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重生废后翻身记》》 · 茴笙 · 2026-07-26
“臣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陛下陈情了,当然是认真的。”崔朔平静道。
皇帝看着他,有一瞬似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才慢吞吞道:“她就那么好,让你甘愿承受如此大的压力,也要这么做?”
崔朔看着皇帝,声音轻而坚定:“在臣心中,她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坚强的女子,让我钦佩,让我永远无法忘记。”
是的,这世上最善良、最坚强的女子。
崔朔还记得,打从那日在顾府初见之后,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小小的姑娘。
天气越来越冷,她是不是还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和麻雀玩?形单影只,仿佛被人遗弃的小猫。
他有心再去看看,却又不愿让顾三郎瞧了笑话,只得硬生生把这个冲动忍住。
太过纠结,以至于某日顾三郎再次邀请他去顾府做客时,他答应的速度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此时距离他上回过来不过小半个月的时间,煜都却已经又下了两场雪,寒风凛冽,挂在脸上隐隐生疼。
他与诸位友人一起在湖心亭饮酒赋诗,中途借口更衣,再次去了上次见到她的地方。
去之前他在脑子里构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天气太冷了,她便没有再出来了,又或者她眼睛好了,有更好玩的事情要做,没空和麻雀混在一起。
就这么一路猜测,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然而再多的想法,在看到那个坐在落满积雪的松树下的小小身影时,都退到了一边。
那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很期待看到她。
她身上裹了一件厚厚的短袄,眼睛上仍然缠着白纱布,面前放着一张琴,纤细的手指在上面拨弄着。
她弹的是《怀人》。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么小的一个姑娘,琴声里也会有这么丰富的感情。
透过她的琴声,他看到了烟雨蒙蒙的江南,渔夫撑着船滑过白雾茫茫的江面;看到了少女簪在鬓间的木兰花,露珠在花瓣上滚动;看到了十里相送、依依不舍的友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一朝别离,再见无期。从此故土便是千里之遥,此生都不一定能再回去。
一曲毕,她低着头,仿佛在沉思。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她立刻道:“阿瓷,是你回来了吗?”
他道:“不是阿瓷,是我。”仔细思索了一下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她立刻明白,“你三堂兄的朋友。”
她回忆了一瞬,“你是,上次与我说话的那个公子?”
“对。”她还记得他,他心中没来由的喜悦,“我又来了。怎么你今日没与麻雀玩了?”
她摇头,“我要练琴。”
“你眼睛都没好,练什么琴啊?”他忍不住道,“不过你方才那曲子弹得真好,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琴技已经这般了得了。”
“可后天又不考那首曲子,弹得好有什么用?”她闷闷不乐。
“什么后天?你要考试?”
“大伯母让我跟着姐姐们一起学琴,后天弹新曲子给师傅听。可我眼睛上的纱布要明日才能拆掉,根本没法子学新曲。”
他困惑,“她们明知你眼睛不方便,为何要让你学新曲?”
她犹豫了片刻,才慢吞吞道,“大堂姐说我的琴弹得好,所以大伯母要栽培我……”
她说得含蓄,他却立刻明白了。又是枪打出头鸟,想必是她的琴艺让其她姐妹嫉妒了,所以故意给她下个套,等着看她的笑话。
“我这几天一直想努力弹好那首曲子,可眼睛看不到,根本没办法。”她道。
他心念一动,一句话还没深思就说出了口,“不如我教你吧。”
她微惊,“可以吗?”唇边已忍不住浮上笑意。
他本来有些后悔,可看到她的神情却立刻释然了,“当然可以。我这会儿还有事,明日未时,你在这里等我,我来教你弹琴,好不好?”
她得了他的承诺,却又开始忧心,“一日的时间,够吗?”
他忍不住笑起来,“你放心,我的琴艺还是不错的,你基本功也学得好。有我教你,一天已经足够。”
她终于放下心来,露齿而笑。
他看着她的模样,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竟觉得无比贴切.
他更衣的时间太久,等回到亭中时友人们自然一通取笑,说还以为他喝酒喝不过他们,便趁机逃了。他笑着一一回应,转头却对上了顾三郎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没来由觉得心虚,端起一杯酒顺势避开了他的视线。
74
原本还在思索,第二日要以什么借口再去一趟顾府,却被一件突然的事情打得措手不及。
清河老家来了一位族老,要与他商讨他的婚事。
他坐在正堂,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天色,想着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也不知她等急了没有,还是已经等不下去走掉了?
对面的族老仿佛没看出他的焦虑,仍在不紧不慢地絮絮叨叨,“族里的意思呢,是六郎你岁数也不小了。俗话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子总要先有家室,才会安定下来。更何况你们这一脉人丁本就单薄,你更要早些娶妻,延续香火才好……”
他心中烦躁,忍不住打断他,“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族老被他噎了一下,有些不悦,却也知道他脾气一贯如此,不得不忍了这口气,“族里为你选了几门闺秀,想着你一贯是个有主见的,便没有一手包办,留给你做最后决定。眼看也快过年了,你总不能在煜都过年吧?明日便随我启程回清河,咱们早些把这事儿定下来,也不用终日记挂着了。”
他看着族老貌似为他打算的脸,心中一哂。他们这样的旁支庶子,婚事从来都会沦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他因为才貌出众、名声在外,族里多给了一些重视,但根本上不会有任何变化。
说什么让他做最后决定,但事实上无论他如何挑选,始终都在他们为他划定的范围之内。
就好像一只被折去翅膀的小鸟,主人拿了三个笼子放在它面前,让它自己选择钻到哪个笼子里去。
可无论选择哪个,牢笼就是牢笼。不会因为被关起来的过程好看一些,这只小鸟就变成自由的了。
他觉得厌烦。
厌倦这样的人生,始终一层不变,从开始就能料到结局。
听从家族的吩咐读书识字,听从家族的吩咐娶妻生子,将来再为了家族的希望去考取功名,永远在别人的操纵之下。
什么都有了,却唯独失去了自己。
想到他们很快就要硬塞个女人给他,成为他相伴一生的妻子,他本能地心生抵触。
“如果我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呢?”
突然冒出来的话不仅让族老悚然一惊,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你、你已经有心上人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族老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却在这几乎是质问的声音中沉默了。
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方才,就在他说句那句话的时候,闪过他脑海的是那张眼睛上缠着纱布的小脸。
云娘。
他忽然站了起来,也没留下一句话便朝外跑去,只剩族老在后面气得捶了案几。
他出了门才发觉自己真是走得太匆忙了,居然没有骑马,这么徒步过去不知道要多费多少时间。但现在再回去也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跑下去。
他就这么穿行在熙熙攘攘的珑安街上,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坊,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
他不知道他在跑些什么,他只是想要见到她,快点见到她。
这样,他就能确定一件事情。
一件最近一直在他心中蠢蠢欲动的事情。
他敲开了顾府的门,谎称与顾三郎有约,不等下人反应过来便径直进去了。昨夜又下了一场雪,湖中的水都冻住了,有小女孩在湖边试探冰的厚度,嘻嘻哈哈笑成一片。他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只目标明确地朝那个地方跑去。
然而当他终于跑到了他们约定的地方,却只看到青松柏树和一地的积雪。
她不在那儿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他整整迟到了两个时辰。
她一定以为他爽约了,以为他昨日不过是随口说出来哄骗她的,以为他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想去找到她,跟她辩解,说明他失约的原因。可仅存的理智却在拼命地提醒他,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找她,会给寄人篱下的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顾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中。族老早已气得摔门离去,临走前撂下话来,让他自个儿滚回清河去跟族长交代。年前没有到家,崔氏就没有他这个不肖子孙!
他对此只能苦笑.
后来的几天他一直避着顾三郎,也许是怕看到与云娘相关的人就会忍不住愧疚,也许是怕自己会忍不住从顾三郎那里询问云娘的情况,总之他就这么躲着。
如果不是顾三郎把他堵在了家门口,恐怕他会一直这么躲下去。
“说吧,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要这么冷落我!”顾三郎一脸苦情,仿佛被抛弃的怨妇。
他有些窘,“我哪有冷落你!”说完这个词,他忍不住一个哆嗦。
顾三郎愤慨道:“你还想骗我!这几天你在国子监见着我就跑,敬儒、仲平都看出来了,还跑来问我是不是跟你闹了矛盾!他们说我脾气不好,没准哪里做错了事惹得你不快还不自知,不分青红皂白就催我来道歉。我今天倒是要问个清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被质问得无地自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三郎看他这样,知道他确实心中愧疚,心里这才算舒服了一点。心气一平,他也懒得再逗他,总算说了句正经话,“说实在的,你这阵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那位三堂妹?”
他一惊,矢口否认,“你胡说些什么?”
顾三郎点点头,“看来我猜得没错。”
他张口结舌。
顾三郎经过他,自顾自入了正堂,不客气地让下人给他沏茶,然后仿佛主人一般招呼他坐下,“我最喜欢你这里的紫笋茶,回头你给我包一点我带回去。”
好的紫笋茶十分难求,他这里也就剩一点,刚想拒绝就听到顾三郎慢悠悠补充道,“我正好给云娘也送一点过去。”
他沉默。
见他这样,顾三郎夸张地挑起眉毛,“不是吧?居然真的有用!”
他有把柄在人手上,只能默不作声、任他羞辱。
顾三郎哈哈一笑:“我正愁给云娘送个什么礼物过去让她开开心,不如就借花献佛了吧。反正你也欠她一个解释。”
他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道:“你知道了?她告诉你的?”顾三郎这口气,很明显是知道他曾经失信于云娘。
“恩。我去看她,她悄悄跟我打听,问我是不是有朋友出了什么事。我莫名其妙,只得细问。这一问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信任的好友居然暗中和我妹妹定下了约定,要教她弹琴!这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他约了我的妹妹,最后却爽约了!害得她在冷风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顾三郎说得义愤填膺,时不时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我一怒之下,直接告诉他那家伙没事,活蹦乱跳好得很!他没能赴约委实是人品问题,你以后都不要再理他了!”
崔朔心头一紧。自己当日没能按时赴约虽也算事出有因,但顾三郎说的其实也没错,他根本无从反驳。她听他这么说了,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见他神情黯然,顾三郎愉悦地饮了口茶,欣赏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骗你的。”
他猛地抬头。
“我跟她说,你确实是因为突感风寒,连床都起不来,才没能赴约的。等你病好了,一定会专程登门向她致歉,请求她的原谅。”
他愣了许久,终于明白自己被人耍了一遭。不对,是耍了好几遭!
“你这么说,她信了?”有些狼狈地别过头,他低声问道。
“信了啊。正好她也病了,大家一起生病,也很合理嘛!”
“她病了?怎么回事?”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顾三郎被他吓了一跳,“就、就是那天啊,她出门的时候忘记带斗篷,以为你一会儿就来,到时候可以换个背风的地方。结果你老不来,她担心你到了找不到她,就一直站在冷风里等你。要不是后来大夫来了,侍女叫她回去拆眼睛上的纱布,恐怕还会继续等下去。白天吹了那么久的风,当晚还通宵练琴,第二天弹完琴后劳累过度,一下子就病倒了。”
他被顾三郎话里的内容惊到。她一直在冷风里等她,可是他偏偏没去。然后当天晚上,她还练了一宿的琴?
“第二天的考试,她弹得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为了让负疚感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顾三郎却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哦,我当时不在场,不过我听人说了,弹得很好。当天师傅考的是名曲《寒潭月影》。你也知道啦,那首曲子的指法比较复杂,当初我练的时候还费了好大的劲儿。你别这个眼神,好吧我承认,我天生没有弹琴的天赋。不过你不能否认那曲子确实难啊!据说那天整首曲子弹下来,一个音没错的,就她一人。”赞叹道,“虽说曲中意境还领悟不了,但以她这个年龄来说,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说真的,我以前只觉得我这个妹妹温柔善良,没想到她居然还这般倔强不服输。当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他松了口气。
还好,他虽然不在,好歹她没有因为自己的失约而出丑。
她做到了,即使没有他,她也做到了。
短短一夜练会《寒潭月影》,那么困难的事情,被她身份尊贵的亲戚们拿出来刻意刁难。可她没有害怕,更没有屈服,硬是咬着牙齿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实力和韧性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比起坚强勇敢的她来,自己实在太过懦弱。
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对她的感情。
深吸口气,他慢慢抬起头,直视着顾三郎,认认真真道:“如果我说,我想娶你的妹妹,你会答应么?”
顾三郎见鬼一样看着他,愣了许久才拔高了声音道:“你说真的?”
他点点头,“我说真的。”
75
他是真的想娶她。
这个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明白,这就是他希望的。
他不想听从族里的安排,娶一个面目模糊、不知性情的女人,和她相伴一生。
如果是那个灵慧坚强的小姑娘,如果他能娶到她,以后的漫漫人生,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他可以教她弹琴,她那么聪明,一定一学就会。他们可以一起游历天下,在青山绿水间合奏他们共同喜欢的曲子。他还可以带她回江南,回到她长大地方。其实上一次听到她弹《怀人》,他就想问问她,是不是很想念家乡,想念家乡的朋友?
无论她想去哪里,他都会陪着她。
他们会过得很快乐。
顾三郎被他的决心打动,答应帮助他。然而年关将近,顾府人来人往,顾云羡又刚刚在人前出了那么大个风头,更是备受关注。
他再没寻到单独见她的机会。
不过他并不心急。一生那么长,他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和她好好相处。他要当面向她致歉,告诉她自己当日没能赴约的缘由,祈求她的原谅。
更何况,他也希望可以在一个从容的时间见到她。她之前眼睛上一直缠着纱布,从没看清过他的样子。他希望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的时候,一切都是最完美的。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处理好家族的事情。他决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什么伤害。
启程回清河之前,他再次去了顾府,远远地见过她一次。
隆冬时间,夏日里可以泛舟垂钓的碧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冰湖,供人嬉戏。
她与几个顾府的小姐一起,在湖上滑冰。北方的女孩大都是自小在冰上玩耍,滑冰的动作如舞姿般优美。可她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厚的冰层,被侍女扶着站在那里,一步都不敢多走。
他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个方位刚好很隐蔽,再加上女孩子们玩得兴起,谁也没注意到他。
他觉得这样很好。没有旁人的干扰,他就可以放心地看看她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貂毛滚边的斗篷,他从未见她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忍不住眼前一亮。
她原本是侧对着他,一阵风吹来,将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不得不伸出一只手去抚弄头发。
有女孩子在远处扬声道:“三娘,你怎么光站着不动啊?”
她应声回头,粲然一笑,“我看你们玩就好了。”
白晃晃的日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仿佛最通透的玉石,一眼就能望到最深处。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
原来,她的眼睛是长成这样的。
原来拆掉纱布、露出整张脸的她,生得这样好看。
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她就那样站在冰面上,天地一片洁白,而她一身火红,仿佛从冰上升起的一团红云。
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在半个月后回到清河,正好赶在大年三十之前。族长平静地把他叫进书房问话,而他面对着这个打小畏惧的男人,第一次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不能娶您想让我娶的人,我已有心上人。年后便会请父亲为我提亲,希望族里可以准允。”
族长没有动怒。事实上,他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伸手便把一份文书扔给了他,“这上面是你未来妻室的籍贯家族、生辰八字,你看一下,做好迎娶的准备。”
他没有动,唇边依旧是平静的笑容。他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有关系,无论多么困难,他都不会畏惧。
他要娶她。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强烈希望办到的事情。他不会放弃。
这样的坚持,是她教会他的.
他的不懈努力终于使得那边松口,答应给他一个机会。
新年之后,他带着族长的承诺回到煜都。
他知道,族长能同意最要紧的原因,还是得知了他的心上人是煜都顾氏的小姐。虽不是正支嫡系,好歹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声。再加上他态度实在坚定,便索性给了他一个面子。
原本父亲想跟着他一起到煜都,正好提亲,却被他拒绝了。只因他费尽心机把家族这边摆平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忙得热闹,云娘却连他是谁都还不知道。
虽说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直接上门提亲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不希望这样。云娘本就是寄人篱下,自己这么贸然上门提亲,顾氏多半就直接答应了。她连半分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他希望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不要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感觉。
他本以为到了煜都就能见到她,谁料顾三郎却告诉他,正月十五过后,顾云羡一家要入宫去觐见皇后,这些日子正忙着学习各种礼仪规矩。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上门打扰,他只得压抑住心底迫切想见到她的冲动,并反复告诉自己,不过是多等几天而已,没什么的。等她觐见完皇后,他就去找她,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曾答应教她弹琴最后却失约的混账。
也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
后来的无数次,他回想起来,都觉得接下来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他这一生最高兴的日子。他在顾云羡的鼓舞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挣脱了家族的束缚,选择了自己真心想要的。虽然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态度,虽然前途未卜,但因为这件事的结果是他无比期待的,所以就连忐忑也带上了几分愉悦的滋味。
顾三郎看见他的模样,笑着叹息,“我那三堂妹倒真是个有福气的,竟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迷倒了这么一个痴情种,还是整个煜都少女痴恋的檀郎。也不知她上辈子积了多少德啊!”
他对他的取笑早已习惯,从容自若地继续饮茶。
顾三郎却忽然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过几天,她就要去觐见皇后了。等她回来了我就帮你去约她。不过我们话说在前头,你娶了她就务必得好好待她。无论将来你是否又迷恋上什么旁的美人,她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决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他闻言神情也添上了几分郑重,“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既然说了喜欢她要娶她,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情。我绝不会辜负她。”
顾三郎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什么一生一世只喜欢一个人,不过是拿来哄姑娘们开心的而已。你在我面前就不要说这些了。你看看我,这几年身边的姬妾也有不少了,每一个我都是因为喜欢才会纳她们,但过得三五个月,就又看上了旁人。所以,你也不用骗我说,会一辈子只喜欢云娘一个。你只需要应承我,会给她足够的尊重,不让她在将来被妾侍所欺,这便够了。”
他看着顾三郎一脸“大家都是男人,有些话就不用多说了”的宽容理解,微微笑了,“那是你。我与你不一样。”
顾三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却不想再多做解释。反正,只要他自己清楚明白地知道就好了,只要他能娶到云娘,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纳妾。
这世上找到一个与自己心灵契合的人是那么的困难,他怎么能让她伤心?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她顺利地觐见完皇后。
等她从宫里出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为了打发这段难熬的时间,他跑遍了整个煜都,为她搜寻到了好几本琴谱,上面记载了许多古曲的演奏方法,其中好几首他自己都不会。他看着琴谱,打定主意一定要在教她之前自己先练会,不然到时候就太丢脸了。
正月十七下午,入宫觐见皇后的人出来了,只除了她。
顾三郎告诉他,皇后很喜欢她,留了她在宫中小住,可能要过完正月才能回来了。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那就多等几天好了。此时距离正月结束也就十来天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正月过完了,顾云羡还是没能从宫里出来。
他一直没有等到她.
见崔朔说完那句话就陷入了沉思,皇帝挑眉,转头想与顾云羡交换一下眼神,却见顾云羡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隐有感动。
她这是什么神情?
崔朔夸赞自己的夫人,她在这边感动个什么劲儿?
他轻咳一声,“既然如璟你心意已定,朕也不好再插手你的私事。一切就让你自己决定吧。”
崔朔回过神来,淡淡道:“多谢陛下。”
顾云羡此刻也从感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低下头掩饰脸上略不自然的神情,片刻后才抬头笑道:“陛下不是要喝酒吗?臣妾也想喝。”
皇帝挑眉,“怎么忽然这么有兴致?”
顾云羡道:“就是想喝了。”
皇帝笑笑,不再说话。
杜清和林茂见她与皇帝对话时口气自然随性,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元充容如今,当真是极得圣心。
崔朔看着远处那颗粗壮的百年老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黄门此刻正好将酒具取来,顾云羡亲自起身,将五个酒杯斟满,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皇帝,“请。”
皇帝淡淡地盯着她,眼中隐有思量。顾云羡恍如未觉,只含笑看着他,他也微微一笑,接过了酒杯。
顾云羡再把另外两杯酒递给林茂和杜清,他们吓得连声道:“不敢不敢。”
顾云羡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最后一杯酒,递给了崔朔。
“大人,请。”
崔朔看着顾云羡的手,纤纤十指捏着雪白的薄胎瓷杯,古书上描绘过的雅致风情。这双手他太熟悉了,当年它就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拨动琴弦,让他从此永不能忘。
“多谢。”他轻声道,接过了酒杯。
顾云羡见他接了,心头一松。她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敬他一杯酒而已。心中有太多话想说,却没一句适合在这种场合提出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了。
“臣妾以这杯薄酒敬陛下,祝陛下龙体康泰、福寿绵延。”说罢,仰脖一饮而尽。
皇帝淡笑着看她的动作,也喝干了杯里的酒。
她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向崔朔三人,“这一杯酒本宫敬三位大人。身为我大晋的臣子,希望三位可以为国尽忠、大展宏图。”
林茂和杜清齐声道:“多谢娘娘,臣必当尽心竭力!”一饮而尽。
顾云羡转头看向崔朔,轻声补了一句,“也祝崔大人前途无量。”
崔朔看着她,忽的微微一笑,“多谢娘娘。”
76
这么折腾一通之后,顾云羡觉得有些累。皇帝原本还想带她去看看别的景色,见她这样也只得作罢。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与出来是一路窃窃私语的表现相差甚远。吕川本以为皇帝哪里不痛快了,然而偷觑一眼,却只看到他脸上淡淡的笑容,丝毫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采葭远远的瞧见他们的身影,忙迎上去,“陛下、娘娘,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奴婢还以为得再过一会儿呢!”
