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重生废后翻身记》》 · 茴笙 · 2026-07-26
《重生废后翻身记》全集
作者:茴笙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楔子·赐死
白绫。毒酒。匕首。
这便是她收到的腊八节节礼。
屋子里连个火炉都没有,她身上只着了一件半旧的夹衣,冻得连脊梁骨都凉透了。但没有关系,再冷都没有关系。这世上比这更难捱的她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呢?
她只是需要等到一个回复。
门被推开了,外面正扯絮般飘飞着大雪,此刻哗啦啦涌进来,吹得她鬓发散乱。
回过头,她看到御前第一大宦官吕川立到了身侧,神情平静:“臣按娘娘的要求去请了陛下,但是陛下并不愿意过来。陛下说,他与娘娘已经无话可说。”
冻得几乎麻木的脑筋又活了回来,她“哈”地冷笑出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明明他早就厌弃我到了极点,偏我还不知趣,非要去讨这样的羞辱。”
吕川面色不变:“陛下的回复已经带到,还请娘娘履行诺言,这便上路吧。”
“你也这般巴不得我死?”她看着他,“别忘了我好歹当过你的主母,本宫是皇后!”
“您已经不是皇后了。”吕川不卑不亢,“陛下三个月前便已经废去了您的皇后之位,论理臣连娘娘都不该叫的。”
见她似要发怒,吕川又道:“臣并没有忘记您曾是臣的主母,不然便不会为您走这一遭了。臣只是遗憾,从前宽和大度的太子妃殿下如今会变成这样的毒妇。”
“我没有推邢绾那个贱人!她的孩子死了跟我半分干系也无!”她的声音近乎嘶吼,“陛下那般英明,怎么会看不明白?”
“就算您不是成心将邢柔华推倒而导致她小产,您敢摸着良心说一句,这些年您的手上不曾沾过几条人命么?”吕川咄咄逼人。
她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见她这样,吕川叹息一声:“陛下的眼睛只会看到他愿意看到的事情,真相如何有时候根本不重要。”
“是,是!”她惨笑道,“我是被他厌弃的人,那个是怀着他孩子的女人,更何况还有被他捧在心尖儿上的贞婕妤在一旁煽风点火,他会杀了我也是自然……”
吕川看着她这个模样,想着那一年她初入东宫,正是及笄之年的妙龄女子,人长得美性子也好,阖宫尽皆敬重,是何等的风光荣耀!谁承想不到五年竟沦落到了这一步,尊位被夺,囚于幽宫,如今更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性子厚道,不愿见旧主死不瞑目,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臣记得,娘娘刚嫁到东宫的时候,臣很是欢喜了一阵。臣打小服侍陛下,一心希望他能万事顺遂。臣那时候觉得陛下娶到了一位贤惠善良的好妻子,一定能替他打理好后宅,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大展宏图。可是后来才发觉臣想错了。”
她愣在那里。
“这宫中的女子臣见得多了,谋算人心、运筹帷幄,比男子还要阴毒狠辣。娘娘您也许本性是好的,但后来竟也变了。您与旁人并无分别,整日钻营的无非是如何争夺宠爱、打压妾侍,甚至……迫害人命。”
深吸口气,他看着一脸呆滞的她:“臣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责备娘娘,只是想让您想清楚,这几年您到底还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吗?您的所作所为,最辜负的不是陛下,而是您自己!臣希望至少在最后那刻,可以看到臣从前尊敬的太子妃殿下。”
他的每一句话都狠狠敲在她心上,仿佛拷打。她想起那一日在长乐宫,自己出嫁前夕,太后拉着她的手温柔叮嘱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太子就交给你了。他性子古怪,总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要好好提点照顾他。”她羞得脸颊通红,却捏着衣摆用低如蚊蝇的声音坚定道:“阿云一定不负太后所托!”
可是最后她还是辜负她了。
她早就不记得从前自己是什么样了。
她大笑,声音说不出的悲痛凄怆。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至案前,顺手拿起那杯毒酒,微红的液体盛在雪白的玉杯中,竟是说不出的好看。就好像这世上美丽的东西里总是藏着致命的危险。
“多谢吕大人指点,我了悟了。”她转头看向吕川,“我真是太傻了,居然为了一个心中没有我的人把自己弄得千疮百孔、面目丑恶。”
最后看一眼外面的漫天飞雪,那样干净洁白的世界,她曾经也拥有,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抛下。
“可惜我醒悟得太迟了。”
仰头饮下杯中毒酒,她唇边带笑,似愉悦似嘲讽。
是哪一年的上林苑,春|色旖旎、如诗如画,她捧着新摘的桃花穿过林间小道,一支羽箭却忽然从一旁的林子中射过来,堪堪贴着她的身子而过,惊得她将手中的桃枝全落到了地上。她僵了片刻才想起回头,却见一个锦衣少年骑着白马朝她奔过来,身负墨色长弓,英挺的面容上犹自带笑,马蹄过处扬起落花无数。
他停在她面前:“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手滑。没吓着小娘子1吧?”
她怒目而视:“你可知你差点一箭射死我!”
他抚着下巴思索片刻,从马上下来弯腰捡起被她扔落在地的桃花,将一枚簪上她的发间:“那我替小娘子簪这朵碧桃,权当赔罪了。”
他身上有清爽的男子气息,仿佛松柏,身躯挺拔,如同苍松立于山巅,自有一种风范。她有些呆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他凝视她的眼神好像十分专注,又仿佛漫不经心,让她的心开始诡异地狂跳不止。
见她不生气了,他笑一笑翻身上马,眼看就要离开,却忽然扭头问了一句:“喂,我叫姬洵,你叫什么啊?”
姬洵,这是太子殿下的名讳。
她没料到堂堂太子居然会这么介绍自己,一时有些傻眼。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只当她不愿意,无趣地摇摇头便策马离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才慢慢道:“阿云。我叫阿云。”
前尘往事譬如幻梦,那个笑着替她簪花的少年如今却轻描淡写赐她一死,全然不顾他们多年夫妻情分。
原是她错了。
一开始便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小娘子:少女的通称。
开新坑啦!和《凰诀》的背景一样,还是发生在阿笙虚构的大晋王朝的故事。男主是《凰诀》里面男主的曾孙子,女主不圣母不白莲花,主母范儿,希望大家喜欢!
求各位新老读者收藏包养啊!你们的鼓励对阿笙很重要啊!o(*≧▽≦)ツ
今晚七点还有一更!四千多字啊!
3重生
顾云羡立在梅树前已有半个时辰。
今日是腊月初一,阳光和煦,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她虽然已被废黜,又搬到僻静荒凉的静生阁居住,好歹还没真正被打入冷宫,偷溜出来透透气也不是那么难办到。
那些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抬头看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上一次她们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哟,瞧瞧这是谁呀!”身后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她唇角微弯,转过身却已然恢复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地扫过当中那个长眉入鬓、容貌美艳的女子。
美人薄氏。
和上次一模一样,最先开口的还是她。这么沉不住气,活该回回被人当枪使。
“容我想想,啊,这位原是皇后娘娘……”装模作样要行礼,到一半又顿住,“看我这记性,如今已经不是了,该说一声废后才对!”
顾云羡冷眼看着她。这个薄美人是永嘉元年大选入宫的,在那一届的家人子里容貌也算拔尖,所以虽然当时陛下心有旁骛、只挑了不到十人却也没有漏下她。
可惜人虽生得美艳,脑筋却不大好使,素日嚣张跋扈,半分不知为自己留下退路。恐怕景馥姝便是看准了她这点才会让她来做这件事吧。
让她来施展毒计,置自己于死地。
仿佛是不想与她纠缠,顾云羡转身便走。薄美人哪里肯放,立刻挡在了她身前,微挑黛眉上下打量着她。
顾云羡今日出来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冬衣,她搬出长秋宫时太过匆忙,根本来不及收拾行礼,这件还是去年制的,这个冬天洗了好几次,如今已显得十分破旧。薄美人却是一身簇新的袄裙,外罩堇色云锦提海棠貂毛滚边大氅,看起来华贵不可方物,端的是气势迫人。
两厢对照,顾云羡生生被比得如同卑微的仆婢一般。
可就是这样一个打扮得如同仆婢的女人,却面无表情,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她还是高高在上的主母,自己不过是个低贱的妾侍。
薄美人心头一堵,立刻将事前贞婕妤的吩咐抛到一边,满脸怜悯地看着她:“看到娘娘您如今这个样子,臣妾都要心软了。臣妾还记得当初朝云殿大选,您一身华服、端坐堂上,轻描淡写便决定所有女子的命运,那时是何等尊贵?怎么如今会变成这样了呢?您说,这是不是就是报应啊?”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极软,却带着说不出的畅快怨毒,仿佛多年的恶气都出了一般。
但事实上,她入宫还不足两年。顾云羡明白,她会这般恨自己无非是因为这位薄氏心气太高,嘴上说着身为妃嫔是莫大的荣幸,心中却视妾侍的身份为一大痛,连带着也对顾云羡这个主母恨得咬牙切齿。她知道她的心理,所以适才故意用那样的眼神去激怒她。
深吸口气,她面无表情:“我不想与你争执,让开。”
“让开?你以为你是谁,如今还能使唤动我?”薄美人满面讥讽,“不过是个被废弃了的女人,比个普通妃妾还不如!陛下如今给了你什么位分的份例来着?哦,是采女,正八品的采女。已出八十一御妻的定制,散号而已。臣妾方才错了,不该还唤你娘娘,顾娘子,这么叫才对。”
国朝规矩,后宫仿周礼,自皇后之下设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麟庆朝时宫中妃嫔数量增多,原来的品阶制度不足以安排这么多人,遂在之下另设御女、采女和承衣三级为散号,数量不限。从三品婕妤及以上可称娘娘,其下则称娘子,顾云羡如今乃废后之身,并无任何位分,只是领着采女的份例,那么将她看作采女也差不多了。
顾娘子,这么叫她确实才是对的。
她抬眼,目光冷得似凝了冰一般,寒意瘆人。薄美人下意识一个瑟缩,反应过来立刻恼羞成怒:“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有说错么?”
她这般咄咄逼人,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与她同来的才人叶氏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妹妹不要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贞婕妤事前吩咐了今日不要对顾氏为难太过,这薄瑾柔脑袋一热竟全给忘了!
薄美人瞥她一眼,抽回自己的手:“叶才人说笑了。”
叶才人神情立刻一僵。
她原是陛下尚在潜邸1时的宫人,服侍陛下的时间比最早过门的沈淑仪还长,只是因为出身低微又容色普通才一直不得陛下的宠爱,登基之后也只给了她才人的位分。薄氏是永嘉元年入宫的,论资历比她差远了,可如今却已经高了她半级。
她是不喜欢听到自己叫她妹妹吧。
一旁的柔华邢氏见状忙赔笑一声,道:“好好的两位姐姐怎么都不做声了?妹妹看着梅花开得正好,倒是极美的,我们万勿辜负美景才是。”她体态娇小,立在身量纤长的薄美人身边如同个没长大的小妹妹一般。
薄美人回头,露出一个笑容:“妹妹你就是性子好,才会总被人欺负。这宫里的人啊多的是仗势欺人的,你若总这样以后可有苦头吃了!”见邢柔华只是低头微笑,又道,“不过也是姐姐白操心,妹妹你如今身子何其矜贵?只消再过几个月诞下皇子自然风光无限,大家巴结还来不及,又有谁敢给你苦头吃呢?”
邢柔华被她说得脸颊微红,双手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叶才人看看顾云羡,忽然道:“薄美人说得是,连太后都赞柔华妹妹是个有福气的,阖宫谁都比不上。”
太后。
顾云羡的心头猛的刺痛。她想起那一日,自己跪在大正宫,太后站在她面前看了她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云娘,哀家实在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想分辨,却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能说什么呢?说那些女人个个都包藏祸心,她不过是为了陛下,为了让他可以多看自己两眼?这样的话只会让她更加失望吧。
她原本以为她可以做一个贤惠能干的妻子,做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后,辅助她的儿子。可是她却变成了一个妒妇,一个容不得宠妾、容不下庶子的主母。
她把答应过她的事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纵然是这样,她还是叹着气告诉皇帝,废了自己可以,但不可将她打入冷宫,找一处僻静的宫室养起来便好。因为这个她才不曾身陷那个住满了半疯半颠女人的冷宫,还能有一处安静的地方栖身。
她辜负了她的期望,她却不曾辜负她。
“太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她艰难开口,“她老人家还好吗?”
薄美人眉微挑:“她老人家洪福齐天,自然好。”
“当真?”
“只要你这个她曾经爱护有加的媳妇别再去气她,我想她老人家会好的。”薄美人凉凉道。
顾云羡的脸色不出意外地一片惨白。
似乎这时候才想起她们的计划,薄美人不动声色:“邢妹妹,昏定2的时候我们还得去给太后她老人家磕头问安呢,不若你便为她折一枝腊梅吧。想来经了你的手定能沾几分喜气,也好让太后高兴一下。”
太后喜欢梅花阖宫皆知,薄美人的提议也很合理。邢柔华不疑有他,笑道:“只怕妹妹眼拙手笨,挑不出遒劲有力的。”
“妹妹自谦了,你若眼拙手笨,姐姐我成什么了?”叶才人言笑晏晏,“更何况我们小辈有那个心意便成,真折得不好想来太后也不会责怪。”
邢柔华想了想,便越过顾云羡走到了梅树前。顾云羡转身欲走,薄美人再次挡住了她:“顾娘子为何要走呀?太后娘娘往日最爱顾娘子折的梅了,不如你就帮邢柔华挑一下,算是报答太后恩德,可好?”
这是个顾云羡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看向花开得绚烂的梅树,沉默不语。邢柔华指着某处问:“这个如何?”
薄美人笑道:“我倒觉得旁边的要好些。顾娘子你觉得呢?”
邢柔华往旁边走了一点,顾云羡也跟了上去。正专注地看着梅花,身后忽然被人一推,朝前倒去。
她与邢柔华本隔得不远,按照那个推力她原该将邢柔华撞倒在地,但不知为何她却往旁边摔去,正好倒在邢柔华身侧。邢柔华一惊,下意识想过去,却脚底一滑,朝前倾倒。
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护住小腹,可她孕期不足三月,尚未安稳,若真这么摔倒难保不会出问题。顾云羡眼见她在自己身旁倒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动作——她身子往旁边一移,竟然以自身为肉垫接住了邢柔华!
梅花簌簌而落,粉白碧艳、煞是动人。邢柔华靠在顾云羡怀中,面色惨白。薄美人和叶才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该如何反应。与计划差得太多,这这这……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太医!”顾云羡忽然朝两人吼道。
叶才人先反应过来,正打算吩咐身侧的宫人,却见陛□前的第一大宦官吕川立在不远处,来不及向三人施礼便对身后跟着的小黄门道:“你们快去请太医,禀报陛下!快去!”
.
顾云羡坐在颐湘殿的西殿,背脊挺得笔直。东殿那边遥遥传来喧哗声,她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半个时辰前一脸惨白的邢柔华被送回自己的寝殿,紧跟着太医和陛下就都过来了,然后是各宫嫔御。她作为在场人之一也被“请”了过来,不过以她如今的身份并没有资格去凑这个热闹,被安排在这里便无人问津。
但是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要过来找她问话了。
而这个时间,足够她好好理一遍自己混沌的思路。
三天以前,她在静生阁的黑夜中醒来,脑中无法忘却的是那个真实得近乎可怕的梦魇。
她偶然从看守她的宫人处得知陛下初一那天会前往梅园赏梅,便不顾一切地偷溜出来。本以为可以见到他,却在那里碰到了薄瑾柔、邢绾还有叶苓。薄瑾柔让邢绾去折梅花,然后趁她不注意从身后将她朝邢绾推去。后面的事情便没有悬念了,她将邢绾撞到在地,害得她小产。
而那么巧,吕川当时便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了个仔细。
哦不对,也不能说他将一切都看到了。事实上,他只看到了自己朝邢绾扑过去,仿佛故意要把她推倒一般……
她本已是个被废弃的人,如今添上这条谋害皇裔的罪名,便再没了活路。腊八那天,一杯毒酒了结了她的性命。
毒酒饮下,她却不曾下到地府,反而再次醒来。
她从前曾在书中看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如今这个梦也让她糊涂,甚至分辨不清到底梦境现实,哪一个才是真的。
然后第二天早上,阿瓷如同梦中一般,在服侍她喝粥时不小心将勺子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她看着雪白的碎片,眼神里是近乎畏惧的神情。
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验证了那个梦,最终确定,梦中的一切都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十天以后她便会被处死。
现在想来,那个给她透露消息的宫人应该是她们的人,设下这个陷阱就等她去。其实这计划算不得多高明,但用来对付她这个如今早已一无所靠的废后已经足够,还可以借机除掉邢柔华的孩子,一举两得。
她本可以避开,不上她们的当,但可以想象,之后一定会有更阴毒的手段在等着她,还不如这次就去。这是个机会,她应该好好利用起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老天让她重来一次,不是让她等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潜邸:皇帝即位前的住所。
2昏定:昏即天刚黑;省即探望、问候。昏定即晚间问安。连上早上的问安合称“晨省昏定”,旧时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
附上本文的后妃品秩表,姬骞挂掉之后,他的孙子在原来的基础上修改并增加了后妃品秩,就变成下面这样啦!(*≧▽≦)ツ
皇后
四夫人:
【正一品】贵妃、惠妃、淑妃、贤妃
九嫔
-上三嫔
【从一品】昭仪、昭媛、昭容
-下六嫔
【正二品】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
二十七世妇
【从二品】充仪、充媛、充容(各一人)
【正三品】贵姬(三人)
【从三品】婕妤(三人)
【正四品】令仪、慎仪、妙仪、婉仪、丽仪、肃仪(各一人)
【从四品】美人(六人)
【正五品】才人(六人)
八十一御妻
【从五品】柔华、芳华、穆华(各三人)
【正六品】琼章(十八人)
【从六品】宝林(二十七人)
【正七品】徽娥(二十七人)
散号
【从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
【从八品】承衣
4面君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喧嚣平息下来,顾云羡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深吸口气,她知道该轮到她了。
人来得不少。
她的垫子设在殿的左侧,此刻伏地跪拜、口道圣安,眼睛看着面前的地板一动不动。一双绣金龙纹的丝履经过她的面前,她看到玄色的袍摆,闻到熟悉的松柏气息。
很久以前她就很好奇,为什么他会不喜欢龙涎香的气味,从来不用。他身上的气息不是历代帝王都爱的龙涎香,而是和煦得如同朝日光辉的松柏气息,清爽之外自有一股气度。
她从前曾多么迷恋过这种气息。
皇帝在上首坐下,跟着过来的妃嫔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吕川咳嗽一声,朝她道:“顾娘子,陛下有话问您。”
她默默站起来,跪到了殿中央。
说是陛下问,实际上开口的还是吕川:“今日梅园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想听听顾娘子的说法。”
听听她的说法,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已经听过别人的说法了?也是,薄瑾柔虽然嚣张无脑,叶苓却是心机深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低着头慢慢道:“臣妾今日在梅园……赏梅,却不想碰到了薄美人、叶才人和邢柔华。我们,起了一点争执。后来薄美人说要折一枝梅花送给太后,觉得邢柔华怀着龙胎是个有福气的,便让她去折。因为臣妾从前折的梅花太后还看得入眼,所以也跟着看了几眼,却不料突然……摔倒,邢柔华许是受了惊吓,脚下一滑也倒了下来。臣妾想着她身怀有孕,若是摔着了便不得了了,便尽力接住了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问道,“邢柔华她没事吧?”
吕川微愣,几分狐疑地看着顾云羡。这位娘娘从前当皇后时是如何嫉恨其她妃嫔的他可还历历在目,怎么两个月不见竟突然转了性子?下午在梅园时他就很困惑了,当时自己立在不远处,虽然看不清她们的神情,却是清楚地听到薄美人对她的冷嘲热讽,言辞尖薄到了一种程度。换作从前的皇后娘娘一定早就被激怒了,可今天她却只是沉默。
见顾云羡还巴巴地盯着自己,他咳嗽一声:“柔华娘子没事,幸好顾娘子您接住了她,不然就糟了。”
顾云羡心头一松,还好还好,自己这个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中,唯一担心的就是邢柔华身子太不济,就算自己接住了她还是保不住她的孩子。如今这样便最好了。
吕川见状疑惑更甚,她表情变化并不明显,可自己却能看出她确确实实是松了口气。她竟当真在担心邢柔华的孩子?
他心里这么想,已有人代替他说了出来:“看顾娘子这样,我都要糊涂了。怎么这静生阁是佛堂么?住久了连性子都能改。这般关心陛下的子嗣,可不像从前的皇后娘娘啊!”
众人看向开口的薄美人,再看向顾云羡。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什么。顾云羡当初被废正是因为牵涉进毒害皇裔的案件,如今薄美人提起来,简直是诛心之论。
吕川打量一下殿内,问道:“敢问娘子,为何会突然摔倒?”
顾云羡沉默一瞬,道:“因为,有人从身后推了我。”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薄美人厉声道,“谁推了你?我看分明是你自己想害邢柔华,才会扑上去的。”
她会这么激动是自然,当时她就站在顾云羡身后,吕川也看到了,如今顾云羡这么说,不就是在指控她推了她么!
顾云羡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我若想害她,何必还要接住她?”
