不甘心?祖父曾经给她看过祖母年轻时写的诗,辞藻绮丽,诗风清新,明姜自忖是无论如何比不上的,可是她从没听祖母提过她会写诗。

母亲写得一手端正颜体,虽不脱女子字体的清秀,却也柔中带刚,堂堂正正,可以说字如其人。可那又怎样呢?不管母亲练了多少个春秋才能有那一笔好字,终究只能用在记账上面罢了。

祖母生养了五个儿女,一片心思都在祖父和父亲他们身上,恐怕是后来再没有心思去想诗文。至于母亲,这些年来更是颇为辛苦,要帮着父亲打理家塾和书院,还要照管自己兄妹,估计也没有心思练字了。难道女子这一生真的就只能是为了丈夫和儿女而活吗?

作者有话要说:前阵子基友练手做封面,就做了这个,贴出来大家看看如何

133无解

想不通,晚饭也吃的食不知味,她没什么精神,丫鬟们自然不敢出声,明姜倚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让蝉儿侍候着她沐浴安歇,躺到了床上却没有睡意,只是睁着眼睛继续发呆。

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想明白的,当初未嫁时只想着能像在家里那样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就好,可却没想过当有一天自己长大了,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尤其是当男人有自己的事业要出去努力拼搏的时候,剩下自己一个人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更会觉得是在虚度光阴,空负流年。

可是又如何呢?这世道也没有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别说自己并没什么大志,就算有大志又如何?难道自己还能出去像男子一样闯?在这个男子为天的世道里,哪有女子可以施展的地方?即便是史书里那些奇女子,如吕雉、武后之流也都是借了男子的力,才能大权在握,且死后免不了要被后人诟病。

唉,睡吧,不要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人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难道我便不能?明姜心里暗叹,强迫自己闭上眼,培养睡意。

接下来的几天明姜都懒懒的,虽然觉得多想无益,可越不让自己去想,越会不由自主的去想,若是自己生为男儿,此时会在哪里,做些什么。是不是也会像两位兄长那样,有自己的抱负并一直为之努力奋进?

她变得不爱呆在屋子里,常常到院子里坐在秋千上看着头顶的天,有时晴,有时雾,有时有厚厚的云,明姜只是这样一直看着,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蝉儿有些担忧,劝她:“奶奶在家里觉得闷,不如去安四奶奶那里坐坐?”

明姜摇头,也不答话,蝉儿又劝:“不然我们陪着奶奶玩会儿牌?”依旧是摇头不答话,蝉儿真的有些急了,去跟金桔商量,看怎么能劝劝奶奶才好。

还没等她们想出个好法子逗明姜,却有信使上门送来了从平江来的信。蝉儿一喜,大舅爷来信必定会说些有趣的事,奶奶看完自然就能开怀起来了,她把厚厚的一叠信亲自送到了奶奶手里,不料奶奶打开来看了两页,竟渐渐红了眼眶,接着就涌出了眼泪。

蝉儿吓了一大跳:“奶奶,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递了帕子给明姜擦泪。

明姜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睛,又继续往下看信,一边看一边问:“随信来的东西呢?”蝉儿回头,小蛾赶忙递了个包袱过来,蝉儿把包袱放到明姜跟前,明姜打开包袱一看,见里面果然都是信上提及的一些手稿和画轴,然后又捡起信来再看。

几个丫鬟见了她的模样都吓的够呛,以为平江真的出了什么事,一个一个都屏气凝声,只偷偷打量明姜。明姜越看信泪掉得越快,最后把信一折竟掩面哭泣了起来。蝉儿赶忙过来哄,又让人去请金桔,自己还要跟明姜问端详,问了好半天,金桔都来了明姜也未答话。

“奶奶这是怎么了?信中说什么了?”金桔走上前,让蝉儿几个先出去,自己扶着明姜轻声问道。

明姜转头扑进她怀里:“金桔姐姐,杨先生过世了。”说着痛哭起来。

金桔也是一惊:“怎么这么突然?杨先生跟咱们老太爷年纪差不多,说来也算高寿了,姑娘节哀。”揽着明姜劝了好一会儿,明姜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又拿起严谦的信看了一遍,严谦信中说杨先生这两年身体就不好,去年冬天的时候一直缠绵病榻,他上门去探望的时候,杨先生曾拉着他殷殷嘱咐许久,说若是自己熬不过这一次,就让家里人把自己的手稿和画作都整理好了给明姜,他这一生只收了明姜一个学生,些许笔墨算是留个念想。

本来杨先生一直撑着过了年,大伙都以为没事了的,不料上个月一场倒春寒,他染上了风寒,只撑了几日就不行了,严谦得知消息去看的时候,杨先生已经咽了气。杨太太遵从先夫遗命,将杨先生留下来的手稿和画作都交给了严谦。

严谦帮着操办了丧事,杨太太办完丧事要带着儿子回娘家去投奔父母,也是严谦帮着雇了船北上,又遣了妥当家人相送,还额外给了盘缠,算是替明姜尽了心意。

明姜这几日本就心思杂乱,乍然一听噩耗,实在难以自持,足足伤心难过了好几天。等精神好些了,才开始整理杨先生的手稿,又把那些画作一一打开来看了,有些年久的则请人重新去装裱。手稿她一一的看过,又按着内容分类,其中有诗有词也有文,等她全看过了一遍之后,才知道原来杨先生那样洒脱的人,心中竟也深以壮志未酬为憾。

于是常顾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自己臆想中那欢喜的飞奔来迎接的小妻子,而是一个伏案忙碌的小学究明姜。“忙什么呢?”他进院的时候特意不让人声张,就是想偷偷进来给明姜一个惊喜,所以直到常顾走到明姜的书案跟前,明姜还不知他已经回来了。

明姜吓了一跳,手中手稿脱落,抬头一看竟是常顾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到一个月了吗?这些人,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说着站起身来。

常顾份外委屈:“怎么你说得像是十分不想我回来的样子?虽没到一个月,也二十四五天了,你就都不想我么?”

明姜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真心的笑容:“谁想你!”绕过书案走到常顾跟前仔细打量他,“又黑了这么多,身上还一股鱼腥味,你们出海打渔去了?”

常顾却再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展开双臂将明姜抱在怀里,还抱得她双脚离地转了一个圈,“没良心的小丫头,亏我天天在船上记挂着你,竟敢说不想我!”

想来船上沐浴不便,他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可明姜倚在他的怀里却不由自主的欢笑起来:“真的?天天记挂着我?”看见常顾点头,她也终于抛开矜持踮脚在常顾脸上亲了一下,亲完还嫌弃,“真黑!快回房去沐浴更衣!”

“再沐浴也白不回来了!海上的日头比陆上的还烈,哪有不晒黑的!”常顾揽着明姜一起出了书房,往正房里去。

明姜一路上不停的吩咐下人:“小蛾去厨房要热水,再让王妈妈晚上做几个好菜,二爷想吃什么?”

常顾笑眯眯的:“吃什么都好。”

明姜就自顾吩咐:“那就去买只鸡回来杀,做个人参鸡,咱们菜地里的小菜正可摘了清炒一盘,要有新鲜的笋也放点子肉丁炒一炒吧。”小蛾答应着去了。明姜又叫蛛儿去给常顾找换洗衣服,看着水还没来,就问常顾:“那张大人怎地提前放你们回来了?”

常顾一直看着明姜忙前忙后,颇为惬意,听明姜问才笑着答:“再不下船,张大人就要赔上老命了。”原来张立上船以后,一开始还好,过了七八天的时候,海上忽然起了风浪,他就开始晕起船来,众人都劝他,要先送他回来,他却不肯,也不放心旁人督军,硬是撑了十几天,到这几天眼看着操练的成果还不错,他也实在撑不了了,才下令返航。

明姜摇头:“瞧你笑得那样,人家张大人也是一心为公呢!”

“哈哈,我们也没谁说他不好啊,你别说,这回大伙真的都服了他了,张大人虽是个文官,却是个硬骨头的汉子!”常顾脸上的钦佩之色倒不是假的。

正说着,小蛾来回禀:“奶奶,热水已送到净房了。”明姜点头,给常顾拿了衣服让他去沐浴。

常顾不肯自己去:“你来给我擦背,帮我洗头发。”明姜脸一红,还是跟着进去了。这么多天没有洗过澡,常顾刚进了浴桶里泡着的时候忍不住舒服的叹息了一声,“还是家里好哇。”

明姜帮他解开了头发,又浸了水一点点梳开,然后打了皂荚,跟他闲话:“船上不能沐浴?下海去洗也不行么?”

常顾笑了几声:“海水有盐分,洗完回来风一吹,上面都能留下白色的盐末。”

“那还不好,吃盐多方便。”明姜也笑,顺着他的话说。

常顾笑得更大声了:“那盐又不能直接吃,又苦又涩的,你是故意逗我笑吧!”笑够了又问明姜,“你在家都做什么了?我看你刚才也没在作画,是在看谁写的信么?”

明姜的手顿了顿,轻声答道:“不是,是杨先生的手稿,杨先生,三月里过世了。”话音刚落,水声哗啦,常顾已经转过身拉住了明姜的手,“怪不得,我看你神色里一直有股郁郁之气,是我不好,没陪在你身边。”明姜眼眶微热,却忍住了,“好了,没事了,快转回来,头发还没洗完呢!”

常顾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真的没事?那怎么眼圈红红的?嘘,不许哭啊,你一哭我可就慌了,要哄你就得把你衣裳弄湿,到时你又说我胡闹,我可冤枉。”

明姜扑哧笑了出来:“谁要哭了!还洗不洗头了?不洗我出去了!”

“洗,洗!”常顾转回了身,“生死有命,人力是无可奈何了,杨先生也有六十许了吧,你只当他是成仙享福去了吧。”

明姜给他揉着黑发,点头应道:“嗯,杨先生这几年多有病痛,这次一去也算是解脱了。你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萌物啊小萌物,快来给我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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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琴瑟

常顾并没再多劝,只说了些船上的趣事和在海上的见闻,不一时明姜给他洗净了头发,又擦了背,他自己也洗干净了身体,由明姜服侍着穿上衣衫,期间免不了有些亲密之事不便细表。.7k7k001.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净房,到东次间里并肩坐了喝茶,“这次回来歇几天?短时不会再上船了吧?”

常顾点头:“其实不单张大人,营中有些从内地招募的兵士在船上也颇为不惯,熬得没个人样的也有不少,就算是我也有几天是头昏脑胀的呢!因此短时是不会再上船了,这次全体官兵给了三日假,这三日我哪都不去,只守着你。”

明姜笑眯眯的斜了常顾一眼,“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敢出门……”

“那便请娘子打断为夫的腿就是了!”常顾故意油嘴滑舌的逗明姜。

明姜也捧场,转头对门口立着的蝉儿吩咐:“蝉儿去给我把棍子备好了,看哪时二爷要出门,现拿出来要打也方便。”

蝉儿见明姜终于有心思说笑,十分欣喜,就爽快的应了声:“哎,奴婢这就去!”

常顾呛得咳了两声:“你这丫头,还真敢答应,万一你奶奶打断了我的腿,还不是得她辛苦伺候着,你倒不说劝一劝!”

蝉儿笑着答:“二爷放心,奶奶必舍不得打的,且预备了让奶奶高兴一忽儿。”

明姜啐了一口:“你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我且还在这坐着呢,你就敢编排我了,还不去看看饭好了没有,二爷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蝉儿嬉笑着答应了出去。

常顾却不依:“我几时肚子叫了?莫不是你自己饿了赖我?过来我听听,是不是叫了!”拉着明姜就把头靠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啊,难道是这里面有了一个小的饿了?”

明姜推开他,笑意微减:“并没有,前几日月事刚走。”

常顾还以为她是没怀上不开心,就揽着她的肩哄:“没事,今儿夜里我再继续卖力耕耘就是了!”说得明姜耳根子发红,忍不住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又说笑了几句,蝉儿就带着丫鬟们提了晚饭进来,又放好了桌子,把饭菜一一摆上,“这小黄瓜是王妈妈新腌的,说是登州本地的法儿,王妈妈学会了就腌了一点儿,今儿刚入味,请二爷和奶娘尝尝,若是合口就再腌一些。”蝉儿把饭摆好了,指着一小碟翠绿的小黄瓜说道。

明姜看那小黄瓜都是小指大小,显是花儿还没掉就摘了下来,也不知道她们用什么料腌的,那小黄瓜还翠绿翠绿的,很是喜人,就点了点头。常顾则吩咐:“行了,你们去吃饭吧,我们这不用人伺候,我和二奶奶自吃饭就可,对了,家里可有酒?”

“有,蝉儿去耳房取新制的桃花酒来。”明姜吩咐完,转头跟常顾说:“你别嫌味淡,刚下船,少喝一点吧。”

常顾笑了笑:“那你陪我喝几杯。”他本就是为了喝点助兴,也没想喝醉,所以什么酒都无所谓。

等蝉儿送来酒,常顾亲自给明姜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举杯敬明姜:“这一月来,贤妻在家辛苦了。”

明姜举杯和他一碰:“我可有什么辛苦的?是夫君辛苦了才是。”

常顾哈哈一笑:“那好,咱们两个都辛苦了,正该共饮此杯。”说着一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这酒是明姜亲自制的,放了桃花和蜂蜜,用女儿红勾的,味道清甜,也不醉人,因此她也没含糊,跟着饮了一杯,然后给常顾盛了一碗鸡汤,再给他挟了一筷子鸡肉,才自己去挟茄子来吃。

两人近一月不见,正是小别胜新婚,一顿饭吃得甜甜蜜蜜,把一壶酒喝了个精光,若不是明姜拦着,常顾还要再喝一壶。吃完了饭丫鬟们收拾残羹,夫妻俩手牵着手去院子里溜达,此时天刚黑下来,东方一颗明亮的星子闪耀着,隔壁人家隐隐传来孩子的笑闹声,显得这初夏的夜晚十分静谧。

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两人在树下赏鉴了一会儿,又在院里走了一圈,谁都没出声,却觉得心意相通,说不出的快活,等走到秋千跟前时,常顾忽然开口:“你上去坐,我推你。”

明姜摇头:“黑灯瞎火的,你把我推出去了怎么办?”

“我哪里舍得!”常顾推着她过去坐下,“我轻轻的推,你要是怕就告诉我。”

明姜也没再反对,老实坐着让他推,常顾果然并没使力气,只轻轻的推着她荡,然后跟她说话:“怎么样?这个力度正好吧?好玩吗?快不快活?”明姜咯咯的笑,并不回答,常顾听见她欢快的笑声,只觉得心里都被填满了。

到了晚间入睡的时候,常顾却再不肯惜力气了,难得明姜也并没求饶,反而抱着常顾不松手,两人这一番缠绵也不知到了几时,最后双双力竭一同睡去。

其后三天常顾果然很讲信用,竟是真的不曾出过门,连安鹏下帖子邀请他们夫妇过去吃饭都想回绝,还是明姜拦住了,“有你这样的么,家里又没事,要是旁人也就罢了,安家却不能不去,正好我也有些天没见安四奶奶了。”答应了赴约。

又让人从自家菜地摘了些新鲜的小菜装了一篮子,再把自己那桃花酒装了两坛,和常顾去安家吃了一回饭。

不知道是不是张立身体还没恢复的缘故,假期过后,常顾他们回了营地,操练也并没抓得很紧,只是一些日常的项目,连之前演练的阵法也没再操练过,营里的官兵都乐得轻松,累了这么些日子,人人都没歇过来,能轻松一时是一时吧。

明姜这里,白天常顾不在家,她就在书房整理杨先生的手稿,常顾回来了,就陪着他说笑,有时也跟常顾一起看杨先生送来的那些画,不觉一月过去,她已将杨先生的手稿都整理完毕,那边张立的身体也终于养好了,常顾他们正绷紧了皮,打算投入如火如荼的操练中去,京里却来了消息。

六月中,元景帝下旨,加封原福建布政使刘振西为兵部侍郎,巡抚登莱地方赞理军务,登州、莱州两地一总归刘振西节制,暂于登州卫署办公。

“刘大人在福建经营多年,已与水匪海盗接阵过,且有练兵之能,此次朝廷派他来巡抚登莱,想来是想好好整治这里的军务了。据说刘大人接了圣旨,第二日就悄悄出京往山东来了。”常顾习惯性的和明姜说起军中新鲜事。

明姜点头:“挂着兵部侍郎衔,却只巡抚登莱,那刘大人见了巡抚大人倒该如何论高低?”巡抚闫青挂的是副都御使的职衔,和刘振西同为正三品,说来是平级,可登莱两地毕竟在山东治下。

常顾答道:“刘大人受闫大人节制,不过这也只是面上的,闫大人是不会插手登莱两地的军务的。”

那倒也是,从一开始,闫青就没有插手过这边的军务,他连张立都不管,更别提刘振西了。“那么张大人呢?朝廷有何安排?”