皇帝微微一笑,“你家娘娘累了,不想再逛了。去命人准备汤泉沐浴。”
“诺。”
采葭领了吩咐下去,皇帝脱下了身上的斗篷,转头见顾云羡也正在解自己斗篷的带子,伸手便阻止了她的动作。
“陛下?”顾云羡疑惑。
皇帝没出声,只是慢条斯理地顺着她方才的动作解开带子,亲手帮她把斗篷脱了下来。
“臣妾自己会弄……”顾云羡小声道。
皇帝一笑,“朕想帮你弄,不可以么?”
顾云羡瞅着他,叹口气,“当然可以。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口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怨怼,皇帝眸色微变,双唇紧抿。
采葭适时进来,“汤泉已经备好了,陛下、娘娘,可以沐浴了。”
顾云羡抽身想走,皇帝却忽然攥住她的手。她莫名其妙地回头,皇帝黑玉般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我们一起。”
顾云羡脸腾地涨红.
来温泉宫,自然是要好好泡一番温泉的。顾云羡此行虽还有别的目的,但想到自己这两年实在累得够呛,这回难得有这个机会,便决定好好泡泡温泉放松一下。
但她没料到的是,抵达温泉宫当夜第一次泡温泉,居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四个纯金龙头朝向半空的方向,大张的龙嘴里吐出温泉水,呈四条优美的弧线注入池中。
刻有莲花的汉白玉泉池中不断有蒸腾的热气上涌,顾云羡浸泡在池中,露出玲珑的锁骨和肩颈处雪白的肌肤。
此刻她脸颊绯红,两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温泉水,竭力忽视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
在她身后不远处,皇帝懒洋洋地靠在池中的玉枕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如临大敌的顾云羡,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样不累么?”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整个背部就僵硬得跟石块差不多了。
顾云羡仍旧没有回头,只是严肃道:“不累。”
皇帝懒得理她的口是心非,伸手一把抓过她的藕臂,直接把她朝自己怀中扯来。
顾云羡措不及防,很轻易地就被他拉到了怀中。
他肩背宽阔,手臂有力,顾云羡那点微弱的挣扎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了。
感觉到他身上不断散发出的热气,以及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更加敏锐的触感,顾云羡觉得自己连脖子都红透了。
皇帝看着她一脸羞窘,以及肩膀上微微透出粉色的肌肤,忽然心猿意马,忍不住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
顾云羡浑身战栗,几乎要哭出来。
他咬完之后,唇依旧贴在她的肩上,含含糊糊道:“不过是一起浸汤而已,怎么你就能害羞成这样?”说话的时候,灵巧的舌尖有意无意地滑过她的肌肤。
顾云羡咬紧了双唇。
皇帝本来也没期待能得到她的回答,说完这句话就再次用了一点力气,把她拉得更近。
两人的肌肤相贴,她能感觉到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脊背一路抚摸下去,带着明显的暗示。
“陛下……陛下,臣妾不喜欢这样。”她一着急,眼中真的涌出了泪水,“你放开我,好不好?”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她眼中的泪光,没来由地想起了先前在凉亭里,她看向崔朔时感动莫名的眼神。
她做出那样的表情,是因为感动于崔朔的深情,感动于他对妻子的专一,对吗?
正如她中秋那晚对自己说的,她不喜欢看到她的夫君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非常非常不喜欢。即使后来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想通了,但他知道,她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只不过彼此的身份让她明白,祈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不现实的,所以她才逼迫自己想通了。
如果给她个机会重新选择,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和一个可以全心对待她的夫君,她会选谁呢?
忽然涌上脑中的猜测让他没来由一慌,本能地不愿再深究下去。
顾云羡还在紧张地等待他的答复,却忽然被他用力扣住腰肢,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一烫,已被他粗鲁地闯入。
她倒抽一口冷气,拳头一下砸上他的胸口。她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他却仿若未觉,干脆利落地将她两只手都抓住,低下头封住她的唇。
一个漫长的亲吻结束之后,顾云羡气喘吁吁地看着他。蒸腾的雾气里,他脸颊也红了,眼中隐有血丝。
“你……”她哆哆嗦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是我喜欢。”他喘息道,“偶尔你也要顺着我一下。”
这个无赖!
顾云羡欲哭无泪,只能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在水中上下起伏。她今日实在太累了,现在又闹得这么激烈,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记得最后那一瞬,他的唇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别想着别人。好好看着我……”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
前一夜这么可劲儿折腾,第二日顾云羡果然不负众望地起晚了。她一贯自律,这么放纵一回不得不狠狠地自我批评。好在这里是行宫,没什么规矩,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过问。
用早膳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满殿的宫人都神色古怪,个个都仿佛在拼命忍笑一般。
心中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偏偏还发作不得,她恼怒不已,只得假装不知,把注意力放到早膳上。
阿瓷在旁边为她布菜,不知死活地解释,“陛下离开前留下话来,说今早要诸位大人议事,下午再来看您。”
听到“陛下”二字,顾云羡忍不住想起昨晚的事情,脸颊又是一烫。
昨晚也不知他是发的什么疯,跟着了魔一样,一晚上死缠着她不放,翻来覆去地折腾,弄得她只能哭泣着求饶。就算如此他还不罢休,直到寅时才终于放过她。而那会儿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故意演的那场戏?
她知道在凉亭中时,皇帝注意到了她为崔朔感动的神情。当时她是情之所至、没想太多,反应过来时却心生一计。
她想起自己此前告诉过他,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既然期待过夫君能对自己一心一意,那么如今为崔朔的深情感动一下也很正常,不会让他想到别的方面。相反的,用这样的方法不仅不会惹他怀疑,还可以适当地激起他的内疚之心,让他明白,她虽然口中说想通了,但实际上却一直在委屈着自己。
为了应付回去之后他的询问,她一路想了无数个说辞,确信自己可以完美地回答这个问题,并最大限度地激起他的怜惜愧疚。
可谁知,她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他居然压根儿没提这件事!
没提不说,还拖着她疯了那么一遭!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阿瓷见她手中捏着勺子却久久没动,以为她吃饱了,遂道:“小姐如果用完膳了,就起来收拾一下吧。淑仪娘娘适才遣了宫娥传话,请您晚点一起去赏菊。”
“赏菊?”顾云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温泉宫里也是栽种有菊花的。
现在菊花的花期还没过,要去赏菊也很合理。不过这沈竹央还真是执着,宫里没开成赏菊会,跑到这里也要把它完成了。
可她们一共才六个人,能开成什么像样的赏菊会来?.
抱着这种想法的不止顾云羡一人,庄婕妤也是如此。
君子园里,她与顾云羡一起立在一盆绿菊面前,看着舒展的菊花瓣,轻声道:“淑仪娘娘派人去请泠充媛,那边直接回话说,昨日舟车劳顿,累得慌,就不过来不了。”摇摇头,“本来人就少,如今缺了一个,就更不像样子了。”
的确,泠充媛不来,今日便只有她、庄婕妤、柔婉仪、定美人以及毓淑仪自己。一共五个人,倒是难得的清静。
毓淑仪对这样的状况似乎并无不满,依旧笑意吟吟地招呼众人,在君子园中四下观赏。
所谓君子园,乃是温泉宫中最大的花园,根据其名便可知里面栽种了梅兰菊竹四君子。如今这个季节,园中只有菊花正在盛开,各种名品尽皆齐全,看起来美不胜收。
毓淑仪领着众人在君子园内转了两圈,中途时不时对几句菊花诗,仿佛真的在举行正式的菊花会一般。
顾云羡打起了精神一路奉陪,与毓淑仪谈笑风生。两个人互不相让,从“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念到“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从“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念到“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们两个卯足了劲儿,倒是便宜了其余人,只需要带着个笑脸听她们你来我往便够了,省下了许多力气。
一个时辰之后,这场劳心劳力的赏菊会总算结束。大家各自散了,顾云羡顺着来时的路走着,不出意外地看着前面有一个杏黄色的身影。
“定美人。”她扬声唤道。
定美人转身,仿佛这才注意到她一般,一脸惊讶,“臣妾参见充容娘娘,娘娘大安!”
“可。”顾云羡笑道,“刚来温泉宫,美人可住得习惯?寝殿内缺不缺什么东西?”
“娘娘治宫有道,臣妾那里诸事稳妥,什么也不缺。”定美人笑道。
顾云羡点点头,“如此便好。”转身就要离开。
定美人似是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要走了,犹疑地唤了一声,“娘娘!”
顾云羡困惑地转头。
定美人看着她欲言又止,顾云羡挑眉想了一瞬,道:“本宫打算在这附近走走,不知美人可否相陪?”
定美人一笑,“娘娘相邀,是臣妾的荣幸。”
77
今日阳光和煦,照在脸上暖而不烫,感觉十分舒适。
顾云羡挑了一条两旁开满繁花的小道,与定美人一路散步过去。
见定美人谈话间神情恭敬,顾云羡笑道:“本宫与美人相识已久,此处也没有外人,就不必如此拘谨了。”
定美人笑着称诺。
“美人觉得方才的菊花如何?”素手拂过身侧的几根花枝,顾云羡闲闲问道。
“甚好。”定美人道,“许是因为土壤和环境不同吧,山中培育的菊花看起来,比起宫里的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更能彰显菊花世外高洁的品格。”
顾云羡闻言忍不住笑起来,“本宫想的果然不错。阿苓你真个是有眼光的,见识要比常人多得多。”
她唤了定美人的闺名,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亲昵之意。
“娘娘谬赞了。”定美人微微一笑,“臣妾出身卑微,粗鄙简陋,哪里能与娘娘饱读诗书相比?适才不过信口胡说,娘娘不见怪便好。”
“你总这么谦虚。”顾云羡摇头笑道,“虽说谨慎一点在宫里能活得长久,但长此以往,难免少了几分趣味。陛下也不喜欢女子太过规整死板。”
最后一句是关键。定美人对此只能沉默。
转过一个弯,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凉亭,旁边栽种了四株枝繁叶茂的大树。顾云羡记得,盛夏的时候,这个修在树荫下的凉亭格外清凉。
顾云羡盯着凉亭大树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三年没来温泉宫,这里倒是没怎么变。”口气里带上追忆,“本宫记得,上回来这里还是永嘉元年。那时候诸位新人刚刚入宫,个个都是花一般的年纪。本宫当时见了她们,觉得自己都被比老了。”
定美人笑道:“娘娘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岁数有多大似的!您如今也才二十有一,正当芳龄。这宫中如果谁有资格叹一声老,恐怕便是臣妾了。”
的确。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定美人是最早侍奉在他身侧的宫女,岁数比他还要大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七了。
“经你这么一提,本宫倒想起来了。”顾云羡打量这定美人,“阿苓你服侍陛下也有十年了吧?”
定美人唇边笑意淡了一点,“回娘娘,臣妾是麟庆二十一年到陛□边的,过了今年就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顾云羡重复道,“真是够久了。”
定美人不语。
顾云羡摇摇头,“你服侍陛下这么久,居然还只是从四品的美人,连我都要替你叫屈了。旁人且不说,从前的薄宝林,活着的时候可也是做到了美人的。她那会儿才伺候陛下多久?还不到三年。”
定美人低头,“臣妾出身卑微,自然不能与靳阳薄氏的小姐相比。”
“出身卑微。”顾云羡嗤笑,“这话若放在中宗朝或者之前的后宫或许还能算是个理由,但如今的大晋为了防备世家权重,挑选妃嫔大多在民间找,根本不看重出身。”
见定美人的神情有异,顾云羡补充道:“诚然,阿苓你出身奴籍,比良家子要差了一点,但其实分别也没有太大。只要陛下喜欢,怎么抬举都不为过,你又何必自卑?”
定美人这回终于笑了,“娘娘也说了,要陛下喜欢。臣妾容色平庸,岁数也大,性情更是不讨喜,如何能博得陛下青睐?更何况,就算臣妾年轻貌美,可如今陛下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女人,唯有娘娘一人,臣妾又岂敢与娘娘相争?”
她话里话外都是自我贬低和对顾云羡的恭维,圆滑到了极点。
顾云羡心中一哂。果然是能在皇帝身边撑过这么多年的人,分寸拿捏得实在太好,让人一丝把柄都抓不到。
懒得再与她客套来客套去,顾云羡索性道:“你说得没错,陛下如今都记挂着本宫。所以,如果是本宫喜欢的人,陛下一定也会喜欢的。”
这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宫中历来如此,不得宠的嫔妃依附于得宠的,为她效忠,替她办事。而作为回报,得宠的嫔妃提拔栽培她们,给予她们更好的前途。
定美人没料到顾云羡遮遮掩掩了半天,突然又直接挑明了,顿时陷入沉默。
顾云羡让她自己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也不知阿苓你以前是怎么为自己打算的,依附了一个得势的宠妃,替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却没得到什么好处。本宫记得陛下即位之后就册封你为柔华,如今四年过去了,你居然才只升了一品。”
这话已经直接把锋芒指向了贞贵姬。定美人下意识想反驳,然而她话中所说全是事实,根本无从反驳。
“景馥姝这个人,其实和本宫从前是一样的。”顾云羡淡淡道,“她容不下旁人与她争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乐意提拔别人。薄瑾柔从前,其实最主要还是靠的自己。”
定美人看了她一瞬,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娘娘此番费心把贞贵姬留在宫中,却把臣妾给带到行宫,为的便是与臣妾说这番话吧?”
顾云羡漫不经心道:“没错。”
“娘娘希望臣妾能够帮您做事?”定美人索性挑明了。
顾云羡微一颔首:“对。”
“那臣妾如果不答应呢?”定美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表情的每一个变化。
顾云羡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答应便不答应,还能怎样?”
定美人对于她的反应有点惊讶,“臣妾不答应也没关系?”
顾云羡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了,“本宫看阿苓你恐怕有些误会。本宫此番找你,不是求你帮忙,而是念在多年姐妹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见到定美人的神情,她又道,“当然当然,也是为了给自己省点事。景馥姝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本宫除掉她是早晚的事情。你如果愿意与我合作,那么这个过程会容易许多。你若不愿意,我自然得多费点功夫。尤其是除掉景馥姝之后,还要慢慢扫清她的同党……”
定美人右手猛地攥紧,“您在威胁我?”
“威胁还是拉拢,看阿苓你怎么理解了。”顾云羡道,“不过有一件事,本宫希望阿苓你能了解。景馥姝的下场已经注定,而在我除掉她的这个过程中,你并没有重要让我非拉拢不可。”
定美人脸色一变。
顾云羡见她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击,“我想薄瑾柔是怎么死的,阿苓你恐怕还没忘吧?你就不怕到时候,景馥姝故技重施,拿你当替死鬼?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甘心被人利用至死吧?”
顾云羡说完这句话,便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的葳蕤群山,似乎并不关心定美人的回答。
可她这句话点中的却正是定美人长久以来的隐忧。
当初薄瑾柔被景馥姝欺骗,自以为咬紧牙关不把她供出来,她便会在最后关头救下她。直到宦官把毒酒端到她的面前,才让她幡然醒悟。
定美人还记得薄瑾柔死的那天,曾对景馥姝咒骂不绝。送她上路的宦官里有她安插的人,所以事后她从他那儿听到了那些话的内容。
那样怨毒阴狠的诅咒,纵然她早已看够了宫中的生生死死,也忍不住心中发寒。
从那一刻起,她就对景馥姝心生隔阂。
哦不,不对。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真的对她放下心来。她不是薄瑾柔,不会那么愚蠢地把自己的身家安危交到别人手里。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靠的一直就是自己。
只是她当时已经被视作景馥姝的党羽,要脱身也晚了。更何况景馥姝那时候还未失宠,又向陛下进言晋了自己的位分,只要提高警惕,跟着她也没什么坏处。出于这样的考虑,她才不得不耐下性子,继续与她周旋。
可如今景馥姝彻底失宠了。
现在,曾经的废后、如今宠冠六宫的元充容立在她面前,轻言细语地告诉她,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她没有办法不心动。
有心想要应下,但天性里的谨慎让她在最后一刻冷静了下来。
不行。这样就答应实在太鲁莽了。不能被她几句话就给骗住。说什么不重要,如果真的不重要,她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她自然是需要自己,才会专程来来拉拢自己的。
刚这么一想,脑海中却又闪过适才她与自己说完话便要离去的场景。那会儿自己如果不叫住她,她是不是便真的走了?还有今日,其实也是自己故意等在她回宫的路上,想和她说话。
她根本没有主动来找她!
顾云羡见定美人眼神变化不定,知道她心中正进行着巨大的挣扎。她并不着急。定美人生性谨慎、为人多疑,不会被自己三两句话就给糊弄住。
要想收服她,还得多下点功夫。
眼前又闪过那个梦魇。太后驾崩之后,她突然得到的那个梦魇。
在那个梦中,景馥姝就是与定美人一起在成安殿内,密谋毒害太后。
如果上一世的事情这一世真的重演的话,这个定美人一定知道景馥姝许多不可见人的秘密。
她需要这些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笑靥如花°”菇凉扔的地雷!阿笙跳着踢踏舞表示感谢!
我就说今天卡文卡得不正常!居然写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呵欠连天的阿笙去睡觉了!
78
顾云羡回到留瑜殿时,已经快到午膳时分。阿瓷伺候她用了一盏热茶,笑吟吟道:“适才庄婕妤娘娘和柔婉仪都遣人来了一趟,问小姐下午要不要一块品茗?”
“你怎么回的?”顾云羡淡淡道。
“奴婢说小姐下午还有事,不得空,改日再聚也是一样。”阿瓷道,“陛下早上离开前留下话,说下午会过来。奴婢觉得小姐还是在殿内候着比较好。”
顾云羡想了想,轻描淡写道:“你再派人去给她们递个话,说我下午会过去。”
“小姐?”阿瓷惊讶。
顾云羡没理她,顺手把茶盏放到案几上。
耍小性子这种事,只要分寸拿捏得当,好处远大于坏处,尤其是皇帝其实很吃这一套。
阿瓷见她心意已定,又没有解释的意思,遂不敢再问。
柳尚宫微笑道:“劳烦阿瓷姑娘去厨下看看,告诉他们可以开始准备午膳了。”
阿瓷知道她们是有话要谈,自己不便在场,乖觉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待到殿内无人之后,柳尚宫才问道:“定美人怎么说?”
顾云羡摇摇头,“她还没有答应。”
柳尚宫蹙眉,“定美人心机深沉、圆滑狡诈,从贞贵姬入宫之后,就一直追随在她身边。娘娘想要拉拢她有一定道理。但奴婢担心如果最终没有成功,搞不好还会暴露我们的目的。”
顾云羡揉了揉太阳穴,“你说的我也想过。但我们要做的事本就困难,偶尔冒险也是难免的……更何况薛长松那边……”
此言一出,柳尚宫忍不住沉默。
离宫之前,薛长松来了一次含章殿,向顾云羡禀报了他的调查情况。
很不顺。非常不顺。
薛长松试了许多种办法,无论是查阅当初的处方记录,还是翻阅太后的病情记载,都找不出一丝疑点。简直是毫无头绪。
即使柳尚宫已经想办法把他的调查方向引向贞贵姬,也依旧没什么发现。
顾云羡确信,要是再过一个月还是这样,薛长松一定会在心中确定,果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太后确实是自然病故,并无人暗中加害。
而到那时,她也再无理由支使他继续调查。
局面太过不利,她不得不多做一手准备。
“定美人还有诸多顾虑,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顾云羡道,“更何况,如果她真的知道不少□的话,便是有筹码在身,心中自然会多三分底气。我们且再给她几天时间,到时候应该会有转机。”
见她这么说,柳尚宫也只好点头.
用过午膳之后,顾云羡当真直接去了庄婕妤的寝殿。出门的时候阿瓷还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指望她会突然改变主意,留在寝殿里乖乖等陛下过来。
结果当然是没有。
庄婕妤最近又得了一些好茶,这回特意带来了温泉宫,请顾云羡和柔婉仪一起品尝。
“茂山上的清泉水一贯是最好的,拿来煮茶比雪水甚至清晨的露水都要好。”庄婕妤道,“臣妾早就想试一试了,这回好不容易过来,绝对不能错过。”
顾云羡端起白底蓝釉的薄胎瓷杯,轻嗅茶香,唇边笑意悠然,“繁素你对别的事情都不上心,唯独在茶道上热衷得不得了。已经越来越像个行家了!”
