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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乱世为王》》 · 顾雪柔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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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烽在奔跑中深吸一口气,发出清啸,脚步越来越快,啸声于山林间阵阵回荡,游汉戈登时大惊,只一恍神间,李治烽竟是如疾风一般消失在古道尽头。

当夜回到山庄时已是四更时分,距李治烽第一次下山已过了八个时辰,木棋儿又道:“真是神了,来回两趟,一百六十里路,你全跑下来的?”

李治烽示意木棋别吵醒了屋里,把药包递给他,问:“少爷吃过了么?”

木棋答道:“用了点清粥,已经睡下了。”

李治烽这才缓了口气,衣服也不解,在外屋倒头便睡。

翌日清早,游淼察觉脖颈处一阵沁凉,睡眼惺忪地回手摸,摸到李治烽修长的手指头,再睁眼时,看到李治烽给他系上红绳,绳上拴着玉佩,正是从前他亲手交给李治烽的。

“死不了。”游淼有气无力道:“小病。”

李治烽帮他掖好被子,自去外屋烹药,药味弥漫了一屋子,游淼一闻就愁眉苦脸的,李治烽端着碗过来,说:“喝药。”

游淼无奈,凑着李治烽端着的碗,把药喝了,李治烽又给他一块糖,游淼笑了起来。

在京城那会,李治烽被打成内伤,游淼让他喝完药就会给他块糖吃,那时说的是:“吃块糖就不苦了,喝药病才会好。”没想到李治烽还一直记得。

游淼喝完药依旧在房里静静躺着,说:“木棋儿,你把门开开。”

里屋外屋的门都敞着,李治烽不待游淼吩咐,便进来把屏风挪到一旁。

游淼看着房外院墙上的那一方蓝天,此刻他的心已静了不少,所想无非仍是那事,病了一场,现也没力气折腾了,父亲不来看他,不管他死活,也就是说,他在家里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再上京去,顶多就是一百两银子打发他上路,正遂了王氏与游汉戈的意。来日入京了,还得照看全家,游淼不干。

但不进京,又能去何处?长久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初时游淼还想着住家里直到把王氏赶走为止,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句小孩子的负气话。父亲既然娶了她,怎么可能赶得走?呆在家里,也是给自己找气受。

“靠爹靠娘靠祖上。”游淼喃喃道:“不算是好汉。”

这一刻,游淼有种冲动,想背个小包袱,带着李治烽浪迹天涯去,父亲能白手起家,他为什么不可以?几两银子,倒买倒卖,游德川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塞外商贸暴利,游淼是亲眼所见的,有李治烽保护他,春暖花开时,去塞外走一趟不是难事。前提是弄到足够的钱当本金,要钱,就得朝老头子开口。

游淼心里不住盘算,钱到手了该怎么倒买倒卖,行商文书要去哪里弄……小货郎是用不着文书的,但也容易被逮,官府随便找个籍由就能收你的货,长途跋涉地过关通关,还是得要张护身符才行。

回京城去找李延,让他托人开张文书?这主意可行,说不定还能拉几个公子哥儿入伙,每人凑点银子,游淼脑子里一堆破事纠成乱麻,尽是想着来日要怎么报复王氏母子的事。反而化悲痛为力量,原有的一点颓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到得傍晚时,游淼已在打腹稿要如何把老头子的钱多骗点出来,笑嘻嘻地告诉他,自己洗心革面,准备上京念书,接受家里安排?不成,老头子决计不会相信他。大吵大闹让他把他娘陪嫁的嫁妆拿出来?要求分家?只怕也不行,王氏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根本分不到多少钱去。但只要几百两银票,周转开了,以后还怕没钱么?

要么把老头子的东西偷出去当了?游淼心中一动,这主意好,随便偷点值钱的古董字画,怕就怕沛县的人都知道是碧雨山庄的值钱物事,不收,只能拿到扬州或是京城去卖。对了……正好上京时,随手顺点值钱东西。

到了京城,山高皇帝远,老头子再也管不着他了。

游淼在床上躺了一天,事情一想开,先前堵在胸口处的闷气犹如找到宣泄口,尽数散了。不甘仍是不甘的,此刻却尽数化作对老头子的嘲笑,自打小时候起,母舅家就说过好几次,隐约能察觉到游德川不喜欢他娘。但既然游淼是唯一的儿子,便也没放在心上……

外头药罐吭哧吭哧地响,游淼忽然就饿了,摸摸肚子,说:“有吃的么?”

“有。”李治烽难得地主动答道,看了他一眼,说:“先把药喝了。”

游淼接过碗,笑了笑,说:“我自己来。”

李治烽看着游淼,游淼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道:“想开了,不给自己找气受。”

李治烽没接话,喂给游淼一颗糖,将空药碗拿出去,木棋儿又从外屋跑进来,笑道:“少爷,京城来人了,说是你朋友!”

游淼蹙眉起身,下地时仍一阵头晕,木棋儿忙搀着他出去,说:“是个官儿呢,一路来了,水也没有喝一口。”

游淼道:“人呢?”

木棋儿道:“正在堂屋里。”

游淼裹着外袍,脸色仍有点发白,不待通传进了厅内,游德川坐主位,左手处坐着一名文官,身旁又坐着另一名武官,武官穿着皮甲。

游淼认得那文官乃是沛县县丞,武官只觉有点脸熟,只依稀见过,却认不出是谁了。

游德川的声音充满威严,吩咐道:“游淼,来见过黄大人,聂大人。”

“游淼?”县丞笑呵呵道。

游淼朝县丞一拱手,又不住打量那武将,终于想起来了,说:“你是京畿的那个……”

那武将正是不久前出城时,协查城防扣住了游淼马车的校尉聂丹,此刻点了点头,说:“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游德川教训道:“游淼,怎的如此无礼?”

游淼在京城时和一群纨绔瞎混,何时把这些六品官兵放在眼里?然而游德川虽富甲一方,却身无官职,来个官他就得行礼,这也是为什么游德川削尖了脑袋也想把儿子朝京城送的原因。黄县丞似是听说了什么,呵呵笑道:“好几年不见,这可长高了。”

游淼笑了笑,看了游德川一眼,自己到右手第二个位置去坐下,聂丹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游淼,一时间厅内诸人都不说话。游德川朝黄县丞说:“犬子上京这几年,连规矩都不懂了。”

黄县丞笑道:“无妨无妨,少年人,自然都是要飞扬跳脱些的。前段时日倒是听说三殿下喜欢游淼,想令他入宫去当伴读……”

“哎。”游德川唏嘘摇头说:“还小还小,过几年再说罢。”

游淼忽然开口,朝聂丹说:“是李延让你过来的?”

聂丹沉默良久,而后开口道:“你何时再上京去?”

游淼心里就有火,答非所问,还这么不客气,换了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游淼还不骂死他!然而官高一品,压人一头,游德川喝斥道:“聂大人问你话,怎地不答?”

游淼道:“我……来年开春再说罢。你怎地跑这里来了?”

卷一 摸鱼儿

聂丹点了点头,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聂丹却抬手阻住他,对游淼说:“你在塞外弄丢的几口箱子,你朋友托人给你找到了,你点点看少不少,这里还有一封信。”

聂丹起身,交给游淼一封信,游德川与黄县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懒洋洋地坐着,接过信,本以为是李延写的,看那字迹却全然不认得。封儿上写着“游淼贤弟亲启”。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后面,将聂丹与黄县丞送到二门外,黄县丞道:“依我看,聂大人不如……”

“我骑马回去。”聂丹朝游淼一抱拳,他的官职比黄县丞高,黄县丞反而要朝他行礼,外头拴着匹马,聂丹上了马便下山去了。

黄县丞这才与游德川作别,又说了一番客套话,这才上轿离去。

两人刚走,游德川的脸便黑了下来。游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转身就进厅堂里去,站在箱子旁,指着那两口箱子,说:“喏,这是我带回来孝敬你的。”

游德川脸色先是一变,继而无话可说,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点还被杀掉,爹不疼娘不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游德川刚想说句什么,却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游淼却丝毫不怕他,接着说:“……多亏个不认识的赵超替我挨了几顿打……”

“什么?!”游德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说:“谁替你挨的打?”

游淼厉声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关在一起的赵超!我他妈回家这么久,我爹没问过我一句路上的话,还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气得全身发抖,拿起拐杖,要打却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对久久无话,游淼冷笑道:“你说我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回家,现在孝敬你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罢。”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厅堂内,长叹一声。

王氏进厅来,问:“方才县太爷做什么来?还有个武官?”

游德川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王氏过来坐下,笑道:“怎么也不喊汉戈过来说说话儿,这两口箱子……”

箱子破破烂烂,似是经了一番车马劳顿,游德川说:“游淼京城的朋友送来的,春晓,把箱子开了我看看。”

下人进来开箱子,王氏笑了起来,说:“什么朋友?还专程送点年礼过来……”

游德川拿眼瞪她,低声道:“莫笑,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就是咱们游家巴结不起!”

说话间游淼回了房,进房时黑着脸,抽出那信抖开,坐到门廊里,就着天光看。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许。

那是赵超写来的信。

“……昔日一别贤弟,未知安好,别后延边城防出动,兄冒昧代报被囚之仇,现将失物奉还,若有缺失,望恕罪则个……”

游淼笑了起来,写得这般文绉绉的,又朝下念。

“……盼于春暖花开日,来京一叙。兄:赵超。”

游淼把信折好,心里暖洋洋的,未料同患难一场的赵超,待自己竟是更有情谊。只不知这家伙是何来头,那时见赵超身穿皮甲,料想也是官兵,不定也是个世家子,还很有可能是个年轻武官。

若这么说来,他与聂丹相识,托聂丹来送箱子倒也是寻常,方才在厅内瞄了一眼,箱子明显是捆在马背两侧,一路颠着过来的,也辛苦他了,早知给点赏钱……

游淼正沉思时,管家亲自来了。

“老爷请少爷去用晚膳。”林管家说。

“不去。”游淼说:“晚饭送房里来,我自己吃。”

林管家道:“老爷说,京城送来的箱子……”

游淼:“随他处置。”

林管家走了,不片刻下人端上饭来,游淼吃了,正琢磨要如何给赵超回信,思来想去,又觉不如索性就明儿找老头子讨点钱回京去,投奔李延算了,也胜过在家里添堵。

厅堂内游德川与王氏,游汉戈一桌,管家回报少爷要在房里吃,王氏啧啧赞叹,开了箱子内里都是塞北的狐裘狼袄,又有鹿茸虎鞭虎骨若干。游德川寻思片刻,说:“晚饭的腊食野兔,攒两个食盒给他送去就是,一样给他端点。”

较之游淼在延边城易货之时,箱内更多了不少东西,显是赵超带人抓住那批鞑靼人,将搜缴的战利品也一并送了不少来,装了满满两大箱,俱是塞外的名贵物产,王氏说:“老爷你看这人参,在沛城里买也得要十两银子。”

游德川冷笑道:“还不是老子的银钱?谁短了他花用……”一句话未完,想到王氏还不知他给游淼使钱的事,只得住了嘴,说:“*儿俩拣些喜欢的去用,余数都还他就是。”

游汉戈莞尔道:“是二弟的孝心,江北冬天不冷,我要了也无用,还是爹替他收着罢。”

说话时王氏白了游汉戈一眼,这点小心思游德川自然看在眼里,只得随口道:“吃饭吃饭,明日待我再与那倔小子谈谈。”

翌日游淼正想去书房里给赵超回信,推门时冷不防却与父亲打了个照面。那时间游汉戈也在房内,正恭聆父亲教诲。

游淼带着李治烽进来,一见父亲与游汉戈,便转身要走。

“进来罢。”游德川说:“病好了?”

游淼沉着脸,早上饭后刚吃过药,邢大夫妙手回春,竟是针到病除,唯剩点咳嗽,说:“我待会再来。”

“有话与你说。”游德川慢条斯理地搁了笔,又说:“你大哥前天夜里特地迢迢跑一次,下山去为你请大夫,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

游淼嘲弄道:“大哥请了大夫上来,我尸身也凉了呢。”

“你……”游德川不到三句话就被游淼激得直冒火,游汉戈却笑笑,朝游德川说:“是李治烽请来的大夫,还好来得及时。”

游德川上下打量李治烽,终于开口道:“听汉戈说,你那天两个来回跑了八十里路?”

李治烽只是嗯了声,便不再答话。

游德川说:“辛苦你了,照顾着小子着实不容易,被惯坏了。”

游德川起初是想将李治烽打发走的,然听游汉戈一番解释后,又受其忠心打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真心护着游淼,便不该恶待他,此乃忠义所在,游德川想了想,拉开书桌抽屉,拿出点银子,放在桌角,说:“这个赏你的。”

李治烽不上前去接,也不谢赏,游淼只觉好笑,一时间气氛僵住,片刻后游德川也尴尬,咳了声,说:“淼儿。”

游淼手里攥着信,冷冷看着他,那唇,那眉眼,像极了当年盛怒之下丝毫不让的乔珂儿,这是游德川生平最厌恶的神情,每次乔珂儿与他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之时,游德川就空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你,很像*。”游德川按捺住火气,一字一句说。

游淼道:“我知道你恨我娘,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绑了你十来年,你一定恨死她了,连带着也恨我,对不?”

游汉戈脸色一变,看看游淼,又看游德川。

“不。”游德川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对不起珂儿,对不起你。”

游淼骤然一听到这话,终于有点意外,游德川又说:“该给你的,一个铜子儿不会短你的,来日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入朝为官,这家业你俩俱是一人一半,为父在族会上便明言了,朝你母舅家也说清楚了,否则你小舅还不上门来闹?”

游淼见游德川把话摊开说了,游汉戈又在一旁听着,也不避着他了,冷笑道:“小舅有甚么本事来闹?”

游德川不理他,说着这话,抬眼看游淼:“你还不到能接手家业的时候,你不行,你大哥也不行,这点我是知道的。”

游汉戈躬身道:“父亲,我是不成。”

游淼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好,说是在京城念书,实际上也是打着结交权贵的幌子挥霍败家,这笔烂帐根本扯不清,可他也半点不后悔,游德川出得起这钱,不花白不花,不花也是给王氏母子花。

游淼说:“我打算过几日就回京城去,塞北的货你拣些好的去,次的我去卖了,倒腾点路费……”

游德川笑了。

“为父问你,你来这做什么?想给你朋友回信?”游德川说。

游淼说那话不过是寻个由头,父亲好声好气与他说话,他要讨钱也自然不能闹得太难看,脸色便缓和了些:“我给京城的两个朋友各写一封信。”

游德川说:“就是给你递信的人?”

游淼说:“还有一个,丞相府的公子李延。”

卷一 摸鱼儿

游淼扯过纸,游德川却把纸按住,说:“今年不能再让你上京去了。”

游淼登时蹙眉,说:“为什么?”

游德川道:“塞外战事频传,只怕北方不安稳。”

游淼失笑道:“北边不安稳,未必连京城也守不住罢,老头子,你究竟在想什么?”

“蠢货!”游德川斥道:“北边不安稳,就势必得征兵加赋,朝廷人事调动,江南江北一带征的徭役多,你若是被三殿下一党招了去,还不得八百里加急,写信找家里讨钱?”

游淼道:“我跟那三殿下又没甚牵连……”

游德川又道:“若是太子朝你伸手要钱呢?国库空虚,两江一带定会加税,到时李丞相撺掇着皇帝朝盐商茶商借钱,你被扣在京城,我能不掏钱?”

游淼冷笑,说来说去,还是心疼钱,本想反唇相讥几句:要真与胡人开仗了,江山倾覆,你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顾全不了自己的产业,然而转念一想,这钱总归是游德川的,他爱给谁给谁去罢,留着死了带进棺材,或是被胡人们抢了也不干他的事。

游淼想了想,说:“那你待怎的?”

游德川说:“*生前圈了一块地,十五年前便想去打整,后来常常生病,身子不好,便没去成,四家佃户在照看着,你若有心,那地儿就给你。你若能种得出甚么花样来,三年后让你大哥进京去,家产都交给你打理,你俩换换就是。”

游淼听这话只觉不住好笑,又斜眼去瞥游汉戈,见他皮肤粗糙,一副乡村少年进了城,如今跟了个有钱的老爹,锦袍一穿,倒也似模似样,然而那身农活气却是改不了的。他要进京?一个泥腿子能做啥?不会吃不会玩,李延等人多半连看也不看他。

“我不去。”游淼又犯倔了,说:“什么狗屁玩意。”

游德川说:“不去也得去,没多的银钱给你了。”

游淼:“你……”

游德川说:“现下决计不能让你进京,你堂叔也写了信来,你一年花用太狠,家里支不出你这钱……”

游淼:“你开甚么玩笑?你会短了这几千两银子?!把东西还我!我拿自己的钱上京去!”

游德川道:“你哪来的钱?你能有钱?不是老子供着你,你拿甚么去结交那群狐朋狗友……”

游德川火气又上来了,然而错处仍在他,另立长子这节是决计抹不开的,正想平心静气再说几句时,游淼冷笑道:“你供着我?你有钱?当年要不是我娘帮你,你想发家置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吃软饭的老狗,我娘帮你置下偌大一份家业,前脚刚走你一翻脸就不认人了,又是娶小老婆,又是认逃生子……”

“爹!息怒!”

“我打死你这小畜生!”

游淼话未完,劈头一墨砚便砸了过来,游淼瞬间下意识躲开,李治烽却闪电般出手,将墨砚抄在手中,两人都没被砸中,却泼了一身墨水,闹得甚是狼狈。

游德川生平最恨有人提到这事,每次外头提起他都是一副“吃软饭的游德川”模样,当真是恨得他足以咬碎一口银牙。

“爹……”游汉戈拦着老父,连声劝说平气平气,游淼一头墨出了书房,信也不写了,恨恨朝走廊上走。

“爹!爹!”游汉戈见游德川已被小儿子气得面无人色,倒在椅子上,忙不迭给他顺气,攥着拳头出来喊人,把王氏骇得脸色惨白地过来看。

游淼总算出了一口恶气,靠在廊柱上,不知道为什么却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李治烽站在他身后,左半边脸全是墨,游淼右脸上也全是墨,他吁了口气,转过身,抱着李治烽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

李治烽沉默抬手,搂着游淼,两人便这么互相搂抱,在走廊里静静站着。

翌日过午,茶庄里又来了客,这次是茶农与长工们过来送年礼,林林总总摆了一院子,游汉戈亲自过来敲门,在门外说:“弟弟。”

游淼风寒未曾全好,起身时仍在咳,木棋儿见了游汉戈,躬身让他进了外屋。游汉戈说:“病好些了么?”

游淼昏头睡眼的,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只是拿眼瞥他,犹如一头不信任人的雏虎儿,游汉戈说:“今天茶农进来拜庄,爹让你出来跟他们见个面,毕竟是自家佃户,有些红封儿要散的。还有扬州那边的叔伯兄弟过来走动,你看看……”

“知道了。”游淼没好气道:“老头子在陪客人?”

游汉戈说:“是,大哥不懂规矩,也不知该怎么封……本想让林叔去散封的,爹又说咱俩起码得去一个……”

“我来罢。”游淼冷冷道。

闹脾气归闹脾气,游淼还是识大体的,该做什么时便得做什么,今天族中既然来了人,游德川要陪客走不开,想必是游族的长辈。若让这新来的管家去打发佃户,一来服不了众,二来那厮是王氏聘回来的,只怕生性悭吝,被外人说嘴免不了捎着游淼一起没脸。

想必游汉戈也是怕这节,才特地过来请游淼出一次马。

游淼穿着单衣下床,咳了几声,游汉戈忙上前来扶,说:“你将数目写上就成,这处有礼单,我让人照着包了去打赏……”

游淼摆手,李治烽提着袍子过来给他裹上,游汉戈又道:“不忙你先吃了早再去,让他们多等片刻。”

游淼几下洗漱随便收拾好了,将就用了点粥,跟着游汉戈去他房中,将礼单摊开,照着佃户送的礼包封儿。

游汉戈在一旁帮忙,说:“弟弟,你别再气爹了,他去年起就经不起气。”

游淼没说话,注意到游汉戈的房中十分简陋,桌上连书都没一本,虽是从前游淼自己住的堂屋,收拾起来却显得朴素了,只有一方山水盆景,墙上挂着字:“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排场别说较之自己从前住的锦被裘毡,就连京城游德祐家也不如。

游淼包完封儿,令小厮捧着盘子到山庄前院里去,游汉戈反倒成了个跟班。

“少爷。”有佃户认得他便笑笑,游淼也朝他笑笑,挨个儿把钱赏了,上百名茶农挑担的挑担,推板车的推板车,都在地上站着。

这些人无不指望来年续租游家的茶田,一年到头,忙活着摘完冬芽,存点念想,便是游德川不涨租,各自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泡菜根十五坛……这我爱吃。”游淼笑着勾了单子,说:“来,赏你的。”

茶农领了封,笑着说:“敢情知道少爷爱吃,年初就入坛子里腌着了,俺媳妇光念叨不知道游少爷哪天回来……”

游淼说:“有心有心。”

“明年不涨租罢,少爷!”有人又在队伍后头探头喊道。

游淼道:“不涨租!”

