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重生废后翻身记》》 · 茴笙 · 2026-07-26
如果她现在死了,便会永远留在皇帝心中,成为一个美好的影子。自己会给她偿命,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就再也不会被揭露,她会带着哀荣下葬。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她要把她的罪行一点点挖掘出来,她要让皇帝看清楚,他宠爱过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与太后承受过的苦,她要全部返还到她身上!
景馥姝沉默地看着顾云羡。她方才的口气是那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那分明是那样怨毒的一句话。
她慢慢道:“你真的变了。”
顾云羡不置可否,“不变,又怎么有资格与妹妹你较量呢?”
别开目光,景馥姝问道:“陛下去哪里了?”
“半个时辰前他说前朝有点事,回大正宫了。不过这会儿嘛,我猜他应该去见薄熹微了。”
景馥姝听出她话里暗藏深意,微微蹙眉。
“说起来妹妹你当真让我惊讶。死里逃生,醒来之后第一件事,竟不是关心自己是因为什么中的毒。”顾云羡挑眉,“还是说,妹妹对此早就心中有数,所以才懒得发问?”
见景馥姝不答,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甘草加鲤鱼,以自身为诱饵,这招玩得真漂亮。”
“还不是跟姐姐您学的。”景馥姝微笑起来,“上回柔婉仪所中的钩吻,是姐姐的手笔吧?”
“我也是没办法。柔婉仪怕你怕得要死,非要我护着她。我只好给她个机会对我表示忠心了。”
见景馥姝但笑不语,顾云羡道:“妹妹这一晚虽然昏迷着,却依然运筹帷幄,提前安排好了一切,真让姐姐佩服。”目光沉沉,“菜不是如芳华动的手脚,而是你自己。一开始让人怀疑到薄徽娥身上不过是虚晃一招,为的是之后引出如芳华,把一切罪名都扣到她身上,对不对?”
想了想又忍不住感叹,“那个叫明珠的宫娥,口齿倒真是个伶俐的,那么长的一串词,又是当着陛下,她竟一句也没说错。”
顾云羡看着景馥姝,语气里是真诚的钦佩,“妹妹好本事。害死了薄宝林在先,与如芳华结怨在后,这么大的过结,居然还敢去拉拢她们的庶妹。那薄熹微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就不怕她反咬你一口?”
景馥姝淡淡道:“我既做了,便心中有数。”
“我知道你是怎么做的。”顾云羡道,“无非是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薄熹微与她的嫡姐不睦,大家都看得出来,要想找个空子钻进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顿了顿,她拖长了声音,“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以薄熹微那样深沉多疑的性格,怎么会去相信一个害死过自己嫡姐的女人?一个会把依附者毫不犹豫牺牲的人,绝不能让她安心效忠。你不怕她反咬一口,她却怕你卸磨杀驴……”
景馥姝瞳孔猛地放大.
娴思阁建在永桦宫的东侧,一共六间屋子,自带小院。地方虽然不大,却胜在环境清幽,是个静心怡神的好地方。
薄熹微昨夜从合袭宫回来,就一直被关在这里。
皇帝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坐在琴案前,兀自出神。日光中,她的背影窈窕纤细,自有一股气韵。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淡淡道:“是来送我上路了吗?劳烦诸位了。”
久未得到回复,她困惑地回头,待看清眼前人时不由一惊,“陛……陛下?”
“是朕。”
薄熹微跪地长拜,“臣妾参见陛下。”微抬起头,“陛下怎么过来了?”
他伸手扶起她,口气温和,“朕来告诉你,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薄熹微面上惊讶更甚,“可……可臣妾犯下大错,原该……赐死才是。”
“怎么你就这么想死?”皇帝笑,继而伸手替她整理松散的发簪,“事情查清楚了,在菜里动手脚的是你的二姐,与你无关。”
“二姐?”薄熹微的表情仿佛是受到什么极大的惊吓,“不!不是二姐!”
皇帝眸光一动,“哦,那是谁?”
薄熹微哑然,片刻后毅然道:“陛下,这件事真的是臣妾做的!与二姐无关!”
他唇畔笑意散漫,眼中却隐有精光,“尽说傻话。你二姐的宫人都招认了,铁证如山,你想替她顶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薄熹微眼大睁,里面全是惊愕。然后惊愕散去,浮上来的是了然,还有凄怆。
皇帝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你倒是忠肝义胆,居然愿意为了嫡姐舍去性命。奈何她却并不领你的情。”
薄熹微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皇帝蹙眉,“哭什么?”
“陛下……恕罪。”薄熹微道,“臣妾只是心中悲痛,一时失仪。”
“心中悲痛?为何?”
薄熹微只是摇头哭泣,并不答话。
皇帝眼中闪过了然,方低了声音,“对了,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低声道:“陛下……请问。”
“你的侍女说你因自小爱读医术,所以很早之前就知道鲤鱼与甘草相克,小时候还曾及时发觉而救了家人上下。”他目光紧紧锁着她,“既然你当初都能发觉菜里有甘草,这回的鱼是做给贞贵姬的,应当更小心才对。你为何没有发觉?”