庄婕妤笑道:“宫里的日子这么长,臣妾总得找点事情寄托情怀啊,不然闷也得闷死了!”
柔婉仪笑道:“庄姐姐这话说的,也就是二皇子乖巧懂事,你这个当母亲的才能这么清闲。哪像臣妾,每日围着那个顽皮的小家伙转,有时候忙得连饭都没空吃。”
她二人同住一宫,又身份相若,虽都不怎么受宠,却是这宫中仅有的两个生养了皇子的妃嫔,凑在一起自然有许多话题可以聊。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早已姐妹相称。
“三皇子爱笑爱闹,想来将来会是个英勇的男子汉。男孩本就该这样才好!哪像我的阿杭,性子太过温和,长相还那般俊秀,有时候真以为他是个女孩子!”
庄婕妤一席话把柔婉仪逗得笑起来。拿了帕子掩住嘴唇,转头却看到顾云羡正一脸微笑地看着她们。
她一贯有些畏惧这位手段了得的元充容,此刻被她的视线一扫,明明里面没什么恶意,却也忍不住浑身一颤。
似乎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和庄婕妤谈儿子谈得愉快,却忘了元充容嫁给陛下多年,至今未曾生养。
她听到这样的话题,应该不大开心吧?
见柔婉仪神情忽然畏缩起来,庄婕妤一愣。待看到她不时瞟向顾云羡的眼神,也陡然明白了过来。
她神情也变得尴尬,小心地看着顾云羡的神情,似乎怕她突然发怒。
顾云羡见状微微一笑,“茶也喝过了,本宫有些乏,先回去了。”
两人连忙起身,一起将顾云羡送到了寝殿门口,看着她坐上轿辇。
“好了,别送了。”顾云羡坐在辇上,神情疲倦道。
二人一起行了个礼,“臣妾恭送娘娘。”.
宫人抬着轿辇朝留瑜殿走去,顾云羡看着四周的亭台楼阁,面无表情。
她自然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考虑到她没有孩子,担心她听到那样的话题会不快,才会做出那样的表情。
她并不在乎有没有孩子,但她们的神情提醒了她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自己越来越受陛下宠爱,她没有孩子这件事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自然了。
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有人开始怀疑,为什么她过门多年、如今又几乎是宠冠六宫,肚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一时福气不够,还是根本就生不了?
烦心事真是越来越多!.
轿辇刚到达留瑜殿门口,顾云羡就看到停放在那里的御辇。她撑着下巴想了一瞬,示意宫人停轿。
还未进入殿内,里面就传来了悠扬的琴声。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那个玄色的身影坐在案几之后,修长的十指拨弄着琴弦,看起来无比闲适。
“陛下。”她行了个礼。
“回来了?”皇帝没有抬头,神情平静地继续抚琴。
“回来了。”顾云羡一脸坦然。
她的口气让皇帝眉头一蹙。琴声消失,他终于抬眼打量她。
四目相对,顾云羡眸含笑意,似乎是什么精心策划的阴谋得逞了一般,得意得不得了。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摇头笑起来,叹息道:“娘娘既然回来了,便请过来坐下,听朕把这首曲子弹完。您要是心情好,就请给点评几句,也好让朕能多得一些领悟。”
他口气里浑然把自己当成了讨教琴艺的晚辈,而顾云羡是一评难求的大师,端的是谦虚恭敬。
顾云羡忍俊不禁,笑得眼睛弯弯、有如月牙,看起来竟是十足的俏皮可爱。
皇帝被她这难得一见的风情给蛊惑住,一时看入了迷。待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居然跟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对着姑娘发了傻。
皇帝如此失态的模样真是难得一见,吕川在一旁忍不住想笑。皇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头看到顾云羡也含笑看着他时,又忍不住发窘。
低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他道:“朕说要弹琴,你听是不听?”
“听!怎么不听!”顾云羡连忙道,自动在他旁边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皇帝被她灼灼的目光弄得有些无语,几次想弹都觉得手有千斤重,索性直接站了起来。
“恩?陛下不是要弹曲子给臣妾听么?”顾云羡追问,“怎么不弹了?”
“那个晚点再说。”皇帝道,“朕今儿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向吕川,“准备好了吗?”
吕川道:“准备好了。”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攥住顾云羡的右手,与她十指相扣,他温柔道:“朕不是说过要带你出来玩吗?”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温泉宫难道不就是散心的地方?
皇帝像从前那样,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吟吟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来趟温泉宫算什么?难得出来一趟,朕带你去更远更有趣的地方玩玩。”
顾云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直到坐着马车行驶在山路上,顾云羡犹自不敢确信。
随扈的宫嫔和大臣都在山上,皇帝居然就敢这么带着她,偷偷摸摸地从行宫逃走?
简直……
转头看向身侧那个胆大妄为的男人,顾云羡小心翼翼道:“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他半靠在软垫上,神情悠闲,“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云羡还是有些担心被逮到,犹犹豫豫地说:“其实茂山上也有很多风景优美的地方,我们没必要跑到别的地方去啊!臣妾觉得……”
他一把揽过她的腰,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你方才胆子不是大得很吗?都敢故意把朕扔在那儿苦等了,这会儿怎么又害怕起来了?”
顾云羡抑郁。
跟他耍耍小脾气,和背着大臣们从行宫逃走,性质能一样么?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被纠核。
“别皱着眉头嘛!”他的手指把玩着她的青丝,“朕保证,一会儿你到了那里,一定会觉得这一趟非常值得。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79
尽管皇帝话说得信心满满,但顾云羡仍然心存疑惑。
她实在想不出他能找出什么样的好地方来,能让她甘愿冒着被百官纠核的风险。
马车下了茂山,一路朝西驶去。
顾云羡一直靠在他怀中,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皇帝今日心情十分好,捏着她的头发用发梢在她的脸颊上滑来滑去,好像觉得这很有趣。
顾云羡被弄得发痒,嗔怪地打开他的手,“别闹!”
她语气里带着慵懒的风情,不仅没让他安分下来,反而撩拨得他心头一动。
马车在此时开始上坡,顾云羡眉头微蹙,“这是要去哪里?”
皇帝扬唇一笑,“你自己看啊。”
她撑着他胸口一下子坐起来。力道略大,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你轻点!”
她懒得理他,凑到窗边便掀开了车帘。
入目所见,芳草萋萋,青山古道,隐隐能听到远处道观传来的钟声。
“这里是……西山?”她回头看向皇帝,“您带我来西山?”
皇帝一笑,“看你这样子,以前来过西山?”
“家母信道,刚来煜都时曾专程到西山参拜。”顾云羡道,“臣妾也就陪着一起来了。”
所谓西山,乃是煜都附近有名的道教之山。山上修筑有西山道观,是皇室中人修道的最佳去处。因着这,普通百姓提到西山,不仅会想到清静无为的道君,更会想到尊贵威严的贵胄。
然而百姓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修道的皇室中人并非全都是自愿的。天家向来如此,注重颜面,偶尔有宗室犯了错也不好明着惩戒,便将他们打发到这里来。譬如当年中宗皇帝的妹妹繁阳长公主就曾被罚于此地修道,为贞淑皇后祈福。
顾云羡还记得,自己被废了之后,也曾有人提议过赶她去修道,却被景馥姝给阻止了。
顾云羡明白,要了自己的命才是景馥姝的目的,她怎么会给她一个在道观苟且偷生的机会?不过也幸好她这么做了,不然自己又岂会有今日重活一遭、夺回一切的机会?
道君果然是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马车忽然停下,吕川在外面打开车门,说了声:“陛下,到了。”
到了?
皇帝恩了一声,率先下车,然后站在门口,把手递给顾云羡,“来。”
她顺势把手放在他掌心,正打算借助他的力气踩到马凳子上去,却忽然被他拦腰抱住。
她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把她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些不解。
他回以一个促狭的笑容,压低了声音,“朕怕你再摔了……”
这个人!顾云羡咬牙。他不取笑她就不舒服是吗!
不想接他这个茬,她别过头,四下打量。却见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西山的山路主干道,附近既无凉亭房屋,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色。
为何会在这里停下?
仿佛知晓她的疑惑,皇帝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跟我来。”
说罢,牵着她顺着山路旁的小石梯蜿蜒而下,离开了大路。
越往前走越偏僻,见到的景色也越来越奇怪。嶙峋的怪石,粗得要十几个人牵手才能抱住的参天古树,还有羽毛鲜艳的鸟儿,三五成群,在枝桠上叽叽喳喳地欢叫。
顾云羡看得目不暇接,忍不住发出轻叹,“没想到西山之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美景。臣妾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皇帝淡笑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寻常人来西山都只知道走大路,又岂会发现这里的景色?”
这话说得有理。顾云羡点头表示认同,并客观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她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只知道走大路”的那种人。
忽的又想到一事,“那些鸟儿们怎么还在这里?不用南迁么?”
“要的。”皇帝道,“再过一阵它们就要飞走了。所以朕今日特意赶在它们离开前带你过来。来,往这边走。”
前面的道路越来越狭窄,顾云羡不得不时刻提防脚下,以免自己再摔一次。
皇帝见她如临大敌的神情,眼中闪过笑意,多加了几分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转过一条弯,眼前豁然开朗,铺面而来的是带着水汽的凉风。
一块宽阔的平地上开满了各色的野花,红白粉绿,交相辉映。碗口大的花朵迎风摇摆,仔细一看,当中居然多是菊花,各种颜色应有尽有,甚至包括名贵的绿菊。除此之外,还有部分月季。菊花和月季本不是在同一月开放的,然而山中气候古怪,这样的情况也很常见。这些分属不同时节的花朵混在一起,远远望去,仿佛这里铺了一层一幅富贵锦绣的地衣。
花毯之后,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条清亮的小溪。小溪尽头,银色瀑布飞流直下,撞击上光滑的大石,发出震颤人心的声音。
这场景,仿佛银河坠落人间花海了一般。
顾云羡看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皇帝在她身后笑道:“如何?这样的景色,可值得云娘你冒大险来这一趟?”
顾云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结结巴巴道:“可,陛下您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他不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吗?怎么会找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皇帝想了一瞬,“朕从前有段日子,挺闲的。只能到处游山玩水。这煜都各个角落的美景,恐怕没有我不知道的。”
确实挺闲。整日在父皇面前装得不求上进、纵情享乐,一点正经事都不敢多做。
顾云羡没察觉到他神情里的异样,只是继续欣赏面前的景色。半晌,又忍不住开口,“陛下……”
他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慢悠悠打断,“朕不喜欢这个称呼。你换一个。”
她一愣,这才想起此前他也曾多次表示不喜欢自己这么唤他,非要她想别的称呼。
深吸口气,她顺从地改了口,“夫君……”
他笑起来,“这个倒是不错。不过全天下的女子都这么唤她们的夫君,没什么新意。”
她没料到他居然还不依不饶了。明明从前这么叫便可以了,今日却又嫌她没新意。
银牙紧咬,她慢慢道:“那您希望臣妾怎么叫您?”
皇帝见她眼神如针,看向自己时,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忍不住又是一笑。
见他还是一脸可恶的笑容,她恼怒之下,忽然起了反击之心。
收敛的怒意,换上一副思索的表情来,“容臣妾想想……也许,您是希望臣妾唤您大郎?又或者……阿洵?”
他没料到她这么大胆,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伸手一把将她揽到怀中,他捏住她小巧的下巴,直直地望进她清澈的眼睛里,半晌,才慢慢道:“你倒是敢讲。”
正所谓避尊者讳,皇帝的名便是这天下最需要避讳的东西。寻常人连讲了同音的字都会被问罪,遑论顾云羡这样明明白白地叫出来。
十足的大不敬!
顾云羡眨眨眼睛,无畏地与他对视,“臣妾这么讲了,陛下会治臣妾的罪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良久,轻笑一声,冰消雪融一般,“你就是吃准了朕不会治你的罪,才什么都敢讲吧?”
自然是这样。
她明白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因为自己在这方面僭越而动怒,所以才敢这么放肆一下。
轻叹口气,他把她拥在怀中,“‘阿洵’这两个字还是别乱叫了,被人听到容易生出是非,对你不好。”顿了顿,他语气里添上了几分别样的情愫,“叫我存卿吧。”
存卿。
他让她叫他存卿。
顾云羡愣愣地被他拥在怀中,一时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她自然知道,存卿,是他的字。
和历朝历代一样,太子姬洵在二十岁那年举行了盛大的及冠礼。太子太傅吴行担任正宾,当着帝后、历代先祖和满堂宾客的面,为他加冠取字。
顾云羡那会儿虽然已是他定下的太子妃,却仍旧不能前往太庙观礼。无奈之下,只得遣了阿瓷去外面打听消息,自己则在长秋宫里焦虑地来回踱步。
等到阿瓷终于气喘吁吁地回来时,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打听到没有,吴太傅给太子殿下加的什么字?”
阿瓷大大地喘了几口气,才道:“存卿。”
“存卿?”
“对。吴太傅说,这是让太子殿下心存百姓、心存天下之意。”
她等了大半日的答案终于出现了,忍不住长叹口气。
存卿。存卿。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这便是她未来的夫君。
想象了一下自己轻声唤这两个字,而他含笑答应的场景,忽然就羞红了双靥。
那时候,她曾无比希望可以当着他的面这么唤他。可是在真的嫁给他之后,却一直没有这个勇气。
时过境迁,她重活一遭,都快忘了这个年少时的执念了,却在毫无防备间,被他突然提起。
他们的身侧,是美得如同世外仙源的繁花瀑布,而他就这么将她楼在怀中,语气温柔得仿佛在说一句情话。
有一瞬间,仿佛她的梦想和现实在相对而行多年之后,终于重叠。
她期待过的、以为已经此生无望的东西,忽然就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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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
见顾云羡久久没有回答,皇帝试探着唤了一声。
她猛地惊醒。
眼中忽然涌上来一阵温热,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掩饰那一瞬的失态。
“臣妾不敢。”她轻声道。
“不敢?”他诧异地挑眉,“你敢叫朕的名,却不敢唤朕的字?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不语。
皇帝终于觉得不对劲,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一点,然后低下头直视她的双眼,“怎么了?”
顾云羡被他看得心头慌张,只得躲开他的目光,“臣妾方才是开玩笑的。陛下的名和字何其尊贵,臣妾不敢唤,也不能唤。”
这口气有些冷淡。
他的笑容慢慢敛去,默然无语地看着她。
明明片刻前还是温情脉脉,然而不过转瞬,便是良辰美景虚设,两人之间陷入可怕的沉默。
他眉头紧蹙,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分明有着不解。
他发觉自己如今真是越来越搞不明白她的心思了。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从来没个准数。
而对于她的善变,他却没有半点对策,只能被她的情绪影响,受她左右。
心里正有些烦躁,却忽然被她抱住。她手指柔软,脸颊贴在他胸口,闷声闷气道:“阿云就叫您夫君,好不好?阿云喜欢这个称呼。”
娇声软语,听到他耳中,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他沉默地抚摸她的长发,没有出声。
顾云羡明白自己适才的反应让他不舒服了,心中忍不住忐忑。然而要让她叫那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曾经痴傻天真,以为那个会温柔对她微笑的男子真的是她的良人,以为可以与他结发相携、白头到老。
然而现实何其残酷,生生将她的美梦打碎,徒留一地狼藉。
往事不可追,既然那些情意都已付诸流水,便让她曾经的可笑心思也随风而去吧。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唤那个称呼。
那个她从前无比希望可以名正言顺唤出来的称呼。
额头上忽然感觉一阵凉意,皇帝抬头,却见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阴沉,淅淅沥沥的雨珠坠落,如一幕珠帘。
竟是开始下雨了。
担心她被雨淋到,他下意识朝她看去。却见雨水滴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仿佛美玉生白露一般,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一直远远跟着他们的随从犹犹豫豫地靠近,手中还拿着两把伞。
顾云羡瞥见他们,忍不住在心头感叹,这些人动作倒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折回去取了伞过来。
皇帝微一颔首,他们迅速上前,撑开两把伞挡在他和顾云羡的头顶。
“陛下,眼看这雨越下越大了,还是回马车上避避吧。”吕川道。
皇帝点头,回头却看到顾云羡立在伞下、沉默出神。
她这样的表情显得有些寥落,像个被冷落的孩子。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妥协的叹息。
“回去吧。”他轻声道,握住了她的手。
顾云羡明白这是他表明态度的方式,心头一松.
返回的路走得更加艰难。雨越下越大,流水哗啦啦地汇到一起,冲击着地上的石头。
顾云羡得扶着宦官的手,才能保证不脚滑摔倒。
纵然随从为他们撑着伞,然而等他们终于回到马车上时,身上的衣服仍然湿了一大半。
因今日出来没考虑周全,并没带什么可供换穿的衣物,顾云羡也只能找了一件斗篷裹上,这才避免了衣衫湿透、曲线毕露的尴尬。
皇帝见她这样有些担忧,她身子一贯弱,万一回头着凉了就麻烦了。
有心想要赶紧找个地方,让她换下湿衣服。然而雨太大,此刻下山太不安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吕川见皇帝的神情,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提议,“不如,去山上的道观里歇一下脚?等雨停了再下山。”
皇帝沉默。
吕川说完这句话心头便有些忐忑,只紧张地看着皇帝。
顾云羡见这主仆二人神情有异,困惑地蹙起了眉头。
鼻子忽然一酸,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皇帝被她的声音惊动,看看她湿润的头发,终于还是屈服了,“也罢。就去道观里避避吧。”
吕川松了口气,立刻出门吩咐车夫将马车朝山上的道观驶去.
西山道观历史悠久,历任观主皆是皇室中人,连带着连观中的道姑也身份矜贵起来,寻常信徒都不大看在眼里。
因着这,小道姑在冒雨前来开门之后,表情颇有些不耐烦,“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
吕川担心皇帝在车上等久了,懒得与她多费唇舌,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我们是宫里的人,今日来西山办事,不想遇到了大雨。还请仙姑行个方便,容我等进去一避。”
他话说得客气,然后动作却一点都不客气。小道姑被令牌唬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诺。我这便进去通传……诸位、诸位请先进来吧。”
马车旁的人听见她这么说了,才转身将车门打开。小道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男子先下来,侍从为他撑着伞,他却并不离开,反而伸手朝向车内,扶出了一个弱柳扶风一般的女子。
他好像很害怕女子摔倒,下车的时候将她半抱半拥在怀中,动作十分小心。
他们都站在之后,她才看清楚,两个人的容貌气度都十分出众,这么靠在一起,如同画上的仙人一般。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小道姑转身,见吕川正蹙着眉头看着自己,才猛然发觉她竟看那两个人出了神,忘了正事。
“我……我这便进去!”.
顾云羡他们只在屋檐下等了一小会,里面就出来了几个人接待他们。当中一个管事模样的自称静妙,行过礼之后将他们引去了一间上好的厢房,并在里面准备好了热水和换穿的衣物。
两盏茶之后,顾云羡换上干净的道袍,坐在房间内用巾帕擦拭乌黑的长发。皇帝原本立在窗边出神,此刻却又忽然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巾帕,接着她方才的动作替她擦拭头发。
顾云羡没有拒绝他的服侍,脑袋里专注地思考另一件事。想来想去没个结果,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臣妾见陛下好像不太想来这里,莫非是这里有您不喜欢的人?”
皇帝闻言动作一顿。
薄唇紧抿,他沉默片刻,方道:“不是。”
没有他不喜欢的人?那为何适才他和吕川的神情都那么古怪?
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静妙立在门口,恭顺道:“观主听说有贵客至,特意准备了香茶,请两位过去同享。”
顾云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其实从方才静妙接待他们的态度,她便已看出,这观里其余的道姑都当他们只是寻常的皇亲国戚,只有这个静妙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
她明知道他们的身份,还请他们过去陪观主喝茶,这又是为何?