“说知道呢。皇后娘娘心思莫测,又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她又这么叫她。下午在梅园她就这么唤过她,为的无非是羞辱她。当时她忍了,可这回就没那么容易了。
眉头微蹙,她别过头:“薄美人谬了。我已不是皇后。九月初三那日,陛下就已下旨将我废黜。你这么叫我,分明是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中了。”
薄美人闻言一惊,忙朝上座看了看,道:“臣妾一时失言,陛下恕罪……”怎么被顾氏一气就忘了场合呢?这里可不是梅园,当着陛下和众妃还这般心口乱叫,真是……
心中正懊恼着,忽然想起一事立刻道:“你说你去梅园赏梅?你一个废后不好好呆在静生阁,偷跑出来去梅园赏梅?你觉得我会信吗?陛下会信吗?”
此言一出,叶才人立刻觉得浑身无力。这个……薄瑾柔其实是顾云羡的人吧!明明是她们把她引出来的,她此刻是生怕陛下查不到那里么?竟当着这么多人质问她!
吕川闻言也觉得有道理,遂道:“薄美人说得是,敢问顾娘子今日究竟为何去到梅园?”
叶才人的心立刻高高悬起来。
“因为,”顾云羡声音干涩,“今日是腊月初一。往年的腊月初一我都会亲自去梅园给太后折梅花,今年虽然已被囚幽宫,却还是……”
叶才人万万料不到她竟会这么说,一时愣在了那里。
“陛下,”一个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碧波的声音响起来,瞬间让殿内安静了,“臣妾想,今日之事多半是个误会,顾娘子只是不慎跌倒,邢柔华受了惊吓,这才出了这档子事儿。一切都是意外。”
没有回应。
“陛下?”那个声音试探着再唤了一次。
“恩?”顾云羡听到他有些恍惚的声音,似乎刚才他的神智并没有在这里,而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大家等了一会,皇帝却并没有回答身侧女子的问题,反而凝视着跪在殿中央的顾云羡。从他进入西殿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慢慢道:“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顾云羡一愣。这个声音和她记忆中一样,三分冷漠,三分懒散,三分温柔,还带着一分思索,如同他这个人,时时矛盾,让她永远也搞不明白。
“臣妾……”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她被动地抬起头,视线却依旧下垂,落在他玄色的袍摆上。
他蹙眉:“看着朕的眼睛。”
“臣妾罪妇之身,不敢……”
他不耐地哼了一声。
她浑身一凛,立刻将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幽深,如冰潭不可见底,隐有暗光浮动。她想起新婚之夜,他立在自己身前一首一首地念着“却扇诗”1,而她终于在旁人的起哄声中放下纨扇,脸颊通红,羞涩得不敢看他。寻常新郎官见新妇这样都会起怜惜之心,他却偏不,仿佛怕她不够害羞一般,半蹲□子,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硬是逼着她与他对视。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幽深难测。偏她当时太傻,看不明白,只是觉得他凝视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让她的心都要融化。
压抑住心底的苦涩,她轻垂眼睫:“臣妾犯下大错,已无颜面再见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他只觉得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回头,却发现身侧的女子仍在看着自己,秀丽的黛眉微蹙。
他笑起来:“阿姝说得没错,今日之事应当是个误会。”
贞婕妤景馥姝莞尔一笑。
转头看下殿中央的顾云羡,他慢慢道:“你觉得呢?”
顾云羡沉默一会儿,深吸口气:“陛下说得对,想来应该是臣妾下午慌乱之中记错了,不曾有人推了我。我是自己不小心摔倒,还连累了邢柔华。”
怪异的感觉更甚。
他默默看了她一会,站了起来:“是误会便好。朕还有折子要看,先走了。”
众人忙恭送陛下,等到他走远了,顾云羡仍跪在地上,却闻一阵香风拂面,一双丝履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抬头,贞婕妤唇畔带笑,那双似乎天生就含着泪水的盈盈妙目正凝视着自己。
她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隔着碧色柳丝与她相见。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自己,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笃定和讥讽。
“顾姐姐消瘦了,想来静生阁的日子不太好过吧?”她语如黄莺,婉转动人。
顾云羡微笑:“托太后的恩典,我才能有这个栖身之地,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再抱怨。”
贞婕妤颔首:“姐姐知足常乐自然是最好,不然以后的日子想来就难熬得很了。”
“谢妹妹关心。”她道,“我跳出这个漩涡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妹妹未来的日子才是凶险莫测。万事都要珍重。”
贞婕妤笑着重复:“保住了一条性命。”
顾云羡仿佛没有听懂,只是微笑。贞婕妤看了她两眼,拂袖而去。各宫嫔看看这个昔日主母犹豫了半晌,还是不敢上来跟她说句话,全都跟着贞婕妤离去了。
薄美人走在最后,等大家都出去了才目光如刀般看着顾云羡:“你莫要以为今日之事便算完了!”
顾云羡神色未变:“薄美人说得是,今日之事自然不会这么便完了。你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却扇诗:我国古代的婚礼并不是所有时期都盖盖头的,汉朝及之前成亲时新妇都完全不遮面,唐婚是以纨扇遮面,新郎念诗让新妇把扇子移开,这个过程称作却扇,那诗便叫却扇诗。至于揭盖头,有记载的最早的记录是东晋,盛行于宋朝,之后便一直沿用。
我个人十分喜欢却扇礼,觉得很有趣,所以既然是架空就用我喜欢的了。
不过既然是唐婚,那么要说一下,唐婚的礼服是“红男绿女”,可是我不喜欢新妇穿绿礼服,所以我略过了这个描写。如果后面出现婚礼时你们看到了新妇穿红色,那么不用怀疑,是我的个人情结发作了。
陛下您露脸了,是不是觉得你老婆【前妻?】变得让你不适应啦?o(*≧▽≦)ツ
废后的反扑之路刚拉开序幕,下一章就有转折,后面也会越来越精彩啊~~~请大家多多支持~~~
5心愿
这么一折腾,外面的时辰已经到了黄昏,等到顾云羡终于孤零零地走回静生阁时,天已经黑透。她的心腹侍女阿瓷早已急得跟什么一样,立在门口不停张望,远远见她回来了不由喜形于色:“小姐可回来了!急死奴婢了!”
她疲惫地进了房间,让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喝下,这才长舒口气:“好在今日总算有惊无险。”
“小姐到底去做什么事情?”
“你别问了。”顾云羡笑笑,“如果不出我所料,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了。”
这个很快真的很快,仅半个时辰以后,吕川便带着两个小黄门亲自过来了。
他给顾云羡行礼时,她侧身避开:“如今我的身份当不起大人的礼。”
吕川笑道:“娘子说笑了。臣这会儿前来是来替陛下传话的。”
顾云羡跪下,吕川道:“陛下说,他知道今日之事您受了委屈,若有什么要求不妨提出来,他会尽量满足。”
顾云羡猛地抬头,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当真?”
吕川笑意不变:“君无戏言。”心里却升起一丝警戒。
顾云羡低头,沉默许久,再开口时语气中已带了一丝哽咽:“请大人告诉陛下,臣妾求陛下恩准,让臣妾以宫娥的身份去长乐宫侍奉太后,伺候汤药,略赎一下我的罪过。”
吕川微讶,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太后已经说过以后都不想再见娘子您,陛下也不敢违抗太后的命令啊。”
“大人误会了。”顾云羡摇头,“我自然知道太后已经不愿意见我,我也不敢再去惹她老人家不痛快。我只求能去长乐宫为太后煎煎药、做一些吃食,再为她抄佛经祈福,除此之外别无所求。陛下并不需要让太后知道这些是我做的,只要可以让我藏在暗处为太后尽一份心力我便心满意足了。”
吕川这回才是真正地惊讶。这位打的竟不是靠着太后东山再起的主意?当真只是想要尽一份孝心而已?
他不由打量她的神情,却见她双眸含泪,眉心微蹙,周身不再有从前的戾气难消之感,只是柔和娴静。再联想下午她对邢柔华的维护,忽然觉得两个多月不见,这位心狠手辣的皇后娘娘当真变了一个人,竟与她当年初入东宫时一般无二了。
顾云羡见他不出声,仿佛怕他不答应一般,又道:“大人想必也知道,我在服侍陛下之前,曾在长乐宫伺候了两年太后,对她的饮食起居一应都是熟悉的。让我去服侍她老人家,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还请大人代为叩请陛下!”
这个吕川自然知道。顾云羡是太后的远房侄女,十三岁那年随家人一并入宫参拜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却意外投了皇后的眼缘,喜欢得不得了,就此留在宫中。十五岁时由皇后做主嫁给了太子殿下为太子妃,成为她最疼爱的媳妇,一直到三个月前。
由她去服侍太后想必对太后的病情有好处,但……
见顾云羡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微微一笑:“兹事体大,臣不敢擅专,还要去请示陛下。”
顾云羡颔首,一脸诚恳:“这个自然,还请大人在请示陛下时能为我多说几句好话。”
“臣明白。”吕川道,“除了这个,娘子还有别的要求么?”
顾云羡摇摇头:“没有了。”
“没有了?”
“我如今也就这么一个愿望,陛下能答应自然最好,若不能答应,我便只能在这静生阁为太后祈福。至于旁的事情,都不重要。”
吕川见她一脸索然,浑然不似伪装,终于忍耐不住,道:“恕臣冒犯,臣觉得娘子似乎……”
“嗯?”
“似乎变了许多。”
顾云羡微愣,而后自嘲地笑笑:“一朝大梦醒,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如今我只希望不要辜负这世上最在意我的人,能为她多做一点事情都是好的。”
.
吕川直到回到大正宫给皇帝回话时,都无法忘记顾云羡说最后那句话时眼中的悲伤和痛悔。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自觉看人的本事不弱,今日这位废后的种种表现,若说都是装出来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皇帝从奏疏中抬起头,沉思片刻:“她是这么说的?”
“是。”吕川道,“顾娘子只希望能去长乐宫服侍太后,并且还说不需要太后知道是她,给她个机会默默尽孝便好了。”
皇帝垂眸,手中的是西北冰灾的急件,旁边的白玉小碟中盛着满满的朱砂。那样嫣红的颜色,让他想起去年腊月,顾云羡手捧灼灼红梅,立在梅林间嫣然一笑的场景。
“今天下午,你究竟看清没有?”
知道陛下在问什么,吕川略一踌躇,谨慎道:“当时臣隔得远,并不曾见到薄美人伸手推顾娘子。”顿了顿,“但正如下午臣禀报陛下的一般,邢柔华之所以摔倒并不仅仅是因为受了惊吓,还因为她脚边那块土里被泼了水,面上结了一层冰,所以才会滑倒。”
“那你觉得,这水会是谁泼的?”皇帝漫不经心道。
吕川垂头:“臣不敢妄加揣测。”
“说吧,朕准你随便揣测。”皇帝道,神态轻松得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不是他后宫的妃嫔之争,而是话本里的故事,“这些折子太无趣,朕看得都困了。”
吕川看着自己这个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有些无奈:“臣只能说,邀请邢柔华去梅园赏梅的是薄美人,开口让邢柔华去摘那一处的梅花的,也是薄美人。”
吕川的意思很明白。今日虽是顾氏先到的梅园,然而她事前并不知道今日邢柔华和薄美人她们会去梅园,也就没理由这么做。而薄美人……
吕川这人他是知道,为人一贯正直,却并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然而如今他话中对顾氏的维护之意却十分明显。
她竟那般有能耐,让吕川也为她说话了?
笑了笑,他捏着紫毫蘸了一笔朱砂,在奏疏最后写道“一应事宜尔等尽皆听从高长史吩咐,切记切记”,然后丢下笔:“她既然想去,便让她去吧。”
.
静生阁的被褥残破单薄,顾云羡要裹得紧紧的蜷缩成一小团才能感觉出一点温暖。阿瓷知道她怕冷,总是会先替她暖热了被窝再让她进来,几次之后顾云羡就不许她再做了。尊位被废之后,长秋宫的宫人获罪的获罪、处死的处死,留在她身边的就只有这一个阿瓷。她是她从母家带来的家生婢女,再忠心不过。
也许以后的日子里,与她相依为命的就只有这个婢女了,她得对她好一些。
翻一个身,身后的阿瓷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却睡不着。
白日在送邢柔华回寝宫之前,她状似无意地说的那句“这地上怎会这般滑”应该引起吕川的注意。他肯定发现了地上结的那层不同寻常的冰了。
景馥姝做事一贯周全,推了自己不算,还以防万一在地上泼水结冰,确保邢柔华一定会摔倒。
而她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这是她苦思一整天才得出来的计划,为的却不是重获圣宠,而是能去太后身旁尽孝赎罪。
若不是那个梦,她无论如何也不知外表圆滑周全的吕川内里竟是个那般忠诚厚道的,而他的忠诚厚道便是她计划成功的最大助力。只要他相信她是无辜的,那么多多少少都会为她说点话,事情也就成了一半了。
她想起梦中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点醒了上一世的她,也点醒了这一次的她。
她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思了。这个世界上,她亏欠最多的便是太后。上一世就是因为她被控谋害邢氏之子,而让本就病重的太后大受打击、就此不治。腊月初六那天她在长乐宫驾崩,两日后自己被暴怒的皇帝赐死,一命偿一命。
她不能害死她两次。她承受不起。
.
顾云羡在两日后搬去了长乐宫。
她果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每日只守在厨下给太后煎药和做吃食,从不到太后居住的长信殿去。因她从前服侍过太后,且二人关系不同于主仆,所以她知道许多太后从前的小习惯,知道该在膳食中加入什么来为她开胃。她还彻夜翻查医书,跟太医商量调配药膳的事情。
吕川旁观这一切,越发觉得这位顾娘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
她搬到长乐宫半个月之后,皇帝突然踏进了她居住的寝殿。
他进来时她正在抄经,背对着大门,手下运力,写出来的是极美簪花小楷,清丽瘦洁。他是知道的,她自幼临的都是卫夫人字帖,十五岁那年太后还赐给过她几帖卫夫人真迹,她在这方面也十分用功,以致宫中少有女子能比得上她的墨书功底。不过今天她还是太专注了,竟没注意殿内已经多了一个人。
他立在她身后,视线在经文上停了一会儿,又转移到她脸上。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一缕乌发贴在耳畔,如同墨迹染上白璧,雪腻动人。一双眼眸又黑又沉静,仿佛世间除了手下的经文再无别的事可让她分心。
他从前一度喜欢过她安静专注的神情,可惜后来她越变越偏激,眼神中也时常是算计与愤恨,再无娴静优雅之姿。
作者有话要说:
附上本文的后妃品秩表,姬骞挂掉之后,他的孙子在原来的基础上修改并增加了后妃品秩,就变成下面这样啦!(*≧▽≦)ツ
皇后
四夫人:
【正一品】贵妃、惠妃、淑妃、贤妃
九嫔
-上三嫔
【从一品】昭仪、昭媛、昭容
-下六嫔
【正二品】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
二十七世妇
【从二品】充仪、充媛、充容(各一人)
【正三品】贵姬(三人)
【从三品】婕妤(三人)
【正四品】令仪、慎仪、妙仪、婉仪、丽仪、肃仪(各一人)
【从四品】美人(六人)
【正五品】才人(六人)
八十一御妻
【从五品】柔华、芳华、穆华(各三人)
【正六品】琼章(十八人)
【从六品】宝林(二十七人)
【正七品】徽娥(二十七人)
散号
【从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
【从八品】承衣
6圣意
一句抄完,顾云羡提笔蘸墨,忽然在砚台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惊得手下一松,紫毫落在案上,墨渍四溅。
她忙不迭转身跪下:“臣妾参见陛下。适才一心抄经,未曾留意到陛下驾临,还请陛下恕罪。”
他没有让她起来,只是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写满了字的宣纸道:“这些都是你抄的?”
“是。”顾云羡道,“从昨夜到方才,一共抄了这么多。”
他微愣:“这么多不过是你从昨夜到现在抄的?”
顾云羡顿了顿:“是。”
“以前的呢?”
“都、都收在那个箱子里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口箱子真够大的。
顺手抽过一张宣纸,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字写得好他一贯知道,母后礼佛至诚,却总嫌经书上的字不够好看,便时常命她重抄一遍供自己诵读之用。这是她做惯了的事情,速度快是自然,可这字……
他看着其中几处,明显的笔力不继,大失她以往的水准。
是抄写的时候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所以心中伤悲、难以下笔么?
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淡淡道:“起来吧。”
顾云羡慢慢起身,低着头拘谨地立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样子,唇边忽然露出一抹笑意:“你这是什么表情?朕很可怕?”
她低着头:“怎会?只是臣妾当日在颐湘殿西殿已经说过,臣妾犯下大错,无颜再见君上。”
他挑眉:“噢?你且说说,你犯了什么大错?”
“陛下……”她有些无措。
他但笑不语。
她终是无奈开口:“臣妾废后之身,余生只求服侍太后终老,再不敢有所奢求。陛下……陛下何苦还要为难臣妾?”
他闻言沉默一瞬:“余生但求服侍太后终老?再无所求?”
“是……”她细声细气道。
笑了笑,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见他走远,顾云羡忍不住长舒口气。
如今的她早已经什么都看开了,唯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便是和他相处。
每次当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战栗。她无法忘记那个在上林苑含笑替她簪花的少年,无法忘记那个在新婚之夜托起她下巴的新郎,更无法忘记那个一脸冷漠将她废弃的君王,那个到她死都不肯来见她一面的男人。
他是她的劫,而这一次她只想远远地避开他。
.
她没料到当天晚上太后居然派人叫她到长信殿回话。
太后身边的尚宫柳色找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可,可太后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柳尚宫含笑道:“是陛下说的。陛下把这半个多月娘子做的事情都告诉太后了。太后听了很是震惊,于是遣奴婢来请娘子过去。”
她茫然起身,茫然地跟在柳尚宫后面,茫然地穿过半个长乐宫,进入长信殿东殿。
一掀开帘子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她嗅出里面有自己亲自煎熬的药材的气息,心下不知是何滋味。
皇帝坐在塌沿,正亲手伺候太后服药。顾云羡跪下参拜行礼,两人却仿佛都没看到一般,睬也不睬她。
待到一碗药用完,皇帝将玉碗交给一旁的宫人,这才看向顾云羡,一挑眉:“云娘过来了?”
他叫她什么?
自从她被废之后,他便再也没这么唤过她,如今突然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她再次道。
他没理她,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您和云娘恐怕还有体己话要说,儿子就先退下了。”
太后点点头,皇帝朝殿外走去,经过她身旁时她忙把头埋得死死的,却依旧能感到他停在自己身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过来一些。”太后淡淡道。
她略一迟疑,膝行而前,在床榻边跪好。
太后瞅着她的膝盖半晌:“方才皇帝跟哀家说了你的事,哀家还当他在哄我开心。哀家以为,从前那个孝顺懂事的云娘早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这个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就这么一句话,她立刻觉得眼眶发热,要拼命忍住才没有哭出来。
“可方才皇帝告诉我,说你不仅前些日子护住了邢柔华腹中的孩子,最近更是一直在我的长乐宫服侍汤药,不仅把宫娥和太医的活都做了,晚上还要抄经,实在是纯孝过人。”
她愕然。陛下居然这么跟太后形容她?他应当知道太后对自己的疼爱,如果让她重新对自己起了呵护之心,那他的贞婕妤便再次陷入险境了!
他不是早就厌弃她了吗?为何会这样做?
“这些话如果是旁人说的,哀家定然不信,偏偏是皇帝。”太后凝视着她,“他都这么说了,那么就肯定是这样了。”
是的,皇帝宠爱贞婕妤、不喜欢她,阖宫无人不知。论情论理,皇帝都没有为她说谎的理由。
太后忽然朝柳色使了个眼色,柳色会意地将殿内宫娥都遣出去。待到四下无人,太后拉住她的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抿唇,没有开口。
“一个人如果性情大变,总是有原因的,哀家想知道你的原因。”
沉吟片刻,她道:“阿云半月前曾做了一个梦。”
她蹙眉。
“梦里我不知怎的竟独自躺在屋内等死,无人陪伴,十分凄凉悲惨。”她一壁说一壁露出惊悸的神情,仿佛还身在梦中一般,“那个梦太过真实,那种绝望的感觉仿佛当真发生过一般,让我直到醒来还瑟瑟发抖。而那一刻我才陡然醒悟,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太后有些惊愕地看着她:“你是说,你这些变化仅仅是因为你做了一个梦?”
“是。”顾云羡道,“阿云知道,太后一定觉得匪夷所思。阿云刚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若太后不信,阿云也无法辩解,横竖阿云如今也别无所求,惟愿安静的服侍您老人家,求您给阿云一个赎罪的机会。”
见太后不语,她惶急地握紧她的手,眼中盈出泪来:“太后,阿云知道,我让您伤透了心。我本来已经无颜再面对您,所以只敢悄悄地躲在长乐宫为您做一些事情。我没想到陛下会告诉您,您不要赶我走,就让阿云以仆婢之身侍奉您终身吧!”
叹口气,太后轻声道:“哀家要想一想,你先下去吧。”
她默默地磕了个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寝殿。
眼看她走远了,太后才对一旁的柳色道:“你怎么看?”
柳色想了想:“顾娘子适才的神态,不像是假装。”顿了顿又道,“奴婢有一瞬竟觉得,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顾三小姐,那般善良诚挚,讨人喜欢。”
“是啊,她从前是讨人喜欢。”太后道,“只是她方才说的那个梦,你信么?”
“听着是让人怀疑,奴婢却因为这个反倒觉得是真的了,不然她没理由这么说。”柳色道,“随便编一个别的故事难道不是更好?”