茶农纷纷放下了心,一时间谈笑风生。

卷一 摸鱼儿

“野鸡两对,活鸭十只……”游淼勾了单,又派给佃户赏钱,多的三五两银,少的也有五钱一两,这些佃户一年到头都在给游家干活,采的茶称斤论两卖与游德川,来年年头还得给碧雨山庄交租,不少人就指望着这点年礼,换个封儿回家去过年了。

这也是江北江南的规矩,凡是佃户一年赚得少的,地主家就总得给补个赏封,佃户随便送些物事上来拜庄,换点赏钱回家去,顺个好兆头,年关也好过,以便来年继续给地主家做工糊口。

“粳米十二石,红豆一石……各色腊味五斤……”游淼笑道:“好你个大壮,发家了啊。”

一壮汉嘿嘿傻笑,说:“俺娘给俺说了门亲,媳妇家给贴补了些……”

游淼勾勾手指,示意游汉戈再掏点钱出来,多给了二两银子,连着赏钱一起给他,说:“你也不用上来请吃酒了,成婚那天,朝山庄磕个头就完了。”

壮汉脸上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捧着银子走了。

“活鸡五只……”

“活鸡十只……”

笼子排了满地,俱是在咕咕叫着。

“腊鱼一车……”

“米酒十坛……”

游淼派赏,游汉戈握着手腕,就在一旁看着,有佃户朝他招呼,他便笑着点头。不片刻王氏却带着马姨娘与一群丫鬟来了。游淼看了她一眼,王氏与马姨娘都围着自己带回来的狐裘皮子,一副雍容华贵之像。

游汉戈:“娘。”

王氏点了点头,在一旁看游淼派赏与佃户,有佃户上前时又笑着问游淼,说:“少爷,明年不涨租罢,俺爹和俺都给咱家干了四十年的活儿了……”

游淼摆手道:“不涨租,放心罢,好好孝顺你爹。回去过个好年。”

王氏在一旁听得脸色一变,游淼只是不管她,然而王氏只要站在身旁,游淼就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知道王氏是来盯着的,以免儿子被自己夺了风头去。

游淼只觉一阵厌恶,倏然就觉得在家里呆着真的没意思,不如随便寻个地方,早走了算了。

“你来罢。”游淼示意游汉戈接手,转身就走。

“弟弟!”游汉戈在他身后喊。

游淼落寞地走在回廊里,一阵风吹来,满院花瓣飘零。

游淼听到游汉戈这么叫他时,心底依旧是有几分温情的,在京城的三年里,虽有一众朋友玩闹,却终觉远在异乡,寂寞凄凉。每次去李延府上,见着他庶出的弟弟,李延都没给过几分好颜色,玩的用的,都不许他弟碰一下,免得被碰坏了。

那时游淼自己想过,有个亲手足多好,自己要有个通透可爱的顽皮弟弟,决计不至于像李延这么待他。

然到得自己身上,家里多了个游汉戈,游淼一时又说不清是个甚么滋味了。

他倒是不怎么恨游汉戈,甚至不恨王氏,只是懒得与这俩母子说话,大家都在争取自己的东西而已,商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便是“趋利避害”,说得没脸没皮一点,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恨也是恨自己的父亲游德川,当年没点长进,折腾出这么一堆破事。

游淼站定,李治烽在他身后也站定,游淼说:“哑巴,说句话。”

李治烽眉头微微一动。

游淼说:“我不想在这家里住了,心烦。”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说:“去我娘生前圈的那个甚么地方,你去么?”

李治烽点头,游淼微微蹙眉,李治烽便开口道:“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游淼十分满意,打算朝父亲讨要一笔钱,远走高飞,不在碧雨山庄呆了,买个心静。

游淼举步进了厅堂,游德川正在与两位叔公说话,女眷们则在西厢,由马姨娘陪着。游淼揣着袖子,进去便笑着点头,说:“五叔公,八叔公。爹。”

游德川打住了话头,五叔公道:“淼子在京城学得怎么样了?”

游淼笑着说:“哎,回家读书,预备过几年上京去科举。”

游德川朝两名老者说:“北边这几年着实不安稳。”

八叔公点头,说:“德祐的商队,今冬不是还被劫了一会?”

游淼马上道:“对对对!我就在商队里……”

游淼绘声绘色,朝两名叔公说这事,听得老者一脸惊恐,游德川的脸上不住抽搐,游淼将事情经过夸大了十倍,最后道:“还好我在京城买了个家仆……”

游德川也是第一次听说,最后问:“来救你们的延边城防叫甚么名字?可得好好谢他。”

游淼说:“不知道,不用谢他了,以后有机会我自己来罢。对了,爹。”

厅内三人都看着游淼,游淼说:“明儿我去你上回说的那甚么山庄一趟,收拾收拾,好歹是我娘的地方。”

“江波山庄?”八叔公问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说:“你既是有心应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处有甚么好住的?”

游淼笑着说:“在家里静不下来念书,换个地方,也好耳根清净。”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里住着,又去折腾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让我去罢,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这么多年不管,横竖有点时间。”

游德川说:“不是爹不让你去,江波山庄这地方隔着江,风急浪险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淼心里冷笑,昨日不是才说让我去那处?老头子今天怎么见了族人,又转话头了?

“现在去学学。”游淼又道:“来日才好帮您打理家业么?”

两父子各怀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谈几句,两个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游淼归来后父子不和,五叔公静了片刻,说:“也难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训道:“德川,你在族会上说的话,须得算数。我们这把老骨头,来日一捧黄土,还得靠子孙们烧纸上坟,乔珂儿助你发家,你也得有情有义,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来了,连声道:“是是。”

卷一 摸鱼儿

正说话时,下人上来摆了午饭,游德川特地嘱咐了,让游汉戈进来一处吃,席间族老都在问游淼话,游淼上京三年,与江城的亲戚疏远了,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游汉戈只是在一旁陪吃陪笑。

当夜游淼回房去,便动手收拾东西,前往江波山庄的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王氏还特地送了钱过来。

管家捧着银两,在外头说:“少爷,这是夫人特地嘱咐小的送过来的……”

游淼说:“不用了,多谢她的好意,心领了。”

府里下人也没人来给游淼收拾东西,李治烽在房中忙上忙下,将物事收好,足有六口箱子。

管家又道:“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游淼道:“让他少啰嗦,我不在家过年了。”

管家也不与他多说,回去回报,少顷又送来地契,说:“老爷让少爷收着,这点银两,供少爷过去了花用。”

木棋儿送了江波山庄的地契与账本进来,游淼在灯下看了一会。

“木棋儿你跟着管家去。”游淼说:“暂且不用你伺候了,有李治烽就成。”

木棋儿站在地下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挤出两颗眼泪,说:“少爷……”

游淼不想带他去,免得误了他,也知道木棋不想跟去,现在打发走,总比一路跟着的好。况且其他人都被支走了,光剩个木棋儿被放他房里,王氏肯定也与他说过什么。猜也是让木棋儿盯着自己,不带走,让他留山庄里,也是免得他难做。

游淼只想在山庄里过个年,年后看看有甚可图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以江波山庄的地契拿去作抵押,到扬州城去赁十年的银两,这么一来起码也有五六千银子,再拿着去京城,使点银钱,寻户部尚书的儿子批张文书,买一堆货,到塞外去卖。

这么倒腾几次就有钱了,金山银山,指日可待,游淼将前景想得甚是乐观,犹如拿着俩鸡蛋便在做蛋孵*生蛋的春秋大梦一般,于遐想中进入了梦乡。

这夜里睡得甚是不安稳,翌日天不亮时游淼便醒了,问:“什么时辰了?”

“五更。”外头李治烽翻了个身,起来伺候。

游淼本想再躺会儿,但只觉光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收拾的好,正在想时,游淼还不起来,卷了卷被子,李治烽便又躺了下去。

游淼撑着床坐起,李治烽就像熟知他心意一般跟着起身,穿上外袍,边系腰带边进来。服侍他梳头洗漱。

游淼问:“东西都收拾齐了么?”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书得带走。”

李治烽答道:“书有半车。”

游淼看着镜子里的李治烽,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李治烽的大手,李治烽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他。

游淼笑道:“多亏有你陪着,不然我这么一个人,从京城回来,又跟条丧家狗似的,不知道得怎么撑呢。”

李治烽的嘴角略牵了牵,游淼换好衣服,李治烽便在一旁站着。

冬夜漫长,山庄外的天仍是黑的,小厮们上来,将箱子捆上车去,后面压着沉甸甸的半车书,游淼连话都不想与父亲多说,也不去与他告别,站在车边呵气,呵出的热气都成了白雾。

木棋儿说:“少爷。”

游淼说:“待得那边安稳了,要人服侍,依旧让你过去,这话只得放在心里,不能多说。”

木棋儿忙点头,游淼又看这群小厮,想挑几个眉眼干净点的过去做杂役,也免得李治烽操持上下辛苦,但横看竖看,又觉无趣,多半都被王氏收买了,没的在身边放眼线,不如索性到了那边再去买人。

昨天游德川给了八十两银子,八十两,在京城不到一月便能花个干干净净,然而现在要多的钱也没了,只得精打细算着用,游淼把钱与地契,江波山庄的账本收拾好,山庄二门处一人快步跑来,喊道:“弟弟!弟弟!”

游淼正待上车,一脚踏在板上,见是游汉戈来了,便又下来。

游汉戈跑得直喘,说:“怎也不等爹起来说一声?”

游淼拿眼瞥他,见他衣服都没穿齐整,说:“怎么?”

游汉戈说:“哥哥送你一程。”

游淼本不想与他称兄道弟,虽知道这些事都不是他的错,然而心里就是放不下,但游汉戈这么个低声下气的模样,游淼看得又有点于心不忍。

从小没有娘的苦他吃过,而游汉戈则是从小就没了爹。十七年里,他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游淼一样,也是这么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游家的血,这个哥,想不认都不行。不管他是一回事,不认他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爹一样,可以当做不认识这个爹,但他总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恨你,大哥。”游淼开口说。

游汉戈怔住了,未料游淼一开口便是如此单刀直入的话题,游汉戈略沉吟片刻,说:“我从前一直……很想有个弟弟。淼子,哥哥我……”

游淼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走了,后会有期。”

游汉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游淼,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游淼看着那个邋遢的小布囊,看了看他的双眼。

走都走了,也没有必要再在此刻置气,还是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罢,来日老头子死了,有什么要求还好开口。

游淼接了那袋子,沉甸甸的,里头应当是点碎银,游淼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说:“走了。”

李治烽扬鞭一甩,噼啪之声在雾蒙蒙的清晨中清晰无比,两匹马拖着车,咯噔咯噔启程,沿着山路辗转而去,游汉戈站在山门前,目送马车远去。

游淼神情木然地坐在车里,此刻背后的碧雨山庄,雾蒙蒙的流州,似乎都与他再无关系。

日出,雾散,山谷里采茶女的歌儿婉转响着。

一辆车,一点家当,两个人,走向了游淼新的生活。

第一卷摸鱼儿·终

卷二 蝶恋花

(一)上

流州自古物产丰饶,百年不经战乱,是为南方鱼米之乡,尤其江北处的十万顷丘陵,也是长江流域最大的种茶,采茶之地。

江波山庄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距沛县四百里路,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可到,但游淼带着一车行李,又不赶着去,便走走停停,在沛县停了些许时日,上门答谢邢大夫。邢大夫却出诊去了,游淼只得放下谢礼再度启程。

一路兜兜转转,过了江城府,前往扬州地界,江波山庄在苏州、扬州与流州三州交界处,七分位于江南,三分则位于江北。

这山庄地界实在是麻烦讨厌,当年本是扬州与流州两州所争夺之地,南有郭庄,北有安陆村,两村居民曾为一个江边码头争吵打斗,闹得不可开交。闹出了好几条人命,村正禀知县,知县又禀知州,两州知州也因此而吵了起来,最后只得搁下不管,扔着。

从此江波山庄便横跨南北,中间横着段风急浪险的长江湍滩。

游淼起先不知,本想着摩拳擦掌地大干一番,然而此刻看起来,发现也不是甚么好地方。别的也就算了,有这条江横着,自己每天想巡视一次山庄,还得从江北跑到江南,中间坐一次渡船,再回江南去吃饭?!

游淼不禁扶额,自己老妈怎就选了个这么鸡肋的地方?

游淼去翻书箱,李治烽在外面问:“找吃的?”

游淼说:“拿本书看看。”

游淼翻出一本《流州物志》,又比对家里父亲编的通考志,注意到李治烽在赶车,说:“累不?累了就进来歇会儿。”

李治烽在外头说:“人歇着?让马儿自己跑?”

游淼哈哈笑,想不到李治烽也有打趣的时候,答道:“我来赶车。”

“不行。”李治烽头也不回地答道:“你会赶到山沟里去。”

游淼拉开车门,外头暖煦的冬阳刷一下照了进来,离了江城府的最后一段路,晴空万里,暖日万丈,铺天盖地的洒向人间,令游淼心情一刹那好了起来。

游淼拿着书出去,坐在驾车的横板上,双手蒙住李治烽的眼睛,笑道:“看不见了啊哈哈!!”

李治烽嘴角牵了牵,依旧若无其事地驾他的车,游淼本拟李治烽会说句“别闹”之类,不料李治烽却半点没关系,游淼迟疑道:“喂,你不怕翻车?”

“不怕。”李治烽的嘴角带着些许微笑,说:“我听得见。”

游淼撤手,手指头把李治烽耳朵堵住,说:“这样呢?”

李治烽莞尔道:“这样的话,眼睛又看得见了。”

游淼:“切——!”

李治烽哈哈大笑,游淼却是被吓着了,自打认识李治烽以来,竟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呆呆地看着他,李治烽的笑容英俊不羁,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迷人,游淼看得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李治烽侧过头看游淼,笑容渐淡,莞尔摇头,游淼心道这家伙真俊……不,其实也算不上俊,眉上有疤,脖上还有刺青,长相绝非世家子那种清秀,肤色也偏黑偏粗糙,深蓝的双眸,瘦削的侧脸与高挺鼻梁,却别有一番味道。

就连被刀疤阻断的左边剑眉,也说不出的好看。

“你眉毛上这道疤,是被李延打的?”游淼问道。

“不是。”李治烽也不看路,专心注视游淼的双眼,小声答道:“从前出征时落下的疤,箭伤。”

说着李治烽微倾过身,轻轻地吻了吻游淼的唇。

游淼的心里登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这也不是他头一次和李治烽亲嘴儿,李治烽整个人都是他的,想亲就亲,让他做甚么他就得去做甚么,平日里将他当垫子靠着,使唤来使唤去的,都全无感觉。但现在的体会却又不一样了。

李治烽吻了他后,又认真看着前面的路,游淼注意到他脸颊上有一抹很淡的红。遂笑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倚在李治烽怀里,李治烽便腾出一手搂着他,另一手驾车,虽说年关未到,但这冬日晒得人心情极好,风也不大,游淼便这么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翻翻书。

本预计今日黄昏时便到江波山庄去,然而左兜右转,离开官道后居然迷路了。游淼站在岔路口比照羊皮地图,喃喃道:“不对啊,方才咱们确实是看到扬州地界的碑了。”

李治烽就着黄昏前的最后一缕光低头看。

“沿着州界朝南……”

天色昏黑,群鸦嘶鸣,冬天天黑得早,这处又是荒郊,路边连户人家都没有,唯剩下大批倒下的稻杆整齐伏在地上。

游淼早起在江城吃了顿饭,路上俱带的是干粮,现在吃空了,肚子也饿了,入夜路上渐冷下来,然而那车走着走着,忽然便侧歪下去,李治烽马上道:“小心!”

车里杂物朝右一倒,李治烽在外头呵道:“驭——!”

车轮一歪,陷进泥泞里,整个车歪倒在路边,游淼踉跄下车来,李治烽十分无奈,正要说点什么,游淼却道:“没事没事。”

游淼心有惴惴,喊道:“有人吗?”

荒野里空空荡荡的,犹如有什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远方又传来一声尖锐的狼嚎,群鸦呱呱大作,尽数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游淼看见旷野上有几双绿色的光点在飘来飘去,不禁一阵毛骨悚然。说:“是是是……是什么?是狼吗?”

游淼说着就朝李治烽身后躲,李治烽说:“别怕。”

游淼说:“早早早……早知道把你的弓箭也带过来……”

李治烽说:“带了,在箱子里。”

李治烽转身上车去,四周一片漆黑,天空不见月色,游淼在漆黑的道路上摸出火石,啪啪打了几下,引着火绒。

李治烽背着弓,提着箭囊下来,说:“你回车里。”

游淼既冷又饿,在车里坐着,李治烽要关上车门,却被游淼说:“别,别关。”

游淼把火炉放在横板上,缩在李治烽怀里,让他抱着,李治烽只是随意扫了远处一眼,便抖开毛毯,盖在游淼身上。

“别怕。”李治烽的声音淡漠而不带感情,却十分安稳可靠:“有狼也不敢过来。”

游淼说:“你见过狼?”

李治烽道:“塞外多得很……中原的狼只是一窝一窝的山狼,塞外大漠上的沙狼是成群的,比这里的狠。”

正说话间,远远的“嗷呜”一声,游淼这次听清楚了。

“沙狼碰上了怎么赶,生火有用么?”游淼低声问。

李治烽一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游淼的头,说:“在大漠里碰上,那时我没有火,也没有弓箭,只有一把弯刀,沙狼有二十来只,聚作一群。”

游淼听得心惊,黑暗里又“嗷呜——”一声,于静谧的夜中听得尤其清楚,那几只狼正在不断靠近。

“那你怎么办?”游淼问。

李治烽说:“我便……”

说话间,游淼感觉到李治烽短暂地静了片刻,胸膛起伏,似在提气,紧接着……

“呜……”李治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兽吠,继而是一声响亮的“嗷呜”狼嚎,震得游淼耳中嗡嗡作响,那声音中气充沛,犹如一只孤寂的头狼在月夜中引亢而歌。

外面风声吹着野草,沙沙作响,山狼不再嗥叫了,似是感觉到李治烽那声狼嗥中的危险气息。

卷二 蝶恋花

狼眼的绿色光点消失了,风吹过黑夜,又一刹那静了下去。

“叫了以后呢?”游淼说。

李治烽:“头狼出来与我对打,被我杀了。”

李治烽左手搂着游淼,右手修长五指间,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杆木箭,长箭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箭簇闪烁着黑夜里的一道光弧。

“后来呢?”游淼又问。

李治烽道:“自然是被我杀了,我被咬了好几口,自己一个人,在沙漠里躺着。”

游淼想到李治烽浑身是血,与狼王的尸体一同躺在沙漠中央的场面,说:“狼群没有追上来么。”

李治烽淡淡答道:“没有。”

游淼又说:“你躺在那里做什么?”

“看月亮。”李治烽低声答道。

大漠,皎月,狼群……以及银光之中,躺在沙漠中央的李治烽。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赜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游淼想象着那遥远的场景,倚在李治烽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寂静的深夜里,又似乎有狗吠与人声从陌生的道路尽头远远而来。

李治烽的耳朵微微一动,在指间旋转的木箭停驻,抱着游淼的手臂松开,让他倚在自己身上,拾起放在两人身畔的长弓,顺势弯弓搭箭,指向一片漆黑的夜路。

“该不会是碰上狼了……”

“走了一夜也未曾走到……”

李治烽微微眯起眼,这时候乌云退去,一轮满月悬挂于天顶,四周稍稍亮了起来。

游淼醒了,睁眼时看到李治烽蓄箭在弦,马上转头望向来处,一条狗汪汪地狠叫,被牵着它的几个村夫喝住了。

“是少爷!”

“游少爷!”

“这可找到了……”

李治烽放下箭,游淼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些人是来接自己的。

佃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原来这里距江波山庄便只有不到五里路,游淼折腾了大半夜,直是身心疲惫,几名佃户把马车推出沟外,一人在前头带路,在朗月清辉下,带着两人进了山庄。

那夜游淼是睡过去的,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张破旧的床上,盖着家里带来的被子,浑身发痒,挠了几下,打了个呵欠坐起身。

李治烽披头散发地从地上起来,冷不防把游淼吓了一跳。

“这什么地方?”游淼说。

“江波山庄。”李治烽答道,说着把头发一束,起身出去打水给游淼洗脸。

游淼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转头四处看看,依稀记得昨夜是怎么进来的——半夜已困得有点糊涂了,朦朦胧胧地坐马车进了山庄,李治烽在前头赶车,他在车里睡觉,到了以后佃户们也没多说什么,引他们进去,李治烽上车说了句话游淼已记不清了。

“你昨晚给我说的什么?”游淼问。

外头水响,李治烽答道:“我说,我把偏厢先收拾了,暂且对付着睡一晚上。今天再扫堂屋。”

游淼点了点头,看到窗格外李治烽把木桶里的水倒进铜盆中,又进来把铜盆放在炭炉上烧水。

“我自己来吧。”游淼说。他知道这时候也不能等人伺候,许多事得自己动手才行,一来人生地不熟的是个新环境,二来也没雇到人。就一个李治烽是真正对自己好的,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不能凡事都让他办,否则累垮了不划算。

李治烽说:“你歇着。”

游淼起床自己穿衣服,说:“我想既然来了,估摸着现在也得一切从简了。”说着顺手把窗户推开,外头阳光万丈,冬日明媚,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洒满阳光。

游淼闻到旷野的气味,整个人登时心情大好。

“外头种的是什么?”游淼素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他趴在窗台上朝外看,意识到这里的土地都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鸡鸭鱼,溪流,山川,树林……这些通通都是他的。

李治烽答道:“不知道。”

他把毛巾凑到游淼侧旁,给他擦耳朵擦脸,换好衣服后游淼下地穿鞋,说:“今天出去看看罢。”

“嗯。”李治烽说。

游淼又问:“早饭怎么吃?”

游淼问出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很大的问题,这里不比碧雨山庄。没有厨子,没有小厮,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幸亏前天出发时还在江城买了些吃食回来,把炒面兑点水,热一热,将就着吃了也能对付。

李治烽说:“佃户家的女人送了早饭来。”

游淼欣然出去,刚走出偏厢侧房便有点傻眼了。

阳光依旧灿烂,院子里一片破败,荒芜杂乱,墙角堆着长满青苔的破烂瓦缸,石板之前杂草一蓬一蓬地延伸着,影壁前被爬山虎所覆盖,一口井的轱辘已腐朽得断了,歪在一侧。

昨夜被李治烽抱着进来,游淼根本就没仔细看,如今白天一见,和夜晚又截然不同。

“有意思。”游淼朝李治烽说。

他带着李治烽穿过走廊到前院去,头顶檐廊的瓦片垮了大半,远处后院的围墙全是塌的,一眼望去,天空晴朗。

这破烂地方……游淼看了简直哭笑不得,但不知为什么,这种景色又别有一番世外桃源般的静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年母亲才会喜欢上江波山庄,买下这块地吧。

没有山峦挡着,视野开阔,天际云卷云舒,只要好好装缮,花点心思,假以时日这里一定能变得很漂亮。

游淼笑着说:“我还是头一次住这种房子呢。”

李治烽点点头,游淼走到前院,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这哪是山庄!简直就是个破庙!

