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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重生废后翻身记》》 · 茴笙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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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帝幸长安殿。

顾云羡没有按规矩在殿门处恭迎他,皇帝有些惊讶。一进门便见她的心腹宫女阿瓷迎上来,行了个礼:“陛下圣安。娘子今日有些不适,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已经歇下了?”皇帝挑眉。

阿瓷心中叫苦不迭。下午陛下派人传话,说晚上会过来,结果自家小姐却自顾自先睡了,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她说着心肝儿都发颤。

“是……娘子,很不舒服。”

阿瓷结结巴巴的样子让皇帝有些不耐,但更多的却是好奇,想着那个如今跟谜一样的姑娘又出什么事了,提步便朝东殿走去。

东殿燃着熏香,味道一如她的人一般清雅动人,他觉得忙碌了半日的脑筋一松,只想闭目在这里安心睡去。

顾云羡背对着他躺在榻上,他在榻沿坐下,看着她白净的面庞,和蝴蝶一般的眼睫。

“云娘。”他轻声唤道。她没有动。他抚上她乌黑的鬓发,笑了起来:“哪有人睡着了,眼珠还在动的?”

她慢慢睁眼,转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眸里平静如水。

“怎么了?”他微愣,“出什么事了,竟然装病不想见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略微凝滞。原本看出顾云羡在装睡的时候,他是没有多想的。这种欲拒还迎的招数宫嫔们使得多了,最后还不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可刚才那一刻,看到顾云羡湖水一般无波无澜的目光,他却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她也许,是真的不想见到他。

这感觉太怪了,让他很不舒服。

“陛下,您可曾做过什么后悔之事?”她忽然开口,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微愣,眼眸垂下,也就不曾注意到顾云羡几乎是偏执瞪视着他的目光。

明明是可以随口岔开的话题,他心里却转过千百个念头,竟真的开始思考起来。

“后悔之事么?”他这一生,所作所为都是心中所愿,实在是很难找到什么后悔的事情。可看到那张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脸,却忽然怎么也不想让她失望,“若真的要问,也许有一件吧。”

顾云羡看着他,心里是自己也搞不明白的期待。

“也许半年前,姜充仪的事发生的时候,朕应该多听听你的解释。那么也许如今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仿佛他们还在少年时。

说完这句话,他凝神注视着她。本以为她会露出一个笑容,却见她只是低着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他有些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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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崔郎

“陛下,前朝的事情臣妾已经听说了。若因臣妾一己之身而使陛下烦忧,臣妾万死难辞其咎。”她忽然抬头,神情毅然,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臣妾不求后位,只愿陪在陛□边就好。”

他又是一愣:“不求后位?”

“是。”她的声音低下去,似带着无限情丝,“臣妾原本就没想再掺和进这后宫的事,只想服侍好太后。臣妾从前身为您的妻子、您的皇后,却做了不少错事。臣妾有时候会想,也许我真的是不适合那个位置。臣妾本以为您不想再见到我,所以之前一直躲着您。可如今您也愿意再让臣妾服侍,那么,以后臣妾只要在您身边有个位置,就够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你当真这么想?”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湖泊一样美丽的眼眸,里面的情意竟浩瀚如海。

这样的目光他从前其实早就见过。新婚燕尔之时,他握着她的手一起写字,偶尔一个对视,她便是这么看着他。他忽然就相信了她说的话。自然是这样,只能是这样。这个女人从前是那么执着地爱慕着他,不会这么轻易就变了的。

这想法让他心安。

“傻姑娘。”他抚上她的脸颊,吻上她殷红的唇,“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朕怎么会这么委屈你?”

她眼眶倏地红了。

“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别再想了。”他喃喃道,“朕都不怪你了。”

她任由他把自己搂在怀中,慢慢躺到榻上。宫娥把纱帘放了下来,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纱帘之外。是记载御幸之事的彤书女史。

她只觉得曾蛊惑过她的松柏气息又萦绕满她的鼻尖。他的气息。然而这一次,她头脑清醒,还能理智地回忆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思考是否有哪里留下漏洞。

自己之前已经不温不火地对待了他一段日子,也差不多了。今夜先是避而不见、眼神冷淡,再对他讲那番深情的话,前后落差之下,果然让他对自己心软了,甚至还超出她预期地说了那句“原谅她”的话。

有了今晚的事情垫底,即使之后姜月嫦要翻公仪佩的旧账,她也用不怕了。

又想起适才她问出的问题。那不在她的计划中,却在最后一刻愣愣地问了出来。

说到底,她心中还是不平的。

如今她早已明白,他从前放弃她放弃得那么干脆,如今又这么兴致勃勃地重新宠爱她,无非是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因为不在意,所以不愿意多费心思。那时候她的好或者坏,压根儿没在他心里留下多深的印象。

她犯了错,他便惩罚她,现在她变得让他感兴趣,他就接近她。顺理成章、合情合理。这就是他的逻辑。

她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心中隐隐期待他告诉她,后悔从前那么对待她,可当他真的这么说的时候,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一只冰凉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她不由瑟缩了一下。他发觉了,调笑道:“你身子真暖,看来前阵子喝的那些调理的药还是有作用的。”说着,略带薄茧的指腹抚过她胸前柔嫩的肌肤。

她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竟还记得!记得哪些地方是她的敏感点,每一下都正中目标,直欲逼出她嘴里破碎的呻|吟。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脱下她的外裳、中衣以及雪白的抹胸。皎洁如云的肌肤呈现在他面前,带着微微的粉色,让他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他重新抱紧她,细密的吻从下颔一路蔓延到胸口,昂扬的欲|望蓄势待发。顾云羡闭着眼睛,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睁眼,却见他额头都是汗水,眼神直勾勾地瞅着她,声音沙哑:“来,唤我一声。”

她声音都在发颤:“陛……陛下。”

“不,不是这个。”

她困惑,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他却不吱声,只是继续用那种让她脸红心跳的眼神看着她。

她忽的反应过来,试探地开口:“夫君?”

他微微一笑,吻上她的唇:“乖,云娘真聪明。”

怎么跟哄小孩子一样?她尚在腹诽,就觉得身子的某处一阵滚烫,不由娇吟出声:“恩……”

他声音里满是笑意:“恩什么?”

她紧咬双唇,红着脸不看他,他却不依不挠。她只得心一横,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到他肩上。

她这个动作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连眼睛都红了三分。

“这可是你自找的……”

是,都是她自找的。她已经错过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所以即使他说他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现在不过是男欢女爱,床笫欢娱,一场算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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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帝下令,将顾氏的分例提到从四品,位同美人。在前朝复立闹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皇帝的这道旨意无异于往热锅里浇了一瓢油,立刻将流言再炒热了三分。更要命的是,当内廷询问,顾娘子一直住在太后的长乐宫到底不合规矩,是否另置住处时,皇帝轻描淡写道:“不用了,先住着吧。省得刚搬了,回头又要搬。”

这话的意思不能更明显了。

顾云羡若真的复位,自然是要搬回长秋宫的,但以她如今的身份,另置住处绝不会选在长秋宫。陛下这话,简直是在说“现在搬到别处,回头复立了还得搬回长秋宫,太麻烦”。

要变天啊!

如果说前一阵大家对顾云羡还持观望甚至鄙薄态度的话,如今却再无疑虑。一些位分低微、久未出头的宫嫔忙不迭跑到长安殿,想提前讨好一番,回头中宫复位,也好提拔一下自己。顾云羡耐着性子和她们周旋一天,第二天便以“长安殿毗邻长信殿,太过吵嚷恐扰了太后清静”为由,请她们都回去。

宫嫔们垂头丧气的时候,顾云羡正在长信殿里为太后煮茶,白底蓝釉的汝窑瓷器捧在她手中,越发显得肤白若凝滞。

太后接过她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清香怡人,余韵悠长。云娘你煮茶的手艺见长。”

顾云羡听出她已有所指,含笑道:“母后过奖了,还是母后教导有方。”

太后微微一笑:“哀家不过是出出主意,怎么做还是在你。”叹口气,“我原本还担心时间太短,你领略不到,如今看到你这么有悟性,我也放心了。”

她不语。一个人若是心无牵绊,自然能头脑清醒地算计另一个人。她从前会输得那么惨,不过是心存妄想罢了。

“前朝那些反对复立的人你不用担心,他们一贯依附于左相周世焘,可前阵子周世焘刚被弹劾,不敢太过出头。他们群龙无首,成不了什么气候。”

顾云羡这才想起周世焘被国子监学生弹劾之事,迟疑道:“那个弹劾左相的学生,现在如何了?”

“能如何?”太后冷哼,“国子监祭酒与周世焘交好,下了大力气要整治那学生,要不是最后迫于舆论,只怕那人就要死在牢里了。现在虽然保了一条命,但也从国子监除名了。”

“迫于舆论?”

一旁的柳尚宫见顾云羡面有困惑,笑道:“好教娘子知晓,那位崔公子原不是普通人,他在煜都可是大大有名的。”

“有名?”

“可不是么!那位崔公子原来在国子监也是极出挑的人才,不仅书念得好,骑射武艺都十分出众。更兼为人磊落,一身傲骨,是国子监众学生之首。”柳尚宫娓娓道来,“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位崔公子皮相也生得甚好,常有民间女子等候在国子监外的街道上,就为了看他打马经过的风姿。”

柳尚宫后面的话听得顾云羡微微一笑。

大晋素来重视容止,认为一个人若是皮相不凡,内里的品格和才能也定然不凡。而一个人若是容貌庸俗,那么自然不可能做得出锦绣文章、写得出治国经略,当属无用之辈。所以一个男子,若想在朝堂上或者清流1间闯出点明堂,拥有一张唬人的脸实在是十分的必要。

想了想又好奇道:“当真这般好?比从前的卢家五郎呢?”

顾云羡口中的卢家五郎,原是煜都第一的美男子,每回骑马过珑安长街都会遇到女子抛瓜掷果示爱,有几次甚至被砸伤了。在深刻吸取教训之后,他但凡出门,势必要带上三五个随从一路保护,让人艳羡之余,也品出几分无奈来。

“娘子还不知道呢,煜都的小娘子们把卢家五郎和崔公子凑到了一起,说他们是煜都双绝,再多的秀丽山河都不比他们的风姿动人!”

这话说得!顾云羡心中好笑,她嫁人多年,煜都少女们的作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大胆,让人咋舌。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清流:清流一词含义多种,这里取的是“清流遗风”里的清流,与它通用的多是“清议”一词,也有“清谈”、“空谈”等俗语,历代的清议,即以儒家的伦理道德为依据,臧否人物。为官者一旦触犯清议,便会丢官免职,被禁锢乡里,不许再入仕。这是庶族与士族斗争的产物。

“清流”一词的意思有两个方面,一是对“清流”者而言,是谓自己为浊世中的一股清流,既然不能形成潮流,无力回天,只便议论了得;二是对反“清流”者而言,有“清流误国”常见。一般见于字面的,此多为贬义。“清流遗风”中之“清流”一词,也便是以为“只会空谈,毫不做事,既自己不做事,又妨碍人家做成事的”。

此注释来源于百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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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转折

“所以呢,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得罪了左相,也不会有性命之尤。”柳尚宫道,“便是左相自己,也不会杀了他。”

这话顾云羡明白。那位崔公子若因弹劾权臣而被迫害致死,立刻就会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而站在他对立面的左相周世焘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所谓众怒难犯,周世焘绝不会那么愚蠢。

“所以,竟是这位崔公子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顾云羡道,“还是说,他会出手是母后……”

“不是哀家安排的。”太后淡淡道,“这种傲骨铮铮的读书人最重视气节,岂会甘心被深宫妇人当枪使?这次也是赶巧了,哀家本有别的计划削弱周世焘,可弹劾之事一出,都可以省下了。”

顾云羡心中感慨,顿了顿方问道:“他,唤作什么?”

柳色含笑道:“因他出生在初一,所以单名一个朔字,表字如璟。”

崔朔,字如璟。

顾云羡在心中默念,对这个神仙中人一般的俊美郎君产生了一丝好奇。

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们会在那样情况下相见,并在之后半生,牵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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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太后所料,没了周世焘的领导,反对复立的大臣们威力大减。虽然有礼部尚书宋齐打头,仍节节败退,很快便被复立一派的官员占了上风。

一边倒的情形一贯没什么看点,到最后连顾云羡都懒得打听前朝的进展,安心地在长安殿抄经、煮茶,过得十分悠闲。

事情在三月二十五那天的早朝上,发生了变故。

最近饱尝挫折的礼部尚书宋齐手执玉笏,立在殿中慷慨激昂:“先帝以顾氏女为后,将其从一个普通人家,提拔到天下无人不知的大族。如今陛下仍要以顾氏女为后,难道不怕温氏之祸重演吗?”

如平地一声雷,轰然炸响。

宋齐口中的温氏,乃是大晋从前的第一世家。太祖建国之后,立了结发妻子温氏为后,是为端仪皇后。靠着身为后族的荣耀和才智出众的子弟,温氏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一直居于权力巅峰,甚至隐有高于皇权的架势。

中宗皇帝即位之后,虽也立了温氏出身的女子为后,却暗中隐忍多年、费尽心血,终于将温氏在煜都经营数十年的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拔除,迫使温氏一族退出煜都,迁回聚城老家。

中宗皇帝之前,宫中选妃多在门阀世家中挑选贵女,但从文宗皇帝开始,就从民间选良家子入侍,即使是选官家女,家中父辈的官职也不可过高。会有此规定,无非是吸取了温氏坐大的教训,不愿再生外戚之祸。

“温氏从前权势何等显赫,却也只出了端仪、贞淑两位皇后,今顾氏一门连出两后,臣心忧惧!恐朝堂再生祸患,中宗皇帝一片苦心尽付东流!”宋齐说到最后,已是失声恸哭,跪在大殿内重重地磕头。

皇帝坐在九级台阶之上的御座上,冷眼打量他许久,慢慢道:“爱卿所言,朕知道了,定会仔细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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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信殿之后,太后恨得直接砸了手中的茶盏:“宋齐这老匹夫!”

顾云羡吩咐宫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这才把丝绢递到太后手中,让她擦拭一下溅到的水迹:“母后不要生气,当心身子。”

“哀家如何不气?”太后咬牙切齿,“连温氏都搬出来了,当真是豁出去要阻止你登上后位!”

“宋尚书这话好没道理,我顾氏与温氏如何能够一样?”顾云羡蹙眉,“温氏屹立于朝堂巅峰数十年,靠的不仅仅是当了皇后的女儿,更是族中出色的儿郎。更何况早在大晋建立之前,温氏就已经是世代簪缨的官宦人家,子弟世代入仕为官,家风最是严谨。可我顾氏从前不过是普通老百姓,全靠母后您当了皇后才有今日,族中也不曾有男子在朝中担任要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顾氏都不可能成为下一个温氏!”

“这些道理你当宋齐不明白?”太后冷冷道,“他心中明白,却还是把温氏搬了出来,只因为这对他们有利。”

顾云羡默然。温氏从前的权势滔天何等惊人,他们虽不曾亲身经历,却也从史书上读到过。那种满朝皆被一门掌控的局面,那种非世家贵族出身便难以出头的局面,让上万寒门士子心惊胆寒。而如今朝中最多的便是寒门出身的官员。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都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温氏。宋齐此言,着实很容易引起诸臣的附和。

但如今朝臣们的想法不是她最需要关心的。她看着雪色茶盏里清澈的茶汤,随着晃动而溅起一圈圈涟漪,如同她此刻忐忑的心情。

陛下他,对于此事,究竟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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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皇帝不曾临幸后宫,顾云羡洗漱之后,正准备歇下,大正宫却来人了。

吕川的徒弟何进行了个礼,笑道:“陛下命臣来接娘子过去。”

她诧异:“过去?去哪里?”

“瞧娘子这话问的,自然是去大正宫了。”

一盏茶后,顾云羡裹在豆青色云锦斗篷中,坐进了那乘绛红色的轿辇。十二名宫人手执琉璃宫灯,在轿前引路,朝大正宫而去。

国朝规矩,妃嫔侍寝,可君王临幸其寝宫,或者接到大正宫服侍。顾云羡从前也曾这么坐着轿辇被人抬去大正宫,只是那时候她坐的是为皇后一人而设的明黄轿辇,而不是如今这乘绛红色的。

她到的时候,皇帝正在前殿看折子。殿内有些闷,他不自觉蹙起了眉毛,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窈窕高挑的身影立在门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如同拓上去的仕女图,美好、贞静。

他没有发觉自己的唇已经微微扬起:“云娘,你来了。”

顾云羡上前,盈盈一福,半绾的青丝垂下一截在胸口:“臣妾参见陛下。”

他朝她伸出手,她眼睫扬起,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陛下唤臣妾来,所为何事?”

他扬眉一笑,有些促狭:“朕大晚上召你来,你说为了什么?”见她颊边果然飞起一团红霞,他摇头笑道,“行了不逗你了,今日朝上的事闹得朕心烦,想听你弹首曲子了。”

他提到了朝上的事,顾云羡神色不变,颔首道:“诺。”

琴案设在窗边,顾云羡坐下的时候,一个想法陡然浮现在她脑海。很冒险,十分冒险。但值得一试。

深吸一口气,她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绝不能任由那些朝臣摆弄她和顾氏,左右她的命运。

皇帝一直注视着她。她脱了外面的斗篷,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大袖衫。随着她跪坐下的动作,大袖衫的尾部垂到地上,铺成一个圆形,如同一朵硕大的白花。而她坐在花心,怡然抚琴,正如那从花中长出来的花精一般。

不,不该说花精。花精都是妖娆艳丽的,而她雪肤黑眸、气质恬淡,绝不是那勾人摄魄的妖物。还有她此刻弹出来的曲子,那般超然,让他烦躁了半日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微蹙的眉头也不自觉舒展开。

她让他感觉到宁静。

一曲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慢慢道:“曲调清丽悠扬,自带一股逍遥快意,闻之令人心神纾解,是首好曲。叫什么?”

“回陛下,此曲唤作《随长风》。”

“《随长风》?名字倒是潇洒。朕此前竟从未听过,你从哪里学来的?”

顾云羡只犹豫了一小下,便微笑着答道:“是臣妾从前在椒房殿翻出的一本琴谱上看到的。”

“椒房殿翻出的琴谱,”皇帝轻声道,“那应是之前哪位皇后留下的吧?”

顾云羡道:“陛下猜得没错,这曲子是贞淑皇后十三岁那年,同中宗皇帝一起作的。”

她提到了贞淑皇后,他眸色一闪,不动声色。

“臣妾看到这首曲子,才明白原来史书上说的话,也不一定全是真的。”她道,“史书上都说‘贞淑皇后端方大雅、仪态高华,乃历代皇后之典范’,可陛下您也听了这首曲子,曲意是何等的潇洒超然?可见贞淑皇后本性应是个豁达之人,向往的是逍遥快意的生活。”

他回忆方才听到的曲声,轻声道:“确实如此。”

“所以啊,臣妾觉得被史书给骗了。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至少,不完全是那样。”

他看着她:“云娘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个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今日朝中的事情,臣妾都知道了。”神情坦荡,“宋尚书说的那些话,臣妾不喜欢听。”

作者有话要说:

云娘要放什么招呢?敬请期待哦~~~

23险棋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今日朝中的事情,臣妾都知道了。”神情坦荡,“宋尚书说的那些话,臣妾不喜欢听。”

他淡淡“唔”了一声,不辨喜怒:“为何?”

“宋尚书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拿先人当枪使罢了。”顾云羡道,“他说担心顾氏变成第二个温氏,臣妾却想问他一句,难道臣妾是最近才第一次有被立为皇后的可能吗?早在麟庆二十五年臣妾就已经被册为太子妃了。他若当真觉得顾氏女相继为后于国事有损,为何当时不出面阻止?他不敢驳斥先帝的旨意,如今却来做的哪门子诤臣?”

顾云羡这话还有一层隐藏含义。大晋素来崇尚气节,直言上疏的大臣都能在清流间得一个好名声,若最后还有幸被罢官,就更是给祖上增光了。这样的人,哪怕回到家乡当一个老百姓,那也是风光无限、受人敬仰。因着这巨大的诱惑,许多大臣上疏骂皇帝都是奔着“被罢官”这个目标去的,一些接近致仕年龄的更是抓紧时间,对那堂上之君发动自杀式袭击,奏疏措辞狠辣刻薄,但求皇帝一时沉不住气,就把自己赶回老家。

大多数皇帝心里也明白这些大臣的打算,知道自己若是发了火,立刻就被史官记一笔“刚愎自用,不虚心纳谏”,反倒成全了他们的名声。陛下们也不是傻的,不乐意做这个冤大头。因着这,他们普遍都对那些诤臣较宽容,便是恨得牙痒痒,表面上也客客气气地说:“多谢先生指教,朕明白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

先帝便是这个例外。

据不完全统计,先帝在位十三年间,因直言上疏而被他打死的大臣凡三十七人,其中五品以上的二十五人;被罢官的有七十九人,被贬谪的上百人,可谓壮哉。

有这剽悍记录,再无大臣敢随意置喙先帝的私事,言官在麟庆一朝形同摆设。

宋齐在先帝在位时不敢上疏直谏,如今却敢阻挠复立,难道不是因为他觉得当今陛下比先帝好欺凌吗?