常顾一下子坐正了:“我正要和你说,张大人升了右都御使,这就要回京了,咱们得备些薄礼,张大人虽为人严厉,却实在是个干实事的,虽然眼下没看出什么太大的成效,我心里对他还是很尊敬的。”

明姜点头,问:“张大人有何喜好?是送些补品海货好,还是古董字画?”

“我说的薄礼不是客气,张大人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咱们不能送值钱的东西,至于他的喜好,他是文人,还是更喜欢书画,不过他看得上眼的,自是极贵重,还是算了,咱们备些土产就是了。”常顾答道。

明姜失笑:“这里的土产还不就是海货,也没别的了,要不再加些茶叶?上次大哥捎来一些明前茶,我还收着没舍得喝。对了,要不要我挑一幅杨先生的画送给张大人?”

常顾一愣,“这,杨先生的遗作是留给你的,怎能拿你的东西去送人?”

明姜想了想:“无碍,我有早年收着的一幅杨先生临的宋人《丽人行》,这是杨先生游戏之作,只落了款,并未留题跋,你拿这个送去,张大人若有疑义,你只明说我是杨先生弟子,且这画纯为戏作,请他闲时赏玩罢。”

常顾知道妻子有多看重杨先生留下来的作品,这时为了自己,居然肯拿出来送人,心里十分感动,却也并没表现出来,只在心里记下。嘴上还调侃:“好是好,只是送走了以后,你可别回想起来又肉疼。”

“呸!我几时送了人东西还肉疼了?我是听你平日所说,这张大人是个识丹青的爱画之人,不然我才不肯拿来去送人呢!”明姜斜了常顾两眼,起身叫人去把画找出来,又重新装裱好了才给常顾。

张立一开始看见是南乡居士的画死活也不肯收,几乎当场就要发火赶常顾走,常顾赶忙解释说南乡居士曾经教授过家里内人作画,这画本是南乡居士给内人做学习之用的。张立之前并不知道常顾娶的是谁家女儿,细问之下,才知是严阁老的孙女。

“怪不得,严阁老本和南乡居士是同窗,只是本官近来听闻南乡居士已然仙逝,这画儿想来是你们小夫妻留的念想,本官如何能夺人所好,快拿回去吧!”张立叹息一声,似乎深为惋惜。

常顾细细解释原委,说这是真心诚意要送给大人的,知道大人是识画之人,不然绝不会拿来相送。张立一时犹豫打开看了几眼,见落款是五年前,此画的画风虽与杨清一贯画风不同,但用笔却能看出杨清的痕迹,就越发舍不得了,常顾顺势告辞,也不等张立答话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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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新官

张立是悄悄离开登州城的,并没给众人送别的机会,就在他离开登州的这日,却有原先在张府听命的兵士上门,说张大人有一份回礼相送,兵士把东西留下就走了,常顾并没见到,等夫妻二人打开张立的回礼时,都是一愣。

一方锦盒内只静静躺着两张发黄的纸,明姜伸手拾起,见纸上字迹颇有几分熟悉,“这字,很像杨先生的。”明姜说完伸展开纸张,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张会试考卷,等她看到上面的弘文己丑科和号房标识以及江苏平江杨清的字样时,手已经有些抖了。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张大人手里?”按理说会试考卷都应封存,怎么可能会外流?但这份试卷看起来纸张发黄,字迹也是杨先生的笔迹无疑。

常顾也很疑惑:“我记得那一科发了科场弊案,杨先生和毛先生都因此落榜,莫不是因此才流了出来?”

也有可能,“那么张大人这又是何意?”明姜有些惊疑,不明白张立的动机。

常顾发现锦盒里还有一张纸片,拿起来一看,见上面写着:感君厚意,无以为酬,只以此旧物相还,略表心意。并无落款,夫妻俩对视一眼,明姜叹息一声:“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能看见先生当年的考卷。”和常顾两人仔细看了一遍杨清的文章。

看完以后,明姜不由又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先生一身的才华。”把那试卷小心折好,又放进了锦盒里,然后又自己把锦盒藏了,藏完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你说,我把先生的作品好好整理集结,出个诗集文集如何?其实我早就劝过先生了,只是那时先生无力为之,如今正好我这为人弟子的尽一份心意,你说好不好?”

被明姜明亮的眼睛望着,常顾哪还会说不好,“当然好,只是这些年来先生的作品想来散落不少,我们又不在平江,想集齐了怕要费一番力,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好的。”

“我知道,我先给大哥写一封信,让他帮我想办法收集,再给祖父写一封信,他和先生是同窗,先生的旧友祖父也都识得,有祖父帮忙定会事半功倍,我还要再想办法联系师母,看她有没有记得一些先生平时的戏作。”转瞬之间,明姜已经想出了许多要做的事,整个人精神抖擞,立时振奋起来。

常顾只要她高兴,那是做什么都可以的,再说这也确实是好事,于是只拉着明姜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好好好,你想的很好,只是莫要心急,莫要劳累,慢慢来收集就是。”

明姜在整理上次严谦送来的手稿时就做了分类,还分别写了类目,倒省了许多事。于是她立刻就给严景安和严谦分别写了一封信,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请他们两个帮忙。在等回信的时候她也没闲着,自己把杨先生会试时的文章抄写了一遍,写完觉得不满意,又抄了一遍,如此反复,直抄了十来遍才罢。

七月里登莱巡抚刘振西终于到了登州府,城内各级官员都到城门相迎,常顾这样级别的都没排上号,只在大营待命。这位刘大人的作风和张大人很不一样,他高高兴兴领了接风宴,无论是和丁戎还是牛知府都言笑晏晏,一点封疆大吏的架子也没有,十足亲切有礼的风范,让丁戎赞不绝口。

刘振西刚到登州的前半个月,都是由着丁戎陪同巡视,无论是各卫所营寨营堡和关隘,还是高崖上的炮台,就连设在渔村里的狼烟台都去看了。忙完了这些才召集了各千户来见,见完千户,才按着各所见各百户。

“刘大人年纪不大,我看着不到四十,样貌不像文人,颇为威武,面上常带笑容,可是却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他就算笑着说话也像带着威势,到底经过战阵的就是不同。”常顾回来和明姜这样形容这位刘大人。

过后果然证明常顾的话,刘振西确实亲切和气,可该干的事一点也不含糊,到了登州地面还没满一个月,就先撤了两个佥事,众人都知这是新官上任,要烧几把火了。谁料接下来刘振西就要阅兵,让各营照着之前操练的阵法演练,看完也没说什么,抬脚就走了,让登州卫所上下都摸不着头脑。

大伙战战兢兢的又过了十来天,等着第二把火烧起来,正当大家以为刘大人要就此罢手的时候,他的新命令出来了。

一,现有编制即刻打散,按他公布的方式重新组军;二,再次发布募兵告示,还遣了心腹往各渔村去宣导,只要合格入伍的,条件极为优厚。

常顾和安鹏仔细研究了新组军的告示,发现刘大人把九成本地世袭军户出身的兵士剔了出去,让他们还是各归各所。却把他们这些外来的重新编了一营,当然也不是所有后募的兵都编进来了,那些比较差的都没有要,而是给了遣散银子让他们回家。

至于留下的一成登州世袭军户,就都是身强体壮比较出色的了,看来刘大人是下了决心要练一支精兵,可这样选出来的人数实在太少,连两千人都不到,也难怪他要再行招募了。

值得庆幸的是,常顾和安鹏都保住了百户的职位,刘振西在新编军组合完毕之后,特意见了他们十个百户,还对他们慰勉有加,让他们不要松懈,要继续好好操练,以待来日为国效力。除此之外,徐千户和王千户也留了下来,刘振西让他们俩暂管这近两千人,两人为了在刘振西面前好好表现,都卯足了劲,一时间营地里又开始叫苦连天。

常顾整日很忙很累,明姜也没闲着,严景安已经回了信,对她的想法很赞同,还承诺会亲笔作序,嘱咐她好好收着那张考卷,别拿出来示人,免得给张立惹麻烦。说完这些,又讲了讲家里的情况,说严诚已经启程回乡,预备参加今年的恩科,最后随信附送了他手里有的和曾经记得后默写出来的杨清的作品。

明姜把这些诗文又整理了一遍,编进自己早先整理的文稿里,她先前都是按照时间久远程度和文体排序分类的,但严景安寄来的这些文稿,很多并没有具体日期,她也只能先按大概时间编排。

严谦那边却迟迟没回信,她心里琢磨,估计是大嫂有了身孕,家里事情又多,而且大哥不知道今年要不要参加秋闱,应是没有空闲来应付她,又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当口去打搅大哥。但她也不敢再写信过去,怕大哥反而着急分心,只等着秋闱过后再说。

一晃过了中秋,明姜日日等着平江的信,心说二哥这次也该中了吧,他自小学业就扎实,天分也高,就不知道大哥会如何。这样提着心又等了十来天,严谦的信终于到了,他这次并没有应考,应考的严诚则榜上无名,不过他并没灰心,去了书院继续读书,以待来年再考。

明姜算着日子,二嫂刘湘此时应该已经生产完了,二哥连孩子出生都没看到,却依旧没能考中,他又看重这些,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开。严谦每次来信都会带东西给她,明姜带着人整理了东西,找到严谦信中说的从杨先生旧友那里找来的文稿,又继续做她的事去了。

到下一次京里来信,果然说刘湘于七月底产下一名女婴。信是范氏写的,说因是头胎,刘湘生的有些艰难,孩子生下来也有些病弱,家里只顾着照顾她和孩子,所以才没及时给明姜去信。明姜看完颇为担心,请安四奶奶帮忙,买了些上好的药材让人送回了京里。

她这里只顾担心家里,却不知常太太已经在担心他们夫妻,到今年十一月,两人成婚就整三年了,可是明姜这里却始终没有喜讯,常太太如何能不担心?但她又不好和明姜直说,只打听着有什么好大夫,想让人给明姜夫妻俩看一看。

今年登州卫换了长官,刘振西的性格跟张立不同,比张立更通人情世故,加上确实对常顾他们的操练满意,另一面募兵也顺利,到腊月的时候已经募到了三千人,所以到年底的时候,很大方的给这些家在外地的官兵放了假,常顾就拿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刘大人说什么时候走可以自己选,但最晚不得晚于二月二之前回登州,我想着咱们最好能在家过了上元节,不如我们腊月二十一早就走,然后等过了上元节再回返。”常顾跟明姜扳着手指算日子。

明姜算了算:“这样恐怕一个月不够吧,咱们十天才能到家,住半个月,再走十天回来,可不是超了?”

常顾不太在乎:“无妨,说是一个月,可刘大人还说只要二月之前能回来就行呢,等过了二十营里就没人了,两位千户大人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去年大伙都没离了登州,谁不想这次回去多住几天?”

明姜笑眯眯的:“那就好,只要回来以后你不会挨板子就成!安家还回去么?”

常顾摇头:“八成是回不去,孩子还小,经不得颠簸,路上又这么冷,再说安家人口多,他们回不回去也无妨,咱们家却不同。”又握住明姜的手,“要委屈你路上跟我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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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回家

这一路上果然很苦,每天都是天刚亮就起来赶路,傍晚则要到太阳只余一丝余晖才到城镇上休息,有两天没能赶到县城,只能借宿民居,凑合着烧点热水吃点东西就睡了,第二日一早再继续赶路。明姜还真没吃过这样的苦,可是想着常顾的假有限,他也有快三年没在家好好陪公婆,就一声苦也没叫过。

常顾也知道明姜的苦处,每晚亲自给明姜捏捏手脚,帮她缓缓酸疼,白天行路的时候,也多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能再多睡一会儿。就这样一直走了六天,常顾算着余下的路程,二十九之前应是能赶到家了,这才放慢了速度。

饶是这样,到腊月二十九这天午后回到常家的时候,明姜下了马车也几乎站不稳了。蝉儿和小虹一边一个搀着她,与来迎的仆妇一起进了二门,到常太太屋里请安。进去的时候,常怀安和常太太都在上首坐定,明姜跟着常顾行了大礼,“不孝儿(媳)拜见父亲母亲大人。”

常太太让红霞去扶了明姜起来,接着就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可是路上辛苦?怎么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定是常顾只顾着赶路,可累坏了你了吧。”让红霞扶着她坐下,又让绿影去端一盏刚炖好的红枣枸杞银耳汤来给明姜喝。

明姜确实有些有气无力,却还是开口替常顾辩解:“不怪二爷,是媳妇太没用了,坐车坐的头晕,其实没什么的,睡一觉就好了。”

常顾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管那些个早两天走就好了,倒让明姜这么辛苦。常怀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顺着明姜的话跟常太太说:“那就让媳妇先回去歇歇,晚上还要守岁,有什么话等晚上再说。”又转向常顾,“你回去沐浴更衣了,再到书房见我。”

“也好,绿影一会儿把汤送二奶奶那里去。”又嘱咐明姜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有精神了再来。

明姜也就没再强撑着,扶着蝉儿的手出了正房,和常顾一起回了小院。小院里的下人都在门口迎接,纷纷行礼,明姜没精神一一见过,只说稍后再找她们说话就回了房。她觉得头晕晕的,腿也酸疼无力,就着蝉儿的手喝了汤,又让蝉儿伺候常顾更衣,叫小虹来给她捶腿,然后就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她醒过神来就是一惊,赶忙坐起了身:“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我?”一坐起来就觉得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只是肚子里有些空。

蝉儿端着灯从门外进来,回道:“奶奶别急,刚到未时末,奴婢正想着您再不醒就要叫您了。”说着话把灯放下,又端了一杯暖茶来给明姜漱口,“奶奶可觉着好些了?”

明姜点头:“好多了,二爷一直没回来?”

“没有,老爷带着二爷跟外面的相公们说话,一直没再回来。奶奶可要沐浴?”

明姜掩嘴轻轻打了个呵欠,点头说道:“洗一洗吧,你去跟赵丰家的说,这两年看着院子她辛苦了,我一会儿就要去太太那里,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蝉儿应了,叫小虹领着人去抬了热水进净房,然后自己服侍着明姜沐浴。

等明姜泡的舒服了,蝉儿伺候她穿了里衣,又给她换上大红缎子遍地金通袖袄、翡翠撒花洋绉裙,在镜前重新梳了头,明姜看着自己脸色还是有些白,又上了点胭脂才满意,旁边小虹已经举着大红羽纱面银狐披风在等,她也没再啰嗦,让小虹服侍着自己穿上了。

“蝉儿留下看屋子,若是闲着闷了,不妨叫新燕和黄莺来陪你说说话。”她这次回来只带了蝉儿和小虹两个,把蛛儿她们都留在了登州。

蝉儿会意,应道:“奴婢知道了,奶奶放心。”送明姜出了门才回去。

明姜扶着小虹的手出了小院,府里已经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外面也已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正房去,来来往往的下人看见明姜都躬身行礼,明姜也笑着一一应了,于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常太太已经知道她来了。

两人走到头左转的时候,小虹就低声提醒:“奶奶,红霞姐姐亲自出来迎了。”明姜望了一眼,只点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伐走到门前,一把拉住要拜的红霞:“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了这么一点就出来迎了?也不怕冻着?”