那观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惊讶还没缓过来,皇帝却已慢慢开口,“劳烦转告观主,承蒙相邀,不胜荣幸。我们一会儿便过去。”
静妙退下了,顾云羡转头愣愣地看着皇帝,“这位观主究竟是谁啊?陛下竟这般给她面子。”
皇帝微微一笑,眼神有些恍惚,“是……我的妹妹。”
他的,妹妹。
多年前的记忆忽然复苏。荷香弥漫的听雨阁内,他醉眼朦胧地站在她面前。而她鼓起了全部勇气,只想告诉他,自己也是他的妹妹。
他却打断了她。
“兰溪……长公主吗?”她犹疑道,“她在这里修道。”
兰溪长公主即是皇帝的三妹,从前的三公主姬洛微。
皇帝一愣,“你知道?”摇头笑道,“是母后告诉你的吧。她居然连洛微的去向都告诉你了。”
不,太后没有告诉她这些。她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公主十六岁那年病情突然好转,神智清明,与常人无异。
先帝虽对这个女儿不怎么上心,但考虑到怎么说她病好了也是一件喜事,遂打算为她选一个如意郎君,补偿她这些年所受的苦。
他难得慈父一回,满腔好意却被三公主断然拒绝。
她坦言自己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已将诸事看淡,余生只愿清静向道,为父皇和大晋江山祈福。
先帝虽然有些不悦,但最终还是准了。
顾云羡从前曾好奇过三公主究竟在哪里修道,然而宫里的人却都对此一无所知。她不敢多问,只得遗憾作罢。
原来,她一直在西山修行。
宫里之所以没什么人知道这事儿,应该是皇帝不愿妹妹被人打扰,所以封锁了这个消息吧。
“没有。太后没有告诉臣妾这个。”她道。
“母后没告诉你?”他挑眉,“那你怎么知道朕说的是洛微?”
她怎么知道的?
大概是他适才提到“妹妹”二字时,脸上既愧疚又无奈的表情吧。
与那夜在听雨阁如出一辙。
那一晚,是她把一腔真心彻底倾注到他身上的开始。是她上一世悲剧的开始。
她不可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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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妹妹一共也就那么几个,臣妾都是见过的,也没听说哪一个突然出家当了女冠。唯有兰溪长公主,臣妾一直未曾有缘一见,所以才会这么猜测。”顾云羡道。
皇帝闻言点点头,眼神看向窗外,“洛微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了很多年。痊愈之后,她就执意出家,说要侍奉道君终身。父皇其实是有些不乐意的,不过我希望她能够开心,所以出面求了父皇。”
“陛下与长公主感情很好么?”顾云羡道。
出于某种原因,她不希望皇帝知道自己清楚他与三公主之间的往事,所以故意装出好奇的样子。
“曾经很好。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她病了,我们有很多年不曾说过一句话。不过她出家之前,曾来见过我。有些事情说开了也就好了。”皇帝微微一笑,“我们如今,挺好的。”
顾云羡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其实演得不太好,神情间仍有不自然的痕迹。然而皇帝此刻的心思全在接下来与妹妹的会面上,根本没空去注意她的异常。
顾云羡见他如此,心中也起了好奇。
不知道那位三公主究竟长的什么样子。其实若严格论起来,自己的命运,也算是被她给改变了的。
若不是因为她,她也不会对皇帝情根深种,以至于后来,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踏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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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见到姬洛微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烹茶。
纤细白嫩的十指,小巧玲珑的手腕,执杯的姿势随意而优雅,如同在三月的夜晚伸手接住一朵落花。
她着了一身青色的道袍,长发在头顶绾成一个圆圆的发髻,跪坐案前的背影自有一股出尘潇洒之意。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顾云羡对上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的目光平和而恬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抑或渴求。
顾云羡曾在泠充媛身上也看过这样的眼神。然而泠充媛的眼神要比她多出三分冷漠,不如她从容。
姬洛微仔仔细细地把皇帝和顾云羡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微笑,“我的衣服你穿着很合身。”
这话是对着顾云羡说的。
她口气随意,仿佛二人不是初次见面,而是相识多年。顾云羡被她的态度影响,也回以一个微笑,“原来是三妹妹的衣服,多谢。”
其实姬洛微的年纪比顾云羡大,只是顾云羡从前好歹算是她的嫂子,称呼她一声“三妹妹”也合情合理。
姬洛微笑着点点头,将视线转向皇帝,“哥哥。”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轻叹一声,“洛微,几年不见,你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山中岁月无长短,在这里住久了,人的心也静了。有时候觉得时间都停止了一般,自然没什么变化。”姬洛微道,“别站着了,过来喝茶吧。这茶叶是今年新摘的,也好让哥哥尝尝妹妹的手艺。”
顾云羡知道他们兄妹久别重逢,心情都很复杂,遂知趣地在一旁沉默品茶,给他们空间。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姬洛微道,“好像还是父皇驾崩、我回宫奔丧吧。”
“恩。之后你又回了西山,我们就再没见过。”
“哥哥也不说来看看我。”
“你需要我来看你?”皇帝自嘲一笑,“我看你过年都不肯回宫一趟,还当你巴不得离我远一点。”
“我那是不想掺和宫里的糟心事,想过点清净日子,才远远躲开。然而我虽不肯回去,心里却一直挂念着哥哥,盼着哥哥能来看看我。”姬洛微说完,又笑着摇摇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若哥哥三天两头来看我,恐怕妹妹便再也过不了清净日子了。”
皇帝手中握着胎质细腻的瓷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姬洛微见状,笑着改变的话题,“哥哥今日来西山,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也不算是办事,陪人出来散散心。”
姬洛微的目光再次落在顾云羡身上,“原来是陪阿嫂出来游山玩水啊。”
顾云羡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尤其是姬洛微的语气里还带上了三分打趣,脸颊不由微微发烫。
皇帝却自然而然地接口,“是啊。本来是想着,难得出宫一趟,便陪你阿嫂到处玩玩。却不想运气不好,碰上了下雨,这才到你的地方来避避雨。”
“那妹妹可得多谢这场雨了。不然,还见不到哥哥,更见不到阿嫂了。”
她说得委委屈屈,皇帝听了忍不住笑着摇头。
姬洛微眼波一转,忽然道:“哥哥可以先出去一下吗?妹妹有些话想跟阿嫂说。”
皇帝一愣,“你们俩有什么话好说?”
姬洛微挑眉,“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是一些你不能听的话。”
皇帝本就疼爱这个妹妹,此番难得一见,自然不忍违逆她的要求。再看向顾云羡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只得笑着起身,“好。那为兄便先出去。劳烦妹妹对你嫂嫂好一点,可别欺负了她。”
姬洛微不满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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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着带上门出去了,留下她们两个女人单独相处。
姬洛微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看向顾云羡时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
“我听说你很久了。”她淡淡道。
顾云羡从她支开皇帝起,就明白她别有用意,此刻也只静静地等待她的后文。
“顾太后的远房侄女,皇兄的结发妻子,出嫁前最大的优点便是端娴庄重、聪明识礼。这样的一个人,却因参与谋害嫔妃之子而被废。前后变化着实有点大。”她道,“不过但这宫里本来就是能把一个好人变成怪物的地方,你会这样也不稀奇,所以我当初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看向顾云羡,“我开始对你感兴趣,应该是在得知你重获圣心的时候。我此前从未听说过,身为废后居然还能再度俘获君王的宠爱,一举翻身,把局面变成如今这样。”她道,“我光是听着,都惊讶得不得了。”
顾云羡没有说话。
“父皇驾崩那年,我虽回去奔丧了,却并未待太长时间,也不曾与你碰面。这两年想起来,心里还觉得有些遗憾。”姬洛微道,“适才静妙告诉我,说陛下到观里来了,身边还带着个女子。她不知道那女子是谁,我却第一瞬间想到了你。所以,我让静妙去请你和陛下过来。”
顾云羡终于出声,“长主想见我?为何?”
姬洛微慢慢道:“因为我想看看,把我皇兄迷得晕头转向的女人,究竟长的什么样子。”
顾云羡有点想笑。
就在片刻前,自己心里也在想,能让皇帝牵肠挂肚多年的妹妹,究竟长得什么样。可谁知,自己好奇着别人,别人也在好奇着自己。
“那长主现在看到了。你有什么想法?”顾云羡微笑道。
姬洛眉头微蹙,“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感觉。”姬洛微轻声道,“我本以为你是会是钻营权术、心机深沉的人。可今日见你,却觉得你不是这样。”
这话好像是夸奖,顾云羡却不为所动,只平静地反问:“我与长主不过第一次见面,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我曾经病了很多年吗?”姬洛微悠悠道,“疯子的眼睛,其实是最毒辣的。”
顿了顿,她继续道:“一个人,无论他掩饰得有多好,眼神也总会露出些许端倪。爱慕虚荣的,背信弃义的,凉薄狠辣的,各种各样的眼神,我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看向顾云羡,“从你的眼神来看,不像是腹藏鸩毒之人。你从前是被人冤枉的吧,又或者,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顾云羡被她的一席话弄得有些不安,口气生硬道:“从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姬洛微一笑,“不提也罢,反正我也不怎么关心。”
“长主特意支开陛下,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番话?”顾云羡道。
“自然不是。”姬洛微道,“我是担心皇兄,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姬洛微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去年年底,宁王进献的御马惊驾一事你可还记得?”
顾云羡点头。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的。
“我听说了此事之后,心里很担心。我与皇兄虽已极少见面,但他依然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旁的事我都可以不去理会,但他的安危我不能不管。”姬洛微慢慢道,“我觉得他的后宫里,有一些太过危险的存在。”
她提到了御马惊驾一事,又提到了皇帝的后宫。
顾云羡的心跳猛地加快。
就是那件事,让她至今还心存疑惑。
当初宁王进献御马,景馥姝抢在皇帝试骑之前先上去了,却被御马给直接摔了下来。柔婉仪后来告诉了她,景馥姝当年之所以与皇帝相识,便是因为她的坐骑受惊,皇帝正好救下了她。
相同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不免让皇帝牵动旧情,对她心生怜惜。
当时还好她应对得当,不仅没让景馥姝抢到太多风头,反而还借此机会给姜月嫦和沈竹央扣上了治宫不力的罪名,一举夺得宫权。
然而事情虽然过去了,困惑却一直留在她心底。
她当时笃定此事与景馥姝有关,却怎么也想不出她是如何办到的,也就无从下手。再加上后来宁王认了罪,承认是自己怨愤难平,在马上动了手脚,这件事也就这么了结了。
姬洛微突然这么说,难道是……
“我觉得御马惊驾一事,与景氏有关。”姬洛微的声音十分平静。
顾云羡忍不住轻吸一口气,“为何这么说?”
“我不知道宫里的情况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我眼睛看到的东西。”姬洛微道,“大概麟庆二十六年吧,我曾见到宁王与景氏在西山上相会,举止言谈间,浑然不似寻常亲戚。”
顾云羡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被震得心神发颤,“你、你的意思是……景馥姝与宁王?”
“我没说他们有私,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姬洛微道,“他们见面的地点在西山后山的一条小路上,少有人至。然而不巧得很,那附近正好是我每日都要去散步的地方。他们大概没想到西山道观的这一任观主居然是陛下的女儿,还当那里很安全。后来我询问了观里的人,当日是周王妃带着侍女来上香,没有宁王来过的记录。所以我猜测,宁王应该是悄悄追着景氏而来。”
顾云羡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睁大双眼,脑子里不停转动。
宁王和景馥姝?
从她对景馥姝的观察来看,她对皇帝确实是一片痴心,不可能和宁王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
那么难道是宁王一厢情愿?她记得,宁王从前是煜都有名的风流公子,难道是他看上了自家美貌动人的三弟妹,又见三弟病弱,所以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又或者,宁王与景馥姝老早就相识,就如陛下和景馥姝那样。只是后来景馥姝嫁了周王,所以宁王心存不甘?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太……
姬洛微见她神情变化不定,知道她已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由着她思考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知道的就这些。到底怎么回事,还得你自己去想办法。”
顾云羡抬头,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姬洛微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哥哥。我今日见他,觉得他与过去好像不大一样了。似乎开心了一些。”眼中隐有黯然,“以前他虽然也总是笑笑的,但我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开心。他活得很累。我想,既然他如今喜欢和你在一起,而你看起来也不讨厌,就帮你一把吧。”笑了笑,“这便算我送嫂嫂的一份大礼,希望能助你扶摇直上。”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景馥姝的秘密一点一点都被云娘挖到啦~~~
大家搬个小板凳坐等后续高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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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与皇帝离开西山时,已是夕阳西下。
暴雨之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隐隐传来泥土的芬芳,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
顾云羡靠在窗边,掀开帘子欣赏沿路的景色,神情十分自在。
皇帝坐在对面凝视她一会儿,终于不死心地问道:“洛微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顾云羡看都没有看他,只是重复自己今日已说过好几次的回答:“这是我们的秘密。”
皇帝郁结。
他简直不明白这叫什么事儿。明明是他去见妹妹,结果这两个女人却关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出来之后还对自己的询问置若罔闻,多问几次就直接用一句“秘密”堵住他的嘴。
排挤!这是□裸的排挤!
顾云羡看够了景色,满意地回头。却见皇帝坐在软榻上,表情有些闷闷的。
眼睛转了转,她慢慢凑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试探道:“你生气了?”
见他不回答,口气又软了三分:“别这样嘛……不要生气啦。”
这口气……以为在哄小孩儿吗?
他淡淡地瞪她一眼,抽回自己的袖子。
顾云羡想了想,再次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我们女子之间的闺房话你也要打听,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气度呢!”
“朕荒唐惯了,本就没有君王气度。”他冷哼一声,“云娘你要是不喜欢朕这样,就离我远些好了。”
还当真是在赌气了!顾云羡咋舌。
抱住他腰的手用力了一点,她的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闷声闷气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臣妾不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如果陛下一定要知道的话,那就告诉您好了。”
他的追问本是半真半假。对于她们的谈话,他并不是非知道不可,只是故意找了个由头跟她闹一闹而已。没想到她此刻居然真的要告诉他,不由有些意外。
转过身,他看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顾云羡微微低头,沉默了片刻,话没出口,脸颊先红了,“长公主她,她说陛下你好像很……很喜欢我……让我以后好好地陪着你……”
皇帝没料到问了半天,居然问来这么一个答案,顿时愣在那里。再看看顾云羡满脸的羞涩,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哦,她跟说你了,你才知道朕喜欢你?”他道,“以前你都不知道?”
顾云羡别过头不看他,脸颊红得如同盛开的月季花,“以前知道……但从长公主那里听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这样羞涩腼腆的样子,真是可怜可爱到了极点,看得他心痒难耐。
伸手将她搂入怀中,鼻间萦绕着她非兰非麝的幽香。
他深深叹了口气,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就不要去想了。
她的善变无常,她的淡漠疏离,通通不要去想。
只要她还这样温顺而充满爱意地看着他,他就觉得心里是欢喜的。
低头吻上她乌黑的鬓发,他柔声道:“对。就这样陪着我,哪儿也不要去。”
她的脸颊靠在他的肩上,丝绸的质感冰凉,仿佛贴在一块冰上,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眼睛注视着车厢内壁上华丽而繁复的花纹,轻声道:“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他们出去这么久,自然瞒不过旁人。很快,不仅温泉宫内的宫人,连随扈的大臣也知道了:陛下带着元充容一起,悄悄从温泉宫出去,过完了一整个下午,天黑了才回来。
然而即使知道,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什么。只因皇帝此番带出来的臣子年纪全都不大,在很多事情上本就不如那些老臣固执坚持,对礼法也看得淡一些。再加上皇帝的性子大家也清楚,比这更任性的事情他也做过,如今不过是私跑出去一趟,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人也安全无虞地回来了,就别上去触这样的霉头了。
在这样的心理下,大臣们都格外安静。用皇帝的话来说,便是“竟没有一个上来聒噪的”。
顾云羡听完采葭打听来的情况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就是身为一个强权帝王的好处啊!
朝臣们权衡利弊之后果断做了抉择,诸位宫嫔却不能像他们那么洒脱。
庄婕妤和柔婉仪自然为顾云羡和皇帝的亲密而高兴,毓淑仪和定美人却不然。
更关键的是,她们并不知道皇帝曾在上元节那夜带着顾云羡出去赏灯,还当这是他们第一次偷跑出去,不免认为皇帝对顾云羡迷的宠爱已经又上了一个台阶.
偷跑事件发生的八日后,定美人来到了留瑜殿。
彼时顾云羡正站在廊下逗弄笼子里的鹦鹉,身着象牙白的交领襦裙,因布料用了八幅,所以显得格外飘逸。
察觉到身后的声音,她回过头,笑吟吟道:“阿苓你来了?看看这只鹦鹉,是不是很漂亮?”
定美人看向那个黄金打造的鸟笼,里面的鹦鹉毛色极为好看,绿的地方如同一块翡翠,红的地方则如流淌的血液,一看便知是悉心培育的名品。
“好漂亮的鸟儿!”她道,“是陛下送给娘娘的吧?”
顾云羡淡淡一笑,“是啊。他说他最近事多,怕我无聊,特意命人送来这个给我解闷儿。”
定美人笑意微僵,“陛下当真是有心。”
“上心了自然有心。”顾云羡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苓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对吗?”
定美人没有说话。
顾云羡挑眉,“阿苓你难得过来一趟,还是去殿里喝杯茶吧。别站在这里晒太阳了。”
定美人正想找个地方与她好好说,闻言立刻道:“多谢娘娘。”.
采葭烹好茶之后就出去了,顾云羡端着瓷盏慢条斯理地品茶,透过袅袅白气注视对面定美人的神情。
她似乎有些踌躇,眼睛看着手中的瓷盏,欲言又止。
“阿苓你若有什么话,就抓紧时间说吧。再过一会儿,本宫便得去仪元殿伴驾,可没多少功夫和你在这里耗着。”顾云羡放下茶盏,口气有些冷淡。
定美人微惊,似乎没料到顾云羡今日的态度比之前还要生硬,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愣。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反应过来,换上了圆滑的微笑,“其实臣妾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既然娘娘还有事要忙,那臣妾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作势要起身告退。
顾云羡以手支颐,淡淡道:“你确定要走?”似笑非笑,“本宫现在每天都很忙。你若今日走了,改日再来,本宫多半也不得空。”
叶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作为难地看向顾云羡,“既然娘娘一直不得空,臣妾只好不再来打扰。”
“是啊。本宫忙,你去叨扰别人便是。反正这宫里姐妹众多,也不差我一个。”顾云羡悠悠道,“而且本宫相信,毓淑仪应该很愿意陪妹妹打发一下时间。反正她现在也不需要侍奉陛下。”
她话中隐约带刺,却听得定美人心头一松。
前几日毓淑仪曾私下找过她,言语间多有拉拢之意。而她之所以这么做,则是因为她故意把顾云羡拉拢她的消息放了出去。
等毓淑仪和她谈过之后,她又把毓淑仪拉拢她的消息透漏给留瑜殿这边,好让顾云羡知道。
所谓奇货可居,有人竞争的东西,才最容易卖出好价钱。
她要让顾云羡明白,即使景馥姝倒了,自己也并不是非投靠她不可。
她还有别的选择。
费了这么多心思做好这一切之后,她终于来见了顾云羡。然而顾云羡的态度却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软下来,甚至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冷淡。
惊讶之下,她还当这过程中间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她没收到消息。
忐忑了好一阵,如今听到她这话,才算放下了心来。
她会这么说,证明她确实听说了毓淑仪找了自己的事情。
那么她的态度该有所变化才是。
即使依附投靠,自己也要争到更多的利益。绝不能再像从前投靠景氏那样,白白卖命,最后却收获甚微。
“淑仪娘娘自然不比充容娘娘深受圣宠,不过淑仪娘娘服侍陛下多年,如今又是掌管六宫之人,臣妾若能在她跟前聆听教诲,一定能收益良多。”她微笑道。
顾云羡话中讽刺毓淑仪不够得宠,她便以这话回她。凭她如今多么受宠,论身份总在毓淑仪之下的。
“这话倒是不错。”听了她的话,顾云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赞同地点点头,“听阿苓你这么说,本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毓淑仪是麟庆二十三年嫁入东宫的,比本宫早了两年。阿苓你也是托她的福,才能在之后被册为正经的姬妾,不用没名没分地跟着陛下。”
国朝规矩,皇子在正式迎娶正妻或者一门够分量的侧室之前,不可将之前侍奉的宫女册为姬妾。
叶苓在沈竹央过门之前便已跟了太子,却一直等到沈竹央受封为良娣之后,才得了太子昭训的位分。
“如此看来,阿苓和毓淑仪倒是颇有渊源,是该多亲近亲近。”顾云羡笑意吟吟,话里话外竟都是在把定美人往毓淑仪那边推。
定美人完全被她搞糊涂了,也不知她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又在玩什么花招,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顾云羡见她的神情,慢吞吞道:“阿苓不必困惑,本宫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既然你觉得毓淑仪比本宫更适合亲近,那你便去找她吧。本宫绝不会有什么意见。”笑意深深地看着她,“正如本宫上次所说,你帮谁或者不帮谁,从来都不是决定这场斗争的关键。”
她竟还是这样的腔调!
定美人忽然心生恼怒。顾云羡如今分明是想拉拢她,却不肯先服软承诺,还想骗她上赶着去讨好,未免把把算盘打得太精了!
真当她是薄瑾柔那种愚蠢可欺之人吗?
“既然娘娘这么说了,那臣妾便祝娘娘马到成功,早日大业达成。”定美人冷冷道。
顾云羡看着她的表情,挑眉笑道:“怎么阿苓你看起来有些生气?”想了想,“莫非,你觉得本宫方才都在说大话诓你?”