太后颔首:“哀家也这么觉得。佛家里也讲过,迦叶尊者悟道不过在拈花一笑间,云娘她做了一个梦于是大彻大悟,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太后您信她了?”
“现在重要的不是我信不信她,而是皇帝想要做什么。”太后淡淡道,“他一贯不喜欢云娘,如今明知道这件事会让我对云娘重起怜爱却依旧这么做了,这才是我们要搞明白的。”
“也许,陛下只是想要用这件事让太后高兴?毕竟您从前那么疼爱顾娘子,如今见到她悔悟,自然心中欢喜。”
“这么说也说得通,可哀家心中却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太后眸色深深,隐带思量。
.
薄美人猛地放下手中的玉盏:“你说什么?太后召见了顾氏!你没打听错?”
宫娥低着头:“千真万确。戌时一刻柳尚宫带着顾娘子进了长信殿,足足待了三盏茶的时间才出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顾娘子进去的时候,陛下也在里面。给奴婢透漏消息的那个人说,陛下亲口唤了顾娘子‘云娘’。”
薄美人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转头看向一旁的贞婕妤:“娘娘,这可怎么是好?”
贞婕妤神情平静,自如地饮了口茶:“你慌什么?从前她是皇后我们都可以把她斗下去,更何况如今不过是个被废弃的人?”
“话虽如此,可……”薄美人嗫嚅。
“可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死灰复燃。但凡东山再起的妃嫔,无一不是比从前更难对付数倍。如今就怕顾氏也走上了这条路子。”叶才人接口,神情也平添几分严肃,“婕妤娘娘千万不要轻敌才好。”
贞婕妤低垂眼睫,沉默片刻:“梅园之事是我大意了。本以为可以趁热打铁,彻底将顾氏铲除,孰料竟给了她翻身的机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认了。”看到薄美人的神情,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陛下心思莫测,如今我们尚搞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贸然动手很容易不小心触怒他,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半月前顾氏搬去长乐宫之时娘娘便说静观其变,结果呢?再这么下去臣妾恐怕……”
薄美人正说着,贞婕妤一个眼风扫过去,她声音不由一滞:“臣妾……臣妾不是在指责娘娘,臣妾只是担心……”
“你不用担心。”贞婕妤冷声道,“本宫说了,不许你轻举妄动,否则出了岔子我就拿你是问。”
薄美人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声“诺”。
“行了我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从贞婕妤的成安殿出来,薄美人犹自愤懑。叶才人自然不会在这个当口去讨没趣,上了轿辇便走了。
待回了寝殿,心腹婢女邀玉见她心神不宁,不由劝道:“才人别太紧张,陛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您想想,顾氏如今已经是被废弃的人,自古以来有几个废后还能重新得势的?”
叶才人眉头紧蹙:“你不懂,咱们的陛下性子最是古怪,什么事做不出来?他连……”瞥一眼成安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他连贞婕妤都迎入宫中为妃了,重新宠爱一个废后算得了什么?”
邀玉闻言微惊。贞婕妤的出身在宫中人人皆知,却无人敢随便提起,因为那实在是太……
到底是担心隔墙有耳,说了这一句主仆二人便同时噤声,邀玉给她斟上茶汤,她端起来饮了一小口,脑中浮动的是另一件事情:贞婕妤适才在薄美人面前做出那个样子,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7对手
成安殿内,贞婕妤摩挲着玉觥上浮雕的花纹,眉眼隐带思量。
侍女白瑜在她旁边跪下:“娘娘,您当真决心要将薄美人推出去了?”
“她心思太浅,性子又跋扈,留在我身边是祸不是福。”贞婕妤悠悠道,“况且她虽名义上依附于我,心中却着实瞧我不起。当初我刚刚入宫,根基未稳,她主动示好我自然得接着,如今却不一定了。”
“可,顾娘子那边……”
捏着玉觥的手指忽地用力,她微微颔首:“顾云羡。”骨节隐隐发白,“她当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若不是因为顾云羡,她恐怕还不需要这么快就走这一步。薄瑾柔到底是依附于她的,护不了底下人的周全,她这个宠妃的威严恐怕便得大打折扣。
可是,半月前她安插在梅园的小黄门偷偷过来传话,说吕川在邢柔华摔倒之后注意到了那层不同寻常的冰,恐怕已经怀疑到她们身上了。
她不知道吕川是否将此事告知了陛下,但看陛下接下来的种种表现,想来多半是说了的。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不有所行动了。
唇边忽然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看着白瑜:“你猜猜,如今后宫中有多少人得了这个消息了?”
白瑜道:“想必都知道了吧。沈淑仪、姜充仪、朱贵姬还有诸位娘娘、娘子们。”顿了顿,“这宫里的消息传得可快着呢。”
“是啊,废后重新被太后召见,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捂得住?何况陛下根本没想去捂。”贞婕妤道,“如今长乐宫发生的事情恐怕已经传遍六宫。顾云羡从前得罪的人可不少,见不得她好的人更多。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等着,自有人会按捺不住先出手……”
.
顾云羡不知道自己的那个说辞能不能让太后满意。在听到太后召见之时她便知道她肯定会问这个问题,一路上都在想理由。真实情况肯定是不能说的,太后再疼她听了这样的事情也难保不会认为她疯了。但说别的一时又想不出来,最后索性把真实情况打了个折,编出那个一个真假参半的话来。太后笃信释教1,想来对这样的说法应该能够接受。
阿瓷看她眉头紧蹙,为她斟了杯茶,劝慰道:“小姐不要太过担忧,太后娘娘素来疼爱小姐,想来就算不高兴也不会为难小姐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顾云羡道,“我只是害怕她不信我、将我赶走,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比起这个,小姐是不是更应该担忧一下另一件事?”阿瓷忍不住道。
顾云羡微愣,然后苦笑:“是,想来此刻各宫各院已然得了消息,知道我这个本被驱逐出局的废后又冒出来了。这一晚恐怕会有许多人睡不安稳了。”
“还好如今后宫中人不算太多,小姐还来得及分清敌友、仔细筹谋一番。”
的确,比起麟庆朝的后宫来说,如今的后宫真的算清静了。
大晋立国之后,仿周礼于皇后之下设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凡一百二十一人。乾德元年,中宗皇帝为万氏增设贵妃一位,三夫人变作四夫人,此后一直沿袭。麟庆朝时后宫嫔御数量大增,原来的定制无法安排这么多妃嫔,先帝便将原有的品级制度稍作修改,并在下面增设三级为散号,如今后宫嫔御的品级较之前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皇后之下为四夫人,分别是贵妃、惠妃、淑妃和贤妃,秩正一品,其中以贵妃为四夫人之首;
九嫔分为上三嫔和下六嫔,上三嫔为昭仪、昭媛、昭容,秩从一品,下六嫔则为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秩正二品;
之后是二十七世妇。
包括从二品的充仪、充媛、充容,每位可设一人;正三品的贵姬和从三品的婕妤,分别可设三人;
然后是正四品的令仪、慎仪、妙仪、婉仪、丽仪、肃仪,每位各一人,合称六仪。
从四品的美人和正五品的才人,两者都是可设六人,共十二人。
八十一御妻里设有从五品的柔华、芳华、穆华,每位各三人;正六品的琼章,可设十八人,从六品的宝林,可设二十七人;正七品的徽娥,亦是可设二十七人。
其后便是御女、采女和承衣三级散号,分居从七品、正八品和从八品,无人数限制。
麟庆朝时期后宫十分热闹,今上即位后却因为许多原因未曾在永嘉元年的大选中挑出太多美人,如今后宫中说得上话的,仍多是潜邸时服侍的妃妾。
从前自然是她这个皇后身份最尊,在她被废之后便是淑仪沈氏,她是麟庆二十三年过门的,比她早两年,是陛□边第一个有名分的女人。诞有一女,为陛下长女,今年已经六岁,还有一个儿子,可惜一岁时便不幸夭折。
然后是充仪姜氏和贵姬朱氏,她们都是麟庆二十六年被纳入东宫的,皆无所出。
潜邸出来的诸妃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便是才人叶氏。她年岁最长,原为太子的侍奉宫人,沈氏过门三月之后被册为昭训,太子即位后立为才人,如今早已圣恩稀薄。
永嘉元年大选出来的家人子们如今位分普遍不高,最厉害的当属令仪尹氏。永嘉二年她诞下皇子,为帝之次子,半年之连晋三次,坐到了正四品的令仪,为六仪之首。
然后便是对顾云羡恨之入骨的美人薄氏,以及如今身怀有孕的柔华邢氏。
除开这些,剩下的都是些虾兵蟹将,无足轻重。
哦,自然,自然。她怎么能把那个人给忘记了。贞婕妤景氏,永嘉二年入的宫,如今已经坐到了从三品的婕妤,还是六宫中唯一一个拥有封号的嫔御。不过她那个封号,有还不如没有……
这么一想,顾云羡忽然又觉得,如今后宫中人虽不多,却也不算少,而这些人里大多数从前都受过她的欺压,要想找出一个跟她一条心的,委实不易。
不过……
“我又没打算跟她们争宠,不用太担心。”她看着阿瓷淡淡道。
阿瓷蹙眉:“小姐……不打算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顾云羡苦笑,“你听说过哪个废后东山再起成功了的?我如今能够好好活着、不用在冷宫里忍受折磨已经是太后赐我的恩典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报恩还债。”
阿瓷沉默一会:“小姐虽然这么想,那些人却不一定会信。何况陛下如今对小姐这个态度,奴婢恐怕……”
“我知道,”顾云羡低声道,“她们一定会有所动作。不过只要我小心,应该能够应付得了。”
她虽这么说着,神情却有些不确定。阿瓷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地担忧。后宫倾轧历来残酷得堪比战场,小姐从前那样的身份,如今天天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晃还想置身事外,真的可能么?
.
虽然前一日睡得晚,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顾云羡还是挣扎着起身了。还不待她前往厨下为太后准备早膳,便见一个宫娥跪在她面前恭敬道:“奴婢参见顾娘子。”将手中的檀木托盘捧得更近一些,“这些是太后娘娘命奴婢交给娘子的经书,烦请娘子将它们抄写一遍,以供娘娘诵读。”
顾云羡微愣。此情此境,让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太后身边的宫人便时常像这样捧着几卷佛经跪在她面前,请她抄写。
她呆了片刻,回过神来见宫娥还在等着,忙道:“我知道了。请女史转告太后,说阿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嘱托。”
宫娥将佛经交给阿瓷,笑着朝顾云羡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顾云羡见她走了也回了屋子,吩咐阿瓷研磨,开始抄经。
然而抄了不过一页她便从欣喜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心中疑惑暗生。太后让她抄经,到底是如她以为的那般对她稍微卸下心防,还是,她只是不愿让她继续照顾她的药食,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
辰时三刻,后宫嫔御开始陆陆续续来长乐宫晨省。说是晨省,其实不过是隔着殿门磕个头。太后卧病在床时日已久,根本不见后妃,但大家为了表示孝心却仍要过来,可谓执着。
每天的这个时候一贯安静的长乐宫都会热闹一些,而顾云羡总是格外注意不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免得碰上了故人,闹得大家都没意思。
但今日她不出门,故人却找上门来了。
淑仪沈氏带着侍女立在门外,含笑看着顾云羡。她梳着流云髻,身着藕荷色大羽斗篷,端的是秀雅高贵,一双凤目精光内敛,内里情绪莫测。顾云羡愣了愣,慢慢放下紫毫,站了起来。
按规矩,如今她是正二品的淑仪,她是领着采女位分的废后,该她给她行礼。但顾云羡那双腿却怎么也跪不下去。
被废至今一共三个多月,她没有跪过一个妃嫔。
无论如何,她从前都是这些女人的主母,受过她们的敬茶跪拜,如今让她再跪回去,实在是做不到。
两个人相对站了一会儿,正在周围宫人觉得尴尬的时候,沈淑仪忽然笑着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道:“早听说姐姐在这里,一直想来看看,又担心给姐姐惹麻烦。”
顾云羡感觉到她温热的手心,牵动唇角笑了笑:“沈淑仪客气了。”
确实是客气了。沈淑仪比她大两岁,从前叫她姐姐还能说是因为妻妾尊卑所致,如今却实在是不合适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沈淑仪仿佛不懂,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人一贯长袖善舞、心思深沉,顾云羡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淡淡的:“我如今担不起淑仪娘娘的这声‘姐姐’,您唤我顾娘子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释教:即佛教。
这几天都是日更,下一次更新是明晚七点,阿笙谢谢大家的支持!收藏我呀!o(*≧▽≦)ツ
这章是过渡章,中间顺了一下宫里的女人们和品秩表,情节可能有点平,但下一章就有大事发生啦!
经人提醒,觉得许多妹纸还记不住这文的妃嫔品秩表,为了大家看文时不用去翻前面的,就把品秩表贴在专栏了,大家有需要就点进去叭!
请叫我贴心的小天使!如果能顺手收了我的专栏,人家就爱死你们啦!o(*≧▽≦)ツ
8掌掴
沈淑仪黛眉一挑:“姐姐这么说就是要与我生分了。”眉头微蹙,“姐姐可是为当初姜充仪之事我不曾护着姐姐而生气?实在是陛下震怒,妹妹有心无力啊!”
听到她提起姜充仪,顾云羡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岂敢,此事原是我犯了错,合该受此惩戒。”
“原来你也知道是你犯了错!”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顾云羡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梅树下,一个女子身披雪白狐皮斗篷、面色苍白,定定地瞅着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姜充仪。”顾云羡不自觉后退半步,低声道。
姜充仪一壁冷笑一壁朝她走来:“我这些日子一直病着,若非今日来给太后晨省,竟不知顾娘子已从静生阁搬到长乐宫了,当真是好本事!”
顾云羡不语。
沈淑仪似见情况不好,笑着打圆场:“月娘你还不知道呢,原是因为顾娘子奋不顾身保住了邢柔华腹中的孩子,陛下才准她来服侍太后,这也是她应得的。”
姜充仪目光如针:“保住了邢柔华腹中的孩子?”脚步未停,“看来我倒是错过了不少好戏。”
她站到顾云羡面前,下颔微抬,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扬手一掌掴上她的脸颊!
“充仪娘娘!”
姜充仪用的力气极大,顾云羡被她打得脸颊侧向一方,捂着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众人这才瞧见,那光滑如玉的脸颊上竟带了两道血痕,想来应是她指上的两枚戒指造成的。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那里。
后宫争宠,什么肮脏狠辣的手段用上都不稀奇,可众人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从二品的充仪,竟会当众亲手掌掴曾经的主母,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阿瓷猛地醒悟过来,忙凑上前去查看顾云羡的伤势。顾云羡低着头,脸颊火辣辣地痛,却及不上她心中的羞耻和悲哀。
“这一巴掌是替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打的。我当初就不该饶了你一条性命,以致今日你还能出来作孽害人!”
沈淑仪急道:“月娘你,怎么这般胡作妄为!若让陛下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我姜月嫦敢作敢当,这便去大正宫给陛下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姜充仪冷冷地看她们一眼,带着宫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沈淑仪一脸尴尬,看着顾云羡试探道:“姐姐你没事吧?”
顾云羡淡淡看她一眼:“没事。”语气无波无澜,“时候也不早了,淑仪娘娘还请回吧。”
沈淑仪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阿瓷,照顾好你家娘子。”
阿瓷应了,沈淑仪带着人离去。顾云羡闭上眼,感觉脸颊那两道伤口痛得更厉害了。
“小姐,这姜充仪也太欺负人了!”阿瓷语气有些哽咽,“从小到大,小姐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呢!”
确实,掌掴脸颊是大辱,顾云羡就算是在被废那日也不曾受过这样的惩罚,姜充仪今日实在是破了个记录。
她想起沈淑仪那满是担忧的眼神,心头冷笑。原来这便是她今日来看自己的目的。姜充仪病了多日,今日突然来长乐宫晨省定是她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晨省完之后,她只需要故意当着她的面过来找自己,自然能将她引过来。
沈淑仪知道姜充仪对自己恨之入骨,如今见到她居然没有关在静生阁过苦日子,反而搬到了长乐宫,一定会怒不可遏。她那样的性子,最后会闹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但无论什么情况,对沈淑仪来说都是好事。
想来不用半个时辰,这里发生的事就会传遍六宫了吧?然后四个月前那件事也会被再次挖出来,流言纷纷,杀人于无形。
沈淑仪此举,目的无非是用那件事提醒陛下和太后,不要一时心软就忘了她是一个怎样心狠手辣的毒妇。
她会再一次被推到悬崖边,身后跟着的全是恨不得将她置之死地的仇敌,没有人愿意救她。
一个也没有。
.
正如顾云羡所料,当天下午废后被充仪娘娘掌掴的事情后宫中已经无人不知。顾云羡觉得,就算自己往日人缘再差,也不至于人人都坐等看她的笑话,会出现如今的局面,沈淑仪固然是功不可没,贞婕妤恐怕也顺水推舟出了几分力。
到了黄昏的时候,流言已经更新了,顾云羡靠在窗边,听着阿瓷结结巴巴给她禀报:姜充仪亲自前往大正宫请罪,陛下听她说了经过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不再过问。
这是不怪罪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他对自己的妃妾打了他废后这件事,并无异议。
顾云羡心中自嘲,明明这个男人都废弃了自己,她居然还对他心存幻想?
真是无药可救。
天色越来越黑,往日这个时辰她已经该去给太后煎药了,但今天不需要了。太后拿了那么多经文给她,其实就是为了把她隔离开吧。自己怎么那么傻,本来可以在静生阁过清静日子,居然冒这么大风险跑过来,又有谁是真的需要她的呢?
心中正自怨自艾到了极点,忽然瞥见门口立了一道玄色的身影。她身子一僵,却见皇帝背光而立,神情半隐半现,唯有那懒洋洋的语气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你被打了,朕来瞅瞅。”
.
太后在宫娥的服侍下喝了药,靠在软垫上歇了一会儿,这才道:“果真?”
柳色颔首:“采芷在暗处观察了顾娘子一个下午,她被姜充仪掌掴之后一直坐在窗边发呆,神情时而悲哀时而自嘲,却不曾有忿恨之色。”顿了顿,“采芷轻身功夫最好,顾娘子绝不知道她的存在。”
太后凝视床帏片刻,淡淡道:“看来哀家可以放心了,她是当真转了性子。”忽的一笑,“不,不能说转了性子,她只是变回了从前的那个云娘。”
“太后故意纵着沈淑仪和姜充仪闹出这一出,为的就是试探顾娘子?”
太后颔首:“哀家有件重要的事想交给云娘去办,但在那之前先得搞清楚,她是否可以托付。”
柳色试探道:“太后是指,贞婕妤?”
“不仅。”太后神色冷冷,“除了她,这后宫中居心不良的女人还有很多。个个都是祸害。”
“那,您不怪顾娘子从前犯下的大错了?”
沉默片刻,太后道:“哀家当时是糊涂了,竟会那般去要求云娘。其实身为皇后,对庶子心存不满、暗下毒手这种事哪一朝都不少见,连哀家自己都曾做过。哀家可以原谅自己犯下的杀孽,却不能原谅云娘,只因那孩子是哀家的亲孙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太后叹息道,“哀家从前只觉得云娘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人又聪明,一定可以当一个贤妻好好辅佐陛下。可哀家忘了,这遍布刀剑的后宫中哪里能容下一个真正的贤德之人?要活着就要改变。更何况,她对皇帝还存有那样的痴心,怎能容忍别的女人与她分宠?”
柳色沉默。
“哀家这么一想,也就不那么生她的气了。如果她还是四个月前的样子,哀家大概会暗中做一些安排,让她过得舒心一点,别遭太多罪,但也仅此而已。可她如今这样,很好,非常好。我只要小心引导,便能让她真正成为一个既大权在握、又宽待六宫的皇后。”
柳色一震:“太后,您是说?”
“你看看这几个月以来,后宫没了皇后弹压,底下那些人闹腾成什么样子了?旁的便罢了,景馥姝这个女人哀家实在容忍不了,她活着一天便是我大晋一天的耻辱。哀家已经没多少日子了,我死之后皇帝不知会被她蛊惑着做出些什么荒唐的事来,云娘也定会被她取了性命去。我顾氏一族身为后族的荣耀也就真的断了。”
说到底,云娘与她都是顾氏的人,她死之后,族人就全靠云娘了。
“哀家要助云娘重登后位,延续我顾氏尊荣!”
.
顾云羡眼睁睁看着皇帝走近,身子不自觉后仰。皇帝察觉了,眉头微蹙,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躲什么?”仔细检查她的伤口,“月娘她下手还挺重。你也真是,就由着她打你,不会躲么?”
顾云羡抿唇,低声道:“臣妾有愧于月娘,受她一掌也是应当。”
他闻言有些诧异地挑眉:“你当真这么想?”
“当真。”
他神色不变,只是眸中冷了下来:“噢,这样啊。朕本还想着,若你心中有怨,朕可以给你点补偿。既然你这么想,看来是不必了。”
他说完,冷眼打量她的神情,却发现她低垂眼睫,听了他的话一丝波动都没有,仍是那个表情。
他顿时觉得仿佛自己的拳头打进了虚无的空气中一般,无人接招、好生没趣。
别开视线,他淡淡道:“上过药没有?”
“上过了。”
“几时上的?”
“巳时上过一次,申时三刻又换了一次。”
“这么久了伤口还这么明显,看来是药不好。吕川,把带来的伤药留给顾娘子。”
顾云羡有些惊讶,他来看她就很奇怪了,竟还带了伤药?