红霞一边打帘子,一边笑着答话:“奴婢最不怕冷了,奶奶您慢点。”和小虹一同搀着她进了正房,又引着她往东次间去,“太太正想打发奴婢去看看您呢,可巧您就来了。”

说着话已经进了东次间,明姜笑着对常太太行礼:“让娘费心了,都是媳妇不争气,走这么点路就不成了。”

常太太拉她到身边坐,“这哪是你不争气?官道上都是雪,登州又那么远,你又不像常顾是在军营里打滚的,身子骨硬朗,哪能扛得住。”说完还拉着她的手细细看她面色,见她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才放心,“确实比刚到家时好得多了。饿不饿?”

“刚睡醒时有一点,这会儿倒不觉着。”明姜笑着答道。

常太太就让人去前院传话:“时候也不早了,叫老爷和二爷吃饭。先吃了饭,咱们再慢慢说话儿。”后一句是冲明姜说的。

不一时常怀安父子从前院回来,仆妇们也提了饭食进来,明姜帮着把饭食一一摆好,又请公婆和常顾入座,她只站在常太太身后要服侍。常太太从她手上接过盛好的汤,“好了,娘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快坐下吃饭吧,你们这一路实是辛苦了。”

常怀安也点头赞同,明姜这才挨着常太太坐下一起吃饭。桌上的菜基本都是常顾和明姜爱吃的,常太太又一直吩咐丫鬟给他们两个布菜,一顿饭把明姜吃得撑个够呛,最后还是常怀安出言解围:“行了,吃饱了就行,别撑坏了。”常太太这才罢了。

吃完饭常顾也留了下来,跟明姜一起陪着常太太,讲述这两年在登州的生活。常太太对于肤色黝黑的常顾十分看不惯:“怎地黑成这个样子?倒跟那些种地的农人似的,你自己个儿平日里也在意一点儿,别老在日头底下晒着,瞧瞧你都成了个什么模样了?也亏得明姜不嫌弃你。”

“嘻嘻,媳妇是看惯了,倒没觉得如何。”明姜在旁笑的很开心,常顾的窘样实在是太好玩了。

常顾只得豁出脸去撒娇:“儿子在军中是要操练的,哪能进屋子里去只为了躲日头啊!你看,您儿媳妇都不嫌弃,难道娘还嫌弃儿子了?”故意把脸伸到常太太跟前。

常太太推了他一把:“嫌弃!黑成这样,哪还像我的儿子?”话虽这样说,脸上却笑得很开心,还跟明姜抱怨,“他小时候也没跟我这样撒娇过,脾气倔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倒学会撒娇了。”

常顾看着两年不见、头发白了许多的母亲,心中一阵心酸:“儿子以后天天跟您撒娇。”

明姜只在旁边笑,也不开口掺和这对母子之间的事,常太太笑够了就赶常顾走:“行了,我这里不用你撒娇,有你媳妇就行,你去你爹那里看看可有什么要你做的事儿,晚点再回来。”

常顾应了,又让明姜好好陪着常太太,就起身出去了。明姜陪着常太太说了一会儿话,又玩了一会儿牌,常太太有些困倦,明姜就和红霞几个一起服侍着她躺下,然后起身到外间去坐着说话。

晚上一家人照例守岁,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常怀安和常太太夫妻俩还少有的当着儿子媳妇面拌嘴,而且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不外是一个嫌茶不可口,另一个嫌他麻烦不好伺候,倒跟小孩子似的,明姜想笑不敢笑,常顾却不管这个,眼看着老爹吃了瘪,居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脑门上就挨了老爹一掌。

“你笑什么?看热闹看得高兴?”常怀安瞪着眼睛。

常顾揉着额头,转头对常太太说:“娘,爹要是再嫌你,你不耐烦了就和我们回登州去,远着他,看他还嫌不嫌了!”他说着话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常怀安,眼见老爹又要伸手来打,赶忙往后一躲站了起来。

常太太招手:“顺哥儿到娘这来,大过年的打什么孩子!”常顾听话的跑到常太太身边坐着。

明姜却有些奇怪:“怎么二爷乳名是叫顺哥儿?”以前常太太总是常顾常顾的叫,她还真不知道常顾的乳名。

常太太也奇怪:“他没跟你说?许是他自己也不大记得了,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取得名是叫常顺,到上学的时候才改的常顾。”

“这顾字就是取的娘的姓。”常顾跟着解释了一句,“幸亏改了名儿,常顺一听倒像个小厮似的。”

常怀安又要揍他:“老子给你取什么名儿就是什么名儿,你小子还敢嫌弃?”

常太太揽着常顾笑得很开心:“你取的名儿是不怎么样,幸好老大的名字是当初老太爷取的。”常怀安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们母子,自己去西次间呆着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万恶的老板,周末还叫我干活~~o(>_<)o~~

137寻医

在家住了几天后明姜才发现,原来公公婆婆两个人拌嘴竟是常态,只要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丁点儿小事也能拌起嘴来,若是只有明姜在自然会略觉尴尬,可要是常顾在,他就会在两位老人生气了谁也不理谁的时候哈哈大笑,让常怀安恼羞成怒把火撒在他头上,然后常太太则会站出来护着常顾。

时间长了明姜渐渐明白,原来这就是两位老人现在的相处方式,常顾也说:“这两年我们不在,爹和娘都有些寂寞,尤其是娘,爹怕她自己在家闷出病来,没事的时候就会去陪她说话,不过两人说的话多了,也就开始免不了吵闹了,我问了娘身边的人,她们都说无事,这是常有的事儿。”

明姜仔细回想,似乎常太太身边的丫鬟确实对两位主子吵嘴不以为意,别说劝了,基本就跟没听见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完全不当回事,于是她也就释然了,渐渐能坦然面对公婆两人这有些孩子气的行为。

初一早上,他们小院里的奴仆来磕头拜年,明姜给了双份赏赐,还把院里的人好好勉励了一番,然后才分别叫了赵丰家的、刘虎家的进来说话,不外是问问院里的情形,丫头们可听话,问完就给她们放了假,让她们回家去好好过年。

然后才叫了新燕和黄莺两个丫头来见,蝉儿昨日和这两个丫头一处做针线说话儿,已经基本摸清了两个丫头的意愿。新燕想请明姜给指一门婚事,以防家里后母胡乱把她许人,黄莺则想求了恩典,自回家去婚配。明姜听了也未置可否,今日叫她们俩进来只说这些日子辛苦她们,另拿了两支银钗赏了她们俩一人一支,然后就叫她们下去了。

等往来拜年应酬渐渐少了,家里清净的时候,常太太才委婉的提起了要请一位老大夫来给他们夫妻俩看看的事:“我看着你们俩这次回来都有些瘦了,脸色也不好,想是没有长辈在身边,不懂得自己好好调理。上次我在方大人家里,听方太太说起一位有名的老大夫,开的调理方子极好,本来大年下看大夫不太吉利,可是你们又不能在家常住,也只能趁着这会儿有闲,请老大夫来给你们看看,你觉得如何?”

“让娘担心了,既是有好大夫请来看看自然是好的,二爷每日里操练也实是辛苦,媳妇想给他好好补补,都不知从何下手呢!”明姜第一反应根本没想到自己身上,只以为婆婆是真的想请大夫给他们调理身子。

常太太很高兴:“不光是他,你也该好好调理一下,我记得那天你还说小日子不准,你年纪轻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那这样,我让人去请老大夫来,到时候给你们两个都好好看看。”

明姜答应了,回去坐了一会儿才反过味来,等晚上常顾回来跟他说了经过,“娘好像是着急子嗣了。”

常顾揽着她安慰:“她是巴不得我们一成婚就有喜,如今过了三年了还没有,自然有些心急,没事的,请大夫来看看也好,你经期总是手脚冰凉,开几副药调理调理正好,顺便也能给爹娘瞧瞧。”

于是一切说定,正月初十那天就请了老大夫上门,先在前院给常顾诊了脉,诊完说常顾身体很好,血气通畅,并没什么需要调理的。然后再由常顾引着进了小院,在东次间里隔了纱帐诊脉,老大夫很是仔细,左右手都诊过,还跟常顾说要看一下明姜的气色,常顾看着老大夫都有六十多了,也就跟明姜说了,掀开纱帐,让大夫看了看。

明姜趁此也看清了那老大夫的样貌,虽算不上鹤发童颜,可也是满面红光,显得很有精神。老大夫很守礼,看过面色之后就让放下了纱帐,又问了问明姜经期的情况,蝉儿在旁一一答了,然后老大夫跟着常顾出了东次间,常顾引着他又回了前院才问端的。

老大夫说明姜其实只是有些寒凝血瘀,不是什么大毛病,平日注意保暖,饮食上多吃些温阳补血的,例如当归羊肉汤之类的就可以了,还着重说明与子嗣无碍。常顾又请他给开几个食补的方子,老大夫很爽快的写了几张药膳方子,还说其中有两个方子常顾也可以一起吃。

常顾诚心谢过,又请他给常怀安和常太太也看了一回,各开了几张药膳食补的方子,然后才包了厚厚的诊金给大夫,又套了车送老大夫回去。

于是等过了上元节,常顾夫妇回返登州的时候,不只多带了许多药材,还多带了一房家人——长随李二一家。李二是前院长随,他娘子在厨房当差,擅长做药膳,常太太特意把他们给了常顾夫妻,一是为了有人能给他们俩做药膳,二也是让李二来给王管事做个帮手。

走之前,明姜去见了常太太,说了院里新燕和黄莺的事:“……她们两个都年纪不小了,媳妇又不在家里,这事就只好偏劳娘做主了,黄莺倒好说,只放她回家去自行婚配就是,新燕的婚事倒要劳烦娘做主。”

“行,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家里有我呢,你只把二爷和你自己照顾好了就行。”常太太拉着明姜的手,最后说道:“早日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是正经。”

临走的时候,安家又来相托,要捎一些东西给安鹏夫妇,于是等启程上路,常顾他们一行浩浩荡荡的好几辆马车,路上行的也就慢了许多。常顾并不急着回去,也不想像来时一样再累着了明姜,于是并不着急,一路只慢慢的走,直到了正月二十九才到了登州。

明姜让金桔把李二一家也安排到他们租住的院子里,又叫王婆子和李二媳妇见过,把职责明确了一下,就让李二一家先回去休息几天,把东西和孩子好好安置了。自己和常顾分别沐浴更衣过后,叫了蛛儿来问家里的情形,知道并没什么事,也就放了心。

年后平江来的第一封信就是报喜,王令婉在正月初三那日顺利产下了一子,正是严家下一辈的长子嫡孙,明姜欢喜得不得了,吩咐厨房加菜,还给来道喜的下人们发了赏,晚上跟常顾还对酌了几杯。

也是这一封信里提到黄悫参加了去年的秋闱恩科,并高中举人,今春要入京大比。今年春闱恩科应考的人里,与严家有关系的还有明姜从未见过的二姑父洛慕平,这位二姑父中举已有几年,只是春闱不利,已经落榜过两次。

而大姑父王进文则已经不打算再应考进士,严谦信中说,大姑父这些年做学官颇有些成效,上官推举他做了一任县丞,家里也有意思再帮大姑父更进一步,让他出去做几任知县慢慢升迁,虽说比不了进士出身的人升迁快,但好歹是个官身。

表哥王秉忠刚过了院试,去岁恩科大姑父并没让他下场,只让他再安心读书,不过严谦信里说,表哥比他学问扎实,早晚也有蟾宫折桂的一天。除此之外,默然和熙然兄弟两个也都过了府试,正待考过了院试就可以参加乡试了。

常顾听了这些却有些惆怅:“如今倒只有我一个是卖力气去博的,同窗们都个个奋发向上、前程似锦,你瞧我们军中,张大人和刘大人都是进士出身,升迁快、机会多,是我们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这倒是实话,即便如丁戎这样的,一入仕途就是世袭的指挥使,正三品,可免不了还是要听同品级的张立和刘振西调遣,更不用说常怀安那样奋力平叛挣了军功,如今才是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了。

文官虽然前些年升官慢,可只要攒够了资历,连升三级也不是什么难事,当初严景安是从翰林院掌院学士致仕,品级不过正五品,可起复回京就立刻升了正三品侍郎,更不用说他没几年就入阁还加封了太子少傅了。

明姜虽知道现况,却也不能顺着他说,还是要安慰他:“瞧你说的,前程似锦,也没是锦呢!你现在可是已经凭着自己一手一脚在拼了呀!再说了,你不是说刘大人跟你说朝廷或有意开武举科,让你闲时别忘了读书么?”

“哎,他只是一说,或有意云云,都是不知猴年马月的事呢!再说就算真要开武举科,大人们光议如何录取如何考试也不知会议多久呢!”常顾对此并不抱太大期望,“没准那时我胡子都白了,还能考个什么?”

明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常顾冒着胡茬的下巴上摸了摸:“你现在胡子都没长好,就想胡子白了的事了?这般容易就灰心了,可不像你呢。”

常顾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你说得对,科举那么难,也不知哪年才会考中,其实和我现在处境也差不多,都是慢慢熬着呢!我该给阿诚写一封信,和他互勉一下。”说着拉着明姜去她的书房,让明姜给他研墨,真的跟严诚写了一封信互勉。

138一喜

心安了日子就好过了,何况过了年营里也忙,常顾再没工夫想东想西,又开始一心扑在操练上。.ysyhd.李二媳妇做的药膳确实很不错,难得药味没有特别浓郁,吃的时候不难吃,两个人也就按着医嘱开始调理身体。

明姜想着给杨先生集结成文刊印于世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建功的,也就另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她从杨先生的著作和那些存画上又得了许多灵感,在绘画的时候有意多尝试了几种不同的画法,并且不再拘泥于花鸟鱼虫,开始画一些仕女图和佛像。

三月底京里来了消息,二姑父洛慕平会试高中二甲四十七名,授了国子监博士,黄悫首次应考,不意外的落榜,不过据说已经入了国子监读书,以待来年正科再考。

明姜他们的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只觉得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却不知京里已是暗潮汹涌的局面。年初次辅白志明告老乞休,元景帝挽留再三,最后白志明执意求去,元景帝也就准了,还多有赏赐让白志明风光返乡。

首辅辛桐本来正得意,终于把这位碍手碍脚的老冤家挤走了,不料春闱恩科过后,他的日子却开始一天比一天难过。按序升上来的胡齐宣早先对他言听计从,辛桐也很信任他,在递补新的大学士入阁的时候,还听了他的建议,选了老实忠厚的礼部侍郎刑忠。

他想着余下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好人梁振民,一个是从不强出头的严景安,最不听话的白志明已经走了,现在内阁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却不料首先跳出来反对他的就是好帮手胡齐宣,在票拟的时候刑忠往往站在胡齐宣一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内阁这滩水由原来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直接变成了一滩浑水。四月的时候内阁已经分了三派,首辅辛桐辛大人自己一派,次辅胡齐宣和刑忠一派,梁振民和严景安自然是中立派。辛桐容不得梁振民和严景安袖手旁观,咬了牙想把他们俩拖下水。

梁振民比较识相,在辛桐软硬兼施之下渐渐向他倾斜了一些,严景安却始终不为所动,辛桐一怒之下就安排了门生上折子弹劾他,哪知严景安滑头得很,折子一上去还没等递到御前,他就告了病不上朝不轮值了,倒把辛桐弄得措手不及,皇上问起的时候他要怎么答啊?!

消息传到登州的时候,此事早已经圆满解决,元景帝下旨申斥了上折子的言官,还命太子亲去严府探望严景安,严景安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然后又优哉游哉的销假回去了。反倒是辛桐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胡齐宣抓住把柄反咬了一口,被迫在家“养病”了。

常顾拿着当个笑话似的说给明姜听,想引着她笑一笑。她近来精神不太好,总是蔫蔫的犯困,又有近两个月没来月事,家里上下都猜着是不是已经有喜了,请了一次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问了上一次来月事的时候,说时候太短还看不出来,只叫先好好养着,再过些天再来看。

明姜听完却并不觉得好笑,反而叹气:“所以说做官就是这么回事,即算到了祖父的位置,更甚至于到了首辅的位置,看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还不是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过日子?真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了什么要这样拼命的去找罪受!”

说得常顾讪讪而笑:“你要这么说,做人就没有容易的,做什么不担风险呢?渔民出海万一遇上大风大浪,捕不到鱼不说,连性命也未必保得住,农人辛苦一年耕地,若是来一场早霜,还不是要饿肚子过年?”