薄熹微身子微微发抖,眼睫颤个不停,双唇紧抿就是不说话。
“有话不妨坦白告诉朕。你放心,无论你说了什么,朕都不会怪罪。”
薄熹微抬眸,颤声道:“无论臣妾说什么,陛下都会去调查么?”
“自然。”他温和地看着她,眼神中隐有鼓励,“你可以大胆地说。”
薄熹微深吸口气,眼中闪过毅然。“扑通”一声,她在皇帝脚边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明鉴,那道红焖鲤鱼臣妾呈给贞贵姬前亲口尝过,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甘草!”
仿佛陡然降下一层寒冰,室内的温度迅速下降。
“噢?”皇帝慢慢道,“你是说,没有人在菜里动手脚?”
“是。臣妾可以拿性命担保,那道菜在呈给贞贵姬时,没有出任何岔子!”
“你的意思是,贞贵姬会中毒,与你的菜没有关系?”
“也不能说没有关系。”薄熹微道,“陛下有所不知,其实鲤鱼与甘草相克产生毒性并不需要混在一起。若有人在食用了甘草之后,紧接着又食用鲤鱼,一样会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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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贞贵姬自己先服了甘草,然后才来吃你做的鱼,为的是嫁祸给你?”皇帝神情莫测,难辨情绪,“你既有这个推测,为何昨晚不说?”
薄熹微眼中含泪,神情犹豫。
“说吧。你连这话都说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皇帝淡淡道。
“是……”薄熹微低着头,“因为,臣妾觉得,即使说出来也没有用。”
皇帝不出声,她只得继续抽抽噎噎道:“臣妾不过刚刚入宫,未蒙圣宠,身份低微。而她却是备受陛下宠爱的贵姬娘娘,我们之间的距离太大,臣妾实在没有半点把握……”顿了顿,“臣妾一方面觉得平反无望,一方面害怕自己拖着不认罪,会连累二姐,所以昨夜才会……”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怎么又肯说了?”
“因为二姐!”薄徽娥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臣妾本以为自己认了罪便好了,可谁知二姐居然还是被牵连进来了。臣妾自知此身卑贱,死则死矣。然而二姐是薄家的嫡女,是父亲仅剩的希望!臣妾不希望二姐蒙上这不白之冤!”.
“你我都是家中嫡女,不明白庶女的心思。不过妹妹,我实话告诉你,薄熹微的心思可你比以为的要深得多。”顾云羡慢悠悠道。
在她对面,景馥姝浑身僵硬,一动不动,黑玉一般的眼眸里荡漾着难辨的情绪。
“妹妹,我看你是顺风顺水太久了,便把旁人都想得太简单。这世上的聪明人何其之多,你以为她们会愿意糊里糊涂被人利用,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是你?”景馥姝看着她,“你拉拢了薄熹微?”
“是。”顾云羡答得干脆,“她在宫里孤立无援,又无法信任你这个唯一示好的人,正好给了我可乘之机。”
景馥姝银牙紧咬,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顾云羡找上的薄熹微?她一直密切注意着永桦宫,如果她们见了面,她应该知道!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顾云羡微笑道:“毓淑仪。”
景馥姝猛地抬头。
“我想妹妹你应该不会忘记吧,永桦宫是毓淑仪的地方,薄熹微是毓淑仪的宫里人。有一宫主位的帮助,我自然可以瞒过众人,与薄熹微一起品一杯香茗了。”
景馥姝不可置信,“沈竹央居然帮了你?”
顾云羡点头:“她知道我们都在拉拢薄熹微,乐得送我一份顺水人情。反正,无论我们谁胜谁败,于她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景馥姝的手慢慢攥紧榻上的绣被。
顾云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慢吞吞地点明了问题的重点,“所以,你不妨猜一猜,现在在娴思阁,薄熹微都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景馥姝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仿佛被人一瞬间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顾云羡冷眼打量她的神情,心里一阵痛快。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她盼着她尝到苦头盼了多久了!
老天有眼,她也终于尝到被人算计的滋味了!
呵,以为就这么完了么?
“你以为薄瑾柔的死,陛下没有起过疑心么?”顾云羡伸手抓住她的领口,面上虚假的微笑仿佛被抹去了一般,全是昭然的恨意。
景馥姝被带得上身前倾,两个人几乎面面相触。顾云羡用一种满怀快意的口吻说道:“其实陛下心里早就开始怀疑你了!这回如芳华住到合袭宫,不仅是我给你下的套,恐怕陛下暗地里,也在注意你的反应!你倒真不辜负我们,这么快就出手了。”
“陛下……和你一起给我下套?”景馥姝此刻的面色才是真正的惨白如鬼,不可置信地看着顾云羡。
顾云羡冷冷道:“我哪有那个本事,能让陛下与我一起。我不过是猜准了他的心思,顺着他的疑心布局了而已。”
她松开她,看看自己白嫩的五指,取出绢子细心擦拭,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景馥姝瘫坐在床上,觉得那个冬天感受过的寒冷又朝她袭来。面前的女人是她曾经的噩梦,让她恨了一千遍一万遍。过了这么久,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它,可是一转眼,这个噩梦又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变得更加可怕。
她就这么一脸冷漠地站在她的面前,筹谋着夺去她来之不易的、视若性命的东西。
“陛下晚一点大抵就要来见你了。”顾云羡理了理衣裳,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别说姐姐没给你机会,多流一点眼泪,多哀求几声,兴许他还是会心软的。”
说完,她转身出了寝殿,不带丝毫留恋.
