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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乱世为王》》 · 顾雪柔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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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计在于春,耕地的时候快要来了。

郭庄与安陆县都开了市,扬州城里更是一派热闹气氛,游淼挺想去玩,但走不开。只好在家里守着,正等得不耐烦时,上头终于有人在喊。

朱堂趴在悬崖上,朝下面叫道:“少爷——!”

“什么?!”游淼抬头。

朱堂喊了几声,游淼听不清楚,李治烽耳力却是极好,说:“黄老头来了,还带着不少人。”

游淼大喜,说:“快,咱们这就上去。”

李治烽说:“不忙,他们现在循着江边的路正要下来。”

游淼心里十分忐忑,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大梁背着黄老匠沿江路下来,身后还跟着陆陆续续,三十来个做工的,游淼吓了一跳,这么多人?!

这些做工的都是熟手匠人,不比当兵的,真要雇他们,不知道得花多少钱。但人已经来了,游淼也只得上前招呼,黄老匠说:“怎么没回家过年?也没去市集上走走?”

“走不开。”游淼笑道:“事儿没办好,心里不踏实。”

“唔。”黄老匠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双手拄着拐杖,说:“过几日这大家伙动工了,你倒是可以出去走走。”

游淼有点紧张,说:“老师看完图纸了么?”

黄老匠道:“你过来,看看我给你加的几处,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你得心里有数了。”

“好的好的。”游淼捏了把汗,脸色有点不自在,几名工匠在看木材,说说笑笑,游淼知道这次难免要割肉了,没个几百两银子,黄老匠多半不会放过他。

“你想想清楚。”黄老匠说:“这水车一做,就是百年千年的福泽,我是不在乎钱的,你若是舍不得,趁早说清,我好带着人回去,这些儿孙们,你光在安陆也找不齐,可是我从扬州各地招来的,你别临到时候又反悔。”

游淼像个学徒般乖乖站着,恭敬道:“晚辈绝对没这意思。”

黄老匠又说:“他们过来帮你干这活儿呢,也不全是为的钱,这点我也得给你说开了,这么大个水车,寻常匠人,也不是能碰见的,修梁起柱盖房的活儿,和做机关不一样。”

那群匠人纷纷点头,说是是,黄老匠又说:“你们也得尽心尽力,既是帮工,又是学艺,决计不可忽悠了少爷去。”

一名年纪大点的工匠道:“老爷子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咱们安平的巧匠,只要上了,就没有磨烂工的理,你们说,是吧。”

黄老匠点了点头,说:“游淼家是碧雨山庄的,也不会短了你们一分工钱,大家尽心就是。”

众工匠这才知道游淼身世,游淼被黄老匠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猜测这黄老匠要不是个老骗子,就真的是个德高望重的祖师爷爷了。

看他徒弟大小梁给自己修沈园尽心尽力的模样,以及修复后的水准,倒不像个骗子。

那么黄老匠多半已极少出山接活了,还是靠的水车,才让他接的工程。若所言不差,想必这些工匠也是为了水车而来,在悬崖上修水车,别说扬州,就连整个中原,也很少有人能做这差事,参与架设这个巨型机关,所学远比工钱更多。

黄老匠又给游淼介绍他的大徒弟,那徒弟已是六十来岁,身体却十分结实,名唤吴壮,游淼与他们打过招呼,说:“先回山庄去坐坐,请大家吃点茶?”

黄老匠说:“先谈钱的事,材料我给你列出来了,这笔钱是你自己出,自己找人去买,我不拿你半分。这里给你做工的,能工二十,每人每天五钱银子。你意下如何?”

游淼心道还好还好,不算多,说:“行,都听老师的。”

黄老匠又慢条斯理的说:“十名帮工,每人每天二百文钱。”

游淼道:“可以。”

黄老匠又说:“你管两顿饭,开工前一席,完工时一席,起席一头猪,一坛好酒。其余时候,你们呢,各自去郭庄安陆吃,别蹭游少爷的饭,我看他山庄里也没几个人,众口难调。”

游淼笑道:“没所谓,管众家哥哥的饭也不难。”

黄老匠摆了摆拐杖,说:“他们被养的嘴叼,你要没别的说,就这么定了。”

游淼连忙点头,黄老匠斜眼瞥江边的椴木,说:“本来也想让你去买点木,你倒是备齐了。”

游淼带着黄老匠去看木,问:“这木能用么?”

黄老匠点了点头,用拐杖敲了敲,说:“一百二十年的椴木,是好料子,徒儿们这就卸板子罢。”

工匠们本已散开,听到黄老匠这话,便各自取下背着的家当,组刨床,弹墨线,擦锯子。游淼要过去帮忙,黄老匠却道:“不忙,跟着你的人,这小子叫什么名字?”

李治烽报了姓名,黄老匠说:“游小子,你且将他留在这处,临时要用什么,单子给他,让他去采买。”

游淼嗯了声,黄老匠回到石上坐下,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图我改了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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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游淼先前一张图画得粗糙,都是墨经上的东西现学现卖,自己本没学到什么,黄老匠指着几处问他,游淼俱一头雾水,颇有点答非所问。

“我道你是家传。”黄老匠怒道:“怎的也是个禄蠹!你老实说,这图纸谁给你的!叫画图纸的人过来!”

游淼叫苦道:“老师,真的是我自己画的!你等等,我去拿书来与你看。”

游淼上去跑了一趟,再下来时捧了一叠书,黄老匠挨本在江边翻了下,沉吟半晌,而后点了点头,说:“老师现讲予你听,你记清楚了,只讲一次。”

游淼坐在黄老匠身旁,黄老匠依次将锚钩,铁链,隼钉,水车受力等等地方给他剖析开去,游淼渐渐地听懂了,听得不住笑。黄老匠又看他,说:“笑,就知道笑。”

游淼笑着说:“学懂了,所以笑,不然怎么说佛祖拈花,迦叶会心而笑呢。”

“嗯。”黄老匠道:“就是这么个理,你还有些事要去办,我看就靠你俩还忙不过来。”

游淼拿着那一叠羊皮,上头是整个风车的拆解图,水斗足足有一百零八个,木架分五个部分,链条两根,一百八十丈,三尺为一节,分六百节。又有勾着水斗的大铁钩,中央还有拆成八个小零件的转轮。更有转轴,轴承,滚珠,四通臂,八通臂等零件结构,最复杂的便是中间泡在江水里的巨大涡轮,这个涡轮是竖贴着悬崖,被固定在水面上的,下半圆泡在江水里,随江水奔腾而转动,带动四百丈的铰链,令水斗一节节地升上悬崖顶端,把水倒进渠中。

洪汛一来,江面上升便会托着竖直涡轮上升,铰链水车大半被泡在水中,转速便会变慢,中央还有摇把,可随时调速。

李治烽说:“要买铁是不?我去吧。”

黄老匠说:“你二人都需去,光你一人说不清楚,游小子,你先得去扬州一趟,买铁,再送到南北两村去,照着图上画的吩咐打铁。”

游淼嗯了声,心道这麻烦事儿可真多,别的不说,光是买铁,寻常人家就买不到多少。黄老匠又说:“你带着这木牌儿去,找扬州畿兵防司的唐辉……”

游淼马上道:“我认识他!交情还好,是自家兄弟。”

黄老匠又看了游淼一眼,欣然道:“如此正好,唐辉制木车也是找我徒子徒孙儿,你既然认识他,就省了老头儿个人情,去罢。”

游淼嗯了声要回山庄去,心想顺便点点钱,自己就剩下五十两银子了,得拿点东西去变卖,心里又算这群工匠的工钱要多少,忽想到一事,说:“老师,我也得给您开点工钱……”

黄老匠摆手示意不用,说:“完工那天,请老师喝杯茶就成了。”

“这怎么好意思……”游淼忙笑道。

黄老匠看着江水,难得地笑了笑,说:“老了,也不知道哪天得去见阎罗王,不缺钱,老骨头干点活儿,就当是玩了。”

游淼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便也不勉强了,带着李治烽沿着江边上去,心里不住盘算自己的钱。

李治烽看出他脸色不太好,遂道:“钱不够了,是不是。”

游淼嗯了声,说:“咱们先把那几箱狐裘带去扬州卖了,可惜没在年前卖,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

李治烽背着游淼在山上走,说:“江南有押镖的么?我去劫趟镖。”

游淼哭笑不得道:“别说胡话。”

李治烽作了个蒙面的动作,说:“蒙着脸,管保认不出是我。”

游淼道:“别,也不是真的缺钱,我娘那套茶具,能卖二百两银子呢,就是不想卖。实在没法了,就把茶具拿去当铺里押着,以后有钱赎回来也就是了。”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去找小舅乔珏借钱,一会儿又想着拿沈园里的东西去当,回了山庄先把算盘拿出来,打了会算盘开工匠们的工钱,这活儿起码要做一个月,光工钱就要三百六十两银子。

还要买铁,算上毛耗得用上四千斤铁,也要花一百二十两银,打铁工钱三十两,共一百五十两。

两百*竹搭脚手架,二十两银。

五百多两银子……游淼算来算去,拿着手里的五十两银,简直是欲哭无泪。想了一会,翻箱倒柜,把临走时游汉戈给他的钱囊也翻出来,杯水车薪的,能凑也凑着点,翻过钱囊朝下一倒——

——哗啦一声,洒出十几枚金灿灿的金锞!

游淼登时就吓了一跳,李治烽说:“金子?”

游淼道:“这怎么回事?便宜哥哥还这么大方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游淼让李治烽把门关上,拿了把铁尺,在桌上细细清点黄金,还有几个掉柜子底下去了,李治烽弯腰去拾,拢在桌上。

一五,一十……十五……十八。

十八枚金锞,游淼正转头要让拿秤,李治烽已把称碎银的小秤放在桌上,游淼挨个秤过,每个金锞二两,共三十六两明晃晃的黄金。

“倒是有心。”李治烽说。

游淼嗯了声,手指摩挲金锞子,见上面写的都是些长命百岁的字样,大约猜到了这些黄金的来历——一定是游汉戈出生后,每年做寿时,游德川私底下遣人给他的东西。游汉戈今年十八岁,正好足足十八个。

游淼的鼻子有点酸,心道给的金子,他怎么个花也花不下手去。

游淼这人素来是讲究情谊的,别人对他有一分的好,他便会拿十分去回报,游汉戈把自己这些年里的积蓄都给了他,游淼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游淼疲惫地吁了口气,问:“现在一两金兑多少银子?”

李治烽说:“去问问罢,不清楚。”

游淼斟酌再三,还是把黄金揣着,和李治烽离了家,进扬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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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里在京城一两金能兑十八两银,如今在江南等地更涨了些,游淼进过几家金铺,都说兑二十两四钱,最后游淼总觉得把金兑了不妥,还是进了当铺,把游汉戈给他的金当了七百两银子。

当铺一边给游淼开票一边唏嘘少爷有钱,游淼却没半点表情,把银票朝怀里一揣,出来又找兵防司买铁。

然而唐辉却不在扬州,副军校尉说一过年初三便上京走动去了,游淼心道这家伙倒也心急,于是打听几句,幸亏唐辉临走时吩咐过,游淼若来了,一应要求都得给他办了。游淼要开张文书买铁,那校尉有点犯难,最后还是咬着牙给游淼开了六千斤生铁。

“买这么多?”李治烽出来问道。

游淼使了五两银子与那校尉,出来便道:“咱们还得自己请人打点犁具呢,以后留着能用,反正随时可来盐铁坊领。”

两人又进了扬州盐铁坊,游淼手中的票是吃的扬州军的铁分例,恰恰好来得早,开年就来,否则若年底来,连半斤铁也分不到了。盐铁坊管事对这种私购官铁官盐的事已见怪不怪,开口就要二十两银子疏通,游淼一边在心底骂娘,一边赔笑把白银乖乖奉上,那管事才让游淼去库里领。

然而管库房的也要钱,游淼只好又使了二两银子给他,心里不住诅咒这群见钱眼开的货,来年要是老子当了官,全拿银子砸你们个头破血流。

“一次把六千斤铁全领回去罢。”游淼小声与李治烽嘀咕:“不然下次又得来送钱。”

李治烽说:“得去雇个车,运到码头,再送船上,逆着江送上去。”

六千斤铁锭,游淼一看就想哭,幸亏都是五十斤五十斤地码着,否则要一千斤一坨,游淼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去你母舅家看看么?”李治烽说。

“下回再去打招呼罢。”游淼一屁股坐在那堆铁锭上,说:“我累了,歇会儿,你去雇车。”

李治烽去市集雇车,雇完车还得雇船,只怕没这么快回来,游淼便在盐铁司外发呆。

早知带本书出来看看,游淼正无聊时,忽见李治烽回来了,莫名其妙起身,却见李治烽带回来个人,正是乔珏。

“怎么跑城里来了?”乔珏笑道。

游淼笑着说:“来得正好。”

李治烽说:“我去雇船。”

乔珏又带了两个小厮,说:“车有了,小舅明儿让家里派个车,帮你把东西拉到江边码头上去,让李兄弟先去雇船,走,咱俩去市集逛逛。”

小厮守着那几大堆铁锭,游淼正说别麻烦了,乔珏却道:“你不知道,现在开年,扬州城里做生意的多,当天雇不到船,得提前一天说好,明儿赶早地下水去,你别担心了,我让李治烽去寻码头上的熟人。”

李治烽拿着个字条又走了,游淼便跟着乔珏上车,朝市集上走,乔珏又道:“晚上回家里来歇一宿,明儿早上我陪你回去,顺便看看那边的地。”

游淼问:“茶苗的事怎么样了?”

乔珏说:“嗨,我要茶苗,他还敢说什么不成?”

游淼点了点头,两人在扬州市集外下了车,刚过完年,暖风吹得人懒洋洋的,扬州的市集都在河边,春风拂面,柳点涟漪,河道两岸全是大摊小摊。人声熙攘来去,一派繁华景象。

乔珏拉着游淼的手,沿途逛着过去,引得江南美貌女子看个没完,游淼在卖小玩物的地方看了一会,乔珏给他个腰佩,又拉着他走了。

乔珏的长相正是江南一带的灵秀男子,两道墨似的浓眉似足了游淼外公年轻时模样,两人都是唇红齿白,手指头勾着,一晃一晃,游淼朝他说了游汉戈给钱的事,乔珏听得不住唏嘘,说:“那小子也不算太坏。”

“唔。”游淼说:“给我钱我就用了,也没想这许多,吃点甚么好吃的?”

乔珏带游淼到河边坐下,点了一碟炸虾,一碗鱼饺,游淼已有好久未曾吃到扬州菜了,当即食指大动,又叫了一碟鱼皮面,鱼皮面*可口,开春的河虾炸得酥脆咸鲜,游淼又说:“我看有炸得酥脆的鱼儿,包点给李治烽吃。”

“嗯。”乔珏说:“待会带你去东市集上看看,包你满意。”

“东市?”游淼问。

“嗯。”乔珏吃过饭,掏钱付账,又带游淼起来过桥,桥下撑着伞的女孩抬头看他们,嘴角带着一抹妩媚的笑。

游淼不知道为什么,对那等温婉女子,却是毫无感觉了,吃着一包炒油豆,面无表情地看着。

乔珏笑道:“什么时候也该给你娶个媳妇了。你爹不上心,到时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哎哎。”游淼忙道:“罢了罢了,养不起媳妇,也不想被管着。”

乔珏捏了捏游淼的脸,揶揄道:“老实说话,你是不是上京一趟,跟着京城那些公子哥儿不学好,成兔儿爷了?”

游淼一张脸马上红了,说:“你才兔儿爷,都被你带出来的。”

乔珏正色道:“该娶亲的就得娶亲,可别耽误了自己。”

游淼嗯了声,乔珏牵着他的手朝桥下走,两人走走停停,扬州的春光确实好,小孩子嘻嘻哈哈地闹,游淼见这大好景色,不禁整个人都懒了,也不想走了。

两人到了东市,东市较之西市要混乱得多,到处都是卖鱼卖生鲜的摊子,地上湿漉漉的一层,四处都是泥,游淼说:“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乔珏道:“喏,你不是想招佃户,找长工么?”

游淼站在一个围栏前先是一愣,继而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东市是卖丫鬟卖小厮的地方,整个扬州,交州的贫苦人家,都会拖儿带女地到这里来,养不起儿的,便想着签个卖身契,把儿女卖给富贵人家。

更有不少过不下去的佃户,拖家带口地到扬州来找活儿干,还有皮肤黝黑的做农活的短工长工,蹲在棚子角处,端着个破碗吃面。

游淼与乔珏衣着光鲜,刚走进贩人市集里,便有一群人围上来。

“老爷,招工不?”

“老爷找人种地么?”

“老爷赏口饭吃罢!”

乔珏挡着人,生怕游淼被挤着了,呵斥道:“一边去!”

游淼一见这么多人,登时喜不自胜,马上拉着乔珏的袖子,说:“小舅,这些人我全要了……”

乔珏小声道:“你别胡乱说话,看上哪个,小舅给你说话就成。”

游淼:“我山庄里是真缺人,有地没人种……”

乔珏说:“请得起长工也不能乱请,有人是混日子偷懒的,交给小舅就成,这种事儿宁缺毋滥……”

游淼便跟着乔珏走,乔珏又回头说:“李治烽服侍你虽说上心,可没几个使唤的终究不成,我本来想派几个身边人给你,奈何现在茶庄里的人都被那女的收买了。我就一个听话的……”

游淼道:“我不从碧雨山庄里带人也是因为这个……”

乔珏道:“我给你买几个机灵的,你要放房里放房外都成。要丫鬟还是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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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小耳儿市前,一排站的全是人,各个蓬头垢面,拿眼不住打量游淼与乔珏。游淼终于被震着了。以前从没见过,如今真真切切接触到了一次,这是在卖人。男女老少,明码标价,高的矮的,年轻的,壮实的,只要有钱,就能买走。

这还和贩卖人口的人牙子不一样,人牙子是要被官府抓的,这里的人都是自愿卖身,只为了混口饭吃,游淼良久有点说不上话的感觉。

乔珏手肘碰碰游淼,说:“问你呢,要男要女?”

游淼说:“我……我不知道。”

游淼看了忽然就有点心酸,他命好,真的命好,要是出生在这等人家,自己多半也是个等着被爹娘卖的命。

游淼道:“买男孩儿罢。”

“选我们家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忙说:“我媳妇没了,就俩儿子,你把我们都带着去,我给你打理花园,能种地,儿子都给你使唤。”

游淼正动心时,乔珏却道:“你小儿子这才多大,能做什么的?”

那男人笑道:“都听话的,今年也十一岁了。”

游淼说:“大儿子呢?”

男人说:“大的十六了。”

乔珏让那小孩张开嘴,看他牙齿齐整不,大男孩牵着个小男孩,都晒得甚黑,提防地看着游淼。

“快叫老爷。”男人小声说。

两个孩子只是不吭声。

游淼说:“要了罢。”

乔珏问那男人:“你姓甚么?户籍纸带了么?负债没有?”

那男人赔笑道:“回老爷的话,我姓宋,交州人士,是欠着债的,欠地主家七吊钱……”

男人拿出欠条让看,乔珏朝游淼说:“不划算,到那边看看去。”

乔珏扯着游淼让走,游淼却回头问道:“你为什么到扬州来?”

“走。”乔珏在游淼耳畔低声道:“你是来招人的,不是来当活菩萨。”

那姓宋的男人追着游淼说:“少爷!少爷!我媳妇病死了,我爹传我二亩薄田,交不起租,还被地主收了去,请不起大夫才借的钱……也没钱埋我儿子的娘……少爷可怜可怜我,给口饭吃罢……”

乔珏笑着说:“别全信他们,半真半假,听听就成。”

游淼点点头,索性不说话了,两人走过半条街,一户户的要么卖身,要么找工。游淼这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没有地,连一家人都养不活。乔珏又给游淼解释,这些人都是没了地,跑出来讨活糊口。

这年头不是说有几亩田地就有饭吃,人种出东西来,收成得拿去卖,而米价面价,都操纵在商人们的手里,种几亩薄田,风调雨顺的年头,勉强只能供一家人糊口。而万一碰上旱涝,收成不好的年景,又要应对苛捐杂役,就只好拿地去相抵,找地主借钱。利滚利的没钱还,地被收了,于是去当长工,收不抵租儿,欠一屁股债,更缴不起朝廷的租,就只好背井离乡,换个地方讨饭吃。

留在原籍,还不起债,就得拿儿女去抵。

游淼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初时那点高兴都烟消云散了,两人逛过集市,忽见耳市西头玉树临风地站着个人,长身而立,边吃着什么东西,正是李治烽。

李治烽拿着个烧饼在吃,边低头看面前跪着的俩小孩儿。

“李治烽!”游淼说。

李治烽见游淼来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给他,游淼摸出给他买的炸鱼儿,李治烽接过就吃了。

乔珏在另一旁看人,游淼便问道:“船雇好了?”

李治烽点头道:“雇好了,明天一早能走。”

游淼吃着糖葫芦,李治烽吃炸鱼,两人都在看面前跪着的小孩,两个小孩是双胞胎,抱着块木板,上头写着“卖身葬父”。身后还有个死人,死人身上用麻布盖着,苍蝇嗡嗡地响。

“怎跑这来了。”游淼说。

李治烽道:“听说这里有找工的,想过来给你买几个小厮,放院子里使唤。”

游淼挤了挤眼睛,说:“你不耐烦伺候我了?”

李治烽自顾自地吃,说:“我一个人,看不住你,你又使唤我去外头干活,身边又没个人,找俩小厮,杂活让他们做去,我就能跟着你了。”

游淼点了点头,伸手去挽李治烽的手掌,两人十指交扣地牵着,晃了晃,又说:“你以前也这么举着个牌子等人来买?”

“呵呵。”李治烽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

游淼禁不住地想打趣他,李治烽说:“给他们一两银子,让他们把爹埋了罢。”

游淼看那俩少年,虽瘦瘦小小,却十分精神,便伸手摸钱,李治烽问:“你们几岁了?”

“十五。”一少年答道。

“叫什么名字?”李治烽又问。

“我叫穆严,他叫穆风。”另一少年看了看自己兄弟,又抬眼看李治烽,游淼说:“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先说话的那人指指自己,说:“我是哥哥。”

“去把你们的爹葬了。”游淼给他们一两银子,双胞胎里大点的马上起身走了,李治烽说:“这是你们的少爷,把事情办完以后,明天清早到扬州江边码头来等罢。”

穆风恭恭敬敬,给游淼磕了三个响头,游淼扶他起来,便和李治烽朝市集东边去。

“我背你。”李治烽说:“地上脏。”

“别。”游淼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被一群人老爷老爷地叫,又被家仆背着,实在说不过去。乔珏见到李治烽,便招手让他过去,说:“这孩子怎么样?”