门窗桌椅,全是烂的,就根本没一件完好的物事,到处结满蜘蛛网,廊下几个妇人在小声交谈,一见游淼与李治烽,马上躲了。

“哎!上哪去?”游淼说。

妇人们穿得既脏又穷,忙不迭地朝屋后躲,游淼料她们不惯见人,惧生。便没再说什么,抬脚迈进堂屋,里头就没个能下脚的地方,阴暗的后墙前摆着一锅煮好的面条,两个破碗,一碟咸菜。

游淼:“……”

“带碗过来了么?”游淼问。

“没有。”李治烽拿了案前的筷子到外面去,一口井里铺着厚厚的枯叶与青苔,外头有个男人的声音说:“这有水。”

李治烽拿了佃户的半桶水把筷子仔细洗干净,外面佃户又问:“少爷起来了么?”

李治烽说:“都到二门外等,吃过会吩咐你们。”

佃户们便退了出去,游淼听得莞尔,李治烽说这话时隐约也有点管家架势,片刻后游淼随便吃了些,食物虽简单,面条只是简单地拌了点盐,但饿了一晚上,游淼仍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小半锅。只觉面条幼滑香嫩,咸萝卜酸脆可口,再好吃不过了。

平日在家,这顿饭游淼是连看都不看的,这江波山庄似乎也甚穷,煮个面连鸡蛋也不搁,但游淼不知道,寻常穷苦人家,一顿饭连吃上精粮都是妄想,用粗馒头配点咸菜,便能打发一顿,送这白面擀的面条上来,已是用足了心。

卷二 蝶恋花

(二)上

游淼吃完,把碗朝李治烽一推,说:“吃罢,吃饱了好干活。”李治烽便把剩余的都吃了,游淼又说:“我能倚仗的就剩你了,凡事用心点。”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自然知道李治烽是很把他放在心上的,这么说不过也就是白吩咐,其实也只是他心底不踏实,来了以后接手这破破烂烂的大屋,他都有点不敢出去了,生怕在外头看到更破烂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得去收拾打理。

游淼多少明白了些,要不是这副破烂光景,想必江波山庄也轮不到他来接手。四家佃户,九十顷地,除却山庄东边的田地,剩下的都是些荒地。没有人去开荒,每家佃户包个五十亩地——多的他们也种不了。

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些地都开好荒,让人种地,收粮食。

然而要种地就要开荒,说是有九千亩地,有一部分却都是山坡丘陵,去掉这些,真正能种水稻的只有六七千亩。

六千亩……春秋各一季水稻,一亩地能产六百斤,去除佃户一家的口粮,缴了地租,每亩游淼能坐收点银子。六千亩地全租出去,每年净赚几千两银。

当然,这是在最理想状况下,实际上游淼既没有人,地也需去垦荒,还要向朝廷缴税,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四家,每家五十亩,一年能收个百两银子就是谢天谢地了,最麻烦的还是没有水。

水稻水稻,种起来要水,水可是个大问题。有水的良田能种三季稻子,缺水的旱地只能种一季,两季那是极其勉强,农民要辛辛苦苦从井里挑水过去,人手不够,能包的地就少了,还得看天吃饭,多下几场雨,还不能下多了,否则就得烂秧子。

“都说说罢,叫什么名字?”游淼拿着账本,也不摆少爷谱了,出来便朝石狮子旁一坐,二门外佃户已等了许久,见游淼出来,纷纷躬身请安。

“回禀少爷。”一人道:“小的家里姓李,名叫李庄。”

游淼点了点头,依次打量这四人,想必都是这些佃户家里的当家,这名唤李庄的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身旁有一人是个佝偻身材的老头,另一侧则是个有点高的年轻人,最后一个则是个瘦子。

老头儿也是佃户?

李庄挨个给游淼说了名姓,老头唤梁老伯,年轻人名叫张二,瘦子则叫朱堂。

游淼说:“梁泊还在耕地?”

“一年收成不如一年了呐!”梁老伯抖了抖眉毛说:“也不知道还能种几年。”

余下数人交换了个眼色,却没有人作声,游淼先是一愣,继而一听就明白了,先前都是碧雨山庄派人来收的租,如今游淼亲自来了,接管了江波山庄,这群佃户多少有点私心,纷纷来求一声不涨租的承诺,这样明年才好过活。

“不涨租。”游淼早在来时的路上便想过这事,说:“但我有个条件。”

孰料那李庄又开口道:“少爷,小的们过来,是打算向少爷辞行的。”

游淼又是一愣,屋里的李治烽吃过早饭,出来了,站在游淼身后。

游淼心里稍定了些,说:“什么?辞行?”

那李庄显然是数人的头儿,也早已商量好了此事,开口便说:“过不下去了,少爷。小的想带着媳妇儿子,到扬州去讨点活儿干。”

“少爷,我也得走了。”那年轻人张二说:“我爹娘都去了,现在家里剩下我一人,照顾不过来这些地,也讨不到媳妇儿,打算来年开春就去京城投奔我大伯去。”

游淼又看那瘦子,只见瘦子朱堂目光迟疑,说:“我……我也得走了,这地种不下去,不如去打鱼活口。”

“梁泊年纪也大了。”李庄说:“梁泊的儿子在流州当兵,吃皇粮领军饷,也不想父亲再辛劳种地。”

游淼丝毫没有想到,来了江波山庄要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困境,不仅庄园荒地遍野,房屋破旧,就连本地的佃户也不打算再租地了。要是这四名佃户一跑,那么江波山庄,就只剩下游淼和李治烽两人。

游淼还有点好笑,说:“收成就这么差么?差到糊口都不成了?”

数人都没有说话,游淼也没有出言挽留他们,随口道:“既然要走了,那就……随意罢,你们在这里等等。”

游淼进屋去,从后院的马车上拿了点碎银,包了几个封儿,一封一两银子,出来挨个派给四名佃户,说:“先前看过地契与账本,知道你们四家,也给江波山庄种了几十年地了,这点钱算我的一点心意,来日想回来,还是随时可以回来。”

这一下那三名佃户都是大感意外,年轻人接了封儿,朝游淼一拱手,说:“谢了,少爷。”

游淼摆手,示意无妨,数人都走了,游淼看着他们的背影,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李治烽垂手在游淼身后站着,游淼待得人都走了以后,说:“你看出来了么?”

“嗯。”李治烽点了点头,说:“不会全走。”

游淼起身,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说:“那瘦子应当不会走,只是听到其余人上来,跟着来讨点好处而已,老头儿也不一定会走,种惯了地的人,去流州住着也是不自在。年轻人父母都死了,心高志远,不愿种地也是寻常。”

“李庄不一定。”李治烽说:“你降租,他可能不走。”

游淼点了点头,着实有点头痛,说:“江波山庄的地,就这么贫瘠?”

李治烽说:“我不懂种地。”

得学学了,游淼现在连自己的产业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当时冲动就跑过来,现在看情况,就算想卖了换钱,多半也卖不出去。

母亲留给自己的地,也总不能卖了。

游淼定神仔细想清楚,说:“先到处走走罢,屋子不忙收拾。”

“整个江波山庄。”游淼和李治烽走向大门,说:“有一半以上的地都是荒地。”

李治烽嗯了声,说:“要想办法垦荒。”

游淼又道:“是该垦出来,就不知道这里的地适合种什么,或者适不适合种植。”

游淼牵着李治烽的手,两人并肩绕过堆满了爬山虎的影壁,游淼略一沉吟,自言自语道:“初时几年或许会有些难,没几个人愿意种地,咱们就试试自己种罢。没有水,这可是个难题,佃户们的时间和力气,都浪费在挑水灌溉上了。”

李治烽说:“要么我去镇上招人?”

游淼笑道:“招得到人最好,招不到人也没关系,咱们自己垦块地,自给自足,种点菜,养养鸡,养只猪,粮食呢,就朝外头买。”

“种茶树是最赚钱的,但有我爹在压着炒茶价,和他抢着种是找死。”游淼把爬山虎揪开,李治烽上前帮他干活,两人要把影壁清出来,游淼又说:“种着玩倒是可以,我看那边山上,小小的圈一块地,买点茶苗,三不五时去看一眼,也就行了。”

“唔。”李治烽点头:“有理。”

游淼又说:“咱们再把周围这圈,选好点的地,招几个长工过来,帮着犁几天,扔点菜籽下去,种些自己吃的菜。”

李治烽说:“可以。”

李治烽没有说什么想法,他知道游淼说这些话,也是为了理清自己的头绪,一步一步来,先得安顿好,把这房子拾掇拾掇,才能开始发展山庄,游淼清了半边影壁,看到一行锋重而沉稳的字,不禁诧道:“居然还有诗?”

“曾是惊……”游淼喃喃道:“估计上一任主人还是个风雅人物,我看看……”

随着爬山虎被去除,一行诗呈现于面前。

曾是惊鸿照影来。

李治烽把影壁左边的藤蔓也扯了下去,呈现出影壁全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游淼站在影壁前,一时间有点恍神。他依稀能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买下这座庄园了。

“致唐婉。”李治烽注意到角下的字。

那是有人用凿子挨个刻上去的,游淼说:“出去看看。”

卷二 蝶恋花

(二)下

两人出了大门外,门上挂着一副牌匾,牌匾后头,一只燕子飞了进去。游淼大喜道:“这是好兆头!”

李治烽说:“摘下来洗一洗?”

游淼说:“别!别惊动了燕子。”

屋檐下有燕子窝是大好的兆头,游淼虽不怎么信鬼神,却对这些民间传说耳熟能详,他现在对江波山庄的前景已经很有信心了,况且如果自己没猜错,这里或许还是个古迹。

李治烽跑上墙,两步一跃,站在石狮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门上的匾,落下厚厚一层灰。游淼进去找梯子,两人协力把梯子架起来,游淼又找来块破布,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李治烽在他身后抱着。

游淼小心地擦去匾上蒙着的尘土,出现两个大字:沈园。

游淼:“……”

流金大字已旧淡了,游淼摇头唏嘘道:“居然是这里……”

“什么地方?”李治烽抱着游淼下来,两人站定,打量头顶那块匾。

燕子从匾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盯着他俩看,游淼说:“这是我们汉人里的一位大文豪的故居……难怪我娘要买下来。”

李治烽嗯了声,说:“能修么?”

游淼笑着说:“现在沈园是我的了,当然可以。”

他和李治烽在山庄门口站了一会,望向碧蓝的晴天,游淼说:“你现在骑马去安陆镇上。买点米,买点面,再把油盐酱醋什么的买些回来,顺便去市集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做工的,请几个小工,咱们这里包吃住。”

游淼进去拿了十两银子和自己写给京城赵超与李延的信,吩咐道:“钱省着点花,再把这两封信带到驿站去,托信使给我送京城里,早点回来。”

李治烽说:“我这里还有。”说着摸出一个小钱囊,那是先前游淼打发他走时,给他的二十两银子,李治烽还一直收着。

游淼一见之下心花怒放,说:“好样的,去吧。”

李治烽翻身上马,策马启程。

银子现在不能乱花了,一两金兑三十两银,一两银兑一吊钱。一吊钱可以做许多事,一斤米只要八文钱,一只鸡也只要二十五文。游淼从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费,现在合计起来,父亲给他的一百两银,足够他在沈园吃上五年十年。

但这么一点还不够,他不住寻思着要怎么用这点本钱赚上更多,首先要做的事,是先把房子修好。当然,房子是不能随便拆改的,游淼一看到沈园二字,就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假山石椅都极有来历,说不定还有许多古董,贸贸然给扔了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游淼在绕着院子逛了一圈,这沈园也真够大的,走得腿都酸了还是围墙,走了足足一盏茶时分才到后院,牵出马厩里另一匹马,翻身上马,便朝着平原上赶。

四家佃户各居东西,游淼打算先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收拾,只见中午时分,远处的房屋隐约有炊烟冒了出来,游淼在一户人家外驻马,问:“这里是谁的家?”

“少爷!”李庄赶忙迎了出来。

游淼说:“你有空没有?”

李庄一家人正在农闲时,李庄刚到家喝了口水,料想是和媳妇在商量往后的事,听游淼过来找人,便迎出来忙不迭道:“有,少爷怎么吩咐?”

游淼又注意到对面那户人家,又说:“路对面住的是谁?”

李庄笑道:“张二那小子。”

游淼又喊道:“张二!”

路对面院子里,张二远远地应了声,游淼说:“你俩不忙的话,就上山庄来一趟,我有话说。”

游淼丢下这句话便策马回去了,毕竟马车还扔在沈园里,银子也在那上头。

从外头看沈园,更觉残破,然而沐浴在阳光下的新家却不显半分悲凉,反而带着一种于断壁残垣中欣欣向荣的生命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残砖败瓦下蓬勃地生长,茂盛得快要冲破废墟,顶天立地的站起来。

游淼把马拴在门外树下杂草茂盛的地方让它自己吃草,脱下半身外袍,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地坠在腰胯,前去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家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钱,剩下一百两银子,可得千万收好,游淼把钱箱提进了堂屋的卧室内,屏风惊天动地倒了下去,被褥已朽烂成絮状物。

游淼四处看看,墙角居然还有一口红漆箱子,他吃力地使劲推,却推不动,看地上时发现这玩意似乎是直接铸在地上的。

没有上锁,游淼打开了朝里看,里头只有几卷字画,箱子内里还有空间,入地三尺,游淼明白了,这是屋子建好时,便有一半是被埋在地下,用砖石固定稳的。

如此正好,一来免得被人偷,二来可以放点值钱物事。

游淼艰难地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把游汉戈给他的钱囊放进钱箱里,与那一百两银子收在一处,小钱箱一并放进大铜箱内。又去车上取了把锁扣在大铜箱里,咔嚓一声锁稳。

两把钥匙,自己收起来一把,另一把给李治烽。

来日还得养只看家护院的狗,游淼心想,早知道让李治烽出去买条狗回来。

“少爷——”外头李庄的声音在喊。

“进来罢。”游淼拍了拍身上的灰,出外道:“车上的几个箱子帮我扛进来。”

李庄与张二来了,张二四处看看,似乎有点意外,说:“少爷这就在这里住下了?”

游淼知道他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确实如此。按寻常人所想,自己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不定只住上一夜,就赶紧地收拾东西回碧雨山庄去了。

“没办法。”游淼笑着带他们去卸车上的家当,说:“爹不疼娘不爱,家里来了个哥哥,家财自然也就没我的份了。”

两人互相看看,接过游淼的箱子,游淼倒是不避讳他们,反而问:“这事你们也听说了?”

“听说了些。”张二答道。

李庄以眼神示意张二,二人帮游淼把箱子抬进屋里去。

游淼又说:“凡事还得靠自己。”

李庄笑着说:“那位跟着少爷的兄弟,我看他倒是个实在人。”

“是啊,还好有了他。”游淼回堂屋里,把窗户挨个全推开,两边阳光照了进来,堂屋内登时亮堂了不少,铺着厚厚一层灰尘的家具也不再显得灰暗颓废。

“家具居然都没人偷?”游淼诧道。

李庄莞尔答道:“谁会跑沈园来偷东西?”

游淼说:“这处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么?来,把烂木都扔了。”

游淼对主卧里那张床喜欢得很,光是一张大床就值不少钱,床外镂空的雕刻虽已褪了漆,却只要重新漆一遍便能恢复原来的模样,阁床顶上透光,挂着的蚊帐已破烂了,但只要把帐子一换,被子铺好,便自成一片小天地。

卷二 蝶恋花

(三)上

李庄把东西收拾了拿到院外去,房中的家具有桦木与另一种木,游淼挨个敲了敲,确认家主卧房中的家具都是花榴木做的。花榴木值不少钱,沉甸甸的,而且不朽,桦木制的柜子等则烂的透了,堆在院子角落里,正好当柴火烧。门则是梨花木的,这玩意也好,结实,至少门窗不用换了,把铆钉重新敲上,刨一次,重新上漆就成。

游淼把房间收拾了出来,几个箱子放好,李庄在房中擦洗,游淼便带着张二过去书房。

这处的书架与书桌也是花榴木制的,整个家里的这些摆设,起码也值个几百两银子,放了近百年居然没人来偷,倒也奇怪,是因为贼都不识货么?

“真是奇哉怪也。”游淼朝张二笑道:“上百年都没有贼来过。”

张二协力打开箱子,十个大箱,里头装的全是书——一叠一叠的书。

“这些都是你的?”张二问道,旋即马上意识到称呼,忙道:“少爷藏书可真多。”

游淼嗯了声,把书架上的灰尘扫下来,打了几个喷嚏,说:“有些是我娘的,有些是我小舅的。”

“都是读书人。”张二把书放上架子去,游淼去推窗,书房后窗正对着花园,内里假山间长满杂草,园林间的水面落满青藻,请个园丁打理一下,倒是个胜景。张三把书挨批放好,说:“这么多书,可千万别潮烂了。”

游淼坐在那把大椅子上,把抽屉挨个拉开看,里面还有文房四宝,雨过天晴瓷的笔架,鸦墨点绛云的砚,居然还有牡丹朱砂印泥。

印泥已经干了,游淼把桌子擦干净,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说:“烂倒是不怕,就怕人偷。”

张二说:“不会有人来这里偷东西的。”

游淼还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碎成两半的玉镯,试着把它拼起来,说:“江波山庄连个放哨的没有,沈园里又无人打理,怎么就……”

张二起身道:“因为这里闹鬼。”

游淼:“……”

张二说:“有个女人在沈园里病死了。”

游淼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张二又道:“后来听说买了这园子的人也死了……”

游淼:“那是我娘……”

张二意识到说错话,忙道:“失言失言。”

游淼又说:“江波山庄没什么佃户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怕鬼?”

张二答道:“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后来又有几个大胆的人进来拿了沈园里的东西回家用,结果家里一个接一个的都死了……”

游淼嘴角不住抽搐,说:“你开玩笑罢。”

张二压低了声音,说:“梁泊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就进山庄来偷过东西的……结果夫妻俩都病死了,梁泊亲自把东西送回来的。”

游淼只觉一阵毛骨悚然,面部神经痉挛,不知道张二所说是真是假,但也没再追问。

才子佳人,昔年一别,如今佳人居然成了女鬼,如果世上真的有鬼,游淼倒是宁愿相信她是因为思念爱人才眷恋不去。

张二出去打水擦洗,游淼边排书边说:“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嘿嘿。”

张二道:“少爷是富贵人,打小就有福星庇护着,不怕这些的。”

游淼翻着书,里头又有不少连他自己都没看过的,他想到张二要入京,便问道:“你想去上京赶考,还是进京城谋个差事?”

“我爹我娘。”张二说:“都想我当个读书人,再过几年等恩科,要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该去考了,安陆村的夫子让我先乡试。”

游淼点点头,说:“你要不急着走,随时可以到沈园里来读书。”

张二登时眼里充满惊讶,游淼又说:“我看你一时半会也去不了京,等上京前,也记得来说一声,顺便帮我带个信,我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有人照看着,也是好事,对不?”

张二一听便知游淼要提携他,忙躬身就跪,说:“多谢少爷!”

游淼忙扶他起来,示意无需客气,张二便去整理书房,游淼翻着翻着书,打开最后一个小箱子。

箱子盖内,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游淼笑了起来,想到当年母亲提着笔,教自己读书认字儿的时候,乔珂儿喜欢墨家“兼爱、非攻”一道,和当年江南等地,甚至整个朝中尊崇儒释的念头不同。墨家对兵法,工学,农道极其熟稔,“墨辩”之术更能把游德川驳得哑口无言。

游德川则认为学习四书五经,孔孟之礼才是正道,于是非常瞧不起乔珂儿喜欢的墨家,后来就常常教训游淼,说*古灵精怪的,也教了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混蛋出来。

游淼打开箱子,想从母亲生前的藏书里找点可用的资料,蓦然看到一本《齐民要术》,当即双眼发亮。

《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神农》、《野老》……

居然还有一本《墨经》!

游淼简直如获至宝,母亲留下的这一箱子书,正是治理山庄的珍贵宝物!当即连书房也不收拾了,捧着本书,坐到檐廊下如痴如醉地读了起来。

首先是《天工开物》,里面记载了如何制造水车,丹青、糖,提炼盐……制渠,制五金等等,就连尺寸,分量都写得一清二楚。

游淼仔细地看水车,看了一会又起身去翻《墨经》,对照墨家的机关术,两相比照后又去取了根炭条,就在地上坐着,写写画画。

日渐西斜,正院里李庄道:“少爷,堂屋和正卧都清扫完了,请少爷吩咐。”

张二也擦干净了书房,站在书架前看游淼的书。

游淼头也不抬地嗯了声,说:“你把柜子顶上的钱袋拿来。”

李庄忙谦让不能收少爷的钱,游淼又说:“没事,你去拿,我还有些事吩咐你办的。”

距过年还有不到十天,佃户们正在农闲的时候,在家坐着不如出来帮游淼干活,游淼拿了一贯钱给他,拆了二十个铜钱,递给张二:“你拿着。”

张二:“我不能收少爷的钱,少爷让我上来看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游淼转念一想,既是这么坚持,也算有点读书人的气节,便不去勉强他,遂把那二十文给李庄,朝李庄说:“二十钱给你当做今天的工钱,,再给你一吊,明儿你到镇上去替我跑一趟,这上头的小东西都给我买回来。花了多少钱,给我记清楚了,我要问的。”

游淼递给李庄一张以炭条写就的牛皮纸,说:“木料呢你只要打听价钱就行,李治烽不熟镇上,别被人诓了去。”

李庄忙不迭道是是是,游淼说:“都回家吃饭去罢。”

李庄说:“回头我让我媳妇上来,给少爷做饭吃。”

游淼说:“不用,李治烽也该回来了,我们随便吃吃就成,过几天再去雇个婆子做饭。”

游淼将李庄与张二打发回家吃饭,自己在廊前坐着,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知道李庄与早上过来时变了副模样,是因为他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出去做小工,一天也就十文钱的工钱,给他游少爷办事,拿二十文钱。

日渐西斜,外头有车马响动,游淼抬头要喊,喊李治烽的名字,又觉得怪别扭的,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买了这犬戎奴回来这么久,居然也没给他另起个名字,还是跟着李延的姓氏。

卷二 蝶恋花

(三)下

游淼平日要使唤他,也是直接喊声“喂”或者“哎”,唤狗儿一般,李治烽便过来了。

“回来了?”游淼说。

“回来了。”马匹嘶鸣,李治烽的声音在外头漫不经心道。

游淼也不挪地方,就坐在廊下翻书,肚子已有点饿了,片刻后李治烽过来,高大的身材挡住了阳光。

游淼:“一边去,别挡着了。”

李治烽不动,单膝跪在游淼身旁,游淼心中一动,抬眼看他,见李治烽在笑。

那笑容温润而英俊,但这不是最吸引游淼目光的,令他十分惊喜的是:李治烽的怀里抱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狗!