顾云羡说完这些话,心里有些忐忑。按太后的意思,是希望她暂时不要插手这件事,置身事外最好。可她却觉得这样容易陷于被动,若局势完全被对方掌控,就悔之晚矣。

她本可指责宋齐是受人指使,为了自身的利益,故意阻挠她复位。但这样会让皇帝觉得她对后位有所期待,甚至怀疑那些支持复立的大臣也是受她驱使。所以她选择避开这个话题,把焦点引到宋齐对清名的渴求上,移祸江东。

皇帝的性子,应是最厌恶那些大臣仗着年岁资历,拿他当儿皇帝欺凌的吧?他也不乐意输给别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他的父亲。若先帝可以立她为太子妃,他却不能复立她为皇后,那他这个人就丢大发了。

这招棋走得太险。方才这些不过是她的揣测,如果他没有这个心思,那就糟了!

“直谏以求清名?”皇帝默念,轻轻一笑,“朕差点忘了他们还有这个毛病了。”

顾云羡心头一松,这才发觉手心竟全是汗水。

“不过,”皇帝忽然道,“云娘你不喜欢宋齐的话,只为了这个理由?”

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云羡抿唇,良久方低声道:“不全是因为这个。”

“噢,还有什么?”

“宋尚书的话,对贞淑皇后多有不敬,仿佛她是祸国源头一般。臣妾心中羡慕贞淑皇后,不喜欢他这么讲她。”

皇帝笑起来:“宋齐的话是有些过分,但也不至于到这份儿上。也罢,不能就许他夸大其词。朕明日便拿这个当由头,去驳他。”

想了想又道:“你羡慕贞淑皇后?”

“是,自从看到这阙琴曲之后,臣妾心中就一直十分羡慕她。”

皇帝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羡慕她什么,说来听听?”

“臣妾方才也说了,这首曲子是她与中宗皇帝一起作的。臣妾只需看着曲谱,就知道他们二人必然是情投意合、默契非常。”顾云羡声音更低了一点,“试问世间女子,谁不希望能与夫君心有灵犀、宛如一人呢?”

皇帝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神情有几分羞怯,更多的却是伤感。她的肌肤白得如同名贵的定窑白瓷,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彩。他想起从前在书上看到的“敷粉太白”,心道原来真有这样的事情。纤细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他却忽然想把那只手握在掌心,再不要松开。

“真是个痴儿。”他道,声音十分温柔,“你若想,改日朕与你一起作首曲子便是,何必去羡慕他们?”

她不说话。他只得走过去,捧起她的脸,看到她眼睛的那刻微微一愣:“怎么哭了?”

“有陛下这句话,阿云纵死无憾了。”她道,眼泪流得更急。

他瞅她一会儿,摇头笑起来:“朕生平最受不得女子的眼泪,如今见你哭成这样,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别哭了,朕允诺你,定会给你谱一首更好的曲子来。朕自问,曲艺方面还不会输给朕这位太爷爷。”

她泪还未干,就忍不住噗嗤一笑:“陛下真是好生自信。上次还唬臣妾说,我的琴艺堪比贞淑皇后,如今却又夸起自己了。”

他挑眉:“谁说朕是唬你?”

大概是为了岔开那个会让她变成泪人的话题,皇帝一本正经道:“朕小时候呢,父皇对朕寄予厚望,所以要求极为严苛,琴棋书画一样都不能落下。而且他觉得寻常师傅多半畏惧于我的身份,不敢下狠手,所以竟找了长辈们来教我。我的琴艺便是宁平大长公主教的,她是文宗皇帝的女儿,中宗皇帝的孙女,精通琴艺,‘堪比贞淑皇后’。朕那日听云娘一曲妙音,只觉得竟丝毫不逊色于宁平姑母,所以才会那般赞你。”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起他的小时候,用的还是这般平易的口吻。顾云羡不免意外,微微一愣。

压制住异样的感觉,她道:“陛下把自己说得也忒可怜了。琴棋书画也是臣妾打小就学的东西,学不好就要挨板子,半点轻忽不得。陛下这等遭遇又值些什么?”

她说得不客气,他也不恼:“若只需要学琴棋书画确实没什么,但除此之外朕还得跟着先生们学习治国经略,跟着将军们了解西域各国战局,跟着羽林军的统领练习骑射武艺。忙成这样,难道还不值得云娘你可怜可怜?”

她无语片刻:“陛下道理最多,臣妾说不过您。”

他笑睨她,却见她在他的目光里微微低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他看着那片皎洁,忽然想起数日前的夜里,他将她拥在怀中,炙热的吻落在那一处,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绮思一起,他立刻觉得身体有些躁热。偏她此刻已经背过脸去,握着帕子整理方才哭花的妆容。他一贯是随性至极的人,这会儿却忽然觉得这么贸贸然把她拽过来,有些不够沉稳……

他轻咳了一声,她果然回头,睁大了微红的眼睛看着她。他温声道:“朕有些渴。”

桌上其实有茶水,但她觉得他兴许是嫌那茶凉了,于是另取了一个杯子,给他斟了端到案前。

“陛下。”她唤道。他唔了一声,示意她将茶盏放到案上。手刚松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捞了过去。

他从身后拥着她,手扣住她的腰,只觉腰肢盈盈,当真是不堪一握。下巴搁上她的肩膀,嗅着她身上那股非兰非麝的幽香,他低声道:“你用的是什么香?朕闻着真是喜欢。”

她红着脸,良久才憋出一句:“陛下,这里是前殿……”

的确,这里是平常接见大臣的前殿,门口还立着两排内监,场合很不合适。

他想了想,直接拦腰抱起她,朝东殿走去。吕川见状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给何进打了个眼色:“去唤彤书女史过来。”

这是要御幸了。

何进有些呆。今天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还以为这位顾娘子会受点冷落,结果陛下不仅巴巴地让他把人给接过来,还又是弹曲子,又是说笑的。如今看他的神情,当真是十分愉悦。

顾云羡觉得天旋地转。她从前不是没被他这么抱过,他这人性子一上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只是以前她一味拘着性子,他便也不大得趣,两人的闺房之乐十分有限,像这样当着满宫下人的面被抱上床的事更是前所未有。

皇帝将她放到床上,却见石青被褥上,她乌发散开,如同流淌的黑色墨汁,肌肤却欺霜赛雪。强烈的对比下,竟显出几分勾魂夺魄来。脸颊微红,黑亮的眸子瞅了他一眼,便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

他看着她,眼睛越来越明亮,里面的火焰也越发灼热。

俯□子,他的唇落在她的眼睑。顾云羡听到他有些恍惚的声音:“朕先前想错了。怎么不是花精了?云娘你就是这世上最最勾人的花精。”

他说得含含糊糊,她也没听明白。但没时间让她去仔细想了,他滚烫的手指顺着脖颈一路抚摸下来,让她的思绪也一片混乱。

作者有话要说:

24风向

顾云羡醒来的时候正是二更。

床上很暖,她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些懒洋洋的。纱帘外的多枝灯上点着三五盏蜡烛,遥遥传来昏黄的光线。她微微抬头,看到他漂亮的下颔。

皇帝将她半拥在怀中,腰上是他的手,松松地搭在她的肌肤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夜闹得太过,他们都未曾清洗身子,如今被褥下的自己未着寸缕。

这么一想她脸立刻烧了起来,浑身不自在。她小心地移开他的手,一点一点往外挪,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直接给拉了回来。

“往哪里逃?”他眼含笑意,漫不经心道。

她被他扯到怀中,正好撞上他的胸膛。他感觉到她胸前柔嫩的花蕊贴上自己的肌肤,如同被羽毛挠过一般,抓不住的心痒难耐。

“臣妾扰了陛下好睡,请陛下恕罪。”她不答他的问题,只是请罪。

“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道。

她听出他意有所指,明白他说的是从前她偷摸他眉毛那回,神情立刻有些不自然。

该死的,这人到底要拿那件事调侃她几次啊!

“你在心里腹诽朕什么?”他凑近她。

“没有!”她矢口否认,“臣妾岂敢?”

上夜的宫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凑到帘子边问道:“陛下?”

他没理睬,瞅着她:“那你方才想去哪里?”

她强笑:“臣妾,想喝水。”刚一说完就知道这借口找得实在太差,要喝水不会叫人么?

果然,皇帝看着她笑起来:“喝水?难不成云娘你从前都是自己下去拿水的?”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促狭,“更何况,你如今这个样子……”

她这才发觉,丝被滑落,露出自己雪白的肩膀,玲珑的锁骨上还留有可疑的红色痕迹。她大窘,一把拽住被子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笑睨她一眼,微扬声音:“拿水来。”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一只茶盏穿过床帘被递了进来。

他接过:“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要朕……”

“我自己喝。”她道,伸出手接过茶盏,小口小口的饮了起来。

他脸上一直带着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手臂上逡巡,上面还留着昨夜的点点红痕。她被那目光炙烤得煎熬无比,喝了一小半便把茶盏递了出去。

宫人适时接过。他笑道:“不喝了?”

“不喝了。”她道。

“那好,继续睡吧。”他躺下来。

她忽的想起一事,神情变得犹疑。他察觉了,道:“怎么?”

“臣妾,就睡这里?”她试探道。

后宫规矩,只有皇后方可在大正宫东殿过夜,别的妃嫔侍寝之后要么回自己的寝殿,要么到西殿的床上睡。

“不然呢?”他反问,“这么晚了,你要回长安殿?当心扰了母后的好梦。”

她自然不敢打扰太后,可……

他瞅她片刻,伸手替她掖好被角,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西殿的床是那些女人睡的,你不用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声音听着竟是说不出的温柔。

.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废后被接到大正宫侍寝,在东殿的床上过了夜。在宋齐出了那样一个大招之后,众人本以为顾氏会被冷落,谁知陛下竟反其道而行,后宫一时议论纷纷。

但无论如何,陛下这举动的暗示性太强,逼得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如今的局面。

长乐宫晨省的时候,顾云羡含笑立在太后身侧,明显感觉到众人各怀情绪的目光射在她身上,针扎一般。但她神态自若,背脊挺得笔直,高贵端庄、不可侵犯。

太后看着精神有些差。她昨日被宋齐一气,接着状况就有些不好,顾云羡本不想让她出来,她却执意不听。

顾云羡知道,她是不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刻表现得病弱,她要让那些女人明白,她这个太后康健得很。

行过礼后,顾云羡替太后送她们出去。从长信殿到长乐宫宫门,一路上不时有宫嫔簇拥到她身旁,含笑说着什么。她们的态度尊重而略带讨好,顾云羡也是一脸和气,众人言笑晏晏,气氛十分融洽。

姜充仪冷眼看那些宫嫔,从嘴唇缝里挤出一句:“一帮见风使舵的贱婢。”

她声音不高不低,有两三个靠得近的宫嫔听到了。她们神情一僵,继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仍旧一脸笑意地与顾云羡谈话。

沈淑仪瞥姜充仪一眼,笑道:“已经到宫门了,就不劳顾娘子多送了。”

顾云羡道:“沈淑仪慢走。”

轿辇就在旁边,沈淑仪正准备上去,却又回头道:“竹央前阵子得了一幅好字,想着娘子的墨书一向是六宫中顶尖儿的,故而想请娘子来毓秀殿一观,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她主动邀约,又以闺名自称,话里话外的示好之意不言而喻。姜充仪近乎惊愕地看着她,似是不明白沈淑仪为何会突然来这一手。

顾云羡神情未变:“淑仪相邀,本不该辞。只是如今太后凤体违和,需要我近身服侍,恐难抽出空来,还望见谅。”

“自然,太后的身子最要紧。”沈淑仪不以为忤,“不如回头我将字帖送到娘子殿中?”

“如此甚好,”顾云羡笑道,“先谢过淑仪了。”

“咱们是多少年的情分了,跟我客气些什么?”沈淑仪笑睨她一眼,转身上了轿辇。

姜充仪怔怔地看着沈淑仪的轿辇走远,这才转头看向顾云羡。顾云羡迎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仿佛是被她那一笑给刺激了,她银牙一咬,正想说什么,旁边的朱贵姬就漫不经心道:“月娘,今晨我命宫娥去御花园收集了花瓣上的露水,你要不要去粹玉殿坐一坐,喝喝花露泡的茶?”

姜充仪愣了愣,朱贵姬的目光温和,却带有隐隐的劝诫,不容她抗拒。她深吸口气,笑道:“难得镜娘你兴致这般好,我自然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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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朱贵姬的粹玉殿,姜充仪方道:“你适才拦着我做什么?”

“我如果不拦着你,你打算做什么?”朱贵姬的神情是万年不变的淡漠,“跟顾云羡对着干?”

“难道你要我像沈竹央那个贱|人那样示弱服软么?”姜充仪怒道。

“形势比人强,陛下如今摆明了要复顾云羡的位,你口头上占点上风又有什么用处?”朱贵姬道,“你也说了,连沈竹央都对她示好了,你又何苦去当这出头鸟?”

姜充仪沉默片刻,咬牙:“要我眼睁睁看着她重登后位,我实在不甘!”

“我知道你担心些什么?不就是害怕顾云羡复位之后会秋后算账,找你麻烦么?你放心,她如今顾不上你。”朱贵姬道,“成安殿那位才是她的心腹大患。”

姜充仪不语。

“同样的道理,顾云羡若想复位,最着急的不该是我们,而是景馥姝。今日晨省,景馥姝居然告病没来,你没听到那些宫嫔都在私下议论么?我总觉得她不会是怕了顾云羡,多半在暗中筹谋些什么。”朱贵姬看着好友,“所以,就让她们两个先去斗吧,你别掺和。”

姜充仪仍不说话,朱贵姬以为还是没能说服她,眉头微蹙。却见姜充仪看着自己,闷闷道:“镜娘你不是最不耐烦这些你争我夺的事情么?总说它们腌臜。怎么今天这么认真?”

朱贵姬瞥她,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没好气:“要不是为了你,你当我会有这个兴致?”

姜充仪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镜娘你对我好。我答应你,万事都会小心的。”

“那样最好。”朱贵姬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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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宫书房内焚着新制的香,皇帝立在焚香的大鼎旁,闭目闻着里面袅袅飘出的气息。

吕川一脸木然地立在旁边,看着那鎏金大鼎,一句话也说不出。事实上,半个时辰前,自己这位从来不用香的主子忽然让他去找一味香,他就有些惊讶,待听明白他的要求,这惊讶就变成了惊吓。

“你确定是这香?”皇帝回头,“不会弄错了吧。”

吕川清了清嗓子,赔笑道:“臣命何进去六尚局问过了,顾娘子殿中用的香确实是这味‘岸芷汀兰’。”

“那就怪了。”皇帝若有所思,“跟朕昨夜闻到的不一样啊……”

听到他说这话,吕川面色的表情又呆滞了三分。陛下啊陛下,您是少年郎么?不要想到一出是一出好么,臣经受不起啊!

失望地摇摇头,皇帝走回书桌旁,随口道:“对了,你刚才不是有事要说么?”

他确实有事要说,不过陛下他老人家忙着试香,没空搭理,他只好闭嘴。

“崔公子那边,已经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肥来了!~\(≧▽≦)/~啦啦啦!

让我们继续看云娘在后宫大展身手吧!mua!(*╯3╰)

25君心

皇帝抽出一份折子,一壁看一壁示意他继续讲。

“崔公子如今已回了家乡清河郡,准备参加解试。”

解试即州县考试。大晋的科举考生共有两个来源,一是生徒,二是乡贡。由京师及州县学馆出身,而送往尚书省受试者为生徒;不由学馆而先经州县考试,及第后再送尚书省应试者叫乡贡,由乡贡入京应试者通称举人。

“朕猜到了。他已被国子监除名,要想入仕,也就只有回乡考试一途。”平淡的口气,“他要考哪一科?”

吕川低声道:“进士。”

皇帝挑眉,总算露出一分惊讶。良久,方轻笑出声:“朕早猜到他不会选明经。不过,二十七岁就去考进士,他倒是有自信。”

所谓进士和明经,都是时下最受读书人青睐的考试科目。其中进士重诗赋,明经重帖经、墨义1。帖经与墨义,只要熟读经传和注释就可中试,诗赋则需要具有文学才能。所以相比明经,进士科及第的几率要小得多,时下流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然而自中宗皇帝之后,进士科越来越为时人所重,例任丞相的大多是进士出身,所以即使困难,许多士子也悬梁刺股、秉烛夜读,但求一朝进士及第。

“臣听了也惊讶来着。这崔公子,当真是个志存高远的。”吕川道,“不过后来臣又想,连陛下都看重他,想来他也应是有大才干。没准到了明年放榜之日,就真成了那骑马过长街的绿衣郎!”

大晋制度,新科进士例赐绿袍,故而民间称呼其为绿衣郎。吕川这话,倒是对那崔朔颇为看好。

“朕确实看重他。”皇帝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手中的折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臣等附议礼部尚书,请求陛下放弃复立”。字是清秀的小楷,他却透过纸张,看到了那一夜写满酒肆墙面的隶书,端方雄浑、磅礴大气。

那是,四年前的上元佳节,崔如璟写下的。

那时候他还是东宫的皇太子,微服出去逛灯会,却在西市碰上了大热闹。他立在酒肆外,听着周围的人告诉他,写字的公子是国子监的学生,平素最爱来这里喝酒。今日上元佳节,老板特意开了一坛陈年佳酿,开口向他讨一幅字,以作酒资。

他心中惊讶,国子监的学生大多出身世家,自矜身份,竟会为了一坛酒而留下笔墨?

思绪还没转完,那边已经是一片喝彩之声。他看过去,却见平整的墙面上,一阙《子虚赋》2已然完成,洋洋洒洒一大篇,端的是难得的好墨书。

从求字一举便可看出,那酒肆的老板虽是商贾,却也是个风雅之人。今日又是这般的节庆,西市也不乏读书人,此刻全聚在这里,对着墙上的字赞不绝口。有人认出了题字的男子,脱口道:“如璟君?我当是谁,竟写出这般好的墨书,原来是清河崔氏的崔如璟。难怪难怪。”

清河崔氏,这是他熟悉的姓氏。可崔如璟他却从未听过。于是他明白了,这崔如璟应该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庶子。所以他可以入国子监读书,却整日消磨在酒肆间,为了一坛美酒竟给商贾题字。

那厢崔如璟题完字,也不理睬搭话的众人,顺手拎起那坛作为报酬的美酒,走到窗边便自顾自喝起来。他再看一眼墙上的字,提步走到他面前,含笑道:“美酒难求,敢问阁下,可否惠赐一杯?”

崔朔抬头,盯着他审视片刻,微微笑了:“美酒难求,朋友更难求。”

后来他想,也许打从一开始,崔朔便知道他的身份,会允他坐下也不是偶然。但这些他并不在意,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都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重要的是,那个清俊潇洒的男子,在他们谈及僵硬腐朽的朝政时,轻描淡写说了两个字。

“新政。”

那一夜,他们坐在人来人往的西市,借着月光,一直喝到酒肆关门。

大笑告别时,姬洵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胸有沟壑却郁郁不得志的男人,会成为他最得力的帮手。

那晚之后,一连三年,他们再无任何交集。他是纵情任性的新君,他是风流潇洒的士子,那一夜煜都月下的指点江山,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

直到两个月前,崔朔递上了那封弹劾左相周世焘的奏疏。

那一刻,他明白他隐忍多年的野心,没有瞒过那个一身醉意、笔走龙蛇的男人。

他一定听说了,皇帝重新宠爱废后,太后有意复立侄女为后,朝中很快将有一斗。原本捆作一团的旧派官员,兴许会因为此事而分化。

他率先点燃这把火。

姬洵知道母后为了复立一事,暗中煽动亲附一派的朝臣。他并不意外,当年他对云娘没有兴趣,母后都把她安排给他当太子妃,如今他好不容易对她动了心思,她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然而她虽贵为太后,在朝中助力却并不算多,若非周世焘被弹劾,根本不可能在一开始便占到上风。

他没有阻止她。

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这个机会,可以在那些朝臣间劈开一条缝隙,好趁虚而入。

朝堂上的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可云娘是个意外。

他想起顾云羡微微低下、温婉贞静的侧脸,以及她身上非兰非麝的幽香,心头滋味难辨。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把云娘和朝堂局势联系到一起。他是当真被她吸引。然而打从他重新宠幸她开始,他就隐隐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对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是现在的她,他并不介意再重新立她为皇后。

他的皇后。

他很好奇,那个从前被他忽略的女人,还能带给他多少意外。

正在出神,外面却忽然传来响声。吕川蹙眉,却见他的徒弟何进掀帘而入,跪下行了个礼:“成安殿的贞婕妤娘娘派人给陛下送来一碟点心,说是娘娘亲手做的。”

吕川斥道:“糊涂,陛下正在处理政务,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打扰么?你先收着便是了。”

何进挨了骂,有些委屈道:“我也这么说了,可来送东西的是成安殿的掌事女官白瑜姑娘,她说娘娘吩咐了要亲手交给陛下。”

吕川闻言一愣,迟疑地看向皇帝。却见他唇边的笑意微敛,思忖了一下,方道:“让她进来吧。”

白瑜进来后,行了个稽首大礼,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吕川:“奴婢奉命,给陛下送来娘娘亲手做的碧桃糕。”

吕川打开食盒,只见莹白通透的玉盘上放着几块红艳艳的糕点,做成了桃花瓣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

吕川用银筷子夹了一片仔细尝过,再换了一双筷子,将玉盘呈到了案上。

皇帝默不作声瞅了糕点片刻,在众人都有些忐忑的时候,才拿起银筷夹了一块。

白瑜见他吃了,心里松了口气。还来不及开心,就听到他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别一天到晚想那么多,仔细晚上又睡不好。朕说过的话都记得,不用她巴巴地来提醒。”

这话听着像是关切,口气却有些不好。白瑜心又提了起来,想说句什么,皇帝却已吩咐道:“行了,东西朕收到了,你退下吧。”

她出去之后,皇帝维持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景馥姝她,大抵是有些着急了吧。

抬起头,正好看到鎏金大鼎还在袅袅散发出白烟,那香味弥漫在书房中,让他又想念起那个用着这味熏香的女子。

“去,传顾娘子过来。”

.