那少年安静站着,只比李治烽高了些许,穿着双破草鞋,手长脚长,双眼不像寻常人浑浑噩噩的,十分明亮,说:“我不卖身,我哥犯了事,充军去了,我就谋个差事,好使钱通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游淼问。

“你尽问人名字做什么?”乔珏打趣道:“小厮领回家,你不会自己给他们起个名字?”

那少年道:“我叫程光武。”

游淼看了一会,李治烽两根手指挟着程光武手腕,把他的手臂拈起来,瘦得骨头嶙峋,手指修长,皮肤黝黑。

“习武的好骨格。”李治烽漫不经心道。

程光武要摔开李治烽的手,李治烽却稍一用力,手指跟钳子似的,程光武马上五官抽搐,痛得闷哼一声躬身。

“别欺负他。”游淼笑道,李治烽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松开了手。

程光武捧着手腕,说:“一月给我半吊钱,我就跟着你走。”

乔珏看了游淼一眼,朝程光武说:“行,你明天赶早的,到扬州码头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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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男人听到这话,又纷纷涌过来,乔珏马上道:“别挤!仔细挤着我家少爷!”

李治烽护着游淼,周围围了一群人,乔珏掸了掸袖子,云淡风轻地说:“你们人多了,一时间我也说不出个究竟来,这样罢,明儿起,你们自己到江波山庄来看看,从扬州城出了官道往北走,过五里店走左边那条岔路,渡河朝西北去,见到安陆村你们就问。一百二十里路,自己想办法走罢。”

“老爷,到了就有地种么?”又有人问道。

乔珏说:“不一定,看你病没病,懒不懒,等来了再说罢。”

众长工心思各异地散了,乔珏说:“你也不选几个丫鬟?”

“先这样罢。”游淼笑道:“多了也买不起。”

最先姓宋的那男人挤过来,点头哈腰道:“少爷。”

“我正缺个种花的,让他跟我走罢。”游淼主动道。

乔珏见游淼喜欢这一父二子,便点了点头,摸出一点碎银掂量,放到那男人手里,说:“你还债去,可别拿了钱就跑。”

那姓宋的笑道:“能跑哪儿去,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当天乔珏带游淼与李治烽回家去,扬州少源茶庄就在凤尾竹弄堂里,和三年前来的时候并无太大区别,游淼站在弄堂外面就听见里头白氏的声音在骂丫鬟小厮。

“混养的你这么大。”白氏声音凌厉:“连个水都端不好,做什么吃的!”

乔珏一听里头嫂子在骂人便满脸不耐烦,游淼却拉着他的手,笑着摆手示意算了。三人进乔家大院里去,正见白氏披头散发,坐在院子里洗脚。

“嫂子,二哥呢?”乔珏问道。

“出门吃酒去了。”白氏黑着脸,没好气道:“你又带的这什么人……哟,淼子!”

白氏变了副脸般笑了起来,游淼笑道:“二舅妈。”

“你大哥年前过来时还说你呢。”白氏起身笑道:“快过来坐坐。”

游淼嗯了声,揣着袖子只是不过去,他娘和这个二舅妈素来姑嫂不和,乔璋又被老婆管着,每天连回家也不想回,价成日在外头厮混,这家里一进来就觉闹心。乔家大部分时候有游德川帮衬,游淼知道她现在对游汉戈定是改了态度,也不大想和她套近乎,于是就免了。

乔珏进内屋去洗脸,说:“二哥不回来吃饭了?”

白氏高声道:“我哪知道他呐,成天就朝外跑,跟丢了魂似的,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听戏呢……”

游淼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赫然发现这院子变小了。

小时候乔珂儿带他回娘家时,他就和乔珏在院里追逐打闹,那时候觉得院子很大很宽敞,现在怎么就这么小了呢?走几步就到了头,没意思。

整个院子里也昏暗压抑,乔珏在屋里说话,游淼一步步地跳,又问:“表姐呢?”

“嫁人了么,正在家里。”白氏随手拿了根竹条抽跪在地上的丫鬟,说:“哪有空隔三差五地朝娘家跑呢。”

乔珏又说:“开饭罢,甥儿也饿了。”

白氏不冷不热地起身去吩咐饭,乔珏道:“游淼在我房里吃,来,小舅陪你喝点酒。”

掌灯时晚饭送上来了,乔璋一直没回来,乔珏陪游淼吃了会饭,茶庄里的掌柜又过来对账,明儿就得开门做生意了,不讨了账本去不成,乔珏只得把筷子放着,嘱咐游淼吃好喝好,自去给掌柜对账。

李治烽和游淼坐着吃,桌上就一碟猪耳朵一碟手撕兔肉两个冷盘,姜爆鸭,蒸活鱼,蒜苗炒腊肉三样菜,确实比之沈园里吃的还不如。

游淼吃着那米,母舅家做饭他一向吃不惯,饭蒸得硬,少水,随口说:“连个蒸蛋羹都没有。”

“回去蒸给你吃。”李治烽说。

“饭好硬,噎死人。”游淼抱怨道。

李治烽莞尔,自己吃了三大碗,再去打饭时桶里却没了,游淼只吃了小半碗,剩饭朝李治烽碗里一拨,看着他吃,耳畔却传来白氏的声音,正是在与乔珏吵架。还是当着茶庄掌柜的面吵,料想是乔珏说了点什么。

“没有茶苗子,凭你二哥那德行,你找谁要去……”

“话不是这么说,二嫂,这也是淼子要种的……”

“外甥外甥,整日自己家的事不上心,光朝别人家跑……”

“我在自己家里还能有事做了?”

白氏声音尖锐,止不住地透过墙钻进耳朵里来,游淼说:“那女的老嫌我娘当年卷了不少嫁妆走。”

“唔。”李治烽吃着饭,说:“嫁妆。”

“现在家里究竟谁当家?我说话还算句话不了!”

乔珏一声怒吼,白氏终于静了下来,接着是摔门声,外头静了。

片刻后外头又有人路过,游淼探头张望,见门外廊前一个女子驻足,说:“呀,淼子?”

那女子乃是乔璋小妾,游淼从前都叫她沙姨,叫了人,只是不起来,沙氏拿眼打量李治烽,一阵媚笑,说:“怎么今天得空过来了?这小哥又是谁?”

李治烽看了他一眼,游淼拿着筷子,朝他俊脸上戳了戳,说:“不许看她。”

沙氏走了,乔珏又过好半晌才臭着个脸回来,坐下见已没了饭,喊道:“弘明!”

小厮过来提着饭桶去盛饭,片刻后回来说:“四爷,饭没了。”

乔珏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李治烽吃剩小半碗,朝乔珏让了让,乔珏怒道:“吃你的!”

游淼笑得直拍大腿,乔珏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游淼问道:“茶苗的事,麻烦就先算了罢,改天我找二舅说去。”

乔珏知道游淼听见了,也不瞒他,说:“反了她了,什么都管,一点茶苗能顶个什么事?又没人种,你不理这事,今天晚上我就亲自去趟茶庄,这家里呆不下去了。”

乔珏草草吃了些饭便换身衣服出去,游淼就当在自己家里似的,占了乔珏的床,又让李治烽上来,两人缩在被里睡,乔珏的被熏得很香,又有李治烽搂着,游淼舒服地说:“小舅的床舒服。”

李治烽嗯了声,亲了亲游淼,一夜睡过去,四更时乔珏回来了,见两人占了自己的床,便在椅上倚着,将就睡了会,天明时分,乔珏便把两人叫醒,说:“起来了。”

游淼睡眼惺忪,脸也没洗,迷迷糊糊地出去上了马车,李治烽不知去了哪,游淼又靠在乔珏怀里睡了一路,到得码头上时,昨天耳市上买的几个人已到了。乔珏去吩咐船家,又使钱让码头工载货,李治烽押着车过来,六千斤铁锭先上船去,那船已吃了一半水。

“吃。”李治烽拉过一张小桌,把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的油条给游淼,又转身去江边小店里买了碗豆浆。

游淼吃过早饭,精神了些,李治烽便给蹲在江边的几个新来的家仆发馒头。

李治烽:“你叫什么。”

“程光武。”瘦高少年接过馒头,答道。

“我记得你俩。”游淼朝那对双胞胎道:“穆严,穆风。”

两个双胞胎不说话,接过李治烽递来的馒头。

又有两家人拖家带口等了许久,其中一家男人说:“少爷,给小孩点吃的呗。”

“都有。”李治烽挨个发了白面馒头,那是乔珏招来的,一家人姓牛,另一家人姓钱。姓牛那家是一男一女带个女儿,姓钱那家则是个寡母带俩半大儿子。

天渐渐亮了起来,乔珏吃了点油条便随手递给小孩儿,游淼说:“走吧,小舅你等啥?”

乔珏脸色阴晴不定,也不说话,显然是昨夜被气狠了,游淼没脸没皮地过去蹭他撒娇,乔珏绷不住,笑了起来,说:“再等等。”

江雾散尽时,来了四辆车,车斗上装的全是三尺高的茶树苗子,树根处还用麻布裹着土,游淼登时欣然惊呼,乔珏说:“小舅可是把自己这点家当都带过来了,淼子呐,以后多仰仗你了。”

游淼笑道:“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走罢。”

五千棵茶树装了船,数人上去,大船浩浩荡荡,一路开往江波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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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季一来,整个江波山庄里简直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吆喝来去的工匠,大船在江边卸货,椴木七零八落,有的被去了树皮,有的则已开始刨了,乱七八糟的,工匠们还在江边支了几个棚子,游淼去问过黄老匠好,便让人将铁锭堆在岸边,领着人上沈园去。

乔珏上次来还没见这架势,道:“你这是要造福万民呢,淼子。”

游淼谦虚笑答道:“造福万民呢没办法,造福造福自己的山庄倒是行的。”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江水仍不结冰,一行人进了沈园,俱探头探脑,显是未曾住过这等富贵庭院,乔珏笑道:“嘿,小舅终于也过了回大户人家的瘾了。”

游淼虚虚踹他,调侃道:“你这是埋汰我呢。”

乔珏带着个小厮前去收拾,便打算在这住下了,江边脚夫又把茶苗送到沈园里来,横七竖八,堆了满后院,游淼让李治烽去结算工钱,带着新招来的佃户进了大堂,数人都站着。

游淼道:“在这处等等。”

都是穷苦人家,何尝进过这等富贵地方?当即纷纷赞叹沈园气派,女人们带着小孩在屋外等候,当家男人都进来了。游淼看了一眼,见穆风,穆严两兄弟里进来了一个,想是一户人家进一个人,也算识规矩了。

游淼小时见过父亲是如何对待佃户的,入内取了茶叶,亲手沏茶,用粗陶杯分了一轮,说:“进了沈园,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以后要有什么事,大家好商好量。都过来,将茶分了。”

山庄少主请佃户与下人们喝茶,也就意味着游淼正式接纳了他们,当即以一户姓庄的人家带头,庄、黄、钱、牛四家,各人过来接茶,都纷纷道:“自然对少爷忠心的。”

“嗯。”游淼很满意,添了一轮茶,说:“你们拖儿带女的,就先在沈园里住下,不急,边厢里寻一处住就是,今年一年先种地养家糊口,不够吃的,向李治烽支就行。”

游淼一答允了吃饭问题,众人纷纷都是松了口气。

游淼却道:“但今年提前支的口粮,明年都要还回来,一分利。”

姓庄的男人说:“是是,正是这么个理儿,断然也不能白吃少爷的。”

游淼说:“明日便去把田圈了,圈多圈少,量力而为就成,一亩地,五分租儿。”

这话一出,数人虽不太情愿,但也得点头。游淼笑吟吟道:“我这山庄里的地,可是能种三季稻子的,你们不信自己去试试,来的时候都见着了?那水车就是开春供水用的,若种不到三季,我这人是顶好说话的,年底少你们点租儿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数人才松了口气。游淼又打发道:“你们四户要租地种地的,都去歇着罢,明日开始去犁地,粮种到时会给你们。”

跟着船来的四户人家都躬身退了出去,游淼这才想起昨天在耳儿市上招揽的那姓宋的没来,料想是拿着钱跑了,虽一肚子火,却也无计,只得当被偷儿顺了去。

堂内剩下肤色黝黑的高瘦少年程光武,以及饿得面黄肌瘦的姓穆的双胞胎。

“我也种地罢。”程光武说:“我租块十亩的地,少爷也收我五分租儿成不?”

游淼正看他好笑,说:“你会种田?”

程光武一愕,继而答道:“不会,我可以学。”

游淼道:“沈园东北角那块地是好地,给你种了,五分你的,五分我的,种子我掏,但要种什么,你得听我的。种完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去,我给你一口饭吃,但平日里你不忙了,得照料我两匹马,府里大小杂事,你也得担待着点,我小舅唤你,你就把他吩咐的事给做了。”

游淼给程光武包吃住,让他种块沈园后面的地,还分一半给他自己去卖,当真是天大的好事了,程光武忙不迭点头告退。

又剩下穆严与穆风这两对双胞胎,游淼想了一会,放房里伺候罢?自己也没那么多事,让他俩去做饭吧?看那小身板不够折腾的,当个园丁照料花草?又好像太闲了。

两兄弟也十来岁了,看着怪可怜的,就像两只猴儿,衣服破破烂烂。

游淼最后只得道:“去找李治烽,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是。”穆严躬身,带着弟弟走了。

这两兄弟不像其余佃户,其余佃户是来租地种田,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倚仗自己,连程光武也会说“我不卖身,只讨点活儿干”则以。然而双胞胎却是卖身葬父,要和游淼签卖身契的,当时就在市集上的公证那里按了指印,写了卖身纸。游淼怎么支使这俩人都不为过,但他生性随意,自然不会像李延那般买个奴打着玩,颐指气使的。别人待游淼稍好点,游淼便待他十倍以报,自己也相信,就像李治烽那种人,待他好,自然会一世忠心,不说二话。

正想到李治烽时,李治烽便进来了,游淼问:“都打发走了?”

“嗯。”李治烽说。

游淼:“我让那俩小子跟着你。”

李治烽:“嗯,他俩说了。”

游淼:“你让他们做什么去了?”

李治烽:“洗澡。”

游淼笑了起来,拉着李治烽坐下,自己去换了副茶盘,将先前佃户喝过的茶杯扔铜盆里,烧水烫洗,说:“这就没事干了,喝杯茶吧。”

李治烽道:“我过午去郭庄安陆打铁。”

游淼这才想起来,还得打铰链做机括枢纽,打犁具锄头镰刀,买毛竹搭脚手架,请短工帮乔珏翻地,种茶苗,遣人去买油菜籽儿,找养蜂人,买鱼苗……当即快要哭出来了。

游淼:“怎么尽有些做不完的事,哎,抽得我跟陀螺似的。”

李治烽莞尔道:“先喝杯茶。”

游淼取了一个壶,单拿了两个杯,说:“这是我娘传我的,汝窑的杯。”

“嗯。”李治烽认真地看。

游淼瞥了他一眼,重复道:“汝窑的!”

李治烽:“?”

游淼败了,料想李治烽也不懂这些,只得老实说:“仿的,只能哄我那啥都不懂的便宜大哥,我倒是想要一套呢。”

卷二 蝶恋花

那套杯壶瓷光流转,泛着香灰色,却通体胎质细腻,李治烽说:“很贵?”

“嗯。”游淼本想唬一唬他,不料李治烽也不认识汝窑器具,正色道:“要真是汝窑的话,这套杯壶能买下咱们整个山庄了。”

李治烽缓缓点头,游淼沏了一壶碧螺春,那碧螺春俗名“吓煞人香”,碧绿色的茶水一注入杯中,登时茶香扑鼻。

“壶只有一个,杯却有许多……”游淼喃喃道:“就像一个老爷,娶好几个媳妇……”

李治烽不由得笑了起来,游淼打趣道:“我爹说的。”

“我们犬戎人。”李治烽说:“一辈子只待一个人好,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儿子女儿,生前身后,都不操心。”

游淼嗯了声,答道:“汉人喜欢三妻四妾,像我爹那样。”

“你呢?”李治烽颀长手指拈起茶杯,剑指托着杯底,竟是有模有样,那俊朗潇洒风度令人不禁心折。游淼忽然觉得,这人不知何时,已不再是自己的奴隶了。

游淼笑了笑,没有回答,李治烽把茶喝了,说:“你自然也是要三妻四妾的。”

“那倒不一定。”游淼随口答道,提壶给李治烽添茶,说:“还是看人罢。”

李治烽把第二杯茶喝完,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室静谧,游淼怔怔地看着外头,忽然就生出不想成亲的念头。

他向来就离经叛道,不知是继承了父亲的脾性,还是读这几年书时本来就心带抗拒,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等话都当成了狗屁。但归根到底,或许还是受父母影响更多,娘是个古灵精怪的佳人,爹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才子。

成婚,娶媳妇,生一群小孩……游淼怎么觉得,这些事离他就这么远呢?要让他自己选的话,还不如不成家了,就这么和李治烽守着,过过小日子。

反正老头子既偏爱游汉戈,让他去子孙满堂就是。沈园的上一任主人是孤独的,或许搬来这里,真不是个好兆头……游淼胡思乱想,越想越远,及至李治烽打破了这沉默。

“走了,去打铁。”李治烽说。

游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李治烽迈出门去,见那双胞胎兄弟已洗过澡,便指了一个,说:“你跟我走。”又朝另一个说:“你跟着少爷,听吩咐。”

李治烽带了穆严出去,穆风则依旧规规矩矩等在大门外,游淼说:“进来罢。”

穆风进来,游淼说:“把东西收拾好,仔细点别碰坏了。”

穆风轻手轻脚收拾厅内茶具,游淼便自起身,背着手站在廊前看了一会,片刻后穆风做完事过来,安安静静,站在身后听吩咐。

游淼回头打量他,见穆风的脸洗干净了些,头发也顺溜了,衣服却依旧是那脏脏破破的一身,整个人站着,比自己矮了个头。

得找个裁缝,给这几人做两套衣服……游淼边想边到后院去,整个沈园里都在收拾,四家佃户住进来,马上就有了人气,边厢中吵吵闹闹,还有小孩子在喊叫,一派和乐气氛。游淼自然不可能让他们一直住在这里,等今年秋收后,就要让他们自己出去盖房了。

“老爷。”

“老爷好!”

一名佃户正在抽旱烟,几个人正坐在井边聊天,游淼点点头,说:“叫少爷就行,我还没老呢。”

那姓钱的寡妇过来笑着说:“少爷,我也不能下地,刚正说着呢,要不我去给少爷做饭罢。”

“行啊。”游淼心道正好,说:“你能过来帮忙就正好了,给你按一天十五个钱算。”

钱寡妇忙道:“不行不行,怎么能拿少爷的钱?”

说着又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这俩人一个已经十八岁了,另一个小些的才十六,游淼也记不住名字,钱寡妇则三十来岁,游淼要坚持给钱,钱寡妇又连忙道:“得少爷赏口饭吃,来帮帮忙是应该的。”

游淼点了头,说:“李治烽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先这么说着吧,厨房里东西是一应俱全的,等他回来以后,仓库里米面你找他拿就是。”

游淼在边厢大院里转了一圈,见牛家的在烧水让小孩在洗澡,俩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在木桶里闹,不禁十分好笑,绕了几步,便出来朝后院去。

沈园后院有个拱门,过了月牙门朝庭院里去,这里是昔年唐婉住的地方,名唤听竹海,正与游淼住的东厢隔着个湖,干涸的湖上横着纵横来去的与字型桥板,待得有了水,倒是颇为别致的一方小天地。

从游淼的房间窗子望出来,便是那一片竹林,竹林对面则是听竹海小院,此时乔珏正在让小厮收拾打扫,住进了院里。

“食不可无肉,居不可无竹。”游淼揣着袖子,笑吟吟站在院外,听到院里传出叮咚琴响。

乔珏的声音悠然道:“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淼子,你这里当真是好地方。”

周围已被大小梁翻修过一次,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乔珏换了身月白色长袍出来,袍边绣着卷云纹,手里拿着块玉佩朝腰边系,说:“外头的竹子都是湘妃竹,长了上百年,这样的园林,就算是扬州府里的盐商家,也是求之不得的,哪天你要是缺银子,将这湘妃竹掘去卖,二两银子一棵也不愁吃穿。”

游淼打趣道:“我还想着要怎么个省钱法,把竹子都削了拿去搭脚手架呢。”

乔珏哭笑不得,拍了游淼后脑勺一下,说:“焚琴煮鹤,你跟我看看茶苗去。”

游淼先前没仔细看,现在乔珏得空了,便带他到后院,程光武正在挨个整理那三尺高的茶苗,乔珏一边协助他搬弄,说:“这可是上好的龙井,你看看,这枝杈,叶子的纹路,看的懂不?”

游淼只懂绿茶,闻言只是点头摇头,乔珏给他详细说了茶树的种植,用什么土,用什么水,如何摘采,一年四季要怎么护理,游淼便一一记在心里,末了乔珏道:“这就得去招短工干活了,三天内要把茶树都种下去,我看你这里佃户也不够的呢,要出去招。”

游淼说:“这么快?”

卷二 蝶恋花

乔珏一本正经道:“人误茶一季,茶误人一年,不能再拖,北边的土我上次已看过一回,确实是好地,现在就等着松土,准备下种了。”

游淼道:“我陪你去,去郭庄招点短工,上回才找他们村长打过招呼。”

乔珏点点头,游淼让程光武看家,自己与乔珏带着两名小厮到郭庄去,这次没有李治烽背着过江,四人便循江边小路下去,搭渡船前往江北,再在市集雇车进郭庄。

有乔珏在,事情马上变得简单了许多,乔珏与郭老村长谈天说地,不片刻便议定,今日就让短工过去松土施水,游淼在郭庄里恰好又碰上李治烽带着穆严,于一旁看图纸。

有钱能使鬼推磨,江波山庄一使出钱,登时连郭庄也在忙碌,比过年还热闹,铁匠们各自领了钱去照着黄老匠画好的图纸去打铁,游淼便在一旁看,李治烽问:“晚饭想吃什么?”