皇帝沉默地看着哀泣不已的薄熹微,许久,慢慢朝她伸出了手。
薄熹微愣愣地看着。十指修长,掌心纹络清晰,就这样放在她面前,仿佛施恩。
迟疑片刻,她慢慢将自己的放入了他掌中。
他收拢手掌,用力一拽,直接将她搂入怀中。
扑面而来的是陌生的男子气息,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上,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充满了征服欲。这是她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在这之前即使是父兄也不曾这样抱过她。
薄熹微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见他慢慢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你的口气,应该很在乎你的父亲吧?”
“是……”
“那你二姐呢?朕看你二姐压根儿没把你这个妹妹放在心上,如果不是为了你父亲,你还愿意为了她死吗?”
薄熹微不说话。
见到她这个反应,他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手指漫不经心地滑过她的鬓发、脸颊,他的口气温和得仿佛在与她谈诗论画,“那么朕问你,你希不希望以后在你父亲面前,不再有嫡姐挡在前头?你希不希望他的眼里就只有你这个三女儿,坚信只有你才是他引以为豪的骄傲?熹微,你希望吗?”
她呆呆地看着他。
“臣妾……不明白……”
“令尊这两年让朕有些头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语气轻松地说道,“他的大女儿被朕给处死了,便又送来了两个。盛情难却,朕只得领受了。奈何出于某种原因,你们姐妹俩朕只能留一个在身边。所以,你希望这个人是你,还是你二姐?”
她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他见状一笑,“这样吧,朕换个问法。你希望以后在你们薄家,在你父亲心里,珍而重之的人是你二姐,还是,你自己?”.
顾云羡直到回了含章殿,脑子里还是乱纷纷的。
适才她虽然在景馥姝面前装得胸有成竹,但实际上,事态的发展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明珠在皇帝面前说的那番话是她授意的,话中刻意藏了个纰漏,为的就是引起皇帝的注意,让他怀疑这件事与如芳华、薄徽娥都无关,贞贵姬才是始作俑者。
以他的心性,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可他却依然选择在去见薄徽娥之前,就给如芳华定了罪。
再回忆从如芳华入宫以来,他对她不同寻常的盛宠、还有那个“如”字的封号,她越发觉得诡异。
种种迹象都显示,皇帝似乎,一直在诱导如芳华犯错……
难道说,他其实压根儿就不想留下如芳华?
为什么呢?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蹙,拼命在脑中搜寻有关的事情。
薄瑾柔,薄瑾瑗,薄熹微……靳阳薄氏……薄忠安!
镇守西北的将军薄忠安!薄氏三姐妹的父亲!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薄忠安与前左相周世焘私交甚笃,而皇帝不久前才任命了新的左相。
虽然在外界看来,周世焘是自请致仕,但她却总觉得其实是陛下在暗中做了些什么。
是他不满意周世焘这个左相,所以设计逼走了他。而薄忠安与周世焘交好,所以,陛下连带着也在忌讳他是么?
薄将军第一个女儿落罪身死之后,心中忐忑,再次送来两个女儿。陛下一齐留下,给足了他面子。奈何这两个女儿也不甚安分,双双卷进是非。他关一个,留一个,敲打的同时也给彼此留了余地。
是这样么?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么?这些只是她的猜测,但却是目前她能想出的最靠谱的一个解释了。
要验证这个猜测并不难。她只需要等到明天,看他是怎么了结的此事,看薄瑾瑗和薄熹微各自的下场,一切便明了了.
景馥姝等到天擦黑,才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只带了吕川一个人,缓步入了成安殿,而她一直倚在窗边,一路注视着他的身影。
这样的角度让她想起从前她还是周王妃的时候,有一次在椒房殿陪顾皇后说笑,宫娥突然进来通报,说太子殿下到宫门口了。
“既然到了怎么还不进来?”皇后问道。
“太子妃见庭中的海棠花漂亮,看得入迷,不愿意走,殿下便在一侧陪着。”
殿内众人都发出善意的微笑,徐淑容道:“到底是新婚夫妻,真是如胶似漆。”
“可不是嘛。”顾皇后也是一脸欣慰的样子。
大家都在为那位未曾蒙面的太子妃高兴,只有她没有。
她在心里说,不,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那个男人,他就是这样。天生的怜香惜玉、风流脾性,对待身边的女子从来都是温柔体贴。然而他对你温柔体贴,并不代表他就把你放在了心上。
也不知他现在的妻子能不能明白这一点。如果她不明白,被这样的温柔弄昏了头脑,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要求太多、举止失当而被他厌弃。
她且等着。等着看她的下场。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大概看够了花,终于朝椒房殿走来。
她的位置靠窗,正好可以看到外面。微风浮动,海棠花瓣飘飞,而那个被她放在心上的男子一身玄衣,淡笑着朝她走来。
是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他是朝她走过来的。
多年之后,世易时移。当他真的朝她走来时,她却暗暗期盼着,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
“你在那里做什么?”