半个时辰后,顾云羡没有奉召来到大正宫,皇帝反而去了长信殿。与此同时,太后病情忽然加重的消息传遍六宫。

听完太医的回禀,他沉默地立在那里,右手握拳,仿佛要攥进自己的皮肉里。

“太后原本便久病缠身,难以挽回。最近突然出现好转,不过是个假象,靠的是她的一口心气。如今病情加重,乃是心力耗损之故……臣恐怕……”

他听见自己冷如寒冰的声音:“前些日子的好转,不过靠着一口心气?这样的事情你们都看不出来,是怎么当这个太医的?”

他口中斥责着太医,心中更恨的却是自己。若不是他对云娘重新起了兴趣,给了母后希望,她何至于为复立之事损耗心神?又或者他没有一味想着朝堂之事,多多留神母后的身体状况,又岂会被她的一时好转给迷惑,以致酿成今日大祸?

听见他的口气,数名太医噤若寒蝉,连连告罪:“臣等无能,死罪,死罪!”

“是死罪。”他忽的轻笑出声,“太后若有什么差池,你们便以命赎罪吧。”

他口气淡淡,但话中的冷绝吓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转过身,他看向那个跪在东殿外,石像一般僵住的身影。从他进入长信殿,她便跪在那里,从头至尾不曾动过一下。

他走到她身边:“云娘。”

她抬头,眼中尽是迷茫,仿佛陷入可怕的梦魇。他心中本烦闷到极点,看到她这神情,心却猛地一痛。

“表哥……”她攥住他的袍摆,低声唤道。她的手是那么的用力,骨节都微微发白,似乎不如此无法稍稍稳住那颗无所依靠的心。

“三妹妹。”不自觉地,他顺着她换了称呼,“别担心,母后不会有事的。”

她神情木然,一滴泪却倏地落下。

一个时辰前,她本来陪在太后身边,轻声细语地给她念着佛经。可是突如其来的,她就在她面前倒下,怎么也唤不醒。

接着太医来了,告诉她太后是因为用心过度、心力交瘁,才至于此。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上一世的噩梦重演。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为了她,太后不会费尽心神,也就不会突然病重!她已经害死了她一次,兜兜转转,她竟还要害第二次!

她不该来到她身边的,是她错了!

看着这个面无表情却泪如雨下的女子,他慢慢蹲下来,将她拥入怀中。她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觉得摧心摧肝的悲伤。

他紧紧地搂着她,任由她在自己肩上无声的哭泣。四周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他们一眼。他看着远处的晚霞,忽然间清楚的明白,在这个宫中,甚至全天下,也只有怀中的这个女人和他一样,全心全意为他们的母亲担忧。

这一刻,只有他们的心思是相通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发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考场上!概率论!不是人!菇凉们帮我祈祷吧!(┳_┳)...

云娘!等着接下来的挑战吧!(╯‵□′)╯︵┻━┻

注释:

1帖经、墨义:所谓帖经,就是将经书任揭一页,将左右两边蒙上,中间只开一行,再用纸帖盖三字,令试者填充。墨义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

2子虚赋: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早期客游梁孝王时所作。

26太后

虽然皇帝撂下了那样的话,然而人力终究有所难及,太后的病一日比一日更重,到最后只能用参汤吊住一口气。

皇帝暴怒之下,杖责了两名太医,再给太医院下了最后通牒,救不活太后通通殉葬。

顾云羡自打那天哭了一回,之后倒是镇定了。长乐宫人心惶惶,她主动挑起所有的担子,大事小事一力操持,忧惧劳累之下,不过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皇帝除了必要的朝事,也整日待在长乐宫。顾云羡煎药时他就陪着煎药,顾云羡给昏睡的太后读经时他就在一旁听着,有一次她因为太累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长信殿西殿的床上,阿瓷告诉她:“是陛下抱你过来的。”

她呆坐片刻,便又起身去看太后。

她不知道后宫嫔妃们知道太后病重是什么心情,估计有许多人在暗地里偷乐吧。但至少表面上,每个人都是悲戚担忧,沈淑仪、姜充仪、朱贵姬和贞婕妤这几位一宫主位都带头去甘露殿跪了一天一夜,诵经祈福,而后各宫嫔御都去了,一时间甘露殿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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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一片愁云惨淡,前朝却又生出新的事来。

因为太后一病不起,原本亲附太后的朝臣们心存观望,不再大力支持复立,局势立刻被对手掌控。

三月二十九,三位官员联名上疏,指责废后顾氏不祥,冲撞太后,宜打入冷宫,永不赦出。

帝置之不理。

三月三十,事态继续扩大,上疏的官员变成五名,仍要求陛下将其打入冷宫。

帝斥其无稽。

四月初一,太史局1上禀陛下,称“近日夜观天相,有小星冲月,请陛下及时清除太后身侧之威胁”。同一日,十名官员上疏,奏请赐死废后顾氏。

事态终于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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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翻地覆顾云羡仿佛不知道。她只是一如既往地给太后熬药,哪怕如今已很难再喂她喝下一口。

长乐宫的宫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同情。她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不久之前,她还是炙手可热的皇后人选,连沈淑仪都要费心讨好。可是一转眼,最大的倚靠太后病重,她被朝臣弹劾,也许连命都保不住。

真真是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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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顾云羡态度不谋而合,皇帝也从不在长乐宫提起这事。每回过来,都如常地与顾云羡谈话,一起用膳。顾云羡逐渐发现,他虽然对不上心的人漠视到一种程度,但当他记挂上你之后,却是个十分细致体贴的男人。

即使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他也照顾了她的感受。见她食不知味,便吩咐御膳房多准备一些她爱吃的菜,好歹能让她多吃一些;担心她整日守在太后床边身子撑不住,便每日给她呈上不同的汤,滋补身子。

她知道,她应该趁着他对自己兴趣还在,想办法从目前的险境中逃出,可看着命悬一线的太后,却又没有一丝动力。

如果不是为了帮她当上皇后,太后也不会这样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

太后在某个晚上醒转过来,当时顾云羡和皇帝都守在她榻边,相对无言。

“阿洵……”

微弱的声音,却让皇帝猛地回头。

“母后,”他看着她,声音发紧,“您醒了?”

太后微微一笑。

“太后,您怎么样?”顾云羡连声问道,语带哽咽,“您好点了吗?”

“我觉得很好。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好过了。”

她和皇帝对视一眼,都有些发僵。

太医说过,太后的病已是药石罔医,如今突然好转,只能是……

“我想,这大概是回光返照了吧。”太后神态平和,“真好,我还能清醒地看着你们跪在我床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语气中的恐慌:“太后,您别这么说……您不会有事的。”

她笑着摇头:“真是个傻孩子。这一天我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只能拼命忍住,不让自己落泪。

“这些日子我一直睡着,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我十六岁入东宫,服侍先帝。有时候想起来,仿佛还是昨日的事,但居然,已经二十多年了。”她苦笑,眼中带着凄然,“那时候的故人,大多已经不在。”

她朝皇帝伸出手:“阿洵,我的儿子。”一滴泪落下,“母后这一生,最开心的事就是生下了你。”

皇帝浑身僵硬,握着母亲的手,良久才艰难道:“儿子不孝,这么多年让母后操心了。”

“你这孩子,打小我就看不明白你的心思。”太后道,“你总有自己的想法。我从前管不了你,以后就更管不着了。”

“母后……”他低着头,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软弱,“儿子舍不得您。”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转开了视线,看向虚无的半空,再开口时语气平静而祥和,“母后读经,看到过一个故事。故事里说,佛陀曾游化到居荷罗国,在途中偶遇了一位老妇人。佛陀让阿难去向她讨些水来。谁知那老妇人听说佛陀要水,竟亲自挑着水罐到达佛陀安住的地方,放下水罐,径直上前拥抱佛陀。阿难正要拦阻,佛陀却说:‘不要拦阻,这位老妇人,在五百生中,曾做过我的母亲,爱子之心尚未穷尽,因此拥抱我。如果被拦挡,热血会从面孔涌出,而当即命终。’老妇人于是得以拥抱佛陀,亲吻佛陀的手足。2”

她唇畔含笑,神情里有淡淡的抚慰,“所以,即使我们将要分别,也不要难过。佛陀能够再次见到他曾经的母亲,可见众生的缘分都是注定的。也许下一世,我还能当你的阿母,我们还能相伴一生。”

皇帝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走了,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云娘。你是皇帝,没人能伤到你,可云娘……”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已里带上了恳求,“你能答应母后么?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都好好待她。”

“姑母……”皇帝没有开口,顾云羡却哭出了声,“是阿云的错,都怪我……”

“您放心。”皇帝一只手按上顾云羡的肩膀,仿佛安抚,眼睛却看向太后,“我答应您,会保护好云娘。”声音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太后却仍不放心,“你要记得,君无戏言。”

她转过视线,看向顾云羡,对方已经满眼是泪。她淡淡道:“别哭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与你无关。”伸手为她擦掉眼泪,“我还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着母亲一起到长秋宫觐见。当时我坐在上位,远远地看着你,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我当年第一次入东宫的事情。也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跪在人堆里,紧张地磕头问安。我喜欢你,因为你真的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我以前一直觉得,让你跟阿洵在一起是最好的,可是如今我却在想,我会不会想错了?这宫闱深深、阴谋算计,其实根本就不是你待的地方。你这样美丽、这样懂事,如果不进宫,也许能过得更好也不一定。”

皇帝只觉得他的心如同漂浮在海上的羽毛,随着母后的话慢慢下沉。一些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拨开迷雾,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自己的抱负和计划上,从未在女人身上费过太多的心思。在他潜意识里,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他愿意对哪个女人好,她就会满心欢喜地接受。可是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云娘,被他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过门的云娘,对他一心一意、却被他忽视冷落的云娘,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还会如从前一样么?

她会不会,已经悔了?

“姑母,姑母您别说了。”顾云羡泣不成声,“阿云做的一切都是甘心的。我一直没有告诉过您,早在您安排我与表哥见面之前,阿云就一直爱慕着他。只是那时候阿云卑微,不敢妄想。您问我愿不愿意嫁给表哥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开心的一刻……”

“是吗?”太后轻声道,“这样真好,我没有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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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完那番话就又沉睡过去,顾云羡和皇帝守在榻前,寸步不离。六宫嫔御都得了消息,在东殿外跪成一片,却无一人敢发出声音。

当夜亥时三刻,太后再次醒来,这回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攥着皇帝的手,看了他许久,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太后……”长信殿内哭声四起,悲痛入骨。

皇帝一直沉默地跪在那里,双手捧住太后的手,一动不动。许久,他慢慢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手,眼泪顺着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玉色的被褥上。

他的哭声传出来那一刻,苦撑多日的顾云羡终于无力支持,眼前一花,厥了过去。

.

太后久病缠身,身后之事早已有了准备。皇帝握着她的手跪了大半夜,终于慢慢起身。他跪了太久,脚步有些踉跄,吕川想要扶他,却被他挥手拒绝。最后再看一眼床榻上的母亲,他哑着嗓子道:“让那些人进来吧。”

他一步一步走出长信殿,与此同时,宫人鱼贯而入,他知道,那些人是去收敛她的遗体。

旭日初升,柔和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却去不掉他浑身的冷。

从今而后,他们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长信殿外,宫嫔们都是一夜未眠,每个人脸色都有些憔悴。然而比起皇帝来,她们已经算是容光焕发了。

本有宫嫔打算趁陛下心中悲痛这个机会,上去悉心安慰,结果等看清楚他的神情,都不敢上前了。贞婕妤似乎有心想过去,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现在不想理睬任何人。

.

他在长信殿外立了两个时辰,脑中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长乐宫人来人往,忙成一团。他目光无意识在人群中搜寻,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竟是在找她。那个前些日子操持着一切的人。

垂下眼眸,他慢慢道:“云娘怎么样了?”

吕川回道:“顾娘子这些日子劳累过度,全靠心力支撑着才没倒下。今日太后……她悲痛欲绝,故而晕倒。太医适才已经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好好歇息一阵便好。”

又是全靠心力支撑。她与母后当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皇帝沉默片刻:“朕去瞧瞧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晨风如许”菇凉扔的地雷!mua!(*╯3╰)

注释:

1太史局:唐初官署名,类似于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

2出自《杂宝藏经》,原文如下:佛时游行,到居荷罗国,便于中路一树下坐。有一老母,名迦旦遮罗,系属于人,井上汲水。佛语阿难:“往索水来。”阿难承佛敕已,即往索水。

尔时老母,闻佛索水,自担鑵往,既到佛所,放鑵着地,直往抱佛。阿难欲遮,佛言:“莫遮。此老母者,五百生中,曾为我母,爱心未尽,是以抱我。若当遮者,沸血从面门出,而即命终。”既得抱佛,呜其手足,在一面立。

太后领盒饭了么么哒!云娘即将面临新的挑战!

27怀疑

顾云羡晕厥之后,便被送回了长安殿。皇帝进去的时候,她仍在沉睡着,眉头微蹙,眼角隐有泪痕。

他在榻边坐下,定定地看着她的睡颜,有些恍惚。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他十八岁。

是仲夏时节,他被母后留在椒房殿用茶,聊到一半,母后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你外祖家的那位表妹,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你要不要见见?”

他放下茶盏,“今日么?”

他是知道的,顾氏有一支远得可以的亲戚,一年前找上了顾氏在煜都的本家,今年正月被安排入宫觐见。听说其中有个小娘子十分得母后的心意,就留在长秋宫客居,如今也有四个月了。

不过他们虽说是表兄妹,到底隔着男女大防,怎么会突然要引见他们俩?

“是啊,正好她最近在学习茶艺,今日还可以为你烹一回茶。”

他想了想,“那便见见吧。”

母后微微一笑,“去请三小姐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身后的珠帘被挑起,他听到一个婉转温柔的声音,“阿云参见姑母,参见太子殿下。”

他回头,十三岁的顾云羡一身白衣,跪在玉色的地衣上,如白莲亭亭净植于湖面。

“都是自家人,云娘你何必这么多礼?快起来。”母后笑道,“这是你表哥。”

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盈盈一福,“阿云见过表哥。”

他笑着起身,回了一揖,“表妹有礼了。”

她似是没料到他会回礼,有些惊讶地抬眸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时候,她的眼中隐隐带着期待。

仿佛,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他当然不知。

那一日,她跪坐在他面前,专注地为他烹了一回茶。最后,当她将那杯“紫笋”奉到他面前时,他凝神细看她莹白如玉的脸颊,笑着接过,“有劳妹妹了。”

声音有些轻佻,让她的脸在一瞬间发红。

……

一晃六年,当初那个被他一句话便逗红了脸的少女,如今成了被他废弃的皇后。

他失去母亲,她失去姑母。他们是这宫里唯一的同病相怜。

.

顾云羡一直在做梦。

梦中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寂静得仿佛死掉了一般。她立在空旷的梅园中,入目皆是红得刺眼的梅花,如枝头染血。

诡异的是,她不像一般困于梦魇的人那么糊涂,反而十分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清楚地记得昏倒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太后去了。

那个庇护了她这么多年的太后离开了。

从此以后,她在这宫中再没有一个亲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一瞬间只想永远留在梦境中,不要出去算了。

“邢妹妹,你帮我摘一下那边的梅花可好?”

她如被雷击,猛地回头,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梅园忽然出现了一大拨女子。早已死去的薄瑾柔唇畔含笑,指着某处的梅花对邢绾笑道。

而另一个自己就站在邢绾身后,默然无语。

“不要去……停下……”

她不自觉地喊道,可声音散入风中,立刻被吹散,没有一个人听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邢绾朝薄瑾柔指的方向走去,看着薄瑾柔轻描淡写地伸手,看着另一个自己扑在邢绾身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摔倒在地。

邢绾雪白的襦裙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这是,上一世的事情。

那一回,她便是这样被薄瑾柔陷害,杀死了邢绾的孩子。

四周忽然狂风大作,她被吹得摇摇欲坠,等再次睁眼时,却发现她已离开梅园,置身于贞婕妤的成安殿。

“我让你把顾氏谋害邢柔华腹中骨肉的事透漏给太后知道,你办得如何了?”是景馥姝柔如清风的声音。

“臣妾已安排好了,想来再过半个时辰,那边就该知道了。”叶苓道,顿了顿又问,“可是臣妾有些不懂,我们即使让太后知晓此事,又能如何呢?太后是顾氏的姑母,难道不会护着她么?”

景馥姝唇畔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当陛下为何费尽心思瞒着太后此事?还不是怕她知道,她的宝贝侄女又害死了她的孙子,会忍不住急怒攻心,损伤凤体。”

叶苓眼睛睁大,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相信,“所以……”

“所以我们偏要让她知道。”景馥姝微笑道,“顾云羡接连犯下这样的大罪,即使太后有心,也不能包庇她了。更何况,太后早就对她失望。陛下顾及旧情,一直不忍下杀手。但如果,太后因为顾云羡的过错而有什么差池,你说陛下还忍得了么?”

叶苓倒抽一口冷气,“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景馥姝淡淡道,“后面的事情与我们都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好好看着便是。”

叶苓默然,许久低声道,“臣妾明白了。”

顾云羡的心仿佛坠入冰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透出寒意。

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她们全部的计划。除掉邢绾的孩子,栽赃她谋害皇裔,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后面的部分才是关键。

上一世,太后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被关在静生阁,看守她的人告诉她,太后得知她害得邢柔华小产而急怒攻心,于是便以为她是被她气死的。

但如果,太后是被人暗中谋害……而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前后联系下来,只会如她一般以为,太后是因气极而病情加重,就此不治。

她也许,错误地怪罪了自己那么久。

她想走过去抓住那两个女人的领口质问她们,想和她们拼命。太炙热的恨意让她忘记了这不过是个梦,忘记了她们根本看不到她。

四周的景物越来越淡,她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把她往后扯,不容抗拒……

.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雪青色床帏,上面绣着祥云纹络,一个鎏金熏球悬在上方,袅袅地散发出白烟。

一只手搁上她的额头,微微的凉,“醒了?”

她转头,皇帝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皇帝道,“朕吩咐厨下煮了粥,醒了就起来用一点吧。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是啊,太后驾崩,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但那些都不要紧,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那个想法在脑中越来越清晰:如果上一次太后是被人害死的,那么这一次,会不会也是?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是她最大的靠山,如果太后死了,她也就失去凭依。那些支持复立的朝臣是听从太后的吩咐,如今太后不在,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驱策他们,他们也未必肯在自己这个前途叵测的废后身上押宝。

难怪太后一病倒,弹劾她不祥的折子就递上来了。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陛下,太后是被人害死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她以为的愤怒,反而冷静得可怕。

他看向她,眸子里没有她以为的震惊,反而是淡淡的悲伤和怜惜。修长的手指抚摸她的鬓发,“朕知道你自责,可母后的事情,其实不能怪你。

“是朕……由着性子宠幸你,才让母后起了复立你的心思。如果有错,也是朕的错。”

她摇头,想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那些人的错。可是曾经那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再次袭击了她,她忽然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漫说她如今不过是个废后,就算她仍是大权在握的皇后,也不可能凭着几句话便扳倒一个深受圣宠的婕妤。

如果她不曾有着两世的记忆,不曾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梦,也绝不会想到景馥姝竟有胆量谋害太后。

她甚至都不能告诉皇帝,她的怀疑是从何而来。难道说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么?恐怕他立时便要以为她失心疯了。

皇帝看着顾云羡呆坐榻上,脸上的表情悲痛而茫然,心头忽的一软。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怕,母后虽然不在了,但朕允诺过她,会保护你。朕说到做到。”

.

太后宾天,宫中除了顾云羡和皇帝,还有一个人也是真真切切的伤心。

顾云羡去看柳尚宫的时候,她正在检查丧礼所需漆器的清单。昏暗的日光下,她面色苍白,嘴唇皲裂,看上去十分憔悴。若非顾云羡熟知她的脾性,大抵要误会她打算绝食殉主了。

事实上,殉主是没错的,方法却猜错了。在柳尚宫看来,绝食而死实在是太过拖泥带水,她不喜欢。如今的她,每日镇定地操持太后的身后事,除了脸色难看了一些,和周围的宫娥也没什么区别。

但顾云羡知道,一切平静都不过是假相。她只是在等,待太后七日大殓之后,便会干脆利落地随主而去。

“娘子。”见顾云羡来了,柳色放下手中的竹简,平静道。

“这几日,尚宫大人可好?”

柳色淡淡道:“奴婢很好。”

这话答得敷衍,顾云羡却神情一黯。在柳尚宫心中,自己好不好恐怕都不重要了。反正再过几日,她便要舍了这尘世的一切,去地下继续陪伴她追随了一生的小姐。

“阿云知道,尚宫大人心中有自己的打算。阿云感佩大人的忠诚。”她道,“但是阿云今日前来,乃是恳求大人,放弃你将要做的事情。”

柳色神情不变,“奴婢心意已定,娘子不用劝了。”

顾云羡定定地看着她,慢慢道:“难道大人不想弄清楚,姑母到底是因何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您记错了!你们初见才不是那个时候!你一箭差点射死人家小娘子,转头就这样真的好么!

基友阿箫的宫斗文今天入v,五更哟,她更新很有保障哒!求支持~~~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28守灵

柳色猛地睁大双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云羡面沉如水。适才进来前,她已屏退了众人,并让采芷守在了门外,不用担心她们的谈话会被人听到。

“阿云怀疑,太后突然驾崩,是被人所害。”

仿佛被什么刺中,柳色原本便苍白的脸色直接变成惨白。唇瓣剧烈颤抖,许久,她才慢慢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顾云羡抿唇,“昨夜,阿云梦到了姑母。她在梦中握住我的手,哀哀哭泣,让我为她报仇。”

柳色闻言浑身一颤,“太后托梦于你?”