“钱嫂子说给咱们做饭。”游淼说:“可以晚点回去了。”

“唔。”李治烽说:“我方才过来时看市集上有一寸长的小鱼儿不错,买些回去给你炸了吃。”

乔珏招完工,商量好工钱,游淼要掏钱给他,乔珏却道:“这点钱小舅有,过来总不能白吃白喝你的,既用你的地,又用你的钱,像什么样子?”

“哎咱俩谁跟谁呀。”游淼笑道。

乔珏正色道:“跟你商量个事,淼子。”

乔珏搭着游淼朝江边走,游淼知道他终于要谈钱了,其实乔珏就算不分他半点钱,游淼也是无所谓的,毕竟有乔珏帮着打理山庄,本来就是多少人请也请不到的好管事,游淼道:“种个茶好歹也要两三年,小舅,咱俩从小就亲的,有的话也不用说了,你看到时候种出多少,分我点尝鲜就成,本来到这山庄里来,我也没打算种茶树……”

“不成不成!”乔珏马上就怒了,说:“你是我外甥,我怎么好做这事?实话告诉你,小舅知道你心意,租你的田地这种话就不说了,待出了茶,每年咱俩对半……”

“不不不,不行不行。”游淼马上双手乱摇,被蛇咬了一般,乔珏说:“那你说多少?照你爹的抽成算?”

游淼这下更不敢了,他爹抽七分,简直就是个吸血的蚂蝗,正要说点什么时,乔珏笑嘻嘻地说:“我包了种茶摘茶炒茶,你给我把京城的商路包了,如何?这样一人一半,权当合伙,用你的地,便算作小舅占你点便宜了。你京城公子哥儿朋友想必也不少,来年出出进进,人情总是要花的。要么小舅种出了茶,你花点钱买了去,再拿去卖?”

这么一想游淼倒也觉得对,便点了点头,说:“小舅,不瞒你说,我其实也没多少钱,修这水车,已快被掏空了底儿呢,过个几年你要信我,就这么办罢。”

“我自然是知道的。”乔珏笑道:“你哪有几个钱呢,缺了花用,找小舅拿就成。”

游淼终于放了下心,乔珏又说:“待你水车修好,我还得接个毛竹管子,从江南引点水过来灌溉,你知道种树这行当有雨就行,也要不了多少水,不会分你太多。”

游淼忙一口应承,乔珏说:“我这就上流州买毛竹去,你先回去罢。”

乔珏雇车前去江城府,流州西北盛产毛竹,接壤荆州之地是大片的毛竹林,但这么一来一回,起码也得两三天,游淼便道:“明儿我去看着短工,让他们给干活。”

乔珏临别时道:“不忙,进宝儿也懂了些,有他盯着,你就不必亲自到山腰前去了。”

乔珏说完便径自上车离开,一切竟是安排得井井有条,谈妥了事,又留下了人照看,一个人当三个人使似的,诸事都正式动了起来,游淼不由得啧啧赞叹,熟手管惯了家务事的就是不同。

“学着点。”游淼揶揄李治烽道。

“嗯。”李治烽点头,问:“买菜去,走罢。”

李治烽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游淼每次被一堆事正折腾得头大的时候,被他简简单单几句话,总是“嗯”、“知道了”、“好,这就去”、“走罢”,无论游淼说什么,李治烽都蹦这几个字出来回答,游淼一下就觉得那乱麻般的琐事都被一把大剪子咔嚓一下全给解决了。

正好笑时,游淼又朝穆严,穆风两兄弟说:“你们也学着点,少说多做。”

“嗯。”穆风说。

穆严说:“知道了,少爷。”

这回答跟李治烽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游淼不禁捧腹大笑,两人带着那双胞胎兄弟下江边集市去,李治烽告诉他们,说:“每天要过来买肉,买鱼,少爷喜欢吃鱼,鸡蛋最好当天买。”

穆风穆严在一旁听着,游淼扒着李治烽,只是笑着看,看他教小厮买菜,李治烽又说:“花样要时常变一变,多换换口味。”

穆严听着点头,游淼吊在李治烽肩上,说:“你们想吃什么,偶尔也可以买点,这家伙喜欢吃肉。”说着戳戳李治烽脑袋,又说:“每天他要吃至少一斤肉,五花的好。”

穆严:“是,少爷。”

“剩下你们几个吃喝。”李治烽说:“你们两兄弟、程光武,照着每人每天五文钱的菜金。从我账上支。”

“另外四家的呢?”游淼问。

李治烽说:“那边走舅爷的账。”

游淼知道这是乔珏知道他没钱,在帮他分担了,遂点点头,李治烽花了八十文,买了条鱼,一斤五花肉,一只肥鸭子回去。

当夜钱氏已在灶间忙碌起来,李治烽在外头看了一会,吩咐穆严去收拾书房,让穆风在院子里杀鸭,炊烟升起,饭香满院,晶莹米饭上桌,四菜一汤,油汪汪的红烧肉,选的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宜人,以陈年醪糟煨过,装了厚实的一瓦罐。

一盆鱼头豆腐清汤,洒了些麻油,香气浓郁。

一大碗仔姜爆鸭,去了鸭头鸭颈,专拣肉多之处切成丁,拌了花生米爆炒。

一碟白白嫩嫩的蒸鱼,剔去了鱼骨头,火候正好。

一碗李治烽做的蒸蛋羹。

卷二 蝶恋花

李治烽挽起袖子,为游淼斟好烫酒,站在一旁布菜。管家在侧,小厮在门外听吩咐,游淼坐下时心想,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呐!

自来到江波山庄,总算是有点少爷样了,游淼唏嘘凝噎半晌,面无表情说:“坐罢。”

“我伺候你。”李治烽淡淡道。

游淼:“坐,一个人吃没意思。”

李治烽这才坐了,三、二、一,两人狼吞虎咽开吃,游淼筷子朝那鱼*,刷刷几下把鱼朝碗里狂夹,李治烽又不住给游淼夹菜。钱嫂做的菜偏咸了,游淼吃得嘴渴,说:“怎么菜都放这么多盐。”

李治烽答道:“我去厨房看过,说你口味清淡,她说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盐,便多放了些。”

游淼哭笑不得,菜虽然好吃,口味却重,扒了两大碗下去,又把李治烽的那碗蛋羹吃得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地喝茶,打饱嗝。出去时看见钱嫂在厨房门槛上坐着吃饭,说:“嫂子,以后少放点盐。不过你做的饭好吃,我爹家里管饭的都没这能耐呢。”

钱嫂耳背,笑道:“什么?少爷吃的惯就好。”

吵吵闹闹的后院里灯火通明,沈园里跟敲锣打鼓搭戏台似的,笑声和喝斥声远远传到前院,游淼躺在床上睡不着,几次坐起来,好奇地看那些人在嚷嚷什么,想过去找个人聊聊天。

然而二更时,他听见李治烽远远地在院墙后说:“少爷要睡觉了,你们安静点。”

于是整个沈园入睡了,渐安静下来,游淼心里不住好笑,片刻后李治烽的声音又在房外说:“不用守夜了,都去睡。”

外头等着的两个小厮去睡了,李治烽进来,在屏风后躺下,游淼说:“管家,来陪床。”

“嗯。”李治烽起身过来,坐在床边宽衣解带,游淼又踹了他一脚,说:“你不会自觉点。”

李治烽笑了笑,手指一弹,劲风射去,油灯无声无息地灭了,一室安静,片刻后响起游淼的喘息与李治烽粗重的呼吸声。

“我爱死你了……”游淼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说:“慢点慢点,啊!”

“我也是。”李治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游淼正待再说句什么,却被李治烽吻住了唇。

许久后,游淼侧身抱着李治烽,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舒服地睡了。

翌日游淼腰酸背痛起来,整个人都快散架,又被上门来的黄老匠逮个正着。

“原以为你勤快了些!”黄老匠瞪着眼骂道:“才几日功夫,又偷懒去了?!”

游淼现在一听黄老匠的声音就怕,忙道:“昨日贪杯,错了错了,老师莫要动怒。”

“小乞儿又是哪来的!”黄老匠吹胡子瞪眼,拿拐杖打穆严穆风两兄弟,两个少年不敢惹他,忙自避开,游淼好说歹说,劝黄老匠去堂屋里等着,李治烽这才拿着衣服,服侍他穿衣洗漱。

黄老匠这次过来询问打铁如何,游淼便唤穆严过来,一一禀报,李治烽等游淼起来,便去镇上照着游淼吩咐采买,游淼摆开一桌饭,陪黄老匠吃了午饭,又给他斟酒,喝得黄老匠红光满面,醉醺醺地回去。

饭后游淼又去后院看了一圈,大部分人都出去圈地了,昨日他特别吩咐过,地别圈得太近,方便以后要扩要加,也才好种,乔珏的小厮进宝儿则到江北去监工,一时间整个山庄里又没人了。

没人也好,正好做点自己的事,这些天里忙得脚不沾地,也得读读书了。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再过三天得回山庄去一趟和游德川吃饭,自己两手空空,到时候带李治烽跟着就行,别的人也不折腾了,带两坛酒。

游淼颇不太情愿给游德川吃这等好酒,但人的脸树的皮,要空手上去,又要被王氏心里讥笑一番,想到就烦。

难得一天无事可做,游淼便进书房,着手整理现在的事。

地垦好了,佃户还是不够,这事着急不得,只能慢慢招人。现在有了七户人家,包出去三百五十亩地,地太大了,怕一时半会还种不全去,只能想办法打点新的耕具,正好铁还在,今天下午就来照着书里说的写写画画,出几张图纸交给穆严去打。

水车快竣工了,水渠也挖好了。江波山庄中百年前就有纵横交错的子渠,只要母渠来水,整个山庄所有地头就能开始播种,买油菜籽的事须得尽快,这事也得排在前头,制好耕具后就得去办。

水车竣工后,得准备三百丈的毛竹管,把一部分水从江南引到江北,顺着那根横亘悬崖两岸的铁索,绑上毛竹管,一节一节连着过去就成。江北山上本来就有清泉,是从郭庄那边淌下来的,经过江北,又冲下江去,毛竹管子只是以免不时之需。

最好再搭个吊桥,游淼总觉得每次过江北都要顺着路下江,走五里路到码头去坐渡船,到了对岸又要上山,上上下下的,简直能烦死人,乔珏种完茶林后,也得雇茶农采茶,必须要个吊桥。于是吊桥一把南北两地连起来,走的人多了,就得修条路,通到南边安陆村的官道上去。

游淼一闲下来,就想朝自家山庄里添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天工开物里有太多东西好玩的,譬如被水推着转的磨,在水渠旁再制造个小水车,连着磨坊里的机关,连拉磨的驴都能省了,这样佃户们谁家想磨东西,捧着过来就成,还有捣米的臼,簸壳的机关木箕……

……

张二来了,放下个褡裢,在门外给游淼问好。

“少爷早。”

游淼懒懒道:“进来罢。穆风!穆风你去倒点井水进来,拿些柜子上第三格的茶,烹茶喝。”

穆风去取茶具,张二笑着说:“府里多了不少人,热闹了。”

游淼打了个呵欠,说:“你要乐意,也能住进来。”

张二笑笑说:“我倒是想,就怕少爷嫌我烦。”

游淼说:“你住进来就是,没事还能和我几个小厮说说话儿,我小舅也在这处,你读书不懂了正好请教他,顺便帮着打理后院那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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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感觉到大家的热情真是让我热泪盈眶~

扭动一下下~

祝大家2013快乐,都遇到丧尸吧!!!

扭动着离开~

卷二 蝶恋花

穆风在书房里烧水,游淼分了一杯茶给张二喝,拿着书出神,左看右看,什么都想做,想建个染坊,又想开个茶坊,还有抽丝剥茧的蚕室……对了,养桑的事还没着落呢,又把这事给忘了。

事太多,游淼只得拿了张二的墨笔过来,挨个在纸上记下来。只想大喊大叫几声,事情实在太多了!件件都要花钱!

张二正看着书,察觉到游淼的表情瞬息间千变万化,一时有点惊骇,一时又带着点愤怒,还以为游淼失心疯了。

外头有响声,游淼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治烽,因为只有李治烽回家,那小狗不会汪汪地叫。

“回来了?”游淼问。

“回来了。”李治烽拿着几片布,说:“给你选的布料,让裁缝量好身段,回去做衣服。”

游淼瞥了一眼,说:“没钱我不做了,给小厮们各做两身就行。”

李治烽:“总要做衣服的。”说着把游淼横抱起来,游淼哇啦哇啦大叫,两脚晃来晃去,大喊道:“我不活啦!这么多事儿,做不完啊啊啊!”

李治烽正色把游淼放在客厅,那老裁缝正看着俩人好笑,给游淼量手脚,游淼面无表情道:“你自己也做一身。”

李治烽点点头,说:“有什么事?我这就去办。”

游淼拿了纸给李治烽,李治烽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游淼哭笑不得,仿佛有天大的烦心事,到了李治烽那里,换来的不过都是一句:“知道了。”

家里小厮们都换了身靛蓝色的新衣裳,李治烽还做了几顶方帽子给他们戴着,赫然都变得有那架势了。翌日乔珏带着大批毛竹回来,又笑着说:“我看茶林那后头还有几百亩平地,荒着怪可惜的,还买了些桑苗,试试种点桑看成不。”

游淼当真是心花怒放,乔珏实在是太能帮忙了,当天工匠们搭好了脚手架,乔珏又去查看自己的茶林,顺便雇人种桑树。正月十三是个黄道吉日,黄老匠过来,让游淼摆酒,水车终于要动工了。

游淼去镇上买了一头猪,二十斤鸡蛋,活鱼若干,山庄里的女人都来帮忙,烧了一大桌菜摆在江边,黄老匠率领工匠们上香起酒,一祭天地,二祭祖师爷,三祭江神。

工匠们大吃一场,放了鞭炮,开始搭建水车,游淼尚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方圆十里的百姓还有不少拖家带口地过来看,指指点点,都道江波山庄的少爷是个做大事的。

郭庄和安陆的铁零件陆续运到,工匠们将水车的车斗组装上去,游淼光站着看,就觉得爬那么高骇人,黄老匠还亲自在峭壁上插了竹筒火药,点燃引线,砰一声巨响,峭壁上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碎石飞得老远。

水车一动工,游淼登时就像卸下了全身重担,相当于完成一半了,当天心情就说不出的好,看了一会,便到江北去看茶林,茶林种上去了,整整齐齐的一列。

乔珏正在监督短工种桑苗,笑着朝游淼说:“甥儿,咱们的茶,以后就叫江波龙井怎么样?”

游淼笑道:“行,到时候我拿到京里去卖,京城有钱人家爱喝龙井,保证一两龙井一两金!”

两人相视大笑,翌日早上游淼起了个早,正要再去逛逛自己的地头时,李治烽却拿着一套新袍子过来,游淼这才想起正月十五要回碧雨山庄去。

刚起床精神抖擞的,想到这事顿时就蔫了。

游淼换上袍子,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李治烽问:“还带谁去?”

“带你就行了。”游淼恹恹答道:“地窖里提两坛酒,走吧。”

从江波山庄到碧雨山庄,赶车须得一天半,游淼顾念家里的工程,也不想坐马车了,李治烽把两坛酒捆在马背上,游淼径自前去与乔珏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回碧雨一趟,两天就回。

两人打算共乘一马,正要离开时,黄老匠却找上门来,说:“游小子!你上回答应的事呢?喏,我正缺人,找你要人来了!”

游淼茫然道:“啥?”

黄老匠拉着游淼到江边去,游淼这才想起,先前答应过让李治烽帮忙钉好峭壁上固定水车轮轴的铁轨,李治烽力气大,五六个工匠携手才能办好的活儿,李治烽只要一个人就能钉上去。

游淼说:“李治烽正要陪我回家一趟呢,回来再说罢。”

“怎么能回来再说?”黄老匠怒道:“你这事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活!江边风吹日晒的,你愿意出工钱,我还不愿意等呢。”

那咋办?游淼傻眼了,看看黄老匠,再看李治烽,李治烽道:“我来罢。”

游淼说:“那我呢?”

两人站在江边合计片刻,李治烽说:“换个人陪你过去?就不知道路上……”

游淼想了一会,也只能这样了,他本想自己骑马去,李治烽却坚决不让,说:“让程光武陪你去。”

李治烽叫来程光武,让他骑马带游淼到码头去,坐船前往江城府,再走陆路上碧雨山庄,如此一天脚程可到。游淼本想着跟程光武不熟,还得骑马带他,不料程光武却也会骑马,一路上倒是骑得很稳,过江之后进江城府,走茶马古道,一路打马疾奔,一天竟是跑了二百五十里路,傍晚时已到了碧雨山庄。

整个山庄挂满灯笼,笼罩在大红的灯光里,显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一派过节气氛。游淼一看就有点心酸,这个家曾经是属于他的,然而现在已经和他没多大关系了。

“少爷?”程光武问。

游淼嗯了声,说:“进罢。”

程光武牵着马,跟在游淼身后进了山庄,守门的小厮马上通报道:“少爷回来了!”

“少爷回家了!”

大门通传进二门,游淼站着到处看,游汉戈却从二门里匆匆出来,笑道:“我说呢,等你半天了。”

游淼已不再像起初时讨厌游汉戈了,说:“回来了,你上次给我的那包是黄金?”

游汉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够用么?不够哥哥这里还有点银子。”

卷二 蝶恋花

两兄弟说这话时,王氏正从门后出来,听到这话时脸色微微一变,游淼也不去看她,说:“山庄快修整好了,有空你过来玩。”

游汉戈笑着点头,王氏却站在门外,淡淡道:“回来了?你爹等久了。”

“两坛酒孝敬他的。”游淼吩咐小厮把酒卸下来,又朝程光武道:“小武,把马牵到马厩里去。”

王氏跟着去看酒,游淼和游汉戈一路进园子里,游汉戈说:“李治烽没跟着你?”

“山庄的事少不得他张罗,就没跟来。”游淼答道:“爹呢?我去看看他。”

“正等你吃饭呢。”游汉戈说:“屋里来喝茶,我让下人摆饭。”

厅堂内摆起饭,游德川出来,游淼面上只是不冷不热说着话,游德川问:“山庄里怎么样了。”

游淼:“还成罢。”

游德川:“当年*是极喜欢那地方的。”

游淼:“唔,名士的定情之地,沈园。”

游德川:“你可得好好照看着那园子。”

游淼翻了翻白眼,游德川又道:“什么时候上京科举?”

游淼:“乡试还没去呢,再说罢。”

游德川缓缓点头,父子三人吃了一顿饭,游淼便回房去歇下,依旧是那房间,木棋儿也不知去哪了,王氏要派人过来,游淼却都把人遣走,让程光武过来伺候。

房里阴暗潮湿,程光武躬身生火,终究没有李治烽那么细心,游淼呆呆坐着,看着火盆,心道还是李治烽好。

程光武说:“少爷,收拾好了。”

游淼吩咐道:“你就在屏风后头打个地铺睡罢。”

程光武点点头,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眉毛动了动,说:“怎么?”

程光武摇头,游淼又道:“有话你就说。”

这人用着终究还是不习惯,没有李治烽知心意,游淼也不等他伺候了,自己脱了衣服缩进被子里,只觉又冷又湿,程光武过来摸被子,游淼便道:“想说什么?”

程光武说:“府里的人要嚼少爷舌根……能动手揍不?”

游淼一听就明白了,多半又是府里下人背着自己,当着程光武的面说了什么。遂答道:“你现在动手揍不过他们,回去跟李治烽学学打架罢。”

程光武笑了起来,游淼打发他去睡觉,躺在床上,只觉甚不舒服,二更时分,外头传来脚步声,问:“弟弟睡下了么?”正是游汉戈。

游淼起身,说:“你进来罢。”

游汉戈说:“睡下就算了,明天再好好说话。”

游汉戈走了,游淼当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分不自在,只想快点回江波山庄去。在江波山庄里自由自在地住久了,碧雨山庄反而不大像个家。以前一直没发现,这里的房子既阴暗又狭窄,住起来当真不舒服。

流州也没有江边风光好,这里山峦起伏,总见不到阳光,湿湿粘粘的,江边则是万里碧空,也没甚么大围墙,出去院子里坐着,蓝天就大片大片地收于眼底……游淼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夜半才睡着。

翌日清早刚起来游淼就闻见酒香,程光武从外头进来,说:“厨房把少爷的一坛酒打碎了。”

那酒乃是百年的状元红,碎了一坛,整个山庄里全是酒香,惊动了不少人,游淼想也知道肯定是管家不把这酒当回事,现在好了,几十两银子,砰一下就没了。洗漱完出来,家里下人全在谈论那坛酒,游汉戈还在廊前责骂打碎酒坛子的下人。

“算了算了。”游淼随口道:“家里还有不少,想喝过来拿就行。”

上午游淼先去给父亲请安,沛县的县丞又来了,正坐在厅堂里与游德川说话,游淼见过那官员,在一旁听了会两人说的话,大意是关于京城和北疆的事务。

北疆现在一年乱过一年,年前那劫商的事已闹了起来,游德祐的商队回京后,不少大臣非常气愤,让延边六城重新布防,朝廷万里疆域,牵一发而动全身,两大戎军部队都要重新安排。

“三皇子回去也被责了一通。”县丞轻描淡写地说:“听说陛下的意思呢……”

游淼听到赵超的事,说不得便了上了心,县丞又续道:“……是让他到高丽去驻军一段时间。”

游德川摇头唏嘘道:“身为皇子去参军,也太辛苦了,高丽和犬戎人的战况又如何了?”