游淼登时把书扔了,说:“哪来的?”

李治烽笑了笑,举着那小奶狗的两只爪子,左右交叉挠了挠,逗游淼玩。

那狗还是只花狗,通体白色,黑色大块的斑纹东一块,西一块,眼睛乌溜溜地瞪着游淼看,眼眶上还有块斑纹,看上去憨头憨脑,十分可爱。

“快让我抱抱!”游淼接过来抱着那狗儿玩,又问:“多少钱买的?”

李治烽说:“不用钱,米店前母狗生了一窝,我就朝老板讨了只。”

小狗汪汪地叫,游淼简直心花怒放,说:“我正想着该弄只狗来看家呢,你这就买回来了。”

李治烽嘴角微微上翘,嗯了声,摸了摸那小狗的头,又摸了摸游淼的头。

游淼哭笑不得,起身跟着他去后院,问:“东西都买了?”

李治烽说:“买了,统共花了三两银子,包了辆板车。”

沈园里有两匹马,一匹马拉车正好,游淼出外去看,只见李治烽买了足足一车的东西,有咸肉,冬笋,几大坛泡菜,米面粮食,油盐酱醋,青菜,一应俱全,还有几只活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车前面还挂着只野兔。

李治烽把东西卸下车,搬进厨房。

“信寄了么?”

“嗯。”

“小工请了?”

“嗯。”

“什么时候来?”

“明天。”

游淼与李治烽的对答简洁而无聊,李治烽把东西放好,扫了下地,游淼去揭灶台,锅瓢全锈了,李治烽把油盐酱醋一样一样地放好,两人对着这么一个厨房,都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游淼说:“你……会做饭么?”

李治烽:“会一点。”

李治烽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两个新锅,在灶洞上搁好,左边是炒锅,右边是煮锅,又去拿了一个大铁盆子,搁在灶台边的炭炉上,蒸笼放上去,原来是个蒸锅。

游淼:“……”

李治烽:“……”

游淼:“你还会做饭?太好了。”

李治烽:“以前做过。”

游淼:“以前做的什么?”

李治烽:“烤肉。”

游淼:“……”

“饭好像是要蒸的。”游淼好奇地四处看,见李治烽在用一个木杯舀米,提醒他:“得兑水的吧,不能直接上屉蒸。”

李治烽愣了一下,继而点头道:“对。”

游淼没脾气了。

“你去看书。”李治烽说:“不用管了。”

游淼嘴角抽搐,出外说:“李庄今儿已经把水井清理干净了,我来打水吧。”

“我来。”李治烽执拗接过水桶,游淼只得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前的院子里看,那小狗跟着李治烽跑前跑后,伸舌头摇尾巴的,李治烽看了它一眼,说:“去坐着。”

“过来,小黑。”游淼招手。

花斑狗跑过来了,安静地伏在游淼脚旁,李治烽挑水进去,把水缸洗了一次,单手提着个水缸出来,六十斤的大瓦缸提在手里像个水桶一样,晃荡晃荡,把缸底的水倒了,又放平用布揩拭。

这家伙力气真大……游淼忍不住心想,要是打架起来,多半能把自己给捏小鸡一般捏死了。游淼兀自记得李延从前对他说过,当时李治烽吃过一种药,吃完之后武功是全失掉的。

“你现在武功恢复了么?”游淼问。

李治烽提着水缸进厨房去,在里头答道:“没有,只恢复了五成。”

游淼吓了一跳,这还只是五成?!

“要怎么样才能全回来?”游淼不禁问道。

李治烽说:“不吃那药,慢慢地就好了。”

游淼想起那天李治烽单枪匹马,从鞑靼人的村庄里把他们救出来的事,一箭可以穿透两个人,那弓的张力起码也有上百斤,太可怕了。

正要再问点什么时,厨房里冒出大量的烟,似乎有什么烧着了,李治烽不住咳嗽,游淼忙道:“着火了吗?”

李治烽:“咳……咳……别进来……”

游淼一进去就被烟呛得直流眼泪,李治烽咳了一会,两人从厨房里逃出来,都是灰头土脸的,游淼边咳边道:“烟囱……烟……”

李治烽一手勾着房檐,轻巧一翻,烟囱上响起乌鸦叫,几只乌鸦呱呱地跑了,烟囱被杂草和鸦巢堵住,李治烽一手拍了进去,哗啦啦声响,砖头垮了下来。

“好了好了!”游淼忙道:“别把厨房弄塌下!”

烟雾散尽,灶里终于生起了火,游淼用一个吹火筒朝着灶里吹,冷不防吸了口烟,又是剧咳。

李治烽忍不住哈哈大笑,说:“我来罢。”

李治烽带着笑意拨了几下火,开始切菜,游淼在一旁指挥道:“切成片。”

“知道了。”李治烽头也不抬说。

天色渐晚,外头冷了下来,游淼见帮不上忙,便出去无所事事地在沈园里溜达,李治烽又道:“再去穿件衣服。”

游淼心道啰嗦,赫然发现李治烽似乎也很少叫自己名字,开始时还会说声少爷,现在竟是连少爷也不称了。从离开山庄的那天起,李治烽便主动了许多,似乎把他游淼看做自己的弟弟般照顾。

游淼素来不像李延那群家伙般重规矩,其实就算李治烽叫他“游小子”,游淼肯定也觉得没什么关系,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亲近。

他站在前院外的高处朝外眺望,远方屋落炊烟袅袅,天色晦暗,冬风萧萧,卷得沈园里的竹子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意境。

自己沦落到要与一个家奴相依为命,是蛮心酸的事。但特别就特别在,这个家奴是李治烽。他又半点不像寻常的仆人,换个别的人,譬如石棋儿,木棋儿……游淼肯定得自怨自艾好一阵子,看到小厮就烦。

然而李治烽不会,游淼自己都觉得好笑,有李治烽陪着过日子,怎么看怎么跟办家家酒一般,说不出的好玩。

或许李治烽在塞外的时候,也是个少爷命的,只看谈吐,动作,游淼便深深觉得这人不是寻常人。

少顷,堂屋里,卧室里,书房中的灯挨个亮了起来,偌大一个庄园中虽然只有俩人,却显得十分温暖,小黑寸步不离地跟在游淼脚边,游淼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游淼肚子很饿了,中午才吃了点面,一天没东西下肚,回入院中时却闻到一阵焦味。

游淼:“……”

李治烽:“……”

桌上放着米饭,饭倒是蒸熟了,还是好米,颗颗晶莹通透的,散发着饭香味。一盆草菇汤也有模有样,撒了点葱花,奈何炒肉却糊得像炭一般,还有碟青菜被炒得剩下一点点,放在盘子中间。

游淼:“哈哈哈哈哈——”

李治烽无言以对,游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抱怨什么,说:“坐吧。”

李治烽道:“火候没掌住。”

游淼说:“没事没事。”

李治烽摆好椅子,依旧要在游淼身后伺候他吃,游淼却拉着他,说:“你吃就是,不用守那些规矩了。”

李治烽说:“不行,你是主人。”

“别啰嗦。”游淼说:“沈园里就咱俩,吃吧,连个人陪我吃的都没有,挺无聊的,吃不下。”

卷二 蝶恋花

(四)上

李治烽这才坐了,给游淼擦干净碗,游淼又说:“给小黑也吃点。”

李治烽起身用草菇汤拌了点饭,小黑凑在碗里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吃得起劲,游淼筷子也不动,只是看着它笑。

“吃吧。”李治烽给游淼舀饭,说:“给我几天学学,慢慢的就会了。”

游淼莞尔尝了口,说:“有点咸。”

李治烽嗯了声,自己吃了口,那表情简直惨不忍睹。

“我去找李庄家的,炒两个鸡蛋。”李治烽起身说。

“算了算了。”游淼说:“别去折腾人家,吃吧。菜咸了正好下饭。”

游淼饿了一天,也顾不得挑了,换了平日在京师或是在家,厨子若做了这饭出来,必须要被游淼叫过来,当场把一盘菜扣他个一头一脸的,然而李治烽做成这样,游淼却足感盛情。更知道他除了在塞外烤肉,多半也没做过别的。

“这个汤淡了。”游淼说:“下次你炒菜,放盐放酱油,边放你就边尝尝,合适就行。”

李治烽先是嗯了声,继而似乎有话要说,游淼又道:“没那么多破规矩,你忘了咱俩做过什么来着?口水都吃过了,还怕这点菜?”

李治烽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摇完头,又莞尔点头。

游淼渐渐地觉得李治烽开始像个人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跟截木头似的,后来终于有了些喜怒哀乐,会主动开口与他说话,料想也是日子过得顺遂,心情好的缘故。

“我想做个水车。”游淼说。

李治烽:“行,我去做,明天就做。”

游淼道:“不忙,我打发李庄问价去了,我看后山那里还有些树,不知道能用不。”

李治烽点点头,游淼又说:“得把周围的地圈出一块来,犁过以后,也好种点东西,明天起你管外头,我管家里就行。”

李治烽嗯了声。

吃过饭,李治烽收拾碗筷去洗碗,又给游淼烧水洗澡,忙了一整天,游淼简直要累瘫了,洗过澡后躺在床上时,只觉既累又充实。

卧房里已大致收拾出来了,沈园大得要死,四厢十八房,全收拾完至少得半个月。游淼其实也没做什么,却止不住地觉得累,毕竟比从前吃饱喝足就胡混的日子差了太多。

但胃口也好了,吃得下两碗饭,还吃了点泡萝卜。

李治烽足足忙到二更时才停下来,院子里响起水声,游淼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蓦然坐起身,依稀看到寒冬腊月里,李治烽脱得赤条条的,犹如一匹健美的骏马,站在月光下,以一桶冰冷彻骨的水朝身上直浇。

“哎!”游淼忙道:“你别冻着了。”

“不碍事。”李治烽轻描淡写地说:“你睡。”

游淼说:“你睡我房里罢。”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醒了一次,又有点睡不着,辗转反侧的,直到听见李治烽照常进来,关上房门,把铺盖打开,铺在地上。

游淼探头看,床下李治烽睡的那袭被铺,仍是数月前游淼给他睡的,京城里的被子。

外头风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就像女鬼在叫。游淼想起白天张二说的,这宅子里闹鬼,当即连寒毛也竖了起来。

“上来陪我睡会。”游淼说。

李治烽躺着,没有动,呼吸均匀,显是白天里累狠了。

游淼说:“李治烽?”

李治烽动了,游淼说:“睡着了?上|床来和我一起睡罢。”

李治烽上|床来躺下,刚洗过冷水澡,肌肤却是热的。游淼拉了拉他的手臂,李治烽便伸出有力的臂膀,让游淼枕着,把他搂在身侧。

游淼起初还有点怕,但一抱着李治烽,想的又不是这事了,他的呼吸渐急促了些,大腿在李治烽干净的腿|间摩挲来摩挲去,伸手去摸李治烽的那|话儿。

李治烽的呼吸轻轻一屏,胯间软垂的那物被游淼握在手里拨弄片刻,便硬了起来。

游淼抬眼看他,见李治烽也睁了眼看他。

“想要么?”李治烽低声问。

游淼嗯了声,李治烽便解开腰带,抱着游淼,把他压在身下。一手伸进游淼单衣内摸|他,另一手搂着他的腰。低头吻住游淼的唇。

“唔……”游淼闭上双眼,只觉甚是舒服,这次与他行事又不像上次,两人间仿佛多了点什么东西。

李治烽把游淼脱得光|溜溜的,一手在床头翻包袱,拿出防冻的羊油,抹了些便缓缓进来,游淼先是啊的一声,被他肉|茎撑得十分难受,但进进出出的,又实在舍不得他放开自己。两人便这么抱着,在床上被窝里一耸一耸,游淼忍不住说:“进来点,再进来点……”

李治烽顶到深处,游淼被顶到阳心,舒服得腹肌绷紧,抱着李治烽在他肩上又啃又咬,却被李治烽按着头,别过来唇|舌交吻,舌头翻搅,亲得游淼几乎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淼已受不住时,李治烽整个人犹如野兽般伏在他身上喘气,手掌抚过他的脸,又断断续续地吻他的耳畔,胯下抽离,那|话儿抽了出来。

游淼还有点意犹未尽,抱着他,两人便这么静静躺着,李治烽把他抱在自己胸膛前,说:“今天快了。”

游淼笑了起来,说:“他们说这里闹鬼。”

李治烽道:“不怕,我抱着你。”

“嗯。”游淼以脸在李治烽胸膛上蹭,困意来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进去。

翌日睁眼时窗外风停,又是晴空万里,鸟鸣声声,游淼伸了个懒腰起来,只觉神清气爽。自己穿好衣服起来,听到李治烽在外面不知跟谁说话。

洗漱后游淼穿过回廊,看到堂屋前站着两个二十来岁上下的小工,后头还跟了个人。李治烽见游淼自己过来了,便进去端早饭。

早饭依旧是碗面条,不过今天的面卧了三个鸡蛋,游淼淅沥呼噜把面条吃下肚,那两个小工便四处看,一人笑道:“少爷这房子可真够老旧的,俺姑奶奶家也没这么大年纪呢,要全整好得伤不少神。”

卷二 蝶恋花

(四)下

“全整好么,没那么多钱。”游淼一抹嘴,把空碗放一边去,说:“翻个七成新也就算了。”

“七成新靠咱俩可不行。”先开口的那个年纪大点的工匠说:“少爷不定还得请个人,况且木料也不够呢,您看这窗子,门,连个囫囵样都没了……”

游淼常和那群商人打交道,怎会不知这俩家伙明里暗里的意思?全是想涨工钱,游淼开口便不客气道:“你想把门给换了,我还不想呢。礼庆年间的玩意,你瞧瞧这镂空花里刻的,梨花木,别糊弄我,小爷家里用的也就是这木头。”

游淼当着两人的面叩了叩,说:“这种地方只是铆钉锈得断了,木头可是没半点事儿,加俩铆钉就成,不然你还把小爷家的门拆了去烧火?大梁,柱子这些也不用整,仔细点儿,别把门弄坏了,弄坏了你还赔不起。”

那说话的工匠只是没脸没皮地笑道:“这不成,少爷,真不成,这活儿我们做不了。”

游淼知道这俩人是李治烽从安陆村请来的,安陆村在南,郭庄在北,江波山庄卡在中间,郭庄与安陆村有世仇,年年都闹得不可开交,遂随口道:“瞧你们也做不了,做不了回去呗,我再上郭庄找人去。到时候给他们说小爷要修沈园,你们安陆的人不敢接,郭庄人听了这话你猜他们得怎么说?”

那工匠一听这话又走不了了,说:“少爷你这话就不厚道了,来之前谁知道两个人得修这么大个园子?您别说敲敲打打的,要搬点东西我俩也没那力气啊,光是要卸了你几扇门重新给刨一次,这门也得四五十斤……”

游淼说:“你俩人高马大的,搬个门也搬不过来?李治烽!”

李治烽应了,游淼说:“我这使唤的管家高高瘦瘦,一天三顿都吃不饱……李治烽,你把外头那水缸给我提过来。”

李治烽走到花园中间,躬身,手指伸进花园里一个石墩子的孔里。

一时间堂内三人都不吭声,光看着李治烽,水缸只有几十斤,石墩子却有将近百斤。李治烽还是只用一只手,就把那石墩子给提了起来,提到堂屋外,放在地上,一声闷响。

游淼:“好了,拿回去罢。”

李治烽又把那石墩子用两根手指勾了起来,拿回去,咚的一声扔在地上,尘土飞扬。

俩工匠傻眼了。

“这这这……”那年纪大点的工匠说:“少爷,不是我说,和重不重也没多大的关系,这事儿着实难办。”

游淼道:“接不下来就算了呗,走走走,说这么多干甚么?瞧你俩小身板也不是干祖师爷这行的人……”

“谁说的!”那稍小的工匠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说:“是你们家抠,不给钱!俩人干十个人的活儿,你自个说,自个说这成么?”

年纪大的工匠忙以眼神制止他,游淼嘲笑道:“你俩人干十个人的活儿,领十个人的钱,不正好么?钱又不短你俩的。”

那年纪大的工匠似乎在考虑,游淼又说:“要搬啥扛啥,你让我府里管家帮着干就成,先别说,跟我来看罢。”

游淼带着俩人出出进进,说:“这些地方,你们得把窗子给我修好了,门,里头的木板子,你要扔要拆,先得问过我,我没说能拆的,你们不许拆。”

转了一刻钟,堂屋,东厢,西厢,客房,二门,大门,游淼把全部地方看过一次,说:“这里算修房子的钱,全做完给你们统共一吊钱,多的没了,也别给我讲价,我知道外头雇你们,一天也才十文钱。这是十天的份。”

那小点的工匠忙扯同伴的衣服,游淼知道雇这么俩人,花市价的话,雇个十天也就是两百文钱,这么一来,确实是十个人的工钱,不愁他们不点头。

那年纪大点的工匠说:“东家,你管饭不?”

这句东家一叫,游淼便知道行了,爽快道:“管饭,我吃啥你俩吃啥。”

“俺弟兄俩可吃得多。”那小工匠说。

游淼说:“每人每天一斤米,晚上再给二两酒,多的没了。”

“行。”大工匠点了头,说:“俺还得想想,得怎么给你把这活儿做好,少爷是明白人。咱要在十天内完事。”

“不急,你把这些要修的地方看好,先找我商量过一声就成,实在做不完,做下去就成了,又不怪你。”游淼随口道。

大工匠笑道:“不给您快点做好了能成么?弟兄俩还得回家过年呢。”

游淼嘿嘿笑,他实际上也不怎么在乎这点钱,毕竟从前在京城时花钱都是按两算的,一吊钱,还不够在京城大茶楼里买壶茶喝。人少比人多的好,毕竟人少他就方便盯着,不会被人偷鸡摸狗了去,也不会工匠里头自己人吵起来,更不会偷懒不干活混日子。

李治烽蹲在廊下吃早饭,游淼慢悠悠地喝过茶,两名工匠在沈园里合计,游淼也不管他们,便和李治烽带上准备好的包裹,出门去圈地。

先前没仔细逛,现在开始走了,游淼发现江波山庄大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怕,极目所望,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地,暗道可惜了可惜了,这要是有人来种多好。

九千亩地,就种了这么两百亩,连个零头都不够,年年还得按九千亩给朝廷缴税。虽然这税是从碧雨山庄的账目上开的,父亲想必也不在乎这点钱,但既然自己接手了,说不得明年起,一年就要挖空心思地倒腾出那几百两银供朝廷吸血。

游淼走得脚酸,李治烽便背着他走,两人走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水渠,那水渠弯弯绕绕,来自南边的安陆,水居然要向北流,倒也奇怪。

“这里的水干了?”游淼问。

李治烽答道:“我问了,从安陆村引来的水,现在不流了。”

游淼下地来,躬身抓了点土,在指间分辨颜色,又说:“接点水来。”

李治烽的包袱里准备了个木杯,从皮袋里倒出些水,游淼便融了些泥在水里,发现土质其实还是不错的。

卷二 蝶恋花

(五)上

他翻开《齐民要术》,对照农耕一节翻阅,说:“这里不适合种茶,土有点粘了。”

李治烽也不懂他说什么,便这么站着听,游淼说:“再到那边山上去看看。”

两人到了江边,滔滔江水洪流滚滚,连个渡船都没有,两岸比水线高出数十丈,空中悬着一根粗绳,专给人渡江用,游淼忍不住道:“妈的,这也太险了,给谁住呢这是。”

李治烽说:“我背着你过去,别朝下看。”

游淼扒在李治烽背上,李治烽说:“别怕,别看。”说毕用腰带把两人绑在一起,双手揪着绳索,就这么攀爬过去,到江心处时,游淼仍然忍不住朝下看了一眼,只觉头晕目眩。

江北处的土地和江南又略有不同,这里倒是适合种树,都是好地。

游淼走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江波山庄的界碑,再朝外走则是通向郭庄的大路,已快被杂草掩住了。对面的地界上却已有人把地种到了山庄范围内,正在烧桔干,看见游淼二人便马上道:“做什么的!哪里来的?”

游淼心想你这是找死么?还把地种我家里来了,但山庄已百年无人管,也只得算了,以后再慢慢解决他,看那人模样,猜得到应当是郭庄人。

郭庄和安陆以前私下聚众殴,颇死过几个人,两地简直不共戴天。

游淼摆手道:“我是江波山庄的人!”

那农夫直起身,说:“江波山庄?那闹鬼的房子终于有人管了?”

李治烽脸色一沉,游淼却示意不妨,嘿嘿笑道:“我叫游淼,游德川的儿子,正打算过来拾掇拾掇,就在这边住下了,大哥空帮我捎个信儿,得和你们郭庄做邻居了。”

那人上下打量游淼,说:“你是游少爷?怪不得……”

游淼忽地心中一动,问李治烽:“这里距离郭庄多远?”

农夫却答了话,说:“喏,朝前走五里地就是。”

游淼点点头,小声朝李治烽说:“你回去一趟,把书房里第二个抽屉那个大匣子里装的茶,秤半斤出来,带过来给我。”

李治烽回去了,游淼笑笑,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也不计较他私自越地开荒的事,和那农夫随口扯话闲聊,问他的地平时都种什么,那农夫似乎不太相信,只把他当做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游淼本来就是个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但既然来了,也就无所谓之前的身份了。

游淼本就机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李治烽没多久便回来了,于是两人便与那农夫循路回郭庄去。

这里已经是流州地界,流州,扬州以长江为界,也就是他们过来的那条索道,流州人性格较硬,吵起架来显得十分火爆无礼,扬州人则骂仗时较为尖酸,一江之隔,两地民风竟是截然不同。

游淼见了郭庄的老村长,送了他一盒茶,那村长甚为惊讶,说:“你爹舍得把你扔到这里来?”