阿瓷接过药膏,顾云羡低头行礼:“臣妾谢陛下。”
皇帝随便点了下头,也不看她便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似乎不想再多停留片刻,然而跨出门槛的瞬间却又忽然顿住。顾云羡低着头,只看到他玄色的袍摆触到光滑如镜的地上,然后就不动了。她还当他有话忘了交代,刚要开口却见绣金龙纹的丝履跨过门槛,消失在她的视野。
他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凉凉被打了……主母被妾侍打了……嘤嘤嘤嘤!(┳_┳)...
不过这一巴掌是一个转机哦~~~
推荐基友的宫斗文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9明争
皇帝离开长乐宫之后,一直没有说话。吕川跟着轿辇走着,偷觑主子的神情,试探道:“陛下可要回大正宫,抑或是去哪位娘娘娘子处?”
沉默一会儿,皇帝忽然道:“好几日没去看过邢柔华了,便去颐湘殿吧。”
白日里闹出那样的事来,众人都以为今晚陛下是不会临幸妃子了,孰料他竟这么晚去了颐湘殿。邢柔华喜出望外,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立在宫门处恭迎陛下。
皇帝扶着她进去,温和道:“如今天冷,你不必次次都立在风口等朕,当心冻着咱们的孩子。”
邢柔华听了他的话立刻眼眶微红:“陛下这么说,真是折煞臣妾了。”
皇帝揽过她:“别一天到晚折煞不折煞的。”将手放上她的小腹,“让朕摸摸孩子是不是在动。”
邢柔华噗嗤一笑:“陛下太心急了,太医说了要到四五个月的时候孩子才会动,臣妾如今才刚刚三个多月呢。”
“朕确实心急,”皇帝笑,“朕就盼着绾儿早日给朕诞下个皇子,让朕高兴高兴。”
邢柔华有些不安:“那,若是个公主呢?”
吕川有些无奈。这邢娘子真是个心思浅的,这会儿自然是哄得陛下高兴要紧,陛下说是皇子就是皇子,提什么公主啊!
皇帝闻言微愣,看着邢柔华怯生生的表情半晌,眯着眼睛笑起来:“若是公主自然更好,像绾儿你这么美丽动人,让朕欢喜。”
邢柔华服侍他两年,从没见他这般夸赞过自己,一时心情激荡,如要融化掉一般。
.
第二日一大早,六宫众人便都得了消息,柔华邢氏晋为正五品才人。
此事传出,诧异者不知凡几。邢氏因性子柔懦,一贯不怎么得陛下宠爱,若不是运气太好怀了这个孩子,恐怕根本没什么人会去注意她。在有孕之前,她不过是从六品的宝林,之后先是晋为琼章,然后再晋为柔华,怀孕期间连升两次已是破例,如今竟又升了一次。之前便罢了,考虑到那会儿宫中祸事频发,陛下此举也可以说是转一下注意力,可如今是为了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众人在晨省时齐聚长乐宫。本以为今日又是隔着门磕个头便算完了,谁知道柳尚宫竟含笑对她们道:“太后今日身子好些了,请诸位娘娘入殿用茶。”
长信殿内设好了席位,众人按位分高低各自落座。太后尚未出来,宫娥奉上香茶,是今年的“六安雪芽”,以白底红釉的汝窑瓷器装盛,清香四溢。
但大家的重点显然不在品茶。
“还未恭贺邢妹妹晋位之喜呢!”沈淑仪率先开口,言笑晏晏。
邢才人忙站起来,福了福身子:“还要托淑仪娘娘的照拂,阿绾才有今日。”
“本宫可不敢居这个功,照拂妹妹你更多的恐怕另有其人吧?”沈淑仪笑道。
邢才人闻言微愣,视线不自觉瞥到贞婕妤身上,又猛地收回来。
沈淑仪品一口茶,方道:“贞妹妹,多亏你一直照拂着邢妹妹了。”她话中意有所指,众人不由得都想起大半月前梅园那场乱子,贞婕妤到底在里面参与了多少,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一边拉拢,一边算计,此举实在是太过狠辣。
邢才人闻言抿唇不语,眉宇间颇有几分迷茫畏惧。
贞婕妤仿若不觉,微笑道:“淑仪娘娘说的哪里话,六宫众人都蒙您的照拂,您又何必自谦呢?”
“这话听着真是耳熟啊。”姜充仪懒懒道,“从前贞婕妤对着那一位也是这么说的,对吧,镜娘?”
被她称作“镜娘”的贵姬朱氏淡漠地抬头看了一眼,道:“不记得了。”细长的眉眼仿佛浸在冰水中,不带一丝情绪。
姜充仪一窒。
“充仪娘娘既然提到那位了,臣妾还要在此恭喜娘娘。”薄美人挑眉道。
“恭喜本宫什么?”姜充仪道。
“恭喜娘娘果然甚得陛下宠爱,以致做下如此有违宫规的事情陛下都舍不得怪罪,换作旁人这般任意妄为、目无礼法,早领罪受罚去了。”
“你说谁目无礼法!”姜充仪提高了声音,眼神如针般射向薄美人。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这薄瑾柔与姜月嫦果然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烈性子,话说不上三句就要犯冲,回回如此、从无例外。薄氏虽然比姜氏位分低许多,但她仗着有贞婕妤撑腰、陛下如今对她也颇为眷顾,经常不把姜充仪放在眼里。不过无论如何,她今日的胆子还是略大,竟提到了那一位。姜充仪掌掴她的消息如今正传得热烈,虽然她此番也算情有可原,但这事到底干得出格,被打的丢脸,打人的也好不到哪儿去,薄瑾柔这会儿提起来分明是不安好心。
薄美人还想说什么,坐她旁边的叶才人却忽然笑道:“怎么大家只顾着说话,都不好好品品太后赐的香茗吗?若辜负了太后的心意,那可是罪过了。”
沈淑仪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叶才人说得是。”
话音方落,便听东殿那边传来声响,太后由人搀着,挑帘而出。
众人忙站起来,再跪地行礼。因多日未曾当面拜见太后,所以今日行的都不是常礼,而是“九拜”中最郑重的稽首大礼。
太后淡淡说了声“可”,众人谢过之后起身。沈淑仪笑着迎上去:“太后,臣妾见您今日气色甚好,心中真是欢喜。”说着便欲伸手扶她。
按理见淑仪娘娘过来了,太后旁边的人就得知趣地让个位置出来,奈何今日那人却不太识相。沈淑仪等了一瞬,见她没有松手的意思,诧异地看过去,这才发觉扶着太后的竟不是宫女,而是顾云羡。
她换了一身没见过的衣裳,适才又一直低着头,自己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愣了愣,才露出一个笑容:“竟是顾娘子在此啊。”
顾云羡微笑着点了点头:“沈淑仪。”昨日私下无人时,她口口唤着自己姐姐,今日当着六宫妃嫔却不乐意了,真真是一日一张面孔。
太后没理会两个小辈的眼神交流,在上座坐下。顾云羡立在她身旁,太后瞅她一眼:“云娘,你坐这儿来。”
她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顾云羡看一眼堂下面色各异的众人,犹豫道:“太后……”
太后含笑看了她一眼。
顾云羡默默在那个位置上跪坐下。她仪态优雅,端娴庄重,一举一动都是家族精心培养的主母风范。
堂下众人看着这一幕,不由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几个月以前,顾云羡依旧是掌管六宫的皇后,高高在上,令所有妃妾仰视。
她们本能地排斥这种感觉。
“早听说顾娘子在太后这里,今日终于见着了,不知娘子近来可好?”薄美人一脸笑意,语气却透出一股凉意。
“蒙太后恩典,自然一切都好。”顾云羡微笑道。
太后忽然笑了:“听你这么叫哀家,总觉得怪怪的。云娘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唤我的。”
此言一出,众皆错愕。
顾云羡从前是唤的太后什么,大家都知道。大晋妻妾尊卑分明,皇后为妻,嫔妃为妾,只有皇后才是太后真正的媳妇,也只有皇后会与陛下一样唤太后作“母后”。顾云羡从前一直是这么叫的,但被废之后便失去了资格,改唤太后。
如今太后这般当着众人的面纠正她,言下之意还不明白吗?
“太后,您……”顾云羡眼神惊讶,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
太后蹙眉:“你不愿意?”
“不,太后,阿云只是……”
她话没说完,太后却忽然发了脾气,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既然不愿意,便下去吧。”
顾云羡茫然地站起来,颇有些不知所措。太后却不理她,重新站起来由柳色扶着,扔下一众妃嫔就进去了。
她来去匆匆,留下的巨大信息量却让众人都有点消化不良。姜充仪眼神冷得简直如同冰刀,看着顾云羡冷笑三声,甩手而去。
顾云羡没有理会她们,只是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她本以为经过昨日之事,太后会对她彻底冷淡,孰料今晨她竟命人传她过去伺候洗漱。紧接着六宫晨省,她又接手了柳尚宫的差事,扶着太后出来见这些故人。
还有刚才……
殿内众人都已离去,只剩几个宫娥站在那里,不时偷觑她一眼。她深吸口气,刚想离去,柳尚宫却自东殿出来,朝她低声道:“太后请娘子进去。”
顾云羡进到东殿时,太后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她默不作声跪下,太后由着她跪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云娘,哀家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云羡抬头。
“这个问题四年前我曾经问过你,当时你答应了,可是后来却没能做到,现在我想重新问你一次。”她看着顾云羡,“你愿不愿意帮我好好照顾皇帝,做他的贤妻贤后,永远不背弃他。”
顾云羡浑身一震。
“回答我,愿不愿意?”
“太后……”似乎过了很久,顾云羡才慢慢道,“阿云如今已是废后。”
“这不打紧,哀家能让皇帝废了你,自然也能助你复位。”太后微笑道,“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的答案。”
顾云羡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可是,太后您真的相信阿云吗?我做了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想过您还愿意让我再……”
“从前是我犯了错误,以后不会了。我会教你。你太傻了,作为皇后,如何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留住皇帝的心,其实你根本就不明白。”太后拉住她的手,“虽然你曾经做了错事,但你现在这样很好,比那些女人都要好。你是哀家唯一认可的媳妇,是哀家疼爱的侄女,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给你第二次机会。”
10贬斥
顾云羡仍然在震惊中,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头颠来倒去,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想到贞婕妤,想到姜充仪,想到沈淑仪、薄美人和邢才人。然后,这些人都散去,她想起那个在上林苑为她簪花的少年,眉眼英俊、漫不经心。
她为了他,差点毁了自己。
“太后,不是阿云不想答应,只是阿云担心,担心重来一次会还是会因为陛下……”顾云羡语气苦涩,“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管得住自己。”
太后面色的笑容敛去一点。沉默一会儿,她看着顾云羡:“如果哀家希望你可以答应呢?”
顾云羡近乎无措地看着她。面前这个人是她此生最敬重的人,她在她心中的分量与她的父母一般无二,她的要求她不愿拒绝,可这件事实在是……
太后忽然疲惫地摆摆手:“算了,你先下去吧。哀家累了,想歇一歇。”
顾云羡默默磕了个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十分清脆。宫娥上前扶起她,朝外走去。
刚出东殿,便见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皇帝身穿墨色大氅,缓步而入。外面飘着雪,吕川收起手中的青绸伞,抖落上面的积雪。皇帝的面色有几分白,见到顾云羡便沉声问道:“母后可好?”
顾云羡一愣:“太后她……”
皇帝见她这副支支吾吾的形容,眉头微蹙,想再问一句却见她已经深深低下了头。
柳尚宫适时道:“陛下来了啊?太后请您进去。”
.
“云娘这孩子,真是个太过谨慎的。”太后靠在软垫上,一脸无奈道。
皇帝眸色微动,笑道:“她若是惹母后生气了,您别再理睬她便是。”
“也不是她惹我生气,”太后叹息,“恐怕还是我一时思虑不周、吓着她了。不怪她。”
“思虑不周?”皇帝蹙眉。
他之所以匆匆赶来,无非是听到宫人传话,说今日妃嫔晨省时母后动了怒气,可到底为何发怒却不清楚,本以为是被哪个不晓事的冲撞了,如今看来却好像没那么简单。
“今日她扶我去见众人,口口声声都拘谨得很。我想起从前她当我媳妇、承欢膝下的事情,一时伤感,就让她别叫我太后,像以前那么叫。”太后道,“结果她不肯。我当时有些恼,给了她脸色看,不过现在想想,她也无可厚非。都已经是这样的身份,怎么还敢做这样出格的事情?”
皇帝闻言不语,良久笑了笑,却未达眼眸:“云娘如今很是守礼。”
“是啊。这孩子老跟我说什么‘只想安静地伺候太后、不求其他’,一举一动也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昨天在姜充仪那里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却半句委屈都没有,哀家看了当真是有些心疼。”太后连声叹息,“皇帝你如今虽然是不要她了,可哀家还是想嘱咐你一声,到底她曾是你的结发妻子,纵然你以后都不想见她,也吩咐一声底下人,别让她遭太多罪。横竖以她如今的心境,肯定是不会主动来你面前碍你的眼。”
“不会主动来我面前碍我的眼。”皇帝微笑着重复,“这倒是很好。”
太后仿佛没有察觉他神情有异,仍旧柔声细语地跟他说着什么,皇帝也不打岔,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到时候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告退。
等到皇帝走了之后,柳色这才低声问道:“太后,您确定这么做没问题么?”
“应该。”太后道,“我这几天仔细想了,皇帝之所以对云娘产生了兴趣,大概就是因为她性情大变吧。从前云娘对皇帝有多痴心,不仅你我看在眼里,皇帝大约也是明白的。对一个男人来说,一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忽然间将他放下了,这实在是太能激起他的兴趣了。更何况皇帝是那样的性子。”
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你当他为何非要纳景馥姝为妃?还不是因为觉得有意思。我现在就要告诉他,比起景馥姝这个曾侍他人的女人来,云娘她更有意思。”
.
顾云羡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想了很久。
柳尚宫下午的时候过来找了她,心平气和地对她道:“娘子觉得太后娘娘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吗?”
当然不是。
太后她已经坐到了世间女子能达到的最高的位置,她这么做不会是为了自己,只能是为了顾氏,为了她。
其实她何尝不明白,自己如今一无所依,能活着全靠太后的庇佑,若她哪天驾崩,自己的命只怕立时就得被那些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夺去。
更不要说自己被废给让她的父母在族中是如何的丢脸、如何的抬不起头。顾氏靠着太后的提拔才有今日,本以为她这个精挑细选的女儿可以接替太后继续庇护顾氏,可她却被废了。
她之前不去想那些,只是不愿意面对。
可心中其实早明白,她已是家族的耻辱。
.
那天长信殿发生的事情很快传遍后宫,顾云羡这些日子本就引人注意,如今就更是身处风口浪尖。她本以为躲在屋子里不出去可以避避风头,但当薄美人领着侍女闯到她的院子里来时,她发觉自己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
“几日不见,顾娘子可还好啊?”薄美人黛眉微扬,似笑非笑。
顾云羡不想理她,转身便欲回房。
“给我拦下她。”薄美人话音方落,顾云羡便被两个宫女攥住了手。那两个宫女看年龄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手劲奇大,她完全动弹不得。
阿瓷见状忙冲上来:“大胆,你们居然敢……”她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宦侍给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薄瑾柔,你干什么?”顾云羡惊怒交加。
薄美人慢慢走近:“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忽的一笑,“你方才叫我什么来着?薄瑾柔。这倒提醒我了,以你如今的身份,这般直呼我的姓名,恐怕不合规矩吧。”
顿了顿,她继续道:“还有,似乎这几次见面,顾娘子你都不曾向我下跪行礼啊!”红菱般的唇吐出的句子又轻又软,“陛下废弃你之后,不曾给你什么位分,你如今不过是个庶人,也敢在我面前托大?”
顾云羡完全没料到她居然敢这么蛮横,使劲挣扎了一下,那两个宫女却更加用力,她觉得自己上半身和手腕都要被扭断了一般,痛得连眉头都皱起了。
“小姐,小姐……你们,放开!放开我!”阿瓷惶急道。
顾云羡看向薄美人:“你这样做,就不怕太后责罚吗?”
“责罚?”薄美人凉凉道,“我做错什么了?难道如今你不该向我行礼吗?”
顾云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薄瑾柔虽然一贯嚣张冲动,但今日这番来得太没道理,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还不等她想明白,便听到薄美人冷声吩咐道:“让她给我跪下。”
两道巨大的力量立刻将她往地上按去。昨夜刚下了雪,此刻地上尚有积雪,顾云羡咬紧牙关就是不从,两个宫女只得使更大的力气,她脚底一滑,不受控制地朝前摔去,额头直接磕上了地面。
两个宫女却并不放过她,攥住她的手腕就将她上半身提起来,却见她光滑的额头上一片青紫,看起来十分狼狈。
薄美人半蹲□子,平视着她:“我今天就是要给你个教训,让你明白,今非昔比,你早不是从前那个皇后娘娘了。”说着玉手扬起,眼看便要扇下去——
顾云羡绝望地闭上眼睛。
几天之前才被人掌掴,今日居然又要经受一次。原来当一个废后就是这样的感觉。没有尊严、没有体面,曾经的骄傲被踩在脚下,比沾了污泥的积雪还要肮脏,任谁都能上来践踏。
难道她以后的日子都要这么过下去了吗?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顾云羡睁开眼,却见薄瑾柔面色煞白,扬起的右手依旧停在原处,腕上却搭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顺着看过去,皇帝右手攥着薄瑾柔的手腕,面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分明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
“陛、陛下……”薄美人惊惧之下,有些结巴道,“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朕不该来这里?”皇帝若有所思,“是了,此时是不该来。朕来了,碍了你在这里擅动私刑!”
“陛下,您误会了,臣妾,臣妾只是想教顾氏一点规矩,是她自己脾气太硬,臣妾本不想对她动手的!”薄美人惶急地解释道。
皇帝却似乎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口气戏谑:“你?教云娘规矩?朕三媒六聘将她娶入东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几时轮到你来教她规矩?”
薄美人被他这句话骇得面色惨白,唇瓣不住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收回目光,皇帝懒得再看她,淡淡吩咐:“传旨,美人薄氏任意妄为、目无纲常,着即降为正八品采女,于寝宫思过,无旨不得擅出。”顿了顿,“再通知六尚局,以后顾娘子的份例照着宝林发放。”
薄美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久以前她还曾讥笑过顾氏不过是个领着采女位分的庶人,可是一转眼她竟也成了采女。三个散号之一的采女。向来家人子册封都是从八十一御妻起,这个位置根本就是用来册封宫女的!
11除夕
热敷好的帕子被递到皇帝手中,他凝视着那处青紫半晌,不客气地将帕子按了上去。
顾云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天啦,他下手也太狠了吧!
“忍着。”余光瞥到她的神情,皇帝慢吞吞道,“敢躲的话,朕就吩咐太医不用在药里加甘草调剂了。”
他的话让她身子微僵。
她从前当皇后时,总是时刻不忘保持主母气度,唯一比较孩子气的恐怕就是喝药怕苦,每回都要吃好多蜜饯。偶尔有一回被他撞上了,惹得他诧异不已,很是笑话了她几天。
他竟还记得这些事?
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必须做决断了。不能再拖了。
“其实,”她低声道,“臣妾如今已不那么怕苦了。”
皇帝闻言手一顿,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噢?”
“住在静生阁的时候,臣妾曾病了一场,足足喝了大半个月的药。那些汤药都不曾加过甘草蜂蜜,苦得连舌头都要麻掉,不过臣妾还是喝下去了。”她笑了笑,“那时候臣妾便知道,原来有些事只要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皇帝沉默片刻,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可那笑却带着几分冷。没有丝毫预兆的,他伸手卡住了她的下巴,微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她。
顾云羡睁大了眼睛,努力做出无所畏惧的样子,可是慢慢的,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发红,一滴泪滴下,落在他的指尖。
皇帝微微一愣,松开了她:“你哭什么?”
她却低下头,并不回答。
他看着这个与他相处了四年的结发妻子,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搞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他起身,一句话也没留下便转身离去。吕川有些担忧地看她一眼,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等到人都走了,阿瓷才凑到顾云羡身旁,忧虑道:“刚才可吓死奴婢了,小姐你怎么这么大胆呢?那般驳陛下的面子,难怪陛下会恼!”顿了顿,“就算小姐如今无意承宠,也不能这么冲撞陛下啊!”
顾云羡默默看着前方,唇边却扬起一抹笑,似是凄凉,更多的却是认命:“无意承宠?你以为我如今还有别的退路吗?”
阿瓷愣住。
“我原本只想服侍好太后,躲开那些纷争。可这些日子因为太后,我已然再次引起了那些女人的嫉恨,今日薄氏的事情一出,我便再也不可能避开了。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杀出一条血路,没有第三个选择。”她的声音切金断玉,仿佛判决。
“您是说?”阿瓷愣愣道。
“太后希望我能重新去争夺陛下的心,为了顾氏、为了自己奋力一搏。”顾云羡低声道,“如今,我只能答应她了。”
说完这句话,她心中无法控制地生冷。原来什么都是注定好了的,她还以为她可以逃掉,可以不用再去讨那个男人欢心。可命就是命。从她嫁给他那天起,这一生就注定了要靠着他生存,无从改变。
阿瓷足足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既然您决定去……那方才为何要那般对陛下?”