“是。”顾云羡颔首。她神情坚毅,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柳色有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不由深吸了口气,“那她……可有说,是谁害的她?”

“没有。”顾云羡道,“她只是让我为她报仇,别的什么都没说。但,阿云有怀疑的人。”

“谁?”

顾云羡没有说话,只是朝窗外看去。柳色顺着她的视线,那是……合袭宫成安殿的方向。

“贞婕妤?”她压低了声音。

是了,若这宫中有一个人最希望太后驾崩,那么绝对是她。可光凭这个,她们怎么能指控说她谋害太后?

“你可有证据?”

“正是因为没有,阿云才来恳求尚宫,看在姑母的份上,且留住自己的性命,帮助阿云查明真相。”

柳色不语。

顾云羡正色道:“阿云如今不过是个废后,处境危险,后宫和朝堂上都是恨不得置我于死地的仇敌。我连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困难,遑论查明真相为姑母报仇?尚宫在宫中多年,最是精明强干,若有尚宫的帮助,此事的胜算也会多几分。”

见柳色还是没有答话,顾云羡忽然起身,敛衽长拜,“请尚宫看在姑母的份上,答允阿云的恳求!”

柳色被她的举动吓住,忙不迭跟着跪下,伸手扶她,“娘子,您快起来!奴婢受不得您如此大礼!”

“有何受不得?”顾云羡自嘲一笑,“我现今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纵然您在后宫没什么身份,但奴婢是顾氏的家生子,您是顾氏的小姐,无论在哪里,您都是奴婢的主人。”柳色眼角含泪,轻声道。

顾云羡有些愣,“尚宫,您的意思是……”

“奴婢答应。”柳色凄然一笑,“虽然奴婢对尘世已无眷恋,但若太后真是为人所害,奴婢自然不能不管。不然就算到了地下,也无颜再去服侍她了。”

顾云羡欣喜地一笑,唇角刚刚上扬,眼泪就顺着滑了下来,分不出是悲是喜。

柳色看到她的表情,心中更是伤悲,第一次不顾规矩地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点安慰。

顾云羡看到她的眼神,心中愧悔伤痛交加,只得微微侧眸,好避开那让她心虚的目光。

刚才她说的那番话,真假参半。太后自然不曾给她托过什么梦,她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劝服柳尚宫,不得已想出了这个法子。

这两天她考虑了很多。她相信那个梦是真的,也相信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但她没有证据。凭她现在的本事,是绝对除不掉景馥姝的。

她需要帮手。

柳色是太后从顾氏带出的陪嫁,从东宫到长秋宫再到长乐宫,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已浸淫了二十多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后宫的弯弯绕绕,更没人比她更了解太后生前的日常起居,她想查明真相也好,想扳倒景馥姝也好,都离不开她的帮助。

所以,她不能任由她去死。

所以,她骗了她。

.

太后的灵柩需在甘露殿停够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安葬,期间由大慈恩寺的主持带领上百名僧人,一起为太后念经超度。

头三天守灵时,宫嫔中为谁能留在甘露殿内而发生了一次争执。

按皇帝的意思,顾云羡留下,再加上各宫主位,别的人就不用来了。然而待这个吩咐一出来,尹令仪却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皇帝道。

尹令仪抿唇,似乎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终是毅然道:“臣妾觉得,这个安排有些不妥。”

皇帝蹙眉。

“臣妾并不是针对谁,只是,太后生前一贯有她的好恶,这守灵的人选不得不慎重。”尹令仪神情诚恳而严肃,是她一贯端方识礼的风格。

这话说得含糊,但众人却无一不明白她的意思。太后的好恶?不就是说太后不喜欢贞婕妤,现在还让她给她守灵,存心让她死了都不省心。

皇帝闻言陷入沉默。太后活着的时候,他为了贞婕妤与她争执并没什么。可如今她已不在,他不能再如此不孝。

贞婕妤闻言敛衽长拜,眼中含泪,“臣妾知此身罪过良多,如今只是希望在太后灵前长跪,略尽孝心,求陛下准允。”

“说什么罪过不罪过的。”皇帝道,“母后会这么对你,说到底还是朕的原因。”

“贞婕妤只惦记着自己的孝心,却将陛下的孝心置于何地?”尹令仪道,“太后她老人家已然宾天,若魂魄归来之时还看到不想看到之人,岂非我等不孝、陛下不孝?”

贞婕妤放在地上的手下意识攥紧。

叶美人见状随着跪了下来,道:“贞婕妤只是一片纯孝之心,陛下也要多加体谅啊。”

皇帝沉默片刻,将目光转向顾云羡。见她低着头,哀不自胜的模样,轻声问道:“你怎么说?”

顾云羡眼中泪光隐隐,“臣妾本不欲置喙此事。只是……臣妾觉得,这是我们最后能为太后做的事情,她的心意是最重要的。”

皇帝默然,看向贞婕妤,“阿姝,你身子素来不好,便回成安殿歇着吧,也省了这一番劳累。”

贞婕妤神色悲戚,盈盈一福,“臣妾遵命。”

皇帝转身离开,顾云羡紧随其后。待二人都离开之后,有宫嫔低声道:“陛下竟拿守灵人选这样的事来询问顾氏,这……竟是还拿她当太后的正经儿媳?”

姜充仪似笑非笑地瞅一眼贞婕妤,“可不是嘛。看来有人暗中的功夫不到家,白费心机了。”

贞婕妤淡淡道:“太后梓宫1就安置在二十丈之外,姜姐姐在这儿说什么心机不心机的,有辱清听。”

“噢?”姜充仪一笑,“既然贞妹妹对太后这般纯孝,处处都为她老人家考虑,一会儿本宫自会替你请功。希望她老人家魂魄有知,能对你稍稍释怀。”

说完,她讥讽地一笑,转头朝沈淑仪道:“沈姐姐,我们也该过去了。”

沈淑仪微一颔首,顾盼生姿的凤目滑过贞婕妤身上,里面的怜悯同情却让众人都看了个明白。

贞婕妤立在原地,默默地由着沈淑仪、姜充仪和朱贵姬三人离开。剩下的宫嫔以她身份最尊,此刻凑在一起,偷偷打量着她,不时指指点点。

也是,她打从进宫便是盛宠,这般被陛下隔绝在外,还是头一遭。

“娘娘。”叶美人低声道,“臣妾陪您回成安殿吧。”

她微笑着点头,“也好。”

神情自若,右手却不自觉紧紧攥住。再瞥一眼不远处的甘露殿正殿,她在心中默念道:顾云羡,这一回,我记住了。

.

夜里的甘露殿很冷。

顾云羡一身缟素,跪在蒲团上,看着前方的袅袅轻烟,默默无语。

柳色听从她的吩咐,去仔细查了太后生前服用的药材和食物,却没有发现一点端倪。这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本没指望能这么快找出真相。

没有证据,她便只有忍耐。景馥姝凭借的不过是皇帝的宠爱,想要斗垮她,就必须夺走她这最大的凭依。

她会努力,赢得皇帝全部的宠爱和信任,坐回曾经的位置。

想到下午景馥姝的神情,她心中一阵痛快。这样才对,你做下了那样的事情,还要到太后的灵前惺惺作态么?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我会让你一无所有!

姑母,您在天上也要保佑阿云。保佑阿云除掉仇人,替您和自己,报仇雪恨。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耳边是不绝的诵经声。

“你在想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眼,“想从前和姑母的事情。”想了想,又道,“陛下您呢?”

皇帝看向梓宫的眼神十分柔和,甚至带了一些笑意,“和你一样。方才朕跪在那里,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母后亲手做的芙蓉糕。”

“姑母嘴上虽然不说,但她心中很是在意陛下。”

皇帝微微一笑,“我知道。”

她觉得,这些天的皇帝与平常不太一样。许是遭遇丧母之痛,他不再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惫懒模样,神情郑重,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

这她并不奇怪,她只是好奇,明明朝堂上的形势对她十分不利,他却为何对她更加温柔体贴。此刻看到他的眼神,却忽然明白过来:在他心中,只有她是与他一样,正遭受着亲人离世的悲痛。只有她能明白他。

她垂眸,“姑母不在了,以后我们就只有自己了。我们都要好好的,不然,就太对不起她老人家了。”

皇帝明显神情一震。她看到他眼神倏地发红,里面有无法隐藏的悲伤。

他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我们都要好好的。”

她低头,心中明白,共同经历过这一回的事情,他们的感情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即使以后皇帝再恼她,也会记得在他最悲伤的时候,有她陪着他一起。

他们是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梓宫:梓木做的棺材,一般为帝后或重臣所用。

29永诀

连着跪了几个晚上,饶是皇帝这样的盛年男子也有些体力不支,更不要说诸位体质纤弱的宫嫔。是以七日大殓之后,皇帝便放她们回各自的寝宫歇息,免得累出个好歹。按他的意思,是打算继续留在甘露殿的,然而耐不住顾云羡反复劝说,还是跟她一起去了长安殿。

采葭早得了吩咐,命厨下准备了许多膳食,摆满了大半张食案。碧湖醋芹、绿波蟾儿、牡丹燕菜、雪夜桃花还有以老山参熬煮的汤等等,装在白底蓝釉的碗盘中,颜色搭配得十分可爱。

顾云羡亲手盛了半碗参汤,递了过去,“陛下这些日子劳累了,也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接过瓷碗。

顾云羡见他只沉默喝汤,轻声道:“有件事臣妾想跟陛下讨个恩典。”

“你说。”

“此事,是关于柳尚宫的。”

果然,这三个字一出来,皇帝喝汤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方道:“是朕疏忽了,最近都不曾想起她。母后大去,柳尚宫心中应十分不好过。”

顾云羡神情伤感,“她们主仆二人相伴了一生,如今姑母先去了,柳尚宫只觉生无可恋。”

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是想让朕允柳尚宫殉葬?”

按宫规,宫人自裁是大罪。柳尚宫兴许是担心,她殉主而去,会累及她年迈的父母。

可是她真的多虑了,他怎么会因为这件事降罪于她?

他想起年幼时,母后忙于六宫琐事,无暇照顾他。总是这位柳尚宫陪他说话,还带他去摘熟透了的李子,红艳艳的一大把,盛在雪白的盘子里,让他看着喜欢。

他觉得不舍。可他知道她的脾气,母后不在了,她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他不想勉强她。

死生皆是大事,若本人自己都觉得死了比活着更好,他也没有理由阻止。

“不是,臣妾想请陛下准允,让柳尚宫以后跟着臣妾。”

皇帝猛地抬眼,几分诧异地看向她。

“让柳尚宫跟着你?”他奇道,“她也愿意?”

顾云羡垂下眼眸,几分苦涩,“按她的意思,自然是要随姑母而去的。只是,姑母不放心阿云,临去前吩咐她以后陪在我身边,不许殉葬……”

皇帝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才轻叹口气,“这样也好。”眼神复杂地看向她,“母后对你,当真是疼惜得紧。”

顾云羡低着头,许久才哽咽道:“我知道。”

皇帝的手指抚上她的发髻,如同在抚摸小女儿一般,怜爱而疼宠。

顾云羡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脸颊靠上他的肩膀。

皇帝只觉得怀中这个身体是那么的瘦,让他的心一阵阵发紧。他搂着她,像是抱着一束箭荷,洁白干净,清韵动人。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微微的暖,让他在一瞬间觉得,这朵花是从他心上长出来的,一路蜿蜒,将他紧紧缠绕住。

室内熏香袅袅,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悲伤。

“太医院的诸位太医,陛下打算怎么办?”顾云羡轻声道。

太后病重的时候,皇帝曾下令,若有闪失,要让太医院集体殉葬。这虽是暴怒之下做出的决定,当不得真,然而所谓君无戏言,太医院众人在太后驾崩之后,没一个敢离开,全都主动地自我□,等候皇帝的处置。

“他们办事不力,通通都有渎职之嫌,决不能轻饶。”

顾云羡抿唇,“臣妾明白陛下的心情。只是,太医院众人已尽了医家的本分,救不回姑母他们固然有罪,却罪不至死。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见皇帝不语,她又道:“姑母是礼佛之人,最是心慈,倘若她知道因自己而害了数十条人命,恐怕会魂魄不安啊!”

皇帝低头,却见她微抬起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面隐有央求之色。

他沉默片刻,慢慢道:“既然云娘你开口了,朕便赦了他们的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该杖责的、该罚俸的,一个都跑不了。”

顾云羡面露喜色,“臣妾谢陛下宽宏,太医院上下定会感激陛下的大恩大德!”

“感激你的大恩大德才是。”他捏捏她的下巴,有点无奈。

她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为太医院求情的事情就会传出去。

其实以皇帝的脾性,那天的话只是气头上说说而已,不会当真让太医院殉葬。但如今她卖了太医院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以后有什么要求,他们就不得不尽心尽力了。

.

太后在五月二十五当天下葬,出殡当天,整个煜都一片缟素,淅淅沥沥的雨从早上就开始落,仿佛老天也明白亲人们的哀思一般。

皇帝带着宗亲群臣一并扶灵出城,将太后的灵柩送去昭陵,与先帝合葬。顾云羡素衣秃髻,随在宫嫔一列,由沈淑仪带领着,朝地宫的方向磕头跪拜,看着巨大的石门重重落下。

她在心里默默道: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能庇护你了,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

姑母,你好好地看着阿云。阿云不会让你失望的。

.

太后下葬十天后,朝堂波澜再起。

之前碍于时机,群臣勉强给了陛下一个面子,没在他刚死了母后的时候抨击他的废后。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大家重振旗鼓,再战江湖。

大概是由于情绪积累得太久,导致这一回实在是来势汹汹。顾云羡待在长安殿都听说了朝堂上的奏疏漫天,尹令仪也特意来她这里打听情况。

“外面闹得实在不像话,姐姐何不想想办法?”

顾云羡神情平静:“我能有什么办法?”打从温氏之后,国朝便十分警惕后宫干政、外戚专权。太后当了这么多年后宫之主,才勉强在朝中有一些拥趸,如同她不在了,她这个废后当真是一点门路都没有。

“姐姐没有办法?”尹令仪面露讶色,“可姐姐您……”

看她之前淡定从容的态度,她还当她藏有后手,可,竟是没有?

“看他们的架势,别说复立了,竟是连条活路也不肯给我。”顾云羡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尹令仪浑身一寒。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她何尝看不出?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这么担心。

“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顾云羡微微一笑:“你别担心,我死不了。”声音里带上三分悠然,“既然我阻止不了那些人继续弹劾,那就索性让他们继续闹吧。”

.

长乐宫没了女主人,安静得如同个巨大的坟茔。一草一木都还是旧时模样,却仿佛失了光彩,带着无边的落寞和凄凉。顾云羡仍旧住在长安殿中,却闭门不出,如同回到了闺中待嫁的时光一般。

皇帝连着忙了小半个月,终于拨冗去了长安殿。进门的时候顾云羡正在为一张瑶琴换弦,专注的侧脸美得如同落日下的玉兰花。

“陛下。”她发现了他,起身行礼。

“你在做什么?”他示意她起来,视线落在瑶琴之上。

“这是姑母从前用惯的七弦琴。臣妾昨日检查长信殿的遗物时,发现它断了一根弦,所以正在替换。”

他颔首,又看向一侧,那里摆放着大量的书籍、裳服和乐器,瞧着竟大多都十分眼熟。

“你这是,在整理母后的遗物?”

“是。那些书籍臣妾重新归类了,裳服中有破损的也正准备送去尚服局缝补。还有乐器,坏了的、受潮了的,都挑了出来,想办法补救。”她道,“这些都是姑母留下的东西,得好好保存才是。”

“纵然如此,你何必急于一时?”皇帝道,“朕原打算忙过这一阵亲自来弄这些东西,你却抢了个先。”

顾云羡闻言笑了笑,然而那笑容却有几分勉强,似乎下面藏着无限心事。

他似有所悟,“你是担心,拖久了就没机会了?”

顾云羡伸手为他斟茶,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你听说了朝堂上的事,觉得朕不能保住你,所以认为自己时日无多,想快些了却心愿。”

说的是疑问句,却是用的肯定的语气。

他凑近她,面无表情,“母后才走了不久,你就做出一副要随她而去的架势。信不信朕收拾你?”

“陛下误会了,臣妾并没有质疑陛下的能力。”她语气生硬,“陛下自然能保住臣妾,只是,臣妾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么重要,值得陛下为我与群臣对抗。”

他盯着她颇有几分幽怨的神情,莫名地觉得愉悦,“你重不重要,试试不就知道了?”

见她还是闷闷的不说话,他微笑道:“那夜在母后灵前,你怎么跟朕说的,你忘记了?”

“没……”

“你说为了母后,我们都要好好的,原来竟是说着玩玩?”

“自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他干脆利落地下总结陈词,“朕说过的话,大抵还是作数的。至于与群臣对抗,朕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30身份

“那不就结了。”他干脆利落地下总结陈词,“朕说过的话,大抵还是作数的。至于与群臣对抗,朕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她一时无语。

他半卧在雪白的芙蓉簟上,仿佛一只慵懒的狮子,一只手撑着玉枕,是个十分舒服的姿势。

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慢慢挪到他身边,被他用力一拽,揽入怀中。

“跟你打个商量。”他道,“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复立你为后是不行了。不过你依然可以留在朕身边。”

她的心猛地下沉。

留在他身边,以什么身份呢?

在这之前她便已经想清楚,太后不在了,她处境堪忧,要想重登后位是没可能了。所以她今日这番行为,不过是希望先得一个妃妾的身份,再做筹谋。

可听他此刻的语气,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多好的位分。若只是个才人或者美人,她后面的路就真的漫长了。

“朕封你做婕妤,好不好?”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清风拂面,“这位分虽不比你从前,但好歹是一宫主位,阖宫也无人敢轻视你。”

她坐直了身子,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竟真的在考虑。他默默地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有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好啊。”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以后我就当你的婕妤。”

这话失了尊卑礼数,她的口气也太随便,仿佛答应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她微笑的脸,却忽然心中一痛。右手抚上她的脸颊,他轻声道:“别这么笑。”让他看了难过。

“陛下以为臣妾觉得委屈?”她道,“不,臣妾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臣妾没有委屈。相反的,看到陛下这般为臣妾打算,臣妾很高兴。”

他闻言眸色微动,“既然高兴,怎么又哭了?”

她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喜极而泣,陛下没听过吗?”泪水流个不住,她索性抱住他的肩膀,将脸埋到他怀中,“这样就很好了。真的。我一点都不难过。虽然不再是表哥你的妻子,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他低头看向伏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感觉到胸口处一阵濡湿,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立她为婕妤,已是他如今能给她的最好的位分,所以他原本并不觉得亏欠了她。可此刻看到她这个样子,他竟没来由地觉得愧疚。贬妻为妾,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虽然她有今日,归根结底是她之前犯了错,可……

他的手抚上她的长发,轻嗅着她身上那股幽香,心中默默道:明明是你犯了错,可我竟会这般心疼你。

.

六月初十,颐湘殿才人邢氏妊娠期满,在戌时三刻开始阵痛。宫人前去大正宫请陛下,却被告知当天齐王入宫,陛下同其大醉一场之后,带着一众妃嫔去了太液池泛舟游玩。宫人扑了个空,再去毓秀殿、咸池殿、粹玉殿以及成安殿打听,竟都是人去楼空。

陛下游一趟湖,竟把宫中仅有的几个一宫主位都带上了!

尹令仪与与邢才人同住吹宁宫,从她开始阵痛便来了颐湘殿,张罗一切。听了宫人的回禀,她焦急道:“陛下和诸位娘娘都不在,无人主事,这可如何是好!”

有宫娥想了想,犹豫道:“不然,请长安殿的顾娘子来看顾着?”

尹令仪一愣,想了片刻,毅然道:“只好如此了。你们,去请顾娘子过来;你们,继续去太液池上寻陛下,务必要将他请过来!”

宫人领了命令,各自去了。不过两盏茶的时辰,顾云羡便带着宫人匆匆而来,甫一见面便道:“邢才人可好?”

“尚好。”尹令仪道,“只是寻不到陛下,臣妾心中忧虑。”

顾云羡略一思忖,“陛下兴许已上了蓬莱山了,你派人上山去看看,别一味在太液池上寻。”

蓬莱山是位于太液池中的岛屿,面积宽广,上面修筑着十来座连绵的宫殿,风景秀丽、气候凉爽,是宫人们夏日最爱的消暑圣地。

尹令仪得了吩咐,立刻又遣了十来人去蓬莱山上寻。等她这边安排完,顾云羡已经入了产房,握住邢才人的手,镇定冷静地跟她叮嘱一会儿生产时的诸种事宜。

正如顾云羡所料,皇帝当夜游湖,兴致高涨,索性命人将画舫划到了蓬莱山,带着一帮人上了仙岛,在月色下吟诗作乐。

等他们终于将陛下和诸位娘娘请到颐湘殿,邢才人已经顺利产下一个男孩。顾云羡抱着襁褓中的小孩子,笑着凑到皇帝身边,笑道:“陛下您看,小皇子在笑呢!”

确实是在笑。红彤彤、皱巴巴的一个小婴儿,笑起来竟十分可爱,露出没长牙的小嘴,让他看了忍不住微笑。

“臣妾看小皇子跟陛下长得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姜充仪笑道。

“像么?”皇帝挑眉。

顾云羡笑意吟吟,“姜充仪在说笑呢。才生下来的小孩子,哪里看得出来长相?跟只小猴子一样。”

皇帝听到她的比喻,忍俊不禁。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这才发觉汗水竟将她的发丝都打湿了。他怜惜道:“今夜辛苦你了。”

顾云羡抱着孩子,微微低头,“这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谈辛苦。”

适才被她不露痕迹堵了一通的姜充仪冷冷地看着她,心中不屑冷哼。

.