她转头,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眼神淡漠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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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里做什么?”
她转头,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眼神淡漠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臣妾在看陛下。”
“看朕?”
“是啊,白瑜告诉我说陛下来了,臣妾本想出去迎接,奈何身子实在无力,这才退而求其次,坐在这里看您。”
闻言他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微笑,然而笑意浅浅,未达眼底,“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么?”
“谢陛下关怀,好多了。”
她这么说着,却在拿眼睛偷觑他。他见她神情古怪,不由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臣妾醒来时,本以为会看到陛下守在身旁,结果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元贵姬。”她低声道,“虽然元贵姬告诉臣妾,陛下是有要事需要处理,这才不得不离开,但臣妾还是有点难过。”
“难过?难过什么?”他深深地看着她。
“陛下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剪水秋瞳,“但凡女子卧病,都希望有夫君陪伴在侧的……”
语声轻软,如黄莺般动听。他却在这样的娇声软语中,凝眸打量她。
因在卧床静养,她并未多作打扮,身着珍珠白的中衣,乌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发尾部分垂在胸前,黑鸦一般的颜色,衬着她白玉一般的肌肤,越发静美堪怜。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似怨似恼,还有隐隐的悲伤。这样的姿态往往最易引起男子的怜惜之心,可他却难以像从前那样去欣赏。
移开目光,他淡淡道:“你知不知道,你为何会突然昏厥?”
她眼神一黯,“知道。元贵姬告诉我了。她说……我是中了毒。”
“什么毒她说了吗?”
“恩。鲤鱼加甘草,二者相克,误食过量便可致命。”她抬眸看向她,“听说,是如芳华做的?”
“是啊。”他淡淡道,“她一直矢口不认,不过证据确凿,由不得她抵赖。”
见她只低头不语,他慢慢道:“阿姝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知道吧。”她笑容有些惨淡,“她……她恨我。”
“恨你?为什么?“
她抿唇,“她似乎听信了宫中的谣言,觉得是我害死了她的姐姐。所以她一直恨我。”
“你害死的瑾娘?”皇帝挑眉,“哦,是了。瑾娘生前与阿姝你交好,临死前却喊着你的名字咒骂不绝,这些事情朕也听说过。”
她眼睫猛地一颤。
旁边白瑜忍不住道:“陛下,您不知道,如芳华有多过分!她多次当着宫人的面,对娘娘言辞不敬。也就是娘娘好脾气,换成旁人,早按宫规惩处她了!奴婢气不过,想去讨个说法,还被娘娘给拦下了!”
“还有这样的事?”他漫不经心道,“不过白瑜说得对,阿姝你没必要这般容忍她。她是你的宫里人,你直接处置了朕也不会有半句话的。”
她低着头,“臣妾也想过,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陛下如今正喜欢她,臣妾担心我若处置了她,陛下会不高兴。”她道,“臣妾受点委屈没什么,只要陛下别生我的气。”
她的口气无比动人,里面满满的都是无悔的深情。这样的痴恋,足以打动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
可是他眼中却没有动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拉过她的手,他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让人心悬,“怎么会?只要你做的都是对的,朕就绝不会生你的气。”
这话隐有深意,景馥姝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几乎就想把手抽回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脑中还在想着她适才说的那番话。
是的,没错。她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是她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人。一如既往的周全通透,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
从前他最喜欢的就是她的聪明。但如今他娿觉得,她也许聪明得过了头。
自嘲一笑,他不想再兜圈子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朕适才去见了薄徽娥。她跟朕说了一些有趣的话。”
她神情困惑:“什么话?”
他并不回答,只是道:“阿姝你昨夜一直昏迷着,所以大抵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朕不妨再跟你讲一次。因为你吃的鱼是薄徽娥亲手做的,所以她当时被第一个怀疑。她也认了罪,还让朕赶紧赐死她。不过朕觉得事有蹊跷,就让人把她暂且关起来,打算回头再审。可还没等朕去细查,她的贴身宫女就来跟朕哭诉,说她家娘子是冤枉的,如芳华才是始作俑者。于是,后面的事情就是你知道的了,如芳华的宫人招供,承认在菜里动了手脚。”
她颔首,“是,元贵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朕在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亲自去娴思阁看了薄徽娥,想问她为何要承认没有做过的事。可谁知她听说如芳华被定罪之后,居然大惊失色,跪地一壁痛哭一壁说出了一些昨晚没说的事情。”
他定定地看向她,“她说,那道红焖鲤鱼在她呈给你之前,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甘草。”顿了顿,“也就是说,你中毒和那道菜没有关系。或者说,如果你只吃了那道菜,绝不会中毒。”
她眼睛倏地睁大,愕然地看着他。
“阿姝,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她低下头,怔怔地思考了半晌,终于露出恍然的神情,“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臣妾自己吃了甘草,然后去吃她的鱼,为的是嫁祸给她,对不对!”