“因为……”顾云羡看向窗外,此刻又已经开始飘雪了,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和自己饮下毒酒那天一般无二,“太后想明白了的事情,我也想明白了。”
.
顾云羡在当天傍晚去了长信殿,太后由着她默不作声给自己磕了三个响头,才问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云羡抬头,“母后的希望便是阿云的希望。这一次,阿云定不会让母后失望。”
太后听到她的称呼,唇畔露出一丝笑意。她朝她伸出手,顾云羡没有犹豫,也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两只纤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某种约定。
.
除夕将近,各宫各院都贴上了桃符,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然而在一派祥和之下,暗潮涌动却无法忽视。薄氏从从四品美人降到正八品采女,原因竟是冒犯了废后,而废后也从原来领正八品份例提到了领从六品份例,位同宝林。
份例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从这件事透露出来的讯息:不仅太后对废后心存怜惜,就连陛下竟也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
大年三十当天,六宫齐聚长乐宫晨省,因是过年,人来得格外齐,就连那些排不上号的低位宫嫔也来凑了个热闹。本以为会在那里见到正春风得意的废后,谁料人家居然连面都没有露一下,众人不由大为失望。
晨省完后,叶才人陪着贞婕妤步行走回成安殿。见四下无人,叶才人才低声道:“娘娘,今日未曾见到顾氏,您说她躲起来在暗中做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靠着太后的庇佑,一门心思琢磨怎么吸引陛下的注意呗。”贞婕妤似讥似嘲。
“那薄氏那边……”
“她已然是废了,本宫也没兴致去救她。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等到年后她应该会派上大用场。到那时我还得托她的福呢。”贞婕妤浅笑道,带几分神秘。
叶才人略一思索,也明白过来,不由笑道:“娘娘高明。”
.
除夕当晚照例有家宴,太后因身体欠佳不曾出席,顾云羡便在长信殿陪着她一起守岁。宫人准备了金银饭,象征“金银满盆”,还有枣、柿饼、杏仁、长生果和年糕,全部都讨了十分吉利的口彩。难得过年,太后心情也甚为愉悦,准了长乐宫的宫人各自玩乐,满殿热热闹闹,喜气十足。
顾云羡剪完一朵窗花,抬头便看到外面的漫天飞雪,不由轻声念道:“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一个清朗的声音适时接道,“母后这里好热闹,儿子不曾来晚吧?”
宫人没料到陛下会突然过来,全都拘谨地立在那里,殿内一时变得十分安静。太后笑道:“不晚,云娘和柳色比赛剪窗花,如今胜负未分,你还来得及当个仲裁。”
“比赛剪窗花?”皇帝挑眉,“你们玩得倒是有趣。”
他走近了顾云羡才看清,他脸颊微红,应是适才席上饮了酒,虽然乘了辇,可到底在风雪里冻了一会儿,殿内地龙又烧得太旺,眉毛上的冰雪遇热即化,留下一片湿意。
宫娥接过他脱下的大氅,又想伸手为他擦拭面色的水迹,他却不耐烦地别过头。太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又不顾惜自个儿身子,小心回头染了风寒。”
他在太后对面坐下,笑道:“瞧母后说的,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儿子竟是个纸糊的不成?”
太后被他给逗乐了,却还硬是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凭你怎么说,龙体安危关系社稷,半点轻忽不得。你既嫌那些婢子粗笨,那么云娘,你去为陛下拭脸。”
顾云羡微惊,似乎没料到太后会突然这么说。
皇帝刚想拒绝,听到后半句又将话头咽了下去。也不看她,反而拈起一片案上的窗花打量起来。
顾云羡缓缓起身,走至皇帝身旁跪下,抽出绢子拭上他的眉宇。他的眉骨生的高,眉毛黑而浓密,真如剑锋一般英挺。她想起新婚时期,两人感情正好,某一次她半夜醒来,盯着他的眉毛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抚了上去,却被他一把攥住,逮了个正着。
思及往事,她有些恍惚,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似乎停留得过久,以致太后和宫人都看着她,就连皇帝也垂下了视线,瞅着她若有所思。
脸涨红,她迅速收手:“臣妾失态了。”
“在想什么?”皇帝随口问道。
“没,没什么。”
她回答得敷衍,皇帝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扬扬手中的那朵窗花:“这是你剪的?”
“是。”
“唔,这是单瓣梅花,这是垂丝海棠,这个是……”他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窗花。
顾云羡慢吞吞道:“那个还没剪完。”
皇帝一愣,太后却先没绷住,笑出了声。他默了片刻,也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顾云羡和柳色的剪窗花比赛继续进行,最终柳色以微妙的优势胜出。顾云羡低声埋怨道:“柳尚宫比阿云大那么多,竟也不知道让一让晚辈。”
柳色笑眯眯:“太后吩咐,这剪窗花虽是个游戏,但也需得认真,不然便没趣了。更何况,奴婢可从不敢把娘子当作晚辈。”
太后笑睨顾云羡一眼:“你对这事倒执着得很。”
“但凡放在心上的事情,哪有不执著的呢?”顾云羡似乎当真因为输了比赛而十分失落,竟还叹了口气。
柳尚宫道:“太后您瞧瞧,娘子这是在拿话吓唬奴婢呢!大不了,奴婢便将那彩头让给娘子好了,免得娘子来年一整年都看奴婢不顺眼!”一席话逗得殿内又是一阵大笑。
皇帝在听到顾云羡那句叹息时神情微动,黑曜石般的眸子瞅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说是守岁,可明天还有元日大朝会,皇帝必然是得早起的,所以子时一到太后便催着他去安置了。这么晚了自然不能再回大正宫,太后于是命人在长乐宫收拾出了一间寝殿,让顾云羡陪着他过去。
皇帝方才又饮了几杯酒,倒显出几分醉态来,进了寝殿便半歪在榻上。顾云羡吩咐宫娥上去替陛下洗漱,却被他不耐地推开。吕川轻咳一声:“娘子,您看陛下醉成这样,还是您亲自去吧。”见顾云羡不动,又道,“太后派您过来伺候陛下,您也得尽心尽力不是?”
顾云羡这才缓步上前,坐在榻沿,将皇帝扶起来。他半眯着眼睛,靠在她肩上。接过宫娥递上的热帕子,她小心地给他擦脸,眼看就要完工,却忽然被她攥住手腕。
“陛下,”她挣扎,“陛下,您松手,臣妾动不了了……”
皇帝却将她攥得更紧,一用力就把她揽到怀中。榻前原本跪了三四个宫娥捧着铜盆、巾帕等洗漱用品,见到这个情状吓得把头埋得死死的,看也不敢看一下。
“跟朕说说,先前你在想什么?”是皇帝慵懒而带三分醉意的声音。
“什、什么?”
“在母后殿中,你给朕拭脸的时候。朕知道你走神了。”
“臣妾没想什么……啊——”
宫娥们被惊呼吓得抬起头,却见陛下已经拥着顾娘子倒在了榻上。吕川神情不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不快退下。”
众人如奉纶旨,忙不迭起身退至殿外。
作者有话要说:
云娘决定去争了!普天同庆!但是她对陛下已经没之前的心了……╮( ̄▽ ̄")╭
大过年的,太后和云娘各种以退为进、欲拒还迎,这样真的大丈夫么!o(*≧▽≦)ツ
下章到底会不会船呢?o(* ̄▽ ̄*)ゞ
没收藏的收藏我哦!mua!(*╯3╰)!
12临幸
顾云羡感觉到身上的重量,鼻间是熟悉的松柏气息。她想起新婚之夜,吟诗却扇之后,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而那时候的她心中满满当当的都只是柔情和恋慕。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般算计于他。
眼眶微热,她伸手推上他的胸膛,挣扎道:“陛下,您喝醉了。”
他低头看着她:“醉了?或许吧。”可那眼中分明还有几分清明。
她脸色发白,似是被他的行为吓到了:“陛下,臣妾……臣妾已是废后。”
“朕知道你是废后,不用提醒了。”他不耐烦地打断,“先回答朕,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见她不答,他忽然微微一笑:“你不说朕也知道。”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上,“朕还记得那天晚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只小耗子在动。我微微睁开眼睛,就瞅见我那新娶的太子妃半坐起身子,傻乎乎地瞅着我,被发现了都不知道。这还不算,她看够了居然还上了手,要碰我的眉毛。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顾云羡窘得都要哭了:“陛下,求您别说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凝视着她:“你根本就还想着朕,为何要做出已经忘情的样子来?你可知你这是欺君?”
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顾云羡唇瓣微颤。皇帝似乎对她的表情很满意,笑起来:“别担心,你乖一点朕就不怪你了。”
他的吻落上她的脖颈,顾云羡感觉到他越来越灼热的气息,忽然轻轻道:“陛下,您为什么不肯给臣妾一条活路?”
他的动作顿住。
“您这么对我,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臣妾如今只求留一条性命,在这深宫中默默老死,您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臣妾?”
皇帝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身下的女人。她面色苍白,神情绝望,似乎自己这个帝王的宠幸不是荣耀,而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洪水猛兽。
心底有一股郁怒涌上,他刚想开口,一对上她的眼睛却又是一愣。那带着凄苦无奈的眼眸中,分明还有挣扎隐忍的情愫。
他尚在发愣,又听到她继续道:“妾为弃妇,不敢再求夫君垂怜。”
他只觉得怒火如被大雨淋过一般,熄得迅速,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怜惜。仿佛这一刻他才发现,其实面前这个女人与旁人都是不一样的。
她是他用大晋最盛大的仪式迎娶过门的太子妃,是她祭过家庙、同牢共食的发妻,是曾与他共同站在这个帝国权力之巅的皇后。可是如今,她却变成了被夫君废弃的无助女子,连那些无知可笑的媵妾也敢上去践踏她的尊严。
而自己娶了她四年,除了新婚那段日子,根本不曾给过她多少关心。
他忽视了她这么久。
指尖抚上她的眉毛,十分轻柔,然后是脸颊、嘴唇。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发白的唇瓣,声音有些沙哑:“你害怕?”
她不语。
“可朕记得你以前胆子很大。”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是朕记错了?”
“陛下没有记错,”她道,“是臣妾做错了。臣妾本该规规矩矩地活着。”
他听到“规规矩矩”四个字眉头一蹙:“规规矩矩地活着?可朕不喜欢太规矩的女人。”
她推他:“那陛下便放开臣妾吧。”
她没能推开他,反而被制住了双手。皇帝瞅着她,唇边溢出一丝笑意:“你想气朕放你走?”顿了顿,“这倒是很有意思。”
握着她手腕,他语气淡淡:“每年的新年都是一个样,实在是乏味得紧。今年难得云娘你这么有趣,朕都要惊喜了。”
他再次吻上她,手指也解开了她的腰带。她刚想拒绝,就听到他轻描淡写道:“先别去想那些女人。你若此刻让朕不痛快了,就不需要她们来对付你了。”
她的动作僵住。
皇帝嘲讽地一笑。
她只觉得那清爽的松柏气息铺天盖地,让她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一直攥着她,如铁箍一般,让她半分动弹不得。外面天寒地冻,殿内却暖意熏人,她觉得自己仿佛泡在汤泉里,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热,心却越来越凉。
她想起新婚之夜,想起从前的许多个夜晚。那时候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们在一起天经地义,可如今妾身未明,她却不得不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诱他惑他,欲拒还迎。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恨他。
乌黑的眼眸里蓄了泪水,死死地瞪着上方的床帏,等待一切结束。
.
第二日的元日大朝会结束之后,皇帝回到了大正宫。
他身上还穿着冕服,冠前的十二旒挡住了神情。吕川知他一贯不喜穿着隆重的冕服,一进殿便带着八名宫人伺候他换上常服,然后道:“陛下接下来该去长乐宫给太后问安,这便让人备辇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
今年的元日大朝会因有西域各国的使节前来朝拜,时间拖得比较久,等到他赶到长乐宫时已经快到午时。柳尚宫迎了他进去,笑道:“太后估摸着陛下今日会来得较迟,便先用膳了,陛下这会儿可要添双筷子陪太后一起?”
皇帝笑笑,入了东殿果然见太后跪坐案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他唤了声“母后”,眼光飞快地在殿内一扫。
没有看见那个人。
“你来了。”太后的声音有些冷淡,“哀家今日没等你,皇帝可不要见怪。”
“母后说的哪里话。”皇帝笑道,“您身子要紧,膳食绝不能耽搁。是儿子来晚了才是,该责该责。”
太后淡淡地瞥他一眼,没有答话。
气氛有点冷。
皇帝眸光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立刻有几分不自然。柳色见状连忙唤人给他添置碗筷,又说了好些逗趣话,这才哄得太后稍露笑意。
用完膳,皇帝陪着太后品茶,眼看茶也要喝完了,差不多就得走了,他终是没忍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怎不见云娘?”
太后闻言神情一冷,却没发怒:“哦,她啊。她身子有些不适,哀家便让她留在自个儿殿中休养,不要出来了。”
“身子不适?”皇帝蹙眉,“她怎么了?”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怎么,皇帝如今竟这般关心云娘?”
他微愣,忙笑道:“儿子只是看母后喜欢她,担心她若有事母后会难过。”
“哀家会不会难过不劳皇帝操心。”她搁下茶盏,“我乏了,你也有事要忙,这便跪安吧。”
皇帝见她神色坚决,遂顺从地起身告退。待出了长信殿,吕川这才问道:“臣见今日太后神色不对,不知发生了何事?”
皇帝淡淡道:“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知道了朕昨夜与云娘……”
吕川一愣:“太后不是一贯喜欢顾娘子么?她重得陛下宠爱,太后该高兴才对啊!”
皇帝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前方,默然不语。
母后的心思他大概猜到几分。当初云娘伤透了她的心,若非自己告诉她说云娘如今已经改过自新,一心一意想侍奉她终身,恐怕她也不会再对云娘释怀。而自己当时之所以做那个决定,除了对云娘有些好奇,想给她制造复杂的局面看她如何应对之外,也是为了让母后能够开心。
如今目的达到了,她们二人相处愉快,他却不太愉快,甚至毫无征兆地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幸了云娘。母后知道后,难保不会想岔。
看她今日这个表现,看来自己的猜测应验了。
.
“太后,您觉得陛下会去看顾娘子?”柳尚宫扶着她回到榻上。
“恩。大约今日晚点就会去。”太后淡淡道,“让他觉得,云娘因为他的举动而被牵累,以他的性子和如今对云娘的兴趣,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
元日当晚戌时,顾云羡正坐在案前抄写佛经,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却见皇帝隔着半开的轩窗,静静地看着她。
她与他对视半晌,这才搁下笔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声音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他没出声,顺着走进了殿内,然后淡淡说了声“可”。抽过她抄写的佛经,他随口道:“母后说你病了。”
“是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太后这么说,那么臣妾确实是病了。”
她的回答让他有些诧异,不由抬起头仔细打量她,半晌忽然挑眉一笑,如春风融化积雪:“你在生气?”
“臣妾不敢。”她硬生生地顶回去。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他的声音更加愉快,“你看你眉头都蹙起来了。”
她深吸口气,反问道:“臣妾不该生气?”
“仔细想想,其实也应该。”他若有所思,“虽然咱们是夫妻,但昨夜我那般勉强于你,好像是不太君子。”
一句话说得她脸涨红。愤恨地背过身,她似怨似怒:“陛下想看臣妾笑话,您的目的达到了。不过太后现在也恼了臣妾,觉得我就是个靠着她邀宠的狐媚子,想来以后臣妾也不会有多少机会出现在陛下面前了。”
“你这话说得,”皇帝靠近她,“好像很失落以后不能出现在朕面前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欲拒还迎真是一门技术活,顾娘子您辛苦了!【拍肩
看到有个妹纸说希望先不要船,但是这里不船的话,就没啥理由改变一下女主的现状了。按照这个皇帝的性格设定,你可以欲拒还迎吊吊他胃口,但做得过分了他立刻就会翻脸,顾云羡之前就已经吊得够多了……
一切都是为了上位!上位而已!
推荐基友的宫斗文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13锋芒
她越发恼怒,可不待发作便被他攥住手臂用力一带,撞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他从身后拥着她,语中带笑:“跟朕说说,母后怎么罚你了?”
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太后没有罚臣妾。她只是没有唤臣妾去陪她用膳,是我自己要抄这些佛经的。”
他了然:“噢,她让你抄经啊。”
“没有。”她辩解,“是臣妾自己……”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孝顺,母后让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他道,“朕看你这么难过,要不朕替你去母后那里解释解释,让她别生你的气了?”
“当真?”她回头,面露喜色。
“当真。”他笑意悠悠,“不过,朕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要怎么谢朕?”
“谢您?”顾云羡别开眼,“若不是因为陛下,臣妾根本就不会陷入这个窘境。”
他低头微笑:“那你是还在怪朕了?”
“臣妾不敢。”
“那你要怎么谢朕?”
真是执着啊。
她看着自己干净的指甲,面上露出挣扎之色,许久仿佛下定决心般,低声道:“那陛下想要臣妾如何谢您?”
他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外面传来声响,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朕看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就给朕写一幅字吧。”
.
顾云羡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太后的解释的,不过那些本就不是重点。太后生自己的气不过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去替她解释,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会顺水推舟地表示原谅。
正月初五那天,她从原本的住处搬到了长安殿,毗邻太后居住的长信殿,是长乐宫的第二大殿。
除此之外,太后还给她拨了两名宫女和四名宦侍,同时内廷也呈上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以及一批新制的冬衣。各色的穿花云锦襦裙,玄色刺金丝履,雪白的狐皮大氅,顾云羡顺着抚摸过去,庆幸自己总算可以有几身像样的行头了。
两名宫女一个叫采葭,一个叫采芷。采葭干练伶俐,采芷心细谨慎,从前都是在长信殿当差的。她们向顾云羡行稽首大礼的时候,她亲自扶起她们,笑道:“让两位女史来伺候我这个前途莫测之人,真是委屈了。”
采葭笑道:“娘子说得哪里话,太后娘娘吩咐奴婢们来伺候娘子,那便是奴婢们的福分,以后自当将视娘子为主,绝无二心。”采芷也低声称是。
宦侍中领头的那个叫黄中,见状奉承道:“娘子可莫说自己前途难测,如今太后娘娘与陛下都眷顾着娘子,想来娘子离复位之日不远了。”
她笑容稍敛,淡淡瞥一眼黄中。那目光温和而不带火气,黄中却愣是觉得一股压力迎面而来。
“中贵人1是太后派来的人,想必也是她老人家信任的。若待不惯我这长安殿自可以回去,想来太后还是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你的。”她淡淡道。
黄中吓得立时跪下,连声道:“娘子恕罪!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娘子明言!”
他这话说得十分忐忑。事实上他对于被派来长安殿是十分不情愿的,陡然从太后跟前的人变成废后跟前的人,明眼人都知道差距,然而木已成舟,若来的第一天就被送回去,还不知要被太后怎么责罚,搞不好连长乐宫都待不下去了。
另外三人见他跪了也忙跟着跪下,顾云羡也不看他们,慢悠悠道:“你们现在跪我,是不想回去了?”
黄中只犹豫了一瞬,立刻道:“自然!太后将我等赐给娘子,以后我等就是娘子的人了!”
这一回,他说得无比恳切。
“你们也是这么觉得么?”她看着另外三人,漫不经心道。
三名宦侍对视一眼,忙磕头称是。
顾云羡点点头:“那好,既然你们这么说了,就得牢记自个儿的话。以后跟着我这个废后,说话做事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像方才那种狂悖僭越的话,我不想再听到。”
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黄中说的。黄中见状立刻磕了个响头:“臣明白,以后自当谨言慎行,绝不给娘子招来祸患。”
她“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黄中擦擦额角的汗,领着众人下去了。
待人都出去后,阿瓷给她奉上茶,道:“奴婢看那黄大人颇不安分,太后娘娘怎会把这样的人派来伺候娘子?”
“他是有几分野心,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顾云羡饮了一口茶,“母后将他派过来,想来是觉得我能够镇得住他。我看他虽有些油嘴滑舌,但好在十分机灵,只要使用得当,定能成为我的一大助力。”
“奴婢还是觉得张大人更好……”阿瓷刚说完就后悔了,偷觑顾云羡的神情,生怕她难过。
她口中的张大人是原来的大长秋2张录,对顾云羡忠心耿耿,可惜在她被废当日,张录就与长秋宫的许多宫人一起被处死了,尸骨扔到了乱葬岗,与野狗乌鸦为伴。
顾云羡动作顿了顿,然后恢复如常,只是再开口时声音总像是带着几分悲凉:“张录么?旁人自然没法子和他相比。”
.
当晚长乐宫昏定,宫嫔们在长信殿外候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太后召见的消息,反而看到顾云羡领着宫娥施施然立在她们面前,含笑道:“太后方才刚服了药,此刻已然歇息了。诸位请回吧。”
沈淑仪上下打量她一番,笑起来:“几日不见,顾娘子竟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想想前些日子你消瘦苍白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了!”
姜充仪冷冷道:“那是,有了圣宠自然不一样了。看看如今这通身的气派,哪里还是个废后,分明已是正经主子了。可恨本宫没有顾娘子一身的好手段,大年三十当着太后的面也能大展身手,真真是令人佩服。”瞥一眼贞婕妤,“贞妹妹,你如今可是有对手了。要当心啊。”
贞婕妤微笑道:“姜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陛下的嫔妃,谁能服侍得陛下开心都是一样。”
“一样?”姜充仪挑眉,“若当真一样,薄氏又怎会突然从从四品的美人降到了正八品的采女,至今还不能出寝宫半步?她不是你的好姐妹么,怎么贞妹妹都不替她求求情?”