定美人面无表情。
顾云羡摇摇头,“本来没必要跟你解释,不过我这人一向不喜欢被人误解。这样吧,我给你写一个字,你看过之后便知道我是不是在说大话了。”
定美人狐疑地看着她,眼神里仍有戒备。
顾云羡伸手,白嫩的指尖蘸了一点茶水,慢吞吞地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定美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却见乌黑光滑的案几上,一个清丽的小楷慢慢出现:“沛。”
定美人瞳孔猛地缩小。
沛。
对于她来说,看到这个字,只会立刻想到一个人。
宁王,姬沛。
顾云羡见到她的神情,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一直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松开,才发觉里面已经出了一层汗了。
今日真是冒险。
那一日在西山,兰溪长公主告诉她,景馥姝与宁王早有渊源,她怀疑御马惊驾一事与她有关。然而这不过是她的怀疑,根本拿不出半点证据。
顾云羡知道,如果能证明这件事,会对景馥姝造成极大的打击。她也知道,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证实这件事,那便是跟在景馥姝身边的定美人。
上一世,连毒害太后这样的事情景馥姝都对叶苓透漏了一点,可见叶苓对于景馥姝的事情,知道的绝对不少。
退一万步讲,即使景馥姝有心想瞒着她,凭叶苓的心机,也一定不可能被完全蒙在鼓中。
太后的死因怎么也查不到,困死的僵局让顾云羡开始思考,要想扳倒景馥姝,是不是得换个角度入手?
宁王,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看此刻定美人的表情,兰溪长公主的猜测果然没错。景馥姝和宁王的关系真的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到让定美人这个景馥姝的拥趸都心里有数。
那么,她这会儿拿这件事吓唬一下定美人,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威慑效果一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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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这是何意?”定美人勉强一笑,装出不解的神情。
“本宫什么意思,阿苓你不知道?”顾云羡淡淡地看着她。
“臣妾不知道。”定美人道。
顾云羡与她对视许久,忽的一笑,“既然你不知道,看来你对本宫不是没多大用处,而是根本就没有用。真是枉费本宫还与你说了这么多话。”摇摇头,“罢了,美人请回吧。本宫还有别的事要做。”
定美人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就下了逐客令。更要命的是,她说完这句话便起身朝内殿走去,似乎真的不打算再在自己身上费什么时间。
心头一慌,她声音里也带上了三分急切,“娘娘,臣妾……”
顾云羡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停步,仍继续朝前走去。
定美人把心一横,咬牙道:“臣妾知道!”
顾云羡闻言终于站定,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了头。
这一回,她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冷漠,看向定美人的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轻启薄唇,她淡淡道:“本宫始终觉得,谈交易还是得有三分诚意,阿苓你若总这样躲躲闪闪,便没有意思了。本宫自问在这件事情上,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耐心,奈何你似乎并不领情。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顿了顿,“如果你当真不知道那个字的意思,那么我们自然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可如果你其实知道,却为了某种目的而谎称不知,我们就更没有必要谈下去。”
“娘娘不要生气,臣妾不是存心欺瞒娘娘。”定美人赔笑道,“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顾云羡眉头微蹙,思忖片刻道,“你不会是在看了那个字之后,还担心我会输吧?”
见定美人不语,顾云羡轻轻叹口气,“其实阿苓你只需要想想,本宫连那种事情都知道了,还会扳不倒景馥姝吗?我找你,除了希望能更有把握之外,也是在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你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嘲讽一笑,“至于沈竹央、姜月嫦这些人,她们拿什么跟我拼?身份吗?我相信阿苓你看了本宫的例子,不会不明白在这后宫里,身份这种东西有多不可靠。今日还高高在上,没准明日就跌入尘埃,什么都不是了。”
定美人果然不愧顾云羡对她心机深沉的判断,这种时候居然还保持了冷静的思考,镇定道:“臣妾自然知道身份不可靠,然而陛下的宠爱也一样不可靠。”
这话说得很正确,顾云羡忍不住点头,“自然,自然。身份和恩宠都不可靠,但有一样,是靠得住的。”
定美人看着她。
“孩子。”顾云羡微微一笑。
定美人一愣。
“在这宫里,身份可能转瞬就被人夺去,恩宠可能如朝露一般消散,唯有孩子是你可以掌握的。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顾云羡道,“若生了个争气的儿子,自然是后福无穷。然而哪怕儿子庸庸碌碌,将来依然可以封王,有自己的封地。身为他的母亲,无论是留在煜都,还是跟着过去做一个王太后,都是极不错的收梢。”
定美人心头一阵刺痛。
顾云羡说到了孩子。服侍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孩子一直是自己心头的痛。若她有幸能生下一男半女,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肯定会不一样些,也不用这么多年还在这个位分上苦熬着。
“臣妾年纪大了,即使有娘娘的举荐,恐怕也难以有孕。”定美人道,“更何况,娘娘您如今,也没有孩子……”
顾云羡用一种笃定的口吻道:“阿苓何必妄自菲薄?你今年不过二十有七,要想有孕还是有很大机会的。至于本宫,以本宫如今的恩宠,有孩子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就不劳阿苓你操心了。”微微一笑,“更何况,阿苓不要忘记了,如今宫中唯一的两个皇子,他们的生母可都与我交好。陛下看重子嗣,对皇子的生母也礼遇有加。有这样的两个人相帮,你觉得本宫的赢面还不够大?”
定美人沉默。
柔婉仪且不说,庄婕妤对顾云羡的忠心耿耿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她的儿子,约莫已经可以算作顾云羡的儿子了。
顾云羡见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慢条斯理地抛出最后一击:“所以,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想法?”说完这句话,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定美人眼眸低垂,双唇紧抿。乌黑的睫毛下,一双黑眸里情绪莫测,明显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顾云羡本以为她会让自己多等一会儿,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过片刻,定美人就猛地起身,几步走到自己面前跪下。
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却见绛红地衣之上,定美人腰背笔挺,跪地的姿势格外干脆利落。
她抬头,神情坚毅地看着顾云羡,沉声道:“臣妾愿祝娘娘一臂之力,但求娘娘不计前嫌,对臣妾施以庇佑!”.
这天晚上,皇帝在仪元殿与诸臣议事,顾云羡过去陪他用了一顿晚膳便又回来了。
柳尚宫让采葭先去休息,亲自过来伺候顾云羡洗漱。
顾云羡看着铜镜里,自己下巴尖削,忍不住道:“大人你看,我是不是又瘦了?”
柳尚宫仔细观察了一下,点点头,“确实是瘦了一些。”
顾云羡蹙眉,“这样可不行,我再瘦下去就得跟景馥姝一样了,没的一脸丧气。”
柳尚宫安慰道:“娘娘平日太过耗费心神,确实容易消瘦。”想了想,“这样,奴婢明日教掌馔几道温和补身的药膳,娘娘用过就好了。”
顾云羡颔首,“有劳大人。”苦笑摇头,“为了这个定美人,我真是费尽了心思。”
柳尚宫也有些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薛太医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娘娘也得多作几手打算才行。”
确实。有了定美人的帮忙,即使薛长松那边查不出什么来,她也能找到景馥姝的要害。
柳尚宫说完这句又忍不住担忧,“只是那定美人心机深沉,为人又很是狡猾,娘娘对她当真有把握?”
“正是因为知道她心机深沉,我才费这么多周折去拉拢她。”顾云羡道。
定美人先后与她和毓淑仪接洽,无非是想抬高自己身价,得到更多的好处。她若想省点力气,直接许以重利便是。但人就是这样,来得太容易的东西,总是不那么珍惜。她必须得在这个过程里多折腾几下,才会让定美人对这层盟友关系更为看重。
更何况,她若太轻易地妥协,反倒会让她看轻,在以后的合作过程里产生诸多麻烦。
在这场拉拢中,如何让定美人效忠于她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如何在达成目的的同时,始终保持主导者的地位。
她要让定美人明白,无论什么时候,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她的手中。
柳尚宫也是浸淫宫中争斗多年的人,顾云羡什么意思她只需要稍加思考便明白过来,
犹豫了片刻,她问道:“娘娘打算怎么做?”
顾云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一笑,“无论我想做什么,都要等回宫再说。”.
五日后,十一月初,皇帝在温泉宫住了一个月后,终于启程回宫。
似乎怕顾云羡舍不得,皇帝临走前特意跟她承诺道:“等新年过完了,我们正月再来一趟。到时候正好可以看下雪。”
顾云羡含笑着点头。
离开一个月,宫中似乎没什么改变。六宫嫔御按规矩在宫门处恭迎大驾,顾云羡从马车上下来后,惊讶地发现跪在风中行礼的居然全是一些低位宫嫔,没有一个领头的。
皇帝也发觉了,英挺的眉毛忍不住微蹙,“怎么回事?其余人呢?”
跪在前排的瑾穆华斟酌道,“贞贵姬娘娘前阵子偶感风寒,已病了十来天了。太医嘱咐不能吹风,所以今日无法前来接驾。”
皇帝点点头,眼神锐利了三分,“那明充仪呢?”
口气里已有淡淡的不悦。
皇帝不高兴也是情有可原。按理说,顾云羡和毓淑仪不在,宫中便以明充仪位分最尊,诸事都该她出面打理才是。可她倒好,这样的时候,不仅不主动出面挑起大梁,反而避而不见,实在是太不懂事!
皇帝离宫前本就对她心存不满,冰了她一个多月以为能让她收敛一些,谁知她竟越来越过分了!
顾云羡见皇帝微蹙的眉头,心里忍不住困惑。
姜月嫦这是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吗?不至于吧。她虽然性子冲动了一些,却并不是薄瑾柔那等愚蠢无脑之人,怎会做出这种明显会惹陛下不悦的事情?
瑾穆华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反倒是她旁边的夏琼章兴奋地抢过了话头,“回禀陛下,今次实在是大喜啊!”
“喜?”皇帝一愣。
“是的陛下。”夏琼章道,“太医昨日来诊过,说充仪娘娘已怀有三个月身孕!”
顾云羡这回彻底愣在了那里.
半个时辰后,刚从行宫回来、还没来得及歇了口气的随扈宫嫔都来到了明充仪的咸池殿。
顾云羡到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皇帝比她早到一点,正坐在明充仪的榻边,听她小声地跟自己解释些什么。
顾云羡走近了一点,终于听到了明充仪低低的声音,“臣妾今日本想去接驾的,谁知今晨起身的时候一阵头晕,实在不能出门。失礼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口气温和,“别说这种话。你有了身孕就好好歇着,一切都以皇裔为先。那些虚礼不用放在心上。”
明充仪展颜一笑,“多谢陛下!”
美眸一转,她看向立在一旁的顾云羡,含笑点头,“元充容来了?”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正好对上顾云羡微笑的脸。
“你来了?”他轻声道。
顾云羡笑着点头,“臣妾来恭喜月娘、恭喜陛下。”
她虽说着恭喜,口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怪。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神情立刻变得不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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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皇帝一样,明充仪也立刻察觉了顾云羡的情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本没有这般敏感,然而今日非同寻常。她是特意为了报那一箭之仇,才称病没去接驾。目的无非是引得六宫侧目,逼得顾云羡不得不过来看她,看她是如何春风得意。
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她自然格外注意顾云羡的情绪。如今见她果然不痛快了,只觉自己积攒多日的怨气都出来一半,说不出的舒坦。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换上了歉疚的表情,对着顾云羡柔声道:“其实这几天,月娘一直想跟顾姐姐说一声抱歉。姐姐离宫前,月娘多有冒犯,还望姐姐海涵,不要跟月娘一般见识。”
一贯倨傲自大的姜月嫦居然主动跟顾云羡服软致歉,还是在她怀有身孕的时候!
殿内诸人差点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全都惊讶地看着她。
顾云羡只愣了一瞬,便笑道:“月娘你何出此言?之前的事不过是场误会,过去了便好。”
“顾姐姐这么说,月娘就放心了。”明充仪仿佛松了口气一般,几乎是一脸感激地看着顾云羡。
顾云羡尚在疑惑,她已转头看向皇帝,柔声道:“臣妾自知,前阵子脾气太过暴躁,说了许多僭越无礼的话。陛下离宫之后,臣妾每日三省吾身,告诫自己一定要收敛脾性,不可再犯。然而也不知为何,心头那股浮躁之意竟怎么也压不住。臣妾为此懊恼不已,只觉无颜再见陛下。”
说到此处时,她声音微颤,似乎真的悲不自胜。然而话锋一转,她又换上了一个笑容,殷切地看着皇帝,“然后前几日,太医来给臣妾诊脉,说臣妾已身怀有孕。太医还告诉臣妾,说怀孕的时候情绪波动实属正常,臣妾前阵子那般失态,原是情有可原。”咬了咬唇,“所以,陛下能看着臣妾腹中骨肉的份上,原谅臣妾的僭越吗?”
皇帝瞅着她片刻,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行了,朕不怪你了。你也别东想西想,安心养胎才是正经。”
明充仪喜悦地一笑,“诺,臣妾明白!”语气有些激动,“便是陛下不嘱咐,臣妾也会如此的!陛下你知道吗?当臣妾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心中是多么的欢喜!臣妾原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自从我的……没了之后……”最后一句已有哽咽之意。
她这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射向顾云羡。
这宫里无人不知,姜月嫦上一个孩子之所以没了,和顾云羡有莫大的关联,她本人更是因此被废。如今姜月嫦旧事重提,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臣妾现在对老天爷充满了感激,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降生,旁的都不在乎。”明充仪道,“所以我想请求顾姐姐,不要再生我的气。便是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也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色苍白,眼神恳切,一只手还放在腹部,似乎在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然而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无礼,请顾云羡原谅,但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是顾云羡不能容人。更有甚者,还会认为明充仪好像十分害怕顾云羡,担心她再来害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形象与她素日倨傲张狂的样子反差太大,偏偏她做得恰到好处,让人不觉突兀,只会认为她是在为了腹中孩子而委曲求全。
顾云羡见她说到最后,果然绕到了自己身上,心头冷笑。
这才是她今日的目的吧。一见面先跟自己道歉,再顺势提起当初之事,翻旧账,说不定就能让皇帝对她再生隔阂。
只可惜,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也低估了她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露出一个笑容,她柔声道:“月娘你说的哪里话!你是什么脾气,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们还能不知道?既然从前都没有与你计较,如今你怀有身孕,就更不会了。”语重心长,“万事皆以皇裔为重,你这个当母亲的以后也要放平心态,不要老生气,否则对孩子不好。你说对不对?”
明充仪见自己暗藏挑拨的话就这么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堵回来,脸色不由一变。
正想说点什么,却又听到皇帝的声音,“云娘性子温和,就算你哪里冒犯了她,也不会跟你计较。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顾云羡适才的话已经像是在教导她,现在皇帝这么一说,就更像是自己在以小人之心揣度别人、无理取闹一般。
明充仪脸色变了几遭,却终究不敢多说,只慢慢道:“臣妾明白了。”
顾云羡欣慰地笑了,“月娘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贺喜的人全部离开咸池殿后,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殿内燃起了安神的熏香,案几上放着白底红釉的细瓷小碗,里面盛着乌黑的药汁。这是太医特意给明充仪开的安胎药。上一次的意外失子,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如今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不得不十二万分小心。
泠充媛坐在榻边,拉着明充仪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明充仪点点头,“挺好的。这一次的状态比上一次好很多。”
“这样我就放心了。”泠充媛叹道,“没想到离宫一趟,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倒把我唬了一跳。”
“镜娘你也会被吓到?”明充仪笑,“我之前也一直没察觉,都是大半个月前太医才诊出来的。不过我为了稳妥,选在陛下回宫前两日才漏了口风出去。”
“你这回倒是慎重。”
“自然。经过上次的事情,我怎能不慎重?”
泠充媛叮嘱道:“如今既然有了孩子,就少掺和宫里那些腌臜事,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经。”
“就知道镜娘你又要教训我。”明充仪抱怨道。
“不教训你不长记性。便说今日下午,你利用这个机会,跟陛下说几句好听的便是了,何苦又跑去找顾云羡的晦气?”泠充媛有些无奈,“最后自讨没趣了吧?”
一说到这个明充仪又觉得牙根儿处开始生疼,“陛下也太偏袒她了!”
“你知道陛下偏袒她便好。”泠充媛淡淡道,“别在这种时候去和她对着干,没好处的。”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就是不甘心。”明充仪道,“凭什么?她一个原本已被打入最底层的废后,居然还能有今天!我们还都动她不得了!简直荒谬!”
“再荒谬也已经发生了,你改变不了。”泠充媛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不耐烦,“你在这里怨愤不平,又能怎样?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明充仪被她说得沉默。
“听着,别的什么都是虚的,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你最有力的依靠。”泠充媛严肃地看着她,“剩下的这七个月,你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他,让他平平安安地降临到这个世上。”
明充仪见她神情有些不对劲,试探地问道:“是……在温泉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泠充媛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没有。温泉宫里一切正常。只是……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什么感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泠充媛眼神幽深,“这宫里,怕是要发生大事了。”
明充仪与她对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段日子,我都不会去掺和别的事情。”握紧泠充媛的手,“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以后他就是我们两人共同的依靠。”.
皇帝驾临含章殿的时候,顾云羡正立在窗边修建一株盆栽。银色的剪子泛着白光,印照出她晶莹的眼眸。
侍弄花草她并不在行,只是从前跟在太后身边时,为了讨她欢心,无论什么都抢着学了一点,连园艺也不放过。虽没能像琴艺、茶道那样学出点名堂,好歹也能修剪出一株像模像样的盆栽。
然而今日她很不在状态。
手上缓慢地动作着,思绪却还停留在几个时辰前的咸池殿。
姜月嫦突然有孕,这实在是她计划外的事情,刚听到的时候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其实也很正常。宫嫔承宠,总会有孕的,她阻止不了这个。
皇帝今年已二十有六,膝下还只有二子一女,以帝王的标准来看,实在不算多。
他应该也很希望能子嗣绵延吧。所以对明充仪的态度才会有那样大的转变。
顾云羡并不在乎他又和谁生了孩子,她只是希望,这个变故不要影响到她的计划。
正自走神,一只手却忽然从身后伸出来,温柔地握紧了她的。顾云羡愣了一下,立刻分辨出这熟悉的气息是属于谁。
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往上移动,最后停在枝桠处。“喀嚓”一声,一节多余的树枝落在了金砖地上。
顾云羡这才挣开他的手,将剪子放在桐木高几上,转身行了个礼,“陛下怎么过来了?不用陪月娘么?”
她神情淡淡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好像不愿意见到他一样。
皇帝默默地瞅了她一瞬,忽然一把将她抓入怀中。
顾云羡措不及防,本能地挣扎:“你做什么?松开!”
他察觉到她毫不含糊的推拒,不由感叹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这丫头是来真的!
“你要是生气,就打我两下好了。别憋着自己。”他紧紧地抱着她,一脸诚恳。
“谁生气了!”她恼道,“我才没有生气!”
“还不承认?”他道,“适才在咸池殿,我就瞧出你不高兴了。这会儿又何必来瞒我?”
“我不高兴?那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她抬头瞪他,“有什么事情会让我不高兴?”
她眼神锐利,口气咄咄逼人,让他猛地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为何会不高兴?这还用问!自然是因为月娘有了身孕。
而月娘之所以会有身孕,还不是因为自己……
掩饰地轻咳一声,他道:“云娘你……你若真的介意,以后大可以避开她……其实朕……”
他说到这里,实在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只得几分尴尬地沉默。
顾云羡见他这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你别说了。”她道,然后从他怀里挣脱,背过身去。
他见她视线低垂,方才的强势倔强都消失无踪,只剩气恼和颓丧。
“云娘……”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却絮絮叨叨地说开了,“其实陛下您不用担心,臣妾并没有多么生气。臣妾不是那样不识大体的人。这会儿就是觉得有些突然,还没反应过来。您让我自己静一静,我很快就会想通的。”
皇帝沉默。
很快就会想通的。
又是这句话。
她又需要不断地催眠自己,好接受这些让她不愉快的事情。
顾云羡仍自顾自道:“您放心,臣妾不会去针对月娘还有她腹中的皇裔。您想想臣妾对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态度就知道了。臣妾不会因为自己的问题,跑去怨怪别人。哪怕月娘她……她对我心存芥蒂,臣妾也会忍着她的……”
他听得心头一阵黯然。
既然他不能专宠她一人,就决定了这些事情无法避免。换做别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只因帝王宠爱再多的女人也是寻常。
可云娘偏偏是那样的性子。她见不得这样的事情,却必须一次次逼迫自己去接受。
就像此刻,她明明心中气恼,却还对自己说着安抚的话。
压抑住心头不断上涌的愧疚,他轻声道:“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可,皇裔之事关乎社稷,朕也有很多无奈。”
她沉默了一瞬,“臣妾明白。”
他慢慢上前,从身后拥住了她。
落日余晖透过窗户射了进来,给整个寝殿都染上一层昏黄的色彩。
他看着光影里的琉璃花樽,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也许,他们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云娘就不会总想着这些事情,就不会这么不快活了。他们应该有个孩子。
扳过她的身子,他直视她的眼眸,认真道:“你给朕生个孩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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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朕生个孩子,好不好?