游淼笑道:“哎我自己来的,总呆在碧雨山庄也没意思。”

老村长已有六十来岁,闻言就明白了,笑着说:“当年我还见过*一面。”

游淼意外道:“是么?”

老村长笑着说:“你和*一般的机灵。”说毕又朝坐在堂上的几个人说:“游少爷来打理山庄了,来日咱们是邻居,也得多走动走动才好。”

游淼笑道:“那是自然的,郭庄的地,都收几分的租儿?”

老村长唏嘘道:“去年与今年收的都是四分租,县里还未派保正来,也不知道来年是怎么个光景呢。”

“噢。”游淼若有所思地点头,四分租,就是说每一亩地里,种一年,足足四成的收成要缴成税,剩下六成归佃户。

“我爹那庄子。”游淼笑道:“得收七分租呢。”

“你们不一样。”郭村长笑道:“茶山收得再多也过得下去,咱们这地又不能种茶,种了也没人要,唉,难了难了。”

游淼心中一动,说:“我倒是想在这庄子里试种点茶树,就是没人,招点佃户也招不到。不如郭老平日就帮我看看,有来找活儿干的长工,让他们过来我这边?”

郭村长不置可否,游淼又笑道:“碧雨山庄说一年给我两万棵茶苗,都是顶好的美人眉,晒成春阳瓜片不愁没人买,前些年太后倒是喜欢吃的,现下不贡朝中了,专送巴南、蜀中、汉中三地,我爹也懒得种,茶树秧子都扔在庄里怄泥……”

郭村长说:“游少爷想在山上种茶?”

“想是这么想。”游淼笑了笑,说:“手头也没几个人,种个茶树也得好几年。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郭村长说:“是呐,现在一年过一年的,余粮也不够吃,只怕等不得茶树长出来那几年,何况茶树也不好养……”

游淼笑着说:“我爹娘种了一辈子的茶,郭老这还怕我把茶树给种死了么?”

郭村长道:“你是乔小姐的儿,怎么会把茶树种死?就怕佃户不愿去,种了也得等个两年,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等不得呐!”

游淼嗯了声,点头道:“我本来是寻思着请几个长工,这连长工也请不到,都回家过年去了,郭老你这处有人,我雇点农闲在家的,过来给我开几亩地的荒。倒是不错的,一亩地,十文钱。”

“好好。”郭村长说:“那是自然的,我帮你留意着,有人想挣几个钱呢,就打发他上你那儿去。”

游淼满意了,知道这时间临近年关,有人还不起债的,挣几个钱给媳妇扯衣裳的,都得寻思挣钱,郭老头一松动,保证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门去了。谈妥这事,游淼便起身告辞,与李治烽出来。

李治烽说:“去集市么?”

游淼懒懒的只不想动,说:“不想走了。”

李治烽莞尔道:“我抱着你。”

游淼笑了,抵着他又推又搡,说:“先出去再说,别在这丢人。集市远么?”

李治烽说:“不远,在江边码头上。”

两人沿东路出了郭庄,李治烽便背着游淼走,俨然一对小夫妻在江边逛,游淼忽然察觉了这点,可不正是小夫妻!

卷二 蝶恋花

(五)下

游淼扯扯李治烽耳朵,说:“喂。”

“嗯?”李治烽说。

游淼本想揶揄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说啥好,便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懒懒从他肩前垂下来,晃来晃去的,贴在他耳边说:“喂,问你话呢,集市远么?”

那话已问过一次,游淼这么说,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调戏他,就像平日在京城,游淼用这招去试李延,几乎百试不爽,每次一调戏他,李延便会瞪他一眼,继而把他一顿揍,揍完再抱在怀里亲一口。

李治烽的反应则是,一张俊脸霎时就红了。

“问你话……”游淼在他耳朵边几乎是贴着说。

李治烽侧头看着游淼,顷刻间把唇吻了上来,游淼闭上眼睛,趴在他的背上,亲嘴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什么蕴化开去。

“不远。”唇分时,李治烽脸上那抹晕红还未消退,自顾自地走着。

游淼手指头伸进李治烽耳朵里转来转去,李治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步都有点虚了,他背着游淼,朝江边走,声音有点不稳,说:“昨天晚上还没喂饱你么。”

游淼嘿嘿一笑,两人到了郭庄东侧路上的江边,李治烽嘴角略略上翘,说:“到了。”

长江过了江波山庄的高崖一带,到此处转为波澜初定,这处有个码头,专供蜀东,巴东以及江城府上下货用,到得下游流经郭庄外,再通往扬州北部。

码头前有个熙熙攘攘的市集,足一里路,两侧的摊子一半在卖鱼,一半则是胭脂水粉,苏绣海盐,衣食用品,还有杂耍的牵着三只猴子。

游淼四处逛了逛,没甚么好买的,倒是想吃点鱼,便选了两条大鲤鱼,说:“买这个回去吃。”

李治烽提着鱼,两人又转了一圈,一艘豁篷的大渡船停在江边,喊道:“过——江——了——诶——”

两人上船去,朝竹筒里扔了两个铜钱,船夫慢悠悠地撑着船渡江而去。

“得把山庄外面的地界圈起来。”游淼说。

“嗯。”李治烽说:“用篱笆,我去圈。”

游淼说:“其实只要挨着郭庄的地有人种,找几户人家让他们守着就成了,再设几个岗哨。”

李治烽点头,游淼看着江水滚滚,江南一带的江水是不封冻的,倒也是件好事。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开垦,种田,架水车,招佃……房子还没修好。

游淼*圈嘴唇,注意到李治烽提着的直翻白眼的鲤鱼,又说:“这鱼好吃,你会弄不。”

李治烽说:“会,烤鱼。”

游淼说:“回去可就交给你了。”

船靠岸,游淼打听清楚这渡船每天几个来回,便跟着人群走,渡船所泊的码头已是江波山庄地界的五里路外了,两人还得慢慢走回去,回到山庄入口处,游淼又发现了一个占地十来亩的大坑,坑里长满了草。

“这是个池塘?”游淼诧道。

“游少爷。”一瘦子正蹲在大坑旁抽旱烟,见游淼来了,脸上带笑,说:“少爷怎么出门去了?也没见着人?”

“嗯。”游淼环着坑边走了几步,说:“你家住这儿?你叫啥名字来着?”

瘦子以烟筒指了指西边,赔笑道:“小的叫朱堂。刚被家里媳妇骂了,出来走走。”

游淼点头,昨天见了第一面便知这厮多半是不想走的,一说被媳妇骂了,便能猜到肯定是上门讨降租不成,被媳妇一顿训。但也不点破,莞尔道:“我若是降你们一分田租,你要走么?”

朱堂登时就惊了,正要点头时又想到了什么,说:“小的得……回去问问媳妇。”

游淼道:“不妨,我本来就是想给你们降点租的,只是都说不想种地了,昨天就没来得及把这话给说出口,你回去和媳妇商量商量吧,如今要找块好地也不容易,这话我倒是不诓你们,给我爹种地,不如给我种好。”

朱堂谄笑道:“少爷说得对,就连北边郭庄那头,也得收四分的田租呢。”

游淼嗯了声,看着那大坑出神,这里明明是个大湖,怎么水就干了?三人沿着湖走到最西边,游淼又看到一条溪,指向南边的安陆,说:“这池塘没水了?”

朱堂道:“干了十年了,从前有水时,梁泊还在这钓鱼来着,春夏有雨的时候,还时不时积点底儿。”

游淼又问:“这溪通到哪儿去?”

朱堂说:“安陆村呢,咱们山庄别的都好,就是水不方便。”

游淼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拍了拍朱堂的肩,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和李治烽沿路回山庄去了。

游淼只觉时间也过得太快,压根没做什么就过午了,两个工匠是兄弟,分别唤作大梁小梁,见游淼回来,递给他一张纸,说:“前院里要修的东西全在这上头了,请少爷过目。”

纸上画的玩意又标了不少字,寻常人都是看不懂的,然而对游淼来说却不在话下,他说:“你们先把东西收拾收拾,到堂屋前去等着,我待会就过来。”

游淼进了书房,摊开那本天工开物,比照着大梁标的尺寸,改了几个地方,又拿着出去,说:“照着修就成了。”

大梁见游淼是个懂行的,说:“少爷也学过这手艺?”

游淼笑道:“我娘当年也是跟祖师爷学的。”

这下两名工匠不敢再小觑他,拿矩比划,弹墨线,划粉,游淼便回到书房,示意李治烽把书桌推到长榻前,便依偎在榻上,开始翻书了。

李治烽说:“我去盯着他们罢。”

游淼摆手道:“不用盯,他们不敢乱来,稍晚点你去把鱼烤了就行。”

小狗过来了,蜷在榻前,摇了摇尾巴,游淼倚在李治烽身上,李治烽男子身躯甚暖,抱着他,游淼只觉一阵心猿意马,想扒了他的衣服,就在书房里白日*一番。

但工匠还在外头,万一被看见了,没的惹笑话,只得忍着。

游淼又找到一本《公输经》,津津有味地看着,片刻后那点小心思都被书里的机关图吸引了。

卷二 蝶恋花

(六)上

公输般与墨子才华不相上下,在这本书里,提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机关——崖车。游淼眼睛一亮,三本书并排摊开。

“这三种其实可以结合在一起。”游淼自言自语道,又说:“把炭条拿来……我看看。”

游淼把江波山庄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说:“如果这水车能做出来,咱们就一本万利了。”

墨家,公输家两种水车结构都很不错,但也并非完全适用于江波山庄,游淼此刻有个大胆的计划——他要把这两种水车结合起来,在崖壁上做个一劳永逸的取水工具。

这种悬崖水车只要能制成,再开出一条渠,沿途灌溉南山庄地域的五千余亩地,经由水渠注入低地的大湖内,再淌过小溪,朝安陆村去。

水车与水渠一成,江波山庄将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开一条水渠简单,难的是在几十丈高的悬崖上建起一条链式水车带。这样就得在悬崖上搭好脚手架,请不下十名工匠,万一长江涨水,这水车还不知道经不经得住江洪爆发。

但现在寒冬腊月,江面降低,正是开拓水利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次,到春季长江上游严冰封冻时,再搭建的话就要泅水了。

事不宜迟,马上动手。

游淼朝李治烽说:“你按照我画的这条线,从江面崖边圈定水渠流向。”

李治烽也不问什么,点了点头就去了,游淼则在书房内坐了一下午,写写画画,计算尺寸,取水量,铰链固定之处,照着墨经与公输经所述,将地点一一标注出来。

这势必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材料,制造,还要得搭上脚手架,只怕没有工匠愿意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攀在悬崖上固定铰链水车,身手也不行。

游淼写写画画,少顷李庄上门,带了墨线,墨斗,刀锤锯斧等物,以及铁钉沥青。游淼在院子里问:“木价都打听了么?”

“回少爷的话。”李庄笑道:“这上头都有,喏,我不识字,请了个读书人帮我记了下来,怕忘。”

那是安陆村里的木头价格,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从稍贵些的黑檀木,白杨木,枫木到便宜的桦木,柳木板子。游淼坐着看,心里兀自计算制造这么一个水车要多少钱。

李庄又时不时地望向在沈园里修屋的工匠,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少爷想盖房?”李庄问。

“做个水车。”游淼漫不经心道:“高地上的田顺着下来,开春垦荒后总得浇水吧。”

李庄连连点头,游淼招手道:“都过来歇会儿,别太拼了。”

大梁叼着旱烟杆,过来歇下,吞云吐雾的,三九天里,*的背脊满是汗水,嘿嘿一笑。游淼把自己的图纸给他看,说:“你觉得这玩意怎么样?”

大梁也不罗嗦,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嚯!少爷这可是要搭个大架子了。”

游淼说:“你说这东西能成么?”

上头画的是固定在悬崖上的一个铰链水车,铰链的中间是个巨型木轮,被钉在峭壁上,由江水推动,水流带动木轮转动,木轮又带动绞盘,将装满水的水斗一级一级抬升到数十丈的高处,倒入水渠中。

大梁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爷。”大梁说:“你这是……”

游淼笑吟吟道:“怎么?”

游淼知道大梁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他解释道:“你看,这里还有个滑槽。”

游淼指向峭壁上的竖直滑槽,说:“把水轮的轴承嵌在里头,这样江水上涨时,中间轮子就会跟着上升,不怕被洪水淹了,旱季水面下降时,水轮也跟着降,一年四季都能转,这些取水的斗,用一块板子,带着一个大的水箱……”

“懂、懂。”大梁连连点头,说:“这个俺懂,就是从来没见过这种……”

大梁反复端详,游淼又说:“你觉得哪儿不成的,给我说一声。要不你过年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帮我把零件做出来,工钱一个子儿不会少你的。”

大梁道:“这个俺没法说,得回去问问师父。”

游淼说:“那你得空帮我去问问。”

小梁道:“俺家师父最喜欢你这种稀奇古怪的……”

大梁马上怒了,训斥道:“怎么说话的?少爷学的这叫天工术!是你不识货!”

小梁只得乖乖噤声,大梁看出这水车不是寻常玩意,遂道:“我回安平县一趟。”

大梁把游淼的图摹了一张去,傍晚时李治烽也回来了,说:“都画好了。”

游淼还在写写算算,头也不抬,李治烽说:“明天就开始挖?”

游淼笑道:“你一个人能挖动?”

李治烽说:“试试,都是力气活。”

游淼欣然道:“好,咱俩一起,挖条水渠。”

李治烽嗯了声去做饭,游淼伸了个懒腰,夜一来,沈园里便静了,只有小狗在外头跑来跑去,知道要吃饭了,绕着李治烽打转。

“吃鱼吗?”游淼和那只狗一样的兴奋。

“唔。”李治烽嘴角带着笑,剖鱼肚,取鱼鳃,那大鲤鱼兀自一跳一跳的,引得小狗狂吠。

李治烽把两条鲤鱼都洗干净,厚厚地涂了一层盐与豆瓣酱,鱼肚里塞满姜片,八角,茴香。鱼鳞外抹了层猪油,四根铁签子交叉穿着,在院子里生了堆火,便架在火上烤。

香味一起,游淼的口水马上就下来了,说:“我去蒸饭!”

“能吃了么?”游淼把蒸锅盖好出来,问。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没有。”

游淼:“能吃没有。”

李治烽面无表情道:“没有。”

游淼:“能吃没有。”

李治烽:“没有。”

“能吃没有……”

“没有……”

两人不停重复无聊对答,直到鱼鳞被烤成漂亮的金黄色,兹兹地朝下滴油,游淼终于眼冒金星,倒在李治烽怀里,不动了。

李治烽笑了起来,一手搂着游淼,一手拿着两条鱼进堂屋里去,游淼一坐下便开始大吃,这次的味道刚好了,鲤鱼的鱼鳞焦脆可口,鱼肉白嫩清香,又以鱼腩肉最为入味,葱姜等香料裹在鱼肚里,猪油沁入鱼肉中,当真是人间第一美味。

卷二 蝶恋花

(六)下

游淼狼吞虎咽地扒下两碗饭,撑得在床上犯懒,动也不想动,李治烽才把鱼汁拌了点饭喂狗儿,自己在廊下蹲着把饭吃了。

翌日清晨,游淼是被外头的谈话声吵醒的。

“他没有起床,你不能进去!”李治烽简直是勃然大怒。

另一个老人的声音比他更暴:“你还敢杀了老头不成!”

游淼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起身,赤脚跑出院子里,看到大梁站在一个老头子身后,老头子举着拐杖朝李治烽大骂,李治烽却丝毫不让,一手抓住他的拐杖。

游淼:“哎等等。”

李治烽的脸色缓和了些,游淼朝那老人家说:“您先在堂屋等等。”

“是你让老头子过来的。”那老头说:“既是请了我,又怎么能让长辈等候?!”

游淼心里登时火了,心想你谁啊你,正要反驳时,那老头又教训道:“少年人如此贪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好吃懒做,能成什么气候?!”

说着又拿拐杖来打,李治烽脸色一变,正要推开那老头,游淼却生怕李治烽下手没轻重,待会出什么人命了说不清楚,忙制止李治烽动手,说:“老人家教训得是,受教了。”

那老头重重哼了一声,拐杖点地,游淼说那话时并非真心的,然而在这一刻把“受教”二字说出口时,心里却明白了些什么。

游淼说:“以后不再贪睡了。”

“人要自己给自己个交代,你想白手起家,创下点基业,做一番事?你就不能懒惰。”老头扶着拐杖,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吃过早饭到前厅来。”

游淼连连点头,老头跟着大梁走了。

李治烽这才进去服侍游淼穿衣洗漱,游淼洗漱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才那老头子的教训,确实如此,许多大道理由父亲游德川口中说出来,游淼不会服。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由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出口,反而有种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的感觉。

“你去取点碧雨青峰。”游淼说:“泡茶给那老头子吃,得客气点。”

“好的。”李治烽说。

李治烽转身出去,游淼自己洗脸,李治烽回来时游淼问:“他说什么?”

“说你孺子可教。”李治烽答道。

游淼洗过脸,抬眼看了眼李治烽,笑了笑。

游淼尽快吃了早饭,过去厅堂内坐下,大梁这才朝游淼正式介绍道:“游少爷,这是我师父,人称黄师。”

“晚辈游淼。”游淼谦虚道:“见过老师。”

游淼躬身见礼,黄老匠也不谦让,大喇喇受了他这礼,说:“梁斌昨夜回来,给我看了这图纸,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游淼不敢居功,说:“是晚辈看了《墨经》、《公输经》、《天工开物》三本后自己设想的。有什么地方不妥,还请老师指教。”

“不妥的地方多了。”黄老匠起身道:“你打算装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梁斌,你依旧去做你的事,游淼,你带路。”

游淼注意到黄老匠在场时大梁一直敢不说话,直到这时方恭敬答了句“是”,可见黄老匠驭徒甚严,也不敢无礼,便规规矩矩在前头带路,请黄老匠朝崖上走。

“老师。”游淼让黄老匠看图纸,又示意他看悬崖上,说:“我正想在那里装个水车,不过水渠还没能挖。”

黄老匠人朝游淼道:“这工程要办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花的钱也不会少,你真想做?”

游淼只知原理,却从未实践过,遂问道:“要多少天?”

黄老匠人说:“水车不说,光说你这水渠,要挖到前面村口去,没五十个人,一个月,也着实挖不成。”

游淼又问哪里请得到人,黄老匠只是摇摇头,说:“先将水渠挖了,我去与你找工匠。”

征徭役是得找官府的,游淼人生地不熟,又临近年关,说不得只有到了年底,才好去县府走动,黄老匠人便住在扬州,这时间里去了,带着图纸,答应帮游淼先将水车的零件陆陆续续做点出来,游淼知道有这老头儿帮忙,水车多半能成了。

但要雇五十个挖渠工更麻烦,游淼只觉这事简直扯来扯去扯不清,跟一团乱麻似的,开始只是想找点事儿打发时间,没想到一件连一件,种田要水车,水车要伐木,又要挖渠,得请徭役……扯出林林总总无数麻烦,还得花不少钱。

五十个人可不是随便能请的,钱根本就不够啊!

游淼心里忐忑,把黄老匠人送走就回了沈园,两个工匠依旧在敲敲打打,李治烽则在井栏边洗一把铁铲子。

“回来了?”李治烽问:“他说什么?”

“得花钱,请人。”游淼说:“横竖都是钱的事,你……你在做什么?”

李治烽道:“挖渠。”

游淼想到昨天他俩说的,遂道:“走,我也去,一起一起。”

李治烽把马拉的板车赶到高地旁的第一块田地前,这时间正风和日丽,田野尽头全是大蓬大蓬的蒲公英,被江风一吹,白花登时漫天飞舞。

游淼扛着把锹,望向江那边,心旷神怡。

“就在这里。”李治烽说:“你昨天圈的范围。”

游淼说:“有多远?”

李治烽道:“大约有十五里路。”

十五里路,游淼光是走就要累瘫了,事实上他从沈园走到这里,又走回去,又带着铲子铁锹走过来,已是累得不轻。

“挖吧挖吧。”游淼无奈道。

“你坐着歇会。”李治烽说:“我来就行。”

十五里路,一天挖三丈,一月挖一里,要一年零三个月……游淼拄着个锹,忽觉这真是个浩大的工程。李治烽却捋起袖子,把铲子踩进地里去,开挖第一锹的泥。

这里的泥土十分坚硬,底下还有岩石层,上头浅浅的地方好挖,越朝下挖难度就越大,李治烽铲土,抛土,跟切豆腐一样轻松。

游淼总觉得李治烽这家伙简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既能打仗又会做饭,又敢杀人又会杀鸡烤鱼,一身力气似乎永远也用不完似的。简直与自己刚碰上他时判若两人。李延居然把这么个宝贝给关在柴房里,还给他喂药,要把他活活打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卷二 蝶恋花

(七)上

但换个角度想,若是跟着李延,其实也用不到他,李延平素所做,都是转圜官场,吃喝玩乐结党营私的事,李治烽根本不会。在京城也不能打架杀人,更不用他去服侍。

只有跟了倒霉催的自己,李治烽除了陪床之外,才有点事儿去做。而也正因这点,游淼才离不开李治烽。

李治烽挖了个坑,游淼蹲在一旁看,那坑渐渐深下去,足有半人高了,游淼怕他力气花完,不住提醒道:“好了,休息会罢。”

李治烽答道:“不用。”

李治烽挖出个坑,自己站在坑里浑身汗流浃背,脱了外袍递给游淼,大冷天的,赤着健壮的背脊,一下一下挖,游淼生怕他得了风寒,又说:“咱们还是请人来挖罢,我心疼。”

李治烽笑了笑,摇头。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李治烽挖开了半丈地,游淼在外面把土铲起来,堆到车上,用马拉着走。

刚运了一车土游淼就不成了,握铲的手掌上全是红印,火辣辣的疼。

回来时李治烽终于上沟边休息了,似乎有点累。

“老了。”李治烽说:“不行了。”

游淼忍不住大笑,两人坐在草丛里,依偎在一处,游淼心里又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不行不行,这么挖下去,一辈子都得耗在这里了,还是得请人。游淼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还不知道人的力量有多渺小,现在总算懂了。许多事,不是说动手就能做的。简直跟愚公移山似的。

游淼拿着根炭条,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李治烽说:“是什么?”