他不吭声。
“陛下,这种荒唐的话您相信吗?”她道,“臣妾为何要害她,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也许是因为,你担心自己不先出手,就会被对手抢占先机?”
她闻言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慢慢道:“陛下您这么说,就是相信了?”
“朕如果深信不疑,就不会过来了。”他淡淡道,“你有什么话,尽可以说出来。朕总要给你个辩解的机会的。”
她轻笑出声,“陛下您口中说着不信,其实已经信了是不是?怪不得您方才进门时,看我的眼神那么冷淡。臣妾还以为是我病中无状,说了什么胡话呢!”声音悲凉,“辩解?还有必要吗?反正您已近觉得是我做的了!”
两人一时陷入僵局。
外面忽然传来人声,一小会儿之后,吕川进来禀报,“陛下,含章殿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元贵姬娘娘身体不适,想跟陛下请道旨意,到尚药局请侍御医入宫诊治。”
他眉头一蹙,“什么病要专程跑去请侍御医?”声音中带上几分担忧,“很严重?”
“陛下请放心。臣看采葭的神情,应该不是太严重。”
他想了想,“这样,派你徒弟何进带朕的口谕去。让侍御医即可前往,不得耽误。朕晚一点会亲自去含章殿看看。”
“诺。”
吕川领命出去了,皇帝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这才转头看向景馥姝。
却撞上她怔怔的神情。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伤。
没人比她更清楚,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表现,是真真切切担心着某个人的神情。顾云羡说她不舒服,他便心绪不宁了。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还没跟自己说清楚,他会立刻前往含章殿去看她。
“罢了,你不想说也不打紧,反正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你做的,朕都不会公布出去。”皇帝淡淡道,“朕已给如芳华定了罪,打入永巷、永不赦出。薄徽娥也得了朕的吩咐,会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告诉任何人。”
她看着他许久,“为什么?陛下如果认为臣妾有罪,为何不深查到底?”
他淡淡道:“因为没有必要。”
是的。没有必要。
反正他要给如芳华定一个罪名,如今这个再合适不过。他没必要让旁人知道,她其实是无辜的。
“朕今日来见你,只是想要提醒你一声,好自为之。”
他转身欲走,她在原地呆坐半晌,忽然尖声道:“陛下!”
他驻足。
“陛下,您已经厌弃臣妾了对不对?”她泣不成声,“您明明答应过,会护着臣妾的。您忘记了吗?”
他转身,淡漠地看着她,“朕没忘记。就是因为没忘记,所以这么多年朕才一直偏袒着你。即使是这次,也不打算定你的罪。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发生什么,朕一定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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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内,顾云羡散开一头青丝,依靠在床榻上。
阿瓷将一碗乌黑的药汁递给她,到底没压抑住心头的困惑,低声道:“娘娘,您为何要让陛下去见贞贵姬?你就不怕陛下见到她之后,被她的哭诉给搞得心软了?”
“你以为我不让,陛下就不会去见她了?”顾云羡无奈道,“他心头存了这么大个疑惑,定然是要去问一问的。我一味阻拦不仅没用,还可能会让他不悦。”
“就算是这样,您之前又何必要去跟贞贵姬交那个底?”阿瓷道,“她知道是您设局害的她,一咬牙跟陛下说了怎么办?”
“我说不说她都会猜到是我做的,没什么分别。如今她自顾尚且不暇,哪有空来拖我下水?”顾云羡道,“这回的事情这么大,她不可能承认,只有假装不知一条路可走。她既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又如何指证我设局害她?况且陛下正对她疑心着呢,她说的话你觉得陛下能信几分?”
见阿瓷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又道:“还有,你担心陛下见了她会心软,纯粹是想多了。陛下对她疑心已就,不是几声哭诉就能化解的。不过,我们恐怕不能期待更多。陛下多半只会冷落她,不会给她定罪。”
阿瓷睁大眼睛,“这是为何?她明明犯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不处置她?”
凭陛下对如芳华的处置。
都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她还没听到如芳华被赦免的风声,那么这件事多半真的就要这样了结了。
既然如芳华是罪魁祸首,自然不能再说是贞贵姬自己给自己下毒。
这结果比她的预期要差一点,但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指望能一举击垮她。
只要她暂时失宠就好了。
在这宫里,失宠就是失势,从前依附她的人都会开始惶恐不安,这种时候,就是她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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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两盏茶之后到了含章殿,而这时候采葭刚带着今夜值班的侍御医白石到达殿内,连脉都没来得及请,就听到外面宦官通传的声音。
殿内的人忙不迭跪成一片,顾云羡正要起来,就被皇帝遥遥传来的声音阻止了:“躺着别动。”
他刚跨进殿门,人还没走近,就先说了这个。顾云羡顺从地躺了回去,靠在软垫上朝他点了下头,算是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吕川说你不舒服,朕便赶紧过来了。”仔细打量她一番,“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微微一笑,几分虚弱的样子。
“可诊过了?什么毛病?”
侍御医白石忙磕了个头,“启禀陛下,臣刚入得殿内,尚来不及诊治。”
他蹙眉,“刚到?怎么腿脚这么慢?”