明姜一听立时就恼了:“你这是故意和我狡辩呢,我懒得和你说。”说着起身去了书房,自己拿本书看,不理常顾了。

常顾苦笑,对蛛儿说:“要说你们奶奶如今这个说说话就恼了的样子,倒十足像是当初安四爷说的安四奶奶有孕时的模样,莫不是当真有了?”

“奴婢瞧着也像是呢,奶奶如今比原来不耐烦了许多,吃饭也有些挑嘴,奴婢算着日子,若是这两三天奶奶的月事还不来,那九成九就是有了,二爷是不是再找个大夫来看看?”蛛儿一脸掩不住的喜色。

常顾点头:“明后天我再去请大夫来看看。”说着起身去书房看明姜。

到,明姜心里的恼意渐渐消了下来,不免有些后悔,其实常顾说的都是实话,可自己如今怎么竟是一点也听不得违逆之言了呢?正在反省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正是常顾走进来。明姜一时有些抹不开,看了他一眼就调回了头继续看书。

常顾走到她身旁,伸手把她手上的书拿走放在了桌上:“天色暗了,还是别看了,伤眼睛。我陪你去院里走走?”又跟她道歉,“是我不好,不该跟你顶着说话,我错了,娘子就原谅为夫这一回吧!”

明姜忍不住笑了出来:“谁要你赔礼了,我又没生气。”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热,赶忙站起来扶着常顾的手,“出去走走吧,一会儿也该吃饭了。”

常顾牵着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又摘了一串石榴花给她簪在了鬓边,还附在她耳旁说了一句:“人比花娇。”

明姜笑容灿烂,心中觉得满足,决心管住自己的脾气,再不跟常顾耍小性。等到了晚间,常顾跟她说要再请个大夫来看看,还说她如今和当初安四奶奶有些相像时,她这才醒悟,似乎自己最近确实是比以前脾气大了,可又免不了有些担心:“若是没有呢?”

“没有也该让大夫看看,你一直不来月事,不是有孕,那就可能是别的毛病,也有可能是近来药膳吃的不对,别怕,有我在呢!”常顾揽着明姜温声软语的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和她牵着手睡了。

过了两天又请了给安四奶奶安胎的大夫来看,这回大夫很快就肯定的恭喜常顾:“恭喜常百户,尊夫人有喜了!”

常家小院立时就变得喜气洋洋,大夫跟常顾说了许多注意事项,还说明姜身体挺好,暂时可以停了药膳和补药了,只是如今还没到三个月,最好不要出门颠簸,但日常坐卧是无碍的。

常顾让人给大夫包了诊金,又亲自送他出了家门,然后才回来握着明姜的手傻笑。明姜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这样不知不觉的就怀上了,但看着常顾那憨憨的模样,又镇定了下来,嗔了他一句:“就会傻笑。”

等一开始的高兴劲过去,常顾立时就要写信给各处报喜,明姜赶忙拦着:“这才刚怀上,还是等过了三个月,坐稳了胎再写吧。”

常顾对明姜是言听计从:“好,你说得对,那就再等一个月再写。”然后就出去把家里下人都叫了来,好好的嘱咐了一通,不能让奶奶累着了,也不能气着奶奶,务必精心服侍,又让厨房千万小心饮食,啰里啰嗦说了好半天。

却不知下人们的高兴劲一点不亚于他,他们都是要一辈子跟着常顾夫妻的,常顾夫妻好了他们自然也跟着好,早就盼着二奶奶能早日生下小少爷来呢,因此一个个的都拍了胸脯表示会好好当差,一定伺候好二奶奶。

远处的家人先不用报喜,但登州内的友朋还是要通知的,安四奶奶和胡大奶奶没过两天就带了补品上门来探明姜,安四奶奶还特意把贤哥儿带了来,让明姜抱一抱,说没准能一举得男。

“光抱一下顶什么,姐姐不如直接把贤哥儿留在我这住一阵得了!”明姜看着在地上蹒跚学步的贤哥儿笑着说道。

安四奶奶很爽快:“那可好,你不知道,他现在学说话了,满嘴里说的也不知是什么,没人听得懂,他却没有住嘴的时候,我们正烦他呢!”

旁边的胡大奶奶掩嘴一笑:“严家妹子你快把贤哥儿留下吧,我们小姑如今定是想再生一个,却有贤哥儿在旁搅乱,不得方便,你呀,就算帮她一把。”

说得安四奶奶扭头就往她身上倒:“好嫂子,你既是知道我的心,就把贤哥儿领你那里去吧,倒省了我们的事。”半点也不害羞,还不住揉搓胡大奶奶。

满屋子人笑的不行,连侍候的丫鬟们都捂着嘴跟着笑,胡大奶奶推了好几把才推开安四奶奶:“你这个没正行的,在人家家里也是这般,真不害臊!”又转头跟自己的丫鬟说话,“姑奶奶的话你听见了,一会走的时候抱着贤哥儿就跑,她想要也不给她!”那丫鬟满脸笑容答得清脆。

安四奶奶不当回事:“抱走就抱走,我们再生一个!”又跟明姜说,“我正想再生个丫头,你这一胎若是生了小子,咱们指腹为婚如何?”

胡大奶奶不等明姜答话就说:“你快得了吧,你这丫头还不知何时能怀上,若是等个七年八年的,可不是让人家常家小子一直打光棍了?没你这样的!”

姑嫂两个在常家说说笑笑了小半天才起身告辞要走,胡大奶奶还不忘吓唬安四奶奶,对丫鬟说:“愣着干什么,还不抱了贤哥儿跑?”把明姜笑的脸都酸了。

139一悲

没几天明姜就开始害喜,恶心干呕,就是吐不出来,吃饭倒还好,除了腥味重的鱼虾,其他都能吃。再就是比较嗜睡,午觉一睡就是一个时辰,天又渐渐热了起来,她也不爱出去在日头底下晒着,每日里也只有晚上吃了饭以后,才和常顾一起在院子里走走。

等满了三个月,明姜渐渐舒服了一些,也不常犯恶心了,大夫来看了说胎儿很好,常顾这才提笔给青州和京里报喜,写完这两处又给平江写了一封信,给两位舅兄也报个喜讯。

青州离得近,信发出去也就堪堪过了二十来天,家里遣来的人就到了。常太太看来是早有准备,要不也不会这么快就派来了人,这次来的人里有两个老妈妈,都是经年伺候常太太的老人,主要是为了伺候明姜安胎,另外还带了些补品。

明姜略有些不自在,按理她在小日子和有孕期间都该和常顾分房住,可他们两人感情好,除了两下分离,从来没分过床睡。可如今婆婆遣了人来照看她,也就意味着府里多了几双眼睛,若是他们两个再同房睡,难保老妈妈们没有话说。

心里虽有些嘀咕,明姜面上却还是很高兴很感激的样子,安排两位妈妈住了东厢的空屋子,又让蝉儿跟着过去收拾,看少了什么好添置。两位妈妈一个夫家姓钱,一个夫家姓孙,这一路颠簸过来都累的不行了,于是也没多话,只给明姜请了安,就去厢房里收拾着歇了。

等常顾回家了,明姜才和他说:“你要不要整了铺盖去书房住?”

“去书房住干嘛?我夜里碰着你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睡觉不老实,明姜嫌弃他了。

明姜扭捏了一会儿:“不是。按规矩,我有了身孕,咱们就该分房睡的,以前倒也罢了,如今钱妈妈和孙妈妈来了,我担心她们要说的,那时岂不没脸?”

常顾奇道:“她们管这个干嘛?与她们有什么相干?”

明姜拉了他一把:“你轻声点!妈妈们自是担心我们年轻不懂事,因房事伤了肚子里的孩子。”说到后来实在害羞,低下了头。

常顾这才明白,嘻嘻哈哈的笑了半天,眼看明姜要恼了,才止住笑揽着她安慰:“没事,这事我自有主张。我才不搬出去,书房哪里好住人?你就别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好好养着身子是正经。”

也不知常顾是怎么和那两位妈妈说的,反正两位妈妈从没提起过这事,只是把要注意的事一样一样教给了蝉儿和蛛儿她们,还跟厨房里的王婆子和李二媳妇嘱咐了饮食上的禁忌。时候长了,大伙渐渐熟悉,都觉得两位妈妈人还不错。

九月里京中的回信先到,刘氏和范氏给明姜准备了许多东西送来,其中还有两人亲手做的小衣服鞋袜和小被子等,让明姜看的眼眶发热,几乎流下泪来。祖母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亲自动手给自己的孩子做东西,她心里感怀,更加思念几位老人家。

信里还提到九月里将为严谊娶妻,严谕的婚礼则定在了腊月,明姜看完复又高兴起来:“添丁进口真是大喜事,如今我们家小辈里才只得一个侄儿,等两位弟妹进了门也都开枝散叶那就太好了。”又精心挑选了两份礼物,与要给祖父母的孝敬和父母的寿礼一同送进了京。

平江那边的信是九月底到的,王令婉也送了许多东西来,信中也提到一件大喜事:严诚乡试终于高中了!在明姜收到信的这一会儿,严诚已经启程回京,还赶得上严谕娶妻。

明姜看着自己已经鼓起来的小腹,只觉得日子过得再没有比现在更顺心的时候了。没几天常顾回来还说因为首辅辛桐和次辅胡齐宣常常争竞,惹得陛下发了大火,辛桐告老回乡,胡齐宣称病不出,内阁里如今以梁振民为首,严景安已经成了事实上的次辅。

而老好人梁振民和严家现在还有些亲戚关系,严谕那未过门的妻子,正是梁阁老的嫡亲孙女,因此京中的日子也过得很是舒畅。所以当济南府报丧的信到来的时候,明姜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常太太算着明姜差不多是明年一二月生产,她想着她在青州反正没什么大事,也不放心明姜生产的时候没有长辈在身边,就在十一月里从青州启程,带着产婆和备选的乳娘,一路慢悠悠的往登州去,到月底的时候正好到了登州。

常顾早得了消息,亲自去城门外接了母亲回来,他们俩事先已经把卧房收拾出来要给常太太住,明姜自己则收拾了东厢的南书房,打算在那里住。常太太来了一看,无论如何不答应,还让明姜和常顾在卧房里住,她自己住东次间的大炕。

明姜也不答应,哪有让婆婆住在外面炕上,自己睡卧房的道理?最后常太太恼了,说早知道我来是给你们添乱的,我就不来了,既然如此,我还是回去吧!抬脚要走人,常顾赶忙拉着母亲,又说那就听母亲的,还是明姜睡卧房,常太太就睡东次间里,这才安抚下两个女人。

常太太知道常顾这里宅子小,来了之后还是觉得太小了些,她都没多带人伺候,只带了红霞和青环,其余准备的产婆和乳母,都让王婆子领去外面住了,还是挤挤巴巴的。蝉儿和蛛儿把房间让出来给红霞和青环住,她们两个去和小虹小蛾挤着住,算是勉强住开了这些人。

刚把常太太这一行人安顿好了,济南那边忽然急急来信报丧,常顾展开信一看,立时就呆住了,信中写道明姜的外祖父范希孟已于十一月二十一日寿终正寝,享寿六十七岁。

他看完了信一时不敢告诉明姜,偷偷找了常太太商量,常太太听了沉思半晌:“这事也瞒不住,行了,交给我吧,我缓缓的说给她听。”过了两日,寻了个只有婆媳两人在的空儿,常太太缓缓的说了此事。

明姜听了一呆,接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怎、怎会?外祖父这几年虽身子不好,可也没什么大病……”后面再说不下去,眼泪滚滚而出。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寿数到了,没有什么病也要去的。”常太太轻轻扶着明姜的背安慰她,“范大人已经年近古稀,又儿孙满堂,子女都有出息,这一辈子想来也无什么遗憾了。你现在身子重,切不可耽于悲痛,伤了自己的身体,这样你外祖父在天有灵也必是不安的。”

明姜想起外祖父的模样,虽不如祖父那般慈爱,可对着自己的时候也一向温和疼宠,如何能忍得住伤悲,到底还是痛哭了一场。常太太和常顾轮番安慰,好歹哄着她渐渐收了眼泪,加上她月份大了,一哭起来,肚子里的孩子有感应,就跟着翻腾,她也就不敢过分伤悲,终于是慢慢好了起来。

明姜服了缌麻,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常顾也只得去找安鹏,央了安四奶奶常来找明姜说话,哄着她笑一笑。

等过了腊月二十三,忽然有一日来人叫门,门房出去一看,竟是常怀安来了。常顾赶忙出去迎了他进来:“父亲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您!”

“我又没老得动不了,还用你来接?”常怀安把马鞭一丢,跟常顾一起进了内院。

常太太赶忙带着丫鬟先服侍他泡个热水澡,又给他换了衣服,忍不住埋怨:“这天寒地冻的,你逞什么能?大老远的跑过来,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常怀安端着热茶喝了几口:“冻不坏,冷了我就进马车。”他本来嫌马车走得慢,想骑马过来,可是路上实在太冷,不得已又找了马车,冷了就钻进去暖暖。

常太太更生气了:“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多大年纪了?这样的天,还想骑马赶路?再说,你不是说你不来登州过年么?”

常怀安看着屋子里没什么人,就嘿嘿笑了两声:“我自己一个人还过得什么年!”

常太太立即心软了,“可是这边院子小屋子也少,我来了就住这东次间倒也没什么,总不能你也在这里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有什么,我去前院书房住不就行了?”常怀安并不太在乎,“有个睡觉的地儿就行,我还真累了,常顾那小子呢,让他去收拾收拾,我要去睡一会儿。”

常太太让人叫常顾进来,然后让红霞跟着去前院倒座书房收拾,又给拿了一副铺盖过去,常顾让人拢好了火盆,把屋子弄暖和了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常怀安正在吃面,他就坐下来也埋怨了父亲几句:“您年纪还小嘛?这么不知道保养爱惜自己,可真叫人操心!”

常怀安吃了满嘴面,恨不得立刻跳起来骂他,正要把面囫囵咽下去,常太太开口了:“我已经说过你父亲了,你就少说几句吧,当心他吃饱了有力气揍你,你媳妇刚回去躺着,你去看看,跟她说说话儿吧。”

常顾就不情愿的起身,往卧房里去看明姜。明姜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看见他进来就问:“公公吃完饭了么?”

“没有,还在吃呢。这可真是老小孩,早先明明说不来的,谁知道到了这时候他又忽然跑了来,我真怕他路上着了风寒,万一病了可不是好玩的。”常顾摇头叹气,在明姜身旁坐了下来。

明姜就问:“书房收拾的如何了?唉,你收拾的我总不放心,让蝉儿她们过去帮着再收拾一下吧!”

常顾拉住她:“你就算不放心我,不是还有红霞她们么?放心吧,都收拾好了,里面很暖和。”又伸手去摸明姜的肚子,“这小子又乱动了没有?”

明姜笑了笑:“刚刚还踢了我一下,看来八成真是个小子了。”

常顾把耳朵贴上去,还不忘问明姜:“我怎么听着你颇有些惆怅似的,没事,这一胎要是个小子的话,咱们下一胎再生个贴心的小女儿!”

不料明姜却摇头:“还是不生女儿的好。你瞧,不论是我娘,还是婆婆,再或者是我,就没有能在父母跟前尽孝的。外祖父去世,母亲远在京城,这天寒地冻的,奔丧都艰难。”

140待产

“岳母此番会回济南奔丧么?”常顾坐直了身子,握住明姜的手。

明姜想了想:“十有八/九是要回来的,只不知是娘自个回来,还是爹爹陪着她一起,算起来京里得到信儿的时候跟我们差不多,那时估计二哥也到京了,只是二哥还要应考,恐怕娘不会让他陪着,爹爹也不知能不能请下假来。”说起来就有些担心了。

常顾赶忙开解她:“你别担心,即算是岳父请不得假,阿诚抽不开身,不是还有谊哥儿么?家里不会让岳母一个人回来奔丧的。”

明姜又想了想:“依着祖父,八成会帮爹爹请了假,让他陪着娘一块回山东的。只不知娘会在济南住多久,丧事办完,舅舅们还要扶灵回诸城下葬……”其实她说了这几句,只是想说不知范氏可有精神和空闲,能再往登州来一趟,母女两个见一面。

常顾一时没想到这个,只说:“我刚才倒忘了问父亲了,他应是去过济南的了,该知道岳父岳母是不是要去奔丧的,待会儿等他休息过了我再问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歪一会儿?”