“陛下的决断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贞婕妤道,“臣妾不会做出这等僭越之事。”
“僭越?你既说到僭越,本宫却觉得你方才口中那句‘嫔妃’有些不妥。你我确实是陛下的嫔妃,可顾娘子却不一定了。”她笑容冷冷,“妻不妻、妾不妾,本宫如今都不知该怎么面对顾娘子了。”
一句话同时刺了贞婕妤和顾云羡两个人,攻击面甚广。
叶才人瞥一眼贞婕妤,笑道:“臣妾听说太后娘娘给顾娘子赐了两名宫女和四名宦侍,又让她搬到了长安殿居住,这是比照的正六品琼章的分例,想来充仪娘娘将顾娘子看作琼章便差不多了。”
“琼章?”姜充仪挑眉,“不久前还是采女,紧接着就变成了宝林,现在又是琼章,顾娘子高升的速度真是无人能及。该不会用不了多久,就要坐回原位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凛。姜充仪此刻不留情面挑破的正是众人心底的揣测。一时间射向顾云羡的目光情绪各异,但皆如针尖般刺人。
顾云羡方才一直任由众人议论,此刻终于面带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姜充仪方才口口声声说着‘僭越’,我还以为你多懂规矩呢。可如今这番话却让我吃惊了,后位归属这种事情也是充仪你可以妄议的?擅自揣测上意可比方才贞婕妤所言更加僭越啊。”
“你!”姜充仪愠怒,“本宫几时议论了后位归属,你休要含血喷人!”
“‘含血喷人?’这里这么多人听着,我难不成还能编出瞎话来蒙骗陛下太后不成?”顾云羡面露惊讶,“不过充仪请放宽心,我什么也不会多说。陛下为了前朝的事情已经够烦心了,何苦再拿这些事情去给他添堵?”
姜充仪恨恨地看她许久,咬牙不语。
沈淑仪见状含笑道:“前阵子见惯了顾娘子温柔敦厚,今日再次得见娘子威仪,倒让本宫有些恍惚了。那感觉竟像回到半年前一般,那时候顾娘子可当真是通身的威严和体面啊!”看着姜充仪叹息道,“月娘你也真是的,又不是没在顾娘子手中得过教训,怎的还如此不晓事呢?”
她话说得好听,但众人无不明白她言下之意。半年前的顾云羡是何等的倨傲善妒大家都还铭记于心,姜充仪更是被她害得没了孩子。此刻她却对姜充仪如此不假辞色,竟是半分愧疚也无?
顾云羡闻言面不改色,仿佛没听明白沈淑仪的话一般,竟点了点头附和道:“月娘打从进东宫那日便一直不晓事,我也惯了。”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震惊。这口吻,活脱脱就是主母的腔调啊!还提到东宫,仿佛生怕别人不记得她从前是什么身份一般!
姜充仪肩膀一动,眼看手就要扬起来,却被贴身侍女忆湘猛地攥住。她瞪过去,却见忆湘眼中满是劝诫之色,语气轻柔:“娘娘,此处好歹是长乐宫,若不小心惊了太后便不好了。”
“忆湘说得是。”顾云羡含笑道,“有些事情做第一次可以,第二次却不行,薄氏便是个例子。充仪可要三思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中贵人:对宦官的尊称。
2大长秋:长秋宫乃皇后寝宫,大长秋为皇后所用的官属的负责人,宣达皇后旨意,管理宫中事宜,为皇后近侍官首领,多由宦官充任。
顾娘子被动憋屈了这么久,小露锋芒,开始反击啦~~~
推荐基友的宫斗文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14事发
姜充仪深吸口气,看着顾云羡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沈淑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紧随其后。
贞婕妤留到最后,看着顾云羡含笑道:“恭喜顾娘子了。”
“何喜之有?”
“涅槃重生,难道不是一件大喜事?”
顾云羡垂下眼睫:“是。我有今日,还多亏了贞婕妤。”
贞婕妤笑笑:“看来以后我们会有许多机会打交道了,可得多亲近亲近。”
“那是自然。”
贞婕妤和叶才人一起离去,顾云羡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并没有听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
她说:“我有今日,还多亏了贞婕妤。”这句话指的不是她将她挤下后位、害得她如今身份尴尬,而是指她在上一世设计将她害死,终于令她大彻大悟,才有绝地重生这一日。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当初真的想要躲开后宫争斗,根本就不会提出要去服侍太后。明明知道这一举动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还是这么做了。说到底,在她心底深处还是隐隐渴望着复仇的吧。
对太后的孝心是一方面,潜意识里希望绝地反击、一雪前耻也是一方面。
她根本就不能释怀那些事情。
.
顾云羡知道,长信殿前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到皇帝耳中,这些日子以来宫中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好不容易她似乎犯了个错,大家绝不会让陛下错过。
当晚亥时,皇帝带着吕川,未乘轿辇,悄无声息地到了长安殿。
制止了宫人通传,他慢慢走到东殿外,却见顾云羡端坐案前,正专注地抄着什么。
阿瓷给她奉上一盏茶,轻声道:“小姐已经抄了两个时辰了,晚膳都不曾用,还是歇歇吧。”
顾云羡摇头:“不了,这些经文太多,我得快些才好。”
皇帝蹙眉,母后那般疼她,就算让她抄经也知道分寸,绝不至于逼得她整日整夜地抄。
“小姐您也真是的,太后娘娘交给您的不过一本《华严经》,您先抄完它便是了,为何还要去抄别的?”
顾云羡沉默一会儿:“我只是,想给那个枉死的孩子尽尽心意。”
一室寂静。
“您是说,姜充仪的那个孩子?”
顾云羡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您心中内疚,为何今日还要那般对姜充仪?”阿瓷低声道,“您可知今日的事传出去,大家又该说您的不好了。连陛下那边也……”
“他们爱说就说吧。”顾云羡口气索然,“我虽然对姜充仪有愧,但太后如今病重,她却在她殿门前那般吵嚷,我实在不能忍受。至于陛下,反正我在他心中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随他怎么想。”
他听到最后一句微微一愣。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小女孩的任性,与她一贯的表现大相径庭,竟让他有几分想笑。
吕川打量皇帝面上的表情,压着嗓子试探道:“陛下可要进去?”
摇摇头,他再看一眼顾云羡细白如瓷的侧脸,轻声道:“不了。”
.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顾云羡长舒口气。
阿瓷还有些忐忑:“我们方才那么说一番话,陛下当真就会消气,不责怪小姐了?”
“自然。”顾云羡道,“陛下侍母至孝,我为了太后的凤体安泰而斥责姜充仪,他绝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姜充仪不晓事,不分场合地挑事儿。”
“既然如此,小姐只需要说前面的就好了,何苦还要说后面那句?”什么‘随陛下怎么想’,这话说出来也不怕陛下恼!
“就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他才会觉得我方才所言都是发自真心,而不是演给他看的。”毕竟,哪个邀宠的女子敢明知陛下在还说这种话?更何况她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那句话只会更加激起他对自己的兴趣,而绝不会触怒他。
阿瓷这才恍然大悟,想了想又犹豫道:“那,小姐对姜充仪……”
顾云羡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我虽对她心存愧疚,却不可能一直容忍着她。如今我处境微妙,绝不可表现得软弱。否则就只有任人拿捏了。更何况……”
更何况,她早就赔过一条命给她了。
她们之间的账,早已两清。
“对了,一会儿把这枚玉玦赏给黄中,今夜他可是立了大功。”顾云羡道,“我早告诉过你,太后不会把一个庸人派到我这里来。今次若没有他想法子及时通知我们陛下到了,这出戏可就没法演了。”
阿瓷接过玉玦,想了想又问道:“那小姐知不知道,陛下离开长安殿之后,会去哪里?”
顾云羡目光飘向远方,只见窗外夜色如黛:“不出意外,应该是咸池殿吧。”
咸池殿,那是姜充仪的寝殿。
.
皇帝当夜确然去了咸池殿。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昏定时顾氏才斥责了姜充仪,晚上陛下就去看了她,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有人不免幸灾乐祸,觉得顾氏费了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重得圣宠,竟这般沉不住气,在姜充仪面前耍那个威风。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顾氏会再次被冷落的时候,却又传来消息:陛下与顾氏一起去了梅园,为太后折梅花。
正月里正是梅花开得热烈的时候,粉白碧艳,一簇簇、一丛丛,看起来美得惑人,也让这冬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热闹。顾云羡身着素色大氅,纤指落在面前的枝桠上,道:“这一枝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一脸严肃地审视半晌,摇摇头:“遒劲有余,失之柔婉。不好,不好。”
顾云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打从他们进了梅园开始,他老人家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净使唤她去折梅花。可她选的每一枝他都能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来,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行,总之就是不配拿回长信殿供太后赏鉴。
“陛下,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梅花,可否告知一二,臣妾也好比照您的要求去选。”她转身,看着他无奈道。
“云娘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朕想要什么样的梅花?”皇帝挑眉。
顾云羡叹口气:“臣妾也希望臣妾知道。”
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大大取悦了他。眸中带笑,正打算就这么算了,不再捉弄她了,却忽然瞥见梅园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小黄门鬼鬼祟祟地朝这边打量,形迹可疑。
懒洋洋地一挥手,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重逾千钧:“拿下那个人。”
御前侍卫的身手自然是顶尖的,很快就押了那个小黄门过来,跪在他们脚下。
见皇帝没有开口的意思,吕川率先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偷窥?”
小黄门低头不语。
吕川给押着他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用力在他肩膀处捏了一下。这些侍卫都是在慎刑司历练过的,那一捏看似轻描淡写,却正中穴位,痛得如同刀刃加身。
小黄门果然受不住了,惨呼一声连声道:“我说我说!小人是梅园侍弄花草的内监,名唤阿木!小人方才没有偷窥,只是,只是听闻陛下至此,妄想见一见天颜,所以才会躲在那里的!陛下明察!”
“你又不是个女子,见朕干嘛?”皇帝慢悠悠道。
顾云羡见他这个关头还满嘴胡扯,只能苦笑。吕川似乎已经习惯了,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对阿木道:“你现在不说,过一阵自然什么都会吐出来了。”
这话说得阴恻恻的,顾云羡都有些被吓到了。
.
当天下午,被囚寝殿多日的薄氏忽然被带到了长乐宫。内监过去提人的时候,与她同住一宫的朱贵姬面无表情立在廊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六宫议论纷纷,紧接着众人又接到吩咐,当天的长乐宫昏定太后请各位娘娘、娘子尽数前往,不可缺席。
黄昏时候,十几乘煖轿在长乐宫门前停下,众人各怀心思,下轿时不忘打量一下旁人,都有些忐忑。
一进殿就发觉太后竟端坐上位,皇帝陪在一侧,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顾氏伴在他身侧,颔首低眉,看起来十分温顺。
这个情景不由让众人又想起从前,那时候帝后并肩高居上位,她们是低人一等的妃妾,仿佛永远也越不过她去。
众人稽首而拜,然后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下。柳尚宫上前:“太后请诸位娘娘、娘子前来,主要是因为今日梅园发生了一件大事,需要诸位做个见证。”
使一个眼色,便见已被降为采女的薄瑾柔由宫人架着走到殿中,跪在了地上。
她身上并没有伤痕,但谁都知道她被折磨过一遭。
“太后,陛下,臣妾当真冤枉……”她语声微弱,泣不成声。
另一个小黄门也被带到了上来,比起薄瑾柔,他的样子就要凄惨多了,脸上手上都是伤痕,十分可怖。
“事已至此,你竟还不认罪?”太后蹙眉,“这小黄门已将一切都招了,你还死撑着做什么!”
“没有做过的事情,臣妾无论如何都不会认的!”
“那好,”太后深吸口气,看着阿木,“你把适才禀报给哀家的话再说一遍。”
阿木磕了个头:“回禀太后、陛下,小人原是梅园侍弄花草的宫人,与薄采女身边的宫女玉儿乃是老乡。一月前玉儿突然找到小人,说薄采女让小人帮她办一件事,作为回报,她会帮小人救治家乡病重的老父老母。小人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她。”
“她让你做什么?”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她让小人在腊月初一那天,在梅园的某株梅树下泼一盆冷水,并保证其余打扫院子的内监不要注意到这里。”
众人对视一眼,一些不明就里的听到此处只觉得莫名其妙,心道这样的命令算怎么回事。倒是沈淑仪与姜充仪眸光一动,神情变得感兴趣起来。
“腊月初一,那不就是邢才人在梅园摔倒的日子么?”令仪尹氏低声道,“在梅树下泼水……呀,不会是邢才人摔倒的那株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阿笙的古言宫廷文,he,已完结。周一就要完结倒v,大家可以抓紧时间去看看免费的啊~~~o(*≧▽≦)ツ
推荐基友的宫斗文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15落罪
阿木顿了顿:“令仪娘子猜得没错,正是那株树。”
“你既说自己有罪,那你如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薄氏让你泼那盆水,意欲何为?”太后慢慢道。
“是。小人当时并不知道,但心里总觉得忐忑,于是就躲在一旁偷看。之后不久,就看到薄采女带着邢才人已经叶才人一起来了,就在那株梅树下和顾娘子起了争执。然后薄采女让邢才人去折梅花,开口将她引到了那块冰地附近……”
尹令仪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邢才人摔倒竟是因为……”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到了薄瑾柔身上。
薄瑾柔见状再也无法沉默,说出了她今天已说过无数次的分辩:“臣妾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什么泼水,什么老乡,玉儿也不知道!”
“你先别吵,让他说完。”太后淡淡道。
大家都噤声了,薄瑾柔双手搁在金砖地上,低垂头颅,仿佛在垂泪。
“那天的事情发生后,小人一直很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下了大错。还好后来得知才人娘子龙胎无恙,这才心下稍安。但那件事情一直刻在小人心上,让我夜夜都睡不着。今日得知陛下带着顾娘子一起来了梅园,小人有心想向陛下坦白,所以才会在一旁窥视。可陛下真的将小人抓住之后,小人一时害怕,就什么都不敢说了!”面朝皇帝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恕罪,小人事前当真不知此事竟会危害道皇裔,否则死也不敢干出这等事来啊!”
一直任由母亲发挥的皇帝终于开口,不辨喜怒:“吕川,朕记得你跟朕提过,腊月初一那日确实在那株梅树下看到一块不同寻常的冰?”
吕川回道:“是。因为所有园子一贯对地面的冰霜清理要求严格,不该出现那么一块冰来,所以臣格外留意了。”
连吕川都这么说了,事情再没有悬念。更要紧的是,皇帝这会儿这么问,就表明他相信了阿木的供词,判定薄氏有罪了。
原本有人想到他从前对薄氏的恩宠,还以为今日会网开一面。可如今看来,前一阵的事情当真是让他厌弃了薄氏,降位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么一想,不免再朝沉默得仿佛隐形人的顾云羡看去。薄氏是因为冒犯她被降位,难道今时今日,她在陛下心中竟有了这般重的地位?
薄瑾柔闻言面色惨白。整个下午的讯问中,皇帝一直没有表态,所以她还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可如今却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了下来,让她再也无法承受。
“陛下,您不能偏信那贱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妾服侍您已近两载,难道臣妾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知道!”
皇帝闻言慢腾腾转头,唇边带出一抹有趣的笑容:“你是什么样的人?瑾娘,朕倒真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声音不带一丝火气,“你是如何打杀了那个被朕赞过眼睛的宫娥,你当朕真的不知么?”
“陛下……”薄瑾柔浑身一颤,所有的辩白都卡在喉咙里。
“朕从前觉得你就是有点小心眼。一个宫娥而已,你看不顺眼要怎么处置都随你高兴。可你竟然把主意打到朕的子嗣上去了,当真是包天的胆子。”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满殿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一下。
别过眼,似乎不想再看她:“母后,薄氏要怎么处置你说了算,朕都没意见。”
太后颔首:“宫中绝不可留如此包藏祸心之人。念在她服侍过你两载,就赐个全尸吧。”
顾云羡心头一颤。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又快又突兀:皇帝立在大正宫的书房内,下面齐刷刷跪着十几名宫人。他写完一行字,慢慢抬头,眼角眉梢都是冷冷的厌憎:“宫中绝不可留如此包藏祸心之人,看在她服侍母后多年,赐她个全尸吧。”
宫人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有白绫、匕首和一杯毒酒。
那是,赐给她的……
腹中一阵绞痛,仿佛那毒药还在里面翻滚,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不受控制地,她捂住肚子,闷哼一声就朝前倒去。
她坐在皇帝身侧,这么一动皇帝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口道:“梓童?”
沈淑仪倒抽一口冷气。
不止是她,几乎满殿的人都是一惊。皇帝这一声是下意识的,所以显得尤其可怕。这是不是代表着在他心底深处,还是认为顾氏是他的皇后,是六宫之主?
皇帝似乎也有些惊讶。他最近虽然一直叫她云娘,但实际上这个略显亲密的称呼只有新婚那段日子他才爱唤。自打即位后,顾云羡越来越不得他心意,他就客气地改唤梓童了,叫云娘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日当着众人,他一时顺口,竟就这般唤出来了。
他的手还握着顾云羡的手臂,她却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猛地挣脱,呆呆地看着他。
他蹙眉,实在不明白她这一惊一乍是怎么了。
顾云羡忽然反应过来,跪下告罪:“臣妾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你方才怎么了?”他语气有些不耐。
“臣妾,臣妾忽然腹痛难耐,所以……”她抚上小腹,那阵来得突然的绞痛已经消失,简直要让她以为那一瞬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表情缓和了一点:“腹痛?要不要立刻请太医来看看?”
“不,不用了。”顾云羡忙道,“臣妾此刻已经好多了,晚点再请太医吧。毕竟这里还有事未了……”
确实,还有大事未了。
被判了死刑的薄瑾柔浑身僵硬,不能再说出一句话。太后看向阿木,慢慢道:“至于这个罪奴,哀家觉得赐他一杯毒酒也很合适。”
阿木悚然一惊,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太后,太后,小人冤枉啊!”
太后乏味地挥挥手:“带他下去上路,哀家实在看不得这些脏东西。”
话音方落,立刻上来两个宦侍,一人一边架住他的手就要将他带下去。阿木浑身瘫软,如烂泥一般被人拖着出去,临出殿门的时候忽然朝着贞婕妤的方向大声道:“婕妤娘娘,婕妤娘娘救救小人!小人不想死啊!”
顾云羡心头咯噔了一下。怎么回事?她们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个部分。
“慢着。”太后慢慢道,目光锐利。
顾云羡第一时间看向贞婕妤。却见她在听到阿木的呼喊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什么预料之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般,又无奈又凄凉。
她再瞥向皇帝,果不其然,他正凝视着贞婕妤,眼神专注。
“你为何唤贞婕妤救你?”太后问道。
阿木这会儿却又踌躇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太后眉头一蹙:“不想说就给我拖下去。”
“我说!我说!”阿木连声道,“小人与贞婕妤,原是相识的。”
“你识得贞婕妤?”太后道。
“是,小人……小人从前曾在周王府伺候……”
周王府。
这个几乎是禁忌的名词一提出来,殿内一片寂静。
“哦,周王府?”太后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小人原本就是宫里的人,后来周王出宫建府,先帝便将包括小人在内的一批内监赐给了周王。周王薨逝之后,因为无世子承继王位,内廷便按规矩将我们收回。”
薄瑾柔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瞪向贞婕妤:“是你,是你害的我,对不对!”咬牙切齿,“我真是傻,竟以为你会救我,还替你遮掩着。这贱奴是周王府的人,你这个周王妃自然能驱使他!”
这一回,大家实实在在是被薄瑾柔给骇着了,连顾云羡都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贞婕妤景馥姝,下汀太守景安之女,十五岁时嫁给周王姬浚为王妃。虽然周王病弱,但这在当时还是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孰料半年后周王突然薨逝,她就此成为煜都最年轻也是最美貌的寡妇。正当所有人都为她遗憾惋惜的时候,却又爆出惊人消息,新帝对其青眼有加,有意纳为妃妾……
据说太后因为这件事大为光火,和陛下多次争执,甚至在一怒之下砸大正宫书房内那块用了多年的白玉纸镇。然而陛下打小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但凡是他想做的事,最后总能做到。所以即使太后不允,即使百官劝谏,永嘉二年五月,繁华盛开的季节,孀居近三载的周王妃景馥姝还是被迎入了皇宫,册为婕妤,秩从三品。
太后虽然无法改变这个情况,却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方法让她的册封大典变得不那么愉快——她亲自为景馥姝选了“贞”字为封号。
国朝嫔御虽一向是以姓氏为号,不再如前朝那般加赐封号,然而还是有例外的情况,如中宗皇帝就曾赐他的婕妤江氏“云”字为号。但云婕妤的封号显示的是帝王与众不同的恩宠,景馥姝的封号却是更像是一种警戒,甚至羞辱。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的宫斗文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16陷阱
顾云羡从前一度钦佩过景馥姝,因为她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能忍到了一种境界。换做是她,被太后这样不留情面地羞辱,一定转头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
然而她没有。
她温顺地接受了太后的意思,并在陛下表示不悦的时候巧妙宽慰,阻止了他与太后可能会发生的争执,且态度从容自然,仿佛这真的是太后赐予的一份恩典。
顾云羡想,她从前就是输在没有这份心性上吧。
“太后,臣妾有罪,但罪不至死啊!”薄瑾柔哀泣道,“这些事情都不是臣妾的本意。是贞婕妤让臣妾做的,是她派人把顾氏引出来,再让我去陷害她。臣妾……臣妾就是胁从而已!太后,求您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吧!”