负责去请侍御医的何进见陛下一脸嫌弃,心头叫苦不迭。陛下啊陛下,您老人家要求别太高成吗?您也不想想,小人我是从成安殿跑到尚药局,再从尚药局跑到含章殿,比起您直接从成安殿过来,中间的路程足足增加了一倍!何况白御医岁数大了,也走不快。能比您早到都是小人我有本事了!
白石见皇帝神情不豫,顿时吓得够呛,以为自己耽误了什么大事。还是吕川看不过去,出来打圆场,“白大人,您快些替贵姬娘娘诊治吧。”
他磕了个头,“诺。”
皓腕上搭了一条白绢,白石的手指落上去,半眯双目沉思了片刻,再低声询问了一旁的女医,这才道:“无妨,不过是天癸引发的腹痛,吃几帖药就好。”
“大人您说是无妨,可我们娘娘刚才痛得可厉害了,不然也不会大晚上巴巴地请您过来!还请大人快些开点止痛的药吧,总不能让娘娘一直熬着啊。”阿瓷道。
白石道:“臣省得,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皇帝却想到另一件事,“朕记得贵姬的信期不是月底么?如今才中旬,为何提前了这么久?”
女医答道:“启禀陛下,原是贵姬娘娘近几日劳累过度,这才导致信期提前。”
她这么一说,皇帝立刻想起就在昨夜,顾云羡留在成安殿照看情况,差不多整宿没合眼。想来便是因为这个,才弄得她这会儿这么辛苦。
眼神里带上一丝歉疚,他温和道:“是朕疏忽了,忘了你身子弱,居然让你那般劳累。”
顾云羡摇头,“陛下无需自责,臣妾协理六宫,发生那样的事情自然应该在那里守着。”转头对白石道,“有劳大人跑这一趟,采葭,带白大人出去开方子。”
白石行了个礼,跟在采葭身后出去了。
皇帝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冰凉的肌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忍不住道:“怎么回回你都这么难受?朕见旁人也不像你这样。”
来天癸时腹痛如绞是顾云羡的老毛病了,从前在东宫时就这样,每回都能闹得身边人仰马翻。
顾云羡心头一紧,这是她最不愿讨论的话题,“大概是臣妾太不中用了吧。”
他瞅着她不说话。
顾云羡心头毛毛的。今夜拿信期腹痛当借口原不在她计划中,只因她虽然给了贞贵姬面见皇帝的机会,却不愿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免得横生枝节。所以她的原计划是故意服错一味药,以生病为由,将他拉过来。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下午的时候突然发现天癸来了。她身子一贯不好,这种时候自然不敢胡来,加之腹中痛得要死,索性就以这个为由头了。
可一想到她会这般痛苦的原因,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生怕被人知晓。
急于岔开话题,她心一横,凑上去靠在他怀中,柔声道:“或者是老天爷觉得,陛下如今待臣妾太好了,不能什么好事都让臣妾占尽了,这才让臣妾在别的方面多受些苦楚。”
“胡说八道。”他忍不住斥道,“照你的说法,朕对你好竟是祸不是福了?”
他口气虽严厉,但顾云羡知道他并没有生气,也就不慌不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臣妾一直觉得,一个人一生的福气都是有限的。臣妾在这个方面占尽了好处,自然会在别的方面有所亏损。”笑着看向他,“如今这样,臣妾觉得很好。若是每日都顺风顺水的,臣妾反倒会不安了,天天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生的福气都一口气花完了。也许哪一天,陛下就不再喜欢臣妾了。”
她藕臂轻抬,环住他的脖子,“臣妾想跟陛下长长久久的,臣妾不要和陛下分开。”
他愣愣地抱着她纤瘦的身子,神情颇受触动。良久,慢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眼中是满得仿佛要溢出一般的爱怜,“真是个傻姑娘。”一声喟叹,“朕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过得快活。”
“陛下这样抱着臣妾,臣妾就很快活了……”她的声音如同梦呓,传入他耳中,让他整颗心好像泡在蜜水中,软得不像话。
殿内的宫人看到两人相拥而坐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拿不准主意是不是要退出去。
在众人满心纠结的时候,顾云羡及时解救了大家。她用一种仿佛忽然想起来的口气道:“对了,陛下去看了薄徽娥了,她怎么说?”
皇帝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哦,她因为顾忌姐妹之情,所以帮如芳华顶罪。朕已经斥责过她了。”
果然。
顾云羡心道,皇帝果然在暗中筹划着什么事情。与朝堂格局有关,与天下大势有关。
“臣妾看薄徽娥也是一时糊涂。虽说她此举有些是非不分,但能舍弃自己的性命去维护亲人,这种纯孝之心也难能可贵。陛下便不要怪她了。”
他既然要抬举薄徽娥,她就帮他一把吧。顺着他的心意,才能更让他觉出自己的贴心。
果然,她的话一说出,皇帝便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恩,你说得对。朕明日便放她出来。”
顾云羡笑道:“那臣妾先替薄妹妹谢过陛下了。”
两人正说笑着,那厢采葭已端了熬好的药进来,“娘娘,药来了,快趁热喝了。”
皇帝伸手接过,柔声道:“朕喂你。”
顾云羡脸一红,“陛下……”
她面皮薄,总觉得喂药这种行为太过肉麻,难以接受。他明知她的脾气,却偏偏要捉弄她。
见他一脸坚定,顾云羡无奈,只好强自镇定地接受他的“服侍”,脸颊红红地喝完了整晚药。
没过多久,药效逐渐发作,她觉得腹部暖暖的,十分舒服,一阵倦意也随之涌上来。
皇帝见她的神情,笑道:“困了便睡吧。”
她躺下去,脑袋枕在瓷枕上,眨着眼睛问道:“陛下您呢?”