明姜摇头:“总是歪着也怪累的,你扶我下地走走。”她有孕以来,肚子大了许多,人却并没胖很多,只是照先前更丰满了,圆圆的下巴倒跟当初十二三岁时的模样差不多。

“我上次跟没跟你说,安鹏这几年都不打算回青州了?”常顾扶着明姜在屋里地上来回慢慢的走。

明姜摇头:“不是只说孩子还小,今年先不回了么?”

常顾笑了笑:“嗯,对家里自然要这么说了,他们两个正想赶快再生一个,这样起码三四年都不用回去了。”

明姜有些奇怪:“那是为什么?他们家里怎么了?”

常顾答道:“说是他几个叔叔争斗得厉害,他怕他回去了,他老子不放他出来。”

安家人口确实挺多的,“可是安老太爷还在呢,难道不管?”

“安老太爷近来身子不大好,病着的时候多。”常顾摇头,“这儿子生的太多,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明姜失笑:“瞧你说的,都生下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可是安家有什么好争的,世袭的同知总是要给嫡长子的,旁人争有何用?”

常顾点头:“这军职是争不得了,必是由安鹏的父亲安大老爷承袭,可是安家还有不少家产,总是要分的。现在的安老太太不是安鹏的亲祖母,是继娶的,他四叔五叔都是安老太太生的,都颇得安老太爷的喜欢,不患寡而患不均,能不争么?”

明姜叹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四奶奶他们两个倒真是躲了清闲了,上次她来还说有什么新鲜玩意要玩,半点都不像有烦心事的模样。”

“眼不见为净。”常顾一笑,“安鹏也是这样,就琢磨过年吃什么玩什么呢,根本不管家里的烂事!”两个人在屋子里走了一小会儿,明姜有些累了,常顾就扶着她又去炕上坐下,自己亲自给她揉有些肿的腿脚,还不忘了说笑话给她听。

冬日里天短,不一时天就黑了下来,明姜和常顾携手去东次间跟常太太说话,等了半天也不见常怀安过来,打发人去看说老爷睡的正香,常太太怕明姜饿着,就叫传饭,说等他醒了自己再吃就好了。可也巧,三个人刚吃好了饭,残羹还没撤下去,常怀安就进来了。

他进门看了看桌子上:“吃什么好东西,都不叫我?”

常太太和常顾明姜都站了起来,“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可歇过来了?”

常怀安点头:“还有什么东西吃么,饿了。”却原来是饿醒的。

常太太忙叫人收拾了,又让厨下提了新的饭食来,明姜在旁不便,就避了出去,回了自己房里。常顾却没走,跟常怀安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然后转到范家的丧事上:“范家那里,父亲是遣人去的,还是亲自去的?”

“自然是我亲自去的,又不远,咱们也算正经亲戚,怎能不去?我替你们夫妻跟范家大老爷致意了,我去的早,他们家二老爷还没到家。不过我看他们家行事很有章程,来往吊客不绝,我也没多耽搁,第二日就回去了。”常怀安答道。

常顾一算时间,想来父亲去的时候自己也就刚得到消息,可是还得问一句:“范家大舅舅可说了岳父岳母会否去济南奔丧?”

常怀安摇头:“我去的时候,你岳父家里也就刚得到消息,哪里知道能不能去?不过严家一向守礼,八成是要回来的,也不甚远,当初你哥哥嫂嫂回来过年,路上也才走了不到二十天。”

说着话饭食已经到了,常顾凑过去想伺候父亲吃饭,反被赶走:“毛手毛脚的,用不着你,自去做你的事去,我吃了饭就去前院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常顾哪有什么事做,不过是回了房里陪明姜说话,怕她闷还陪她下了几局象棋,又把父亲说的话跟明姜学了一遍。

这个年过的比在青州时简单,比常顾明姜两个单独过年时热闹,因为常怀安来了,还多了许多来拜年的客人,常怀安夫妇也少不得去知府大人府上做了一回客。不过常怀安并没多停留,过了初五就立刻启程要回青州,常太太让人把马车好好铺陈了,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常怀安骑马,让他一定坐车不要逞强。

常怀安不得不应承了,常顾还又单独叮嘱了常怀安的长随,说若是路上不劝着父亲休息,给他知道了,回家要亲自执板子动家法,惹得常怀安又差点发火。

大夫说明姜的产期差不多在正月底二月初,所以整个正月家里的人都有些紧张,产婆是早已安排下等着的,大夫也是每隔三日就来诊脉。明姜反而不觉得怎样,她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个大肚子,每日无事的时候就摸着肚子和孩子说话。

她也不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自言自语,什么不知你外祖母现在在哪啊,或:你二舅舅今科能不能中?能中就踢我一下,不能中就老实呆着,结果孩子动了动,踢了她两下……。

过了上元节,明姜终于收到母亲的信,说她和父亲到了济南奔丧,年后父亲已经启程回京,她要等着送殡。范氏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明姜安心养胎,还说若是等下葬之后有空闲,会来登州看明姜,把明姜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常顾也很高兴:“若是定准了什么时候,我就提前去接岳母。”

“信中说正月十八日启程回诸城,选了二月初五日下葬,总要到初八以后,母亲那里才能离得开。”明姜按着信上说的,掐指算了算日子,“那时想来我已经生了。”

常顾就低头摸摸明姜的肚子,说道:“小子,听见了没,等你出世就能见着外祖母了!”话音刚落,他就唉哟了一声,“这小子踢我!”

明姜笑出了声:“准是一个和你一般淘气的,只盼不会像你一般胆子那么大,总惹得大人生气,要吃皮肉之苦。”

常顾哼了哼:“我又不跟爹爹一般,你放心,只要他不出了大格,我不会动手的。”

明姜就要找纸笔:“快写下来签字画押,省的以后你说空口无凭。”

“怎么,你现在就要留着后招了?咱们可得商量好了,要真是个儿子,可万不许溺爱的,小子们就要摔摔打打的长大才像话!”常顾说说就认真了,要跟明姜讨论教育之道。

明姜白他一眼:“我几时说要溺爱了?我还怕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呢,到时我们管不了了,难道还要送去给爹爹管?”

常顾气焰立刻消了,嘿嘿两声:“也行,岳父管顽童最有一手,连我都能驯服,何况我们儿子呢!”说得明姜哭笑不得。

常太太眼下还担心不到教育上去,她只把常顾叫来嘱咐:“你夜里警醒点,明姜到了这个月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生,夜里千万别睡的太沉,有什么事及时喊人。”

倒真把常顾说得紧张了,一夜里要醒来好几次看明姜,每日早上起来眼珠都红红的,明姜看着心疼:“不然你别在我身边睡了,叫蝉儿和蛛儿换着班值夜,你去外书房,这样也能睡个好觉。”

常顾不肯:“我不放心。”明姜很无奈:“这还不知道哪天生呢,你就这样熬着怎么行?”又去找常太太劝常顾,常太太一想也是,就把常顾给赶到了前院书房住,让丫鬟们轮流值夜看顾明姜。

可是眼看着到了月底,明姜这里却一直没有动静,大夫来看也说就这几日了,却生是没一点儿反应,明姜好吃好睡,也没觉得要生了。直到二月初一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明姜就觉着肚中一阵阵抽痛,扬声叫了蛛儿来,蛛儿听说她肚子痛,就赶忙去告诉了常太太。

常太太进来看了,又问了明姜几句,就说这是要生了,让蛛儿几个服侍着明姜去东厢收拾好的产房里躺着,又叫来了产婆来,产婆过来看了说这才刚开始发动,宫口还没开,让熬了粥饭来先给明姜吃了,好积蓄力气迎接后面一阵阵的抽痛。

这边刚安排完,睡眼惺忪的常顾就冲了进来,常太太也没拦着,让他陪明姜说会儿话,自己先出去忙。

141产子

“明姜,你怎么样?痛么?别怕,我在这陪着你。”常顾满脸紧张,衣服胡乱拢着,身上披着的披风也几乎快掉落下来了。

明姜的痛劲过去了,她回握住常顾的手,看他模样狼狈,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现在不痛了,你瞧瞧你,衣裳都没穿好,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着?蝉儿,服侍二爷回去更衣净面。”

常顾哪里肯走,紧紧握着明姜的手:“我不冷,我陪你一会儿,跟你说说话儿。”

明姜无奈笑了:“你先回去自己照照镜子,你现在这模样坐在这,我反而更忐忑呢!听话,回房去好好穿了衣裳,陪着娘吃了饭,我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有消息……呃……”小腹处又传来一阵抽痛,明姜咬牙忍住,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常顾的手。

吓的常顾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又疼了?蝉儿快去叫人!”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握住明姜的手叫她。

明姜哪里能顾得上理他,她痛的不由自主的用力,然后某一瞬忽然觉得两腿之间一热,一股暖流涌了下去,正在这时产婆也进来了,推开碍事的常顾:“二爷您快出去,这里着不开您!”掀开明姜腿上的薄被一看,“羊水破了,快弄点吃的来给二奶奶先吃下去。”

屋子里人来人往,常顾还杵在那里不走,拉着明姜的手要安慰,常太太恰在这时进来,斥道:“你还在这添什么乱?还不快出去?”叫蝉儿和红霞硬把常顾推了出去。

常顾稀里糊涂的回了房,蝉儿跟小蛾找了衣服服侍他穿上,又服侍他洗了脸梳了头,常顾看着差不多了,就起身往出走,又要去看明姜,刚走到门口就碰见回返的常太太:“娘,明姜怎样了?”

“没事,一阵一阵的痛,产道还没开,且有的等呢,咱们先吃饭。”叫下人提了早饭来。

常顾食不知味的胡乱吃了一些,吃完又要去看明姜,常太太不让,“哪有男人进产房的?本是想让你安慰她几句,你倒好,先慌上了。一会儿跟我去堂屋坐着等,不许再进去添乱!”

常太太吃完了饭,让人收拾下去,然后又喝了一盏茶,才带着常顾去了东厢的堂屋里就坐。常顾坐立不安,在屋子里来回转圈,时不时的就到北间产房门口去听一听里面的动静,还问常太太:“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啊?”

看着常顾心慌意乱的模样,常太太反倒笑了:“还没到时候呢!你以为生孩子是说说话就生出来的?当初我生你大哥的时候,足足折腾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生。生你的时候,就算是生你之前还又生了你几个姐姐,从肚痛羊水破了到生产,也用了三个时辰。你要是心定不下来,就出去院子里打几趟拳,别在这晃来晃去的我眼晕。”

常顾觉得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空有一身力气,于是果真听了常太太的话,回去换了衣裳,到院子里练拳去了。

明姜刚忍过了又一波疼痛,听见蝉儿跟她学说二爷在院子里打拳,又笑了出来:“你去瞧着点,二爷打完拳准要出汗,别让他招了风寒。”

“奴婢知道,已经让小蛾盯着了,奶奶放心,您好好攒着力气。”跟得了消息进来的金桔和蛛儿寸步不离的守着明姜。

常顾打完拳擦了汗,换了件衣裳又回到堂屋里,总算能坐得住了,跟常太太说话:“娘真是辛苦了,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一定受了不少苦。”

常太太让人给常顾上了温茶,笑了笑:“为人父母者为了子女,那是吃多少苦也甘愿的,你呀,以后就知道了。”

常顾看着母亲脸上越来越深的纹路以及发上的银丝,心中一酸:“娘,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爹爹。”

他目光真诚眼里似有水光,脸上一派孺慕之色,让常太太也心中一软:“好,娘就等着享你的福了。”母子两个难得静下心来说说话,常太太就说了许多常顾幼时的趣事。

常顾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很奇怪母亲怎么会对自己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娘那时不是要教养哥哥和三个姐姐么,怎么还对儿子的事了如指掌?”

常太太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暗淡,她嘴角挂上一抹苦笑:“你以为,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管你,不理你了?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可有摔了碰了,衣服穿得舒坦不舒坦,哪一样我不牵挂着记在心上呢?我这一颗心呐,便是要分八瓣也是能分的,只因为有你们这几个冤家在,便是一时一刻也不能放心的。”

常顾听得很是羞愧,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母亲身前,在她脚边跪了下来,将头靠在母亲膝上:“儿子不孝,竟到今日才知道母亲的心,真是该打。”

“养儿方知父母恩,还不晚。娘也是生了你们几个以后,才知道你外祖父外祖母对娘的这一片心呢。”常太太在常顾的脸颊脖颈上摩挲了几下,又拉他起来,“地上凉,好好坐着说话。”

常顾回去坐下,母子两个又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到了晌午了,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他又忍不住焦急了,正巧看见蛛儿出来传话,就过去问:“你们奶奶如何了?告诉她,我就在这。”

蛛儿一福身:“二爷放心,奶奶知道,嬷嬷们说估摸着得傍晚才生呢,让再给奶奶弄点吃的。”

常太太走过来:“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说完带着蛛儿进去了。

产婆一看常太太进来了,都跟着行了一礼:“太太来了,奶奶产道刚开了一指,恐怕得到傍晚才能生。小的们刚才摸过了,胎位很正,太太不用着急。”

常太太点头:“辛苦你们了,既是这会儿还不能生,你们也先去吃饭,我跟她说会儿话。”两个产婆应了,跟着丫鬟出去吃饭。

明姜已经痛得有些麻木,嘴唇都咬的发白了,常太太拿了帕子怜惜的给她擦汗:“好孩子,再挺一挺,产婆说是傍晚,没准儿一会儿产道就全开了呢!我生咱们家三姑奶奶的时候,也是前几个时辰都只开了一指,最后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全开了。”

“娘,您放心,我还行。”明姜答的有些虚弱,产婆都不让她大声叫,让她惜着力气,所以忍得很是辛苦。

常太太给她又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安慰了她好一会儿,直到给明姜准备的粥饭和参汤送进来才起身出去,带着常顾回正房去吃饭,“我看着明姜精神还行,她平日里身子好,产婆说胎位也正,你好好吃饭,别瞎担心了。”

常顾虽然并不放心,可也还是顺着常太太的话答应了,吃了饭还让常太太睡一会儿午觉:“早上那么早就开始折腾,您也上了年纪,还是歇一歇。”

常太太确实有点累,就说:“我歪一歪,有事儿赶快来叫我。你不许进产房去!”

常顾点头答应:“我在这守着您。”打发红霞去东厢守着,让一有事立刻来报。常太太这才放心躺下,常顾接过绿影的美人捶,亲自给母亲捶腿,常太太心中很是安慰,躺了一会儿还真的睡着了。常顾看母亲睡着了,就停下了手,让绿影守着,自己出了东次间,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他怕自己到了东厢房就忍不住要冲进产房,于是只能在堂屋里转圈,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声惊叫,听声气正是明姜,他再也忍不了,冲出房门到了产房窗下喊道:“明姜,我在这,你别怕,我就在这!”

东厢房门的帘子一动,金桔走了出来:“二爷别急,产道又开了一指了,快了。”

常顾知道自己不能进去添乱,就站在窗下不走,每当听见里面明姜的叫声,就跟着回话:“我在这,别怕,我在这里呢!”小蛾劝不回去他,只能拿了斗篷来给他穿上,又硬塞了一个手炉给他。

被吵醒的常太太穿好衣服出来,就看见自己的傻儿子穿着大毛衣裳抱着手炉站在窗下喃喃自语:“别怕。”站住无奈笑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拉着他进了东厢堂屋,“快了,坐着等吧。”

果然,接下来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里面的叫声渐渐小了,看着一盆一盆的水端出来,常顾有些心慌,没等他有所动作,金桔已经出来传话:“产道开了,已经能看见头了。”

母子两人都喜得站了起来,常顾走到母亲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太好了太好了……”又等了约有一刻钟,里面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常太太喜不自胜:“生了,生了!”

果然门帘一掀,蛛儿先出来报喜:“给太太、二爷道喜,奶奶生了,母子均安!”