游淼说:“算咱们把这个水车和水渠弄好,得花多少钱。”

游淼算了一会,水车需要木料,搭江边悬崖上的脚手架,运输,匠人……寻常的工匠还无法胜任这活儿,要在悬崖上开凿固定点,还要木筒、炸药。

水车的水斗更是要好木,否则无法保证几十年如一日地装水,要隔水的稠漆,要沥青。

开渠后要堆砖,砌土防漏,如此这般,到处都要钱。

“得花多少钱?”李治烽问。

游淼说:“至少要五百两银子。”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现在最缺的就是钱,通共就一百多两银,换了是从前,在京城大肆挥霍时,银钱根本就不是问题。

这些钱从哪儿整呢?黄老匠已去制零件请人了,这事得在年后开春就做完,否则风吹日晒的,到了明年年底又是另一番光景。

没钱没钱没钱……钱钱钱钱钱……游淼把炭条扔了,啊啊大叫几声。

李治烽说:“不够吗?”

游淼一脸乏味道:“差远了。”

李治烽:“我去想办法罢。”

游淼蓦然一惊,说:“你有办法?”

李治烽:“我去劫点官银试试。”

游淼:“……”

李治烽说:“差五百两是吗?”

游淼:“!!!”

游淼本以为李治烽是开开玩笑,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是一本正经的,忙道:“你可千万别给我乱来!官银上都有纹印的,纹银纹银,说的就是官银,你劫到手了连花都花不出去,咱们只能等着被人抓了。”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你要是被斩了,我可怎么办。”

李治烽笑了笑,点了点头,游淼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反复说:“千万不能乱来,知道吗?”

李治烽应了声,跃下坑里继续挖,游淼反复念,千万不能让他去劫官银,这厮实在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到时候他俩肯定要一起玩儿完。

李治烽挖了整整一天,到日落西山时才说:“回家给你做饭吃,晚上再来。”

游淼说:“晚上不来了罢,抱着睡觉算了。”

李治烽莞尔道:“好。”

挖了这许久,才挖开了一丈多点,游淼真是欲哭无泪,说:“明天不用来了,想想别的办法。”

李治烽没说话,扛着工具上车去,两人把土运到远处倒掉,李治烽赶着车,晃悠晃悠地回家了。

“得买几只骡子。”李治烽说:“安陆那边的人告诉我,骡子好用得多,种田的话,还要买几头牛。”

“好吧……”游淼已经蔫了,合计来合计去,自己还是只有那点儿钱,再没多的了,估计外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碧雨山庄的小儿子,个个以为他有钱,但除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几箱狐裘,顶多也就再倒腾出个一二百两。

茶叶是不能卖的,沈园里偶尔也要请客,万一县太爷来了,拿什么招待人吃茶?

杯水车薪,这光景,能弄个一二千两的话就够了。

游淼是断然不会回家找老头子要钱的,一时间各种念头塞满了心里,要么就把这些都放着,先去倒买倒卖地做几天生意?或者写封信,派人回京城借钱?说好入秋还钱,两分红利……可是借倒是能借到,却不定能一本万利地生出钱来,时间一到拿不出钱来还,只有亏欠了那伙儿好兄弟的信任。

李治烽在院子里杀鸡,小花狗追着那鸡咕咕咕地到处跑,鸡脖子处还拖着血没命狂奔,李治烽烧了水出来,折了段树枝,随手一甩,正中那鸡脑袋。

“好!”游淼当即忘了烦恼,大力拍手。

李治烽提着鸡进去拔毛,游淼少年心性,又顾不得别的事了,说:“你射箭取准头真了得。”

李治烽嘴角微翘,坐在小板凳上拔鸡毛,嗯了声,说:“怎不夸我床上也了得?”

游淼笑了起来,伸手去摸李治烽英俊的脸,两人坐在昏暗的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游淼不禁心里动了情,凑过去,李治烽说:“脸上脏,全是泥。”说着转过脸来,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游淼在这一刻就不禁觉得,钱都是小事,能天天这么过,倒是极快活的日子了。

“快饿死了。”游淼又叫嚷道:“什么时候能吃?”

李治烽说:“快了,再等等。”

李治烽拔毛,杀鸡,洗干净后把整只鸡放进瓦罐里,罐子下头装了三碗水,整个瓦罐放在烧开的大锅里隔着水蒸,片刻后香气起来了,外头连大梁小梁两个工匠都饿得不行,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卷二 蝶恋花

(七)下

当天晚上,一只隔水蒸的肥鸡上了桌,游淼的眼睛简直就绿了,李治烽把鸡大腿鸡小腿,嫩的部分全部码得整整齐齐,让游淼先吃,胸脯,鸡屁股,背脊等处拣出来。再把骨头多的,不嫩的装好拿出去,打了二两酒,一桶饭给两个工匠。

游淼说:“你也来吃。”

李治烽在桌旁坐下,游淼把鸡腿朝他碗里夹,李治烽便吃了,游淼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游淼吃了三大碗饭,撑得肚子滚圆,摊在堂屋的椅子上,李治烽又给他一盏茶,自去收拾碗筷。

游淼心想人生真的是太美好了,以前住京城的时候全在胡吃海喝,就没有今天的这只鸡味道好,人也真的是要饿才行,才吃得下饭。

李治烽道:“我在后院厨房里找到个地窖。”

游淼惊道:“里头有什么?不会是有死人罢。”

李治烽说:“八十坛陈年好酒。”

游淼:“!!!”

李治烽说:“拿出来尝尝?”

游淼道:“算了都吃饱了,这酒肯定不简单,你带我去看看?”

李治烽引着游淼进去,发现沈园地下还真的有酒窖,藏的赫然都是上好的状元红!搁了上百年,如今已成了醇厚的佳酿,游淼暗道值了值了,这八十坛酒都是有价无市的宝物,以后得拿来招待客人用。

喝完茶,游淼便进去睡觉,也不洗澡了,半夜时听见李治烽在外头浇水,便说:“进来睡。”

李治烽洗过冷水澡,轻手轻脚进来,钻进被窝里,搂着游淼睡了,游淼心想这家伙真是铁打的。

一连数日,李治烽早上都扛着锄头去开渠,游淼则没力气挖了,叫了几次李治烽别去,李治烽都一声不响地走了。游淼也找不到事给他做,便不管他了。

早上游淼起得早,便在沈园里到处巡视,从堂屋前开始,家里一点点地被补起来了,门窗被卸下来,于太阳下刨去了表面一层,等候涂上新漆。早上张二早早地过来看书,游淼便让他帮照看着,李庄家的媳妇则挽着一篮子鸡蛋上沈园里来,说帮少爷做饭,游淼知道李庄多半回去说了,不一定就走。便让她暂时留在沈园里帮工做了顿午饭。

自搬来沈园后,游淼一天只吃两顿,最近开始渐渐地起早了,中午肚子便饿得不行,遂把李庄媳妇做的饭装了两罐,骑上马,带着到高地上去打算和李治烽一起吃。

李庄正站在一堆泥垦上,看李治烽挖渠,挖了五天,现在渠已经开了十来丈,游淼一看就整个人都疲了。

“吃饭了!”游淼送了饭过来,李治烽这几日被晒得黑了些,脸上尽是泥,爬出渠外,坐到土旁,吁了口气。

李庄笑道:“正说着呢,少爷就来了。”

游淼顺口夸了他一句,说:“你媳妇做的饭味道不错。”

李治烽接过瓦罐揭开,里头是咸肉爆冬笋,下面是满满的一大罐饭,当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游淼边吃边说:“再请人来帮忙罢,你别在这挖个没完了。”

“力气不用的话。”李治烽说:“会越来越少,不挖土也得练武,没关系。”

李庄蹲在垦儿旁,笑着说:“光靠一个人,得开太久了。”

游淼说:“开春后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雇到几个人。”

三人正说话,游淼又把自己的饭分给李治烽一半,李治烽显也是饿狠了,又渴,咕噜噜地灌水,游淼问李庄什么时候搬家出去,李庄却说:“和俺媳妇商量过,不走了,就跟着少爷种地罢。”

游淼笑了起来,说:“那敢情好,怎地又改主意了?”

李庄无奈摇头,说:“现在扬州也不好讨吃的,找不到活儿干,本来想投奔我小舅子去,可是小舅子前些时候刚得罪了个当官的,被打了一顿,家里开了个杂货铺,现在也不请人了,去了只怕要吃几个月白食,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游淼说:“寄人篱下,总不如靠自己双手过活儿强。”

李庄说:“要不是少爷来了,谁想在山庄这儿过一辈子呢!没人管收成,来了旱,起了涝,也没人说开条水渠啥的,每年定了时候碧雨山庄来个人收租,管你收成怎样,卖不卖得好,一律都是死活不松口。”

游淼说:“江波山庄既然给了我,当然不会不管你们,放心就成。”

李庄笑道:“那是,知道少爷是好人,还说给朱堂降一分租儿……”

游淼心里好笑,这消息传得也真灵通,遂道:“都一样,你们也跟着降,梁泊那边也降,反正大家一样的租,你们缴租都给我就成了,给我呢,我就收着,缴不及了,拖几天也无妨,不用卖老婆典女儿的……我这人好说话。”

李庄笑着连连点头,游淼知道经这一事,这四家佃户都知道自己不是刻薄的地主,除却张二要读书上京赶考,不能再种田,其余三家应当是不走了。

游淼的心思不在李庄他们那几块地上,本来就收不到什么钱。要怎么快点把这些荒地包出去才是正经,但要开荒种植,就要有水,而要有水,就要有水车水渠……打了半天转,最后还是回到水车的问题上来。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江南一带富商多,要么把地让出去点,去扬州拉几个有钱的,找他们借点,哄着他们出钱帮着解决这条渠和水车,拿地当交换,再雇几个长工帮他们种田?这主意倒是还可以,就不知道有几个人愿意掏钱,游淼吃亏就吃亏在自己太年轻,做生意的人都像游德川这么大岁数了,他去了别人府上,跟个小孩儿似的,说话分量自然就轻了些。

正想这事时,山庄外有人来了,李治烽起身看了一眼,远处吹了声口哨,像是个信使。

来人翻身下马,躬身道:“游少爷,叨扰了,末将唐辉,京城八百里加急,一路送信下来,吩咐一定要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卷二 蝶恋花

(八)上

游淼见那人一身武将披挂,起初吓了一跳,紧接着想起上次聂丹来送信的事,马上便知道回信的人是谁了,必须是赵超!遂大喜道:“我看看!”

唐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恭敬递给游淼,信上正是赵超的名字,游淼当即心情大好,说:“回沈园里说,李治烽,你也回来歇着罢,别挖了。”

唐辉看了那渠一眼,没说什么,跟在游淼身后,游淼带数人进了沈园,李庄一见这来人势大,是个官爷,又对游淼恭恭敬敬的,当即连态度也变了不少,一回去便去帮着自己媳妇收拾房子。

游淼在堂屋内坐定,吩咐李治烽:“去把书房最上面那格的茶叶拿来。”

唐辉忙道:“不敢叨扰游少爷了。”

游淼笑道:“别客气,你是军爷,我一官半职没有,该我称您大人才是。”

游淼对当兵的印象甚好,当初在延边城便是被当兵的所救,入关后也是军队的人帮了他,感恩图报,此乃其一。而赵超似乎与军队系统十分熟稔,几次派来的人全是当兵的,爱屋及乌,此乃其二。

李治烽端来茶具与茶叶,游淼接过,笑着说:“你去洗澡罢,我和军爷聊聊。”

李治烽点了头,转身出去。

游淼便亲自给唐辉烹茶,将最上等的青茶在钵里一搅,沙沙作响,又把一套绿荷点金鲤的茶盏烫过,这是当年母亲带过来给游德川的嫁妆,一过了水,登时那绿荷盏犹如琉璃做的一般,茶盏内的金鱼活灵活现。

唐辉也是个识货的,说:“外头都说游少爷家是世家,果然不一样,这套喝茶的行当,就算是知州家里也凑不齐的。”

游淼笑吟吟道:“都是占了爹娘的便宜,这玩意我娘出嫁时带过来的,我爹现在不喜欢我了,把我娘的东西包包好,打发我滚了出来。”

唐辉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当年我爹也是看我不顺眼,便早早地把我派到江南来了。”

“哦?”游淼说:“大人不是江南人?”

游淼听唐辉那口音也不太像,唐辉道:“河北人,你我也差不了几岁,不嫌弃的话,叫我唐辉就成。”

游淼笑道:“我叫你大哥罢了。”一边烹茶,一边心想多拉点关系没坏处,唐辉这次来和聂丹不一样,聂丹上次一路风尘仆仆,来了身后还跟个文官,是从京师一路下来的。而唐辉则一身皮甲收拾得齐整,骑的马儿也未经劳顿,可见是驻军在这附近的武将,说不定就是管扬州府城防的武将,正要套套近乎时,唐辉又忙着谦让道:“不敢当不敢当,这话可说不得。”

游淼听得哭笑不得,笼着炭火干烧的茶叶散发出清香,登时满屋香茗气息,唐辉啧啧赞叹,待得水滚过三滚,游淼又变戏法般将茶叶朝壶中一撒,注入八成烫的热水,洗过一道茶,斟了七分满的一杯,茶水淡绿,闻之芳香沁鼻,亲手捧给唐辉。

游淼旁的手艺或者不成,但烹茶这招,却是小时候就得了碧雨山庄的真传,在京城里那群*也不是寻常能吃到游淼亲手煮的茶的,虽说不少公子哥儿只是附庸风雅,但李延却是深谙此道,不然也不会这般疼他。

可以说偌大一个京城,能将江南茶叶煮出游淼手里这味道的人,皇宫一个,听雨楼一个,外加游淼一个,没了。

游淼有心结交唐辉才自己亲力亲为动的手,此刻茶到了,便自己拆开信,认真阅读。

唐辉赞了几次好茶后便静静坐着喝,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游淼看完了信,上头也没写什么特别的,都是赵超的叮嘱,上一遭游淼给赵超回的信,所说无非是抱怨自己现状,又提到将去管理江波山庄之事,打算带着李治烽独自上路,老爹不要他了云云。

赵超的回信里则提到贤弟有这想法很好,毕竟男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无非是建功立业,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轰轰烈烈,才不枉了来世上走一回。信中又提及他自己,也是常常遭父亲白眼,上头又有得宠的大哥,于是在家中呆着,不如出来自己寻乐子。

游淼知道赵超与军队系统的人相熟,此刻便渐渐地猜到说不定是当朝哪位大将军家的世子。本朝素来重文轻武,有话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文官俱是瞧不起武将的。

而当兵入伍,更要在侧脸刺上部队番号,军饷寥寥无几,地位又低。兵马大元帅一职只相当于四品文官,除两年一换的驻防兵权外,几乎毫无实权。可以说军人在天启朝中,比之读书秀才尚且不如,当兵保家卫国,只因为建国帝君生怕兵变,就被如此层层打压,甚是不公。

赵超在来信中又提到如果江南一带混不下去,写信来京,入京后他会想法给游淼安排个一官半职等等,又说江南扬州声色犬马,在山庄内住着,切记要勤读书,多做事,不可懒怠,更勿流连于花街柳巷,以消磨壮志,如有难处,可向兵防司扬州畿求助。

一句话,要钱要人,回信讨就成了,哥哥疼你。

游淼怔怔地看了一会信的最后几行,想必赵超也知道了他游淼从前在京城是个什么人,虽有教训的意思,字里行间却满是教导与爱护之意。看得他鼻子直发酸,闭上眼,把信放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延的回信还没有来,料想是走了驿站那边,游淼看过信,说:“赵超这小子回信还是挺快的,我的信十来天前才去,这么快就来了。”

唐辉笑着说:“有时候,鱼雁往来之事,全看把不把对方放在心上,京城那边都惦记着少爷,听说丞相府的公子也在说这事,倒是和日子长短没什么关系。”

游淼乐不可支,连连点头。

唐辉把茶盏搁在一旁,又说:“末将刚回京述职,从聂将军与三殿下那处回来。”

游淼说:“嗯,聂丹和三殿下……什么?!你说什么?!!”

游淼险些碰翻了茶杯,桌上一阵乱响,唐辉一个箭步,身手敏捷地把掉下桌去的茶杯接住。

卷二 蝶恋花

(八)下

两人相对许久无语。

游淼说:“赵超那小子……是……”

唐辉那错愕神情极其精彩,游淼犹如五雷轰顶,转身去拿了个陶碗,捧在手里,说:“你你你……你再说一次?”

唐辉道:“说说……说什么?”

游淼:“你说赵超是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唐辉意识到了什么,说:“赵……三殿下单名一个超字。”

游淼张着嘴,陶碗摔在地上,哐一声砸得粉碎。

唐辉:“……”

游淼:“……”

李治烽洗完澡过来,说:“怎么了?”

游淼无意识地摆手:“把我的……笔墨拿来。”

李治烽回去拿笔墨纸砚,游淼整个人都有点恍神,唐辉只是看着笑,说:“游少爷不知道……三殿下的事?”

游淼道:“我只是认识他,他没给我说过他是……三、三皇子……”

游淼忽然又想起赵超在信上写的一些事,以及以前两人同囚一室时,他朝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对了,如此说来,赵超在皇宫里多半也是倍受冷落。他哥就是太子!他是庶出!他爹就是皇帝……原来如此!

游淼不由得心生唏嘘,接过纸笔,说:“我这就给他回信。”

唐辉莞尔点头,游淼问:“你见过赵超了?他最近如何?”

唐辉朝北边拱手,说:“三殿下还是老样子。”

游淼哂道:“我改不了口……”

唐辉说:“没有关系,三殿下自然是想着游少爷的,少爷如果有甚么吩咐,叫咱们兵防司的弟兄去办就成。”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中一动,继而又明白了什么,说:“恕我冒昧……大人现在是什么职位?”

唐辉说:“扬州畿兵防司散骑常尉,七品武官。”

游淼点了点头,散骑常尉,相当于统管整个扬州地区的官兵,还是从禁卫军里直接拨下来的,但也只有七品,就算见了安县六品县令,也得见礼喊一声大人,实在是麻烦。

游淼提笔回信,告知赵超自己的事,写了一半,又把纸随手撕了,换写了些报喜不报忧的话,心底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感,要在宣纸上蔓开去。

“聂将军呢。”游淼问。

“升官了。”唐辉笑道:“禁军右监军。”

游淼笑道:“不容易呐。”

唐辉心照不宣,笑道:“是不容易,聂大人也说到游少爷,年后若有时间,会再来江南一次。”

游淼点头,他和唐辉都知道以聂丹此人,能升上去实属不容易,不会讨好文官的武将,很难坐上禁军副手的位置,多半还是靠赵超提拔的。

游淼欣然把邀请聂丹来做客一事写进信中,又说:“唐大哥是河北人,在江南住得惯么?来多久了?”

唐辉说:“我在禁军中呆了五年,得聂大人提拔,这才外放,二十岁来的扬州,如今也有六年了。”

游淼说:“在外不比在家,自然辛苦,唐大哥什么时候调回京城去?”

唐辉无奈摇头,说:“京城的大人们都搭不上线,运气好的话,兴许明年冬换防时能回去罢,如今调防书还卡在兵部,江南一带怎么说呢,好是好……”

游淼心中一动,说:“唐大哥来年还上京不?”

唐辉说:“不好说,怎的?”

游淼知道唐辉与聂丹是一派的,都是三皇子派系,奈何太祖以武起家立国,得位不正,自立朝起,为防武将谋反,特地设立枢密院,监察司,又有兵部,重重牵制武将系统,令武官地位卑微,多郁郁不得志,留京的还好些,外派的武将既没有游水捞,又没有兵权。在扬州驻扎几年,朝廷为了削兵权,又会把这些武将调到塞外去。到那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和丞相府公子李延,兵部尚书府的平奚都是旧识。”游淼笑道:“来年唐大哥有上京去,劳烦帮我带个信,几副字画……您稍等。”

唐辉登时大喜,游淼这么做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赵超正在培养自己的派系,手下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既然对唐辉有青睐,那么朝他那里送人,一定正合赵超的意。

游淼进去取了三幅画,都是沈园旧主所作,这些天里他已掸去灰,晒过一次,又加了自己的藏印,这画旁的人不懂,别说书画行家,就连知州等人也不懂看。但李延是绝对知道的,世上独一无二,只有沈园里有。

“这送李延,这个给平奚。”游淼卷起两幅画,系上红绳,笑道:“这幅字呢,给我那皇子哥们儿。”

游淼摊开第三幅字给唐辉看,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曲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好词!”唐辉赞叹道。

游淼说:“这是沈园之主所作。”

游淼欣欣然坐下,大笔一挥,一封信给李延,大意是这送画的人是我好哥们,你可得帮我照看着点,等我山庄搭好了,一年四季,你想来吃就来吃,想来住就来住,到时候召上平二林呆子黄小相公等人,呼朋引伴地下江南,带你们去扬州城听曲儿赏花嫖妓云云。

给兵部尚书家公子的信则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型,大意是想你了想你了,给你幅画,知道你喜欢,家里还有,得空下江南,来我家,吃住包了,字画随便拿。带着画去的武官是我铁哥们,换防书正卡在兵部,想个法子让你老子通融通融罢,感激不尽。

唐辉在一旁看着,那神情才是真的感激不尽,也是第一次见游淼这八面玲珑的功夫。

游淼写完信封好,加上火漆给唐辉,唐辉说:“游淼,哥哥也不给你客气了,今天这事,大哥一定记在心里。”

游淼笑道:“没有没有,举手之劳而已。”

游淼知道唐辉这等七品小武将进了京,定是处处遭人白眼,在江南也施展不开手脚,不如送到赵超身旁,可当臂膀之用。唐辉要送礼转圜,聂丹那处也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要敲太子|党的门都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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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首弄菊的离开~~~

卷二 蝶恋花

(九)上

唐辉缺的不过也就是这么个送信的机会,而游淼正是两面逢源之时,不让唐辉去送,自己也得勤疏通京师的人脉关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写到给赵超的信时,游淼便谨慎了些,认真续下一大段,自从他娘死后,再没有几个人像赵超般待他这么好了,李治烽算一个,但赵超的关切又显得有所不同。这些情意,游淼都是明白的。

谁对他好,谁瞧不起他,游淼心里全都一清二楚。他也把这些话写进了信里,并期待有一日能家财万贯,风风光光地上京去,帮上赵超一点忙。写着写着,游淼自己都不禁眼睛红了,哽咽不胜。

唐辉在一旁看着,说:“游弟,不可太伤怀了。”

“你不知道。”游淼抽了抽鼻子,把信封好,说:“锦上添花的事大家都会做,雪中送炭尤其难得。”

“正是这么说。”唐辉笑道:“哥哥也觉得,失意是一时的,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游淼点点头,笑着看了李治烽一眼,李治烽依旧是那模样,不苟言笑,静静在桌旁站着。

唐辉收了信,游淼主动将他送出去,唐辉想起一事,又问道:“你手下弟兄在挖什么?我刚过来的时候看你还在那头坐着,你是少爷,怎么还做挖土的事?”