顾云羡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一时愣在那里。
耳边再次回响起多年前太医的话:“娘娘体质虚寒,恐怕……难以有孕……”
那时候,她曾因为这一句话,多次在无人处悲戚落泪。
从东宫搬到皇宫,她的身份更加尊贵,却离她的夫君越来越遥远。无数个独守空闺的夜晚,她也会幻想,如果自己能有一个孩子,日子是不是就好打发多了?
可这念头起来没多久,就被无情的现实狠狠打碎。
毓淑仪有她的女儿,庄婕妤和柔婉仪也有各自的儿子,如今连明充仪都有了。时间流逝,各宫的女人都相继有了自己的孩子,当上了母亲。
她偶尔也会羡慕,但心中却清楚知道,这里面永远不会包括她。
从前没这个福气,如今,连这个念头都没了。
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弱点,从此命运都不受自己的掌控。尤其是在这充满了阴谋的皇宫里,处处都是杀人的陷阱,她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的顾虑。
因着这,她甚至觉得,没有孩子更好。
她知道这话如果被柳尚宫听到,一定会严厉地斥责她。孩子固然是弱点,却也是最大的护身凭依。如果情况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无子会成为她的大问题。
但那又如何?未来的日子还早着,到时候再说吧。如今的她,一点也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低下头,她装出一个羞涩的神情,“陛下怎么突然提这个……这种事情,臣妾又不能决定……”
他似乎也发觉自己问得有些可笑,叹一口气,“是朕糊涂了,竟问了啥问题。”吻上她的额头,喃喃自语,“不过这么一提,朕倒真有些奇怪了。按说也这么久了,云娘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抑制住心头的慌张,尽量云淡风轻道:“兴许,是臣妾没有福分吧。”眄他一眼,“是不是臣妾没有孩子,陛下就不喜欢臣妾了?”
“说什么傻话!”他笑,“你怎么会没有孩子?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顿了顿,“即使没有孩子,你依然是你,是朕最喜欢的云娘。”
她知道他这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只因他此刻并不知道她患有那要命的虚寒之症。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态度一定不会这么轻松。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皇帝却又忽然想起一事,蹙着眉头道:“朕看月娘对你仍有许多不满,朕回头会想法子约束她,不让她找你的晦气。不过如今她是这样的情况,朕也不好说什么重话,恐怕这约束的效力有限。如果她还是忍不住冒犯了你,你……”
“臣妾明白,月娘现在怀有身孕,臣妾会让着她的。”她微微一笑,语气十分宽怀大度。
这话委实是发自真心。
今日她的怨怪不悦都是装出来的,为的无非是博得皇帝的怜惜愧疚。事实上,她对这件事看得并没有那么重要。诚然,姜月嫦有了孩子会变得更难对付,但事情已经发生,她也只能任凭发展。她不会再去找她的麻烦。
有之前的例子在,如今大家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若姜月嫦的孩子再出了什么问题,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会想到她。
她可不会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他闻言却摇了摇头,“朕不是让你让着她。以月娘的性格,你要是一味让着她,就得被她欺负个够。朕的意思是,如果她做得实在过分,你又碍于皇裔不好处理,便告诉朕。朕来收拾残局。”
她愣在那里,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告诉……告诉您吗?”
“对。”他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告诉朕,朕为被欺负的小云娘出头。”
他说这话的表情实在太温柔,眼神里满是怜爱。他就那么看着她,仿佛她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的小女儿。
她心头一阵慌乱,半天找不回理智。偏偏他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她,她被看得发憷,几乎是口不择言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需要你保护……”
“你不是小孩子吗?”他仿佛听了一件很新奇的事情,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让朕算算。你如今二十一岁,比朕足足小了五岁,可不就是个小孩子……”
“小五岁很稀奇吗?”她恼羞成怒,“哪家哪户娶妻不都是小五岁!”
的确,大晋婚俗,女子十五岁可出阁,男子二十岁可娶妻,是以夫妻之间最常见的年龄差便是五岁。
“是不稀奇,可朕就是这么觉得。”他笑道,“朕还记得,当年与你拜天地时,你身量都还没长齐,个头才到我的肩膀。朕看着你,觉得自己好像领了一个小妹妹进门,心里的滋味那叫一个复杂。”
他越说越起劲,顾云羡没料到他从前是这样想的,又羞又窘,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击。
正气恼间,他的语气却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温存,“谁知吟诗却扇之后,我却发现这个小妹妹居然生得这般美丽。她修了艳妆的容颜,比新研的朱砂还要晃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唇已经贴上了她的。
顾云羡被吻得迷迷糊糊,百忙之中还记得自己最初的问题,“陛下今日不去陪着月娘,真的……真的合适吗?”
他不满她的走神,报复地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明日再去……你专心一点。说了要生孩子,不努力怎么行?”
殿内的熏香四下飘散,秋香绿的纱帐一层层垂下,营造出一个旖旎的梦境.
顾云羡与定美人虽已私下达成协议,却不愿别人知道她们的关系,是以见面的时候,总是选在寂静无人的地方。
深夜寂静的御花园,顾云羡裹着厚厚的斗篷,与定美人边散步边谈话。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日下了雪,我们可得换个地方见面了。”顾云羡笑道,“天寒地冻的,本宫可不愿意出来吹冷风。”
说完这句话,又困惑地看向定美人,“阿苓你明明穿得比本宫少,怎么看起来却比本宫自在呢?”
定美人含笑道:“娘娘是南方人,自然畏寒。臣妾的家乡却是在煜都以北的康城,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臣妾在那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寒冷的天气。煜都对臣妾来说,已经算是温暖怡人了。”
“原来如此。”顾云羡道,“看来阿苓你的家乡不适合本宫,若是去了哪里,恐怕待不了几天就得冻出毛病来。”
“娘娘千金之躯,又怎会去臣妾的家乡呢?”定美人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丝黯然,“便是臣妾自己,此生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去了。”
顾云羡沉默。
如她们这样的女子,离家千里,所嫁的夫君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身处的地方是连绵不断的三千宫阙,过的却是提心吊胆的日子。终日忧惧,自然会比旁人更加思念家乡。
定美人心中的满城飘雪,她梦里的江南烟雨,都是她们最宝贵的记忆,承载了她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可终究是,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顾云羡虽然一直不喜欢定美人,却也忍不住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受。
就这么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定美人似乎不习惯这样的气氛,率先打破僵局,“娘娘今日唤臣妾出来,可是有了什么计划?”
她的口气困惑,还带着一丝急躁,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顾云羡听到她的语气,忍不住淡淡一笑。
她知道定美人心中不解。本以为回宫了她就会有什么动作,谁知甫一下马车就碰上了明充仪有孕,阖宫的视线都盯着咸池殿。紧接着一连数日,顾云羡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含章殿,半点要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她在等什么?
“计划嘛,本宫倒是有了。只不知阿苓你的想法。”顾云羡笑吟吟道。
“什么?”定美人蹙眉,“臣妾的什么想法?”
“明充仪有孕,这事儿不会对你的决定造成什么影响吧?”顾云羡笑道,“你若是反悔了,还来得及。”
定美人一怔。
自己最近确实因为明充仪有孕一事心烦。顾云羡与明充仪的仇怨宫里无人不知,如今明充仪有孕,顾云羡的地位就显得不那么稳固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取代。自己此刻跑去依附她,真的是明智的选择吗?
然而这些想法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她知道如今再说反悔已经不现实了。
本不打算跟任何人讲的事情,此刻却被顾云羡轻描淡写地提起。
她对她的心思,竟这般清楚?
她自问不是将情绪都流于表面的人,然而却依旧被顾云羡察觉。她如今的洞察人心的本事,当真是了不得!
再想想当夜在咸池殿,面对着怀有身孕的明充仪,陛下也选择了偏袒她。
心性过人,兼有圣宠,她的实力委实不容小觑。
值得她赌一把。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臣妾当初既然下了决定,如今便还是那句话。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绝不言悔。”
顾云羡见状,知道自己方才的言辞已打消了她心头最后一丝不确定,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样就好。既然阿苓你心意不变,那我们就可以谈谈今晚的正事了。”
86
十一月十三,煜都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洋洋洒洒落了三个时辰之后,灼蕖池开始有了结冰的迹象,各宫各殿的屋顶也覆上了一层银白。皇宫正式进入了它每年最美的时期。琼楼玉宇、月中仙宫,不似在人间。
与此同时,后宫女人们的斗志似乎也被这皑皑白雪给覆盖住了,局势风平浪静得有些不正常。
最不正常的自然是明充仪的表现。
按众人的想法,她继上次失子之后,好不容易再次有孕,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应该会抓住这个机会闹出些事来才对。
顾云羡也是这么想,然而事实却让她吃惊了。
也不知是皇帝的约束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总之这阵子明充仪格外地安静,专专心心在咸池殿里养胎,连人都不怎么见。
皇帝为了皇裔,自然得时不时去看看她,加上前朝事忙,他来含章殿的时间就大大减少,有一次甚至七八天都没能过来。若非期间吕川奉命给顾云羡送来一份礼物,含章殿的人都要以为自家娘娘又哪里惹到陛下了。
那份礼物装在精美的小匣子里,顾云羡只打开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到了一旁。阿瓷好奇,便打开来看了,然后惊喜地发现是一枚质地通透的红玉手镯。
“好漂亮!颜色这么纯粹的红玉手镯奴婢还没见过呢!小姐怎么不戴上试试?”她兴冲冲道。
顾云羡看着手镯片刻,懒懒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含章殿的宫人已经发觉,这几日陛下一直没来,娘娘虽嘴上不说,却会坐在窗边发呆,视线对着太寅宫的宫门处,半天也不动一下。大家瞧多了,心里也都有了数。
后来皇帝终于过来时,便有宫娥凑上来道:“陛下您可终于过来了。这几天可苦了我们娘娘,差点没相思成疾!”
皇帝闻言诧异地挑眉,瞥向顾云羡,“哦?这么夸张?”
“可不是!”宫娥大着胆子道,“那日陛下让吕大人送来红玉手镯,娘娘看了几眼便算了,试都没试一下。奴婢还当娘娘又跟陛下闹别扭了呢!可紧接着,就瞧见娘娘坐在窗边发呆。眼睛看着宫门口,那望眼欲穿的模样,可不就是在等陛下您呐!”
“茗香!”顾云羡面色羞恼,“谁准你胡说八道的?退下!”
茗香吐吐舌头下去了,皇帝懒洋洋地半卧在绒毯上,伸手扯过她,“人家一半大的小姑娘,干嘛对她这么凶!回头把她吓哭了,你于心何忍?”
她见他眉眼带笑,明显是神情愉悦,没好气地眄他一眼,“陛下倒真是体贴。臣妾竟不知,您如今连一个小宫女的心情都这般看重了!”
她话里带着讥讽,他却面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朕现在可看重她了。”笑意吟吟,“云娘你想不到知道为什么?”
她硬着口气道:“不想。”
他如同没听到她的回答一般,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看她多会讲话?净拣朕爱听的说。”把她搂入怀中,唇贴上她的额头,“她让朕心里高兴,朕也得投桃报李不是?”
她没说话。
“若不是她,朕岂会知道,原来朕不在的时候,云娘你也会思念朕。那为何朕让吕川来送礼物,你半句回复都不给?”他低声道,“你说一声你想我了,朕立马就会过来,一刻都不耽搁……”
“来不来是陛下您凭心而定,臣妾才不会巴巴地去求您。”她似怨似怒,“免得以后不小心失了分寸,被您嫌烦。”
“这话真是冤枉死我了。”他道,“你说想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烦?”
高兴?她当然知道他会高兴,不然又何必费劲演这么一出。
“朕给你的镯子为什么不戴?”
她神情冷淡,“人不过来,光送礼物有什么意思?臣妾这里又不缺首饰。”
他笑着赔罪,“是朕的错。这样,把镯子拿过来,朕亲自给你戴上,可好?”
她想了想,才矜持地点点头,似乎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从宫娥手中接过镯子,握住她白玉一般的纤手,慢慢把它套了上去。
手镯的玉质温润通透,颜色深红,如同欲滴的鸽子血,她的手腕却是雪般莹白。颜色对比太过强烈,竟显出一种咄咄逼人的艳丽。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忽地执起她的手吻了上去,喃喃道:“朕就知道你戴这个会好看。”
她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无比温顺。
殿内的红玉花瓶里插着几支绿梅,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却看着那里,“臣妾这些日子总睡不好,老是想起两年前的事情。那时候,臣妾还是废后,还在长乐宫侍奉姑母。”声音越发低沉,“如今梅园的梅花又开了,姑母却已经看不到了。”
他闻言用力地抱紧了她,思绪也被带回了两年前的隆冬。那一年,当真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不想让她继续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温柔道:“你这么一说,朕也想起来了,今年还不曾去过梅园。不如我们今晚一起过去看看,再折一枝绿梅送去长乐宫,如何?”
顾云羡惊讶地看着他,“今晚吗?可,天已经黑了,外面又那么冷……”
“天黑可以打灯笼,冷的话,多穿一点便是了。”他口气干脆,说完已牵着她的手站起来,“阿瓷,去给你家娘娘把大氅取来。”
阿瓷忙不迭去取了大氅,皇帝亲手为她穿上,唇边笑意柔和,“月夜寻梅,这样的事情也有许多年没做过了。”
顾云羡穿上了厚厚的大氅,再戴上风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身材虽然窈窕,但这么一弄也不免显得有些臃肿。
皇帝看着她笨拙如小熊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顾云羡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懊恼道:“不用穿这么厚!阿瓷,换我那件薄一些的大氅过来!”
阿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皇帝便道:“阿瓷你别理她。”看着顾云羡,“自个儿的身子不知道爱惜,光会逞强。你也不想想,你要是冻出毛病了,含章殿上下又得忙成什么样子了,大家得多累?”语重心长,“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为别人考虑考虑呢?”
他居然……还教训上她了!
顾云羡目瞪口呆。
这个行事最随心所欲的男人,居然跑来告诉她要多为别人考虑考虑,真是没天理了……
皇帝见自己的话把她唬得愣住,满意地牵起她的手,“好了好了,乖乖把衣服穿好。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看今年的梅花,看看它们到底开得怎么样了。”.
既然是月夜寻梅,自然得清静低调,带一大拨人就不像话了。两人坐着轿辇到了梅园附近,然后皇帝吩咐停轿,不顾吕川的反复劝阻,坚持让他们都留在这儿,亲手提着灯笼,与顾云羡一起步行入了梅园。
这个时辰的梅园寂静无人,皎皎月色下,只闻到冷香阵阵,沁人心脾。
顾云羡看着月色下的满园梅枝,以及枝头的花蕊,忍不住轻叹道:“当真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千古咏梅,不及这一句来得静妙。”
皇帝闻言笑道:“母后生前也最爱这一首诗,她常说林和靖‘梅妻鹤子’,是真正的隐士高人。”
顾云羡点点头,“姑母也曾跟臣妾讲过。她极为欣赏林和靖,还说他的一生看似清苦,其实比许多人都过得快活。”顿了顿,“陛下您觉得呢?您可羡慕他那样的生活?”
皇帝闻言认真地想了想,方道:“偶尔被凡尘俗世烦扰的时候,也会希望隐居世外,过过清闲日子。但,也只是偶尔。”笑着摇摇头,“朕过不惯那样的日子,也没机会过那样的日子。”
顾云羡笑笑。
的确,他是九五之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如果她没猜错,他的心中还满藏了野心和抱负。这样一个人,岂会愿意隐居世外,做一个山野废人?
正想着,角落里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声,似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什么。
皇帝警觉地蹙眉,“谁在那里?”这个时辰的梅园居然有人?
没有人回答,但他听到了越来越慌乱的呼吸声。
双目微眯,他懒懒道:“朕给你机会自己走出来。”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压力却重如千钧。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个粉色的身影慢慢从黑暗里走出。她浑身颤抖,还没靠近他们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奴婢参见陛下,参见充容娘娘……”
“你是何人?”皇帝道,“在这里做什么?”
“奴婢……奴婢是凌安宫的宫娥,今夜来此,是因为……因为……”
她半天说不出个究竟,顾云羡却深吸口气,疑惑道:“你身上为何会有香烛的气味?”顿了顿,“你在这里祭拜亲人?”
“没有!”宫娥忙不迭否认,“奴婢只是喜欢梅花,所以想趁没人的时候过来折一枝,却不想陛下和娘娘突然驾临。奴婢不敢扰了陛下与娘娘,才会躲起来的……奴婢……”
皇帝淡淡地看着她,“是来折梅还是来祭拜,一会儿便知道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她真是来祭拜的,这园子里某处一定有来不及清理的纸钱香烛,只需要找找便知。
宫娥闻言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看皇帝已经拍拍手准备叫人,终于承受不住地伏倒在地,“陛下恕罪!奴婢确实是在这里祭拜一个人!”
“你可知道,在宫中私自祭拜是死罪?”顾云羡道。
“奴婢知道……可,可奴婢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能让她不再缠着我,奴婢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皇帝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关键,“她是谁?”
宫娥抖如筛糠,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
皇帝看她这样,忽然想起了两年前,也是在这里,他抓住了偷窥的宦侍阿木,最终将薄瑾柔给定了罪。
想到这件事,他心头有些不快,口气也不耐烦了起来,“既然你对着朕说不出来,便去慎刑司里说吧。”
“慎刑司”三个字一出,那宫娥脸色瞬间煞白。惊惧之下,也不敢再瞒,终是颤颤巍巍道:“是……是两年前没了的……薄宝林……”
87
“薄宝林?”这么一个出人意表的名号提出来,皇帝的神情却并无太大波动,“你为何要祭拜她?”
宫娥泣道:“因为,奴婢这些日子总是梦到她……梦里面,她就站在那边那棵梅树下,满脸是血,可怕极了……奴婢想着,也许是她的忌日快到了,心有不甘,才会徘徊人世。所以奴婢跑到这里来给她烧点纸钱,祈求她能够早日安息,不要再缠着我了……”
“你说她心有不甘,还缠着你?”皇帝挑眉,忽的想起什么,“你从前是在哪里当差的?”
宫娥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就……就在薄宝林殿中……”
“薄宝林的宫人……”顾云羡看向皇帝,“臣妾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皇帝没有说话,那宫娥却忽然尖叫一声,指着某株梅树,“那里!那里有个人影!一定是她!是她来找我索命了!”朝着那个方向不住磕头,“娘子,你放过我吧!不是我害死你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害死你的人,别缠着我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状似疯癫,语无伦次,分明已被吓傻了。
这动静太大,原本守在门口的宫人很快闻讯赶了过来。
吕川跪在皇帝面前,惊道:“陛下,这里发生了何事?”看向还在磕头的宫娥,“可是这婢子惊驾了?”
皇帝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磕头的方向。吕川疑惑地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团黑暗,并无旁的。
皇帝忽的提步,一声不吭地朝那里走去。
顾云羡一惊,“陛下!”
皇帝回头。
“让侍卫过去看看好了,您别以千金之躯犯险。”她眉头紧蹙,“万一有什么的话,臣妾担心……”
他瞅着她,忽的一笑,“云娘你也信鬼神之事?”
她低声道:“臣妾自然是信的。”
他恍然。母后生前礼佛至诚,云娘跟着她一起,受了不少熏陶,当然也会相信这些。看她眼中满是担忧,他不愿逆了她的心意,只得对一旁的两个侍卫道:“你们俩,过去那边看看。”
两名侍卫去了,不一会儿便又回来,跪在皇帝面前,“启禀陛下,臣等将那附近都仔细察看过了,只在一株梅树下发现了烧完的香烛纸钱,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宫娥听了这话,却没有松一口气,仍不住地颤抖,“她还会回来的……还会回来的……”
“够了!”顾云羡冷冷道,“看你怕成这个样子,分明是做贼心虚。你到底做过些什么对不起薄宝林的事情,最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不然不用薄宝林从地府回来索你的命,本宫和陛下也饶不了你。”
宫娥听了这话,立刻辩解道:“不!奴婢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一路爬到顾云羡脚边,“充容娘娘,不关奴婢的事!都是贞贵姬在幕后指使!奴婢也是被逼的!”
顾云羡听到“贞贵姬”三个字,轻吸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痛哭流涕的宫娥,懒懒一笑,眼中满是冷漠,“这梅园,当真是个发现秘密的好地方。”.