“自然是在陪你一起睡了。”他挑眉,“这么晚了,云娘你不会还要撵我走吧?”
她眄他一眼,翻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三分迷糊:“臣妾乏了,就不招呼陛下了。您请自便。”
他被她的话说得一愣,半晌才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殿内的宫娥见到这个情形,正要去准备盥洗用具,却被皇帝的手势制止。
“去外面吧。”
宫娥们一愣。眼见陛下已率先出了内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这是,怕吵到了贵姬娘娘吧?
倒真是贴心.
闹得轰轰烈烈的贞贵姬中毒一事最终以如芳华落罪收场,两日之后,如芳华被废去一切尊号,打入永巷,从此消失在众人面前。
从炙手可热的新宠,到被囚幽宫的罪妇,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众人感叹之余,不免更深切地体会到,帝王情,当真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五月底,皇帝召幸了如芳华之妹薄徽娥,并在次日擢升其为从五品穆华。
一次升两品,这个晋升幅度之大,阖宫罕见。认真盘点起来,恐怕也只有当初顾云羡从琼章升到美人的壮举可以一较高低吧。
但是顾云羡本是废后,她在妃妾的位置上怎么升都不出格,薄徽娥却是一朝得幸的新人,这样的隆重不免令人咋舌。
“恩宠虽惹人羡慕,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明充仪对此曾似讥似嘲地评价过,“只消看看她两个姐姐的下场,就知道这薄氏大抵运气不好,生不出中用的女儿。也不知这仅存的薄三小姐,能撑多久?”
相比起明充仪的刻薄阴损,元贵姬就显得宽宏多了。众人听说陛下原本只打算升薄氏为正六品琼章,还是她觉得薄家连损两个女儿,害怕薄将军吃心,不如厚待薄熹微,好显示陛下对薄氏并无成见,这才又提了半品。
陛下见她考虑得这般周到,很是赞赏,索性让她将薄氏的封号也一并拟了。元贵姬在仔细思考之后,选了“瑾”字。
“瑾者,美玉也,亦喻美德。臣妾觉得这个字很配薄妹妹。”顾云羡笑道,“她能为嫡姐舍身,也算是有德行之人。”
皇帝闻言颔首,“《屈原列传》里说‘怀瑾握瑜兮,穷不得所示’1。朕看熹微碰上你,倒是遇到知音了。她的好处,你倒看得明白。”
对他的夸奖,顾云羡全盘领受,还十分不客气地说道:“臣妾眼光好。”
然而对这个封号,旁人却不像皇帝那般认可。
瑾穆华受封次日,明充仪与她在灼蕖池畔相遇。彼时瑾穆华一身孔雀蓝云锦齐胸襦裙,臂弯秋香绿披帛,乌发高挽,斜插三支步摇,已非从前朴素低调的薄徽娥,端端是个不俗的美人了。
明充仪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以扇掩唇,轻笑道:“妹妹好容色,简直像变了个人!”
瑾穆华含笑道:“充仪娘娘笑话了,臣妾不过是突然撞了好运,哪里能比娘娘!”
“妹妹自谦了。运气这种东西,也是要看人的。你两个姐姐何尝没有好运气,可如今是什么下场你我都看在眼里。”明充仪声音懒懒,似有无限关切,“前车之鉴,妹妹切勿掉以轻心啊!”
瑾穆华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妾省得。”
明充仪笑着点点头,便欲离开,然后步子还没提起来,却又转头道:“听说你这封号是元贵姬给拟的?”
“然。确实是贵姬娘娘所赐。”
“瑾。景。这个字总让本宫想起成安殿那位……”话头就此打住,明充仪轻笑一声,“不过字的意思倒是极好的,妹妹可得好好谢谢元贵姬了。”
瑾穆华神情不变:“这个自然。”.
比起瑾穆华的春风得意,成安殿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在宫中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贞贵姬已悄然失宠。
这样的变故实在令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按照一贯的思路,贞贵姬此番无端被害,陛下该更加怜惜才是。可他却在贵姬醒来当日去看过她之后,不再踏足成安殿。
宫人们私下里揣测,大抵是当日贞贵姬病中无状,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陛下。
从大晋二年五月入宫开始,贞贵姬一直是备受圣宠,即使这一年来顾云羡抢尽了风头,陛下也并未多么冷落她。然而如今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景氏数月不得幸,确实已失了君心。
60
对于贞贵姬失宠一事,顾云羡曾状似无意地问过皇帝。
“贞妹妹是做错了什么吗?”白玉一般的手递过去一盏茶,“陛下可有好些日子没去瞧过她了。”
皇帝接过茶盏却不饮,挑眉瞅着她,“你希望朕去看她?”