县丞笑道:“三殿下的母族不得势,朝廷也没法一碗水端平,这么一去,不知道哪年才回来,太子登基后,更轮不到他说上话了。北疆的城防一撤,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涌进中原去,边境几十万流民,这可是大麻烦。”

游德川瞥了游淼一眼,说:“你出去与你大哥说话。”

游淼本想再听,奈何游德川明显不让他听下去,便只得起身告退,出去却不找游汉戈,而是轻手轻脚,绕了个弯到厅堂后面,踮着脚继续偷听。

游淼走后,游德川的话便松动了不少,从父亲的谈话里,游淼推断出好几件事。

其一:北方在打仗了——高丽人与犬戎人打了起来。

其二:中原天启朝与边境五胡部族关系日益紧张,年前延边的劫商并不只有游淼碰上的这一起,陆续发生了五六起,朝廷上上下下,吵成一团,许多大臣联名上书,要与胡族开战。

其三:延边六城胡族肆虐,已撤防至正梁、西梁与东梁三关内,然而游淼去过正梁关,知道那里根本没有市集,也不适合耕种。边境大小村落起码有十万百姓,一时间正朝着中原迁徙,只怕中原十六州要繁乱上好一会了。

其四:赵超挨骂了,连带着麾下武将也一并受罚,这名从小便不喜与文官结党,爱与武将为伍的三皇子,很快就要失势,并被赶到高丽边境去,带兵出征。

县丞喝过茶起身走了,游淼便在后园里静静走着,别的人无所谓,但赵超待他一向很不错,只是朋友有难的时候,游淼却帮不上,心里不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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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三皇子与太子的派系之争,从前在京城时游淼便早有耳闻,*以文官居多,而三皇子自然不能蠢得去找死拉拢文官,于是转而笼络天启朝的武将。但武将官阶本就比文官低了不少,在朝在野,都没法帮他说上话。

哎,人生在世,总有那么点事是办不了的。

“弟弟?”游汉戈说。

游淼回过神,见游汉戈过来了。

游汉戈:“爹正找你呢,让你喝茶去。”

游淼知道游德川说不得又有什么心思了,便到茶室里坐着,游德川亲手洗杯,泡茶,今日甚是难得,就只有他们父子俩,连游汉戈也不过来。

“下人不当心,把你的酒打碎了一坛,倒是好酒。”游德川以这句话开场,游淼乏味地说:“那头山庄里还有,不碍事,你要想喝,改天派个人来拿就行。”

游德川又问:“听说你在招佃户?明天走的时候,让你哥带你上江城府去看看罢。”

“唔。”游淼偷听完厅堂里县丞的话,颇有点心不在焉,问:“京城不太安稳么?”

游德川道:“正想问你这事,三殿下还写信给你不曾?”

游淼知道自己虽然搬走了,但在江波山庄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游德川,便也不瞒着他,说:“写了。”

游德川道:“你可要站稳脚跟,不能再与他扯上关系。”

游淼一听这话心里火气就上来了,蹙眉道:“为什么?”

游德川:“赵超在京城中正惹得一身腥,躲都来不及,你怎能去招他?你来日进京科举,是要去当官的,投了他那一派,朝堂上只有排挤你的份,你还如何吃得开?”

游淼:“嘿,老头子,你倒是想起这事了,我答应了去科举不曾?”

游德川:“你……”

游淼:“实话说罢,赵超是我朋友,他还帮了我不少忙,我可不会恩将仇报。”

游德川怒斥道:“你这蠢货!现在连沛县县官都知道他想拉拢你!你怎么就没半点眼色呢?!我一边嘱你堂叔在京城帮着打点,你这头一边给我捅娄子!你到底……”

“钱钱钱!”游淼针锋相对,丝毫不让,大叫道:“你就知道钱?!在你眼里,甚么仁义礼智孝全是钱!圣贤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舍生取义!懂不懂?!”

“忠义难以两全时你选什么?!”游德川气得发抖,辩才却是无碍,教训道:“他哥是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你不听太子的话也就算了!怎么能去投奔赵超?!”

游淼道:“赵超又不是要造反!我跟他交个朋友怎么了!”

这话一出游德川登时色变,游德川怒吼道:“游家全家迟早得交代在你手里!”

说毕游德川伸手去抓拐杖,游淼一见势头不对马上起身就跑,游德川说不到几句话就恨不得把这忤逆子给揍死,没的尽给他添堵。

游家日后如何不知道,但游德川只觉迟早自己是先被气死的那个,一边吼一边打,狠狠给了游淼脑袋上一下,游淼被那一棍打得脑袋嗡嗡响要躲,却又找不到李治烽,只得逃了。

“爹!”游汉戈听到响动匆匆追了出来,劝住游汉戈。

游汉戈破口大骂道:“你再敢跟赵超混一处!你就给我净身出户去!权当没了你这儿子!来日也别害得老子被牵连!”

游淼简直要气疯了,一脚踹开花盆,恨恨转身就走,喊道:“程光武!你给我出来!”

程光武忙跑出来,游淼吼道:“咱们走!这家里没我的地方了!挨千刀的死老头!你等着瞧罢!迟早有一天我得平了你这破烂山庄!”

里头不说话,游淼揪着程光武的袖子,把他推到后院马厩前,催他赶出马来,两人上马,沿着山路走了。

“弟弟!弟弟!”游汉戈从后门追出来,在后面焦急地喊,然而游淼几乎要哭出来,连话也不想说,更没听见他在后面喊什么,直到游汉戈的身影成了一个小黑点,程光武催马下了山。

“慢点慢点。”

策马狂奔一段,游淼满肚子火都被颠没了。程光武便放慢了速度,在茶马古道上慢慢地走。

游淼像个瞪着眼的螃蟹,两把钳子只恨不得找个人来夹死,却又不知道找谁出气,要李治烽在身边,他非大吵大闹,找个人呱唧起码一个时辰不可。

但对着程光武,又说不出话来了。

一出山庄,离了茶山地域,初春的阳光又洒了下来,游淼心情好了些,心想不去找堵了。程光武提着马缰,一晃一晃在路上骑马,游淼说:“你倒是骑术好。”

“回少爷的话,我哥教过我。”

“嗯。”游淼不过也是没话找话来说,程光武又说:“少爷和那边不对付?”

“是。”游淼没好气道:“算了,回家去罢,快的话还赶得及回家吃元宵饭。”

程光武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纵马驰骋,离开了青山流州,再次赶往江南。

游淼坐在马上一路颠,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当天入夜时,两人赶上了渡船,时值元宵节,两岸居民来来去去,更有不少要到江城府去看戏,游淼站在船头,听到长江两岸丝竹频传,灯火通明,又有女声婉转,唱着南腔戏飘扬在风里,一时间不禁十分神往。

这几天就不该回碧雨山庄去,早知道待在家里,今晚找上乔珏李治烽出来,到江城府逛逛也比和老头子置气有趣得多。

现在再回去,多半江波山庄里也是一片漆黑,死气沉沉,亏了亏了……

渡船泊岸,程光武牵着马上去,两人进了江波山庄,游淼刹那就惊呼一声。

整个沈园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芒映着园子,灯火灿烂辉煌,匾额前挂着俩大灯笼,上面写着“游”。

“少爷回来了!”程光武喊道。

游淼快步进去,只见影壁前挂着俩走马灯,左侧是花开富贵,右侧是锦绣江山,自大门进二门那条近百步的路上,两道悬上纱笼的元宵灯,还有毛笔写的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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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伤心的哭,为神马好评那么少TT

卷二 蝶恋花

有的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有的是“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有的则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游淼站在其中一个灯下,看着它缓缓旋转,上面是他最爱的两句词。

“念去去千里烟波!”游淼情不自禁笑道:“暮霭沉沉楚天阔!”

“回来了?”李治烽蹙眉道。

游淼先前那点沉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笑道:“回来啦。”

游淼过去扑李治烽,边蹭他边笑道:“想死你了。”

乔珏正在和穆严兄弟挂灯笼,见游淼回家,笑道:“哟,你不正回你老子家里吃好的去了么?”

“哎,别提了。”游淼说:“又吵了一架,吃饭了没有?”

李治烽道:“正准备吃,刚好了。”

游淼进去洗脸,烦闷一扫而空,换了身衣服出来,天际一轮明月,悠悠夜空万里,李治烽在花园里摆了酒席,后院吵吵闹闹,一派喜庆气氛,游淼听得心里也高兴了起来,终归还是自家好呐!

“今天唐辉正来过呢。”乔珏饶有趣味道:“你怎么结识他的?”

游淼心中一动,说:“来过了?说的什么?”

李治烽在一旁温杯,斟酒,说:“带了一封赵超的信。”

“嘿,你行呀你。”乔珏说:“来日发迹当个大官儿,可千万别忘了小舅。”

游淼马上道:“信在哪我看看?”

李治烽说:“先吃过饭再看罢。”

游淼哪里坐得住?当即撺掇李治烽把信拿来,李治烽也只得依着他,进去书房拿了三封信,又有李延的一封,还有一封,却是唐辉亲笔留的字条。

游淼先看唐辉的字条,上头写的是感激之言,唐辉居然在开年时又跑了一次京师,可见调防之事十分急切,而平二也确实卖了游淼的这个面子,让兵部平尚书大笔一挥,批了唐辉的任职令。

唐辉将在开春调回京城去,这一次是特地回来交接,顺便帮赵超再送一封信,以及从李延处带了信回来。游淼忽然又有点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心情,唐辉要是留在扬州可不正好,现在人一走,在江南办点事,就托不了关系了。

不过也好也好,来日真要上京,还有个照应。

“喂,喝酒。”乔珏说:“甥儿。”

游淼边看信边和乔珏碰了碰杯,又拈着杯子,与李治烽碰了碰,笑道:“都自己人,随意就成,来年风调雨顺。住得顺心。”

三人开动,游淼又看李延的信,忍不住抬眼去瞥李治烽脸色,心想这也是你主子写的信呢,李治烽脸色微红,一看游淼那机灵眼神就知道他想什么,笑笑不答话,给他挟了个鸡腿。

李延的信上倒是三言两语,大都是说的客套话,比起第一次来信生疏了许多,也没怎么关心游淼。游淼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李延多半也是听到风声,约略猜到点,自己和赵超走得近了。

然而昔日的情份还是在的,看在游淼送了字画的情面上,李延终究还是帮了他这一回。只是如果不说清楚这事,再回京城去,那班公子哥儿可能就不带游淼玩了。

游德川虽然话不中听,但说的还是不错——京师派系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想不卷进去是不可能的,只有认真考虑,并选择阵营。

“说的什么?”李治烽见游淼脸色有点黯然,遂开口问道。

游淼摇摇头,又拆了赵超的信,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超写信依旧是密密麻麻一张纸,先是说到唐辉,告诉游淼唐辉此人有才,现在高丽与犬戎开战,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三番五次想让朝廷调回唐辉,让他与聂丹一道领兵出征,却终究走不通兵部那关,游淼误打误撞,却是帮了他的大忙。

游淼笑了起来,从那字里行间,几乎能感觉到赵超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要拉着他倾诉,游淼自己也是个读书人,深知鱼雁一事,对着公事公办的人,写个三行字都嫌弃头疼。赵超又是学武出身,写字不算太好看,可见平日也不太爱伏案,给他回这么一大封信,足见对他的重视。

信中又提及京师局势,以及边疆不稳,反倒是让游淼不要急着上京了,也别与他来往太密切,免得家中难办,赵超还说到如今京城朝堂政局暗流涌动,不少武将为了明哲保身,也转而支持太子,自己不日便将出征高丽,让游淼切勿担心,高丽一战势在必得,只是会离开京城几年。

赵超还叮嘱游淼,如今他俩走得近,对外却不可声张,因为毕竟游淼的前途不止于此,眼下的韬光养晦,是为了来日能有一番作为。两人的情谊,互相记在心中就成。离开京城后,赵超仍会有书信往来,为免令游淼在家中难以交代,嘱咐他一切都别朝父亲说,也别朝任何人说,装作不认识他就行,此信不须再回。

游淼折上信,心里唏嘘不胜。

乔珏和李治烽都看着他,游淼心事重重地吃了起来,李治烽又道:“菜不好吃?”

“没有。”游淼笑了笑,看到有鸡蛋羹,自从来了江波山庄,每天李治烽都会亲自下厨,做碗蒸鸡蛋给他吃,初时没什么吃的,游淼便喜欢得不得了,现在肥鸡美酒,满满一大桌菜,李治烽还每天照常给他做。

游淼欣然道:“鸡蛋端过来我爱吃那个。”

乔珏递给他,游淼边吃边说,把回家和父亲吵架的事,以及赵超,李延这几封信都说了。乔珏与李治烽只是听着,听完后李治烽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游淼抬眼看他,李治烽说:“不懂你们汉人的事。”

游淼和乔珏都笑了起来,乔珏说:“你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淼子。”

游淼:“嗯。”

乔珏:“你爹这人虽然不怎的,不过看这种事,还是看得极准的,目光老辣,人也厉害。”

游淼点了点头,乔珏只是点到为止,说:“来罢,喝酒喝酒。”

卷二 蝶恋花

游淼吃过元宵节的饭,虽然还是有点介意这些烦心事,却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心情舒畅了许多,饭后带着酒意,到书房里给赵超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不太合意,最后只得暂时搁笔。

反正赵超也让他不要再回信了,等他上了战场再说罢。

夜里,游淼抱着李治烽睡觉时忍不住说:“哎还是自己家舒服。”

李治烽嗯了声,说:“今天唐辉说到,中原有从边境退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口正朝着江南迁徙。”

游淼本来快睡熟了,听到这话时一个激灵,说:“什么?”

李治烽在他耳畔闻了闻,像头忠诚的狼犬,盯着他看,片刻后说:“想要么?”

游淼抱着他的脖颈,李治烽便伸手来解他内衣的扣子,游淼亲了亲他的唇角,说:“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次?”

李治烽没说话,翻过身把游淼压在身下,游淼一夜间只听喘息,几乎什么都顾不得了,紧紧抱着李治烽,两人缠绵在一处,又亲嘴儿又说情话的,夜半外头大红灯笼仍亮着,照着游淼熟睡的稚脸。

数日后的清早,游淼还在睡时便听见外头的声音,像是女人兴奋地在叫,又有小孩子拍手。

游淼不舒服地挠了挠脖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奈何外头实在太吵,他毛躁坐起来,喊道:“别叫了!”

叫声却越来越大,游淼简直一肚子火下地去,喊道:“来人!”

外头一个人都没有,连李治烽也不知去哪了。

游淼穿好衣服下地来,披头散发地跑出去,循着叫声走,正要训人时,站在后院里却是愣住了。

“有水了——”

“哈哈哈——”

“少爷!”

“少爷起来了!”

“少爷早!”

游淼站在庭廊中,瞠目结舌地看着后花园的池子,一股清水汨汨流淌,池子水位渐高,覆盖了干涸的池底,不少落叶飘了起来。

“怎么有水进来了……不对!”游淼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就朝后院跑,整个后院的假山,水池,到处都是水响,他经过听竹海时,听到竹筒噔的一声,敲在岩石上,刹那间转身,欣喜地大叫。

游淼:“啊啊啊啊——”

竹筒另一头,就在不久前他亲手做的取水管中流出凛冽的清水,倾注在竹筒中,将它注满翻过来,流空,又噔的一声反转,打在岩石上。

有水了!也就是意味着,悬崖上的水车修好了!!

游淼跑到后院,翻身上马就朝高地上跑,沿途佃户们都出来了,水渠里注满清水。

“我去你们的!”游淼在工匠们的笑声中策马奔来,大喊大叫道:“怎么不叫我!”

李治烽手里拿着铁榫,*的肩背上满是汗水,照在阳光下健壮英俊,袍子松松搭在腰间,回头时朝游淼笑了笑,游淼不禁看得呆了。

“先试着让它动动!”李治烽喊道:“你还在睡觉就没喊你!”

游淼过去,下面工匠们在欢呼,只见水车上的水斗缓缓上升,就和设想中的完全一样,被江水推得抬高上百丈峭壁,一反转,将水倒进水渠之中,游淼欣喜不胜,哈哈大笑,那兴奋之情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整条水渠一瞬间灌满了清水,朝着山下流去。

“太好了!”游淼抱着李治烽又跳又叫,李治烽只是笑着摸了*的头。

居然还有几条鱼被水斗带了上来,扑腾着掉进水渠里,顺着水游走了。

下头黄老匠在喊道:“停!”

几个工匠合力,扳动机关,水车又停了下来,显是还在调试。

游淼索性就下江边坐着不走了。看工匠们调试,李治烽实在也太了得,依着黄老匠的吩咐忙上忙下,以一人之力便可控制五六个工匠才能扳动的机关。当天足足忙到过午,游淼在一旁问得黄老匠都烦了,最后傍晚时,黄老匠才勉强点了头。

“少爷来开罢。”一名工匠说。

“怎……怎么开?”游淼有点紧张,峭壁上,江边站的都是人,郭庄来了不少人,安陆则来的人更多,都在看游淼的这个杰作。

李治烽把手覆在游淼的手上,说:“准备好了么?”

游淼点点头,李治烽稍一使力,握着游淼的手,两人把一根固定转轴的铁仟抽了出来。

水车发出巨响,开始转动,紧接着越转越快,把江水带上高处,当即到处都是欢呼声,惊天动地的欢呼,那一刻,游淼既想哭,又想笑,看着紫蓝色的天幕不住发抖,最后抱着李治烽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一并看着那接天立地的大水车缓缓转动,仿佛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水车建好,当夜游淼一点不小气地摆酒请客,凡是来的人都吃了这顿流水席,放鞭炮,开好酒,把工匠们款待好,沈园的水池,楼台下被注满了水,真正恢复了百年前清幽园林的全貌。

这座山庄,这庭院,一草一木,若是在扬州城中,造价少说也得十万两银。

水渠被注满清水,源源不绝地水淌下丘陵去,注入了朱堂屋后的那个大湖里,只待几日后注满,水又会顺着小溪流出山庄,淌向安陆。

这是真正的造福此地百年的一个浩大工程,从这一天起,江波山庄六千亩良田,再也不会被旱涝所困扰。郭庄的村长不住赞叹游淼有眼光,短短数月,把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给经营成了这样。

游淼给工匠们发了工钱,和乔珏一合计,两人都所剩无多了,庆幸的是,从现在开始几乎就再没多少花钱的地方。

春天来了,阳光照得人心里,身上都暖洋洋的,乔珏亲自带着人前去流州采买,游淼便在家里坐着,躺在李治烽的怀里晒太阳,整个沈园的花圃里都冒出了绿油油的花苗,潺潺水声,竹筒咚咚轻响,从后院传来。

“我这辈子就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游淼惬意地说。

李治烽淡淡道:“地还没全租出去呢,得等人上门来。”

卷二 蝶恋花

“怕啥。”游淼懒懒道:“来,管家,咱们来打个滚儿。”

游淼现在几乎已经不担心没人租他的地了,水车一建好,不用挑水浇地,有的是人上门来抱他大腿求他。没事成天在家里跟李治烽“打滚儿”就能等着收钱了,于是在李治烽怀里又揉又蹭,恨不得整个人钻到他心里去。李治烽搂着他,耳鬓厮磨时游淼唔了声,李治烽说:“进里头去?”

游淼伸了个懒腰正要动,外头穆严却来报,说:“少爷,有人来拜庄了。”

正是大好春光,游淼心道来得也真不凑巧,便系上腰带起身到堂屋里去,第一个来的是碧雨山庄那边的人,说:“大少爷派我来给少爷送东西。”

从上次与父亲吵架也好几天了,游淼本想不要让他拿回去,但想想说不定有钱,便收下罢,李治烽不等吩咐便去拿了个红封儿赏他。

外头还有人等着,游淼看了眼,见里头是套茶具,乃是游汉戈给他的,还有张笺儿,字写得歪歪扭扭,无非是劝他消气,别与父亲赌气之类,便二话不说收下了,问:“还有谁?都传进来罢。”

“回禀少爷。”程光武在堂屋外说:“来的人太多了,里头站不下,我让他们一个个进来?”

游淼:“???”

李治烽道:“我去看看。”

游淼:“一起去罢。”

游淼起身,带着李治烽出去,被门外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山庄外来了上百人,黑压压地全站在门口大路上,拖儿带女,拉着板车,有的还赶着骡马,一见李治烽与游淼出来,登时就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都给我静了!”游淼道。

“这是怎么回事?”游淼道:“我问你。”

他拉着一个人,说:“你说就成,旁的人不许吭声。”

“少爷,俺们是逃难来的咧——”那壮汉道:“扬州都说你这里有地种,可怜可怜俺们,赏口饭吃罢。”

游淼终于傻眼了。

一家出一个人,全在说话,沈园外变得像个集市一般,游淼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理清他们说的,原来这些人都是边境撤下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地散进中原,一批人得了指点,朝江南来了。

“游少爷!游少爷!”一名队长策马前来,赶开人头攒动的百姓,举着文书道:“我家大人有信,请少爷亲启!”

李治烽上前接过文书,游淼展开看了,内里是赵超亲批的手谕,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原来有十万人逃难进了中原,京师外面都挤满了无法维生的流民,赵超出征时见了这境况,又想起游淼曾经在信里提到过自己的山庄招不到佃户一事,便大笔一挥写了文书,交由其中的一人,让他带着这批人浩浩荡荡下江南去。

扬州自古为鱼米之乡,来了这点人,要找块地糊口为生,料想不难,内里还有扬州知府附上的信。扬州知府一见赵超手谕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派了个武将,将人带到江波山庄,信里让游淼亲自挑选,能用的人就用了,不想用的人,依旧打发回扬州去当劳役。

游淼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出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全都拖儿带女,家中老母坐在板车上,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这还只是个十二户的先头部队,总共有七百多人,一百一十五户,接下来的几天里,前来山庄的人会络绎不绝。

“都留下来罢。”游淼说:“程光武,穆严穆风你俩去安排,有事就问李治烽。开春赶紧种地,都能养活,不用回扬州去了。”

难民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流民高兴了,游淼却是倒了大霉,这么多人一下全涌进山庄里来,吃的住的,可是好大一笔开销。赵超也真够天马行空的,招呼也不打就朝他派了这么多人,更头痛的是,人都到门口了,他才发现!

里面老弱病残不少,但青壮年也稍有一部分,还有家人在路上死了的,被一袭草席裹着,板车拖着过来。

当天整个沈园里忙得焦头烂额,游淼马上派乔珏的小厮去给安陆送信,又让程光武去和郭庄的村长商量,看看能不能让人暂住南北两村,毕竟江波山庄里根本就没这么多房子!沈园里来了好几个女人,在后院煮了十大桶饭,一时间弄得和赈济难民一般。

李治烽更是带着钱出去采买,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从早上开始就脚不沾地的忙到傍晚,最后终于给这些流民安排出住的地方。

老幼病残都住在沈园里,让那几家人代为照顾,青壮年则住在郭庄与安陆两地的草棚子中,每天过来领农具干活。开春游淼包全部人的食宿,等到第一次收成后,大家就得去建自己的房子了。

“头一年,我抽七分的租儿。过完这年给你们降到六分。”游淼坐在厅堂中央,朝十二名户主说:“本少爷养活你们这些人,大家也得知趣点。种什么下地去,我说了算,咱们江南的水稻不比你们北方,头一年先种两季看看,缓一缓你们的吃食,再考虑来年三季的事,怎么样?”