第二日一大早,各宫各殿都得到消息,说元充容娘娘请诸位前去含章殿,有要事相商。
其实无需她出言相邀,众人也打算去含章殿探探消息。前一夜宫中颇有异动,大家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风声,此刻见到传话的宫人,立刻明白果然是有事情要发生了。
这个想法在步入殿内、看到贞贵姬也在场之后,变得更加坚定。
皇帝此刻已然下朝,就坐在上座,顾云羡伴在他身侧,神情平静地与众人打过招呼。
各自列席之后,顾云羡道:“今日请诸位前来,原是有一件大事要处理。因涉及了我们之中不少人,所以不敢关起门来私下了结,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才行。”
毓淑仪道:“顾妹妹说得如此慎重,却不知究竟是何事?”
顾云羡瞥一眼皇帝,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继续道:“其实,这件事情大家也不陌生,是关于两年前落罪身死的薄宝林的。”
此言一出,瑾穆华身子猛地绷紧,眼神锐利地看着顾云羡。
“昨夜,本宫与陛下一起去梅园折梅,却不想在那里撞上了个婢子,正偷偷摸摸地祭拜一个人。”顾云羡道,“本宫细问之下才知道,她从前在薄宝林殿中当差,昨夜祭拜的,正是她这个旧主。”
庄婕妤道:“若只是私自祭拜,娘娘大可以自行处置了。会兴师动众地把我们大家都叫过来,想必还发生了别的事情吧?”
顾云羡点点头,“确实还有别的事情。只是这个事情……”神情踌躇,“算了,还是先把她带上来吧。”
片刻后,宦侍拖着一个宫娥上了殿内。她神情恐惧,跪地的时候仍在轻微发抖。
“玉柳?”泠充媛蹙眉,“你是玉柳吗?”
宫娥没有出声,顾云羡道:“镜娘你没看错,这宫娥确实叫玉柳。你如今还能一口便叫出她的名字,看来对她印象颇深啊!”
泠充媛淡淡道:“薄宝林生前是我的宫里人,这玉柳是她身边较受看重的一个婢子,还曾到我殿中送过几回东西,我自然有印象。”
顾云羡笑笑,“正如镜娘所说,这玉柳从前在薄宝林面前也算得脸。后来薄宝林落罪身死,她殿里的宫人一部分打入永巷,其余的都先后被分配去了别的宫殿服侍。玉柳被安排的去处是凌安宫。”
“凌安宫?”明充仪挑眉,“那地方可没人住呢!被派到这种宫里服侍,也没什么前途了。”
“去一个冷僻荒凉的宫殿服侍,总比丢了性命要好。”毓淑仪道,“本宫可还记得,薄宝林被赐死之后,她的几个亲近宫女也一并被赐死了。这玉柳倒是好运气,没被赐死就算了,连永巷也没入。本宫看她岁数也不小了,在凌安宫熬个几年,到了二十五岁就能出宫回乡了。”
“是啊,确实是运气好。”顾云羡道,“不过这运气是老天爷给的,还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就得仔细推敲一番了。”
“顾妹妹这话什么意思?”毓淑仪道。
顾云羡叹了口气,“这宫娥之所以祭拜薄宝林,是因为她每晚都做噩梦,梦到薄宝林来找她索命。她觉得是薄宝林的冤魂不肯放过她,所以跑到那里祭拜她,希望能让她安息。”视线看向柔婉仪,“你们可知道,她祭拜薄宝林的地方,是在梅园的哪里?”
众人见她眼神所指,知道与柔婉仪有关。毓淑仪蹙眉思索片刻,犹豫道:“不会是,当初柔婉仪摔倒的那棵梅树吧?”
“淑仪娘娘猜得没错,正是那里。”
殿内一片寂静。
顾云羡淡淡补充道:“而她之所以选在那里,则是因为在她的梦中,薄宝林的魂魄就立在那棵梅树下面,一身是血、凄惨可怖。”
诸位宫嫔都是心思活络之人,很快有人领悟了她的言下之意,“薄宝林是因为妄图加害柔婉仪之子而被赐死,如今这个宫娥在柔婉仪摔倒的地方祭拜她,难道说,薄宝林是被冤枉的?”
“鬼神之事,终究是虚妄,怎可拿来作为证据?”有宫嫔不赞同道。
“鬼神之事也许是虚妄,但我却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宫娥既然会梦到薄宝林站在那里,而她又是知晓内情的人,想必是有一定的依据,倒是可以顺着查一查。”庄婕妤道。
顾云羡道:“本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命人连夜审问了她。”
“可有什么结果?”毓淑仪问道。
“结果是有了,不过……”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转头看向皇帝,“陛下,还是您来说吧。臣妾不想参与太多,免得被人说成挟私报复。”
一直沉默的皇帝看了看她,点点头表示同意。顾云羡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闭口不言。
皇帝的神情依旧是三分漫不经心,口气也懒洋洋的,“那个谁,玉柳是吧?你自己说。”
玉柳沉默了片刻,才颤声道:“诺……”断断续续,“薄宝林当初之所以会去……谋害柔婉仪腹中皇裔,其实是受了一个人的指使……”
“什么人?”
“是……成安殿的贞贵姬娘娘……”
她这话说出来,却并没有太多人感到惊讶。薄瑾柔临死前咒骂贞贵姬的流言,这宫中早就传遍了。大家无论信不信,都有过这方面的怀疑。如今听到玉柳的话,一部分人甚至觉得自己的猜测被证实,心中十分宽慰。
突然变成视线中心的贞贵姬依旧面无表情。事实上,她今日从进来就是这个样子,神情平静得如同万年古井,永远也激不起波澜一般。
“当初,薄宝林听从贞贵姬的命令,买通了梅园的宦官阿木,让他在园中一株梅树泼水结冰,再故意把柔婉仪和元充容都引过去,为的是利用柔婉仪腹中之子,嫁祸充容娘娘。怎奈计划出了偏差,不仅皇裔没有受损,充容娘娘也并未掉入陷阱。贞贵姬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引起了陛下的怀疑,势必要交一个人出去,所以,她就选择了牺牲薄宝林……”
88
明充仪闻言轻吸一口冷气,似笑非笑地瞥向贞贵姬,“竟还有这样的事,真真令本宫开了眼界!”
她骨子里的好战情绪被调动,还没来得及多作发挥,就被泠充媛冷冷打断:“月娘你还是先听玉柳把话说完吧。”
明充仪一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不赞同自己在这个时候开口,想到前不久给她的承诺,顿时有些心虚。
讪讪地饮了口茶,她不再说话。
没了明充仪的干扰,玉柳继续用颤抖的声音道:“贞贵姬本以为陛下会顺着查过来,到时候她便可以想个法子把薄宝林推出去。可谁知,陛下还没查到那里,别的地方就先出了纰漏。那个梅园的阿木一时心虚,竟在陛下驾幸梅园时去偷窥,反被陛下发现。重刑拷打之下,他供出了薄宝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他为何单说薄宝林,却没有说出贞贵姬?”毓淑仪问道。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贞贵姬是幕后指使。与他接洽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薄宝林的人。”玉柳道,“薄宝林没料到阿木会突然被抓,无计可施之下只有矢口否认。然而证据确凿,她否认也是无用,太后还是赐了她死罪。她本以为贞贵姬会开口为她求情,谁知到了那个时候,贞贵姬仍然一句话都没说。她心头一慌,便在陛下面前指控了贞贵姬。”
众人听到她这话,都不由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天,薄瑾柔跪在长信殿内,目眦欲裂地看着当时还是婕妤的景馥姝,恶狠狠道:“是你,是你害的我,对不对!我真是傻,竟以为你会救我,还替你遮掩着!”
然后她跪在太后面前,哀泣连连,“这些事情都不是臣妾的本意。是贞婕妤让臣妾做的,是她派人把顾氏引出来,再让我去陷害她。臣妾……臣妾就是胁从而已!”
这些话本来太后都要相信了,可是后来阿木却出人意表地说自己只是从前在周王府见过景馥姝,并未受过她的指使。于是薄瑾柔的指控就被看成了狗急跳墙之后的胡乱攀诬。
“薄宝林被关在永巷那几天,贞贵姬派人给奴婢传了话,让奴婢去安抚一下她,不要乱说话。”
毓淑仪蹙眉,“她为何找你?按泠充媛的说法,你在薄宝林跟前虽然也算得脸,却不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为何不找与她更亲近的宫女去?”
“那几个人在薄宝林落罪之后,都被一并关起来了,哪里还能去替她传话……”玉柳道,“从前薄宝林和贞贵姬交好之时,奴婢也受了不少贞贵姬的恩惠,所以就听她的吩咐去了。奴婢跟薄宝林说,贞贵姬一定会救她出来的,让她稍安勿躁。如果她把贞贵姬也拖下水,大家就真的要一起死了……宝林娘子相信了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捂住脸,泣不成声,“我没想到,几天之后,娘子就真的被赐死了……贞贵姬没有救她,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了……”
她哭得伤心,殿内却没一个同情她的。
毓淑仪神情不耐,“然后呢?你没被赐死,反而被安排到凌安宫,可与贞贵姬有关系?”
“是……”玉柳道,“宝林娘子没了以后,奴婢很害怕。贞贵姬能够害死我家娘子,也一定可以杀死奴婢。为了避免和娘子同样的下场,奴婢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交好的宫女,写了一封说明的信,还把贞贵姬赏给我的一支金钗也给了她。
“奴婢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那么一定是被贞贵姬的人给害死了。到那时候,你就带着这东西去找陛下或者哪宫的娘娘,揭穿她的真面目!
“贞贵姬听说了这件事,担心奴婢真的把她做的事情捅出去,于是设法免了奴婢的死罪,并安排我去了凌安宫。之后,她让我以家中父母的性命起誓,绝不将此事泄露。等到了出宫的年纪,就老老实实离开,永远不许回到煜都……”
她的话刚说完,顾云羡就给旁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边立刻端着一个檀木托盘上来,里面放着一根赤金嵌红宝的发钗,金光灿灿,十分华丽。
毓淑仪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道:“本宫记起来了,这确实是贞妹妹的东西。她初进宫的那年,曾戴过几回。”
玉柳的话在前,毓淑仪的话在后,到了这个份儿上,大家也都明白事情的经过了。
看着众人各异的眼神,一直沉默不语的贞贵姬微微一笑,看向皇帝,“陛下,这样的话,您相信吗?”
皇帝看着她,神情里似乎也有笑意,“那阿姝你觉得,朕该不该信?”
“陛下英明,自然不会被这样的无稽之谈给欺骗。”贞贵姬慢慢起身,缓步行至殿中,“这么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婢子,自说自话那么一大段,就要诬赖臣妾谋害皇嗣,未免太可笑了些!”
皇帝不动声色,“诬赖?阿姝你凭什么说她是在诬赖你?”
“这还不明显吗?”贞贵姬道,“她说臣妾指使薄宝林,证据呢?没有证据,如何让人信服?”
“她可是有你的金钗啊,这还不算证据?”夏琼章道。
“一根金钗而已,本宫素日赏下人的东西多了去了,这又能说明什么?”贞贵姬冷冷道。
夏琼章一愣。仔细一回味才猛地发觉,确实,一根金钗根本不能作为她指使薄宝林及其宫女的证据。
贞贵姬看见她的神情,不屑地一笑,转头看向玉柳,“既然你说本宫指使你,那么你敢不敢当着陛下和六宫众人的面与本宫对质,恩?”
似乎没料到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如此咄咄逼人,玉柳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奴婢……”
“别紧张,本宫又吃不了你。你若说的是事实,自然不怕与我对峙,对不对?”贞贵姬露出一点笑容,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笑,“我问,你答,如何?”
玉柳费劲地点点头。
众人看着殿中,玉柳颤颤巍巍地跪着,贞贵姬气势如虹地站着,看起来倒像是贞贵姬在审问玉柳一般。
这情况颠倒了吧?
贞贵姬凝视着玉柳,“你说你把我指使你的事情告诉了你的朋友,那个人是谁?”
“是……是尚食局的宫娥小蝶,她与奴婢是同乡。”玉柳道。
“关于这个问题,本宫与陛下已经问过了小蝶。确实如此。如果贞妹妹需要,立刻便可以把她传进来。”顾云羡道。
“不必了。”贞贵姬淡淡道,“既然陛下与充容娘娘都这么说了,臣妾便相信确实有这么一号人。反正,那个小蝶在或不在,与臣妾接下来要说的话,没多大干系。”
“那妹妹想说什么呢?”顾云羡道。
“臣妾想说的是,这个玉柳说来说去,她手里的所谓证据不过是臣妾赏的一根金钗。这么一个毫无分量的东西,加上一套无凭无据的说辞,也能威胁到臣妾吗?”贞贵姬看着顾云羡,“如果臣妾真的做了这些事情,由着她被处死才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为何还要自讨苦吃地把她救出来?等着她之后来指证我吗?”
“这话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毓淑仪慢慢道。
庄婕妤却道:“这可不一定。薄宝林落罪那会儿,宫里的情况多复杂?太后为了皇裔一事大动肝火,如果这个时候,薄宝林的宫女跑去长乐宫告发贞贵姬,一定会得到不少人的重视。至少以臣妾看来,太后娘娘若真听闻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会深查到底的。”
庄婕妤的话说得含蓄,然而里面的另一层含义大家却都清楚明白。
太后不喜贞贵姬,如果听说有这种事情,一定不会轻易放弃。加上那时事发不久,各方面的蛛丝马迹都还没消除干净。如果被太后仔细查探,搞不好就真的查出来了。贞贵姬考虑到这个,所以对玉柳的威胁妥协,也很说得过去。
不过是救一个宫女而已,不算太麻烦的事情。玉柳也不是薄宝林身边最得脸的宫女,只要做得巧妙,不会引起什么人注意。
贞贵姬自然知道庄婕妤的意思,淡淡道:“好吧,如果你们觉得那时候本宫救下她,是怕在特殊时期多生是非,那么之后呢?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可以慢慢处理这件事,却为何还要留着这么一个宫女,任由她成为我的一个隐患?”
“也许是,这个隐患表现得太听话了,以至于让娘娘您对她慢慢放了心?”夏琼章挑衅道。
贞贵姬目光凌厉地射向她,“你入宫不到一年,又知道些什么了?敢在这里胡乱臆测。”
夏琼章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驳回来,面上有些不好看。她依附于明充仪,如今明充仪有孕,她也跟着得意。今日见贞贵姬倒霉,本想凑上去落井下石一番,却把自己弄得有些狼狈。
明充仪眼见自己的人被贞贵姬落了面子,再也按捺不住,抬了抬秀丽的黛眉,懒懒道:“本宫觉得夏琼章说得很有道理啊。看看这玉柳,与你说几句话就吓成这样,可见是极胆小畏死之人。这样的人,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才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来。譬如,联合同伙一起威胁你。”微微一笑,“可如果你明确表示会饶她一命,她便会乖乖听话了。本宫揣测,兴许是你将这玉柳救出来后,见她十分乖觉,绝口不提此事,一门心思熬到出宫。再加上那个毒誓,也就慢慢对她放了心。”
贞贵姬看着明充仪,右手拳头不自觉握紧。
明充仪似乎感觉不到她的愤怒,仍慢条斯理道:“更何况这时候,宫中除了有毓淑仪娘娘掌管六宫之外,还有深受圣宠的元充容协理宫务。二位娘娘如此睿智果断,若听到这样的消息,可就不妙了。”
她这话里的玄机与方才庄婕妤如出一辙。说顾云羡睿智果断什么的都是假的,关键还在于她与贞贵姬之间结有大仇。如今她在宫中如日中天,若贞贵姬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自然会被她好生利用。在这样的担忧之下,贞贵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于是只好隐忍不发,等到玉柳被放出宫,希望在这过程里不要出什么意外。
众人在心里这么一解释,顿时觉得十分说得通,简直有豁然开朗之感。
景馥姝站在殿内,四周众人都看着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用想也知道。而在这样的时候,那堂上之君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出言维护。
明明只需要他说一句相信她,这些脆弱不堪的指控就没人敢再提起。
可是他没有。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如果哪一天,她失去了他的信任与宠爱,便会被别的女人肆无忌惮地凌驾头顶。
脑海中闪过他最后一次来成安殿的情景,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对她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偏袒她。
原来是真的。
男人无情起来,当真是郎心|如铁。
深吸口气,她慢慢道:“不管你们如何揣测,都不过是揣测而已。”抬头看向皇帝,她慢慢跪下,“如果陛下听信了这些话,一定要治臣妾的罪的话,臣妾只能甘心领受。但无论如何,臣妾都要说一句,臣妾是清白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头,眼中带着将坠不坠的泪珠,看起来坚强而又隐忍,更加教人怜爱。一张小脸不施脂粉,素净得如同盛开的白荷,神情里全是无辜蒙冤的悲愤和凄苦,让人忍不住去思索,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她。
皇帝凝视她许久,慢慢道:“看到阿姝你这样,朕几乎又要相信你了。”声音低了三分,“如果不是事先见到那个人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知道我昨天说今天会多发一点,但是人家艰苦奋斗到现在,也就码出四千字来。我真的尽力了……┭┮﹏┭┮
写着这里时,我还不断重看前面薄瑾柔是怎么挂掉的,以免一不小心出现漏洞……
如今阿笙我只想说一句,我多么想快点把这一段宫斗的情节写完,然后进入群众喜闻乐见、我自己也十分稀饭的狗血三角恋啊!!!
大贞啊大贞,为了杀你真是愁煞我了!我会加快速度的!!!快点送她去见太后!!!o(≧口≦)o
推文时间,基友的宫斗文,欢迎包养!
身在奴籍八年,眼看就要嫁人为妻。
孰料一夜变故生,她成了天子宫嫔。
后宫的日子,注定是一条血路,
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斗,
每个人,都想博尽帝王宠……
89
景馥姝闻言一颤,“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淡淡一笑,“把他带上来。”
这回被带上来的人是一个宦官。两个侍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上来,一松手他便软倒在地上,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朱红的地衣上,他满身血污,十指血迹斑斑,两眼肿胀,睁都睁不开。
景馥姝在看到他之后,一贯从容的眼神里第一次闪现了慌乱。
“你可认识这个人?”皇帝看着她,平静问道。
景馥姝抿唇,“认识。”
“哦?怎么认识的?”皇帝微笑。
“此人是殿内省的主事之一,名唤李和。臣妾见过他几回。”景馥姝道。
“见过几回而已?”皇帝挑眉,“真这么简单?”
见景馥姝不语,他笑笑,“阿姝你说你只见过他几回,那为何昨夜慎刑司审问之后,这贱奴会招供说,他两年前便得了你的恩惠,此后一直暗中为你办事。其中闹得最厉害的一件事,便是在永嘉二年腊月初一那天,去梅园制造冰地,致使身怀有孕的柔婉仪摔倒……”
今日所有的话加在一起,也不如皇帝这一句话造成的震惊大。六宫嫔妃面面相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还是身为当事人的柔婉仪先犹豫着问了出来,“可是陛下……不是说泼水的宦官,是那个被赐死的阿木吗?”
皇帝的眼神从景馥姝身上转移到柔婉仪身上,寒意消退了一些,变得温和,“那只是我们都被骗了而已。”
景馥姝察觉了他眼神的变化,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以前每一次,他都是看向别人时眼神冷淡,却会对着自己露出温柔。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温柔再也不对她展露?他面对她时,眼神里只有冷漠和疏离,就连那个懦弱无能的柔婉仪也比她得到更多的体贴。
没有感受到面前女人心中的波澜,皇帝转头看着顾云羡,淡淡道:“还是你来解释吧。这些事情朕多想一下,心里都不舒服。”
顾云羡一愣,打量他一瞬方点点头,“诺。”
她视线转向殿内,平静道:“既然陛下让本宫来解释,那诸位便听我说吧。这婢子适才说的话,是她昨夜最初的供词。然而在继续问了半个时辰之后,她又说出了一些别的东西。”眼神中隐有精光,“她说,那个阿木不过是贞贵姬临时弄出来的替死鬼,为的便是把一切事情栽赃给薄宝林,让自己脱身。不知道诸位还不记不记得,薄宝林在被拖出长信殿之前,曾说过一句话?”
诸位宫嫔中属毓淑仪记忆力过人,连贞贵姬两年前戴过的发钗都记得,更何况薄瑾柔最后说的那句话?