游淼笑着说:“想开条渠,入冬都过年去了,请不到短工,自己挖挖,权当锻炼身体了。”

“哎!”唐辉马上道:“徭役还用着请的?哥哥那里人多,给你拉一百人过来,十天半月就挖完了,你这么挖法,要挖到什么时候?”

游淼早知有此一说,忙笑道:“没问题没问题,那可就多谢大哥了。是兵防司的弟兄们么?一天得支多少工钱?”

唐辉道:“怎么又说到钱的事去了,冬天拉练正愁没处去,不用钱,你帮哥哥办了这事还没谢你……”

“那不成。”游淼忙自谦让,唐辉又说:“真的不用支工钱,当兵的都有军饷,不来给你挖这活儿,也得拆屋倒灶地找点事做,照我看呢,山头还有不少荒地,我派个百夫长领着弟兄来,把荒地给你一起开了……”

游淼登时心花怒放,扑上去抱着唐辉的腰就喊:“你是我亲哥了!你看上什么字画随便拿!要喝什么茶随便点!”

唐辉哭笑不得道:“你别说,这哥哥弟弟的,随口喊喊还成,到了京城可千万别说漏嘴了,延德殿里那位才是你哥呢……”

游淼抱着唐辉又蹭又拍的,整个人恨不得钻他怀里撒娇,就差亲他几口了,唐辉俊脸发红,说:“好了好了,过几日我就让弟兄们过来,州府外头还有条护城河要修,哥哥得去当监工,人就不来了,给你派个好说话的……”

游淼忙道:“不用劳烦你再跑一趟,等弟兄们过来了,我请他们吃酒,饭钱我这儿全包了。”

唐辉点头,上马与游淼道别,策马走了。

这些当兵的都是实在人,游淼心道和他们打交道和那群文官不一样,只要对唐辉这种武将稍好点儿,对方真是恨不得把命都给你。

“太好了!”游淼回到山庄里,便把李治烽推到榻上,钻到他怀里揉来揉去,滚来滚去。

翌日,游淼起身便亲自和李治烽出门去,带了三十两银子,准备买那一百人的口粮,李治烽问:“人会不会太多了。”

游淼昨天高兴得太快,现在忽然发现似乎确实有点多,幸亏也只要养十天半个月,要是养上一年,非得把自己给吃穷不可。每人每天一斤米,一天就是一百斤……将近一两白银。这还不算猪肉青菜等吃的,还得请喝酒!

唐辉一人管上万士兵,从州府的账上支钱,这么多人要吃要喝,也真是一笔大开销。

开个渠就算不给工钱,没五十两银子还拿不下来。游淼每次算到钱时就后悔以前在京城大手大脚,五十两银子,玩会蛐蛐儿,请顿吃,流水价就没了。

李治烽在菜铺讨价还价,买了一大车萝卜,两只杀好的整猪,见游淼瞥他,问:“怎么?”

游淼说:“你值五条渠呢。”

李治烽莞尔道:“李延买我回来的时候,只花了十二两。”

游淼惨叫道:“你怎不早说!”

李治烽淡淡道:“不想你觉得买我买贵了,心里添堵。”

游淼真是无语了。

咬咬牙,把该花的都花出去了,又买了四头骡子,四辆板车,拖着一车萝卜,一车土豆,一车腊肉腊肠,一车酒回去。

这还只是一半,待会还得回来再搬一次。

这么拖两次,只够一百人吃半个月的。

游淼把自己的三十两花了,又把李治烽的二十两银子也花得干干净净,雇了几个车夫,赶着车往回走。到得山庄门口时,百夫长已带着一百名兵士来了。

游淼笑道:“这就来了?来得可真快,大哥怎么称呼?”

百夫长说:“游公子唤我王狗儿就成,唐大人亲自吩咐的,得过来……”

游淼忙道:“王大哥叫我游淼就成,来来,请弟兄们过来。”

按王队长的意思是来了就开挖,游淼却不住说吃饱了再说,吃饱了好干活,硬是拉着那群当兵的进了沈园。游淼见过自己父亲修葺碧雨山庄那会,得放开了请工匠们吃一顿,打完牙祭才好让人去干活,完工时又请人吃一顿。

王队长还让手下带了十天的口粮,游淼却不让,先吩咐起灶烧锅,把两只整猪卸了去炖,大梁一出来,见到这阵仗,登时笑道:“嚯,少爷要造福子孙万代了?这阵仗可够浩大的,我俩有吃的没有?”

“有有。”游淼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都过来帮忙吧!”

于是兵士们帮着做饭,游淼又带着王队长去取酒,说:“喝点好酒,热热身子。”

游淼取出十坛状元红分了,让人把桌子搬到院里,不够的又打发人去李庄等人家借条凳,过节一般,让兵士们喝酒吃肉,饱食一顿。

状元红开坛时浓浓的酒香惊得士兵们大声喝彩,全是粗人也顾不得别的,当即吆五喝六,斗酒划拳,先吃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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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九)下

当日正午吃过一轮,下午士兵们带着醉意,各扛铁锹锄头,去给游淼开渠了,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回来,游淼又让李庄媳妇,朱堂媳妇过来做饭,兵士们领到吃的,也不用支帐篷了,便在沈园里随处寻个破落房间,打个地铺住下。

夜间游淼点着灯,看书画图,外头还有呼噜声,沈园竟是住下了一百人,连游淼也有点觉得不可思议,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院子里一百人住下还没住满,可见当年鼎盛之时,规模有多大。

扬州军前来帮开渠之事惊动了安陆与郭庄两地的老百姓,尤其安陆村的人,游淼一来二去采购,都买得熟了,便有不少人过来张望,毕竟这条渠通往洼地的大湖,而大湖注满后,水是通过小溪,淌向下游安陆村的。

冲着这一点,游淼在做的事,便是造福江南一地民生的工程。安陆村的村长又派人送来四十只活鸡,鸡蛋两百斤,权当答谢。游淼老实不客气全收下了,等过年时再加一顿菜给士兵们吃。

江波山庄一夜间人声鼎沸,多了不少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人,见了游淼都会点头打招呼,游淼真正开始觉得,人多了正好啊,难怪求神拜佛,求的都是送子添丁,香火旺盛什么的。

五天后,水渠已挖开近半,估摸着再过五天,便能挖到湖里去了,这水渠挖得工工整整,王队长更夸下海口,朝游淼道:“你不知道,扬州府的护城河都是哥们挖的呢,挖好这条渠,包你能用两百年。”

游淼这些日子里已嬉皮笑脸的,和这群当兵的混熟了,虽说都是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趣味,勾肩搭背地,朝王队长两拳,说:“两百年,都不知道成什么样了,管个七八十年就成。”

王队长豪迈笑道:“五十年,只要大哥还活着,渠坏了,你来找我,老骨头爬也要爬着给你重挖一条。”

游淼站在渠旁看工,沈园里又有人来喊,说有客到了。游淼便让李治烽在这儿看着,径自回去见客。

走到沈园门口,看到一辆碧雨山庄的马车,游淼心里当即咯噔一响,心道嘿嘿老头子终于想起自己了?

距离离开碧雨山庄已有将近一月,钱还剩六七十两银子,游淼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要拿点沈园里的值钱物事去卖,要么是剩下的几幅字画,要么则是地窖里藏的酒,要么就是自己那几大箱子从塞外带回来的狐裘……老头子来了是什么意思?给他送钱么?

游淼颇有点不想见他,迈进二门,见影壁外站着个人,却是游汉戈,游德川没来。

游淼的脸色好看了点,问:“你来做什么?”

游汉戈正端详影壁上的字,见游淼回来了,笑道:“你家怎么多了这么多当兵的?”

游淼说:“朋友叫来的,帮我开条渠,顺便冬天拉练,你识字儿学得怎么样了?”

游汉戈说:“认了几个字,跟着教书先生学的……这是个心字,这是个……‘春’字。”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游淼没好气道:“进来罢。”

游汉戈笑道:“好诗,前几天爹听人说,扬州兵防司散骑常尉来了一趟,没难为你罢。”

“没有的事。”游淼随口答道,领着游汉戈进堂屋,门已漆好装上,桌椅也翻新了次,颇有点古色古香,雕栏玉砌的味道了,主人椅子下垫着块虎皮,两边墙上各挂着个一公一母两个鹿头,十分大气。

游汉戈在一旁坐下,游淼说:“李治烽!”继而意识到李治烽不在,只好自己起身去拿茶叶。

游汉戈说:“爹说让我带几个人过来,免得你没使唤的,我怕你这边已经买了小厮丫鬟,就没给带过来,待会回去就拨几个人,让他们自己来。”

“不用了。”游淼听这话就不爽,说:“来了也用得不顺手,大眼瞪小眼的,惹人烦。”

游汉戈说:“怎么也不去买几个?”

游淼嘲笑道:“没钱。”

游汉戈略一沉吟,说:“上次的钱都花光了?不过也是,你要整饬这山庄,多的是花钱的地方。”说着要掏钱出来,游淼却说:“逗你玩呢,懒得去买,我就一个人,要那么多人服侍做什么?人多了也没意思。”

游汉戈说:“知道你开销大……”说着拿了个小布囊出来,笑道:“哥哥平日也没攒几个钱,真不是爹让我给的……”

游淼看这模样,反倒有点说不过去了,说:“你做什么呢,我又不是叫花子,你收起来罢。”

游汉戈要坚持,游淼却有点怒了,感觉他就像可怜自己,才特地拿钱来的,遂道:“收回去罢,真不缺。”

游汉戈只得收了回去。

游淼打量游汉戈,忽然又有点可怜他了,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他好,游淼能看得出来,上次离开山庄时,游汉戈给自己的一袋银子,多半就是他这两年里的积蓄了。

如果没有父亲这档子事,游汉戈要是个表兄,游淼应当会对他很好,把他当亲哥哥看待,要么游汉戈若是当个庶子住进来,游淼起初虽不一定太乐意,但时不时也会照拂一下。

然而烦就是烦在游德川这事办得太也龌龊,导致游淼每次一见游汉戈就反胃,虽然他实在是没做什么。

“我煮杯茶你喝。”游淼随口道,开茶罐,搅茶叶。

大梁在门外见了,笑道:“游少爷,咱们办苦力活儿的也讨杯茶喝成不?”

游淼说:“你歇会儿罢,也辛苦了,进来坐。”

大梁忙道:“别脏了地方,给咱倒口茶吃就成,苦哈哈的,没尝过你们富贵人家的茶是个什么滋味儿。”

游淼:“嘿嘿,富贵人家。”说毕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这话,还是笑他自己,游汉戈便有点尴尬了,幸亏游淼没再夹枪带棒地笑话他,眉毛动了动,把茶叶搅开了,说:“当朝三殿下想请我去煮壶茶吃,我都不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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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十)上

游汉戈看游淼的动作,温杯,捣茶,洒茶叶,犹如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好看,偏生在少年郎手里使出来,又丝毫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妩媚味道,反而干净爽朗,充满了阳刚气息。

游淼提着长嘴铜壶潇洒一抖,那滚水犹如游龙般蜿蜒,刷拉拉地进了壶中,带着茶叶旋转,犹如一道漩涡。

游汉戈说:“我前几天学了首诗。”

“什么诗?”游淼抬眼问道。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游汉戈说:“唤什么来着?”

游淼笑了笑,说:“那是词,苏轼的八声甘州。”

游汉戈笑道:“可不是,你沏茶这功夫,卷来卷去的,跟潮水一般,当真漂亮。”

游淼淡淡道:“嗯,算得上是好眼力,光是学了两句词就知我手法,茶术分三点三不点,十三相宜,七禁忌,沏茶之术有海派,西子派,甘州派,川派,寒潭派,雾里云山……等七十二门手法,我用的正是海派的‘潮退潮生’手法。”

“这么沏出一杯茶。”游淼以拇指,食指与中指拈着茶杯杯沿,另一手剑指托杯底,游汉戈伸手来接,游淼却把杯朝案角一放,解释道:“香茗本身的气味能被开水卷出来。”

游汉戈端起茶,游淼又说:“一手食指抵杯底,一手两指捏杯沿,手指别碰了带热水的杯壁。”

游汉戈不好意思一笑,摇了摇头,说:“爹没教我品茶。”

大梁笑道:“这是你哥哥?游小子。”

游淼嗯了声,大梁又说:“你俩鼻梁都长得像啊,鼻子耳朵都像,鼻梁好看,都是有福有富贵的,人呢,全靠个鼻梁,鼻子长得好,命就好!”

游淼不置可否,瞥游汉戈,说:“梁师傅,碗来。”

大梁端了个碗,游淼倒给他个碗底,大梁说:“好茶好茶。”便端着出去了。

游淼自己斟了杯,喝了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神情略宽松了些,不再对游汉戈明嘲暗讽的了。刚才梁木匠一说,游淼也发现自己和游汉戈还是长得有点像的,虽然自己长相随娘,但父亲的烙印仍在他俩的生命里,不管游淼对这个长兄态度如何,他俩是游家的儿,走在外头,别人也能认出来这是两兄弟。

“这杯子真好看。”游汉戈惊讶地说:“杯底的鱼还会动似的。”

游淼说:“水为母,壶为父,一壶六杯,每个杯里的鱼都不一样,是我娘的嫁妆,汝窑就制了两套,一套摔了,一套我娘拿了作陪嫁,现在到我手里了。”

游汉戈说:“回去我得多认认字儿,到时候就能读书了。爹说我喝不懂茶,就没怎么教我,你走了以后,爹常常自己一个人在茶室里坐着,连我娘都不让进去。”

游淼想的却是别的事,说:“我也得去弄个茶室,弄张陆羽的茶经挂着,一来附庸风雅,二来唬人……”

游汉戈笑了起来,又说:“爹让你年三十回家一趟呢,过几天我来接你罢。”

游淼说:“算了,我走不开。”

游德川的意思,游淼自然明白,但想到要和王氏一桌吃团年饭,游淼就直反胃,游汉戈又道:“年三十要祭祖,你忘了?”

游淼这才想到这事,别的事还可不管,但祭祖却是得去的,游德川得罪了他,祖宗可没得罪他。总不能连祖宗都忘了。游德川这是吃准了他要回家去。

但也是游淼机灵,他还有一招。

“年三十我正打算进扬州一趟,采买点东西。”游淼漫不经心道:“到时候回宗族里,顺便和族老们吃顿年夜饭,就在那边祭祖了,来,哥哥,再来一杯罢。”

游淼把第二杯茶朝游汉戈面前一放,狡猾地笑了笑,游汉戈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回来看看吧。”游汉戈说:“过年不回家,也……找个时间来看看爹,算哥哥求你了。”

游淼无所谓道:“那就正月十五再去罢,反正我这边忙。”

游汉戈只得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山庄里的情况,问他种地怎么办,开荒了没有,水渠挖出来做什么,游淼拣些话答了,懒洋洋的,游汉戈午后便起身回去,游淼也不留他吃饭,免得吃食粗糙什么的被看出来他没钱,回去一说又惹王氏笑话,把他打发走了。

时近年关,天渐冷了下来,沈园一点点地修好了,修得有模有样,游淼只觉这一吊钱没白花,而且还给少了,大梁把整个院子里翻修了一次,该用的都用上了,廊柱全刷了新漆,游淼每次进家门时,都有点认不出来的感觉。

雕窗镂门,一格一格的都带着典雅富贵的味道,新的琉璃瓦是他自己出钱,重新从郭庄拉回来的,外头以灰水刷了一次,淡色的墙壁上排着整齐的琉璃瓦。

拾掇这么大个园子,当真是费了一番劲儿,当兵的还顺手把花园里的泥给游淼翻了一次,假山清理干净了,紫藤花搭了个架子,只等开春时,满院的紫藤就会瀑布一般地洒出去。

园中的几个大池子也重新疏通过,只等入水了,原先的池水是从外面朱堂守着的湖引进来的,整个园子一旦注好水,登时莺莺燕燕,便是胜景,然而现在外面的大湖干涸,连带着里面也寥落了不少。

游淼打算用竹筒设个长架,从水渠那处引点水进来,到时候园中池子环绕长廊,再在园里做个小小的竹水车,竹筒一点一点,别有一番韵味。

年廿九晚上,游淼又包了二百文钱给大小梁,送了二人一坛酒,这钱花得实在太值了,几乎还原了百年前幽深的沈园。当夜又请兵士们吃了顿好的,权当过年。

翌日是年三十,大家也不用干活了,一群当兵的就在沈园里坐着,喝点小酒,猜铜钱赌骰子玩,天不亮时,游淼便与李治烽渡过长江,朝江城府里去,载了半箱兽皮,前去拜谒宗族。

游氏宗族在流州,扬州两地都是大族,而游德川与流州来往则更密切些。这些日子里,游淼也早已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游德川要改立长子,扬州这边的几个叔公是坚决反对的,游德川这才亲自到扬州来要求开族会,流州那边派出好几个族老,帮着游德川说话,最后扬州的游家没办法,才约法三章,定下不可剥夺游淼的继承权一说。

卷二 蝶恋花

(十)下

游淼惦记着这几个叔公待他的情分,便亲自上门去,将兽裘送给那几房,与叔伯兄弟说了会话,宗族这边倒是人丁兴旺,十二房人,各做各的生意,游淼笑着敬酒,又说到江波山庄的事儿上。

一名堂叔说:“我就说游小子不是混吃等死的,你们瞧瞧,瞧瞧?”

众叔伯哄笑,游淼生性机灵,又会撒娇,从小就甚得宠,堂哥堂弟也甚喜欢他。

游淼说:“现在地儿还没人种呢,哎,开春后就得想办法了。”

又一个堂哥说:“找人种还不容易?你上扬州府去,给知州手下的府丞说声,来年开春要有讨行当的,让人派到你山庄里来就成。要么找你少源茶庄那小舅,唤什么来着?”

“乔珏。”有人道。

数人纷纷点头,堂哥又说:“乔珏那厮都混成人精了,杀价是一等一的好手,你上门寻他,他必定带你到那耳市里去,里头多的是卖身混饭吃的人,使点银钱,买点人回去,雇长工,招佃户,也都在那处,去就是,人还不好找?难的倒是你拿得出粮食,养得活这么多张嘴!”

游淼点了点头,一堂伯又慢条斯理道:“你既然出来了,就得做一番事业给你爹看看。我也说,淼子就不是那等愚钝的。”

游淼说:“二伯帮我写个信,我拿去扬州府敲门罢。”

“那是自然。”堂伯说:“过完正月,我自写个信,直接送到扬州府去,你就不用担心了。”

游淼终于放了下心,又打听如今的生意,扬州游府里一半有地,一半则是做生意的,祖先传下来的有三百多顷好地,种茶种桑,养蚕织锦,蓖麻,梅子……一些族人坐拥良田,雇人种地。另几房头脑机灵的,则拿着货出去卖。

游府的青梅酒闻名江南,朝中贡的也是这等好酒,扬州绣品更不消说。

而流州那边的游家,则是游德川出身之处,拥有数十顷盐田,主做贩盐生意,又雇人运送鱼虾海产等,并倒卖舶来海货。什么珊瑚,珍珠,海贝,沉香木等。

游淼只想知道什么赚钱,问了一巡,堂兄弟们说的都是:这年头,只要你会做生意,什么都赚钱。

游淼道:“可是我也总得选点玩意种罢。”

“种茶赚钱。”和游淼从小玩得好的堂哥打趣道:“你看你爹,一两茶叶一两金,上好的碧玉青峰,还不赚钱么?君山银雾,二两银子一两茶叶……”

年纪小的堂叔说:“淼子要种茶,还用得着找他爹?找少源茶庄。”

“不成。”有人道:“少源茶庄,有好茶苗,卖不出货,这几年,哎……”

余人示意他别说得太过,好歹也是游淼母舅家,游淼却是心中一动,找母舅家要点茶苗,在自家江波山庄里种倒是可以,江北那一带水土不是正好种树么?

“种桑也行。”一个堂伯说:“十年前丝贵,江南好几个地主都把果树给砍了种桑,结果几年前丝价暴跌了一回,个个血本无归,只好又把桑树砍了种茶,仔细算算,这几年丝价又得慢慢涨了。”

游淼心道这个靠谱,又说:“油呢?”