游淼说出这话时心里有点忐忑,毕竟种粮食不比种茶,五分已是抽得重了,抽七分,若选种不好,又遭了旱涝,寻常人家须过不下去。但这三个月里他要负担上千人的吃饭问题,水车是他建的,田也是他的,这些流民若不愿意种也只有收拾铺盖滚蛋的份。

本以为这些人都会说几句什么,然而料不到的是,所有人都一致点头。游淼又道:“农具我这里出,明儿各自去圈地,不可太贪了,吵起来的话也别打架,自己想法子说去。”

壮劳力们纷纷给游淼磕了头,游淼照着江南一带的地主做派,分茶与他们吃,吃过后这些人便各自出去找活儿干,翻土犁地,等再过些时日便可播种。

游淼又马上离家,前往扬州府买稻种,时值开春,采办司外挤满了农民,就游淼一个地主是亲自来买谷种的。

卷二 蝶恋花

采办司没想到会是游家少爷亲自上门,吓了一跳,游淼一头汗,吩咐穆严去给稻种称重,揣着袖子无奈道:“一声不吭就朝我山庄里塞这些人,改日儿可得上门谢谢知府大人才好。”

那采办司文官嘿嘿笑,游淼又借着拉手的空当朝他手里塞了一锭碎银子,采办心神领会,亲自带着穆严去选好的。

游淼又到市集上去买了六头水牛,拉着两辆车,晃悠晃悠赶车回江北去,和穆严像俩小孩子似的,说说笑笑,一路过了江,牛车走得慢,只好在路上歇一宿,翌日过午回到山庄时,李治烽也回来了,蹙眉道:“怎么话也不留就走了?”

“买谷种去了。”游淼道:“没钱了没钱了,你那儿犁具打好了吗?”

李治烽说:“都放在后院仓库里。”

游淼牵着那头水牛,不住吆喝,摸摸牛头又让它拖着自己走,十分好玩,李治烽便在一旁看,片刻后一头牛撞到另一头牛,两头牛打起来了,李治烽便道:“别打架。”

李治烽一手一边,光用膂力就能把抵在一起的牛角*,游淼看得不禁咋舌。

乔珏也回来了,一进家门就被吓得够呛,说:“淼子!家里怎么回事?跟赶集似的。”

游淼哭笑不得,整个沈园才建好这点时日,又变得乱七八糟,六头牛挤在前院里,犁具堆在后院,简直就没地方下脚。

一群小孩在庭廊下玩水,三寒九冷的,还卷起裤脚下去捞鱼,游淼看了就全身冷得不行,大吼道:“都别闹!给我安静点!”

孩子们根本就不怕他,哈哈哈地全跑了。

游淼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安顿好,回到堂屋里时整个人都瘫了,李治烽还在外头给程光武派事,估计得忙上好一段时间。

厅里灯火辉煌,乔珏刚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帮忙,这会总算能歇口气了,进来洗脸,算账,打算盘,说:“这可是一次把事儿全做完了,够呛够呛。”

“是呐。”游淼有气无力道:“就是一下来这么多人,住的地儿都没有。”

乔珏说:“养蜂人我给你找了,一进二月就过来,油菜籽都在仓库里了,我见你买了谷种,过个十天就让人犁地,把地种了罢,就怕第一季这地太生,又没起够肥,种不出多少粮食来。”

“能吃饱饭就行。”游淼说:“我倒是没多大要求,李治烽!李治烽!”

正说话时游淼看到俩小孩在外头摘花,便勃然大怒,拿了板子出去要打,喝道:“我把你们没规矩的小畜生!”

小孩尖叫一声跑了,游淼追出几步,见那俩顽童朝着李治烽身后直躲,李治烽无奈摇头莞尔,朝另几个半大少年说:“明儿就进来干活。”

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字排开,忙不迭点头,李治烽便转身跟游淼进了厅堂,又吩咐程光武摆饭。

李治烽说:“招了三个人进来服侍舅爷,加穆严穆风兄弟和光武,有六个人。”

游淼说:“嘿,咱们就仨人,倒是要六个人伺候了。”

乔珏笑着说:“你没见大户人家里,里里外外,伺候一个老爷,可得养二三十个丫鬟小厮呢。”

游淼对旁的事倒不怎么上心,虽然喜欢热闹,但这家里实在也太热闹了些,直是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晚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乔珏却是足足忙到快四更时分,听竹海里的灯还亮着。

游淼的梦里都是他的水车,碧水青山,良田一望无际。

第二天刚醒来,门外又来了人,依旧是过来讨生活的流民,游淼也乏了,说:“让他们在外头等着罢。”

乔珏吃过早便道:“我去打发。”

乔珏是个能手,一打发起来事来刷刷几下,条理清楚,没过半小时就都安顿好了。虽说扬州府的意思是让游淼选着人留下来,看不顺眼的就叫他们回去,但游淼见那逃难的人都怪可怜的,最后连孤寡老人也一并收了。起初的人选了地,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好管,游淼便亲笔圈了地方,一户人家暂且种二十到三十亩,如此连着几日,和乔珏把地一合计,分出去三千亩地,占了整个山庄的一半,开始春耕。

农民们有人来借牛的,有人来借犁具的,一下全部散了。春光大好,程光武带着几个小厮在沈园后的一块五十亩地上撒菜籽儿,游淼在旁看了一会,便转身上马,沿着路慢慢走。

春来晴好,山庄长道两侧,全是在耕种的农民,最先来的几家已经在培秧了,放眼望去,整个江波山庄就像个自成一体的小村镇。

水渠四通八达,纵横来去,犹如蛛网一般布满了农田之间,阳光万丈,看得游淼不禁心情舒畅。

二月转瞬即去,三四月时天又更暖了些,每天游淼循例巡视山庄两回,手头是真的一分钱没有,剩下乔珏给他的二十两银,还得吃上一个月才有收成。

游淼还想起个染坊,建个蚕房,有什么好玩的都自己做做,奈何手头没钱,只得先这么着罢,每日便翻翻书,天气好时坐在外头看书,不想看书时便去和李治烽一起照顾他们的油菜花田。

油菜花一到春时登时开得漫山遍野,晚春时分,养蜂人便在山庄里住着,从沈园后面直下丘陵去的四百亩地全种的油菜花,一半是程光武带着整个山庄里的人在操持,一半则是让佃户们每天来帮工照看。

四月晚春,两千多亩稻田长得绿油油的,游淼把书一摔,十分无聊,说:“哎,成日呆在家里也没个事做。”

李治烽正在起炉子拨炭火烧水,说:“让你闲着不是正好?一有事忙又喊累。”

游淼一手拿着书,活动肩膀,说:“每天家里坐着读书也不自在。你给我找点事做罢。”

李治烽说:“我也没事做。”

游淼不比李治烽,李治烽没事做时坐在屋檐下发呆,一坐就是一天,游淼却是个天生闲不住的,说:“咱们出去骑马罢。”

卷二 蝶恋花

李治烽自然顺着他的意,说:“去,你选地方。”

游淼想想,去扬州城?江城府?还是算了,待会一出门,进了市集又忍不住地想花钱,没几个钱了,这么多人要养活,二十两银子还得吃上好几个月。

“算了不去了。”游淼乏味道:“赵超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赵超自打开春时去了高丽征战便杳无音讯,从前来投奔游淼的农民们口中得知,北方现在局势一年比一年不安稳了,连最基础的生活都没法保障,过些时日,或者有更多的人要拖家带口,逃到江南来。

白天没什么事做晚上就睡不着,游淼还挺羡慕那些干体力活的,吃得多睡得香,现在夏天一来更没胃口了。

李治烽道:“我教你射箭罢。”

游淼正想找点什么事活动活动,当即欣然应允,叫了一群小厮,挨五点六地站着,一字排开,在箭靶前跟着李治烽学射箭。

李治烽的箭法简直是百步穿杨,神乎其技,正手射,反手射,奔跑射,甚至在马上骑射,每次都能做到箭无虚发,游淼从这日开始便早上读书,下午跟着李治烽习练骑射。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庄里的油菜花全长成了,游淼又亲自设计了个竹筒榨油磨,菜油一罐罐地堆着,乔珏带着去扬州,流州与苏州三地跑了一趟,下来净赚三百三十五两银子。而蜂蜜还在窖里堆着。游淼去了零头当工钱,剩下的盈利和乔珏二一添作五一分,揣着一百五十两银,登时就有了底气。收完油菜后,地还正肥,游淼便又听几个老农的话,把几百亩油菜花田翻了一次,全种了花生。

然而这钱还花不得,要建粮仓,要买磨,脱粒筛,还得养活这上千口人直到八月收成的那天。

游淼收敛了玩心,规规矩矩读书学武,先前在京城时多少学了一些,现在每天在山庄里读书,勉强也读进去了。初夏时整个江南热了起来,但幸亏沈园在江边时有江风,园子里又都是上百年的古树,赫然成为一大避暑胜地。天气太热时,游淼便搬到竹林里坐着读书。

赵超又来了一封信,这是四个月里唯一的一封,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告诉游淼他正在高丽征战,战局险峻,比他想象中的要难。

游淼看着上面写的某处几百人折损,某处受伏,某处大捷等,也不太明白其中意思,便唤来李治烽,逐一请教他。

“呼延玛尔山是高丽人与原狼族人的分界线。”李治烽如是说,在纸上约略绘出地形图,游淼又说:“你们犬戎人现在还在那里么?”

李治烽道:“我在族中时,曾听说有一个分支,常在呼延玛尔山附近流窜,这些年里逐渐壮大起来了。”

游淼点点头,毕竟赵超前去打仗,跟犬戎人也会扯上关系,便把信递给他,说:“喏,你看看?”

李治烽看完信件,沉默良久。

游淼说:“他们会赢的吧?”

李治烽没有回答,起身到竹林边上,招手示意游淼过来,用竹枝在地上划了两座山,一条河,说:“他们在呼延玛尔山中伏,出来之后,是一大片湿地,夏天一来,湿地会变成沼泽,行军很难。”

游淼躬身在一旁认真地看,李治烽说:“赵超遭遇的环境,其实非常凶险,只是他没有在信上明确说出来,补给线一拉长,等到入秋时,全军最好能速战速决,否则一拖到入冬,只怕整个部队都会交代在那里。”

游淼喃喃道:“这么凶险?”

李治烽扔了竹枝,漫不经心道:“高丽王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看他是否决定亲征。”

游淼抬头看李治烽,问:“亲征的话会怎么样?”

李治烽认真地看着游淼,答道:“亲征的话赵超必败,当朝对高丽战力掉以轻心了,虽然高丽只是个小国,但他们的王四十二年前曾经与乌孙族开战,七战七捷,最后把乌孙人赶出了他们的地盘。否则以犬戎族的战斗力,何必与高丽人僵持这么久?”

游淼点了点头,在寻思要怎么给赵超回信,但他对兵法所知甚少,更无法根据赵超的只言片语来推断出战斗方式,苦思冥想片刻,索性朝一旁的李治烽问:“你觉得赵超要怎么做才能打赢?”

“要打赢,首先是不能拖。”李治烽在一旁洗茶杯,游淼伏在案上侧头看他。

李治烽沉吟良久,最后道:“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战线拉得太长,容易被高丽人与犬戎人趁虚而入打劫粮草,冬天一来势必又会冻死人。朝廷万一再拖他的军饷,就只有必败的下场了。”

游淼说:“如果你是赵超的话呢?”

李治烽:“是我的话,我会联合犬戎,进军高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嗯。”游淼说:“反正天启朝只是想让高丽臣服,不在边境闹事而已。”

李治烽不置可否,最后道:“犬戎东山部的首领名唤沙野多,非常孝敬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唯一跟随犬戎族行动的女性,也很有心计。赵超如果能打通这一关,认她当干娘,说不定能解除你们汉人军队的困境。”

游淼道:“他怎么可能会去认别人当干娘?”

李治烽说:“犬戎人和汉人的规矩不一样,因为出生后就不在母亲身边,所以男人们都会让自己的儿子认一样东西当母亲,有的认山川作母,有的认雪狼当娘,取个不容易夭折的彩头。”

游淼把李治烽说的这些话写进信里,给千里之外战场上的赵超回信。

天越来越热,热得游淼都不想出门了,只有傍晚会去看看地,六月时佃户们已在培晚稻的秧,游淼去巡视过一次,颇有点担心早稻的收成,老农告诉他这田地好,上半年又风调雨顺,收成差不了。

游淼结合书里说的,认真看过稻穗,与先前预想的三百斤一季九百斤一年有出入,但亩产百余斤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就算赚不到多少钱,应当也够吃了。六月初他到扬州府走了一趟,读书人都在说,今年乡试提前到六月,游淼只得收拾书本,最后再看几天书,准备前去参加乡试。

卷二 蝶恋花

乡试得考上三天,游淼本来生性懒怠,但自打来了江波山庄后,忽然发现除了读书,还真没别的能做。让他种地么?不可能,从前按着他读书的时候,游淼总喜欢游手好闲地瞎玩,这里逛逛,那里晃晃,就是不想去学堂。然而现在没人管他,他又觉得好生不自在,总想寻点事来做。还是去读书科举吧。一来游淼惦记着赵超,总希望自己能帮上他的忙。二来总不能就这么下去,虽说沈园不错,身边的李治烽也很好,但一辈子呆在家,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他用这几个月的时间,重新读了些书,预备去考试。今年各地乡试提早了两个月,不知道是甚么缘故,有人在猜来年会开恩科,也有人说要因为边境不稳,朝廷缺人手,总之说法林林总总,不知头绪。乔珏到江城府去,帮游淼使了银钱,便说已是秀才。那头自然知道游淼身份,遂让他六月过来乡试,言道碧雨山庄那头也帮他朝乡试官打了招呼,游淼一听就知道,游汉戈应该也是要去的,只是才读了这几个月书,不知道三字经认全了没。六月初六,游淼带着李治烽骑马进了江城,天气甚热,一场暴雨在天上悄然酝酿,考场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流州各地县、乡的秀才聚集在一处说话。游淼只是独自站在屋檐下看乌黑的天幕。“准备好了么?”李治烽问。游淼说:“乡试有什么难的,根本难不倒我。”李治烽笑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指,捏了捏游淼的脸。游淼斜眼乜他,没好气道:“笑什么。”李治烽摇摇头,不禁莞尔,说:“你比起一年前,变了许多。”“有么?”游淼莫名其妙道,回想自身,确实仿佛变了点,是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改变的?他想了一会,随口道:“那是因为有你跟着,良师益友嘛。”乡试考场上,游家的马车停在外头,两名书童把游汉戈请下来,游汉戈进来以后先问了句什么,游淼一看就懵了,游汉戈也来应试?!这人不是年前才开始认字儿么?过年来山庄时,连个影壁上的字也认不全。“弟弟!”游汉戈笑着过来朝他打招呼,说:“我就知道你会来。”乡试是乔珏替游淼找的人,虽然碧雨山庄也帮游淼通了声气,但游淼也懒得去分说了,遂道:“你也来赶考?”游淼在这种地方看到他,简直是说不出的好笑,游汉戈怪不好意思的,说:“从前跟着我娘,陆续也学了点,爹就让我来考考,权当试试怎么回事了。”游淼也真佩服老头子和这便宜大哥,心道你就认了六个月的字,这样都能考上的话,大家都不用读书了,旋即一想不对,老头子别的不成,钱可是多得花不完。批卷时使银钱,游汉戈不就能中了么?游淼想到这里,当即一张脸就沉了下来,所幸看游汉戈这厮,还不像个要舞弊的。游汉戈吩咐书童拿出个木盒,说:“来,哥哥给你的。”游淼接过木盒,看到游汉戈那期待的目光,一时间又没法给他脸色看,自打离家之后游汉戈就总在给他东西,要么就是钱,要么就是这些小玩意,他打开看了一眼,见里头是一套宜兴的紫砂壶和四个杯。“我这倒是没给你带点啥……”游淼颇有点不自在,幸亏就在这时乡试考场敲钟,童生们纷纷入场,游汉戈在另一头,说:“弟弟!好好考!”游淼点头,进了考场,李治烽在外头站着,说:“好好考。”游淼笑着过去,抱了抱李治烽,考官在旁边看着,说:“你哥今天也来考?”游淼拇指朝着外面的李治烽戳了戳,答道:“外头那个等着的才是我哥。”游淼拿出纸笔,考官从袖中抽出一个竹筒,将封好火漆的题给他,出外锁门,乡试正式开考。张二乃是江南籍,乡试在扬州府,而江北籍的游淼与游汉戈在江城府,这么一考就是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考场里,一生一室,配备齐全,吃的从外头小窗子处递进来。游淼每天的饭菜里还有一碗蒸鸡蛋,也不知道李治烽从哪儿弄来的。期间流州知州还会每日亲自过来巡两次考场,有一次特地在游淼的考场外停留,并朝李治烽询问了几句话,李治烽只是简短答了。三日后,考场开门,秀才们个个疲惫不堪出来,游淼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说:“赶紧回家……回家去。”游汉戈要过来打声招呼,考场上却乱糟糟的,游淼朝他挥手道:“不用来了!回头碰上了再说罢!”李治烽莞尔道:“考得怎么样?能中举不?”游淼道:“中举是必须的,你该问我能连中三元不!”李治烽说:“考的什么?”游淼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李治烽:“不懂。”游淼:“哎想你也不懂,汉人的说法,《大学》里的第一句。”两人东拉西扯,回到江波山庄去,张二却是先归来了,游淼便在书房里泡上茶,和张二聊了会考题,末了便不再放在心上,只等放榜。游淼在京中太学中读过,当初夫子推崇理学,也是全国有名的一个大儒。游淼素来对朱熹那套不太喜欢,每每上课都忍不住插科打诨,但如今细想起来,虽对夫子所言不甚赞同,但要到了试卷上,还是非常实用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游淼的理解是人要达成博学,便应彰显品德,乃是“知而后行”的朱子释义。张二的理解则是修身明德谓之“学”,两人讲论了一会经义,都觉各有各的道理。游淼打趣道:“你这说法其实也是对的,咱俩要都能中举,家里就俩举人了。”张二无奈笑道:“少爷能中举是一定的,我看我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帮着收粮食去罢。”这几日正值收获之季,水稻压得枝头沉甸甸的,游淼刚回来第二天,整个山庄内所有佃户全部出动,头戴草帽,顶着毒日头收稻子。稻穗堆得如小山一般,游淼坚持去跟着看,一来这是他地头上的第一次收成,二来里面也有要交给他的租儿。

卷二 蝶恋花

一连五六日,游淼都穿着粗布衣衫,和佃户们混在一起,每顿一家,混着吃过去,农民们在田边盖起草棚,见游淼与李治烽来了,都直起身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收一次稻子,下来全身简直是伤痕累累,三伏天里满身汗水,手臂上被割得全是红痕,脖子还要被虫子叮咬,游淼跟着巡了两百亩地,整个人被晒得脱了一层皮。终于山庄里全部的地都收完了,农民们开始脱粒,拖着牛,骡子在脱粒场上碾压,让稻壳脱出来,稻谷出来后送去碾磨。第一次收获,整个山庄犹如一个盛大的节日,水渠旁建起了水力磨盘,连骡子都省了,农户有的下江边用大水车碾磨,有的则聚集在水渠沿途,借用游淼建造的磨。游淼从稻秧刚插下去就不停地问能收几斤能收几斤,足足问了三个多月,问得所有人都想死,直到最后糙米过秤,一户一户地把米袋朝支在山庄前的大秤上搬,游淼才松了口气。“每亩地一百四十四斤!好样的!”游淼大声道:“今年早稻数你们家收得最多了!”周围的人尽数哗然,纷纷羡慕地盯着那壮汉看,壮汉唏嘘道:“不容易呐,少爷,起早贪黑地干。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亩产在百二斤以上的。”游淼大笔一挥,朝佃户们说:“我只收你们四分租儿。”佃户们纷纷欢声雷动,先前游淼从来没提过这事,如今这么一说,登时几家欢喜几家愁,于是穷的更穷了,富的更富了,游淼合上本子,笑道:“都别懒,打起精神罢,晚稻还有一茬,粮食进了库,都自己忖度着,也好回去盖房子了。”一袋一袋的米进了粮库,当天晚上,游淼把粮仓的门关上,一合计,三千二百二十四亩地,共收四万两千斤粮食,光是他抽的租儿,就有两万斤,都是佃户们预先还回来的。还是感恩戴德地朝游淼家里送,把这些米全卖了,能得将近四百两银。不容易呐。但游淼还没到要卖米的时候,先把粮食储存起来。“这样我心里踏实。”游淼笑道。“你是穷怕了。”乔珏说:“其实这人呢,也该穷一穷,没穷过的人,活着就像少了些什么似的。”盛夏夜,虫鸣声声,游淼和乔珏坐在院子里大树下纳凉,游淼确实是穷怕了,想到年初那会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个用,靠那么几百两银钱得养活上千口人,这种日子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来一次。所幸最艰难的开头已经熬了过去,再过几天花生也能收了,沈园里赫然成了一大榨油地。几百亩花生田,再怎么也能卖个一百两银。游淼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终于有点钱了,他要把自家种的粮食都存起来,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而油菜地与花生地的产出,已经足够供应沈园一年里的花销。想到曾经自己拿着银两在京师挥霍,银子都是按十两二十的算。整个山庄里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把粮食全卖掉,还不够自己花一个月的,游淼就忍不住心生感慨。李治烽从外面走进来,拿着一封信站在灯笼下看,红彤彤的灯笼光映亮了他英俊的侧脸。“谁的信我看看?”游淼说:“还有人给你写信了?”李治烽道:“你的。”遂把拆开的信纸递过来,游淼便随手接了,心想能让李治烽注意到的,多半和犬戎有关,应当是赵超的信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游淼这儿才没什么规矩,允许管家随便拆信,一看,果然是赵超写来的。三皇子随军征战,身边自然有几个幕僚,领军的又是聂丹,这些游淼都猜得到,李治烽在数月前分析的战局赵超当然不会等他们来提点,但关于犬戎人的一些规矩,游淼去的信还是帮了他的大忙。来信依旧是先谈战局,夏季呼延玛尔山连场暴雨,天启朝军队已陷入征战泥潭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更麻烦的是军饷发不下来,赵超的来信于无奈之中,又忍不住一抒朝中无人的苦闷。如今朝廷正在提前抽调江南各州岁饷,要支援塞北军队,而粮饷还不知何日能到。末了赵超以相当长的一段篇幅说到科举——今年乡试在即,让游淼一定得花心思读书赶考,来日进了京城也好帮自己探听风声。这信理应在四月份就送到江南,路上耽搁了些时候,而今岁科举又提前了,若不计这些琐事,赵超的信确是来得刚刚好,但游淼不待他提醒,已去了乡试,初时还抱着吊儿郎当的心,然而此刻认真想起,男儿生在世间,确实要好好干一番事业,不能总窝在家里。数天后,江城府放榜了,游淼早上起来打了个呵欠,乏乏地坐在厅堂里,朝李治烽说:“你今天去看一趟榜罢。”“嗯。”李治烽把粥端上来,擦了手,游淼又说:“顺便看看我那便宜大哥中举了没有。”乔珏还在后院没睡醒,两人正吃着,外头便有人来了。“哎哟恭喜少爷啊!”一个婆子拈着手帕,在沈园门口下了车便跑进来,喊道:“恭喜恭喜!恭喜甥少爷呐!”外面程光武也是刚起床,一见这人没规矩就怒了,喝道:“哪来这么多大呼小叫的事,沈园里也是你闯得的!给我出去!”那婆子在外头只是迭声催道:“甥少爷!二老爷让我过来给你道喜!你中举人啦!”游淼朝外看了一眼,和李治烽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点哭笑不得,李治烽放下筷子要出去,游淼又道:“这下正好,你不用去江城府跑一趟了。”李治烽说:“我去拿个红封赏她。”游淼唔了声,心里还有点小得意,果然中举人了,这下看老头子有甚么说的。李治烽刚去拿钱,那婆子又在外头喊:“甥少爷中了解元呐!这可是咱们乔家游家第一回!”游淼听到这话时马上打翻了碗,像做梦一般喊道:“什么?你说什么!”