三日后,陛下在朝堂上宣布,废后顾氏乃其结发之妻,情谊深厚。从前顾氏犯下大错,已按宫规惩处,如今其业已改过,并先后两次相救邢氏腹中之子,当属有功。本欲遵太后遗命,复立为后,然考虑到诸卿之请,改立婕妤。

洋洋洒洒说完之后,再淡定地补充,“诸位要是不答应,那咱们就来聊聊复立的细节问题吧。”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的官员,也都缩了回去。没人跳出来对陛下说以妻为妾是如何的不合礼法,毕竟当今陛下做过的不合礼法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件。你若逼得紧了,搞不好他真不管不顾地复立皇后了。

所以说,人惫懒到一种程度,也就无敌了。

群臣本就没指望这么闹一遭能真的把顾云羡给弄死,让她不见天日也就差不多了。如今这结果虽有些不尽人意,但好歹是阻止了她的复立。所以哪怕心中觉得婕妤的位分给得太高,也只能认了。

毕竟,谁让她刚运气奇佳地抓到个机会,在陛下和诸位主位宫嫔都不在时,全程照应了邢才人的生产?这样的功劳,他们也无法忽视。

.

顾云羡立在长安殿内,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她住了小半年的地方。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搬离这里。长乐宫自此以后,会长久地空置下去,直到下一任太后的出现。

她不会有多少机会再来旧地重游。

这个收容了她这段动荡时光的地方,终究会远离她之后的生命。

等待着她的,是更残酷的风雨。

她想起那一日,皇帝微笑着跟她说:“过几天便是邢才人的生产之期,到时候朕会带着竹央、月娘她们去蓬莱山玩,正好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她惊讶道:“为何?”

他挑眉,“朕还当云娘你很聪明呢!你想啊,要让那些朝臣同意封你为婕妤,不得找个由头么?后宫无人,你挺身而出、照拂生产的嫔妃,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她有些呆,“陛下,您信任臣妾?”

他看着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一脸郑重道:“还行,挺信任的。”

这、这样的口气……

见顾云羡表情呆愣,他轻轻一笑,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转身离去,留她在原地满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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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皇帝正式降旨,册废后顾氏为从三品婕妤,赐居太寅宫含章殿,为一宫主位。

同一日,晋才人邢氏为正四品婉仪,嘉其诞下皇裔之功。

随着废后的重新受封,永嘉年间的后宫格局也正式翻开了新的一页,之后无数的争斗都从这里开始。

伴随着鲜血和杀戮。

31封号

顾云羡的册封圣旨传遍六宫的那天,贞婕妤立在成安殿的窗边。天气太热,殿中四角都放了冰,叶美人握着一柄素白纨扇,小心地替她打着扇子,“娘娘,日头毒,还是避到阴凉处去吧。”

贞婕妤立的地方,正好被太阳照射,地面烫得吓人。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光影,微微一笑,“一会儿我们还得去含章殿道贺,怕什么日头毒?”

叶美人蹙眉,“陛下封了顾氏为婕妤便罢了,竟还赐了含章殿给她。那住处,向来都是九嫔以上才能住的,这样也太不合规矩了。”

贞婕妤面无表情。

内廷之中有所谓的三大宫,分别是陛下的大正宫、皇后的长秋宫以及太后的长乐宫。这三座宫殿前后排成一条直线,分布于皇宫的中轴线上。三大宫以外,最为气派华美的便是太寅宫的含章殿、永桦宫的毓秀殿、阳昭宫的咸池殿以及合袭宫的成安殿,宫人统称其为四殿。如今这四殿的后面三个分别住着沈淑仪、姜充仪和贞婕妤,却将最好的一个赐给了顾云羡。

陛下此举,明明白白地向众人宣布了他对顾氏的宠爱!

贞婕妤笑了笑,“你跟陛下谈规矩?”语带嘲讽,“他若在乎规矩,就不会把废后封为婕妤了。”更不会把她这个弟妹给纳入后宫。

顿了顿,她又道:“沈竹央这会儿,心里该不舒坦了吧。”本来说好了一起对付顾云羡,她却在看到陛下的态度之后,中途罢手,还当着众人的面对顾云羡示好,企图抽身事外。送什么字帖!若不是她出尔反尔,她又怎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沈竹央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看她们两败俱伤,如今见到这结果,应该很失望吧。

她记得,含章殿是她一直想搬去的地方,现在却被顾云羡给抢了,真想看看她听到消息时是什么表情。

“行了,早晚都是要去的,就别拖着了。”她淡淡道,“我们这就去含章殿,给顾婕妤娘娘贺喜吧。”.

顾云羡搬到含章殿,还未收拾妥当,便迎来了络绎不绝的贺喜人群。

即使心中各有计较,众人面上却还是保持了笑容,看上去竟是一片融洽。顾云羡笑意吟吟,耐心与众人敷衍周旋。只有在看到邢婉仪时,才露出惊讶之色,“邢妹妹你怎么来了?本宫还打算一会儿去颐湘殿给你道喜呢!”

邢婉仪谨慎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身份为尊,自然臣妾来给您贺喜。臣妾微末之身,哪敢劳动娘娘。”

“说这些傻话。你刚诞下皇三子,是陛下的大功臣,哪里是什么微末之身?”

正说着,却听宫人禀报:“贞婕妤娘娘、叶美人到——”

她们迎了出去,却见贞婕妤笑容春风,甫一见面便亲切地握住顾云羡的手,“顾姐姐怎么迎出来了?这可折煞妹妹了!”

顾云羡感觉到她手心一片冰凉,强忍住甩开她的手的冲动,笑道:“贞妹妹大驾光临,含章殿蓬荜生辉,自然要出来相迎。”

“姐姐真会说笑。”

内监忽然又拉长了声音:“沈淑仪娘娘、姜充仪娘娘、朱贵姬娘娘到——”

顾云羡一愣,无奈道:“你们这前后脚的,不会是约好了吧?”

沈淑仪走在前头,发绾朝天髻,一身堇色齐胸襦裙,臂挽绛纱披帛,看起来高贵无比。姜充仪与朱贵姬论容色都是宫中拔尖儿的,此刻随在她身后,却都被她傲然的气度所掩盖,变得不起眼了。

顾云羡心念一动,立刻明白她这般盛装而来为了什么:不过是想用气势提醒众人,别忘了如今后宫中,论身份还是她这个淑仪最高。

尹令仪看着款款而来的三位娘娘,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从前顾云羡是废后,身份含糊,所以这半年来都不曾对沈淑仪等人行过礼。可如今她的名分已定,从三品婕妤,排在沈淑仪、姜充仪、朱贵姬之后,甚至严格论起来,有封号的贞婕妤也比她身份高。

那么,这个行礼的问题,要怎么办?

不仅是她,殿内的众人都已想到这一点,看向顾云羡的眼神变得复杂,隐隐还有些期待。

若她不愿向她们行礼,事情就有趣了。

顾云羡一直等到她们三个都走近了,这才缓步踱下台阶,唇畔笑意盈盈。

“臣妾参见沈淑仪、姜充仪、朱贵姬,三位娘娘大安。”她的语气谦和恭敬,任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入众人耳中,却让她们瞬间睁大了眼睛。

这这这,不会是听错了吧?真的跪了?真的跪了!

沈淑仪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顾云羡,神情微愣。不过片刻她便反应过来,视线淡淡地扫过那些呆在那里的女人。

众人一凛,立刻明白过来,纷纷跪下:“臣妾参见淑仪娘娘、充仪娘娘、贵姬娘娘,娘娘大安!”

沈淑仪让她们跪了一小会儿,这才伸手握住顾云羡的手,亲自扶她起来,“都是自家姐妹,云娘你何必如此多礼?快些起来。”

她听到她的称呼神情不变,依旧笑道:“淑仪娘娘面前,臣妾可不敢轻狂。”

姜充仪一直冷冷地注视着她,此刻忍不住道:“顾婕妤今日的表现,真令本宫惊讶。”

顾云羡闻言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贞婕妤含笑道:“适才顾姐姐说,臣妾来了,这含章殿蓬荜生辉。照臣妾看,淑仪娘娘来了,含章殿才是真正的蓬荜生辉。”

姜充仪黛眉微挑,“蓬荜生辉?这话真是自谦得过了。金雕玉砌的含章殿怎么能说是蓬荜呢?沈姐姐听了该不高兴了。”

沈淑仪眉头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她有多想搬来含章殿,众人心知肚明。至于想搬来的原因,除了因为这宫殿华美精致,更重要的是它离长秋宫最近,象征着宫中除皇后以外,最尊贵的身份。

从前陛下没答应,说等她晋到上三嫔再说。她那时候想了想,觉得总不会有女人能升到她上头,迟一迟也没什么。谁知不等她晋到上三嫔,陛下却已将含章殿赐给了顾云羡。

如以此来,她从前那些心思简直是笑话一场!

此刻姜充仪当着众人的面这般调侃她,无异于羞辱!

她心中怒极,偏又发作不得。好在她长袖善舞惯了,此刻仍能维持个笑脸,道:“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月娘你惯会玩笑。”

姜充仪看到她的脸色,心中一阵痛快。当日长信殿外,沈竹央对顾云羡示好的举动,她还铭记在心。如今,就让她好好体验一下自己当时的愤怒吧。

顾云羡见她们你来我往,只作不觉,“我们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热气打了头。快些进殿去吧。”.

当天晚上,皇帝来了含章殿用膳。

考虑到天热,顾云羡在主菜之外,还特意吩咐厨下做了荷叶薏米粥和几道清凉爽口的小菜,作为消暑之用。

果不其然,皇帝对她的安排十分喜欢,用完了大半碗的粥,很给面子。

“陛下今日胃口不错。”她含笑道。

“你当朕是你们女子么?”皇帝道,“天气热了便道没胃口,天气冷了又说没精神,哄你们吃点东西,比登天还难。”

顾云羡被他说得一愣,却见他已往她的小碟子里夹了一片笋尖,“来,试试这个。”

顾云羡微微一笑,配合地把笋尖吃掉了。

用过膳之后,皇帝牵着她的手,在含章殿内四下乱逛,“这地方从前一直空着,朕也没来过几回。这会儿细看,倒真是敞亮又华美,难怪都说太寅宫是后宫的第四宫。”

顾云羡笑道:“是啊,而且含章殿后面还有一片桃林,春天花开的时候一定极美。”

“你喜欢就好。”皇帝道,“对了,今儿含章殿很热闹?”

“是啊,人来人往,到酉时三刻大家才散。”

“那,你也见到竹央她们了?”他用的是疑问句,口气却是肯定。

顾云羡无奈一笑:“自然见到了。”

他抓住她的发梢,让乌黑的发丝缠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听说,你给竹央行礼了?”

顾云羡没有出声。

“还有月娘、镜娘,都受了你的礼。”

她声音低低:“臣妾不应该么?”

“应该。”他眼眸如水,倒映着她清丽的面容,“只是朕没想到你会这般……”这般知进退、有分寸,倒让他有些惊讶了。

“臣妾只是做臣妾该做的事情。”她道,“陛下不用放在心上。”

说这话的时候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仿佛在躲避什么。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澈,有一种了然。

她忽然扑进他怀中,脸颊贴上他的胸口:“臣妾想长久地陪在陛□边,所以,必须要接受一些从前不能接受的事情。这都是臣妾甘愿的。”

是的,这都是她甘愿的。她想要报仇,想要除掉那些害了她和姑母的女人,就必须学会忍耐。抛弃曾经的皇后身份,给妃妾行礼不过是个开头,以后还要更多需要她面对的事情。

不重要,通通都不重要。她在乎的只有最后的结果。只要能实现心愿,如今受再多的屈辱她都能接受。

皇帝任由她抱着自己,过了一会儿才反搂住她。她身姿纤瘦,双臂一合就包裹在怀中,仿佛融为一体般。

他忽然一把抱起她,朝东殿走去。宫娥为他们挑起帘子,他将顾云羡放在床上,再在她身边侧躺下来,微眯双眼,专注地看着她。

“陛下?”顾云羡轻声唤道。自打太后突然病重,他便不曾临幸后妃,之后太后驾崩,他为母守孝,更是禁了房中事。算起来,也有四个多月了。

皇家守孝,以月为年,所以太后的三月守孝期已满,若他今夜要临幸,也不是不可以。可看他此刻的样子,却又不大像。

“有件事,朕早就想问你了。”他盯了她许久,终于慢吞吞开口。

“什么?”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母后临终前,与我们谈话。你告诉她说,你很早以前就倾慕……”还没说完,便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他费了好大劲才扯开她的手,一脸好笑,“你还能闷死朕不成?”

她涨红了脸,“陛下不要乱说话!”

“朕乱说什么了?朕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你给捂住了。”他笑得诡异,像是抓住了耗子的猫,“来,跟朕坦白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朕动坏心思的?”

她大窘,“哪有什么坏心思!”

“恩……确实不是坏心思。”他仔细想了想,仿佛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心思。”

她听了这话,脸更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瞧见她这模样,心中怜爱到了极点,凑上去就吻上了她的唇。

“恩……”这个吻太缠绵,待他松开她时,她已有些喘不过气了,只能无力地伏在他胸口。

他也有些动情,拇指在她嫣红的唇上摩挲,声音沙哑,“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她只是埋着头,不吭声。

他轻轻一笑,不再勉强。其实他心中已大概猜到,她说之前便倾慕自己,可他在母后引见之前,对她这个人根本没有印象,应该是不曾见过。那么,她大抵是曾远远见过自己吧。

这种小姑娘的心思,他见得多了,却第一次觉得这般可爱,让他忍不住来求证。

“朕送你份礼物吧。”他抚摸着她柔顺的乌发,轻声道。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往年这个时候宫中都会举办盛大的夜宴,邀六宫嫔御的家人入宫赴宴。今年因太后驾崩,陛下没了兴致,所以最终只是简单地在百福殿举行了家宴,请了各殿各阁的娘娘、娘子们赴宴,并无外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觥,漫不经心道:“快大半年了,宫中一直冷凄凄的,难得今日热闹,朕心甚悦。”

沈淑仪含笑道:“能令圣心开怀,是臣妾等的荣幸。”

皇帝眯着眼睛笑,“竹央你惯会哄朕开心。”

沈淑仪听见他亲切的口吻,唇角不自觉一弯,显得十分喜悦。

“今日中秋佳节,是举家团圆的日子。诸位爱妃没能见着亲人,是朕的不是。朕满饮此杯,算作赔罪。”皇帝忽然举杯,朝着宫嫔们示意,然后一仰脖子,干了。

众人没料到他忽然来这出,都有些被吓到。倒是贞婕妤最先反应过来,笑着举起杯子,“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妾此刻所在的地方,便是臣妾的家,陛下和诸位姊妹,便是臣妾的亲人。对臣妾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十分圆满的中秋节。”

皇帝闻言挑眉,一双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唇边笑意深深。

“贞妹妹说得是,臣妾能与陛下和诸位姊妹共度中秋,心中十分欢喜。”顾云羡也笑着举杯,柔声道。

皇帝转向她,微微一笑,“既是过节,总得有份节礼。朕想来想去,珠宝首饰你们也不缺,就换点别的吧。”

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众人也不敢吭声,只得含笑看着他,静候下文。

“虽说按祖制,本朝后宫,嫔御一贯不设封号。但之前的中宗皇帝也好,文宗皇帝也好,宫嫔中都有那么一两个例外。母后也给阿姝赐了封号。朕今日忽然想,要不就趁着这大好日子,给你们每个人都选个封号,如何?”

席上一时沉默。许久,沈淑仪道:“既是陛下的意思,臣妾敬受。”

身份最高的淑仪娘娘都发话了,众人也随声附和:“臣妾敬受。”

皇帝一脸被激发了创作欲望的表情,眼睛在众美人身上扫来扫去,显得兴致高涨。

“那么就按位分来吧。竹央,恩,你一贯聪慧,又识大体知进退,朕觉得‘毓’字很称你。”皇帝笑道,“而且正好,你的寝殿便叫毓秀殿,也算般配。如何?”

沈竹央微微一笑,“臣妾谢陛下。”

“先别忙着跪,回答朕,这个封号你觉得好听么?”皇帝认真地看着她。

“好听?”沈竹央有些愣。

“自然。朕送你的中秋节礼,一定要你满意才行。若是不好听,岂不是委屈你了!”

沈竹央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很好听,意思也极好。臣妾谢陛下赞誉,这便厚颜受了这褒奖。”

得到美人的认可,皇帝表示满意,将视线转向了次座的姜充仪。

“月娘嘛,朕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明媚鲜妍、有如晨光,便赐‘明’字如何?”

明充仪?

姜月嫦笑着谢恩,“臣妾谢陛下。”

“镜娘,气质冷冽、淡静自持,就旬泠’字吧。”

朱镜如尚未说话,与她交好的姜月嫦却先不满了,“凌么?镜娘虽有些不爱说话,却也不是冰凌那般冷漠。陛下这么说她,当心她不高兴!”

顾云羡笑道:“明充仪误会了。陛下说的不是冰凌的凌,而是泠然的泠,清亮、冷冽,若溪水凉风。是个极好的字。”

此言一出,气氛立刻微妙起来。姜月嫦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毕竟那两个字发音一样,方才席上除了她,还有别人也理解错了。

但姜月嫦不明白的地方,顾云羡却轻描淡写地给她解释了。到底是她当真和陛下心有灵犀,还是早就知道了?

今天这莫名其妙的加赐封号,又是为了什么?

明充仪听了顾云羡的话,脸色立刻变得有些不善。然而御驾当前,她也不便发作,淡淡应了句“原是这样”,便不再言语。

朱镜如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盈盈施了个礼,算是谢恩。

赐封号的活动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

“繁素一贯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便赐‘庄’字吧。”

“绾儿温柔乖顺,‘柔’字再合适不过。”

“阿苓沉着稳重,就旬定’吧。”

……

被赐了封号的众人先后上前谢恩,再各自落座。等到连住在紫云阁的两位宝林都被赐了封号,大家才终于将目光落到了顾云羡和贞婕妤的身上。

从头到尾,没被点到的,也就她们两个了。

32元配

“阿姝,你已经有封号了,不过……”皇帝神情思索。

明充仪瞥见皇帝的神情,轻笑道:“臣妾知道陛下怜惜贞妹妹,然贞妹妹的封号是太后所赐,如今再改,恐有对长者不敬之嫌。”

众人彼此对视,并不做声。太后赐给景馥姝的封号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她恐怕早就恨不得摆脱这个字了,今日眼看有个机会,姜月嫦却不依不饶。若真让她得逞,这两位的梁子就要结大了。

也好,让她们去斗,自己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似笑非笑地瞅了明充仪一眼,没有说话。

“陛下。”贞婕妤忽然起身,面朝上座拜倒,“正如姜姐姐所说,臣妾的封号是太后所赐,陛下若改了,容易引起非议。臣妾不愿因一己之身,而让陛下为难。况且,臣妾并不觉得这个封号有什么不好。”

“你的意思是,不用换?”皇帝看着她,挑眉。

“只要陛下觉得臣妾配得上这个封号,那便没必要换。”贞婕妤目光如水,柔柔地看着皇帝。

顾云羡愣了片刻,才恍然明白她的用意。

太后当初赐她这个封号是为了敲打警戒,如今一年过去了,这封号早已天下皆知,换或不换根本没什么意义。甚至现在换了才更容易引起非议,让人觉得陛下虽然宠着她,心中却还是介怀她从前的身份,认为她配不上这个“贞”字。

她现在的举动,是要借着这个机会,让陛下再将这个字赐给她一次。来自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途径,彻底改变这个封号从前的羞辱意味。

“你说得对,这个字很称你。”皇帝微微一笑,“没必要换。”

贞婕妤展颜一笑,如春风吹过山谷,催开了多少山花烂漫。

席上诸人都被剧情的神展开给震撼到,不知该如何反应。

皇帝仿佛没察觉到众人的神情,与贞婕妤对视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顾云羡,“云娘,你想要个什么封号?”

顾云羡微笑道:“陛下决定便好。”

“朕适才脑子里有好几个字,可都觉得不够合适。”皇帝柔声道,“这会儿看着你,心里倒是得了个字,只不知你喜不喜欢。”

顾云羡只看着他,并不接话。

“‘元’,如何?”

元,始也。元配,第一次迎娶的嫡妻。对女子来说,这无疑是最值得歆羡的身份。因为再如何有权势的男子,哪怕富有四海,哪怕拥有全天下的女子,也只有一位元配夫人。

它是独一无二的。

而放到后宫,它还有更深刻的含义。尊贵身份的象征,不容侵犯的威仪,以及君王与众不同的宠爱。

空气仿佛凝滞了,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敢说话。

比起景馥姝,顾云羡得到的封号才是真的石破天惊。她明明是被正式册封为婕妤了,这便是被贬为妾侍了。可陛下竟又赐她这么一个封号!他就不怕模糊了这后宫的嫡庶尊卑?还是说他是故意为之,目的在向朝臣和后宫表明,虽然他没能复立顾氏为后,然而在他心中,她依旧是他唯一的结发妻子?