“阿弥陀佛。”常太太先念了一声佛,心总算放了下来,又一把拉住要进去看的常顾,“现在还不许进!”

刚劝了常顾两句,里面产婆已经抱着包好了的婴儿出来给常太太看:“恭喜太太贺喜太太,是个能哭劲儿足的小少爷呢!”

常顾呆呆的看着母亲抱在怀里的那个脸红红皱皱还在哭的婴儿,实在很难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常太太看儿子完全傻住了,正跟他爹当初是一个模样,笑了两声:“我进去看看明姜,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晚些再来。”说着抱着孩子进去了。

142心意

产房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常太太进来以后,蛛儿和蝉儿一人端了一盆血水出去,金桔则在给明姜掖被子。常太太抱着孩子坐到了明姜身边,轻轻叫了一声:“明姜。”

明姜睁开半闭着的眼睛,看见常太太进来,虚弱的笑了一下,常太太就把手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你瞧瞧哥儿。”

小婴儿似乎哭的有些累了,已经渐渐止住哭,似要睡去。明姜看着那个小人儿,不知怎么,眼眶一热泪水就涌了出来,却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常太太安慰她:“快别哭,好好睡一觉歇歇吧,有我看着哥儿呢,你放心。常顾就在外面,他已经欢喜得傻了。”

明姜点点头,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孩子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抵不住疲累而睡着了。常太太抱着孩子出去到了堂屋,两个乳母都已经候着了,常太太把孩子交给乳母,吩咐好好带着,常顾偏在这时又走上前来盯着孩子看,问常太太:“他不哭了?”

“嗯,哭一会儿也就累了。明姜睡着了,等她什么时候醒了你再去看她,好了,别在这添乱,还不去做你的事?各处该报喜的还不去安排?”常太太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赶着他出去了,又让乳母带着孩子到南间里歇着,自己回了正房,叫来人安排明姜的饭食。

明姜这一觉睡了好久,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身上半丝力气也没有,后来到底还是被金桔叫醒的:“奶奶,吃点东西再睡吧。”明姜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生了,张口第一句就问:“哥儿呢?”

金桔扶起明姜的头,给她颈后塞了引枕靠着,让她的头部能舒服一些:“哥儿在南间,乳母看着呢,已经吃过两次奶了,奶奶放心。”说着话,先端了一盏温水给明姜漱口。

明姜漱完口又喝了点水,接着问:“什么时辰了?”屋子里已经掌了灯,想来已经到了晚上,喝完了水觉得有些内急,又让蝉儿服侍她如厕。

“已到戌时了,奶奶先喝点粥垫一垫。”金桔等明姜回来,答了她的话,又从小虹手上接过一碗清粥来,亲自一勺一勺的喂给明姜吃。

明姜并没有胃口,可是也知道自己身体虚弱,必须得吃点东西,就着金桔的手吃了一碗粥,蝉儿刚又盛了一碗,门外就听见蛛儿的声音:“二爷来了。”接着是常顾回话:“嗯,你们奶奶可醒了?”

明姜看了一眼蝉儿,蝉儿忙起身出去:“二爷,奶奶醒了,请您进去。”

接着就听脚步声响,房门口的帘子一掀,常顾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你醒了?怎样?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刚走到明姜床边,又觉得自己带着寒气,赶忙退后几步站着。

明姜虚弱的对着他笑了一笑:“就是觉着累,你坐下吧。”金桔把粥递给蝉儿,起身给常顾和明姜各行了一礼就退了出去,蝉儿则坐到明姜跟前,继续喂她喝粥。

“我已经写了信给家里和京里报喜,也往诸城范家送了信,想来信到的时候,岳母也已经到了,等外祖父的大事办完,岳母就能来看你了。”常顾看着明姜苍白的面色很是心疼,可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她好受,只能说起岳母了。

明姜点头,又问:“你看了我们孩儿了么?”

常顾一听见说儿子,就开始傻笑了:“看了,果然皱巴巴的有些丑。”

明姜不乐意:“哪里丑了,比贤哥儿刚生出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他头发也生得好。”想起自己的孩儿来,总觉得样样都好。

常顾傻笑附和:“是,你说的是,要不我去把哥儿抱来给你看看?”

明姜赶忙摆手:“不用,他一定睡了,明日再看吧。你不用惦记我,我觉着还好,吃完这碗粥我就睡了,你也早些睡,这几天还有的忙呢!”

常顾觉着自己暖和过来了,起身走到明姜身前,从蝉儿手里接过剩下的半碗粥:“我伺候你吃完了粥再回去。”说着盛了一勺送到明姜嘴边。

明姜看他坚持就张口接了,眼看着蝉儿悄悄退了出去,也就安下心来享受常顾的服侍,慢慢的吃完了剩下的粥。常顾把碗放到一边,又端了温水给明姜漱口,忙完了才握住她的手,低头在明姜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亲:“辛苦你了。”

明姜又觉得眼眶有些热,强自忍住了,说:“我不辛苦,我很欢喜。”

“我也很欢喜。”常顾贴着明姜的脸,在她耳边温存,“明姜,你可知,许多次夜半醒来,看见是我梦寐以求的你在我身边,我都欢喜的想要跳起来,明姜,我的心意,你可知晓?”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却不知如何才能说出来,最后只傻傻的问明姜。

明姜眼圈儿又红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的心意,与你是一般无二。”

常顾看着明姜的眼睛,心中又甜又软,这是他自己努力求娶来的妻子,是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知己,更是他心里始终情之所钟的人,是他的儿子的母亲。常顾轻轻低头在她眼睛上各落下一个轻吻:“睡吧,我看着你睡,等你睡醒了,我带着儿子来看你。”明姜听话的闭上眼睛,安心的又睡着了。

第二日睁开眼睛的时候,常顾果然抱着孩子就在屋里。明姜恍惚中听到压低的声音:“这样行么?他怎么一直动?”是有些无措的常顾。

还有一个低低的女声:“是,就是这样,二爷轻轻的晃一晃,小少爷舒服了就好了。”

是乳母吧?明姜舒了口气,身前立刻有人开口:“奶奶醒了?”是蝉儿。明姜终于醒过来,看了一眼地下,果然是常顾僵硬的抱着孩子立在那里,听见她醒了,也正转过头来看。

明姜对着他露出笑容,常顾也笑着看她,旁边的蝉儿低声问明姜:“奶奶觉得怎样?”没等明姜回答,孩子已经受不了他爹爹那僵硬的姿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常顾赶忙把孩子还给乳母,屋子里乱成一团。

常太太进来看见这幅场景真是无奈至极,打发乳母带着孩子回去,又把常顾也赶了出去,让自己身边的婆子来伺候明姜:“这月子里的事千万得小心在意,她们两个懂得的多,让她们伺候你我也放心。”明姜谢过婆婆,让金桔和蝉儿她们跟着两位妈妈行事。

月子里的禁忌颇多,明姜不敢任性,只能听婆婆的话,老老实实的卧床休息,厨房拿来什么吃什么。常顾每日都会来看她几次,晚上更是都会看着她睡着了才走。饶是这样她还是在屋子里憋的难受,平日里又不让动,书也不准看,除了丫鬟们少有人说话,便是洗三那天,也只有安四奶奶几个进来看了看她,略说了几句就走了,哪能不闷?

好在过了几天她就能下地了,可以偶尔去南间看看孩子,刚生下来的小儿醒着的时候少,除了吃奶基本就是睡。这孩子倒不挑食,两个乳母的奶都肯吃,一时明姜倒不知选哪一个为好。

有一次常顾在,难得孩子也醒着,两人好奇心起,就让孩子试着去吃明姜的奶,她自生完已经有四五天,胸前有些胀痛,却一直没有奶。孩子一含住母亲的乳/头立刻迫不及待的开始吸吮,毫无准备的明姜低低叫了一声:“啊哟。”

“怎么了?”常顾不明所以,赶忙问道。

明姜抱着孩子,皱眉答道:“有点疼,这孩子劲儿真不小。”

常顾有点担心:“很疼么?不然别叫他试了。”

明姜摇头:“没事,总不能叫他一天我的奶也没吃过。”还是坚持让孩子吸吮,结果在忍过了一阵一阵的疼痛过后,还真叫这锲而不舍的小子给吮出了奶。明姜看儿子吃得欢快,从心里往外都感到一种满足,不知为何,有一种把自己的儿子抢回来的感觉。

可惜的是,明姜的奶并不多,只能偶尔在哄着孩子玩的时候给他吃一点。眼看着过了十余日,明姜终于想起来:“也该给孩子取个乳名儿,不能整日哥儿哥儿的叫着吧?”

常顾想了想:“乳名你取吧,大名我已经写了几个给父亲选。”

“要不问问娘,让她老人家给哥儿取一个乳名。”明姜回道。

常顾点头:“也好,一会儿我去问她。”两个人围着孩子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孩子睡着了,常顾才起身回去找常太太,问她给孩子取个什么乳名好。

常太太听说是明姜让她给取的,心里颇欣慰:“既是乳名,就取个易叫又讨喜的吧,叫鹏哥儿如何?”

常顾听了问:“大鹏展翅的鹏?好,娘取的名儿真是又好听又好叫。”恭维了母亲几句,又跑去告诉了明姜知晓,明姜自然也说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1。这个字好。”对着儿子叫了好几声鹏哥儿。

刚定好了乳名,常怀安的回信也到了,信中说名字他还要再斟酌一下,让常顾且先取个乳名叫着,倒和常顾他们是不谋而合了。青州的信刚到了两天,接着又有诸城的信到,说是范氏由范宇相送,已从诸城启程往登州来,不日就到。

143比较

明姜高兴的坐都坐不住了,最先想的就是住处的问题,她跟常太太商量:“娘还是去我们房里住吧,让我母亲住东次间,可惜我这里地方小,不然让她跟我一处是正好。x.”

常太太摇头:“就算不小,也不能让亲家太太住在这厢房里,行了,我收拾收拾去西里间住,让亲家太太住东次间,常顾去前院书房吧。”

常顾应了,又问:“要不要我往来路上去迎一迎岳母?”

“你营里走得开么?不是说近来操练的很紧?”明姜问。

常顾答道:“无碍,今年过年我也没多要假,你刚生,大人们也都是知道的,我跟两位千户大人说说,只少去几天,应没什么。”

常太太也说:“那就好,你去营里跟大人们好好说说,算算日子,后日或大后日就往来路上去迎一迎吧!”

三人计议已定,各去忙各自的,只有无事可做的明姜在屋子里转圈,一时想起什么来就叫蝉儿,吩咐她立刻去准备,唯恐母亲来了,住的不舒坦。因着母亲还在孝中,各色用具铺盖,明姜都让人挑了素色的,又把铺盖去了锦缎,只取棉布重新做了。

第二天常顾回来,说已经跟营里请了假,明日就可出发去迎范氏。明姜算了算:“不用去这么早吧,你迎的太远也不必要,晚两日再去就可。”常太太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常顾就又等了两天,到二月十七那天从家里出发,带着人往来路上去迎范氏了。

常顾一走,明姜心里更跟有什么在抓一样,完全定不下来,整日就在想母亲走到哪了,常顾走到哪了,什么时候两人能遇上,还抱着鹏哥儿嘀咕:“外祖母来看你了,鹏哥儿,你喜不喜欢?爹爹去接外祖母了哟,鹏哥儿想不想见外祖母呀?”如此反复。

好在常顾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第二日傍晚有下人回来报讯说,二爷已经接到了亲家太太,明日午间应就能到家了。明姜喜不自禁,特意叫了王婆子来吩咐饮食,范氏正在服齐衰不杖期,三月之后就可以正常饮食了,但明日即到的话,却还不满三月,因此明姜特意嘱咐王婆子注意。

翻来覆去的睡了一晚,第二日明姜早早的就起来了,收拾好了吃完早饭,就一直在房里来回踱步,几次站到窗边往外望,又被蝉儿拉回来:“虽说窗子都封了,可也有寒气,奶奶还是坐会儿吧,说是午间才到,您怎么现在就急了?”

“我哪坐得住?鹏哥儿醒了么?”明姜无事可做,就想看看孩子。

蝉儿答道:“天刚亮的时候醒来吃了奶,现下又睡着了。”

明姜已经迈步出了北间,往南间去看鹏哥儿,乳母陈氏和杨氏看见她进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明姜看见儿子正在熟睡,就轻轻摇了摇手,让她们免礼。

她自己走到儿子旁边坐下,看鹏哥儿嘟着粉嫩的唇睡的正香,他脸上已经渐渐长开,越发细嫩光滑,明姜心里喜欢,很想亲一口,又怕吵醒了他,也只能坐着看他,见他睡梦中还在蠕动着嘴唇,似乎还在吃奶一样,又忍不住悄悄的笑,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正看的高兴,鹏哥儿忽然动了动小手,接着就扭了两下,他腿被绑在襁褓里,伸不开,所以只能这样扭动,明姜还以为他是睡醒了,不料鹏哥儿一直闭着眼睛,却把小嘴抽了抽,然后吸了吸气,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明姜吓一跳:“这是怎么了?”

乳母陈氏已经走上前:“奶奶,小少爷八成是尿了,让奴婢看看。”

明姜只得起身站到一旁,陈氏过去解开鹏哥儿的襁褓,果然一股味道就传了出来,陈氏手脚麻利的给他把尿湿的尿布取下来,旁边的杨氏已经递上了用温水投的帕子,陈氏接过来给鹏哥儿擦了屁股,又接过杨氏递来的干净的尿布,给鹏哥儿重新包好了。

鹏哥儿自尿湿的尿布取走就慢慢停止了哭泣,后来干脆又呼呼睡了过去,陈氏给鹏哥儿重新包好襁褓,杨氏已经拿着脏了的尿布出去洗。明姜看着两个乳母都不赖,陈氏为人有主意些,杨氏则亲和爱笑,两人都算温顺,勤快也不相上下,一时还真的不知如何选了。

她带着蝉儿回了北间坐下:“如今鹏哥儿吃谁的奶多些?”问蝉儿。

蝉儿答道:“听小虹说,两位嫂子如今白日里是一起照顾哥儿,晚上轮流值夜,若说吃谁的奶多些倒也分不出来,不过哥儿似乎更爱吃杨嫂子的奶,每每吃饱了也不愿撒口。”

明姜想起鹏哥儿吃奶时那凶狠的样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也不能由着他吃太多。”

“是,钱妈妈说过了的,两位嫂子也不敢撑着哥儿。”防着两个乳母争着留下来而故意给鹏哥儿多吃奶,使得他不吃另一个的,会撑坏了他,钱妈妈早就敲打过了这两人。

明姜点头:“幸好有两位妈妈在,不然等我想起来也晚了。你去看看两位妈妈在哪,我有话说。”蝉儿应了,叫小虹进来伺候明姜,自己亲自去请钱妈妈和孙妈妈。

不一时两个妈妈进来,给明姜见了礼,明姜又让了座,还让小虹给两位妈妈上了茶:“这些日子真是辛苦钱妈妈和孙妈妈了,又要顾着我又要看着哥儿,实在辛苦。”

钱妈妈和孙妈妈连称不敢,只说伺候奶奶和哥儿乃是本份,只恐伺候的不周到,不敢说辛苦。

明姜着意夸了两人几句,又让蝉儿给了赏,然后闲聊了几句,最后才问:“妈妈们看着,这两个乳母,哪一个更好些?”

钱妈妈和孙妈妈对视了一眼,钱妈妈先开了口:“奴婢瞧着,这两个小媳妇各有各的好处,只不知奶奶想给哥儿选一个什么样的乳母。”她不知明姜是何用意,自然也不肯直接说出评价。

“我想的倒简单,只要奶水充足,哥儿吃得香,人呢本分老实一些,能用心伺候哥儿,再明白些道理那就最好了。”明姜知道这两个妈妈都是人精,也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孙妈妈一向落在钱妈妈后头,此时自然也等她先说话,于是钱妈妈就说道:“若说奶水足本分老实,这两个倒是不相上下,这段时日,奴婢冷眼瞧着,两个人伺候哥儿也都精心仔细,若说哥儿的喜好,似是更爱吃杨四媳妇的。”

等她说完,孙妈妈才补了一句:“奴婢看着陈喜媳妇刚强些,早先出嫁前也在府里伺候过,受过主子的教导,比杨四媳妇懂事一些。”

陈氏和杨氏都是府里家生子,陈氏早先在常顾三姐的屋里呆过,也不过就是洒扫的小丫头,后来三姐出嫁了,她就被调去常太太院里,帮着大丫鬟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杨氏呢,原是留在京里的,是针线上的人,后来嫁了府里的小厮,跟着一块到了青州。论年纪,陈氏比杨氏大两三岁,要论相貌,也是陈氏更胜一筹。

明姜听完也没多说,只又谢了两个人,然后让蝉儿送她们出去了。她端了茶喝了几口,又问小虹:“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二爷他们进城了没有?”