卷二 蝶恋花

后院里乔珏也起了,那婆子正是乔璋派来报信的人,原来昨天江城府就放榜了,当时乔璋正在江城访友,街头巷尾谈的全是碧雨山庄游家的事,游家的小少爷中了解元!乔璋一听便知不得了,忙先派个人过来报信贺喜,自己则先回扬州府去,换身衣服正待赶来。

解元乃是乡试里的头筹,今年流州考生有三百余人,游淼的文章赫然被点了第一,登时便有点飘飘然了。

乔珏听得瞠目结舌,鞋子也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错愕许久后哈哈大笑,说:“咱们家这可是有举人了!”说着疯疯癫癫地便回去拿钱,要给那婆子打赏。

亏得游淼这还保持了冷静,一颗心砰砰地跳,朝乔家的婆子问道:“我大哥呢?”

那婆子笑道:“也中了,碧雨山庄正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呢,一门两举子!游少爷顾着那头山庄里,甥少爷可是咱们乔家的人呐……”

婆子的意思游淼当然听得明白,而游汉戈也中了举人,倒是令游淼颇有点不舒服,想必是父亲使银钱捐的,只盼自己这解元不是花钱捐回来的才好。

那婆子领了双份的红包,便在门房里喝茶,李治烽站在廊下只笑着看他,游淼神色一时一变,颇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怎了?”李治烽问。

游淼说:“只怕这解元,也是我爹拿钱捐的罢。”

李治烽道:“你想多了,你爹再有钱,怎不先给你哥捐去?”

游淼嗯了声,乔珏出来听了这话,又说:“你道这解元是拿钱能买着的呢!乡试里拔的头筹,都是进京得点名册的!任凭你老子钱财通天,州府也不敢拿了银钱给你乱点,一个不小心可是要丢官的!”

李治烽又说:“你这半年里刻苦读书,连自己都信不过么?”

游淼一想也是,于是又高兴起来,坐下要吃口饭,又吃不太下了,笑着在厅里走来做去,乔珏的那阵疯癫劲儿还没过,不住说:“太好了淼子,小舅就指望着你扬眉吐气呢,太好了太好了……”

游淼去抱着乔珏,俩人静静站了一会,乔珏的眼眶却是先红了,显是想起游淼的亲娘。

片刻后游淼松了手,又去抱李治烽,李治烽难得的嘴角抽搐一番,说:“好、好,给你买糖吃。”便浑身僵硬地拖着游淼走了。

游淼刚吃过饭,李治烽便取来新衣服让他穿好,正要出去放鞭炮时便有人上门来了。

最先来的是扬州畿兵防司校尉,先前唐辉走了,如今又来了个姓黄的将官替他,趁着这时间上门来走动,紧接着则是游汉戈来朝游淼道贺,游汉戈却是昨日从江城府看了榜,遣个小厮回去报信,便径自朝江波山庄来了。

游淼现在对着游汉戈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感觉,游汉戈只是不住口称赞游淼了得,却绝口不提自己也中了举人的事,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却也都不说破。

接着则是郭庄的村长,安陆的镇长。

过午时分黄校尉走了,游汉戈又道:“弟弟,爹让你回家一趟。”

游淼仍记得今年元宵那事,一听这话就臭着个脸,朝游汉戈说:“再说罢。”

游汉戈道:“咱们都是考官的门生,中了举人,是须得上门去拜师父的。”

游淼知道确实有这么一说,家里事归家里事,外头还是得知道轻重打点好,便道:“我自己去就成,你……”

游淼拿眼瞥他,知道游汉戈想约自己同去,毕竟是两兄弟,上考官的门若各自去也不太好,便道:“你找个时候过来,咱俩一路过去罢。”

游汉戈这才点了头,正要告辞时沛县县令竟是亲自过来了。

这下当真是给了游淼极大的面子,游淼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接待县太爷,厅堂里村长,镇长都忙起身朝县令行礼,那县令一进来便笑道:“咱们流州的解元,可是跑到扬州来种地了,外头还不知道怎么教人说去。”

厅内众人都是大笑,游淼与游汉戈忙按子侄礼见过县令,游淼又打趣道:“这江北地界,不还有一半么?”

“我且问你,游世侄。”县令揶揄道:“来日还是咱们流州的人罢?”

“那是当然。”游淼忙赔笑道,请县令坐了上位,又去娶茶叶泡茶招待。数人都心知肚明,沛县的父母官亲自过来,自然不是为了两兄弟中举一事,当真是为的游淼中了解元才来的。换句话说,中举人不难,被点了解元,便前途无量,成了连父母官都要笼络的年轻才俊。

那县令说了一会儿话,大体是提醒游淼要前去拜会考官,毕竟中了举人,就是流州吏司门生,这是半点含糊不得的。还有同乡的举子,都需要时常走动往来。

游淼一听就头疼,猜测应当是游德川知道这忤逆子不会再回山庄去了,才请沛县县令过来分说,便只好先听着。不多时乔璋又带着白氏亲自上门来了,游淼简直连哭都没地方哭去,生平第一次家里来了这么多客,连茶杯都不够分的。

当天稍晚时候,游淼已经在心里不住催你们快走罢,还在这里混闹着,想蹭老子一顿晚饭不成,幸亏沛县的县令先回去,郭庄,安陆两地的村长也都告辞,乔璋却还赖着不走,而门外却又来了个人。

这次是张二。

游淼忙道:“你来得正好,搭把手,把外头老村长送的鹅给杀了,晚饭吃那个。”

张二放下褡裢,在门外应了一声,他平素在沈园里也跟个小厮一般做事,众人都将他当玩伴,程光武便问道:“扬州也放榜了,现如何了?”

张二答道:“我也中了举,过几日找少爷讨点茶叶,正想上门去拜师呢。”

游淼还在厅堂里与乔璋说话,听到这话就傻眼了,跑出来说:“张二,你中举人了?!”

张二哎地应了,正和穆严追着头鹅满地跑,这下整个沈园都炸了,纷纷出来给张二道贺,游淼忙招手道:“过来过来,别管那头鹅了!”

张二笑道:“只要在这沈园里,少爷依旧把我当书童使就成。”

游淼听懂了这话,遂笑道:“行,你有心了,晚饭一处吃罢,顺便给你道贺!”

卷二 蝶恋花

江波山庄里出了两名举子,这消息震动了整个扬州,当天游淼吃了饭,和张二聊到深夜,张二虽是中了举,却依旧一副穷酸样,连个字都没有,游淼的字是当年乔珂儿起的叫子谦,只是平素不常用,意为“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合计着给张二重起了个名唤张文翰,又起了字叫墨怀。

翌日一起来,又有人上门道贺,这次这是扬州安平县的县令,本来游淼是流州人士,中了解元也无关扬州的事。然而安平县却有举子张文翰在这山庄里,县令便上门来拜谒,这次游淼便少年老成多了,毕竟安平县令与自己父亲游德川不相熟,跟扬州游家倒是曾有过往来,言谈之间也熟络得多。

第三天一早,江南游家又有叔伯兄弟来道贺,顺便看游淼的山庄,接下来一连十天,访客几乎要踏平了沈园的门槛,直是应付得他筋疲力尽,搞得游淼都想闭门谢客了。

十天后总算消停了些,游淼索性带着整个沈园里的小厮出去收花生,在门上贴了张条子,解元不在家!有客上门,全让张文翰去对付,拍拍屁股跑了。

直到游汉戈再度上门,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游淼正在学怎么拔花生,旁的人扯起来连根带须的出来一大串,游淼随手扯,上头的枝干就断了,还剩下一堆花生埋在地里,简直哭笑不得。游汉戈却是找到地头来了,喊道:“弟!这几天可得上江城去了!”

游淼这才想起拜考官的事儿,只得拍拍手过去,抖掉一身的泥,又朝另一头喊:“李治烽!”

李治烽直起身,在田间看他,游淼喊道:“进城去了!”

李治烽在田另一头喊道:“买什么?”

游淼道:“不买什么!我哥找我一起进城装孙子去!”

那话一出,游汉戈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尴尬,但游淼却是说得半点没错,进城就是去装孙子,不然要做什么?游汉戈之所以会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必定是游德川催着他来,因为游汉戈根本不会和当官的打交道,也不会讨吏司官喜欢。游德川更不可能亲自带着游汉戈上门去,只得让大儿子来找小儿子,为的就是让他游淼提携兄长。

李治烽过来,游淼先是进厅堂里去,本想换身衣服,却又改了主意,说:“老头子让你带什么去登门拜访?”

游汉戈说:“我这儿有两盒上好的碧雨青峰,弟,你看看。”

游淼一看那盒子就知道是贡品,这么一盒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遂先拿了一盒,说:“唤张二过来。”

门外小厮去通传,张文翰自中了举人后仍住在游淼家里,游淼依旧让他去收拾书房,帮着干点活儿,张文翰倒也乐得自在,不求别的。这时间进来了,进来先行礼见游淼,说:“少爷。”

接着又朝游汉戈点头,说:“游兄。”

游淼便递给他一盒子茶,说:“你见考官的礼有了,带去罢。”

游汉戈:“这……”

游淼开了盒子给张文翰看,嘱咐道:“盒子装好别洒了,里头的茶叶都是贡品。”

张文翰接了,点点头,游汉戈又道:“那弟弟你呢?”

游淼道:“李治烽去装两麻袋新收下来的花生,这就过去了。”

游汉戈:“……”

当然花生归花生,说不得厚礼还是要封一点的,游淼又带了两坛酒,衣服也不换,游汉戈道:“弟,你该不会就这么穿着……”

“哎。”游淼道:“这你就不懂了,走吧走吧。”

游淼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泥,李治烽也穿着褐色的袍子,两人便这么上马,游汉戈纵有千般叫苦也不敢说,只得一路跟着游淼下江边坐船,朝江城府里去。

两人在孙府前递了名帖,内里马上就有管家出来迎,问:“哪位是流州解元?”

游淼还戴着个遮阳的草帽,朝那管家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管家马上就笑了起来,说:“孙大人可等你好些时候了。”

游淼说:“家里有事走不开,也早该来拜见老师了。”

管家又道:“这位是……”

游汉戈马上道:“我是今年中举的,碧雨山庄,游汉戈。”

管家点了点头。

游淼又说:“他是我哥。”

管家明白了,说:“两兄弟一起来罢。”说着便让游淼与游汉戈进去,李治烽左手提着那两袋花生,右手提着两坛酒,管家便把人带到厅堂旁去,游淼吩咐李治烽跟着,去把东西放到厨房里。

通传后管家直接出来说:“知州大人和老爷正在说话,听得两位来了,都想见见。”

游淼点点头,便跟着管家进去了,并以眼神示意游汉戈一起进来。

那时间正是午后,流州吏司官孙舆与知州海沐阳正喝茶闲话,游淼登门实是碰上了好时候,进去先与游汉戈拜了知州,又朝孙舆磕头,恭称“老师”二字。

两人看到游淼一身泥,都是十分好笑,海沐阳问道:“游世侄怎的一身泥巴?”

游淼让游汉戈坐客首,自己则坐了右二,笑着说:“刚在山庄里收完花生,带了两麻袋自家种的花生,两坛状元红来给老师。”

游汉戈得了眼神,又恭敬捧上茶叶,说:“家父吩咐学生备下的一点茶叶,望老师笑纳。”

“好,好。”孙舆捋须点头,今年也有五十来岁了,半月前他确是巡乡试的总考官,而海沐阳也每天循例过来走两次。

“你们的父亲当年在流州,扬州,苏州三地,都是极有名的。”海沐阳笑道:“如今置下这么大一块产业,扶持你二人认真读书,考取个功名,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游淼连连点头,知道这知州说的“有名”可未必就是称赞,毕竟自己老爹混闹得多,读书人也见怪不怪了。

孙舆不提乡试的事,数人只是约略说了几句场面话,游淼又说:“我娘生前给我买了一块庄子,地方不大,倒是清静,就在江边,老师和海大人若是愿意来沈园,入秋时学生自当扫席恭候。”

卷二 蝶恋花

“听说了。”孙舆说:“陆放翁的园子,是个好地方,可别成日贪图享受才好。”

“那自然是不会的。”游淼不禁好笑,说:“只盼京城快点开恩科,也好进京考会试,读书报国。”

孙舆又说:“你们游家偌大一份基业,就算不读书,产业也够子孙吃个四五代人了。”

游汉戈忙道:“爹时常教训我,为人要自力更生,不能守着祖宗的田地过日子才是。”

海知州:“好,正是这么说,游淼,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写得很不错……”

孙舆看了海知州一眼,两人似乎有某种默契,游淼不知其意,只是连连点头,并谦让几句,海知州又道:“本以为你不知民生,今日一见,倒是喜欢亲力亲为,有这想法,很好。”

孙舆道:“你也莫夸得过头了。”

海知州笑道:“我本就是上门看你学生来着,这便回去了。”

海知州起身告辞,游淼与游汉戈两兄弟忙起身相送,跟着孙舆将他送出门外,孙舆再回来时,脸色有点阴晴不定,半晌不开口。

“今岁稻米一斗几钱?”许久后,孙舆慢条斯理问道。

就连游淼也根本没提防他会问到这话,游汉戈更是莫名其妙,片刻后,游汉戈老实答道:“学生惭愧,学生不知。”

游汉戈虽跟随母亲谋生多年,却从不操持家财之事,一应买米买油,都是王氏亲自办理,游汉戈只管做小买卖收钱,是以不知。

游淼心里算了一会,一斗米十二斤,一斤八文钱,便开口答道:“一斗米约九十六文,今岁收成价卖九十文,市价百文。”

孙舆缓缓点头,游淼静了一会,说:“我给老师泡壶茶罢?”

孙舆吩咐道:“先去廊下水缸里把你的手洗了。”

游淼笑着去洗手,出去时,孙舆又朝游汉戈说:“你的文章不如你弟,须得扎实刻苦,认真读几年书。十年寒窗,此等经历,不是拿钱能买回来的。”

孙舆此话说得甚不客气,游汉戈只得点头,额上渗出汗水,他那考卷哪能算什么文章?明明就是游德川的钱!只听孙舆又说:“你若是想图个在流州衣食不缺,让佃户出出进进,毕恭毕敬唤你一声举人老爷,这便够了,若想考个功名,至少也要再读个十年。”

“是。”游汉戈点头道:“老师说得是。”

孙舆又说:“你父倒是个极有才的,也常在流州士人中往来,得空就常看看一应叔伯去罢,你们沛县的林家也出了一个举子,乃是沛县县令的侄儿,这些都可熟络着些。”

游汉戈说:“谨遵老师吩咐。”

游淼洗了手进来,也不客气就在孙舆旁边的位上坐了,挽起袖子泡茶,孙舆看了一眼,又说:“你呢,是个天资聪颖的。”

游淼极会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中就知道孙舆青睐自己,青睐呢有青睐的说法,于是便笑了起来,寻思找点话说,片刻后只得说:“学生不敢当。”

孙舆那嘴角带着胡子抽了抽,游淼注了茶,以眼神示意,游汉戈便起身恭敬捧着茶杯,给孙舆奉茶,孙舆看也不看游汉戈,随手接了茶,喝了一口时便放下茶杯,看了游淼一眼,颇有点啼笑皆非的模样:“你父也算是用心良苦呐。”

游汉戈从不惯和官场上的人打机锋,听到这话完全是云里雾里,但游淼却是明白的,孙舆一看他挤眉弄眼,便知游德川的安排。

解元上门拜谒,还捎个捐出来的举人兄弟,就连孙舆平生几乎也碰不到几次这等好笑事。游淼只是无奈笑笑,没说什么。

“你聪明。”孙舆把空杯放在桌角,食指敲了敲,目光望向院外,说:“却是生性浮躁,须得好好磨练一番,才能成大器。近日有什么打算?”

游淼想了想,说:“也没甚么特别所想的,先在山庄里住着罢,闭门读书,过几年再说。”

孙舆点点头,说:“以后呢?你就预备着在山庄里住一辈子?”

游淼思忖片刻,恭敬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孙舆:“如何治国平天下?”

游淼知道这是孙舆在考校他为人了,这时候千万不能答错半句,遂长时间思索,孙舆也不催他,便径自坐着喝茶。

良久的沉默。

游淼开口:“治天下,以民为本,治天下就是治民,得民心者得天下。”

孙舆没有赞许,也没有反驳,许久后点了点头。

“你呢?”孙舆又朝游汉戈说。

游汉戈恭敬道:“孝敬父母,照顾弟弟,汉戈自知愚钝,不敢有他想,父亲也让学生读书,放开眼界,好帮着打理家业。”

“你到齐家这一步,便停下了。”孙舆胡子抽了抽,片刻后点头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百善孝为先,也有说是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有这想法,已是难得。”

游淼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大了,观察孙舆脸色,孙舆却喝完那盏茶,朝游淼说:“我也不留你们了。”

游淼知道这就算见完面了,忙和游汉戈起身告辞,孙舆又说:“读书若有疑问,参不通透的上门来问就是,下回茶叶就免了。游淼,你当可常来。”

游淼心中松了口气,两兄弟忙躬身道谢,便告辞出去,游汉戈出了门,说:“我得先回家去朝父亲禀告,弟弟不若和我一起回去罢。”

“不回去。”游淼正色道:“别忙走,我先告诉你,也算给老头子个交代。”

两人在院外巷子里站定,游淼说:“老师的意思,是让咱们有事可勤来走动。”

游汉戈点头道:“是,自当常来的。”

游淼哭笑不得道:“你没懂,老师让你先读书,那些鸡零狗碎的,比如什么字不认识,就不用跑来问他了,有教书先生都解答不了的问题,再上门来朝他请教,一是一,二是二,别怕露底,咱俩的底儿,他光看文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游汉戈只得点头应了。

游淼本想再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罢了,反正游汉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要做官,游德川也没打着让他做官的主意,只是捐个举人,大儿子有点地位,接了山庄后也有名声而已,便道:“你回去问老头子,听他的安排就是。”

游汉戈说:“那你呢?一起回山庄去?”

卷二 蝶恋花

游淼道:“不了,我就在江城住一晚上,你回去罢。”

游汉戈走了,剩下游淼与李治烽两个,李治烽问:“回山庄么?”

“话儿还没说完呢。”游淼道:“明儿还得继续上门装孙子,走,咱们去市集逛逛,也好采买点东西。”

李治烽牵着马,两人在市集上逛了一圈,买了些小玩意,吃的用的,捆了一车,当夜游淼便在江城过宿,翌日天明时便起身,到孙府外头去站着。

开门时管家见到游淼先是十分诧异,继而会心一笑道:“里头等着,老爷还未起来。”

游淼便进了侧厅,自斟自饮,李治烽则在一旁伺候,游淼自己喝茶,拿了本扔在一旁的诗经翻了翻,又示意李治烽和自己一起喝。

直到清早时分孙舆才起床,两个婢女在给他梳胡子,听得游淼天刚亮就在外面等候,遂满意点头,吩咐管家给游淼摆上早饭,吃过之后一老一小这才在厅堂内坐着,今日游淼才开始谈文章,请教问题了。

孙舆乃是流州士人出身,也曾当过十年京官,后调回流州任吏司官,一任便是十五年,庆朔三年的进士,与京师数名大儒都有交情。此次乡试一看游淼卷子,便像是见了老相识,又喜他文性文心,便亲点了他的解元。

但以游淼的积累,自然还需再读几年的书,师生谈了足足一日,游淼获益良多,感觉不能再像一年前在京城混日子了。

官场之道,读书之道,为国为民之事,身为男人,都是得时时想着。

游淼十分担心赵超境遇,又谈到高丽战局,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将边境之事拿来请教孙舆,然而话刚起了个头,孙舆与游淼都十分惊讶。

孙舆诧异的是游淼居然对边境军情了如指掌,而游淼惊讶的却是,孙舆居然还会打仗!兵法,布局,孙舆一一分析得头头是道。

“三十年前,我天启繁盛之时。”最后孙舆不禁感叹道:“文官挎上弓箭便能上马杀敌,提起笔就能写折子,你看如今,还有几个年轻人能做到?你能不能做到?如今的朝廷,大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只懂官样文章,说到排兵布阵,是一窍不通的,否则十年前对决胡人时,也不至于招致惨败。”

游淼说:“学生是想学点东西,就是,哎……”

孙舆悠然道:“为师自然知道你想学点东西,否则也不会今日再上门来。”

游淼听到这句夸奖,心里却仍有点沉重,眉目间焦虑之色,都看在孙舆眼底,孙舆又道:“你要学兵法,学战,这事急不得的。”

“什么是胜?什么是负?什么是兵?”孙舆道:“莫小看了文官,真正的能臣,在朝廷中一个能顶百万雄兵,你信不信?”