黛眉微蹙,她凝神思索片刻,很快想了起来。
那个时候,薄瑾柔慌张地跟太后辩解。她说:“臣妾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当初臣妾不是找他办的那件事情……”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其余人见到她的反应,都困惑地看着她。明充仪正想开口询问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却听到对面柔婉仪低声道:“薄宝林说,当初她不是找的阿木来办这件事。”
明充仪一愣,“哦对,本宫差点忘了。此事与邢妹妹息息相关,妹妹自然记得清楚。”
柔婉仪低着头,没有说话。
“对,就是这句话。”顾云羡道,“可惜当时薄宝林已被赐了死罪,又语无伦次,我们便都当她这是在胡言乱语。谁知道,她说的竟是真的。”
看向玉柳,她慢慢道:“当时帮薄宝林在梅园动手脚的人,确实是李和,不是阿木。李和很早之前就是贞贵姬的人,然而薄宝林并不知道这一点。贞贵姬不愿意暴露自己和李和的关系,便引导薄宝林去买通了他,假装自己并没参与。估计是因为这个李和十分能干、且受她信任吧,所以后来事情败露,贞贵姬便想办法扔了个替死鬼出去,保住了李和。
“贞贵姬本以为玉柳不知道这事,但她没想到的事,虽然玉柳当时不曾去跟李和接洽,却无意间得知了那个宦官的姓名。要知道,薄宝林的驭下之术并不怎么高明,她身边的人不一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其实本宫揣测,贞贵姬之所以没杀掉玉柳,除了不想引人注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她觉得以玉柳知道的那点内|幕,如果哪天她真的跑去告发,也不一定扳得倒她。但如果玉柳死了,她的朋友代替她去告发,事情就变得麻烦了。杀人灭口,岂不坐实了罪状?在这种情况下,她选择了隐忍不发。
“玉柳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不敢告诉贞贵姬自己其实知晓这么多东西。本以为很快就能熬出宫了,谁知薄宝林阴魂不散,逼得她冒险跑去梅园祭拜她,却教本宫与陛下撞上了。几番审问之下,她只好供出了李和这个名字。”
顾云羡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给了大家一点理解的时间,“本宫派人一查,才知道这李和两年前在梅园做事,如今却已调到殿内省当主事,升迁得很快。把他从住所提来之后,照例便是审问。他倒还忠心,一开始什么也没说。陛下不耐烦了,便发话送去了慎刑司,过了三道大刑之后,就什么也招了。”
说完这些,她看向景馥姝,“贞妹妹,适才我说的那些,你可有什么要否认的?”
景馥姝还没回答,李和却挣扎着朝她爬去,一边爬还一边说,“娘娘,小人对不起您!小人没有扛过去,把您给供出来了!陛下已经看到了您给小人的密信,他什么都知道了……您还是承认了吧!”
景馥姝浑身僵硬如石头,一动不动。从刚才顾云羡的话一字一句传入她耳中起,她就无法控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等到她终于说完,她的脸上已经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喉头似乎有血涌上来,她不想再去看那不争气的狗东西一眼,只呆呆地看着皇帝,艰难道:“所以,刚才那婢子说的那番话,其实……是个圈套?”
皇帝的神情依旧是温和的,只是眼神中的冷意任谁也能感觉出来,“阿姝你如果一定要这么理解,便当它是一个圈套吧。朕本可以直接把这个罪奴拉到堂上与你对峙,然而不知怎的,竟临时起了好奇,想看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阿姝你是否能靠着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唬得朕相信你……”
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不错。当真是不错。如果不是事先见到这罪奴,听了他的招供,朕差点就要被你骗住了。阿姝你……真的是很有本事。”
景馥姝原本是跪在他的面前,听完这句话,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支撑了一般,瘫坐在地衣上。
顾云羡看着她空洞的眼神,以一种没人能察觉地弧度,扬了扬唇角。
她早就知道,拉拢了定美人,一定会有极大的收获。
当定美人告诉她,两年前帮景馥姝在梅园动手脚的人不是阿木,而是另有其人时,她便敏锐地意识到,这可以布置出一个大局。
这殿内恐怕只有她与景馥姝心里明白,她当初之所以舍阿木而保李和,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因为李和忠心能干,而是因为阿木是周王府出身。
那时候,顾云羡和太后清楚地认识到要这么快除掉景馥姝不可能,所以决定先给薄瑾柔定了罪,好让顾云羡得一个保护皇裔的功劳。
于是她们找到了梅园的阿木,让他伪装成在梅树下泼水的人,告发薄瑾柔。
然而她们没想到的是,阿木表面上被她们收买,实际上却是景馥姝安排给她们的人。他的目的,正是在关键时刻把她自己拖下水,让陛下以为顾云羡和太后又在算计她。好在自己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出面为景馥姝求情,这才躲过一劫。
但这些事情她不能让皇帝知道。如果皇帝知道景馥姝当初这么给她们下套,同时也一定会明白她与太后当初是如何算计的景馥姝。她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所以她为景馥姝弃阿木而保李和编出了一个别的理由。
阿木和薄瑾柔都被处死之后,梅园的事情也在很多人心中揭过了。只有她仍心有不甘,一直在暗中调查,想弄明白当初做这件事的人究竟是谁。然而线索寥寥,她费了很多功夫也没能查出些什么。
不久前,她终于与定美人达成盟约。为了表示效忠于她的诚意,定美人告诉了她此事,同时还跟她透漏了凌安宫宫女玉柳的事情。
虽然定美人没说,但顾云羡可以猜到,这些事情绝对不是贞贵姬告诉给定美人的,而是定美人在不动声色下查探出来的。她一贯聪明,怎会不给自己争取更多自保的筹码。
顾云羡随后找到了玉柳,一通威逼利诱,迫使她答应陪自己演这么一场戏。
于是昨天晚上,她当着皇帝的面提起梅园的梅花。她知道,皇帝一定会主动提出带她去看。这样当他们到了那里,看到祭拜薄宝林的宫女之后,皇帝也不会觉得这一切是她有心安排。
之后的一切就全在计划中。
玉柳怎么可能知道李和?这一套说辞全是她教给她的,这样才能最大程度让把自己和定美人都置身事外。
在皇帝确信了景馥姝的罪行,当即就想提她来问话的时候,也是她旁敲侧击、不露痕迹地引导了他的想法。她让他决定弄出这么一出试探景馥姝,从而看穿她是如何善于伪饰、满口谎言的一个人。
彻底毁掉景馥姝在皇帝心中温柔纯善的形象,才是她这场大戏的最终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这是全文最绕的一个大局,我写起来的时候特别担心大家看不明白,于是都尽量解释得清楚一些。主要是因为这还涉及了二十来万字前面的薄瑾柔的事情,我担心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_(:3」∠)_
为了防止有些妹纸忘记了,阿笙这里再解释一下哈!薄瑾柔落罪的时候,景馥姝不是也设了一个连环局咩?
她把阿木安排给太后和顾云羡,让她们用阿木来算计自己。然后在阿木被拖出去处死的时候,对着自己喊了一声:“贞婕妤救我!”太后以为阿木和贞婕妤由什么勾当,一激动就追问下去,阿木就说他是周王府出身的。太后本身就很膈应周王妃这件事情,于是立刻理智有些丧失,开始质疑说景馥姝和阿木有勾结【虽然是事实】……是顾云羡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应过来,觉得这肯定是景馥姝的陷阱,就是把自己败在受害者的位置,让皇帝觉得太后和顾云羡都不放过她。顾云羡及时阻止了太后继续问下去,反而帮景馥姝求情。果然紧接着,阿木就承认说自己和景馥姝没关系,就是以前见过。
恩,这就是景馥姝为毛要找阿木出来顶罪,而不让李和来的原因。
以后不会有这么绕的局了,大家放心哈!然后云娘后招无穷,阿笙会一气呵成的!
90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皇帝看着景馥姝,慢慢道。
景馥姝神情木然,“没有。”
“所以,这些罪名,你都认了?”
“臣妾还能不认么?”景馥姝凄然一笑,有些讽刺道。
一侧的明充仪眉头一蹙,“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犯下大错,难道心里还委屈了不成?”
景馥姝闻言,居然认真地回答了她的话,“不,臣妾没有委屈。臣妾只是在后悔。”
“后悔?”皇帝不动声色。
“臣妾后悔,那一天,不应该跟着哥哥去城外骑马。”她看着他,眼中满是刻骨的痴恋和深情,“这样,臣妾就不会遇到陛下你了。也就不用在之后的这些年,这么难过,这么痛苦……”
皇帝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陛下,您可不要又被她给骗了!”夏琼章见皇帝的反应,担心他又对她心软,忙道,“方才大家可都看得明明白白。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这一套,就是贞贵姬最擅长的!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千万不能当真。”
夏琼章说完,期待地看着皇帝。奈何皇帝依旧看着景馥姝,没给她半点反应,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陛下,臣妾觉得,贞贵姬既然在此事上可以蒙蔽众人,没准在别的方面也有不少秘密。为了防止真相被掩埋,理应彻查她身边的人,看看还能挖出多少腌臜事来!”夏琼章毫不气馁,继续鼓吹。
皇帝终于转头看向她,“哦,蕊初你觉得应该彻查?”
“是。”夏琼章道。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自然是要查的。朕也想知道,阿姝你究竟瞒了朕多少事情。”
景馥姝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的视线看向玉柳和李和,“把这两个人关进永巷,严加看守,不许出一丝岔子。”顿了顿,“至于贞贵姬,送回成安殿,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前往探视。”
“诺。”宦侍应声道,随即上前将玉柳和李和拖了出去。
景馥姝在宦侍拉扯她之前先起了身,四周的宫嫔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她却毫不在意。
淡漠的眼神从顾云羡身上滑过,唇边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顾云羡以为她会说点什么,然而出乎意料的,她只是这么看了她一瞬,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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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后宫闹成这样,前朝的事情却依旧是最重要的,皇帝处理了这边就去了骊霄殿与诸位大臣议事。众宫嫔也需要回各自宫中用膳,以备下午的忙碌。
大家都散去之后,顾云羡独自一人在太寅宫后面的桃林里站了许久。
这个季节,桃树的花和叶都消失无踪,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层洁白的积雪落在上面,看起来如冰晶般动人。
顾云羡看着它们,脑中回忆起三月春日,桃林中纷繁热闹的场景,忽然心生无奈。
花开花落,天命大过一切,从来都不是她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左右的。
等她回到殿内时,已经被冻得浑身冰凉了。
柳尚宫将热烘烘的巾帕递给她,“娘娘捂一下脸。”
她接过,将帕子放在脸颊处,这才觉得那冰寒的感觉消退了不少。
“今日的一切都很顺利,定美人给的消息果然是最可靠的。”柳尚宫道。
她点头,“确实,不愧是跟在景馥姝身边两年的人。”
“陛下既然下了令彻查,后面的事情也就好办了。”采葭问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可以将贞贵姬彻底扳倒了?”
“应该吧。”顾云羡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
“娘娘不高兴吗?”采葭试探道。
顾云羡用力握紧了手中雪白的帕子,“不,我很高兴。”
“可是,娘娘您的神情……”
“我只是有些遗憾。”顾云羡低声道。
“遗憾什么?”
顾云羡没有回答,柳尚宫却立刻明白过来。她还能遗憾什么?自然是到最后也没能找到景馥姝谋害太后的证据。
这件事采葭是不知道的,此刻自然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谈论。这么想着,她便微微一笑,“娘娘的补药还在火上炖着,采葭姑娘去把它端来吧。马上就要用午膳了,娘娘用完膳喝了药,正好可以小睡一会儿。下午还有得忙呢!”
采葭点点头,“诺。奴婢这便去。”
等她出去之后,柳尚宫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还在执著于太后之事?”
顾云羡听出她的口气与以往不同,忍不住蹙眉,“自然。我们查来查去,费了这么多功夫,还拉上了薛长松一起,竟连一点把柄都没抓到。这也实在太……”
“此事娘娘为何不问定美人呢?也许,她会知道些什么。”柳尚宫道。
为什么不问定美人?她当然希望可以问定美人。
她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梦中,定美人也是知晓贞贵姬计划的。
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多半也是这样。
然而她不可以问。
不管是玉柳还是李和,这两个人涉及的最大的事无非是谋害皇裔,而且这个计划最后还没有成功。但太后之事不同。如果真的揭露出这么大的事情来,皇帝必然暴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到那时,不仅贞贵姬,所有与她有关联的人统统都逃不脱干系,包括定美人自己。
在这样的考虑下,定美人即使知道此事,也一定不会透漏半个字。
更让顾云羡担忧的是,如果定美人知道她有这样的怀疑,也许根本就不敢与她合作。
顾云羡相信,定美人情愿贞贵姬以别的罪名被处死,也绝不会希望她是因为谋害太后而死。
但顾云羡与她不同。
在她的心底,一直希望能用这件事来彻底摧毁景馥姝。只因为在她看来,这才是景馥姝做下的最不可原谅的事情。只有这件事被揭露出来,才能让皇帝明白,他究竟犯下了多大错误,也才算是彻底报了太后的仇。别的罪名都不够。
可是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却迟迟找不到线索。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先从别的方面入手。
不过她还没有放弃。皇帝如今下令彻查景馥姝,那么她只需要仔细审问她身边的人,一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柳尚宫见到她的神情,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那句话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被她说了出来,“可是娘娘,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您想错了呢?”
顾云羡一愣,“什么意思?”
“您跟我说,您怀疑贞贵姬……谋害太后,可您的怀疑究其根本,只是因为您做了一个梦。除此之外,什么根据都没有。”柳尚宫道,“其实,奴婢很早之前就在揣测,会不会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
顾云羡怔怔地看着她。
柳尚宫自然不知道她曾梦见上一世时,贞贵姬与定美人密谋毒害太后。她会这么说,只是因为自己在太后驾崩几日后,曾告诉她,说太后托梦于她,让她为她报仇。
柳尚宫信了她的话,放弃了以身殉主,留在她身边帮助她。
可是此刻,她忽然告诉她,也许景馥姝根本没有这么做。
毕竟,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你觉得我在骗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景馥姝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奴婢没有怀疑娘娘,奴婢只是觉得……”柳尚宫解释道,“正如今日庄婕妤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娘娘只是太担心太后了,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脑子越来越乱,许多事情都一起涌了上来。
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
可那个梦里,明明是这样的。她不可能记错。
采葭在门边轻声道:“娘娘,可以用膳了。”
柳尚宫见她眉头紧蹙,神情痛苦,心里也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说出那一番话。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她连忙道:“娘娘还是先用午膳吧。这些事情,下午审问的时候可以去仔细考虑。”
顾云羡却摇了摇头,“我没胃口。我现在觉得很累,想睡一会儿。”
柳尚宫一愣,还是决定不要在此时拂逆她的意思,“好。那娘娘先休息,奴婢让厨下把这些菜温着,下午您要是饿了,随时可以吃。”
顾云羡疲惫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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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顾云羡睡得很不踏实。
她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始有无数的悬崖绝壁,她脚上穿着木履,踩在崖边的小路上,看着下面的万丈深渊,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她的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梦不是她第一次做了。事实上这两年以来,她总是会做同样的梦,次数太多,以至于她再见到同样的情景,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至于这个梦的含义,不需要去找人解释,她也能明白。
她在这宫里生存,与行走在悬崖峭壁之上,其实没什么差别。
一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本以为梦境会和往常一样,在她走到悬崖尽头便结束了。可就在她一个恍惚间,周围的景物却突然变换。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发觉自己已然置身于大正宫的书房之内。
书房内没有多余的下人,皇帝坐在书桌之后,而跪在他面前的是……薛长松。
皇帝的脸上仿佛罩了千年寒冰,一字一句都足以让人发抖,“你再说一次,你怀疑什么?”
薛长松额头有汗渗出,然而眼中的执拗与坚定显示了他的决心,“微臣怀疑,太后驾崩,不是因为听闻了废后顾氏之事而气急攻心,而是……另有隐情!”
废后,顾氏。
很久之前的记忆忽然涌上来,顾云羡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这是上一世,她与太后都死掉之后的事情。
“什么隐情?”皇帝的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薛长松深吸口气,“草乌、贝母,这二者药性相冲,若混食则会产生毒素。太后日常服用的药中掺杂有少量的草乌,以散寒止痛。微臣怀疑,有人偷偷在太后的膳食中,加入了贝母。”
皇帝放在案几上的手慢慢握紧,“何以证明?”
“张御医说,太后是因久病缠身,加之最近气怒攻心,才会……张御医乃杏林国手,又一直负责照料太后,他的诊断自然无人敢怀疑。”薛长松道,“可臣却觉得有些不对,暗中调阅了一系列病情记录,还查了长乐宫的膳食。太后驾崩,确实不是张御医说得那么简单。陛下如果不信,可严审长乐宫的宫人,以及,侍御医张显……”
重重拍上案几的声音。
皇帝的神情几乎是暴怒,两眼如同燃着一团火,一瞬不瞬地看着薛长松。
相识多年,顾云羡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眼中,他是风姿出众的多情公子,是恣意妄为的薄情帝王,是会说动听情话的温柔夫君。即使发生再大的事情,他都能从容面对。
他从未如此暴怒。
“吕川。”
听到他的声音,吕川很快跑了进来,跪在了薛长松旁边。
皇帝慢慢道:“吩咐下去,将长乐宫的宫人全部收押。朕要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审问!”
吕川一惊,“可,太后的梓宫尚停在甘露殿,长乐宫的宫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神情犹疑,“陛下想查些什么?”
皇帝冷冷一笑,“查查看这宫里,是不是真有人长着包天的胆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云羡听见他说完这句话,周遭的景物再次变换。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才发觉,这一回,她身处的地方,是长信殿。
皇帝一身玄衣,独立窗边,看着远处的树梢,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云羡回头,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景馥姝。
她不知道此刻距离薛长松与皇帝的书房密谈过去了多久,因为景馥姝看起来十分憔悴,好像受了长时间的精神折磨。
“戏演不下去了?”皇帝扬唇,笑意冰凉。
景馥姝跪在厚厚的地衣上,默然无语。
皇帝转身,冷冷地注视着她,“你收买梅园宦官李和,还有静生阁的婢女,设计害死了柔婉仪腹中之子,并嫁祸给废后顾氏。你可承认?”
“臣妾承认。”景馥姝声音木然。
“朕明明封锁了消息,不准将柔婉仪失子一事告诉太后,你却还要暗中动手脚,给那边传话,并在话中将这一切的过错归咎于顾氏,害得太后大动肝火。你可承认?”
“臣妾承认。”景馥姝继续用那种木然的声音说道
皇帝点点头,笑意更深,“那最后一桩,你勾结侍御医张显,在太后的膳食中混入贝母,使得她最终丧命……”他一步步走近她,声音也越来越慢,“这一桩,你可承认?”
景馥姝没有说话。
皇帝忽然暴怒,一脚踹上她的心窝。
景馥姝痛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一脚力气太大,她面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痛苦地咳嗽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皇帝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意,“回答朕,你认,还是不认?”
“我认!”景馥姝忽然尖声叫道。
她原本惨白的唇染了鲜血,竟显出几分凄艳来,“是我害死她的!顾云羡是我害死的,太后也是我害死的!通通都是我做的!”
皇帝气极反笑,“好,你承认了就好!”蹲□子,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朕且问你,朕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以至于让你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景馥姝惨笑着摇头,“不!不是你的错!是她们的错!我恨她们!我这一辈子都是被她们姑侄俩给毁了的!”
她一壁说着,一壁伸手去抓皇帝的衣袖,“陛下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弟弟?都是被你母后给害的。其实我本来还是可以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那一年,宫中从民间采集家人子,说是给太子殿下当侧妃。我心里想着,即使当不了正妻,只要能够陪在你身边,也甘愿了。所以我不顾家人的反对,硬是去应选了。可是眼看都选到最后了,你母后却一声令下,说不要了。”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
她有些说不下去,低着头哭个不停,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后来我告诉自己,好吧,这一次不行,以后也许还有别的机会。至少现在我可以回家。可谁知紧接着,掖庭令就来通知我,说皇后发话,要将我赐给周王,赐给那个没几年活头的周王……”声音忽然拔高,“我恨!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恨!”
她声声控诉,犹如泣血,听得顾云羡一阵发愣。
仔细在脑内回忆了一下,终于想了起来,景馥姝说的,是麟庆二十六年的事情。
那时候她嫁给太子不到一年,先帝觉得太子身边只有她这个太子妃和良娣沈氏、昭训叶氏,实在是太过冷清,于是发话从民间甄选良家女为太子侧室。
可惜甄选进行了一大半之后,太后却与吏部侍郎姜魁达成了默契,选了他的女儿姜月嫦和他好友的女儿朱镜如入东宫,甄选家人子一事就此作罢。
原来那一年,景馥姝也参加了甄选,却最终因为太后的决定而无望东宫。
不仅如此,她还被指给了体弱多病的周王。
“后来,我又多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来到了你的身边,实现了多年的心愿。你答应迎我入宫的那一刻,真的是我这一辈最高兴的时候。”景馥姝说到这里,露出了一点笑容,只是配着满眼的泪水,只能让人感受到满满的悲伤,“我只是希望可以陪着你,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心愿而已!可是她不放过我!她们都不肯放过我!你母后这般刁难我,她给我这样的封号,这样不留情面的羞辱,你以为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皇帝咬牙切齿,“母后不喜欢你,因为你曾经是朕的弟妹。可当初是你先设计了我,让我答应迎你入宫。那时候我就告诉了你这点。如今你又来怨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