“住嘴。”太后尚未表态,便听得皇帝冷冷道,“死到临头还胡乱攀咬,朕看你是不打算为你的亲族考虑考虑了。”
薄瑾柔身躯微颤,太后蹙眉:“皇帝你胡说些什么?她纵是有错,薄将军却是为国效力多年,岂能因为轻如草芥一妇人而降罪于国之忠臣?”厌恶地瞥一眼贞婕妤,“哀家看你是被那些个狐媚子给弄昏头了。”
这兆头不好。
顾云羡发现,但凡涉及贞婕妤,太后就很容易动怒,一动怒就会失去理智。今日她们设下局,原本只打算拉薄瑾柔进来顶罪,把上次梅园的事做个了结,也好落实顾云羡护住邢柔华之子的功劳。可看眼下的情况,却像是连贞婕妤都要被牵连入内。
但如今根本不是动她的时机。
“母后,儿子知道阿姝不讨您喜欢,也不指望您能做什么改变。只是,您不能单凭薄氏的一面之词就想给她定罪,这不公平。”
皇帝说得心平气和,太后却被气得够呛,连连点头:“好,好。哀家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维护上了,真是哀家生的好儿子。”
顾云羡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所有人都看着僵持的母子二人,唯有她注意到,那瘫软在地的阿木半垂着头,偷偷瞥向贞婕妤,似乎在等她的暗示。
她猛地明白过来,抢在太后再度开口之前道:“陛下说得是,臣妾也觉得,不能单凭薄氏的一面之词。”
太后愕然地看向她,她仿如未觉,反而起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此事涉及皇裔,臣妾本不该置喙。只是臣妾也被牵涉其中,就不能不关心一下。臣妾觉得,贞婕妤深受陛下宠爱,邢才人又与她一贯亲厚,她没有理由去谋害邢才人腹中之子。”
皇帝眼微眯:“你真这么觉得?”
“是。”顾云羡抬头,眼神清明,“臣妾此前也曾被指控说意欲谋害皇裔,臣妾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所以不愿再有人蒙受此等冤屈。”
一席话说得皇帝微愣。
顾云羡转身,面对这满殿宫嫔诧异的目光,扬声道:“诸位若还心存疑虑,大可以仔细审问这罪奴,定能得出究竟。”
阿木此时忽然上前,一壁磕头一壁道:“陛下、太后容禀,小人向贞婕妤求救只是因为从前在王府中曾有幸见过婕妤娘娘一面,并无别的原因。自打入宫,婕妤娘娘从未来见过小人,她是清白的!”
顾云羡面上云淡风轻,心却狂跳不止。好险,刚才差一点就掉入景馥姝的陷阱了。
这阿木是她在梅园找到的洒扫宫人,家中父母病重,又开罪了梅园的管事宦官,走投无路,正好适合被收买。太后仔细查探了他的背景,确定没有问题才许以重利,让他来演这么一出戏。她向阿木许诺,赐给他的毒酒将会替换成假死药,并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将他运出宫。他便可以带着大笔的银钱在远离煜都的地方做个富家翁,比在宫中伺候人强百倍。
这诱惑太大,太后相信阿木会答应。至于之后她们是否会斩草除根,却是不用让他知道。
顾云羡本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可谁知,就算如此小心,居然还是中了景馥姝的计。这阿木根本就是她安排给她们的人!故意在计划的最后一瞬喊出那句“贞婕妤救我”,她们若是一不留神,只怕便会迫不及待地问下去。到时候皇帝自然会维护贞婕妤,难免与太后再起争执,等到两人吵过之后,阿木再出来替贞婕妤开脱,便会让皇帝觉得今日的一切都是她们存了心要陷害她。
好一个连环计。
还好,她在最后一刻醒悟过来,抢在阿木之前说出那句话,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太后听到阿木的话略一思忖立刻才明白过来。她与顾云羡对视一眼,心头浮起冷笑,面上却缓和了:“哦,是这样?贞婕妤,你有什么话说么?”
贞婕妤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闻言起身行至殿中,稽首而拜,道:“陛下、太后明鉴,臣妾此前或许当真见过此人,但臣妾已全无印象,更不曾吩咐过他什么事情。”
薄瑾柔神情慌张:“不是的,臣妾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当初臣妾不是找他办的那件事情……”
“够了,说话颠三倒四、前后矛盾,朕看你是魔怔得过了头。”皇帝眼神厌弃,“拖她下去,朕不想再见到她。”
顾云羡眼睁睁地看着薄瑾柔被内监捂住了嘴,强行拖了出去,任她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上一次背上这个罪名的是自己,那时候皇帝就是这般厌弃她,如今重来一次,换成了薄瑾柔。
世事难料。
.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阿木被即刻处死,薄瑾柔则被打入了永巷。因考虑到顾云羡身子不适,皇帝本打算陪她回长安殿,再传太医来诊治。顾云羡瞥一眼含笑看着自己的景馥姝,温声道:“贞婕妤适才受了委屈,陛下还是多陪陪她吧。臣妾这里不打紧的。”
皇帝想了想:“也好,你记得传太医来瞧瞧。”
他们这一问一答看似寻常,却已经引起了殿内诸人的注意。大家均面有奇色,从来都只有贞婕妤身子不适时将皇帝荐去别的宫嫔处,几时轮到别人来卖她这个人情了?
而且她二人从前的恩怨阖宫皆知,今日顾氏却主动为她求情,这会儿又来这一招,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看皇帝当着贞婕妤的面也不忘叮嘱顾氏,大家至少明确了一点,陛下如今对她,是真的上了心。
.
夜幕降临,喧嚣了一整天的长乐宫终于安宁了下来。
顾云羡扶着太后在园中散步,屏退左右之后,太后拍拍她的手:“今日还好你反应得快。”
顾云羡低声道:“阿云也是察觉到阿木神情有异,这才猜测出来的,全靠运气好。”
太后摇摇头:“你莫要自谦了。枉我浸淫后宫多年,今日竟差点被一个小辈给算计了。前些日子她一直没有动作,想来便是在筹谋这一天吧。”
顾云羡苦笑:“应该是。”顿了顿,“阿云从前一贯知道她心机深,却不料她在后宫还有这般的人脉。我们已经够仔细了,她却依然可以隐瞒住阿木曾在周王府服侍的经历,当真是了得。”
太后冷笑:“哀家恐怕得好好整治一下我安排在内廷的人。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查不出来,简直废物。”
顾云羡沉默一会儿:“也不知她许诺了什么,那个阿木,竟是甘心赴死。”
“蛊惑人心这一招本就是她擅长的。”太后冷冷道,“她知道哀家若想助你上位,势必要寻个由头。你是因谋害皇裔被废,那么说你不仅改过自新,还舍身保护了皇裔便再合适不过,拿去说服朝臣们也是事半功倍。她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上面找机会,所以备好了人等着我们上钩。”
顾云羡沉默片刻:“薄瑾柔会死么?”
“自然。”太后轻描淡写,“她若不死,后面的戏怎么唱?”
见顾云羡神情有异,她蹙眉:“怎么,你不会可怜起她来了吧?”
不,当然不。她只是觉得感叹。上一次,因为这件事赔了性命的是她,如今她还活得好好的,薄瑾柔却要死了。
自己重生这一遭,到底能改变多少事情?
还有下午那一瞬间的错觉,就算是上一世,她也不曾见到皇帝下旨赐死她的情景,可如今却凭空闪现在她脑海里。难道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指示?让她看明白她曾经是怎样被放弃,看得清清楚楚,再不要对那个男人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
薄瑾柔在三日后被处死。
据说她死前曾声嘶力竭地痛骂贞婕妤,并死活不肯饮下毒酒。前去送她上路的宦侍无法,最后只好架住她强行把毒酒灌了下去。
顾云羡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一幅字,手下动作未停,不带丝毫颤抖地写完了最后一笔。
搁下笔,她淡淡道:“将这幅字送去拾翠殿给尹令仪。”
采葭拿起字看了一眼,赞道:“娘子的墨书真是好极,这飞白1写得颇有三分李元的神韵。”
顾云羡挑眉:“你竟看得出我这飞白书是脱胎自李元?”
采葭抿唇笑:“太后喜欢李元的飞白书,奴婢从前跟在太后跟前也学了一些。”
“好了,把字送去吧。”顾云羡笑道,见采葭领命离去,才慢慢敛了笑容。
这两个婢子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出色。宫娥少有读书识字的,这采葭却不仅饱读诗书,连书法画艺都不错,若出身稍微好点,只怕嫁进官宦人家为主母都是够格的。而采芷虽年纪轻轻,为人却十分老练,行事谨慎周密、滴水不漏。
有她们二人在,她做起事来也方便多了。毕竟,阿瓷在许多方面到底还是心思浅了一些。
17结盟
叶才人将一杯茶递给贞婕妤,低声道:“那边传来消息,薄氏已在半个时辰前上路。”
“恩。”贞婕妤神情平静,“你处理得很好,没给她最后翻盘的机会。”
叶才人道:“臣妾只是做好本分。”
“可惜了我这回设下的好局,那般费尽心思,最后竟还是让顾云羡给逃掉了。”贞婕妤声音有些冷,“她比起从前,当真是难对付了许多。”
没有等到叶才人的回答,贞婕妤微愣,转头看她一会儿,笑了:“阿苓你怎么了?”略一思忖,“不会是薄氏的事情让你有什么芥蒂吧?”
叶才人不语。
贞婕妤握住她的手:“我放弃薄氏是不得已,梅园的事情已经让陛下怀疑了,总要有个人出来顶罪。她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触怒了陛下,我能怎么办?”顿了顿,“但你放心,你与薄氏不同。你这么聪明,在宫中资历又深,以后薄氏不在了,我身边就全靠你了。”
叶才人头微低:“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贞婕妤笑道:“陛下昨日还问我要什么赏赐,说是那日在长乐宫我受了委屈,要补偿我。不然这样,我让陛下晋一晋你的位分,就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了。”
叶才人愣了愣:“臣妾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阿苓你服侍陛下的日子最长,本就该有高一些的位置,就算我不说,陛下也该想到了。其实从前也真不像话,薄氏明明是永嘉元年才入宫的,又不似尹令仪有诞育皇子之功,竟也能踩在你头上,我看了都替你不平。”
叶才人看着贞婕妤,终于露出喜悦的神情:“臣妾谢娘娘提拔之恩,以后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不敢或辞!”
拿话挑拨了我和薄瑾柔,再以晋位来安抚我么?可惜我早已知道,薄氏会突然去找顾云羡麻烦是受到了你的唆使,之后她一直为你隐瞒,也是因为你向她承诺会救她出来。
她就这么一直相信着你,直到你把她推上了绝路。
.
尹令仪在第二日的长乐宫晨省之后,到了顾云羡的长安殿。屏退左右之后,尹令仪一反方才与顾云羡姐妹相称的姿态,起身敛衽而拜,行的是最郑重的稽首大礼:“臣妾参见娘娘,这些日子娘娘受苦了。臣妾受娘娘一番提拔,却不能救娘娘于水火,实在是罪该万死!”
“繁素你这是做什么!”顾云羡忙上前扶起她,“你现在身份比我要高,还是皇次子生母,可不能跪我。”
“娘娘这么说就是要折煞臣妾了。您一日为臣妾的主母,就永远是臣妾的主母,臣妾如何敢在您面前张狂?”尹令仪固执道。
顾云羡看着她,有些感慨。
这个尹繁素是个深受儒家教化的,三从四德、《女诫》《女训》背得滚瓜烂熟,为人守礼到了近乎迂腐的程度。她从前便是看中了她这点,知道她绝对会恪守妾妃之德,这才着力提拔了她。她也着实争气,承宠不久就有了身孕,永嘉二年的时候诞下了陛下的第二个儿子。因沈淑仪所出的长子早殇,所以这孩子是事实上的皇长子。
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竟是十分正确。
顾云羡记得,被废当日,冒死为她求情的只有这位尹令仪,而在上一世,也只有她在她被赐死前还来看望,询问她是否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想到这里,顾云羡心头一软,道:“不要再叫我娘娘了,如今我不是娘娘。”
“那臣妾该如何称呼您……”
“叫姐姐吧。”顾云羡拉住她的手,“我长你一岁,你叫我一声姐姐也不吃亏。”
尹令仪抿唇,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道:“姐……姐姐。”
“好妹妹。”顾云羡微笑,握紧了她的手。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量,尹令仪心头放松,也笑了。
“臣妾早就想来见姐姐了,只是一月前您让阿瓷姑娘来给我传了话,所以才一直不敢过来。”尹令仪道,“昨日终于见着姐姐的墨书,可把我欢喜坏了。”
“之前我处境尴尬,为免牵连于你,所以不便相见。”更真实的原因是,那时候她一心要让皇帝以为她无意圣宠,自然不能与尹令仪有什么交集。
“如今可算好了,陛下重新对姐姐上了心,姐姐也算熬出头了。”尹令仪道。
“熬出头?”顾云羡苦笑,“那日长信殿的情况你没见到?贞婕妤还牢牢攥着陛下的心,谁也比不过。”
果不其然,听到“贞婕妤”三个字尹令仪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仿佛什么极端嫌恶的东西出现在她面前。
“臣妾就不明白了,那景氏从前是那样的身份,陛下怎么就能宠她宠得没了分寸?”尹令仪道,“真真是没有道理。”
道理?男女之间哪有什么道理。
“我们再如何不平也没用,事到如今,想法子改变这个状况才最要紧。”
尹令仪微惊,试探道:“姐姐的意思是?”
“我有些打算,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帮我。”顾云羡温和地看着她,“当然,你若是不愿,我不会勉强。”
“姐姐说什么呢?臣妾自然是要追随姐姐的。”尹令仪急切道。
“不不,你先别急。你得仔细想想。”顾云羡道,“我身份尴尬、前途未卜,你若选择跟着我,定会与景馥姝结成死仇,你得把这些都想好了。”
尹令仪沉默片刻:“姐姐难道以为没有你,景氏就能容下我了?况且,就算她不来招惹我,我也着实忍不了那种女人成天凑在陛下跟前蛊惑他。”
顾云羡了然地看着她:“那好,以后我们俩得守望相助了。”顿了顿,“不仅为了你我,也为了皇次子的前途。”
.
当天晚上,顾云羡终于再次见到了皇帝。
自打那日长信殿一别,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然而顾云羡注意到,他虽唇畔含笑,黑眸中却殊无笑意。
她不动声色,只吩咐厨下传膳,素手执壶,倒了一杯茶。茶香四溢,清韵怡人,顾云羡颔首将茶盏奉到他面前,轻声唤道:“陛下。”
皇帝垂眸看她,却见她鬓如黑鸦,更显得肤色莹白,剪水秋瞳里带着一股从容悠远,仿佛海棠花瓣飘落水面,让人心折。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顾云羡微惊:“陛下,当心茶水烫了手。”
他随手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案上,把她揽到怀里。她身上暗香阵阵,非兰非麝,他闻着只觉甚是醉人,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何事令陛下烦忧?”顾云羡柔顺地窝在他怀中,曼声道。
她这么问,心里却大致是有数的。这几日后宫闹腾着,前朝也不太平。听说有个胆气包天的国子监学生上疏弹劾左相周世焘,说他“独揽大权、放纵新君,误国第一人也”,朝野震荡。更要命的是,那封奏疏不仅将左相骂了,连带着把陛下也骂了,“兄纳弟妻”的不良记录便是重点抨击对象。整篇奏疏言辞狠辣,不留半点情面,简直让人怀疑这位仁兄出手就没打算活着。
是来玩儿命的吧?
“没什么,只是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歇了一个冬天,又开始叫了。”他把玩着她的头发,轻描淡写道。
她蹙眉,臣下冒死进言,对他竟是半分触动也无?
上一世她忙于对付景馥姝,眼界囿于后宫这一方天地,前朝的事情从不关心。可如今却不同。这些日子她读了不少史书,深深明白自己夫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绝非明君做派。
可他不该是这样的。
顾云羡一直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盛夏,他还是太子,某个午后独自一人在长秋宫的书房内练字,她奉皇后之命去给他送冰镇酸梅汤解暑。他立在桌案后面,抬头看到她推门而入,眯着眼睛笑起来:“三妹妹来了?”她在家中行三,他便也随着叫她一声“三妹妹”。
她触到他的视线便羞涩低头:“来给表哥送东西。”
那时候他们才刚见过几次面,每回她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把托盘放到桌案上,他顺手接过玉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长舒口气,看来方才确实是热着了。
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书房内只在外间立着几个宫人,却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隐形人。她有些窘迫,视线胡乱地在书桌上扫来扫去。
“咦?”
听到她发出声音,他困惑地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一张雪白的玉版宣上,落着自己遒劲有力的笔迹。
“海晏河清,”她念道,“这是表哥的心愿?”
他看着那字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自然,海晏河清,天下承平,是所有人的心愿。”
她听出他语气里有几分自嘲,仿佛这话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看着他,认真道。她虽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平时总听宫人们说,太子殿下年少早慧,胸有大智,他若有什么抱负,一定可以实现。况且,就算没有别人对他的褒扬,她也愿意相信,他可以成为媲美太祖皇帝和中宗皇帝的一代明主。
只因为是他。
她的严肃让他有些诧异,忍不住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随口说说你也相信,当今天子圣明,四海升平,哪里用得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表哥表妹神马的,最喜欢了!只可惜他们俩关系隔得太远,十几岁才认识,没能像姬骞和慕仪那样青梅竹马一回……【叹息】
要高考啦,这几天各种话题,阿笙自己高考时候的事情又被勾出来了。恩,也不知道说什么,如果看文的妹纸们有要高考的就请加油吧!别太担心,阿笙的高考成绩是高三所有模拟考中最好的一次,所以那句话很可能是真的哦:“我考得最好的那次,就是最后那次!”
如果因为紧张失眠也别怕,作为一个长期失眠患者,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我高考的时候严重睡眠不足,考试的时候脑袋都在痛,但是真的影响不大,因为你考试的时候神经高度紧张,就算你只是闭着眼睛躺了一晚上,其实也休息到了,考试时也可以正常思考的。
所以,加油哈!看我今天这章多么温油,祝福大家哦!考完回来继续追文呀!【挥帕子
阿笙的完结文,男主是这位皇帝的太爷爷中宗皇帝,女主是他老婆o(* ̄▽ ̄*)o青梅竹马的帝后恋,相爱相杀哦~风格比这篇欢乐一点,最后he~~~\(≧▽≦)/~啦啦啦
18双人
她的严肃让他有些诧异,忍不住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随口说说你也相信。当今天子圣明,四海升平,哪里用得着我?”
她只觉得被他碰过的那一块肌肤开始发烫,整个脸都红了。夏衫单薄,她的身子不住冒汗,打湿了后背的一块。
这屋子太闷,她待不下去了:“表哥可用完了?阿云得去姑母那里回话了。”说着便伸手去拿桌上的托盘。
谁知他也正好伸手,想将东西递给她。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他十指瘦长,覆在她纤纤柔荑之上,看起来竟是十足的亲密。
她一惊,想也不想地挣开,手中的托盘和玉碗也随之掉在地上,发出吓人的响声。他看看惊慌失措的她,又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原本的尴尬散去,浮上一丝好笑和无奈:“怎么吓成这样?我又不是有意的。”
……
那个午后的事情从此刻在了她心中,连同那铁画银钩般四个字。那时她尚未被姑母选中成为太子妃,以为自己与那高高在上的储君注定无缘,好多次都一半甜蜜一半酸涩地在心里说:虽然我不能陪着你,但是我会远远地看着你的。你的心愿我都替你记着,好好地记着,跟你一起等着那一天到来。
海晏河清,天下承平。
流年转瞬而逝,曾经胸怀大志的少年成为了这个国家年轻的君王,却荒唐任性,不成体统。那个炎热的午后似乎只有她一人记着,那个志向似乎也只有她还在执着。
她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虽然对他已经不再存有那份心思,可到底是她托付终生的人,他可以不在意她,可以对她不好,但他这个人应当是好的。
不然,曾经对他一番痴恋的自己,也恁的可笑了。
“这些日子朕净坐在朝堂上听他们吵架了。那些个老头子岁数一大把,嗓门倒大得很,嚷得朕头疼。”他淡淡道,“还是云娘你这里安静,没人跟朕哭哭啼啼。”
她压抑住心头的黯然:“近来后宫是非多,臣妾喜静,所以不愿掺和。”
“后宫是非……”他轻笑,“说起来,有件事朕早想问你了。”
她抬头,却见他凝视着她,一脸似笑非笑:“朕记得,上回在颐湘殿,你跟朕说你会去梅园是为了替母后折梅花?”
“是……”
“可那日长信殿,薄氏却说是有人把你引出来的。”
她沉默。皇帝深深地看着她:“来,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清风穿堂而过,带来院中淡淡的花香。那气味清甜中带着几分涩意,一如她此刻落在皇帝眼中的神情。
顾云羡慢慢道:“确实是有人把臣妾引到那里去的。”
她的回答本在皇帝的预料之中,刚才之所以会问那个问题,不过是想听顾云羡自己承认:“那为何当日你不跟朕说实话?”
这一回她却不肯吱声了。
他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湖水一样的眼眸中:“不说?”