游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孙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游淼登时就心灵清澈,明白了孙舆所说,这老文官确实很有才学,只听孙舆又道:“善战者……”

“不战而屈人之兵!”游淼道。

“正是如此。”孙舆说:“千里之外,朝中若能断清形势,许多仗甚至不用打,当年在京时我朝陛下献反间计,若能顺利离间高丽王族,何至于眼见如今高丽一派坐大,招致此等麻烦?”

游淼说:“老师你……当年也在朝中任职?”

孙舆云淡风轻地笑笑,说:“老师实际是被贬来流州的呐!”

游淼懂了,看来孙舆当年还是个大官,但他不敢多问,只蹙眉叹气道:“三殿下领军出征,只希望能早点得胜归来。”

“都是这么想的。”孙舆重重叹了口气,说:“可当今丞相,却是走了一步错棋,一来粮饷跟不上,二来抽调延边驻军远征高丽,实在是……”

“劳民伤财吗。”游淼接口道。

孙舆微微蹙眉,游淼忙缄口不言,孙舆又说:“再过段时日,朝廷征收江南粮食充作军饷一事,多半就要下来了,罢了,你这就回去罢,也不早了。”

游淼起身要告辞,又说:“能从老师这里借几本书回去看不?”

孙舆道:“你拿就是。”

游淼去书房借了书,便恭敬告辞,回家一细想,确是从孙舆这处学到了不少。认真读完书,上门去,孙舆考校他功课,却骂了他一顿,责令他心浮气躁回去再读。

“如何读书?”孙舆问他:“你读书就光将它读懂,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游淼额上汗水涔涔,初时只想献好卖乖,以示自己把书给看完了,讨孙舆的欢心,再学点东西,孰料孙舆一看便看破了游淼那点小心思。

“我就拿一句话问你。”孙舆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何解?”

游淼:“……”

孙舆拿着书坐下,说:“你答就是,我不罚你板子。”

游淼啼笑皆非,想了想,说:“学生以为: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孙舆唔了声,游淼断过句,解释说:“这个道,不能离群索居,而是……”

游淼本来自以为明白的,但是把话一说出口,突然发现没法表达。

“呵呵。”孙舆皮笑肉不笑,看着游淼。

游淼傻眼了。

他又想了会,说:“就是道理……要把这个道理做出来,应当从百姓……从人群中……实行?一旦离群索居,就……学不懂了?”

孙舆高举着书,脸色铁青,几乎要拍到游淼的脸上。

游淼说完这句,都觉得自己狗屁不通,五官抽搐,简直一脸不忍卒睹的神情,战战兢兢上前接书,。

“再问你。”孙舆拿着书却不给他,沉声说:“何谓道?”

“道……就是……道道道……”游淼知道考校的话是《中庸》里的一句,自然就是中庸之道了,但什么是“中庸之道”,实际上整本书都说的是中庸之道,游淼又说不出来了。

“道可道,非常道。”孙舆慢条斯理。

“对对对。”游淼说:“这个道呢,就是说不出来的。”

“回去给我想清楚了!一知半解!殆矣!”

紧接着那书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卷二 蝶恋花

游淼只得拣了书回家,坐在书房里,拿了张纸,照着书,先抄几句,再按自己的理解注释几句,写着写着便发现自己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从前读书都以为自己明白了,然而字里行间,其实有许多地方是不明白的。

让他读,他能大略读懂意思,但一到要写出来,便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下笔,只得求助于张文翰。

张文翰也以为自己懂了,但一落到纸上,倏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这个问题,两人讲论半日,张文翰又带着书去请教他在扬州拜的老师,归来后告诉游淼。

两人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才把一本书注完。游淼揣着自己的一叠纸上门去,孙舆正在喝茶,看也不看他写的,说:“书房里架子顶上有一个匣子,去取过来。”

游淼依言照做,打开后,发现里头是前朝大儒的注释,当即如获至宝,对照自己记录下的理解,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边看边问,孙舆扔给他一本书,里头则是孙舆的注释。还散发着墨香,显然正是这十天里,孙舆对一本书的理解。

游淼当即咋舌,又看着忍不住笑。

“笑什么?”孙舆问。

游淼莞尔道:“读懂了,所以笑。”

孙舆唔了声,说:“悟了?”

游淼诚恳点头道:“悟了一点。”

孙舆:“朝闻道,夕死可矣。悟道悟道,这就是道。”

游淼:“对对。”

孙舆:“现在再说说,何谓道?”

一老一少相对沉默片刻,游淼道:“学生……浅薄,还是说不出来。”

孙舆满意地笑道:“孺子可教,老夫也说不出来呐。”

游淼哈哈大笑,说不出的高兴,孙舆又说:“先生批的也不一定对,你现在看看自己,三天光景,自诩能读一本书,是有多可笑?”

游淼:“是、是、学生不知天高地厚。”

孙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从今往后,少说,多写,熟极而流,读了书,须知那书不是你的,当你哪天能教人读书,书才是你的。”

游淼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不敢再自诩机灵,开始规规矩矩地跟着孙舆,重新学读书。孙舆有时教得性起,会把书一摔,骂圣贤的一些话是狗屁,读到忘形时,则会哈哈大笑。

然而游淼来得勤了,也发现孙舆虽是被贬到流州,府上来人却络绎不绝,似乎许多人都期待孙舆能东山再起,入京为官。而有来客时,孙舆便让游淼在一旁站着听,说到朝廷局势,天下情形之时,游淼更发现,孙舆虽足不出户,却对天下事了若指掌。

而来客走后,孙舆便会将那些话重复一次,细细讲给游淼听。

有时孙舆读书读得气闷,还会与游淼对弈,游淼沏茶功夫独步江南,于博弈之道却是只略窥门径,下得一手烂棋,每每被孙舆这老不修笑话。

游淼毕竟是少年气盛,输了又想下,总忍不住拉着孙舆下,奈何那是先生,只有挨骂的份。渐渐的,有来客上门,与孙舆对弈时游淼便站在一侧端茶倒水服侍,身长了脖子看。久而久之,依稀也学到一点孙舆的棋艺,但终究是败得落花流水。

后来游淼才无意从知州口中得知,孙舆居然是国手!难怪了。

几场暴雨后,夏天也过了,他提笔给赵超写信,告诉他自己中了解元,并把孙舆分析的军情一一附上,平日里除了照料自己的田地之外便跟着李治烽习练射箭,读书喝茶,固定时间上门到孙舆处读书。

孙舆十分不待见墨家的机关术,并称之为“奇技淫巧”,游淼碰过一鼻子灰,也被训了一顿,只得在其面前乖乖读书。

晚稻秋收成了,这一次较之早稻,产量翻了近一倍,施肥足,犁地深,下半年日晒又好,入冬前收了满满的四万五千斤粮食!乔珏给游淼一算账,发现现在的钱已有一千多两银子了。

游淼拿着这笔银子,既想去挥霍一番,又颇有些舍不得,要和乔珏合计,乔珏却说:“淼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在扬州城里开间米庄怎么样?”

游淼:“有这么多米卖?”

乔珏道:“扬州的地皮现在正是好弄的时候,只要八百多两银子,就能置四间临街的店面,两个宅子……”

游淼:“……”

“八百两银子!”游淼惨叫道:“你当是抢呢!不行!我辛辛苦苦一年才挣这么一千两!”

乔珏道:“这可是钱生钱的事儿,你置了这份产业,来*要开米铺,开油铺,开蜂蜜铺子……开茶叶铺子,咱都想好了……”

游淼一想也是,要把粮米,茶叶这些卖中间商,不过也得个利头,不如自己开店卖来得好。当天晚上回去,又找李治烽商量,李治烽只是看着他。

“这是你的钱。”李治烽说:“你拿主意就是。”

游淼道:“哎,咱俩不是一起的么?你觉得呢?”

李治烽道:“那就开罢,乔珏是聪明人,信他不吃亏。”

游淼哭笑不得,别人要下决定都是对事,李治烽却是对人,只要认准了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然而游淼一细想,这话也是这么个道理,最后还是答应了乔珏,给了他二百两银。

冬去春来,这一年游淼死活不再回碧雨山庄去了,干脆就和那边断了往来,开春又在苏州招了上百佃户,把江波山庄的地包了出去八成。

第二年游淼开始试着种三季的水稻,可惜天不如人愿,江南一地依旧不够暖和,只得改回双季稻。与此同时,乔珏的茶山也种起来了。头年茶树产不出好茶,但摘采仍是要的,乔珏便雇了二十余名菜茶女过了江北,这头道顶级茶尖,却不是轻易能摘的,须得用女子细软之唇轻轻把树端的第一片嫩叶噙下来。再筛茶炒茶发酵烘焙,经无数工序,头一年倒腾来倒腾去,最后也就出了九斤茶。

游淼对着那九斤茶哭笑不得,乔珏却笑道:“不错,这只是头年的收成,茶树还没长开,够了。”

卷二 蝶恋花

游淼道:“这能顶个啥的呢!”

乔珏说:“咱们这茶,可是一两茶叶一两银子,你自己算算看?也有一百五十两银了,茶这玩意,就是贵精不贵多,物以稀为贵,让那些达官贵人尝尝,尝了以后喝别的茶都觉得没那滋味,就成了。”

游淼尝了口那乌龙,香却是真香,醇厚中带着一点点涩,品后口舌回甘,那点涩应当是刚收茶入库,未经岁月而留着绿茶的淡淡涩味,再过几个月,口感将变得更醇正。

又一年过去,庆朔三十五年,游淼花了一笔钱,给江波山庄南北两境扯起了两座吊桥,春秋两季水稻收成时,游淼已屯粮百石,真正成为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小地主。

自然每月初一、十五前去向孙舆讨教也是免不了的,随着时日渐长,游淼方渐渐得知孙舆此人大不简单,文韬武略,四书五经,俱了若指掌,但脾气也十分乖戾,有时游淼懒怠了,三九天未去读书,孙舆竟会罚他在庭院里跪足三个时辰,从午饭后跪到太阳下山。

游淼在孙舆的指导下读了大量的书,不止儒家,经史解义,对着浩如烟海的孙家藏书,游淼大叹自己说不定一辈子也读不完了。

然而每读过一本书,较之在京师时,却学得更为透彻。

两年里赵超只来过五次信,谈的都是战况,显然风雪行军甚是辛苦,直到庆朔三十六年的春天,朝廷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惨败。

前一年的入冬时,北方五胡入侵频繁,天启帝只得抽调聂丹,让他守卫河北。抽走了十万人,又给赵超补了十万兵员,却都是新兵。

入春,高丽王亲征迎战,战场上二十万天启军与十万高丽军陷入僵局,粮草告急,朝廷又下令征收江南流州、苏州、交州与扬州四地粮食支援前线。而四州知州俱是同时犯了难,要完成朝中征额,无异于让地主们低价出售屯粮,只得发出征粮令,通知江南各豪族。

孙舆看完信,半晌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

游淼道:“先生,江南现在没人愿意出粮,这怎么办?”

孙舆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片刻后说:“你要带头捐粮?”

游淼说:“说什么带头呢,我朋友在前线,打仗不是整个国家的事么?”

孙舆说:“你若有心仕途,便知三皇子一派站不得,但凡陛下有半点顾着这儿子,断然也不会生出派他上前线的想法。”

游淼说:“可那争的都是国土啊!先生!”

游淼较之两年前已判若两人,他学会了更多时政,朝局之事,经孙舆教导,对许多事也看得更透,知道现在满朝上下,都巴不得赵超输。

赵超一输,回到京中,便可议和,而这名三皇子,也永世再无翻身之日了。若说皇帝有让赵超前去建功立业,好考校能力的打算,在这么一个局面下,赵超落败归来,只得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再无任何资格与太子争一日长短。

“从你自身来看。”孙舆说:“该如何做,从家国来看,又该如何做,先生教你这两年,你总该懂的。”

游淼沉默点头,他都懂,而他也知道,孙舆心底也赞同捐粮,男儿应以家国为先,人为后。孙舆当年也是个硬骨头,才丢了京官一职,被贬来流州当个无权无势的吏司。

游淼当天回去,便捐出了十万斤粮,事情一传开,流州全境大户议论纷纷,有跟着游淼捐了的,也有观望不发一言的。

最后四州勉勉强强凑起五十万斤粮食,送上京去。

但赵超的战情依旧没有进展,游淼给他回了信,内里却未提征粮之事,只说孙舆分析后的战况。及至又一年开春时,从孙舆处听到朝廷来的钦差提到,赵超输了。

赵超输得一败涂地,粮饷不足,士兵哗变,又骤遭高丽王偷袭,二十万兵马损失近半。折兵损将逃回关内,李丞相年事已高,李延代父出边塞,与高丽王和谈,赔银十万两,帛千匹,将关东四城划予高丽王。

游淼在厅堂内听见这消息,登时就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全身麻了,悲痛,愤恨,诸般情绪涌上心头,在胸中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口,恨不得大吼一声,却只得强自抑住,唯预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发颤。

孙舆长叹一声,说:“国家不幸。”

钦差摇头唏嘘:“凡事其实事出必然,三殿下亲征的那天,就有许多人劝过,奈何少年人心高气傲,不听劝……”

游淼站在孙舆身后,眼泪不住流下来,孙舆说:“高丽那边吃了败仗,关外五胡气焰更要嚣张,只怕太平不了几年了。”

那钦差也是孙舆学生,注意到游淼的反应,又看孙舆,寻思片刻,另起了个话头:“学生听到一个消息,明年陛下会开恩科。”

孙舆缓缓点头,钦差又说:“李丞相年事已高,来日京师,应当也是太子一派的戏台了。如今李族在朝中党同伐异,再过几年太子登基,又是一场变动,学生就算有心,也不敢做些事,前几日因粮饷一事,还责了户部侍郎重罪……”

孙舆说:“你不可心急冒进,平日小心谨慎罢了,转圜之道……游淼?”

游淼脑子里全是赵超落败一事,没听进去几句,及至孙舆唤了第二遍,游淼才注意到两人,遂微微躬身。

“出去洗把脸,到书房去,把我批的《乐经》注解誊抄完。”孙舆吩咐道。

游淼点点头,走出大院,日光朗照,他站在树下忍不住就大哭起来。

李治烽正在门房里坐着等游淼读书,听到声音匆匆赶来,这尚是他第一次见游淼大哭,忙道:“怎么?挨骂了?什么事?”

游淼站着只是不住呜咽,忍不住抱着李治烽,埋在他肩上悔恨大哭,一时间说不出的心酸,却无法排解。

“赵超输了……”游淼恸哭道。

李治烽摸了摸游淼的头,笑了笑,说:“不哭。”

卷二 蝶恋花

游淼的悲伤难以抑制,哽咽道:“汉人输得很惨……”

李治烽说:“以后帮你打回来。”

游淼忍不住又扑一声笑了,无奈擦眼泪,方才听到赵超落败之时,那种愤慨,难过之情填满了胸怀,然而要说出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朝李治烽宣诉自己因为国家打仗输了的难过之情。那种情感甚至无法用语言来解释,而李治烽轻飘飘一句回答,更令他啼笑皆非。

“算了。”游淼无奈道,无精打采地去抄书。

京城一直没有消息,春去秋来,日短夜长,时光流逝。

这一年是个大丰年,江南粮米堆得烂了仓。

乔珏的茶林终于正式开始出产江波乌龙。这乌龙又有个别称,叫“美人吻”。只因每一片茶叶,选的都是最上好的嫩叶尖苗,而纵使是少女指尖采摘嫩叶,仍不能保证无伤,于是便用柔唇从树顶将它轻轻噙下。

游淼积粮三十八万斤,江南米贱,地主们都不愿卖米,便收归仓内。

某一天,游淼春收完后再到孙府时,孙舆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读书,而是叫他沏茶。

游淼沏得一手好茶,又有从乔珏那坑来的江波冻顶乌龙,这几年里几乎是尽心尽力伺候孙舆,只盼他能多教自己点东西,春天的第一道茶,春收的好蜜,夏渍的梅子酒,秋收的蟹鳖,冬笋腊肉,包括地窖里的陈年状元红,全朝孙府里送,孙舆自然也喜欢这学生机灵,知道孝敬也认真读书,遂将平生所学,几乎倾囊相授。

孙舆道:“游淼。”

游淼双手将茶奉上,躬身道:“学生在。”

孙舆慢条斯理道:“你在老师门下这三年里,都读了些什么书?学了些什么?”

游淼想了想,说:“太多了,学生一时间也记不得。”

孙舆道:“四书五经,你是读透了的。”

游淼忙道:“读了,不敢说透。”

孙舆:“十之有五六,也够作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去唬人了。”

游淼不敢接话,孙舆又说:“知而后行,你是懂的。”

游淼:“是。”

孙舆:“《庄子》、《道德经》,可看看,为人须得有为,不可行无为,你懂无为,胡人可不跟你讲老庄,刀剑架在你脖子上,你便只能顺其自然,去见阎王了。”

游淼:“是,学生谨记。”

孙舆:“淫词艳曲,不可多学。行文切忌实,不可追文逐藻,洋洋洒洒,说废话。”

游淼:“是,学生谨遵教训。”

孙舆:“‘格物自知’,想必你也是记得的。”

游淼不知孙舆提这事是何意,捏了把汗,心里惴惴,答道:“说来惭愧,学生格物一道尚显不足。”

孙舆:“那我便考考你,你想当个什么人?”

游淼恭恭敬敬,以格物之理答道:“如松不惧风,如石不惧浪,不趋炎附势,当个君子,心怀报国之念。如竹如江,偶尔顺势而行,却不改本色,保持本心,坚韧不拔,韬光养晦,示弱以待反击之机。”

孙舆点头道:“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为人须得八分满。”

游淼:“是、是。”

孙舆:“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来老师这里,说的什么话?”

经孙舆一问,游淼便记起来了,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很好。”孙舆捋须点头:“你是个有抱负的人,前日信使来了消息,今年京城开恩科,各地举子可赴京会试。且回去预备,三天后上路,不须再来朝老师辞行了。”

会试?!游淼已足足三年未曾上京,骤然听到这话时颇有点不知所措。自打他从京城回来的那一天,仿佛已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几乎两不相干了。

孙舆说让他去应考时,游淼倏然就有点怯,那点怯露在孙舆眼底,孙舆马上就怒了。

孙舆脸色一沉:“男儿大丈夫,不想着报效国家,读什么圣贤书?你若早一天说这话,老师也不花功夫打整你!你想一辈子就在江南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么?”

游淼马上知错,分辨道:“不……不是,老师,只是听到要回京去,有点怕见故人。我去是一定去的。”

孙舆冷笑道:“为师知你总抱着些小富即安的心思……”

游淼忙道:“学生不敢……”

孙舆喝道:“听着!你若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惠及天下,江山就是任你打理的百万顷良田!国家就是任你驰骋的棋盘!有这能耐,何惧去治理天下?有这决心?为何不去善待万民?!把天下看作你的山庄,百姓看作你的住民,方是大仁!”

这话无异于一句当头棒喝,令游淼心中一凛,躬身跪地,沉声道:“学生受教了,定不辱老师期望。”

孙舆这才脸色缓和点,缓缓点头,说:“你是我的学生,也该去了,以你所学,点不了状元,考个进士是不难的。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勿求荣华,不争虚名。”

游淼心里砰砰跳,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红了,孙舆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说:“你与你父不对付,没落得他一身小里小气的市侩铜臭气,也不失为一桩幸事,摘了纨绔这顶帽子,你必能走得更远。上京之后,若无处落脚,可循着信上所指,往国子监中去,自会包你吃食。”

游淼接过信,刹那涌起复杂情感,当即朝着孙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孙舆安然受了这礼,游淼颇有点舍不得他,红了眼眶道:“老师……”

孙舆缓缓道:“你当记取你对老师的承诺,修身报国,切记不可胡作非为,去罢。”

游淼点头受训,退了出去,拿着信,站在孙府二门外,一时间不禁感慨万千。

李治烽正在对街茶馆里坐着,游淼忽然发现这人几乎就是几十年如一日,仿佛从来不曾变过。十五岁时碰见他是那模样,如今自己十八岁了,长得到他耳边高了,李治烽还是那一副模样。

仿佛喧嚣世间,烟尘滚滚,都与他无关一般,游淼揣着信过街去,李治烽正在听说书,那说书人说的是胡族十三将之事,李治烽听得入了神,直到游淼走近两步才察觉。

“今天怎这么快?”李治烽端详游淼脸色,不禁问道。

游淼答道:“出师了,要去会试。”

李治烽嗯了一声,看那表情又不太明白,游淼便道:“上京。”

李治烽问:“带我去么?”

游淼道:“当然,不然谁陪我?”

李治烽欣然道:“走,回去收拾东西。”

游淼满腔离别之情,又被李治烽弄得烟消云散,只得啼笑皆非跟他回山庄去。

卷二 蝶恋花

今日没有乘坐马车,李治烽和游淼牵着手上了高地,站在丘陵上俯览整个山庄,开春时稻田绿油油的,道路上有人赶着牛,新雨下过,天空碧蓝,田地嫩绿,黑瓦白砖的农舍错落分布,游淼看到这一幕,成就感溢满胸怀。

在那高地上有一颗参天大树,据说是百年前沈园之主所建,树下还立着块江波山庄的碑。游淼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

“要是当了京官。”游淼可惜地说:“可就不能常常留在家里了。”

李治烽说:“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的。”

游淼心中一动,侧头看李治烽,想起他这十来年里颠沛流离的命运,说得倒也不错,从一个长居塞外的犬戎人,来到中原人的地盘上,又跟着自己下了江南这片花花世界,锦绣天地,已搬过不少次家。

人一辈子,总要在不同的地方换来换去,像李治烽都不埋怨他的命,自己又埋怨什么?

游淼笑了笑,拉着李治烽下了山庄去,张文翰正在书房里看游淼借回来的书,这几年里,游淼凡是到孙舆处去做功课,回来也会把他教的给张文翰说一次。

张文翰则拜了扬州的一个老儒为师,双方回来后便互通有无,将对方老师的书换着看,并讨论批注。这一次张文翰也得了消息,游淼便让他回家去上坟,明日午后回山庄,结伴出发上路,前往京城应考。

当夜游淼朝乔珏说了,乔珏道:“怎不早说?明天一早就走?你爹那边打过招呼没有?”