景馥姝只觉得似乎有人拿剑刺进了她的胸口,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凛冽的寒风灌进去,五脏六腑都痛得绞在一起。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开始发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便从叔父家跑出来。街上人潮涌动、锣鼓喧天,别人告诉她,今天是太子殿下迎娶太子妃。她仿佛个偶人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朝她走近。他一身绛袍,风神如玉,唇畔带着散漫的笑意,如同他们初见那天。这是她一见倾心、思之念之的郎君,可是过了今日,他就是别人的夫君了。

她看向他身后那乘火红的花轿,似乎能透过那华丽的帷幕,看到里面坐着的那个身着嫁衣的女子。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刻骨的恨意。

那时候她就发誓,要让那个女人体会她今日的痛苦,她要夺回她的心上人!

后来她真的成功了。步步为营、筹谋多年,只差一步,就能彻底除掉那个害她饱尝伤情之苦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为什么他不能顺着她的心意远离她,反而要对她这么好?

她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没想到。他竟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朕问你好不好,怎么不答话?”那厢,皇帝凝视着顾云羡,低声问道。

顾云羡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蝴蝶般的眼睫轻颤,“臣妾……臣妾谢陛下。”

他微微一笑,眼眸中满是温柔的情意。摇动的烛光下,他五官俊美、神情温和,不似君临天下的帝王,倒更像个风流蕴藉的贵公子。

顾云羡看得有些呆住,待反应过来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已被他看到,那双惑人的黑眸里满是戏谑。

“云娘若是喜欢,朕找个时间让你看个够?”

“陛下!”她无法克制住语气里的恼意。虽无外臣,可到底当着阖宫嫔御,他这般轻浮,简直……

众人看着他们二人低声谈笑,形容亲密,心中都是滋味难辨。毓淑仪唇畔含笑,注视对面的贞婕妤,美丽的凤目里似有愉悦的情绪流转。

夜宴进行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毓淑仪含笑道:“不知陛下今夜打算去哪儿歇息?是元婕妤处,还是贞婕妤处?”

明充仪心头嗤笑。沈竹央这副样子,是真把自己当成主母了,陛下去哪宫安置轮得到她来安排?还是她以为,如今后宫以她身份最尊,她们就都得归她管?没的让人笑掉大牙。

“沈姐姐这话说的,怎么单提了贞婕妤和元婕妤呢?兴许陛下想去姐姐那里也说不准啊。姐姐这么一说,陛下都不好意思提了。”她掩唇一笑,“又或是在座这么多姐妹,可都期盼着陛下的垂怜呢!”

见明充仪话中带刺,毓淑仪微微一笑,不温不火道:“中秋这样的日子,本宫可不敢奢望。”

“沈姐姐不敢奢望,那这后宫中也就没人敢奢望了。”明充仪笑道。

国朝规矩,每逢朔望都是帝幸中宫的日子,更何况中秋这样的佳节,绝对是要去椒房殿过夜的。是以从前,与皇帝共度中秋的都是顾云羡。可如今顾云羡已不是皇后,不再拥有这样的权力。明充仪此刻这般说,明显对顾云羡存了奚落之意。

“朕还一句话都没说,你们就摊派上了?”皇帝懒洋洋道,“不巧得很,最近朝中事多,朕一会儿就得回大正宫批折子了,无暇与诸位爱妃共度良宵。”

明充仪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语塞。倒是顾云羡唇畔含笑,语声婉转,“难得佳节,陛下还要为国事操劳。臣妾等深居后宫、白食俸禄,心中实在惭愧。”

皇帝好笑地看她一眼,“谁说你是白食俸禄?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别让朕担心,就尽到本分了。”

顾云羡微笑道:“诺。”

皇帝略一沉吟,又道:“此前朕将后宫之事都交托给了竹央打理,你也做得不错。但是眼看明年便是大选之年,事情多而繁杂,朕担心你忙不过来,便给你派个帮手吧。”

毓淑仪心头一紧。顾云羡被废之后,她这个身份最尊、过门最早的淑仪便接过了她执掌六宫的权力,半年来培养了不少势力。眼看正是顺风顺水,他这会儿却说这个,难道是要给顾云羡协理六宫之权?

“月娘。”皇帝看向明充仪,“朕看你这两年行事也干练了不少,就跟着竹央历练历练吧。”

明充仪喜出望外,忙起身行至殿中,稽首而拜,“臣妾谢陛下恩典。今后自会勤勉谨慎,必不辜负陛下重托!”

“这样最好。以后你切记,不可再那么急躁了。”

吕川适时对皇帝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一笑,“好了,朕得走了。你们继续玩吧。”

众人忙恭送圣驾,待到陛下走远,明充仪才似笑非笑地对顾云羡道:“恭喜妹妹了。元婕妤,这封号的喻意真是阖宫最好的。”

顾云羡听出她话中的讥讽,淡淡一笑,“是么?许是臣妾习惯了,也不觉得多么稀奇。”

明充仪脸色微变。

顾云羡这话,明明白白在说,她本就是当惯了皇后、当惯了正妻的。如今陛下给这么一个含义深刻的封号,她们这些妃妾觉得稀奇嫉妒,她这个从前的主母却只觉稀松平常。

真是傲慢到了极点!

她们的对话原本小声,旁边并无人听到。毓淑仪见明充仪面色难看,笑道:“姜妹妹和顾妹妹在说什么?怎么姜妹妹的脸色这么难看?”

顾云羡转头笑道:“臣妾在恭喜明充仪,今夜大喜,竟得了协理六宫之权。”

毓淑仪闻言眼神一冷,似笑非笑地看向明充仪。

明充仪淡淡道:“再大的喜也比不过元婕妤。”

“我们又何苦争这个?”顾云羡神情悠然,“今夜原是大吉日,六宫皆沐恩泽,诸位姊妹都是一样的。”看向贞婕妤,“你说是么?贞妹妹。”

贞婕妤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顾姐姐说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八点放粗~~~

注释:

1元妃:出处《左传·隐公元年》:“惠公元妃孟子。”杜预注:“言元妃,明始适夫人也。”

《后汉书·皇后纪序》:“晋献升戎女为元妃。”

《晋书·礼志中》:“前妻为元妃,后妇为继室。”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苻)坚母苟氏,(苻)雄之元妃。”

当初给云娘选封号,我很是纠结了一阵。因为要体现她正妻的身份,所以选择就没那么多。伉俪情深的俪倒是不错,但估计很多人会想到去年很红的那部宫斗剧,所以弃之。之后考虑过“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的宜,被阿箫说“清宫范儿十足,陛下不会还喜欢微服私访吧”……又考虑过琼,取自“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含义倒是不错,但和夫妻差太远,又弃。还有举案齐眉的眉,字倒是好看,但是作封号太奇怪,还有好多好多……热烈讨论好几个晚上之后,最终敲定了这个“元”字。

其实这个字最开始就被讨论过,但是我觉得它太正经,当封号不够好看,也不够有情趣【……】,所以没用。但敲定之后,居然越看越喜欢,现在对它十分顺眼!

不晓得大家喜欢不?【期待看

33太医

顾云羡是在第二日下朝后才再次见到皇帝的。她当时正在绣花,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皇帝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绣架,“你这是打算绣个什么?”

“碧波芙蕖。”她答道,“如今刚起了个头。”

“噢,朕还以为你会绣姚黄魏紫1。”皇帝笑道,“朕记得你从前有一条裙子,上面绣的姚黄魏紫看起来甚是华贵。”

“那是司衣司的绣娘们绣的,臣妾可不敢掠人之美。”顾云羡笑道,“姚黄魏紫乃牡丹之中的王者,太过贵重,臣妾穿着不适宜。”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牡丹为花中之王,历来是皇后的象征,她从前用是合情合理,现在再用就僭越了。想到这儿,他的笑意淡了一点,“你也不用这么谨慎。”

顾云羡一笑,“陛下想到哪儿去了。臣妾是觉得,姚黄魏紫贵重太过,不若芙蕖清雅脱俗,更合臣妾的心意。臣妾从前喜用牡丹,不过是身份使然,衣冠环佩都要典雅华贵,当得起国母的身份。如今没那个顾虑,自然要随着心意用自己喜欢的花样了。”

他闻言有些惊讶,却见她一身淡粉襦裙,乌发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看起来真如那碧波上的芙蕖一般清雅动人,眼中不禁染上笑意。

“唔,朕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他道,“可喜欢朕送你的中秋节礼?”

顾云羡眼波流转,“什么节礼?臣妾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眼神危险地看着她,“你再说一次。”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顾云羡背过身子,“陛下吓唬臣妾也没用。”

见她这样的小女儿态,他眼中的笑意更深。她一个不察,已被他从身后搂住,下巴搁上她的肩膀,“你若是不知道,岂不白费了朕一番心意?”

“陛下这话听起来好生委屈啊。”她语中带笑。

“可不!朕好生委屈。”他煞有介事地点头。

她抿唇,轻声道:“其实,臣妾绣的这幅图,不是给自己的。”顿了顿,“这是臣妾给陛下的回礼。”

“回礼?”他挑眉,“你送朕一幅芙蕖作甚?”

“这芙蕖不是一般的芙蕖。”她道,“臣妾绣的,是并蒂双生。”

他猛地看向她,离得太近,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微微的红晕。

“花开并蒂……”他轻声道,“朕就知道,你会明白的。”

她转身,看向他,“夫君的心意,妾身自然明白。”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恋慕,满满当当的情意让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心想若能让这双眼睛永远这么注视着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拥她入怀,任由心上的莲花越开越繁茂,覆盖住他的血肉筋骨。

花开并蒂,夫妻一心。

这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九月中旬的时候,煜都连下了好几场雨,等到天气终于放晴,也正式进入了秋季。顾云羡一时不察,感染了风寒。她身子一贯弱,这回风寒来势汹汹,连服了好几帖药也不见好。皇帝此前本就对太医署存有不满,经过此事更是光火,把负责照料顾云羡身子太医薛长松叫到含章殿,也没怎么仔细询问,便轻描淡写道:“要是过两天,婕妤娘娘的病还是不见好,薛卿便自己领罪吧。”

薛长松吓得浑身一颤,脊梁骨都透出寒意。

皇帝走了后,顾云羡歪在贵妃榻上,隔着珠帘柔柔道:“怪本宫自己身子不争气,累薛大人受惊了。”

薛长松只是磕头:“臣无能!”

顾云羡轻笑一声,“本宫怎么忘了,薛大人一贯是个固执的。”这么说着,她从贵妃榻上下来。阿瓷搀扶着她,挑开珠帘,就这么走了出来。

薛长松只闻一阵清雅的香风拂面,立刻将头埋得死死的,动也不敢动一下。

“大人不必这么拘谨。所谓望闻问切,你连本宫的面色都不看看,怎么能治好我的病呢?”

她这么说了,薛长松只得抬头。却见青玉并琉璃串成的珠帘前,顾云羡微笑而立。许是因在病中,她衣饰十分素雅,面色也有些不好,颊边有异常的潮红。这样病弱的她,看起来与从前那个时刻都高贵不凡的皇后相差甚远。

“适才陛下发了脾气,本宫心中也好生过意不去。只是究其原因,还是太医署没能尽到职责。”她轻声道,“本宫的病也拖了好些日子了,敢问大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

“医者下方用药,尽的不过是本分。若病者不愿配合,即使再好的大夫也无能为力。”薛长松声音平平道。

顾云羡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坐到一旁的垫子上,“这话大人适才怎么不跟陛下说?”

说什么?告诉他,元婕妤娘娘的病之所以一直不好,根本是因为她没按医嘱吃药?

且不论太医署之前已经见罪于陛下,单看如今元婕妤的受宠程度,也知道陛下不会相信。

“薛大人从前也曾入椒房殿数次,照料本宫的身子,应当知道本宫的性子。”顾云羡神情诚恳,“如非必要,本宫也不愿大人受罚。”

见薛长松还是不说话,她笑了笑,神情带上几分漫不经心,“本宫有许多办法可以逼迫大人不得不答应我,但我选了最温和的一种。你应该明白,若我真的有心要害你,就不会这么客气了。陛下如今只是申斥你几句,下一次会怎样,就不一定了。”

先帝在时,太医因照拂宫嫔不周,被杖杀庭下的不在少数。

见薛长松面色微变,顾云羡微微一笑。恐吓够了,该谈谈情分了。

“当然,本宫说这些并不是在威胁大人,只是跟大人说说心底话。”顾云羡神情温和,“便是不谈这些,薛大人总不会忘记,还欠本宫一个大人情吧?”

她说的是几个月前,陛下因太后之事迁怒太医署,若非顾云羡求情,还不知最后会怎么收场。

闻言薛长松面色一变,挣扎许久,终是深吸口气,毅然道:“娘娘若有什么吩咐,请直言无妨,微臣……但无不从。”

顾云羡看着他,轻笑一声,“这便对了。本宫早知道,薛大人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薛长松离开之后,顾云羡对着镜子,让阿瓷为她打散长发。今日从起床起,她便头疼得紧,一会儿总算能服了药好好睡一觉了。

阿瓷一壁用象牙梳齿按摩她的头皮,一壁低声道:“小姐这回费这么大劲,是想将薛大人收归己用?”

阿瓷的“导引术”梳头法一贯练得好,再烦躁的时候被她梳梳头,也会松快许多。此刻头皮上传来一波接一波的酥麻之感,顾云羡闭上眼睛,放松心神,“那只是一方面。”

薛长松今年刚到而立之年,在太医署那种老头子一大把的地方绝对算是年轻的。然而他家世代行医,在民间很有声望。耳濡目染,他自己的医术也十分不凡。顾云羡从前身为皇后,通常都是由尚药局的四位御医来给她看病,但有薛长松名声在外,她听了好奇,也曾传召过他几次。

她记得,太后病重,除了尚药局的四位御医,薛长松也是少数几个获准参与会诊的太医。四位御医皆听命于皇帝,她不敢贸然尝试,而旁的人背后势力未明,更是危险。只有这个薛长松,固执而不合群,从不结党结派。

她需要一个精通医术、有机会接触内情的人,替她查明太后驾崩的真相。

没人比薛长松更合适.

十月下旬,宁王回京述职,同时带回了三匹宝马,上贡陛下。

皇帝兴致大起,亲自到马场准备试骑,还带了毓淑仪、明充仪、贞婕妤和元婕妤等陪同前往。

顾云羡陪皇帝立在马场外缘,等着马夫将马牵过来。皇帝一直面带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中央。

“云娘,宫嫔里你读书最多,可知从古至今,都有哪些名马?”

皇帝突然发问,顾云羡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古今注》上说,秦始皇有七匹名马,一曰追风,二曰白兔,三曰蹑景,四曰追电,五曰飞翩,六曰铜爵,七曰晨凫。《拾遗记》中亦提到过周穆王八骏2。”

“说得不错。”皇帝颔首,“朕看今日二弟献的这三匹马亦非凡品,恐不输给这些传说中的名马。”

顾云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场中央。此刻三匹马都已被牵了出来,一匹浑身漆黑,唯有四个蹄子雪白,一匹赤红如血,颜色纯粹到了极致。这两匹从外形上就已经十分不俗,随便牵到哪里都是十分打眼的。而和前两匹比起来,第三匹就普通得多了,一身棕毛,无精打采地站在两匹旁边,完全没有名马该有的姿态。

“皇兄可不要小看这匹棕马,它模样虽然生得寻常,却是这三匹马中最好的。”宁王笑道,“这马是由西北的天亘山上的野马与当地母马杂交而成,脚力非凡,可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皇帝挑眉,“竟是传说中的千里马?”

“正是,不然臣弟也不会巴巴地跑到皇兄这儿来献宝。”宁王笑道,“不过这马有个毛病,它性子太烈,极难驯服,臣弟与驯马师整整花了半年的功夫,才算驯服了它。”

“自古宝物总是难求的,多费些心思也是应当。”皇帝道,“既然是千里马,朕便先试它吧。”

这么说着,他走到场中,一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在千里马的鬃毛上轻轻抚摸,姿态温柔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青丝。马夫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缰绳。他摸了一会儿,顺手接过缰绳,正准备上马,却忽然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陛下。”

他回头,贞婕妤款款上前,福了福身子,“陛下可否赏臣妾个恩典,容臣妾先骑一骑这千里宝驹?”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姚黄:千叶黄花牡丹,出于姚氏民家;魏紫:千叶肉红牡丹,出于魏仁溥家。原指宋代洛阳两种名贵的牡丹品种。后泛指名贵的花卉。

2周穆王八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

禽。三名奔宵,野行万里。四名越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

三更放完,一共一万两千多字,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可以猜一猜贞婕妤想干嘛哦~~~

34旧事

“噢?”皇帝一笑,“阿姝也爱名驹?”

“是。”贞婕妤微笑道,“臣妾在闺中时最爱随父兄出城骑马,入宫之后倒是有些日子没骑过了。”

皇帝垂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是了,朕第一次见你……”低声一笑,“也罢,难得阿姝你提了要求,朕就让你一回。”

他走到贞婕妤身边,亲手将马鞭递给她,“宝驹性烈,爱妃可要当心啊。”

贞婕妤并不答话,只是径直走到宝马前。皇帝瞅着她的背影,眼中笑意深深。

大晋骑马之风十分盛行,无论男女,皆通骑术,民间经常会见到七八岁的孩童骑马奔驰在阡陌之间的场面。今日随陛下来马场,诸位宫嫔本就都做好了下场骑马的打算,是以都换上了轻便的骑装。

见贞婕妤握住缰绳,像陛下方才那般轻抚千里马的鬃毛,明充仪冷冷道:“她倒是机灵,在这儿讨陛下欢心。”

泠贵姬听了她的话,转头见陛下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贞婕妤,料想没有听到,这才朝她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明充仪收到好友的眼神,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些什么。

马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喝彩之声,她们顺着看去,却见贞婕妤已翻身上了马背,一勒缰绳,白马朝天嘶鸣,扬起前蹄,朝前一跃,在场内奔跑起来。

贞婕妤今日着了一件鹅黄色的骑装,发髻也绾得很利落,远远望去,那骑在马上的身姿竟是异常的飒爽。再加上她一贯是娇怯怯弱不胜衣的姿态,一举一动都柔美得如同风中柳絮,此刻这飒爽才更显难得。不少宫嫔都察觉到,皇帝含笑注视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一声尖锐的嘶鸣打破众人乱七八糟的思绪,循声望去,才发现那其貌不扬的千里马竟是突然发了狂,跃动四蹄在场内狂奔,就快将马背上的贞婕妤抖下来!

贞婕妤用力攥紧缰绳,努力想要稳住身子。四周的羽林卫潮水般涌上来,却无法靠近。

“阿姝!”

就在皇帝的喊声响起的同时,贞婕妤被颠下马背,如同一块飞在空中的白绢。

皇帝纵身一跃,在侍卫们靠近之前,接住了她纤弱的身子。

宫嫔们都被这个变故骇到,此刻忙凑上去。毓淑仪率先问道:“贞妹妹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贞婕妤窝在陛下怀中,面色煞白。一只素手牢牢攥住他的衣领,连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皇帝没理会旁人,只看着贞婕妤,“怎么样阿姝?”

贞婕妤唇瓣颤抖,许久,眼眶发红,流出泪来,“你接住我了。”

皇帝一愣。

“我没想到,还能这么被你救一次。”她语无伦次,越发显得娇柔可怜,“我真没想到。”

皇帝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轻叹口气,“好了,别哭了。”语气说不出的轻柔,“小娘子哭花了妆,可就不美了。”

闻言,贞婕妤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急。芙蓉泣露一般的美丽,让所有旁观者都不由动容.

进献给陛下的千里马突然发狂,这样的事情之前还从未有过。按照规矩,每一匹御马都会经多位驯马师共同检查,确定没有问题才会牵到内廷马场。可就在这么谨慎的情况下,竟还是出了这档子事。

贞婕妤娘娘被硬生生从马上摔了下来,不管有没有大碍,已足够以渎职之罪赐死一批人。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想到,这匹马最初是供陛下试骑的,就让人不寒而栗。

若陛下真骑上了那匹马……

这件事太大,内里隐藏的可能实在太多.

宁王在贞婕妤摔下来的当场就吓得面色惨白,跪在一旁,话都说不出来。直到皇帝抱起贞婕妤欲走,他才膝行而前,猛地磕了个头,“皇兄明鉴,臣弟……臣弟也不知这马为何会这样!”

皇帝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声:“吕川,彻查此事。”

吕川忙恭声称诺。

见他竟似抱着贞婕妤就要离开,众嫔御都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该跟上去。

然而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最终落在顾云羡身上,“朕先送阿姝回成安殿。”

她不知他为何跟她解释这么一句,只能微一颔首,“臣妾明白。恭送陛下。”.

傍晚的时候,庄令仪在顾云羡的含章殿用茶。新烹的“紫笋”清香四溢,顾云羡看着杯中的茶汤,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那个人烹的茶,就是紫笋。

“也不知成安殿那边是什么情况。”庄令仪忽然道,“今日阿杭闹脾气,臣妾便没跟着去马场,谁承想竟错过了这么一场好戏。”

“确实是一场好戏。”顾云羡冷声道,“宁王进献的千里马竟会发狂,还那么巧摔了贞婕妤。”

庄令仪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道:“娘娘是怀疑,这回千里马突然受惊发狂,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自然。”顾云羡道,“看今下午陛下和贞婕妤之间的形容,恐怕这回坠马,还牵引出了什么旧事。”

“牵引出旧事?”庄令仪蹙眉,“什么旧事?”