“陛下,臣妾欺君罔上,请陛下治罪!”她忽然后退,身子一弯就想磕头请罪。
他在她磕下去之前一把拉住了她:“不过一个问题而已,朕不知道才来问你。你若不想答不答便是,动不动就磕头做什么?”
“陛下……”
“你不喜欢这个问题,那我们换一个吧。”他道,“当时那些人是用什么消息把你引去梅园的?”
他口气虽然温和,却是一副“这个问题不说清楚今天咱们就没完”的表情。顾云羡低着头,深吸口气,仿佛破罐破摔了一般,毅然道:“臣妾会去梅园是因为,臣妾从一个宫娥处听说,陛下那一日会去梅园。”
她本以为听了她的话,他又会有什么取笑。岂料他竟是神情不变,淡淡“唔”了一声,右手无意识地抚摸她的鬓发。
她心道他这又是什么毛病?还好这会儿发髻已经打散披下,不然被他这么弄来弄去,梳得再精致的髻子也得毁了。
“给朕弹首曲子吧。”
.
坐到琴案前时她尚有些忐忑,方才的对话是她算计好的,本以为这一招能哄得他开心,谁知看情形却仿佛演砸了。
难道是她玩过头了?
十指放上琴弦,她轻吸口气,知道眼下这首曲子十分重要,不能出一丝差错。
皇帝支着头,看着那个窗边抚琴的女子。臻首娥眉,乌发如云,纤纤十指抚过琴弦,悦耳的曲声如水般流泻而出。
他想起了盛夏时灼蕖池开到天际的红莲,一片片一层层,如火烧碧波。微风拂过,莲花飘飘摇摇,远远看去,仿佛那团火在翻腾,在四处蔓延,张扬夺目到了吓人的地步。
然后秋雨一幕幕一层层,落尽通宵,再如何纷繁热烈的景色也烟消云散,只留下满池残红。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风华易逝,美好难存。包括这淡静如荷的女子,即使现在活鲜鲜地站在他面前,终归是要离开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曲声住,殿内安静了很久,风中仿佛还有散不去的芙蕖清香。
他慢慢睁开眼睛,顾云羡已经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他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笑着鼓了鼓掌:“音起时热烈繁华,音落时萧索悲凉,闻之仿佛身临其境。云娘好琴艺,这一曲《朝露尽》弹得堪比贞淑皇后。”
他口中的贞淑皇后乃中宗皇帝发妻,出身名门,以仪态端庄留名青史。据传她琴艺非凡,十一岁是以一曲《朝露尽》技惊四座,被当时在位的孝宗皇帝称赞可承宗师衣钵。
这是一个兆头很好的评价。不仅在于皇帝夸奖了她的琴艺,更重要的是他拿来与她作比的人,是位皇后。
顾云羡却仿佛不曾察觉这一层,反而一脸不信任道:“陛下说得好像听过贞淑皇后奏琴一般。”
皇帝挑眉:“朕若真听过,岂不吓死人了?”
顾云羡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确然,贞淑皇后已然薨逝数十年,皇帝若听过她的琴声,才真是活见鬼了。
“所以陛下不过拿好话唬臣妾开心而已。”她道。
“你若不信便算了。”皇帝也不介意,“朕只是好奇,朕从前也听过云娘你弹琴,那时候你琴技也算上佳,却不曾有这般高妙的意境。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了这样大的长进?”
心底的一根弦被他的话触动。他不明白,没有人明白,这首曲子她能够弹得那么好,完全是因为《朝露尽》的曲意暗合了她的心境。这会儿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转眼就是富贵成空、骨肉消弭,人生如梦,如此而已。
她没有回答,然而皇帝似乎也不在意她的答案。他从身后拥住她,一只修长的手从腋下探过,抚上她的胸前。
顾云羡感觉到自己的衣带已被他解开,身子不自觉有些僵。自从除夕那夜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近她。心中虽早已有了准备,但事到临头总有些别扭。许是脑子太乱,她竟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件事:方才命人去传膳了,这会儿晚膳都还没用,就安置好么?
.
薄瑾柔在一个月后下葬。念及薄将军镇守西北之功,皇帝到底给了她最后一丝颜面,免去罪过,以从六品宝林之位下葬。
五日后,晋才人叶苓为美人,秩从四品。
三月初,御史陈良上疏,称“中宫之位不宜长久虚悬”,请求陛下早册皇后,紧接着便有三四名御史先后上疏,言道“顾氏之过陛下既已宽宥,且其诚心悔改,宜复立为后”。
几乎是这几封奏疏发出的同时,又有数封反对的奏疏呈上,以礼部尚书宋齐为首。他们在奏疏中称“自古废后,未闻有复立之事。且顾氏善妒成性,难堪国母大任,此事绝不可为。”
两方人马一壁一封接一封地上疏,一壁在每日的早朝上展开多场论战,引经据典,从宗族礼法谈到了家国天下。更要命的是,参与论战的队伍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缩小,反而不断壮大。最终,这场由后位归属而引发的争论成为永嘉三年的第一大事。
.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长信殿却一如既往的清静。这段日子太后精神一直不错,某日兴致来了,要亲自为她煮茶。顾云羡看着她十指纤纤、动作优雅,彷如年华正好的女子,半点不显老态。
“最近前朝的事儿你都听说了?”太后低垂眼眸,淡淡问。
“是。”她道。
“我看你倒从容得很,怎么,你竟一点不担心?”太后笑睨她一眼。
“阿云若想复位,这些事原是要经历一遍的。既有了准备,自然也就不担心了。”
“哦,这么说你都猜到是谁在从中作梗了?”
“想也知道。所有上疏反对复立的大臣,不是与沈淑仪之父有牵扯,便是与我顾氏有仇,再不然便是贞婕妤的朋党。”顾云羡道,“看来这一回,我们竟是把她们逼到了一起,这便要联手先斗垮我再说。”
“你可是怕了?”
“怕?”顾云羡笑,“若是怕,阿云便不配当顾氏的女儿、母后的儿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马上又要进入一个高|潮啦~~~云娘加油!考试的妹纸们也加油!↖(^w^)↗
阿笙的完结文,男主是这位皇帝的太爷爷中宗皇帝,女主是他老婆贞淑皇后o(* ̄▽ ̄*)o青梅竹马的帝后恋,相爱相杀哦~风格比这篇欢乐一点,最后he~~~\(≧▽≦)/~啦啦啦
19挑拨
三月份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宫中桃园的桃花虽然不比上林苑开得纷繁热烈,却胜在品种多样,也很有一番看头。往年的这个时候宫嫔们多爱去桃园赏花,但今年却无一人有这个兴致。
灼蕖池这会儿虽芙蕖未开,风光也颇为秀丽。顾云羡邀了尹令仪一起出来游玩,考虑到她多日不曾见到皇次子,尹令仪还特意把儿子带了出来,给顾云羡瞧瞧。
小姬杭如今不过八个月大,连路都不会走,窝在乳母的怀里,看起来玉雪可爱。顾云羡逗了他一会儿,笑道:“我上次见他时,他才满月不久,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姐姐你是不知道,小孩子长起来可快了,我每日见都还会觉得惊讶,何况您呢?”尹令仪笑道。
“到底是你有福气,有儿子在身边。”
尹令仪忙道:“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话?您还年轻,孩子以后肯定会有的……”
“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别多心。”顾云羡道,“我只是看到阿杭这么讨人喜欢,有些羡慕。”
尹令仪这才放下心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不远处一道粉色身影,微微一愣。
顾云羡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来人一眼,微笑起来:“邢才人。”
邢才人身孕已有七个月,此刻大腹便便,脸颊圆润,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可顾云羡却从那臃肿的脸颊上看到将为人母的喜悦,那种强烈的幸福感将她的五官染上一层光彩,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阿绾见过两位姐姐。”孕期过了六个月之后,皇帝照例免了跪拜之礼,所以她只是朝尹令仪福了福身子。
“多日不见邢妹妹,不知妹妹一切可好?”尹令仪迎上去,关切地问道。
邢才人道:“很好。”
“听说妹妹近日都关在颐湘殿,极少出门。这样可不好,怀有身孕更应该多出来走走,对胎儿也有好处。”
“阿绾明白。”邢才人低声道,“太医也告诉我要多出来走动,只是……阿绾是带来是非之人,不愿再因自己惹出什么乱子。”
这话说得顾云羡一愣。是了,那日在长信殿,薄瑾柔以“意图谋害邢才人腹中之子”的罪名被处死,大家或多或少都说了点话,唯一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竟是这位当事人。她也好,太后也好,甚至连贞婕妤和皇帝,都没有谁记得去询问一下她的意见,询问一下这位孩子母亲的意见。
果然,性子太柔懦的人,总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想来这些日子,她一定过得很煎熬吧。
“才人可不要这么说。”顾云羡道,“薄氏一事是她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与你何干?你切勿为了她烦忧。”
邢才人默然不语。顾云羡心念一动,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在想办法培养势力,如今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经过梅园一事,邢绾必然已对景馥姝心生芥蒂,她在此时趁虚而入,定能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那些玄机暗藏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忧虑、大腹便便的女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如今已经够辛苦了,自己还要在这个时候算计她么?
“今日真是赶巧了,竟在这里遇着了三位!”一个慵懒之下隐带冷意的声音传来,“镜娘,你看我说来灼蕖池逛逛能碰见好玩儿的,怎么样,没骗你吧?”
三人转身,尹令仪和邢才人上前两步,道:“臣妾等参见姜充仪娘娘、朱贵姬娘娘,二位娘娘大安。”
“可。”姜充仪懒懒道,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凝睇着邢才人“本宫前几日下帖子邀邢妹妹你去桃园赏花,你回话说身子不便,不愿走动,怎的今日竟跑到这里了?”
邢才人恭声道:“回娘娘,臣妾前几日确实身子不适,这才不得不回了娘娘的邀约,今日会出来也是太医嘱咐,说不可一直闷在房中。”
“原是这样。”姜充仪恍然大悟,“本宫还当你瞧我不起,不乐意陪我一起游园子呢!”
隔得不远,顾云羡清楚地看到邢才人额头流下的汗滴:“娘娘这话真是冤枉臣妾了,臣妾如何会不乐意陪伴侍奉娘娘?娘娘不嫌弃臣妾粗笨,是臣妾的福气才是。”
“是么?”姜充仪道,“可本宫见你从前只跟着贞婕妤,如今……”
她的目光从顾云羡身上扫过,红菱般的双唇带出一个笑:“有句话本宫早就想说了,邢妹妹你识人的眼光好像不大好啊!薄氏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你吸取教训避开成安殿那位原是没错,可怎的又与顾娘子在一块了?难不成你觉得,以你如今身怀六甲的状态,和这位前皇后娘娘搅在一起,倒是好事了?”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本宫从前可是深受其苦。”
她就这么当着顾云羡的面毫不留情地挑拨她与邢才人,言辞尖刻。顾云羡却并不觉得奇怪,这没什么,她一贯是这样,上回都敢大张旗鼓地掌掴她,如今说几句刻薄话算得了什么?
本来在众人眼中,就是她对不起她。
邢才人越发不安,低着头立在姜充仪面前,简直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一般,配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实在让人同情。
“难得的好景色,月娘你就少说几句吧。”贵姬朱氏伸手揉揉太阳穴,冷淡道,“没的让人头疼。”
姜充仪回头看她一眼,无所谓地笑笑:“镜娘你就是心软。”转头对邢才人道,“妹妹若累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却是给了朱贵姬面子了。
邢才人求之不得,立刻道:“诺,多谢娘娘关怀。臣妾告退。”行了个礼,转身便带着宫人去了。
待她走远,姜充仪这才将目光落到顾云羡身上,笑意吟吟:“顾娘子最近可好啊?”
顾云羡含笑道:“多谢充仪娘娘惦记,我一切都好。”
姜充仪点点头:“我也是多此一问。最近后宫上下谁不知道,前朝正闹着要复立呢。娘子有这般洪福,自然事事顺心、好得不得了!”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啊,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得叫回娘娘了,您说是不是?”
上一回在长信殿外,她也是这么提起自己是否复位之事,那时候她可以指责她揣测上意、议论后位归属,如今却不行了。前朝已经闹开,她不过陈述一个事实,算不得什么错。
“此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顾云羡淡淡道。
“陛下乾纲独断?”姜充仪颔首,“顾娘子如今果然识礼谨慎了许多,看来经历过世情的人就是不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目光移开一点,唇边的笑意冷了三分:“只是见到如今这个情形,我都要为公仪佩惋惜了。她若是还活着,又有顾娘子这般好的悟性,不知道陛下是不是也会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公仪佩。原来的公仪美人,永嘉元年入宫的家人子中十分得皇帝宠爱的一个,却在去年九月初三上吊自缢。而同一日,顾云羡被废去皇后之位,身边亲近宫人泰半处死。
看到顾云羡脸色微变,姜充仪嘲讽地一笑,转头看向尹令仪:“尹妹妹,皇次子好像长胖了不少,本宫瞧着真是喜欢。”
尹令仪笑道:“小孩子一天吃吃睡睡,怎么会不胖呢?娘娘若是喜欢,改日我亲自带阿杭到咸池殿,给娘娘逗乐解闷可好?”
“那本宫便等着了。”姜充仪笑道,“不过妹妹可得小心,小孩子磕磕碰碰的最易伤着,不要被人给钻了空子。”
尹令仪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顿了片刻,才应声道:“臣妾省得,多谢娘娘提点。”
她这通夹枪带棍的长篇大论下来,朱贵姬早等得不耐烦了:“好了没有?你说要去池上泛舟,一味在这里耽搁作甚?”她二人在闺中时便是好友,又是同一年嫁入东宫,情分一贯比旁人亲厚,所以虽然姜充仪位分高她半级,朱贵姬对她也时常不假辞色。
“好好好,这便走吧。”姜充仪道,“唤你出来一遭比登天还难,吃力不讨好,下回我决计不做这种事了。”
“这话你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我倒真希望你哪次能记得,那我便清静了……”
两个人一壁闲话一壁走远,尹令仪蹲□子恭送,过了片刻才慢慢起身,朝顾云羡道:“姐姐,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顾云羡看向她。
“姜充仪她这么恨姐姐,自然是碰着个机会就要给你找不痛快,姐姐又何必在意?”她直视着她的眼睛,“公仪佩向来跋扈狠毒,她被处死是她罪有应得!”
“那我呢?你有没有觉得我被废也是罪有应得?”顾云羡忽然道。
“姐姐……”尹令仪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她。
顾云羡反应过来:“对不住,我不是恼你。”
尹令仪想了想,了然道:“繁素明白,姐姐不喜欢听到公仪佩。”
是。她不喜欢。
宫中一贯不缺嚣张跋扈的女子,但在这之前,薄瑾柔也好,姜月嫦也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公仪佩。她明媚艳丽,凡事最爱拔尖儿出头,人缘极坏。可不知怎的偏投了皇帝的胃口,对她诸多包容。那时候顾云羡还是皇后,彼此身份差了那么多,却还是几次被她含酸带刺地堵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当去年中秋前夕,她安插在公仪佩身边的宫女环儿来跟她传话,说公仪美人对姜贵姬腹中的孩子心存不轨的时候,她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立刻上了心。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啊求收藏!喜欢我就请收藏我吧!mua!(*╯3╰)!
推荐基友的宫斗文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这不是她的选择,但她只能毅然走下去。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20算计
那时候的姜贵姬便是如今的姜充仪,当时她有孕刚满三个月,正是春风得意。
每年中秋节,中宫都会给各宫赐下宫饼,作为节礼。公仪佩的心思便打到了这宫饼上。她收买了咸池殿中一个宫娥,让她找机会把红花和郁金下到饼中,并设法瞒过试吃的内监。红花和郁金都有堕胎的功用,公仪佩此举意欲何为再明显不过。若能成功自然最好,就算事败回头追查起来,也只会顺着查到她这个皇后头上,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想法够阴毒,若非顾云羡早就开始提防她,没准就真的着了她的道了。
那晚在椒房殿内,她听完环儿的禀报,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你便照着她的吩咐去做。”
环儿惊惧抬头:“可是,娘娘……”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皎皎月色,眼眸幽深:“也许,这是老天给本宫的一个机会。可以同时除掉两个碍眼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底有过挣扎。姜月嫦固然倨傲嚣张,对自己这个皇后虎视眈眈,但她腹中的到底是一条无辜的性命。如今她明知公仪佩有意谋害那个孩子,却不加阻止,和帮凶有什么两样?
可那时候她已经没资格发善心了。景馥姝入宫不到三个月,便夺去了她这个皇后几乎大半的风头,若她再让姜月嫦生下孩子,就真的地位堪忧了。
她不得不变成一个恶人,哪怕她知道早晚会有报应。
后面的事情一如她的计划。姜贵姬用了她送去的宫饼,当晚便腹痛如绞、下红不止,待太医赶去的时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紧接着便是一系列的追查,问罪。她在第二日的晚上被传到咸池殿,皇帝坐在上首,淡淡地审视着她。姜贵姬面色苍白,双眼哭得红肿,瞪着她,目眦欲裂:“你这个毒妇,是你害死我的孩子的,是不是!”
她对这个状况早有预料,只作茫然不知的模样:“臣妾不知!陛下说这宫饼里有堕胎的郁金和红花,可臣妾连那两样东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皇帝沉默不语,姜贵姬冷笑道:“你现在自然否认了!这宫饼是你送来的,不是你下的药,难道是我自己要害自己的孩子不成!”
她抿唇,良久,神情悲愤地看着皇帝:“臣妾就算真的想害姜贵姬的孩子,又怎会这般愚蠢,在自己送去的东西里下药?此事定是有人陷害,求陛下明察!”
旁边一个小宫女忽然软倒在地,众人应声回头,却见那宫女面色惨白,嗫嚅道:“奴婢,奴婢忽然想起来,昨日曾见到素荷端着宫饼去了别处。奴婢当时以为她是去给贵姬娘娘……奴婢没想到……”
众人大哗。
素荷很快被带出来审问,她一开始神情还算镇定,应答从容,待到皇帝询问到她与试吃的内监阿平的关系时,便开始慌了。
顾云羡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听着身边的问答之声。素荷便是公仪佩收买的那个宫娥,她与试吃的内监阿平私交甚好,许多人背地里都揣测他们是结了对食,这回宫饼的事,从下药到瞒过阿平,全是她一手操作。只是她倒狠得下心,连对家都豁出去了。
不过到了这会儿,再狠心也没用。几番逼问拷打之后,气息奄奄的素荷终于吐出了那句真话:“是,是公仪美人让我这么做的……”
公仪佩大晚上被传到咸池殿,这边的动静也终于传了出去,许多原本不在咸池殿的宫嫔也闻讯赶到。公仪佩一进门便看到被打了个半死的素荷,脸色立刻煞白。她跪下来,极力分辩,美艳的五官盈了泪水更加动人。皇帝也不打岔,由着她一声声地解释,整个殿内就只听到她惶急的声音。然后很快,前去搜查公仪佩寝殿的内监回来了,带回了小半包没用完的红花。
证据确凿,公仪佩大势已去,再无挽回的可能。
如果事情真这么收场的话,顾云羡可以算是大获全胜,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切了结的时候,那时候还是才人的薄瑾柔微调眉毛,诧异道:“此事当真与皇后娘娘无关?那为何前几日我曾见到公仪美人身边的宫娥环儿星夜出入长秋宫呢?”
顾云羡双拳猛地握紧。
很久之后,在她被锁在椒房殿等候判决之时,曾把这几天的事情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确信自己从一开始就中了别人的计。
公仪佩可以收买咸池殿的宫娥,她可以在公仪佩身边安插眼线,那么为什么她的身边不可以有别人安排的人呢?
在把环儿拷打过三遭之后,所有人都理清了这回的事:公仪美人在皇后娘娘赐给姜贵姬的宫饼中下毒,一方面可以毒害姜贵姬的孩子,另一方面还可以陷害皇后。而皇后明明洞悉了这一切,却顺水推舟,由着她害死了皇裔,再以自身为饵,把她抖出来。这两个人都打的好盘算,奈何人算不如天算,眼看皇后的计划就要成功,却被薄才人看出端倪,指出公仪美人身边的宫娥私下与皇后过从甚密。
至于一贯冲动无脑的薄才人怎么突然如此眼明耳亮,大家都下意识忽略。
顾云羡听到自己的阴暗心思被人毫不留情地点出来,连辩解都忘了。她知道她会有报应,却没料到会来得这般快。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却不知道对方是谁。贞婕妤还是沈淑仪,抑或是她们联手?她也不知道她们是从哪一环开始算计她的,也许打从一开始,公仪佩想要谋害皇裔就是被她们撺掇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才是真正的一石三鸟。
她与公仪佩都被关了起来,半个月后的九月初三,她跪在椒房殿中央,被废去了皇后之位。而同一晚,公仪佩收到了太后赐的白绫,在自己的寝殿投缳自缢。
她们从前斗来斗去,临到倒霉的时候,却是一起了。
真是讽刺。
.
再次想起公仪佩的事情,顾云羡心里堵得慌。那是她第一次做了真正的奸恶之事,立刻便得到了惩罚,不能不说是老天有眼。
比起她的悲惨,另外几个人运道就好多了。姜贵姬虽失了孩子,但皇帝心存怜惜,破格晋她为充仪,身份仅次于沈淑仪。薄瑾柔也因揭发有功晋位为美人,大出风头。顾云羡忽然有些好奇,若当时薄瑾柔便知道,自己半年之后会死在权谋倾轧之下,还会不会那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