游淼这才想起完全把自己那个爹的事给忘了,说:“算了先不去管他,我哥要去,路上自然有人伺候,不去和他凑那热闹。”

乔珏笑道:“你哥陪着你上路,还得伏低做小地伺候你呐。”

游淼不禁好笑,莞尔道:“那是,就放他一马罢。”

当夜游淼躺在床上睡不着,李治烽一直在收拾东西,忙到深夜。

“喂。”游淼说。

“什么?”李治烽进来问道。

游淼说:“别收拾了,睡吧。”

李治烽说:“快了。”

游淼道:“明天再收拾,我心里不踏实,你来抱我会儿。”

李治烽放下手中的东西进来,宽衣解带,进了被窝里,伸手就来摸,春夜时他的手掌仍有点冷,摸进游淼单衣里时,游淼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

李治烽凑到游淼肩膀上,长发披散下来,亲昵地吻他的耳朵,小声在他耳边说:“老夫老夫的,害羞什么。”

李治烽脖颈仍戴着游淼三年多前给他的玉佩,随着他低头而坠下来,贴在游淼的心口肌肤上,游淼的脸色发红,心里砰砰跳,一手覆上李治烽的脸,说:“你想家么?”

李治烽:“?”

李治烽正在游淼的脖颈上又亲又嗅,听到这话,手肘撑起来些,不解道:“什么?”

游淼正色道:“家,塞外,你想家么?”

李治烽跟着游淼也三年了,这三年里,不知不觉游淼对他,已产生了奇异的感情变化,当他注视着李治烽的双眼时,仿佛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

就像一头温顺的狼。

游淼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眼神,或许对于李治烽来说,自己是另一头与他时刻相伴的狼。犹如一只狼在自己的窝里看着自己的伴儿,思考着什么事,眼神游移不定。

“为什么这么问?”李治烽生平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游淼,而是反问他一句。

游淼说:“我一想到要离开家,就像……离开了我娘的怀抱一样。”继而自己忍不住先噗一声笑了出来。

但他确实是这么想,因为江波山庄是乔珂儿留下来的地方,也是他的根。辛辛苦苦三年,好不容易把这个地方经营起来了,却又要离开。十分舍不得是真的,仿佛去了别处,住的依旧是个房子,却再说不上“家”了。

李治烽明白了,点了点头,起身坐在床上,解开贴身的薄衣衣扣,游淼也坐起来,伸手帮他解扣子,李治烽脱了上衣,现出漂亮的胸膛,当年那些伤已褪去无痕。游淼伸手去摸李治烽后腰处的箭创,已剩下淡淡的一个疤。

“我看看脸上的。”游淼扳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他眉骨上的疤痕,也看不太出来了,除却眉处受伤后淡去的眉毛瑕疵之外,已显得十分俊朗。

李治烽左手把游淼搂在身前,两人肌肤相贴,右手给游淼解单衣,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无所谓,你在哪里,家在哪里。”

那句话令游淼空荡荡的内心仿佛一刹那落到了实处,他抱着李治烽干净的脖颈,呼吸急促,说:“对。”

李治烽把游淼的衣服脱去,抱着他,唇贴上来,两人唇舌交缠时,游淼一手顺着李治烽胸膛朝下摸,摸到他昂挺的雄|根,握在手中以手掌轻轻摩挲,李治烽则抵着他的鼻梁,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犬戎人是没有家的。”李治烽抱着游淼,抹了油,坐在床上,便让游淼坐在自己胯间,*一点点挺进,游淼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的**自己身体,埋在李治烽的肩上只是不住喘气。

李治烽以鼻梁摩挲游淼的嘴角,又小声说:“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后,住在一起,那个地方就是家……”说话时雄|根已*了游淼深处,挤着他的阳心,游淼不住发抖,搂着他的脖颈。

“嗯……”游淼说:“我给你一个。”

李治烽小声答道:“你已给了我的。”

说着埋头在游淼脖上,锁骨上不住亲吻,胯间轻轻*,顶得游淼硬|起的肉|棒被挤出淫|汁来,抵在李治烽的腹肌上来回拖磨,游淼舒服得阵阵颤栗,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断断续续道:“别……别离开我。”

“不离开你。”李治烽答道,继而猛地把游淼按在床上,抽出湿润的*,再一顶到底。

游淼:“啊!”

李治烽把被子带起来,裹着二人,将他们*的身躯盖着,以唇堵住游淼的唇,反复抽|插,顶得游淼不住*。片刻后游淼满脸*,就要撑不住时,李治烽稍停片刻,游淼又说:“上京了还是这么……你陪着我……”

卷二 蝶恋花

“会陪着你的。”李治烽亲吻他的唇,小声答道。

游淼道:“我不娶媳妇了……”

李治烽:“你就是我媳妇……”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里刹那就软了,李治烽紧紧抱着他,两人毫无隔阂,完全贴在一处,游淼失神的双目看着床顶帐子,感觉到李治烽在他的体内肆意冲撞。

足足一夜,游淼直到天亮时才和李治烽分开,两人身上全是汗水,却依旧互相抱着。鸡鸣时,李治烽抽出揽着游淼的手,游淼立即就醒了,一手下意识地拉着他手腕,迷迷糊糊睁眼。

“不走。”李治烽说:“收拾东西。”

“唔。”游淼嘴上答应,却整个人缠了上去,抱着李治烽的腰不松手,咂嘴说了句梦话,李治烽莞尔,看了他一会,也不下床了,侧身把游淼搂在怀里,外头穆严在问:“少爷。”

穆严也长大了,带着变声后公鸭一般的嗓音,长了些胡子,为人处世也老成厚道了些,恭敬道:“张文翰上过坟回来,已在外头等少爷了。”

李治烽说:“让他先等着。”

穆严应了声是,游淼连听都听不见,只是抱着李治烽睡。

少顷低沉的声音在外间说:“少爷。”

这次是程光武来了,站在走廊里禀告道:“舅爷正吩咐摆饭。”

李治烽答道:“让他先吃。”

程光武走了,直到日上三竿,这次是穆风来了,只是守在外面不作声。

李治烽:“什么事。”

穆风:“游家的大少爷来了。”

李治烽:“让他等着。”

游淼睡得正香,感觉到李治烽在吻他,初睡醒时鼻息交错,肌肤一时灼热,不住摩挲,两人又是赤条条地缩在被窝里,便渐渐醒了。初始尚半在梦中半醒着,李治烽又把他压在身下,那*顺势*,游淼睡得不住咽口水,意识朦胧间抱着李治烽,让他一下下地干自己。

“醒了……”李治烽小声说。

“唔……”游淼艰难吞咽,睁开眼,李治烽动静地吻了上来,唇舌交缠,游淼一下情难自抑,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李治烽又说:“醒了没有?”

“啊!”游淼感觉到李治烽顶到自己阳心,舒服得呻吟出声。

“醒了?”李治烽轻轻*,一边问道。

游淼睁大了眼,眼里全是雾水,两人一边亲嘴,一边纠缠,直到李治烽把游淼顶到*,游淼又*一次,感觉到李治烽插在自己体内的*阵阵发涨,抽出时在股间摩挲,黏糊糊的,便知他也*。

“什么时辰了。”游淼头昏昏,又清醒了些。

“快午时了。”李治烽亲亲他的唇,说:“你哥来了,在外头等着。”

游淼一个激灵,全醒了。

游淼:“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李治烽:“还没,你不让我走。”

游淼啼笑皆非,说:“快快,说好今天上京的。”

李治烽嗯了声,起身去拿干净单衣,游淼说:“少几车?”

李治烽:“送人的礼还没装。”继而拿着衣服给游淼穿上,自己依旧赤条条的,游淼伸手*那半软着垂在胯间的那话儿,跟驴马的那话儿似的,只觉口干舌燥,有点气虚。

“昨晚做了几次。”游淼道。

“四次。”李治烽说。

游淼心道怪不得,行房过度还是伤身,但这也好几年了,天天与李治烽睡着,就是忍不住,这家伙实在是精力旺盛,总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李治烽照顾完游淼,自己穿衣服,游淼心中一动,又伸手去搂他脖子,在他脸上依恋地亲了亲。李治烽侧头看了游淼一眼,两人暖唇相抵,亲昵了一会,游淼又把李治烽按得躺在床上吻他。

李治烽:“还要?”

游淼摇摇头,他也没力气做那事了,只是单纯地想亲亲他,两人又吻又摸了一会,游淼起身吁了口气,彻底精神了,把李治烽从床上拉起来,说:“起床罢。”

李治烽带着笑意,穿上外袍出房去,小厮们便纷纷进来服侍,穆严穆风两兄弟亲自过来给游淼梳头,地下站着一溜小厮,都是后来的。乔珏性喜天文术数,便按着诸天星辰给这班小厮起了名字,从左到右分唤作长垣、惟真、进贤、摇光、少微,最大的长垣十八岁与游淼同年,最小的少微十六。有些是佃户送进沈园来伺候少爷,以期赚点小钱拿回家去,有的则是李治烽使银钱从扬州、流州与苏州买回来的。清一色剑眉星目,模样端正,平素也会跟着李治烽习练射箭以强身健体,学武之人哪怕只会个皮毛,看上去也和其它大户里的家丁有区别。游淼不喜那獐头鼠目的少年,便把麾下小厮们教得一身武人之气,各自衣袍笔挺,进来便分列两旁,各自做事。

穆严给游淼梳头,穆严则递过牙石,游淼含着漱口洗牙,茶水端上来,游淼喝了口,问:“外头等着多少人了?”

穆风道:“舅爷与张文翰陪着游家大少喝茶说话,午饭还没摆上,光武在二门外守着车。”

游淼昨夜已和乔珏商量过,上京应考,不想带太多人去,出行若是一群小厮跟着,浩浩荡荡的上路,未免太过铺张声势,进了国子监也容易被人议论,上路时让李治烽跟着即可,待得有了宅子,再写信给乔珏,打发人进京伺候不迟。

“少爷一走。”惟真道:“可就没事做了。”

几名少年都是笑了起来,游淼懒懒道:“来日还有折腾你们的地方呢,白日间让程光武带着你们练习箭法,可别懈怠了。”

年纪最大的长垣躬身道:“那是自然的。”

少微笑吟吟道:“少爷进了京,啥时候也带咱们去看看呗。”

穆风单膝跪地给游淼整理袍角,穆严又吩咐道:“把羊脂玉的腰坠子拿过来。”

一名小厮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晶莹白玉,游淼最喜欢这块玉,穆严躬身把腰坠系上,游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成啊,等诸事顺遂了,在京城买间宅子,带你们玩玩去。”

游淼生性随和,平日也不和小厮们讲规矩,把这一众少年惯得无法无天的,少年们便纷纷笑着过来给游淼行礼。

外头乔珏的贴身小厮来了,站在走廊里,说:“舅爷打发小的过来问问,午饭想吃什么酒。”

卷二 蝶恋花

游淼说:“拿一坛地窖里的竹叶青给我哥就成。”

那小厮去了,游淼一身锦袍理毕,抬脚迈出房去,小厮们分成两队跟在游淼身后,众星捧月一般穿过走廊朝正堂走,过花园时李治烽几步过来,与游淼对视一眼。

游淼:“收拾完了?”

李治烽略一点头,走在小厮们最前面,浩浩荡荡,前呼后拥地进了厅堂。

游淼这些年里身材长高了些,直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哥一名,被孙舆按着学读书,学做人,经这许久,从前撒泼耍滑的一副小无赖模样已褪去,换作读书人掩不住的书卷气,然而又因平日里习武,眉目间自有种武人的不羁洒脱,两道清皓眉毛下似乎压着掩不住的锋芒。

乔珏、游汉戈与张文翰正坐着喝茶,见游淼来了便笑道:“今日起得这么晚。”

游汉戈道:“弟弟。”

游淼略一点头,坐了主位,笑道:“今天得出行,舍不得家里,便贪睡了些时候,先开饭罢,都饿了。”

家中下人进来摆饭,一桌菜琳琅满目,家中有外人留饭时李治烽便站在游淼身后布菜斟酒,游淼说:“大哥也上京去么?”

游汉戈自嘲道:“不了,还是老实在家里呆着罢。”

张文翰道:“朔方兄都是举人了,又读了好几年书,怎不去应考?”

游汉戈说:“今天是爹特地交代我,过来送你的,这几年里虽然有读书,但终究还是不行,而且家里也没人照料。”

游淼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已不再像从前般敌视游汉戈,虽然自己的江波山庄比不过父亲茶山,但自给自足也是够的。数年中游德川从不提家产一事,游淼也懒得去问了,便当做不知道。

乔珏指头在桌上敲了敲,小厮斟上酒来,乔珏便笑道:“汉戈与我脾气差不多,都不喜读书做文章,在家里经商也挺好。”

游淼嗯了声,乔珏道:“来,淼子,愿你得文曲保佑,点个状元回家!”

数人大乐,游淼端着杯,侧头带着笑意,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拈起个杯,游淼将竹叶青倒给他一半,游淼又朝张文翰说:“张二,你可也得好好考。”

张文翰笑着点头,说:“我没状元的命,只盼中个贡士,就不给少爷丢人了。”

游淼道:“读到哪算哪,走到哪算哪,大家干!”

数人一饮而尽。

酒饱饭足后,游淼带着点醉意出了山门,沈园里所有下人都出来相送,整个江波山庄得知少主今日上京赴考,都是拖儿带女,老幼相携,来要个彩头。

游淼终于觉得有点怂了,到处都在说恭祝少爷,祝少爷金榜题名之类的话,游淼只恨不得快点钻上车去。乔珏笑着给佃户们散封儿彩头,李治烽在大门外套好马车,长垣与少微各驾一辆车等着。

“好了好了。”游淼笑着说:“都回去罢,一定金榜题名的,一定!”

游淼这些年里经营山庄,为人宽厚,凡是拖家带口来投奔他的,他都会给口饭吃,乃至今日要上京,佃户们站了将近半里地,只十分舍不得他。

游汉戈走到车前,又朝游淼道:“弟弟,这是爹让我给你的。”

游汉戈的小厮捧着个沉甸甸的雕花盒子过来,游淼打开了看了眼,里头全是巴掌大的方盒,当即明白了,都是贡茶。光是装茶叶的檀木盒子,就已价值不菲。

“放车上罢。”游淼点头让李治烽带上。

游汉戈又说:“这里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知道你不缺银两,但这些轻巧,你带在身上,有个不时之需,也可防身。”说着递给他一个小袋,游淼掂了掂,手指摩挲,知道里头都是金箔。

“你呢?”游淼正色道:“大哥,你读了这几年书,就不想上京去么?”

游汉戈自嘲笑道:“不行,哥哥不是那个料,能考个举子就心满意足了。”

游淼打趣道:“你就当是上京玩一玩嘛。”

游汉戈凑到游淼耳畔说:“真的不成,去会试也是给咱家丢人,你不知道,乡试那会,是爹请了夫子,照着作了文章,我一笔一划摹着背下来的……”

游淼听到这话,登时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游汉戈又笑道:“去罢,考个功名,来日也好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游淼点头,上了车去,春夏交接之际,青绿色的麦浪一波一波翻滚直接天际,他坐在车里,眺望江波山庄,眺望沈园,眺望他的家……直至再也看不到。心中无限感慨,倚在李治烽怀里。

“在想什么。”李治烽说。

游淼:“在想我哥。”

李治烽:“你哥?”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说他怎么才读了几个月书,字儿都认不全就能考上举子呢!原来是请了夫子写一篇出来,死记硬背摹的!”

李治烽嘴角抽搐,游淼又道:“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难怪我先生不待见他。”

马车的前窗开着,赶车的长垣回头笑道:“少爷这次上京去,可就凭的真才实学了,一定中榜的!”

游淼心里实在没个底儿,虽说跟着孙舆学了这三年,该读的都读了,但也拿不准自己究竟到了哪一步,是能考个贡士呢,还是能当个进士,又或者金榜题名,果真点中状元?孙舆说过,他读了这些书,但要得状元也是不可能的,当个进士就满意了。

“咱们带了多少钱?”游淼心中一动,出行居然忘了问银钱这等天大的事。不过山庄里的账,出入都是李治烽与乔珏,乔珏管外费收支,李治烽打点府上花用,游淼每月得个总额就行,大部分时间都是过耳就忘,依稀只知道自己有五千多两银,四仓几十万斤的粮食。想必上京是头等大事,纵是他粗心忘了过问,乔珏也必然给他换好银票。

李治烽答道:“年初我到扬州去兑了二千两银票,都带在身上,乔珏又拿了三百两现银在箱里,够你花用一年了。再买奴时,记得还价。”

游淼未料李治烽还惦记着当年这事,忍不住大笑,靠在李治烽身上把他又揉又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治烽又说:“够不?不够的话扬州铺子里还有几百两,现在去支。”

游淼想了想,说:“应当够了。”

“嚯!”长垣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游淼道:“你当是讲排场呢,没这回事,你家少爷狐朋狗友的多,如今大家都发迹了,来日朝廷就是李延那狗崽子的天下,要把那团乱麻给理清,没个千来二千两银,还真不够花用。”

李治烽微一沉吟,而后道:“不够?绕路去取。”

“够了。”游淼说:“先这么用着罢。”

当年游淼花钱,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两,上百两支出去;那时年纪尚小,而如今要再花钱,已不是当初光景。

进了京,他要见许多人。

国子监太学,丞相府,李延、平奚、林洛阳……昔年一起厮混的公子哥,各自都到了混迹官场的年纪了,或许大家都变了,都不复少年时的心境,尤其是李延,每次京官下江南,说得最多的就是李家父子。

如今的李氏权势滔天,已俨然成了天启朝的中流砥柱,李党势大,又得太子赏识扶持……还有游淼曾经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如今吃了败仗,在京城遭白眼的三皇子赵超。

京城暗流涌动,只怕少不了花钱,也少不了派系纷争,勾心斗角。游淼赫然发现,自己在三年前无意间远离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得回去面对。骤看似是岁月给了他们一段悠闲的时光,实则如一块磨剑石,逼迫他们自己成长。

幸亏他游淼不是锈迹斑斑,被扔在角落里的那把剑。

游淼不禁唏嘘道:“我这究竟是去考功名报效国家呢?还是去上战场呢!”

卷三 满江红

第三卷:满江红

晚春京城,十里桃花。

游淼最喜欢京城的春秋两季,晚春桃花纷飞,深秋枫叶如火,不像江南,到处都是柳絮,飞来飞去地粘一脸,抹都抹不开,春日里迷迷糊糊的,简直烦死人。

京城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城门破旧了些,马车出出进进,有人站在门口哭。

沿途游淼已见到了不少饥民,在官道外扎了帐篷,却没想到京城盘查会严了这么多。

“哪儿来的?”卫兵队长接过通关文书,游淼答道:“流州,来赶考的。”

“哟,还是个举人。”队长道:“进城以后安分点,入夜宵禁,不能乱走动了。”

还要宵禁?游淼心想,从前可没这规矩,队长又问后面的人,说:“你呢?”

张文翰看了他一眼,递出文书,队长道:“也是个举人,进罢。”

游淼的随身仆丛进了城,长垣回头道:“少爷,现在打哪儿走?”

“你进去。”游淼出马车来笑道:“我和李治烽赶车,少微你们后面的跟着我走就成了。”

李治烽嘴角微翘,接过套索,与游淼并肩坐在车夫位上,朗声道:“驾!”

马车穿过中直街,京师两道房屋似乎修缮过,十分繁华,看在游淼眼中,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你记得那边么?”游淼拍拍李治烽的肩膀,说:“看那里?竹筒巷子,里头专卖瓷器。”

右侧一栋三层的大宅子,李治烽笑道:“记得,走哪条路?穿过东市走?”

游淼道:“行,咱们先去国子监,过几天再去见我那堂叔。”

两辆车先过了正隆街,又穿过千秋桥朝城北走,一道绿水穿过全城,水面飘满桃花,市集上全是人,熙熙攘攘的,听雨楼里的姑娘春日慵懒,正结伴倚在桥上朝路上看。

“哟。”一个女孩千娇百媚地笑道:“连个赶车的都这么俊,只不知车里坐的谁?”

游淼吊儿郎当,一脚踏在车前,侧头看她们,只是不住好笑,吹了声口哨:“李延那小子没陪着你么?柳沙绫?”

一名二十来岁的婀娜女子容貌恬静,听到这话时不禁多看了游淼一眼,眉目间满是错愕神色,继而认出了他,惊讶道:“是你?!”

游淼一别三年,那模样说不出的潇洒,朝她彬彬有礼笑了笑,马车从桥上穿过。进了西街。沿途有不少士兵经过,整个京师戒备比三年前严了许多,游淼只是看了一眼,便被人注意上了。

“什么人?!”巡逻兵骑着马过来,游淼只好停车,兵勇道:“哪来的?”

游淼把文书又出示一次,兵勇却怀疑地看着李治烽,说:“这人呢?”

“我家仆。”游淼说。

李治烽定定看着士兵,数人对视一会,议论纷纷,一人说:“是胡人?”

“不是。”游淼说:“犬戎人。”

“怎么带个犬戎人进来!”队长道:“你叫游淼,是罢?到大理寺走一趟。”

游淼暴躁了,问道:“为什么要去大理寺?”

队长道:“京城排查胡人,以免有奸细混迹!不懂么?”

李治烽终于开口道:“我是奴隶,三年前他买了我。”

“卖身契呢?”队长又追问道:“怎么证明他是犬戎奴?”

游淼真是一肚子火,眉目间十分焦虑,看着李治烽不说话,李治烽却十分镇定,手指将上衣一脱,现出背后的狼纹身,以及侧颈上刺的字。

兵士们这才不再追问,队长看看李治烽,又看游淼,最后扔下一句话。

“管好你的家奴,别惹祸!”

人走了,游淼心道妈的,回头就去聂丹面前参你一本,管保全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李治烽目送他们离去,游淼本来心情好好的,当即憋了满肚子火。

“别生气。”李治烽道。

反倒是李治烽来安慰他了,游淼心中一动,略略侧头,马车转入小巷,人声渐远,李治烽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外人怎么说我无所谓,你不把我当奴就成。”

游淼心里便舒服了些,说:“本来就没把你当奴看……”但李治烽这话,又像是动了游淼心底的一根弦——不把李治烽当成奴隶,那当做什么?

游淼一直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约摸着,也是把李治烽当成家里人了,又或是彼此依存的一对。但李治烽呢?又将自己当成什么?

“喂。”游淼手肘动了动他,问:“你在想啥?”

李治烽一直出神,此时正色道:“我在想奸细的事,城里有奸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