“巳时末了,奴婢着人去前院问问。”小虹说着出去,叫人往前院传话去问。她传完话刚要回返,就看见常太太扶着绿影的手出了正房,小虹回身屈膝行礼:“太太。”

常太太点头:“怎么了?可有消息回来了?”

小虹回道:“回太太话,还没有,二奶奶让奴婢传话问一问。”又给常太太打了帘子,迎着她进了厢房。

房里明姜听见声音也迎到了堂屋:“娘。”常太太答应一声,扶着她的手走进去坐下,“着急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点头:“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

常太太笑着安慰她:“一会儿就到了,别急。”婆媳两人说了几句话,小虹从南间过来,说鹏哥儿醒了,明姜和常太太都站了起来,过去逗鹏哥儿,鹏哥儿生了一双黑漆漆又明亮的大眼睛,跟明姜的眼睛一般无二,此刻那双眼睛正在乱转,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孩子眼睛像你,口鼻像常顾,幸好没长得像常顾那般黑。”常太太笑道。

明姜也笑:“二爷本来也没这么黑的,都是在营里晒的。”刚说完这句话,蛛儿就从外面匆匆进来回话:“太太,二奶奶,路安回来传话,说亲家太太和二爷已经入城了,稍后便到家。”

两人赶忙回了堂屋,常太太让人传话,说一旦车进了门就赶快报她知晓,她要到二门处去迎。两人又等了一会儿,蛛儿再次进来:“太太,二奶奶,亲家太太和二爷、范家表少爷到了。”常太太让明姜好好在房里呆着,自己穿了披风,亲自到二门处去接范氏。

144满足

范氏身着玄青连帽斗篷,头发整整齐齐的绾了一个髻,只用木簪簪住了,其余一丝饰物也无,看见常太太亲自在二门处相迎,赶忙快走两步:“惊动顾姐姐了。”自从两家结亲,她和常太太之间也早改了称呼。

常太太也往前两步,两人对着各行了半礼,然后握住了范氏的手:“妹妹一路辛苦,快进屋里说话。”说话间已经打量了一下范氏,见她面色颇有些暗淡憔悴,两颊也瘦的凹了下去,连发间都依稀可见白发,知道必是经历父丧,熬得太过。

扶着范氏一路进了正房堂屋,将她迎到东次间里就坐,又让丫鬟上了热茶:“先暖一暖。”

范氏道了谢,在丫鬟的服侍下脱□上的斗篷,露出里面的素服,她先介绍了跟着来的侄子范宇,又行了一礼说:“……居丧之人,本不当到亲戚家来搅扰,只是小妹实在惦记小女,这才冒昧登门,还请顾姐姐勿怪。”

“妹妹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不必讲这些。常顾媳妇还在月子里,妹妹恰巧在山东,想来看看是人之常情。”常太太扶着范氏坐下,又请范宇坐,“范老大人此番驾鹤西去,我知妹妹心中定然十分悲痛,只是还要顾惜自个的身子,节哀顺变才是。”

范氏应道:“有劳姐姐挂心。”坐下喝了一盏茶,常太太又问及范母唐氏,范氏答道:“先父忽然离世,家母心中悲痛一直卧病,前日回乡也是强撑着,如今正在家里安养。”

常太太不免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就让常顾陪着范宇先去前院更衣吃饭,自己则陪着范氏去看明姜:“……她和哥儿都在东厢。”一路扶着范氏进了东厢的门。

明姜早已经在东厢堂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听着母亲的声音一路进了正房,眼泪就流了出来,旁边的蝉儿赶忙劝着,说月子里不能哭,给她擦净了,又挨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说婆婆陪着母亲来了。

门帘掀开的时候,明姜第一眼看见母亲几乎不敢相认,一向秀美的母亲竟憔悴成这个样子,那鬓边的是白发吗?母亲已经有了白发了吗?明姜眼眶发热,上前去扶住母亲到堂中的椅子上就坐,然后就在拜垫上跪下行了大礼:“不孝女明姜拜见母亲,母亲大人安好。”

范氏也已眼中含泪,赶忙让蝉儿扶起来明姜:“快起来,你还在月子里,不用行此大礼。”又招手把明姜叫到跟前,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圈,然后红着眼睛转头谢常太太:“我这女儿自小娇养,多亏了姐姐不计较,还把她调/教的这般好。”

“妹妹太过谦了。明姜很好,又孝顺又知礼,便是我自己的女儿也没她这么贴心乖巧,我是真心喜欢她。你们母女俩说说话,我去看看厨房备好了饭没有。”常太太面含微笑,语调诚挚,说完话就起身带着人出去了。

明姜和母亲送了婆婆出去,这才母女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一起进了北间单独坐下说话。“娘,”明姜只叫了一声就已哽咽,把头往范氏怀里一钻就要大哭,却被范氏在后背拍了一巴掌:“不许哭,月子里流泪伤眼睛。”

她怕引得明姜哭起来,自己也强自忍住,拉开明姜又好好的看了半天,见她气色不错,脸颊丰满有光泽,眼珠儿虽红,却还是亮亮的,又握住女儿的手,温软细嫩,比她来登州前还肉多些,心里才是真的放了心,“我的小丰姐儿,如今也做了娘了。”说着再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就涌了下来。

明姜听了这一句,眼泪跟着流了出来,却还拿了帕子去给范氏擦:“娘还说我,瞧您自己先哭上了。”

“谁哭了?我这是高兴的!”范氏嗔了明姜一句,伸手把女儿抱了一抱,“长了不少肉。”

明姜擦了泪,又笑:“都是怀孕的时候养的,不知哪时才能瘦下去。娘怎么瘦了这么许多?女儿知道外祖父去了您伤心,可是您也得想着我和哥哥们呢,就算为了我们也该好好保重身体。”

范氏戳了戳明姜的额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几时不保重自个了?这还用你说?放心,娘就是瘦了点,精神还是不错的。”又细细的问明姜生产过程,有没有吃苦。

明姜一一讲了:“并没吃太大的苦头。”又问外祖母和舅舅们,“身体都好么?表哥在哪?”

范氏答道:“你外祖母精神头不大好,不过听说你生了哥儿,也开怀了一些,还让人给哥儿备了礼,有你舅母们在,想来养一养就好了。你舅舅们都好,表哥表嫂们也都好,都跟你问好呢。你表哥跟常顾去前院吃饭了,他明日就要回去,一会儿吃完饭,让常顾陪着,你们见一见吧。”

“明日就回去?这么着急?怎不多歇一歇,这一路这么辛苦,别累坏了。”明姜有些惊讶。

范氏叹了口气:“他还在热孝中,不好在你们家里多呆,回去就回去吧,我嘱咐他路上慢慢行走就是了。”

如今常太太在这里,明姜不好做主,也只能答应了,又跟范氏问了家里的情形,祖父祖母身子可好,父亲身体如何,又问叔叔们和兄弟姐妹。范氏揽着女儿耐心的一一解答,又说起欣姐儿和刘湘生的女儿,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明姜听了侄女们的趣事,才想起要拉着母亲去看鹏哥儿:“刚玩了一会儿睡了,这时候不知道醒了没。”跟范氏一起进了南间。

她们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鹏哥儿在吃奶,陈氏抱着孩子给范氏和明姜行了礼,范氏让她坐,跟明姜凑过去看孩子正吃的欢快,两腮鼓鼓的,一下一下在吞咽,都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吃得还真香,可比你小时候强多了。”范氏笑道。

“我小时候不爱吃奶么?”明姜好奇的问道。

范氏笑道:“也不算不爱吃,只是吃得少,你爹爹还说这叫斯文,这才是女孩儿呢!”

把明姜听得都笑了:“爹爹还真心疼我!”

范氏无奈:“你小的时候,瘦瘦小小那么一丁点儿,谁能想到后来胖成那样?”又看向“狼吞虎咽”的外孙,“还是我的大外孙这样好,吃得香,看着就高兴。”

明姜这才想起来说:“哥儿的大名要等我们老爷取,太太给取了乳名叫鹏哥儿,大鹏展翅的鹏。”

“鹏哥儿,嗯,好听。鹏哥儿,外祖母来看你了,你要多吃多睡,快快长大。”鹏哥儿只顾自己吃得香甜,连一声哼哼都没有。

看完了鹏哥儿,母女俩出了南间,红霞带着乌鹊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先对两人行了礼,然后回话说:“给亲家太太请安,亲家太太,二奶奶,太太说,知道亲家太太还在孝中,就不用虚礼招待亲家太太了,请二奶奶陪着亲家太太吃饭。”

“多谢顾姐姐的好意。”范氏心中感激常太太的体贴,特意让跟着她来的丫鬟去向常太太道谢,蝉儿和蛛儿接过食盒,到北间将饭食摆好了,范氏母女俩携手进去吃饭,吃完饭又一起歇了午觉。

午睡起来,常顾陪着范宇来跟明姜和范氏见了一面,明姜郑重谢过表哥相送之情,又请他多休息几天,常顾也劝范宇多住几天,范宇只说家中老人牵挂,须得早些回去,此番见了表妹,也能回去给祖母道好便已足够。常顾见他执意,也就无法再劝,又让人把鹏哥儿抱出来给他看了看。

范宇把范家人备的礼都给了明姜,然后随常顾出去回了前院,晚上在常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果然就跟常太太辞行回诸城去了。明姜早已经备了些给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的东西,此番也让范宇一起带了回去,还赶着写了一封信宽慰外祖母。

过了二十一范氏就服满三个月,可以恢复正常饮食了,明姜看母亲憔悴,特意叫李二媳妇做了些益气补血的药膳给母亲吃,想让她在自己家里既能休息宽心,也能调养起来。

范氏到了女儿家里,先还觉得不大自在,虽说是迫于形势,可总觉不是十分合乎礼仪,但常太太始终体贴厚待,又常温言宽慰,和她谈些儿女之事,并没有像平日一般的亲家来往那样客气,只像是款待久不见面的姐妹,倒让范氏觉得是自己见外了。

住了几日后,范氏见常顾和明姜两夫妻还如新婚时一般亲厚,又见了金桔、阿芷几个,知道女婿房里果然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心里更是不能再满意了。再看常太太日常和明姜说话,果然比一般婆媳要亲厚,明姜待常太太虽不似与自己般亲密,可也颇有几分亲昵,让她放下了另一半的心。

而明姜见到久违的母亲,也是从心底里高兴,连坐月子都觉不那么难熬了。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满月这天,明姜早起沐浴洗头,又换了衣裳,终于能出屋子了。

常顾请了上司同僚等来家喝酒,满月酒是常太太一手操办的,明姜只陪着一起招待来吃酒的女客。范氏因不便参与,就回避到了东厢,听着外面热闹了大半天,又听金桔说了来的女客的情形,欣慰于女儿终于能独当一面。

办完了满月酒,还没等范氏说要走,常太太先说要回青州:“……我们老爷自己在家里,总是不能放心,恰好亲家太太来了,我也就躲个懒,把明姜和鹏哥儿托付给你,我先回去。”

145亲家

明姜一算,婆婆也来了好几个月了,留公公一人在家里确实不像话,可是:“这些日子母亲多有辛苦,媳妇还没好好伺候您呢,不如再住一段日子,天暖了再回。”

常太太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孝顺,只是七月里你们侄儿要成亲,我回青州住些日子就要往京里去,实是不能再耽搁了。”又跟范氏说:“不如我们一同结伴回京如何?”

范氏自然说好,又问:“姐姐打算几时出发?走水路还是旱路,我们在哪汇合?”走水路的话,从青州往德州、聊城、济宁几个运河港口的距离都差不多,登州地处偏远,自然还是去青州汇合最合宜。

“我想到月底再走,那时天不至于太热,乘船也舒坦。我们在青州汇合,然后坐车去德州上船,再往京里去,如何?”常太太问道。

范氏一听要到月底就摇头:“那我恐怕等不了姐姐了,我离家时候不短,住不到那时候。”

常太太就劝:“你难得来一次,就多住几天怕什么?明姜刚有了鹏哥儿,一时半刻也动弹不得,下一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别急着回去了。”

明姜也眼巴巴的看着母亲:“好容易来一回,娘再住些日子吧。”常顾更是大力挽留:“……岳母也给小婿一个尽孝的机会。”

范氏出来的时间确实不短,不太放心家里:“家里老太爷老太太都年纪大了,还有欣姐儿在,老二媳妇看着一个还看不过来,我实在不放心。”

“妹妹是来看女儿的,想来亲家老太爷老太太都能体谅,再说不是还有二太太和三太太在家么?且放宽心多住几天,和女儿外孙好好亲香亲香。”常太太劝道。

范氏还是觉得月底太晚,“我们家老二今年还要应考,我心里实在惦记。”

明姜假作不高兴:“原来娘心里只惦记哥哥,要不管我了!我们太太要回去,您也要走,可把我和鹏哥儿丢下怎么好?有个什么事都不知问谁好!”

常顾则是理性分析:“二舅兄此刻都已考完,岳母就是再要早走,在放榜之前也到不了家里了,不如放宽心多留几天。”

三个人各说各的理,轮番上阵劝范氏,最后范氏只得无奈应了:“好罢,那就月底从青州启程,到时我去青州与姐姐汇合。”又忍不住骂了明姜一句,“你个小冤家!”