“油菜。”有人道:“这个倒是成,不过扬州这里田地一天到晚雾蒙蒙的,又得下黄梅雨,不好种。”

“油这几年也贵。”堂叔说:“淼子你不如就种点油菜,到时我去收了,给你二八分着卖。”

“成。”游淼爽快道:“正要开春了,二月里头就种下去,到时我雇几个工,种完这茬把地平了,再寻思种点别的。”

一堂哥又道:“你再养点蜂,教人采了蜜,来点油菜花蜜吃。”

游淼当真是对这些叔伯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笑道:“行行,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去买种子。”

“我指你一处去。”那堂哥又说:“你过了流州,朝西北沧州走,那里种菜的多,你别的不问,专找沧州义保县问,装成流州的买办,买隔年秋的菜籽榨油,挑肥实的菜籽儿买,要没炒过的,买个两千斤,回来自个晒种,拿一分尿兑九分水去泡个两天两夜,滤干了下土。”

游淼连连点头,想起《齐民要术》里也有说的,又问:“养蜂的人去哪儿找?”

“到处都有。”堂叔说:“山茶花开的山里,自己去走走,正愁没花的养蜂人多了,你找几个,要一年四季都有花的话,养几个在山庄里,倒也是件好事,不为赚钱,常常有蜜喝也是好的。”

游淼道:“行,我到时让人找去。”

祭完祖,吃过年夜饭,族人又留游淼过夜,游淼惦记着家里,忙道不了不了,出来时车夫正套车,游淼四处看看,问:“李治烽呢?”

一小厮道:“回少爷的话,那家仆吃过饭便说出门去了,现在也不见回来。”

游淼在门口等了一会,天上下起小雪,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江南终于下雪了,只不知断桥残雪,明日是怎生个美景。

他有点想回去,又想跟李治烽在扬州逛逛,等了许久,跟几个堂哥冷得直跺脚,有亲戚打趣他,说:“嘿,别家都是家仆等少爷,你看你这少爷当的,还得等自己小厮。”

一语出,众兄弟辈的都在笑,游淼啐道:“你们是不知道,李治烽跟我兄弟一样的,别家仆家仆的叫,跟你们小厮可不一般。”

“是你养在屋里的不成?”又有堂兄拿游淼打趣,把他搂在怀里捏脸。

“我看他这副样子,该不会是被小厮养在屋里的!”另一个堂哥出言调侃,引得众人哄笑,游淼正色道:“要不是李治烽帮着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没见碧雨山庄上,我爹平白无故地就给我添了个哥,那厮我是素来不认的。这李治烽才是我哥,他掏心窝子地对我好……”

正说这话时,李治烽从巷子后转过来,游淼终究有点不好意思,说:“去哪儿了?”

李治烽给游淼看一个纸包,说:“给你买好玩的去了。”

游淼道:“嗯,走罢。”

这一下众堂兄弟哄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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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十一)上

“怎跟小媳妇说话似的。”

“就是,这是小两口罢。”

又有人带着笑喝骂道:“谁许你‘你’啊‘你’的叫,没半点规矩,少爷也不喊了。淼子,回去好好管教他。”

李治烽的脸上有点红,站在小雪里,带着笑意看游淼,游淼说:“哎他一向不懂说话,心里待我好我知道就成了,别欺负他,我们走啦,得空来山庄上走走。”

“自然自然。”堂兄弟们和游淼告别,又有人说:“既然是亲戚,你也没嫌弃哥哥们的道理。”

“谁嫌弃谁呐。”游淼大乐,上了马车,与众人挥手告别,离开了扬州城。

族人待他还是极好的,父亲都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游淼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这些话,起初游淼觉得是对的,但等到长大后,又渐渐觉得游德川说的不对了。堂兄堂弟,堂叔堂伯,也都是些明理的人,各家过好各家的也就算了。上门聚一聚,一不是打秋风,二来不麻烦人,做做生意,有来有往的,大家都赚点,何乐而不为?

像游德川那样,少时风流事做多了,又挥金如土,遭族里人白眼,本来就是他自己不会做人的问题。

外头呼呼风声,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下着小雪,较之京城却仍是好天气,这时间京城的大雪不知道都下成什么样了。游淼缩在李治烽怀里,只恨不得整个人软软地和他揉在一起,李治烽则敞开毛麾袄子,裹着他,手指和游淼牵着,小声说:“困了?”

“没。”游淼连眼皮子都懒得抬,说:“再抱紧点。”

李治烽搂着他,唇在游淼眉毛,眼睛上轻轻地吻。

游淼只觉甚是温暖舒服,又问:“你给我买啥好玩的了。”

李治烽在他耳边说:“回去你就知道。”

回到沈园时已是夜半,兵士们仍在喝酒猜拳,说笑话找乐子,偌大一个园子里挂满红灯笼,人生嘈杂,还有几个人扯着嗓子在打快板说书,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李治烽在大门外把纸包打开让看,里面是一大串鞭炮,游淼惊呼一声,马上去找竹竿,李治烽笑着说:“不忙,还有这个。”

李治烽又从腰包里翻出一个虎头帽,在手里翻了翻,给游淼戴上,游淼马上喊道:“放开门炮了啊!”

士兵们纷纷过来了,游淼抓着竹竿,挑起十丈长的鞭炮,李治烽去点了引子,鞭炮声惊天动地,响彻天际。

年初一,开门时门口铺了一层厚厚的爆竹屑毯子,军士们依旧各行其是,游淼也不管他们了,由得人去玩闹。不少人过了江,到江北山上去打猎,早上猎了不少山鸡野兔回来,游淼去了半晌便犯困,回来家里歇着。

开年时四家佃户都上沈园来拜年,游淼一人赏了个封儿,那年轻佃户张二从这天起便常来书房读书,于是书房里支了个炭炉子,游淼与张二人手一本书,游淼看《神农书》,张二则看《礼记》,李治烽饶有趣味地看孙子兵法,书房中暖洋洋的,外面飘着小雪,舒服得很。

年初二,扬州军的兵士终于玩够了,各自扛着工具去开渠,预计还有四五天便能完工,届时水渠一通,水车造好,再把田埂挖开,江水水流便将如蛛网般,蔓延到整个江波山庄,纵横错落,最终汇入南边的池塘,将池塘注满,流向安陆村。

游淼在地图上圈了几块地,水稻是必须种的,自己有这么大一块庄园,断然没有吃米吃面还朝外面去买的道理。江波山庄九千良田,江南七千亩,东边三千四百亩地种水稻,亩产按三百斤算,一年三季,九百斤。

一年可收三百万斤水稻——两万五千五百石。

江南之地,一石米一两银,也就是说,每年产出二万五千两银子!亩产七两五千银!

游淼的眼睛登时就直了,险些连算盘都拿不稳,手指不住哆嗦,李治烽与张二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游淼。

“羊癫疯了。”游淼说:“别管我。”

李治烽笑了起来,伸手搂着游淼,依旧看他的书,游淼则在他的怀里噼噼啪啪地打算盘。

二万五千两银当然不全是他的,那几名老佃户游淼给降了一分,但要再招长工或新佃户,自然是不能这么算的,至少也是五分租。

一万二千五百两银,里头又要扣去整个山庄地皮向朝廷纳的捐,其中空地按一亩一钱银子算,良田按一亩五钱银子算,也得四千五百两,到手剩八千两银。

只要将这些水稻田全包出去,自己必定就饿不死了,每年还净赚八千两。游淼先前一直听说江波山庄如何难种——确实难种,没水没肥没人耕。栽水稻栽不起来,湖干涸了,要施水,只能看老天爷脸色。

水车一建好,灌溉用的江水就将是源源不绝的,别说双季稻,一年种三季都不难,亩产就这么翻了三倍。游德川不会种地,自然也不去关心铁犁,双排锄,翻铲等耕种机关。游淼把神农经放下,说:“张二,把书架上那本墨经给我扔过来。”

一本书哗啦啦飞来,李治烽抬手抓住,游淼接过,认真翻阅。

这些日子里,游淼已对几大古代种植法有了大致的概念。

《公输经》是巧匠鲁班所作,里头讲述的都是些巧夺天工的装置,水车、竹筒、机关鸢、小到铜人铁人等玩物,大到拆梁换柱,房屋结构,都有涉猎,木石注生之术虽好,但与农业的联系却是不强。

《墨经》则是墨家老祖墨子所作,论述的也都是机关,却分为兵家篇与农家篇两类。兵家篇专说飞弩,沟爪,甚至攻城云梯,抛投器,机关屋踏弩等物,这些游淼都用不着,便先放着。农家篇却是联系地利的好物,包括三行犁,巨犁,撒种器,双排锄,翻土锹,除草铁器,渠流分隔沟与驱雀铜人等等。按照这上头所记载的机关制造出来,配合《天工开物》上的磨,簸箕,颠筛等工具,一家人,两头牛,便可轻松照顾上百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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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十一)下

《齐民要术》则是专述各种作物的秉性,包括什么地区施什么肥,是草木灰还是人畜尿等等,以及脱粒,选种等要诀。

《神农经》说的又是植物种类及作用。

这些书上无一例外,都有母亲的批注,看来母亲当年也是想把这个山庄整治好,小小的圈几块地,种种田玩,书里还有相应的分析,其中便提到,无论土地如何,收成如何,外头市上米价如何,都要种一部分水稻,以避饥荒。

乔珂儿又写到自己小时候遇过的江南瘟疫,那次瘟疫给她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百姓曝尸荒野,易子而食,有银两也买不到米面。所以不管是丰收年还是灾荒年,都要屯粮。

游淼看来看去,也相信种水稻是最安全的,因为不管什么年间,大家都要吃饭,米面卖不掉,储在自家粮仓里也不错。

游淼划出地方,在水稻田的区域上写了“八千两”的字样,东边高处田地种水稻,大约是定了,开春等水车造好了就种。而低洼一地,从山庄以东到大池塘处,土壤疏松,倒是可以考虑种点油菜,待找到养蜂人了,在池塘边建一排蜂房,这样从山庄出去,绿油油的一片油菜花田,实在是赏心悦目。

“油价现在多少?”游淼说。

张二抬眼看了游淼一眼,说:“五十八文一斤。”

李治烽漫不经心道:“五十五到六十五。”

游淼点了点头,又问:“一亩油菜能产多少菜籽油?”

张二与李治烽都答不出来,游淼去翻齐民要术,里面写到一亩地产两百五十斤油菜籽,菜籽又能榨一百斤油。亩产五两银,外加蜂蜜,倒是和种水稻差不多,多不了多少。

游淼欣然把笔一挥,圈了五百亩地种油菜。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依稀听不清楚,似乎在唤游淼。

“老小!”那男人声音道:“在家里么?看你来了!”

游淼被蛰了一般跳起来,匆匆忙忙穿靴子,穿不上,光着脚就朝外跑,见一男人在院里探头探脑,说:“这么气派的园子,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

“小舅——!”游淼大喊大叫,跑过回廊,朝那男人怀里一扑,疯子一般又蹭又滚。

那男人正是游淼母舅家乔珏,见了游淼便把他搂怀里,又按在墙上揉了揉脑袋,说:“你这小混球!小舅不来见你,你敢情还不回*家里来了!”

游淼见了乔珏,简直是又哭又笑,拖着他进堂屋内,把他按在长榻上就朝他怀里钻,埋在他胸口上,半晌不发一语。

“好了好了。”乔珏只是忍不住地笑,拍拍游淼的背,示意他起来,见游淼眼眶儿红了,嘲笑道:“刚想说你长高了些,还跟个小孩模样似的哭鼻子。”

游淼抽了抽鼻子,李治烽拿着他的靴子过来,服侍他穿上,游淼自己去内间取茶,说:“你怎么来了?”

乔珏道:“来看你呗,你二舅家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过几天,寻思着投奔你来了。”

游淼破涕为笑,说:“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你过来选一间住下就行。”

游淼踮着脚,把高处一套壶,一盒茶叶拿下来,乔珏四处看看,摇头晃脑道:“这就是二姐当年买下的庄子?倒是不错。”说着又朝李治烽点点头,说:“你忙你的罢,不用伺候了,我是他小舅,你当我自己人就成。”

那乔珏何许人也?原是少源茶庄二庄主,昔年乔珂儿的爹娘生了四个孩子,江南瘟疫时,大女儿与女婿都染病而亡,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孤女名唤乔苼。

少源茶庄长房嫡子乔璋,父母去世后便接手了茶庄,娶了当地有名的一女人白氏。

三女儿乔珂儿嫁给游德川,便是游淼的娘。

小儿子乔珏,出世时正赶上茶庄没落的时候,少年时颇有点游淼的模样,都说外甥像舅,乔珏与游淼岁数只差了五岁,是乔珂儿一手带大的,小时候也常到碧雨山庄住,与游淼看上去倒是亲兄弟一般,都是粉雕玉琢,玉树临风的模样。

更难得的是,乔珏出世没多久爹娘便染上瘟疫去了,乔珂儿给乔珏请了个乳母,便是孙嬷嬷。这孙嬷嬷后来也是游淼的奶娘,按江南世族的惯例,喝过同个奶娘的乳汁,自发小始就是好兄弟,平日里须得互相照顾着的。

所以乔珏与游淼既是舅甥亲戚,又是从小的玩伴,情同手足,自不消说,游淼回家后来了江波山庄,本想先去见上乔珏一面,然而想到母舅家人多口杂,当家的二舅妈又不是易与之辈。去了也是徒惹烦恼,不如先定个地方住下来,待山庄成规模了,再让乔珏过来。

乔珏这人也是个有才的,天文术数,四书五经,奇门遁甲,卜算茶道,几乎样样精通,读书时曾把夫子驳得无话可说,却生性不羁,不喜作文章考功名,游淼上京读书时,乔珏还在给少源茶庄管账,每日随便写写算算,算完便出来游手好闲地逛。

游淼取下一个黑白两色的陶壶,一黑一白两个杯,说:“我这恰好有些君山银雾。”

“不忙。”乔珏忙道:“你喝我的,我带了些茶来给你尝尝。”

乔珏从袖中取出一包茶,说:“这是我前年藏的一点冻顶乌龙。”

游淼没用母亲的随嫁茶具,拿这两个杯泡了茶,又问:“家里怎么样了。”

乔珏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是几年前那样,天天闹,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照我看呢,就把茶庄的铺面关了,要么换开个当铺。你看你二舅那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种点茶出来,他要按来收茶的人的价,全出清也就算了,偏生不听劝,要放自己茶庄里卖。”

游淼知道少源茶庄生意不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自己老爸游德川太会做生意了,现在江南的茶商抢生意路子抢得快要杀人放火,乔璋那点头脑,哪抢得过别人全部勾结在一起的茶商?

卷二 蝶恋花

从前小时候他听母亲和二舅妈吵过几次,那会儿不懂,但现在大约是懂了的。

“都联手压咱们家的茶价么?”游淼问:“让二舅能卖就卖了罢。”

“你二舅榆木脑袋。”乔珏没好气道:“要能说得通也不是现在这光景了。跟他多说几句,就跟害他似的。”

游淼乐了,说:“表姐呢?”

乔珏说:“还是那样,跟那女的天天吵架,嫁不出去,*一去,没人压着茶庄里,你二舅妈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的了,每月给点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游淼说:“要么你来我这儿住着罢,我看你也别走了。”

乔珏不答,拿着杯端详,笑道:“这俩杯有意思。”

游淼打趣道:“在京城买的,唤作太极壶,地摊货,二两银子。”

太极杯中注满茶,游淼尝了一口,初时虽无甚特别之处,然而入口后静静回味,缓慢回甘,又有种醇厚之感,犹如厚重山水之气带着灵动的墨香,在舌上一层层地蔓了开来。

“好茶。”游淼说。

“是罢。”乔珏说:“我给你二舅说了几次,家里都不做这茶叶,非要种绿茶。”

游淼笑道:“这边的人可不是正喜欢喝绿茶么?你要做乌龙茶生意,须得走湖广两路,京城,蜀中这些地儿才卖得掉。”

乔珏说:“听说北方那些官儿爷,倒是顶喜欢吃乌龙茶的。”

游淼道:“你那儿有茶苗么?”

乔珏道:“多的是茶苗,就是没地方种。”

游淼说:“你也别回家里跟那女的置气了,茶苗收一收,带我这来种,听我的,小舅,我都想死你啦!”

乔珏叹了口气,游淼正想过几天上少源茶庄去串个门,拿点茶苗种起来,江南一地绿茶市场肯定是抢不过自己老爹的,种点乌龙茶,还可以送去京城卖。

“我再回家看看罢。”乔珏如是说。

游淼知道这事跑不了乔珏的,就算他人不来,茶苗也得送过来,半点不担心,喝过三巡茶,便带着乔珏出去看山庄,乔珏啧啧赞叹,问到游淼在京中之事,游淼便得意的一一说了。说三皇子赵超喜欢他,想招他去当伴读,又说家里的事。

乔珏乃是扬州出了名的美男子,与游淼朝那一站,舅甥二人各有各的俊味儿,当天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地看过整个山庄,晚上游淼招待乔珏吃了顿农家饭,李治烽下厨,做了条蒸鱼,李庄家与朱堂家的媳妇上来山庄里帮工,煨了一罐土鸡汤。炒了盘腊肉,血肠切片,年糕爆炒,又有时蔬与蒸蛋羹。

游淼不住给乔珏斟酒,说:“这才刚住下来,吃的喝的,都没甚么稀奇,你随便吃些罢。”

“不妨不妨。”乔珏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说:“咱家茶庄里,不过也就是这么个吃法。”

游淼听到这话先是惊讶,继而又觉得挺可怜的,母舅家排场一度也不小,怎么沦落到这光景了?

“银钱转不过来么?”游淼终于觉得有点不妙了。

“岂止转不过来?”乔珏说:“尾大不掉,说的就是这种家传生意,二十年前这么做,行,可以,现在再走一样的货路,自然是不成的。原本三姐在的时候,一年还有八九百两银子的进账,这几年里,你二舅拆东墙补西墙,欠的钱都不知道堆多少起来了。只见白条不见货款,你舅妈还养着娘家一帮子亲戚,三不五时来账上支银子,哎,难。”

游淼知道乔珏先前管账,管少源茶庄所有的银钱出入,亏了赚了,都瞒不过他的眼,既这么说,多半是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你来坐。”游淼拉李治烽。

李治烽忙摆手,说:“我在外头吃。”

“让你坐你就坐。”乔珏笑道:“我甥儿也说了的,你是他顶好的弟兄……”

游淼的脸马上就红了,忙道:“好了好了。”

乔珏又叹了口气,说:“你那事儿听说了,小舅本想上门去寻他……”

游淼笑了笑,说:“没什么,总归是命罢了。”

乔珏拿起酒碗,和游淼碰了碰,又说:“这些年里少源茶庄全靠你爹帮衬着,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我那嫂子还不住地讨好游德川……小舅心里听了也窝火。”

游淼说:“我爹那人向来就不是个东西,你上门去他也不理你,没说的事儿,你也别放心上。”

两人碰了酒碗,各自喝了口酒,乔珏说:“可不是这么个道理!那天我听了这事也哭了一场,多亏三姐买的这山庄还留着,不然小舅想到你要遭恶妇白眼,晚上连睡觉都睡不着。”

游淼笑道:“跟他们置气没用的,过好自己的,吃好喝好,她想让我憋屈,我偏不,我得过出个人样儿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了。”

乔珏莞尔道:“就是这么说来着,你可比我聪明多了,我也是,家里那破事儿,总看不开,没的给自己找气受。”说着又注意到李治烽还站在一旁,便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笑道:“李治烽,你来坐罢,我把你当自家人,你也把我当自家人不是?”

李治烽点点头,在桌旁坐了,三人一席吃过酒饭,当夜游淼也不让乔珏回去,两人便共一榻睡着,抱着他的腰,犹如回到小时候一般,总有些说不完的话。

乔珏是乔珂儿带大的,琴棋书画,诗书礼艺,都学了个十足十,游淼儿时便十分崇拜着小舅,两人说到深夜,说着说着睡着了,时睡时醒,醒了又说,游淼告诉他自己要做个水车,乔珏便道自己这些年里也还有几百两的积蓄,待过几天回去取了拿来给他用。

两人迷迷糊糊混在一起,抱着睡到初三日上三竿时分,乔珏起来用过午饭便说要回去。游淼还想再留,乔珏却说要顺路去茶庄地里看看,预备下年初使人摘春芽儿。游淼这才恋恋不舍朝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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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弃坑哦,只是过年了家里有点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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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圣诞节祝福,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卷二 蝶恋花

年初四,水渠已挖好了,就等着水车上去。游淼想到江北处要栽树,就得把原本长的椴木给砍掉一批,这些木材都是上百年前山庄主人种的,郭庄人时不时要做家具,都会到北山上来砍树。

游淼去借了几十把斧,请当兵的去把树给他砍了,又抛下江里去,对面李治烽用绳索套着,拉到江岸边来。眼下造水车的钱不用再发愁,但游淼也想着能省就省些,至少在板材上,山庄里能出就出了。

江北的游淼不打算再垦成耕地,一来地势起伏,不像江南好开垦,要做成耕地,就势必要垦梯田,灌溉也成问题。

二来大江横在中间,每日来往耕种也是个麻烦事,不便打理,不如种茶种桑,通通培养成林地,既防风又防泥石。两千多亩地,种个一千亩的茶,一千亩的桑树,余下的地方种梅子。

扬州军那群当兵的给游淼把江南的荒地大致开了,又放火烧过一次杂草,整个山庄里春日浓烟冲天,煞是壮观,直到年初七,所有的事都办好了。游淼又大开筵席,请人饱饱地吃了一顿,拿了五吊钱分给士兵们,把人送走。

人全走了,沈园中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模样,剩下游淼与李治烽。

张二如平常一般,每日上来看看书,顺便帮着打扫。

“钱够用吗?”李治烽难得地主动问。

“够了罢。”游淼和李治烽坐在江边,守着那一大堆椴木,江滩下游有一块极大的空地,椴木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剁。夜里几个佃户轮流值夜,带小狗儿守着,白天则是游淼亲自在江边走走,发发呆,看看书,摸摸石头,和李治烽烤鱼吃。

曾经在京城的过往,都恍若隔世一般,在江南这里守着个自己的山庄,每天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游淼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农夫了。

“小舅说他的钱能借我。”游淼解释道:“过几天等那老头儿过来,合计一下钱再找他不迟。”

钱钱钱,做什么都要钱,佃户还没招到,自己手上的钱已经流水一般地花出去了。要等水渠好了以后再去招工,也不知道能招到多少人,希望多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