“自然是景馥姝和陛下的旧事。”

庄令仪眉头蹙得更紧。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好奇,陛下当初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景馥姝。”顾云羡道,“我总觉得,不会是在景馥姝成为她弟妹之后。”

她别过眼,看向窗外瑰丽无比的晚霞。如此绚烂,却终会消散。

如同她曾经可笑无比的真心。

顾云羡还记得,她第一次听到景馥姝这个名字时,刚成为太子妃不到一年。

阿瓷犹犹豫豫地跟她说了从椒房殿交好宫女那里听来的传闻:太子殿下有几次入宫参拜皇后娘娘,碰上了周王妃。

“周王体弱多病,入宫参拜向来都很少去,一直是周王妃代为前往,两个人会碰上也不稀奇。但奴婢听说,他们两人言语间十分自然,彷如旧识。王妃妙语连珠,还把太子殿下逗笑了呢!”

她当时愣了愣,强自镇定道:“不会的,殿下是识礼之人,不会做出什么荒唐之事。他只是……关心弟弟,所以跟弟妹多聊了两句而已。你不要跟人乱传。”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实在明白,她的夫君真算不上什么识礼之人。

阿瓷应了,正想退下,却又被她唤住。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家小姐慢慢问道:“那个周王妃,她叫什么?”

“王妃姓景,闺名馥姝。”

景馥姝。

因为周王体弱多病,陛下和皇后免了他的晨昏定省,顾云羡也就难得见到这个小叔子一次,对他那位新娶的王妃更是不熟。平时妯娌间的你来我往也极少有人提起她,是以她对这个弟妹根本不曾上过心。

她没想到第一次记住她的名字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一个月后,顾云羡隔着皇宫白玉桥畔的碧色柳丝与她相见。

当时景馥姝和姬洵并肩立在灼蕖池畔,一壁赏景一壁说着什么。顾云羡站得远,只看得到姬洵唇畔愉悦的微笑,印象中只有在新婚那段日子,他才这么对她笑过。

她还在出神,景馥姝却忽然回头,正对上她恍惚的脸。仿佛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发生了一般,她黛眉微挑,眼中荡漾着凉凉的讥讽,以及怜悯。

姬洵也发现了她,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跟着你的人呢?”

她也很想问问他,跟着他们的人呢,去哪里了?唇瓣颤了颤,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景馥姝上前,福了福身子,声如黄莺:“臣妾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大安。”

她看着她,艰难道:“可。”

那时候姬洵虽然不怎么喜欢她,待她却还算温和:“今日风大,你穿这么少还是别在外面闲逛了,早点回去吧。”

她闻言略一沉默:“殿下不与臣妾一起回去?”

“孤还有事,晚点会去母后那里找你。”说完,他便领着他的弟妹离去,留下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呆立原地,站成偶人。

顾云羡与景馥姝的第一次见面,以她的溃不成军收场,而景馥姝当时讥讽怜悯的眼神从此留在她记忆中,无法抹去。

当时她不明白,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姬洵为何会不顾礼法地亲近她。越想不通就越难过,最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但那时候心里好歹有一个安慰,就算他再喜欢她,到底是不可能纳她的。他是储君,如今陛下年事已高,眼看他就要继承大统,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来。

如今想来,简直天真得可笑。

庄令仪顾云羡说完那句话就怔怔出神,试探地唤了声:“姐姐?”

顾云羡一惊,这才反应过来,“瞧我,竟把你给冷落在这儿了。”

“姐姐刚才想到了什么?”

“一些从前的事情。”顾云羡道,“当时觉得难过,如今却也觉得没什么了。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如今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傻乎乎地爱慕着夫君、却不知如何讨他欢心的女人,她收起了一腔痴情,换上了满腹算计。

这是她和景馥姝的战争。她必须赢。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放更新进存稿箱的时候太晚了,居然没注意到,这里补上。谢谢鲨鲨菇凉的地雷,爱你!

你们!居然大多数人都猜到了!我差点想换梗了!(┳_┳)

下回一定让你们猜不到!o( ̄ヘ ̄o#)

PS:这章又粗线了曾经的太子殿下,很渣吧?别怕,我会虐死他的!真的!我最喜欢虐渣男了!【虽然现在都在虐女主╮( ̄▽ ̄")╭

PPS:最近在期末考试,码字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所以评论没空一一回复了,大家包涵。等我考完了会来回复的~~~不过还是请大家多多留评,阿笙看了会很开心,也会文思如泉涌哦~~~

35静夜

时辰已到了亥时,成安殿内还是人来人往。两架鎏金多枝灯搁置在寝殿两侧,上面几十盏蜡烛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

皇帝坐在窗边,微眯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有年纪较小的宫娥管不住眼睛,见他并未睁眼,便大着胆子偷觑。烛光中,皇帝本就出色的五官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眉毛黑而高,鼻梁挺拔,嘴唇薄削,是让人一见难忘的好皮相。

麟庆朝的宫人都知道,先帝喜爱容貌出众者,无论是对后妃,还是对子女。因为这张脸,皇帝自小便得了不知多少赞誉,煜都贵女们对他也是趋之若鹜,爱慕着不知凡几。皇帝打从十五岁起,每逢出游,必引煜都女子夹道围观,热闹程度不下于大驾出行。陛下也曾当着众人的面笑赞:“大郎非凡俗中人,仙品也!”引得四周一片附和。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据说当年,先帝曾有意立宁平长公主之女靳阳翁主为太子妃,却被长主给婉拒了。

事后皇后曾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问起,“阿洵可是姐姐您的学生,难不成你竟不喜欢他?连女儿都不愿嫁。”

宁平长公主当时只是笑了笑,“我那女儿是个心思单纯的,后宫这种地方她待不下去。”顿了顿,“况且,太子虽然秉性聪慧,还生得那般出色,可看那眼、那唇,处处皆透出薄情之相,绝非女子的好归宿。”

这话算是很不客气了,若非长主和皇后私交甚笃,恐怕也不会说出来。

这评价后来不知怎的竟传出去了,煜都贵女们都有所耳闻,再结合一下太子殿下那数不清的风流韵事,不由感叹,长公主果然是眼光毒辣啊!

然而无论多少褒贬,都已成往事。那个曾被人们议论不休的少年,如今成为了这个国家年轻的君王。曾经用胭脂在绢子上写下他名字的少女,都悄悄将其焚毁,只因那两个字已成为天下最大的禁忌。

提则获罪,例必缺笔。

宫娥看着坐在光影里的君王,玄衣玉冠,如同坐在一轮明月之中,彷如瑶台仙人。

身旁有轻微的响声,她回头,却见婕妤娘娘由白瑜姑娘扶着,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窗边的皇帝,里面有挣扎的痛苦,和难解的痴恋。

皇帝睁眼,平静无波的目光与贞婕妤对上。一小会儿之后,他轻轻一笑,语声慵懒,“怎么起来了?不在榻上好好躺着,存心要让朕担心。”

尚药局的侍御医张显趋身来到皇帝面前,“启禀陛下,婕妤娘娘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贞婕妤一笑,“陛下您也听到了,臣妾没事的。”

皇帝低笑一声,“所以说,还是朕接得好。父皇当年把朕送去羽林营里历练,看来没送错。”

皇帝起身,缓步行至她身前,“虽说没什么大碍,朕看你还是将养一下吧。”

贞婕妤颔首,“诺。”

张御医退下。贞婕妤微微抬眼,含笑道:“折腾了这么久,陛下可饿了?不如臣妾让厨下做点吃食来吧。”

皇帝闻言眼皮一垂,沉默片刻方笑道:“不了,朕还有点事,先走了。”

贞婕妤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瞬间表情的变化都无法控制。整整过了五息的功夫,她才道:“陛下,要去哪里?”

这话僭越了,何况她面上的表情还那么不自然。然而皇帝只瞟了她一眼,口气依旧温和:“你从马上摔下来,朕不得去查查原因么?朕的好三弟此刻还在大正宫等着呢,今晚且有得聊了。”

她知道,这么交代一句已是皇帝的极限,她再问下去只会让他不喜,所以逼迫自己保持了沉默。

皇帝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呼啦啦的扈从紧随在他身后。她立在原地,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着的背影,一瞬间竟觉得回到了四年前。

那时候,她便是这样,只能远远地张望他。行猎也好,出游也好,从前都是众人拱卫,他身处其中,是天生的主宰。

白瑜见她面色不好,关切道:“娘娘,您受了惊吓,还是早些歇着吧。”

贞婕妤眼睛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轻声道:“他离开了。”

白瑜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劝慰道:“陛下是有正事要处理,也是为了娘娘您啊。”

她摇头:“不,如果是从前,他会留下来的。”语声低下去,“从前,他不会在这种时候留我一个人。”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就算是从前,他也不曾真的爱过她。可那时候,好歹他还愿意宠着她,好歹她还是这宫里最得他欢心的女人。

可如今……

她回想片刻前,他说要离开,她第一瞬间的想法竟然是,他是不是要去顾云羡那里?

而在听说不是之后,她居然还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样的可悲惶恐,让她想起从前,她嫁作人妇,以为余生再无与檀郎相好的希望,无数个夜晚都从梦中哭得醒转.

顾云羡这晚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半夜的时候她又从梦中惊醒,索性披了衣服下床吹风。

今夜月亮很亮,悬在半空中如玉盘一般,散发出皎洁的光辉。顾云羡立在窗边,看着明月,想到不过半年前,她还曾陪着太后一起赏月。长乐宫后面有一片莲池,她们坐在池边,一壁说笑一壁把鱼食扔进去,看金色的鲤鱼争先恐后地挤在一起。柳尚宫有时候会做清香扑鼻的莲子粥,盛在碧色的小碗里,她捧在手心,仿佛捧了一片荷叶。

那样的快乐闲适,是她这一年来唯一的好时光。

现在想来,真如梦一场。

“明月皎皎,余循迹而来,不曾得见月中嫦娥,却发现了个拜月的貂蝉。”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差点失声叫出,倏地回头,却见皇帝立在一侧,淡淡地注视着她。

“陛……陛下。”她心有余悸,“陛下驾临,怎不知会臣妾,这般置身暗处……”

后面的话她忍住了。来了不出声,藏在那里吓唬人,真是个疯子。

仿佛知道她的腹诽,皇帝微微一笑,“朕不过是刚来,知道你定然睡了,便没叫你,免得扰了你好梦。”

知道她睡了,还跑过来。这人真是自己发疯,便不让别人好过。

想了想,她理智地避开这个话题,“陛下,今天马场变故,贞妹妹受了惊,不知现在可好?”

没料到她劈面就问这个,皇帝略微惊讶,“她?挺好。”漫不经心瞟她一眼,“你对她倒上心得紧,见到朕旁的不问,便先问她了。”

顾云羡不明白他的意思,并不回话。

皇帝见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似乎有一团无名火在乱窜,却不知为什么。

顾云羡见他面色越来越不善,心中虽不解,却还是觉得不能继续沉默下去,顺嘴道:“陛下星夜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许久没有等到他的答话。她向他看去,却见莹白月光下,那张她看了五年的面庞依然俊美得出奇,可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恍惚,似乎陷入了无边的思绪。

“朕今夜去见了三弟。”他轻声道,“他一直在说自己冤枉,可那话越说,漏洞就越多。”

他在一侧的垫子坐下来,顾云羡紧挨着他。两个人靠在一起,就这么在寒夜中依偎。

“其实这两年朕一直能感觉出来,他对朕心存怨怼。念在兄弟情分上,朕懒得跟他计较,索性把他远远打发到封地去了。这次他回京述职,要献宝马给朕,朕还当他想通了。可谁知……”他自嘲一笑,“竟是想取我的命了。”

原来是这样。他以为献马是宁王的示好,所以才会那么给面子,专程挑了个时间,带着她们一起去试马。谁料却是这么个结果。

“宁王他,为何会怨恨陛下?”

皇帝看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神情平淡,“无非是因为一桩旧事,在宫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的母亲、朕的庶母,静充仪娘娘,是被母后赐死的。”

顾云羡表情微变。

“你很惊讶?”

不,她一点也不惊讶。姑母的杀伐果决,她一贯清楚。她惊讶,只因为她要让他觉得,如今的她,不喜欢这些血腥的杀戮。

她声音低下去,“阿云觉得,姑母是心慈之人。她若杀了谁,定是对方犯了什么无法饶恕的罪过。”

皇帝看着她,“你说得对。确实是静充仪狂悖犯上在先,母后并无过错。”顿了顿,“可宁王并不能明白这些,他一直觉得母后有负于他,朕有负于他。况且父王分封诸王的时候,他得到的封地又是最差的,他更觉得是朕和母后容不下他。”

“宁王心胸也太过狭隘,倒白费了陛下和太后的一番苦心。这是他自己想不开,与旁人无尤。”顾云羡道,“今次他犯下这等大罪,陛下预备如何?”

皇帝似乎觉得很累,头一歪靠上她的肩膀,连眼睛也闭上了,“能如何?他是朕的兄弟,我们同为太祖皇帝圣裔。朕总不能取了他的性命。”

顾云羡不知说些什么,只能伸出双臂,抱住这个今夜有些异常的男人。

他感受到她柔软的双臂,闻着她身上的幽香,心中莫名觉得安宁。

今夜他本不打算过来的,然而当宁王辩无可辩,最后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忏悔自己过错,求他宽宥时,他只觉得一阵疲惫。

知道是他想害他,他并没有多么意外。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到大,他不知碰到多少次暗杀。那些刀剑来自他的庶母,他的弟弟,以及他们背后诡谲难测的势力。

母后告诉他,他是太子,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君王,这一生都不可以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原是不信的。他觉得母后是在后宫待久了,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坏。

年少轻狂,他最终付出了代价。

36洛微

姬洵十岁那年,一度十分疼爱林婕妤所出的三公主姬洛微。那个小姑娘喜欢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踢毽子,秀气的小脚踢起来的时候,裙摆也飞舞旋转,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

她不像别的公主那样怕她,会缠着他给她讲故事,也会强迫他听她编的故事。那含糊不清的娇声软语,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声音。

他一度以为,这个小姑娘让他体会的,就是书上说的兄妹之情。

那件事发生的那天下着微雨,他们坐在灼蕖池畔的听雨阁说笑,他给她读书,她却心不在焉地绕着他跑来跑去。等到她终于跑累了,才拍拍小手,道:“小嘉小嘉,把石榴酥拿给太子哥哥!”

他失笑,“又是瞒着女史们藏起来的?”

她正在换牙,傅母每日都只准她吃很少的甜食,所以那一碟点心对她来说无异于至宝。他故意逗她,说只要她愿意把点心让给他吃,就从宫外给她搜罗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一句玩笑,她却当了真,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忍痛下了决断。第二日他便收到用白玉盘装着的糕点,精致可爱,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虽然开始得莫名其妙,但这事儿居然就这么保持下去了,之后每次洛微想讨好她,都会一本正经地拿点心贿赂。

此刻听了他的话,她笑容甜甜,“对啊!阿微是不是对太子哥哥很好啊?”

他看着嫣红的石榴酥,笑着刮了刮她鼻子,“是,阿微最好了。”

他没有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拈起一块。旁边的吕川欲言又止,他淡淡地横他一眼,便吓得他不敢再开口。

吕川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想为他试吃。之前的点心都是洛微派人送来的,他吃之前,全按照规矩检查了一遍。但此刻那小姑娘就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他,他怎么可以让她看到,他居然让一个宦官先吃了她那么辛苦才省下来的糕点?

温和地朝她笑笑,他咽下了那嫣红的石榴酥。

事后回想起来,那一次,应该是他这二十几年来最接近死亡的一刻吧。

他腹痛如绞、呕出鲜血的同时,对面的洛微小脸惨白,漆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怔怔地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

他那时候还想出声安慰她,奈何已说不出一句话。

事情很快被查出来,那碟石榴酥中掺入了毒药,下手的人是洛微的母亲,婕妤林氏。

他救治得及时,保住了性命。父皇母后却依旧怒不可遏。林婕妤被带到椒房殿问罪的时候,他态度强硬地喝止了所有企图阻止他的宫人,硬是撑着虚弱的身体,亲自去了正殿。

父皇已经离开,正殿如今只有母后和林婕妤两人。林婕妤并未下跪,而是站在母后对面,微抬下巴,倨傲而冷漠,“顾晚宁,便是我下的毒又怎样,便是我要毒死你的儿子又怎样?我难道不应该这么做?难不成就许你害死我的儿子,我却不能替他报仇雪恨了!”冷笑三声,“我林雪心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这般可笑的道理。”

母后任由她怒骂,一言不发,直到她终于安静下来,才轻描淡写道:“太子安好无恙,本宫不想与你计较太多。你自己选个死法吧。”

林婕妤闻言神情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是冷哼,“我既这么做了,就没打算活着脱身。你用不着拿死来吓唬我。”

母后微微一笑,“本宫若真想吓唬你,就会跟你谈谈三公主了。”

林婕妤身子微微一颤。

母后见到她的反应,来了兴趣,“哦,是本宫糊涂了。一个会利用女儿行杀戮之事的女人,又怎么会在乎那个无辜的孩子呢?”

他听着母后的话,心冷得如同置身冰窖。适才宫人已经跟他说了,林婕妤知道了三公主与太子殿下交好,也知道三公主会送点心给他,所以这回专门给她做了一碟石榴酥,让她亲手送给他。

她告诉他,太子哥哥吃到石榴酥时,一定会很高兴。

“你这么做,可有想过洛微?”他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仿佛来自极北的苦寒之地,内里全是冷硬的冰凌。

“你这么做了,无论我生或者死,她这一生,都已然毁了。”

林婕妤怔怔地看着突然从黑暗中现身的太子,沉默许久,才淡淡道:“我要为二郎报仇。我没得选择。”

林婕妤在两天后被处死。母后赐给她的毒药,正是她用来毒害他的那种。

洛微从那天之后就不再说话,怕光,怕人,常常缩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仅如此,她还不让人靠近,被人一碰就会尖叫,包括他在内。

母后告诉她,这是心病。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宫里处处都是致人死地的陷阱,你偏不信。竟背着我和林氏的女儿来往密切。都几个月了,我连一丝风都没听到!你瞒得倒好!”她愠怒难消,“三公主会变成这样,林氏固然是罪魁祸首,你也逃不脱干系。”

见他沉默不语,她终究不忍,放缓了语气,“你要知道,身在你这个位置,就算真喜欢谁,也不要表现出来。有时候,你的喜欢对别人来说,是祸不是福。”

是这样么?

他立在窗子外面,看着洛微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捧着一朵小花发呆。那张脸还是那样精致可爱,却木然得如同雕塑。

是他害了她.

他想,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当真是无可奈何。他只是想做一个正常的兄长,却把原本正常的妹妹搞得不正常。无奈之余,只能一声叹息。

既然无人需要他的真心,他又何必再如此执着?

麟庆朝的宫人们都记得,自打林婕妤之事后,太子殿下便性情大变。

这么说也许有些夸张了。他原本便是散漫的性子,只是在那之后变得更加散漫了而已。他对什么事情都有兴趣,却只能保持片刻的热度,转眼便抛诸脑后。

再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令他记挂。

人世譬如一出大戏,他置身其中,却只当自己是个看客。

直到那一天.

顾云羡感觉身旁的人呼吸平缓,试探道:“陛下?”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回答。

不是吧?真睡着了?

她欲哭无泪。

看这里这么安静就知道,外面那些人肯定被他下了命令,不敢进来。可他这么靠着她,她也不能出去叫人,难道要在这里坐一个晚上?

他闭着眼睛,感觉身边的人难以克制的怨念,唇畔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

今夜在大正宫,宁王勾起了他心底不快的回忆。事后,他立在大正宫前的太阶之上,心中烦闷到了极点。等他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的视线已然看向了太寅宫的方向。

他想见她。

夜已深沉,她自然已经睡了。受到一种莫名力量的驱使,他竟不想叫起她,就这么立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睡颜。

她睡得不好,眉头微蹙,不时翻身,仿佛即使在梦中也难得安宁。

看得太入迷的后果,便是她突然起身,吓了他一大跳,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赶紧躲到一侧的黑暗处。

她长发披散,裹在一件琉璃白的外袍中,就这么立在窗边,亭亭玉立,自有一股端静之姿。

月光流泻在她身上,一瞬间竟不知是月光动人,还是她更动人。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从前被他忽视的妻子,竟是这般静美夺目,让他几乎移不开目光。

他想起那一日,邢绾在梅林摔倒,她跪在颐湘殿西殿的地衣上,一寸一寸抬起头。雪肤皓颜,眼波如水。隔着一丈远,他能感觉出她心底的愤懑,可那张脸却是那般平静。那样的矛盾,让他忍不住靠近探寻。

然后,越陷越深。

这世道如此乏味,这世上的女子亦是如此乏味。只有她,是上苍赐给他的惊喜.

第二日庄令仪到含章殿时,顾云羡还未洗漱完毕。她在外面候了三刻,才见顾云羡挑帘而出,“劳你久候了。对不住对不住。”

这些日子两人熟稔了不少,庄令仪也能跟她开几句玩笑,“往常姐姐都是起床就寝最准时的一个,怎的今日竟赖了床?”

顾云羡淡淡笑了笑,“昨夜睡得不好。”

想到昨夜,心中又忍不住一阵恼怒。在地上整整坐了一个时辰,好容易盼到宫人进来查看,这才解救了她。他一直攥着她的手,她不敢挣开,更不敢吵醒他,只好任由他握着,连宫人挪他到床上时,她也只能跟着走。

庄令仪见她面色有异,猜到内里定有隐情,却也不敢再问,遂道:“今日前朝的事,姐姐可听说了?”

她眸色微动,“何事?”

“宁王所献宝马险些惊驾一事传出,御史周安上书弹劾,称此事大有隐情,背后乃受人主使。”

37婉仪

“周安么?”顾云羡指尖抚过冰凉的披帛,上面并蒂莲的图案栩栩如生,“那他有没有讲清楚,那个人主使的人是谁?”