三月初五明姜和常顾送走了常太太,明姜搬回了正房居住,范氏要去厢房住,明姜哪里肯,还是让常顾继续在书房里住,让母亲和自己一同睡。

范氏想着他们年轻夫妻,只怕已有几月不得亲近,自己要是再住正房,岂不是耽搁他们?可是这小院却实在有些小,就算她去了厢房,常顾也不合适在后院居住,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常太太一走,明姜母女俩更自在了一些,明姜一门心思给母亲补身体,整日劝着母亲多吃,等到三月十九范氏要启程去青州的时候,还真的把脸色调理的好了许多。

范氏呢,则把许多养儿育女要在意的事跟明姜都说了说,又让她不可一切皆依赖乳母和婆子们,“孩子是你自个的,下人们能有多少见识?千万别把孩子扔给她们,这也是我为何说不让你留那个有主意的乳母的原因。最怕就是下人们有了自己的主意,带孩子的时候起了私心,过后你知道了也晚了。”

“多亏了有娘告诉我,不然我还真不知这中间有这么多分别呢!”明姜觉得自己又像回到了未嫁之时,只需倚在母亲身边听她的教导,凡事自有母亲安排妥当,再不用多操心。

可惜相聚总是短暂,十几天一晃而过,十八这天晚间,明姜让厨下做了母亲爱吃的菜,和常顾一起给母亲饯行。常顾以茶代酒敬了范氏一杯:“小婿无能,不能和明姜在岳父岳母大人跟前尽孝,还要劳动岳母奔波往来,为我们操心,实是惭愧,谨以茶代酒敬您这一杯。”

范氏举杯饮了,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没看错你,孝不孝敬你岳父和我倒在其次,只要你们夫妻二人能好好孝敬你父亲母亲,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敬。”

临睡前,范氏和明姜说私房话,说的也跟与常顾所说是同一个意思:“要惜福,常顾一门心思的对你,你也要一样的待他,别因为有了鹏哥儿就忽略了女婿。这两夫妻啊,就是要你敬我我敬你的,把彼此放在心里,哪怕有了孩儿,也一样不能冷落夫君。”明姜依着母亲,软软的应了一声。

“你婆婆是个明事理的,待你实在很不坏,一定要好好孝顺她和你公公。常顾是幼子,便是要你们孝顺,也孝顺不了他们多少年了。”范氏想起父亲,由衷的说了一句。

这倒是,常怀安比常顾足足大了二十九岁,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于是明姜也正经的答应了:“女儿明白,娘放心,女儿一定好好孝顺公婆。”

范氏给明姜顺了顺头发,又说:“不用挂念你父亲和我,你哥哥嫂嫂们都很孝顺,我们身体也好,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你祖父祖母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还都好,你祖母还能教欣姐儿背诗,家里没什么可操心的。”

明姜又应了一声,然后说:“娘也不用太惦记我,您也瞧见了,我和常顾关起门来过日子,再没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如今又有了鹏哥儿,可算是万事胜意。您回去也跟祖父祖母和爹爹好好说说,让他们都放心。”

母女俩互相安慰,都不让对方担心挂念自己,说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可却总也抹不去心里的不舍和眷恋,就这样絮絮的说了半夜,明姜顾虑母亲明日要赶路,这才停了话头,倚在母亲怀里睡去。

话虽说得圆满,可到了第二日,明姜眼看着母亲上了车,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常顾怕她哭了引得岳母伤心,赶忙快刀斩乱麻,让人驾着车出门,自己亲自送了岳母一程。他营里现在操练日紧,离不得太久,因此也不能送得太远,只安排了亲信家人合着严家的人一起护送,又吩咐务必小心在意,最后才辞了岳母回去。

自去年年初募齐五千人以后,刘振西虽没像张立那般严厉,却也按着自己的章法开始操练起来,到今年过完年,常顾他们这些人不用说,就连新招募的那五千人都已经比卫所那些军士精干了。

常顾因明姜生产和范氏到来,家里事多,最近总是告假,徐千户虽没不准,可也私下跟他说,刘大人眼看有大动作,让他赶快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到了四月里可不能再告假了,因此自送走了范氏,常顾就一心扑在了军营里。

明姜这里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虽然因怀孕而长出来的肉都还没消下去,导致有些先前的衣裳都不能穿了,可她也并没太当回事,因为常顾说了,她现在这样丰满抱着更舒服,而且只要身体是好的,胖些瘦些都不打紧,她自己也就不太在意了。

安四奶奶自从洗三和满月酒来露了面,已经有些日子没来,先前范氏在,明姜没心思顾及,等范氏走了才想起来,打发人送了点东西过去,传个话说请她无事来坐坐,安家的人跟着回来见明姜,说安四奶奶有了身孕,正在家养胎,先头是还没确定,也不敢出门,也没给明姜报信。

明姜一听连说恭喜,又现找了些自己孕期没吃完的补品给带回去,说改日亲自去探她。等常顾回来问他:“安四奶奶又有孕了,你知道么?”

“啊?啊,好像是!安鹏前日说了一句,我给忘了!”最近操练辛苦,常顾回来逗逗儿子,跟明姜说说家里的事,也就洗洗睡了,确实把别人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明姜看见他脸又晒黑了一些,也甚是心疼,就没说他,“我还是今日叫人去送东西,她家的人来回礼才知道,他们俩这一回倒真是如愿了。”

常顾沐浴更衣过后,跟明姜一起去看儿子,点着鹏哥儿的小鼻头说:“安鹏要跟我们做儿女亲家,赶着想生个女孩儿呢!”

明姜失笑:“他们俩还当真呢!孩子这么一丁点儿就想婚事了,哪有这样的?你可别随便答应!”

常顾把手转移到鹏哥儿的脸蛋上,捏了两把:“我没答应,我说我惧内做不了主。”

“呸!你又编排我!”明姜推开那个无良爹爹蹂躏儿子的手,“说得别人都以为我是河东狮呢!”

常顾哈哈一笑:“安鹏听说我们儿子乳名叫鹏哥儿,险些跟我翻脸,说我占他便宜,他又说到这儿女亲事,我不这么答,他还不得以为我瞧不起他?”

明姜哼了一声:“他又不是天王老子,他叫得这个字,旁人便叫不得了?你倒会做好人,只把我卖了。”

常顾揽着她出门回房:“哪里哪里,我哪舍得卖你呢!不过当个玩笑话,大家别当真罢了。我肚子饿了,娘子,今儿咱们吃什么?”

146探花

范氏走后明姜一直数着日子,这日眼看到了三月二十八,算着范氏也该到了青州了,明姜就握着鹏哥儿肉呼呼的小手嘀咕:“外祖母应是到了祖母家了,过几日就要和祖母回京,京里面鹏哥儿的大哥哥要成婚呢,祖母要去主持婚事,给我们鹏哥儿娶个嫂子回来。”

鹏哥儿眼珠儿转了几转,从嘴里吐出几个小泡泡,明姜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又把他另一个伸到嘴边想舔的拳头攥住:“怎么总是吃手啊,这手有什么好吃的?”说着话自己在他小手上亲了一下,“臭乎乎的,有什么好吃的?”嫌完人家臭,还又亲了一口。

鹏哥儿挣扎不开,哼唧了几声,然后就歪头呼呼睡着了。明姜觉得无趣,却也不敢惹他,这小子要是被打扰了睡眠,哭起来那可是惊天动地的。明姜嘱咐乳母杨氏好好看着鹏哥儿,自己起身要回房去,刚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就听见二门外有说话声,不一会儿门开了,居然是常顾回来了。

“今儿回来的倒早。”明姜转身迎了常顾几步。

常顾满脸笑容:“嗯,今日事少。我这里有个好消息,你猜一猜。”他快走几步拉着明姜进了屋子。

明姜跟他进了内室,帮他把戎装脱下,换了家居常服,嘴里胡乱猜:“你要升官?”

常顾失笑:“我能往哪里升去!”明姜又猜:“那是公公要升迁?”

常顾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家的喜事。”

“那是谁家的?旁人家的你也跟我说不着啊?”明姜猜不出,“你还是自己告诉我吧!”

常顾伸手在明姜鼻子上捏了一下:“你呀,就是懒,不对,你就是不把阿诚放在心上!这么久了,居然连会试结果都没问过,可见你是真不把你这个二哥放在心上。”

明姜恍然大悟:“啊哟,可不是么!这一阵子竟把这事给忘了。怎么?难道二哥中了?”

常顾对她那语气有些不理解:“你这话问的怎么像是觉得他中不了呢?”

明姜嘿嘿笑了几声:“我的意思是,二哥今年才第一次应考,如果真的高中,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那你猜猜他中了第几名。”常顾其实也很惊讶严诚第一次参加会试就能高中,不过想想严诚的天分和勤奋,又觉得也算是情理之中。

明姜瞪大了眼:“真的中了啊!是二甲?”常顾摇头。明姜一愣:“不会是三甲吧。”要是中了三甲,那还不如不中呢,同进士出身的同,跟如夫人的如,意思可差不到哪里去。

常顾依旧摇头。明姜的眼睛瞪的更大了:“你是说,一甲?”常顾这次终于点头了:“你二哥、我的二舅兄严诚严修衡,此番殿试被陛下亲笔点为探花郎,授了翰林院编修,朝廷邸报已经发了,这是知府大人派人告知我的。”

明姜呆了好半天:“探花?你说的是真的?”

常顾拉住明姜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是真的,疼吧,不是在梦里!”

明姜疼的抽回手:“真的就真的,你怎么还咬人?”然后又欢喜起来,“二哥真是了不起,怪不得爹爹和祖父都对他寄予厚望,当初祖父殿试中了榜眼,如今二哥又中探花,祖父一定很欢喜。”

“是,祖父和岳父一定都很欢喜,那么给娘子报了喜讯的人,是不是也该有奖赏啊?”常顾揽着明姜的腰,笑嘻嘻的要求奖赏。

明姜推了推他的额头:“你想要什么奖赏?”常顾就站起身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明姜听完立刻拍了他胸口一下:“呸!你想得美!没个正经。”说完就推开他,红着脸出去了。

常顾笑嘻嘻的跟出去:“你刚看过了鹏哥儿?他干嘛呢?”

明姜走到窗下去看自己种的花,回了一句:“刚睡着,你别去逗弄他了,一会儿他哭着不睡觉,你也甭想睡。”

常顾走到明姜身后站着,满不在乎的答:“不睡就不睡!正好你也别睡!”

明姜回头瞪了他一眼,常顾还是满脸笑嘻嘻的,明姜干脆转回来不理他,常顾也不以为意,还在她身后自顾自的说话:“知府大人只说阿诚中了探花,倒不知旁人还有谁中了,我记得黄师兄今年也要应考的吧?”

“唔,应该是,上一科恩科黄世兄落榜之后是留在京里读书的,这一科应该也会应考,只不知情形如何。”明姜被吸引了注意力,又跟常顾说起话来。

常顾走过去,帮着明姜移了移花盆,说道:“过一阵京中肯定有信来,到时就知道了。阿诚此番高中探花,以他的聪明才智,又有祖父和岳父在旁教导,想来日后的成就必不在祖父之下。”

明姜听了半响不语,等把花儿都看了一遍才说:“那也未必。祖父和陛下有师生之情,如今二叔教导太子,二哥自然就没有祖父那样的机遇了。”

常顾看着明姜脸上似有忧色,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你是担心谦大哥?”

明姜转头看了常顾一眼,叹气:“是,毕竟大哥才是长房长孙,我……,唉,我也是杞人忧天罢了。当初爹爹在家经营书院,二叔入朝为官,如今一家人也好好的,并没什么事。”说完回了房,叫人端水洗手。

常顾跟着进去,不免也多想了一些,如今严景安夫妇还在,自然大伙并没觉出什么,可若有一天,两位老人家不在了,到要分家的时候,祖产都是要归长房的,那时二房肯甘心么?如今岳父虽已在朝为官,可二房的叔父已在詹事府任左谕德教导太子读书,将来太子即位,二叔就是如今的祖父,岳父的位置确实比较尴尬。

“蛛儿去厨房看看,今儿二爷回来得早,早点做好饭就早点吃吧。”明姜说完就已经把这一茬放下了,开始叫人去看晚饭。

等蛛儿出去,看着蝉儿也没在跟前,明姜才想起来跟常顾说:“这一阵我就想跟你说件事,可你营里忙,回来总是累的不想说话我,就一直没说,你身边的桂生和路安,年纪也不小了吧?婚事是如何打算的?”

常顾一愣:“婚事?我不知道啊!以前在府里都是管事妈妈们看着到了时候,去跟娘商量的,如今我们不在家里,要不你就做主吧!”

明姜摇头一笑:“你说的倒容易,我们在登州拢共这么几个人,我怎么做主?再说也不知道他们各自有没有中意的人,你寻个空也问问。还有,蝉儿和蛛儿两个也不小了,前次我娘来的时候还问我,怎么还没给她们找人家,如今鹏哥儿也生完了,我也没什么事了,就想着把他们的事都办一办。”

常顾不太在意这些事,随口说道:“那还问什么?这不是正好两对么?你给做主,他们只有谢恩的。”

“那可不行,婚姻大事哪能如此随意?总要你情我愿的才好。再说了,我看着你身边的路安虽然能干,却颇有些花花心思,最爱和年轻媳妇、丫鬟们调笑。”明姜还觉得路安配不上蝉儿两个呢。

常顾听了这个一下子站了起来:“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明姜赶忙拉住他:“是我说错话了,也不是调笑,只是爱说笑,偶尔碰见传话什么的,会多说两句,不像桂生那么老实谨慎罢了。”

常顾这才又坐下:“他是比桂生机灵活泛,我也曾听他私下嘀咕,说要娶个好看的媳妇。”

明姜就笑了:“你看,这事总要问清楚才好,别再好心办了坏事,到时多添一双怨偶,可没什么趣味。”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我看蝉儿蛛儿两个对你都挺忠心,又跟着你时日不短,不如写信给娘,让她从府里选两个能干的小厮配了,将来也是我们的帮手。”常顾终于对这事上心起来。

明姜抬头看见蛛儿已经从厨房回来,就说:“我再问问她们两个再说。”接着蛛儿就进来回禀说饭一会儿就好,夫妻两个又说了点别的话,厨下就送了饭来,两人对坐吃了晚饭,又一起到院里走了走消食,这时鹏哥儿也醒了,夫妻俩又携手去看孩子。

第二日等送了常顾出门,明姜就留了蝉儿和蛛儿两个在屋里,问她们可有什么打算。两个人一听这话都有点懵,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低声说:“但凭奶奶做主。”

明姜就一手拉了一个在自己身边坐下:“其实我早该问你们的,可是自从有了鹏哥儿,我这精力不济,许多事也不顾上,差点耽搁了你们。咱们从小一处长大,你们两个待我忠心耿耿,我自然也要让你们都有个好归宿,现在小蛾和小虹也都能独当一面了,你们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是想聘出去,还是留在府里,只要是你们想的,我一定尽力帮你们办成。”

蝉儿和蛛儿都是严家在平江买的丫鬟。当年蝉儿家里祖母病重,父亲又游手好闲,家里就想把她卖了换钱,她进严家的时候才七岁,范氏看她老实本分,后来就把她放在明姜房里陪着明姜。蛛儿则是父母早亡,被婶婶嫌弃打骂,后来更是直接卖了她换了钱来花。

因此这两人都是一心跟着明姜,完全没有想出去的意思,只说婚事全凭她做主,但是出嫁以后也还想继续伺候明姜,就像金桔和阿芷一样。

147家事

过了两天,常顾在睡前跟明姜说:“我跟身边的人透了风,旁人都是听凭主子安排,还真是就路安有主意,说家里有个远房表妹,也是我们府里的下人,如今在京里,也不知嫁人了没有。”

明姜听了皱眉:“他倒会想,京里的事我们怎么好插手?”

常顾笑了笑:“我叫了他来问,说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和母亲回京。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要跟着我,我想着自小的情分,不如成全他一回,索性写一封信给母亲,顺便也该要几个下人来使,鹏哥儿屋里也不能就乳母和两个妈妈在,你这里蝉儿蛛儿嫁了,也该添新人,我看其余几个也不小了。”

“那倒是,乌鹊和杜鹃跟小蛾小虹差不多大,再过两年放了她们,我手里确实没人了。”明姜叹了口气,“该早选几个小丫头让人带着,我只想着我们这里地方小,没地方住,就把这事给耽搁了。”

常顾安慰她:“这有什么?蝉儿和蛛儿也不是眼下就嫁出去,慢慢来呗。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个大点的宅子。”

明姜有些不安:“还换大宅子呢!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我们全靠公公婆婆接济过日子,指着你的那点儿俸禄早饿死了。”

常顾讪笑了两声:“谁家不是这样?谁家能指着俸禄就能过日子了?家里都得有田庄有铺子来支应,日子才能体面的过下去。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家在京里和平江都有良田,好像这两年在青州也买了些地,京里还有几间铺面,咱们两个能花多少?”

明姜想想自己家的情形,似乎也是这样,渐渐放了心,跟常顾商量停当,写了一封信直接送到了京里,想着等常太太到京应也就能收到了。

院里的下人们很快就知道二奶奶有意给蝉儿和蛛儿找婆家,蝉儿和蛛儿是严家陪嫁来的,行事稳重妥帖,生的虽算不上貌美如花,可也端正秀气,又颇得二奶奶倚重,自然就有动心的。钱妈妈和孙妈妈都悄悄跟明姜递了话,一个推荐自己的侄儿,另一个则夸奖自己的外甥。

明姜也没应承,只说要想想,没几天王婆子也托了金桔来说,说王管事有个侄儿就在青州,人品本事都是顶好的。正好这时候去青州送范氏的下人回来,还带了赵丰家的并几个小丫鬟回来。

“太太说,怕奶奶这里人手不够,先挑了这几个小丫头送来,奶奶先使着,若是觉着不合用,等她老人家从京里回来再另选。”赵丰家的跟明姜回道。

明姜向着青州的方向行了一礼:“还是太太想的周详。赵妈妈一路辛苦,坐下说话。”让蝉儿给她搬了个小杌子坐,“赵妈妈来的时候,太太和我母亲可启程进京了?”

赵丰家的搭着个边侧身坐下,听见明姜问话,又前倾了身子答道:“奴婢出来的时候太太和亲家太太还没启程,说是奴婢走那日再晚两天就启程,这时候应该也上了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