庄令仪压低了声音,“周御史在奏疏里点明了。他直接把矛头指向左相周世焘。”

“果然。”顾云羡轻轻一笑,“周安与周世焘虽说是同姓,却一贯不对盘。他此番弹劾他,并不稀奇。”

顿了顿,又道,“他怎么说的?”

“周御史说,宁王当年在煜都时就与左相过从甚密,前往封地之后两人也一直保持着联系。此番宁王突然回京献马,动机本就惹人怀疑,再发生惊马一事,一切便不言而喻了。他还拿出了两封宁王与左相的书信,作为二人关系密切的证据。”

说完这些,庄令仪蹙眉,“所以,此事当真是宁王所为?”

顾云羡看着她,没有说话。

庄令仪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心头的想法说出来:“姐姐不觉得这事的发展有些诡异么?昨日惊马之事一出,臣妾原以为和贞婕妤有关系,是她故意为之,来博得陛下怜惜。可今晨听大正宫那边的消息,宁王竟是差不多已被定了罪。不仅如此,现在还扯到了左相身上。”眉头蹙得更紧,“难不成,贞婕妤当真是是无辜受累?”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差不多就是这样。”顾云羡淡淡道,“但你我心知肚明,不可能这么简单。”

景馥姝若真是随便骑个马便撞上别人的圈套,那她的运气也太好了。但若说此事和她有关也不通,在御马上动手脚,她一个连协理六宫之权都没有的婕妤怎么可能办到?

想到这儿,顾云羡忽然心念一动。协理六宫,她怎么忘记了,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去打击她想打击的,以及,得到她想得到的.

庄令仪与柔婉仪邢氏同住吹宁宫,顾云羡陪她回宫时,正好看到柔婉仪带着乳母侍女在外面玩耍。皇三子被乳母抱在怀中,和煦的阳光照到他脸上,惹得他开心大笑。

柔婉仪体态恢复了不少,只有脸颊还是有些圆润。此刻坐在一旁看着儿子,眼中全是盈盈的笑意。

一转头看见迎面而来的她们,柔婉仪笑容微敛,起身行礼,“臣妾参见元婕妤娘娘,娘娘大安。”又朝庄令仪一福,“见过令仪姐姐。”

“妹妹别多礼了。”顾云羡笑道。

庄令仪也是微笑:“元婕妤娘娘难得过来一次,妹妹如不嫌弃,可愿意到拾翠殿来饮杯茶,我们姐妹说说闲话。”

柔婉仪只犹豫了一瞬,便含笑道:“姐姐相邀,妹妹固不敢辞。”.

庄令仪为人刻板,平生没什么旁的爱好,唯爱好茶。是以拾翠殿存了不少珍稀的茶叶,全是陛下给的赏赐。

柔婉仪饮了一口“蒙顶石花”,笑道:“姐姐这里的茶果然是极好的,这石花可是上品啊。”

庄令仪笑道:“我便知道妹妹是个识货的,才愿意拿出来跟妹妹分享。换了旁人我可不一定舍得。”

顾云羡挑眉,“怪不得以前每回过来,都不见繁素你拿什么好茶招呼我,原来竟是觉得我不识货?”

庄令仪一愣,苦笑道:“姐姐可别打趣臣妾了。您的茶艺是太后娘娘亲自教授,又自幼品好茶,臣妾岂敢觉得姐姐您不识货?”

顾云羡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本宫谅你也不敢。”

柔婉仪看她们二人说笑,有些发怔,许久才道:“臣妾竟不知,娘娘您原是这样的……”

顾云羡看向她。

柔婉仪似乎挣扎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年腊月,娘娘曾在梅园以身保护臣妾,臣妾分娩当日,也是劳烦娘娘照应。多番回护之恩,臣妾没齿难忘!”说着便要跪下。

顾云羡一把拉住她,“方才在外面已经跪过了,这会儿就别跪了。你生产完不久,要当心身子。”

柔婉仪却只是摇头,“不,娘娘,您让臣妾给你行完这个礼吧。臣妾心里实在……”

顾云羡看着她一脸掩饰不住的愧色,心中了然。从前她追随贞婕妤,恐怕也多多少少参与过算计她的事情。如今她与贞婕妤失和,自己又对她有恩,以她那般浅的心思,心里怕是愧疚得很。

让她跪了恐怕她心里就舒服了,可她不能让她心里舒服。

这愧疚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磕个头就折算了。

想到这儿,她更加坚定地托住她的身子,正色道:“本宫虽今非昔比,可到底当过妹妹的主母,当日照拂妹妹,不过是尽到本分而已。妹妹再要多说,本宫便要当妹妹看我不起了。”

柔婉仪被她的口吻吓住,不敢再跪,握了帕子擦拭脸上的泪痕,默然无语。

顾云羡看她慢慢平静下来,柔声道,“昨日马场风波,妹妹也在场。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本宫来不及询问,也不知妹妹是否受到惊吓?”

“臣妾还好。”柔婉仪低声道,“倒是贞婕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恐怕吓得不轻。不过……”

顾云羡不动声色,“不过什么?”

柔婉仪抿唇,“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告诉娘娘也不打紧。臣妾从前曾偶然听贞婕妤娘娘身边的宫娥谈起,说婕妤娘娘与陛下初见,便是上巳节踏青,陛下救下了险些坠马娘娘。”

果然。顾云羡在心里轻叹一声。她的猜测果然没错,昨日的事当真与他们的初见有关。如此看来,皇帝极有可能因为此事牵动旧情,对景馥姝怜爱如昔。

柔婉仪显然也是这么想,“所以臣妾觉得,贞婕妤娘娘虽然受了惊吓,但此事兴许能让陛下想起从前的事情,对娘娘再度恩宠……”

顾云羡见她一壁说话一壁偷觑她的神情,心中一奇,又回想她话中的意思,立刻反应过来。

她淡笑道:“再度恩宠?陛下一直都宠爱着贞婕妤,不曾厌弃,何来‘再度’一说?”

柔婉仪见她接话,心中大喜,语速也快了几分,“娘娘何必装糊涂,您明白臣妾的意思。如今贞婕妤的恩宠早不如从前了,陛下最喜欢的,分明是娘娘您……”

“柔婉仪。”顾云羡忽然冷了声音,“请慎言。”

柔婉仪呆住,愣愣地看着她。

“陛下乃有道明君,自然明白恩宠均分的道理,对六宫姐妹都是一样的。不存在喜欢谁、不喜欢一说。”她神情淡淡,“本宫不希望再听到有人在背后这么议论君王。”

柔婉仪嗫嚅道:“臣妾……臣妾明白了。”

顾云羡打量她片刻,放缓了语气,“不过,本宫明白你想说什么。”

柔婉仪抬头。

顾云羡神情温和,“妹妹一贯与贞婕妤交好,贞婕妤受宠,对妹妹来说也是件好事啊。怎么妹妹看上去竟十分担忧?”

柔婉仪垂眸,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起来,妹妹生产那夜,后宫竟无一个主位宫嫔,倒真是稀奇。太医署早交代下来,妹妹生产之期便是那几日,宫中定是要留人的。纵是陛下兴致高昂,一时疏忽了,也该有人提醒才对。”顾云羡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困惑道,“贞婕妤与妹妹这么好,她应该记得妹妹那几日便妊娠期满,怎会由着陛下把人都带走了?”

诸位宫嫔们会都不在,根本是皇帝为了封她为婕妤,而刻意为之。但这些柔婉仪并不知道,她正好可以用这个来挑拨她与贞婕妤,彻底打破她们之间已经支离破碎的关系。

柔婉仪闻言浑身一颤,苦笑连连,“她?她怎会记得我几时生产。我看在她心里,巴不得我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才是!”

这话说得有些恶狠狠,完全不是她一贯温柔乖顺的样子。看来在她心中,对景馥姝的积怨已深,绝非一日两日。

也许从梅园之事开始,她便知道景馥姝对她的孩子,心存加害之心。

柔婉仪忽然下定了决心般,眼神沉毅,“娘娘,臣妾知道娘娘与贞婕妤不同。尽管宫里对您有许多不好的传闻,但臣妾相信那些都是别人恶意编排出来的。”恳切地看着她,“您是个心善的。从您愿意保护臣妾的孩子开始,臣妾便知道您是个心善的。”

她再次跪下,这一回,顾云羡没拦住她。

“实不相瞒,臣妾如今已不敢再跟随贞婕妤了。臣妾这些日子一直害怕,怕不知哪一日便被她给取了性命,然后我的儿子便成为没娘的孩子,谁都能上来践踏、加害!臣妾一想到这个,就怕得整夜都睡不着。”柔婉仪泣不成声,“娘娘,臣妾如今在宫中,也只敢信您一个了。臣妾知道过去我有许多冒犯之处,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宽宥臣妾!”

顾云羡冷眼看着这个跪地哭泣的女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她是因为害死了她的孩子而被处死。这一回,她躲过了那个劫难,她也顺利地生下孩子。她们都是幸存下来的人,景馥姝是她们共同的仇人。

也许这便是,她们的缘分。

她慢慢蹲□子,握住她的手。柔婉仪惊喜地看着她,脸上泪痕未干。她直视她的眼睛,慢慢道:“本宫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又何谈宽宥呢?本宫知道,你本性纯善,从前只是被人骗了而已。”

38算计

当天下午,关在大正宫处理了大半日朝事的皇帝,收到了含章殿送来的小匣子。大正宫规矩,陛下在做正事的时候,后宫的消息如非特别重要,一律不许打扰。所以宦官将小匣子送进来的时候,东西已经送来了一个时辰。

皇帝跪坐在案几后,看着吕川从小黄门手中接过匣子,再小心地把它放到他面前。

檀木所制,幽香隐约,匣子上还有精美的雕纹。

从看到匣子时,他就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却没说话,只是动作随意地伸手将其打开。

是一对香囊。

一个明黄,一个雪白,上面以细密高妙的针法绣着并蒂双生的莲花,旁边是娟秀的一行小字,“水月精魂同结愿,风花情性合相思”。他眼光毒辣,认出白的那个,正是中秋次日,他在含章殿见过的花样。

这是她承诺过的回礼,拖了这么些日子,他还当她忘了,谁知今日竟这么突然地送了过来。

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慢慢滋生。仿佛年幼时,母后承诺说会亲手给他做芙蓉糕,却总是因为太忙而一拖再拖。他心中分明挂念得紧,却憋着一口气不去提醒,到后来满心悲哀地认为她肯定已经不记得了。谁知道某天一觉醒来,就看到母后坐在榻前,面前的案几上,端端放着他思念已久的东西。见他醒了,母后一壁看手中的竹简,一壁轻描淡写道:“今早得空,就去厨下给你做了。漱过口就过来吃吧。”

那一刻的欢喜,即使多年之后他还清楚地记得。

看着手里的香囊,他心中好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一对香囊,居然联想到那么远去了。

真是越来越魔怔了.

当天晚上,皇帝没有意外地去了含章殿。

顾云羡立在殿门口等他。微风中,她衣袂飘飘,头发也被吹得有些凌乱,然而她全不在意,面上的笑意十分柔和。皇帝远远看着她,又想起香囊上绣着的“相思”二字,心里的某根弦忽的一动。

厨下准备了许多冬日进补的吃食,皇帝还是一贯的好胃口,难得的是顾云羡也用了不少。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皇帝笑道:“朕看你最近气色好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虚弱了。”

“臣妾的身子一贯就好。”顾云羡笑睨他,“是陛下自己把臣妾想得太娇弱了。”

她说话时神情娇俏,眼波流转,皇帝只觉得仿佛有艳光从她眸中泻出,让他看得目眩神迷。

不自觉的,他上身微倾,右手抚上她的脸颊。顾云羡感觉到他专注的眼神,脸颊微红,“陛下……”

声音微弱,如同小猫的叫声。

他觉得喉头发紧,手顺着下去,覆上她的眼睛,遮住那让他迷乱的源头。

顾云羡正在困惑,他却又忽然把手移开。凝视她许久,他无奈地叹口气,仿佛认命。

大掌捧住她的脸,额头相触。两人的目光交缠,他喃喃道:“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1”

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她这么看着他,他真是欢喜,竟舍不得不看.

这个季节煜都还不算多冷,是以宫中并未开始烧地龙。含章殿东殿的床上铺了又厚又暖的被褥,顾云羡靠在皇帝的怀中,半分也不觉得冷。她枕着他的手臂,他的手顺势把玩她乌青的发丝,两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低声说着闲话,不时低笑一声。

说着说着,话题以一种十分自然的方式,转到了昨日马场的风波上。

“也不知那些驯马师是怎么办事的,竟会出这么大的纰漏!”顾云羡神色忧虑,“臣妾现在想来真是后怕,若陛下真的上了那匹马,又或是陛下没有接住贞妹妹……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皇帝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臣妾是觉得不安心。”她蹙眉,“连御马都能被人动手脚,也不知如今内廷的戒备懈怠到什么地步了……”

她语声忽住。

皇帝想了想,“竹央前阵子打理后宫,做得也算有模有样,朕还当她是个可靠的。谁知如今她加上月娘两个人,却让底下人疏懒成这样了。”

“陛下误会了,臣妾方才的话不是在指责毓淑仪和明充仪……”她解释道。

“没关系,你便是指责她们也没什么。”他淡淡道,“这事儿本是她们办得不好。”

顾云羡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陛下今日可去看了贞妹妹?她还好么?”

皇帝漫不经心地笑,“朕忙了一整天,晚上就来了你这里,哪有空去看她。”

顾云羡心中早已猜到,面色却没露出分毫,“陛下这么说,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他饶有兴致地低头看她,瞅了一会儿重重点头,“可不就是你的错嘛!你若是不送来那对香囊,朕兴许便看她去了。”

她自然知道。之所以选在进入送去香囊,为了就是不让他去看景馥姝。不然若是景馥姝跟他哭诉几句,谈谈旧情,他一怜惜,还不知会怎样呢!

要抢人,却又不能做得太直白,实在是考验水平。她正在发愁,就发现香囊做得差不多了,这才找到个借口。

“臣妾又不是故意的。”她道,“香囊今日做好了,臣妾便立刻送去了,哪里知道会因此害得陛下不去看贞妹妹?”

提到香囊,他立刻来了兴趣,悠悠道:“‘水月精魂同结愿,风花情性合相思。’不知云娘你结的是什么愿,思的又是何人呢?”

她不理他。

知她生性羞涩,他很体贴地没有继续逗她,伸臂将她揽到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对了,那香囊里用的是什么香料?闻着甚是清新。”

“是臣妾自己配着玩儿的。”

他把她搂得更紧,“可朕还是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声音含含糊糊,“不过你换了熏香么?朕觉得好像变了一些。”

“是,臣妾换了一味香。”

“为什么要换?原来的就很好。”

她没有接话。

他松开她一点,仔细打量她的表情。却见她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

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也没什么。六尚局说臣妾惯用的那味香,里面有种香料没有了,所以让臣妾换一种。”

他面色微变,沉默了一会儿,“谁吩咐的。”

她不语。

但并不需要她说,他也知道。这种刻意刁难的命令,只能是月娘下的。这段时间他也略有耳闻,月娘得了协理六宫的权力之后,由着自己的性子打压了好些个与她关系不好的宫嫔。

前朝事忙,他懒得过问,想着她多少也知道分寸,不会做过头。但这会儿,看到云娘被她刁难得连喜欢的熏香都不能用,再想到马场的事,心里忽然一阵郁怒。

他恐怕当真太放纵她了。

见他眼中隐有怒意,顾云羡心下微奇。

他竟当真恼了?

六尚局让她换用别的香确实是姜月嫦的命令。因这不过是件小事,她懒得和她计较,便没去争论。她惯用的香含章殿还存了一些,她便暂时用着之前的,所以他一直没有发觉。

今日想到宫权,她忽然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点,便命人换了新的香,再找个由头引出这件事。

然而换熏香终究只是件小事,她本不期望他能因此多么生气,只打算用它来推波助澜。之前明里暗里谴责毓淑仪和明充仪治宫不力的话才是重点。

但现在看来,似乎这件事的效果比她预期的要好.

四更的时候皇帝起身准备上朝,她眠浅,被他的动作一惊便醒了。他见状朝她微微一笑,“你继续睡吧。”

她裹在月白色的被褥中,只露出面孔和一头青丝,闻言想了想,认同地点头,“那臣妾继续睡了。”言罢,真的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他失笑.

说是这么说,然而皇帝走了之后不久,顾云羡便起身了。辰时刚过,前朝便传来消息,说陛下驳回了周安的奏疏,称惊马一事宁王已经招认,系其一人所为,与左相无干。

周世焘叩谢了皇帝的信任,却道自己最近旧疾复发,又诸多不利流言缠身,请陛下准允他告病回家,休养一段日子。

皇帝多番宽慰,他却执意如此,最后皇帝发了火,直接宣布退朝,此事改日再议。

而对于宁王如何处置,皇帝并未发话.

“姐姐怎么看?”庄令仪在早膳之后来到含章殿,殷切地询问顾云羡的想法。

“这事儿拖不了多久,就在这几日,就会有结果了。”顾云羡蹙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陛下心中似乎有什么打算。”

“陛下的打算?”庄令仪奇道,“难不成惊马一事,陛下一早便知道?”

“不,不会。”顾云羡摇头,“我觉得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只是后来顺水推舟,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庄令仪被她说得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沉默。

顾云羡自己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结果,只得放弃。

想到目前更紧迫的另一件事,她问道:“柔婉仪那边怎么样了?”

“姐姐放心,她如今正恨不得跟您表个忠心,好让您庇佑她免受贞婕妤的迫害呢。今次一定会尽心尽力。”

“那就好。”顾云羡淡淡道,“能不能助我顺利得到宫权,就看她的了。”

39隐忍

皇帝独坐大正宫内,看着手边的奏疏沉默不语。

那夜宁王激动分辩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他一贯知道他对他心存怨恨,却不料他竟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自己进献的宝马上动手脚。需知用这样的法子,即使最后成功伤到他,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他是想同归于尽?

轻舒口气,他漫不经心地翻开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周世焘那规整方正的字迹,字里行间看似恭敬,却分明带着高居朝堂多年的权臣架势。

从登基那日起他便知道,要实现他的理想,这个人是最大的阻碍。

父皇十三年的荒唐胡为已经毁了中宗、文宗两位皇帝辛辛苦苦创建的清明朝纲,他接过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河山。

国库空虚,军备懈怠。朝堂里派系复杂,结党谋私;地方上更是一片混乱,贪官污吏横行,鱼肉百姓。

这一切他还在少年时便已看明白。

十三岁那年,他受命随工部的官员一起巡视白河河道,作为历练。其时正是八月,白河多番决堤,两岸村庄城镇,被淹没者不知凡几。他一路所见皆是白骨累累,民不聊生。

这件事对他震动太大,以致回京之后,少年意气发作,没怎么深思后果,便花了半个月写成一篇《谏天子疏》,洋洋洒洒一万余字,厚厚的一叠,呈上去的时候显得十分拉风。

然而对于儿子这十分拉风的长篇大作,先帝却没什么兴趣。彼时他靠在美人怀中,懒洋洋地拎起奏疏的一角,随意瞥了瞥便一脸无趣地扔到一旁。姬洵跪在殿中,看到他这个动作便心头一凉。果然,他接下来便看向他,淡淡道:“朕原本觉得大郎你是朕的儿子里,最像朕的一个。谁知竟谬了。你内里原是如此的迂腐古板,令朕好生失望。”

他从未被父皇这般冷言斥责过,一瞬间有些呆住。再看他冷淡的眼神,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他知道他犯了错误。他太过天真,竟会冲动到这个地步。父皇最厌恶看到这种谏言,为此杖责了数位言官。这个禁忌他从前是知道的,可这次被河道沿岸的惨况一个刺激,居然给忘了,以致铸成大错。

母后得知此事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叫到椒房殿,丢给他一本书。他心中早有准备,所以当连续看到三个兄弟夺嫡、生死相搏的典故之后,也没多么惊讶。

母后注视着他,淡淡道:“看你的样子,书中说的道理早就明白。我知道你一贯是个聪慧的,谁说也不服。但正是因为你聪慧,所以这回的错误就更不该犯。你是嫡长子,不到三岁便被立为太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这一切的尊贵都是你父皇给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能将你捧上这个位置,便能将你拉下来。荣辱沉浮,全在天子的一念之间。”加重了语气,“你下面还有六个弟弟,他们,和他们身后的势力,全都对你虎视眈眈,巴不得你犯个错,惹陛下不喜,好取而代之。”

见他沉默不语,她轻叹口气,“你的性子一贯最像你父皇,从前他最喜欢的正是你这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想法,“可儿子与他,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不能像他那样,视肩头责任于无物,视天下万民如蝼蚁。

他以为他这么说母后会发怒,可她却笑了。

她看着他,神情温和,“母后知道,你与他不一样。这样很好。如果你与他一样,母后倒要伤心了。”微微弯下腰,直视着他,“你父皇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做错了许多事情。”

记忆里,这是母后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说父皇的不是。用的还是那样平静的口气,让人无法置疑,只能认可。

“你和他不一样,母后很高兴。”她道,“这天下有多乱、百姓生活多么困苦,母后不是不知道。母后现在阻止你去劝谏你父皇,是因为那根本没有用。但母后相信,你可以改变这一切。所有纷乱的世道,都需要一个明主来扭转乾坤。母后希望,你可以是那个人。”

她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如今陡然听到,石破天惊一般,脑内轰然炸响。

片刻的惊愕之后,涌上他心头和四肢百骸的,是无法抑制的激动。少年胸怀大志,想要创造一个承平天下,想要让千秋万代都铭记他的名字。这才是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最让人向往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个点缀,用手中的权利创造一个空前绝后的盛世,才是好男儿心中最深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