“臣妾是觉得陛下一贯宠爱贞妹妹,这回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她话没说完,皇帝便点点头,“既然云娘这么说,那朕便走一趟吧。”
“陛下!”
皇帝这才一脸好笑地看着她,“装大度也别装过头了。”如往常那样在她额头轻弹一下,“嫉妒就直说。
顾云羡恼羞成怒一般别过头,口气生硬,“臣妾才没有嫉妒。不过随口问问,陛下也能想这么多。您爱去哪里便去哪里,臣妾才不关心!”
他本是玩笑,见她这个神情,却忽然认真起来。仔细回忆前阵子的事情,他慢吞吞道:“新人刚入宫那会儿,朕总去看如芳华,你当时是什么想法?”
她一愣。
他眼眸黑沉,定定地看着她,心头起了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期待。
她低着头,好像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点失落,还有一点害怕。”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看向他,目光温软,“因为那时候陛下虽然对新人很宠爱,却也记挂着臣妾。臣妾明白陛下没有把我忘了,心里就好过许多了。”
这样的回答,知进退有分寸,本该是让他喜欢的才对。可他却在这太过懂事的回答中沉默了。
顾云羡见他不说话,心头困惑。他对上她探询的目光,倏地清醒。
然后是茫然。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脑中忽然一阵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一样,让他蹙起了眉头。
“陛下?”顾云羡惊道,“您怎么了?”
他深吸口气,“没事,就是……忽然头疼得紧。”说完这一句话,忍不住又倒抽一口冷气。
顾云羡素知他性子要强,从不轻易说疼。这会儿见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立刻明白非同小可,忙道:“臣妾命人去请御医!吕大人!快去尚药局!”.
一盏茶之后,尚药局的四名侍御医齐聚含章殿,一脸凝重地为皇帝诊脉。
他靠在床上,已恢复了从容的模样,只道:“不过是那一会儿疼得紧而已,此刻也好了。用不着兴师动众的。”
“陛下!”顾云羡瞪他,明明白白告诉他不许再废话。
皇帝被她眼神唬得一愣,破天荒的闭了嘴,规规矩矩接受诊治。
何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乖乖,元贵姬娘娘如今可了不得啊!连陛下都敢瞪!关键是陛下居然还就吃这一套!
御医仔细地诊过脉之后,躬身道:“启禀陛下、娘娘,臣等并未诊出什么大碍,想来是最近用脑过度,有些累到了吧。”
这病因让皇帝啼笑皆非,剑眉一挑,“还有这种事?”
顾云羡也有些惊讶,瞅着皇帝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臣为陛下施一套针,再好好睡一觉,应该便无事了。”
顾云羡道:“那请快些施针吧。”见皇帝似乎有话想说,忍不住一脸严肃道,“请陛下听从御医的嘱咐,保重龙体。此乃社稷稳固的第一要务。”
“这么认真啊……”他有些无趣地耸耸肩,抱怨道。
顾云羡上前,柔软的双手扶住他的胳膊,让他躺下来,好方便御医施针。他看着她雪白的脖颈,以及嫣红的唇,没来由心软,顺着她的动作,躺了下去.
御医施完针之后便出去开药了,顾云羡坐在榻边,盯着从方才起便闭目不语的皇帝试探道:“陛下,怎么样?可有觉得好些?”
他仍闭着眼睛,闻言慢吞吞道:“恩,好点了。”
她手指抚上他的额头,微微的凉,“御医适才说陛下头疼是因为累着了。臣妾可否文一声,是何事令您烦忧?”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云淡风轻,不要显示出紧张。他此刻心神放松,兴许会说出一点有用的事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也没什么,朝堂上的事情而已。朕还当自己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原来竟还是会觉得累。”
她微笑着说道:“臣妾前些日子操持宫务累着了,今日陛下因为朝事累着了,咱们也算是前赴后继地鞠躬尽瘁了。”
他被她的话逗得一笑,拉过她的手直接覆在自己额头,深吸了口气,叹道:“你这样陪在朕身边真好。有你在朕整个人都放松了,可以百事不想。”
“难道在别的妹妹处,皇上不放松么?”
“她们么?”皇帝唇边的笑有淡淡的讥讽,“和有些人相处,与驾驭朝臣也没多少区别。”
她心头一颤。
“是这样吗?那,陛下可喜欢如芳华……不,是薄庶人?”她轻声问道。
“她?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和别人一个样。”他懒懒道,“朕那会儿宠着她,不过是因为朕应该宠着她。”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翻了个身,直接把她拽到床榻上,搂住她的腰,“陪朕睡一会儿。”
“可陛下……”她看着自己尚未除下的丝履,有些无奈。
“别说话,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低下去,似乎已经进入梦乡。
她不敢再吱声,只得给采葭使个眼色,对方立刻跪到榻前,为她除下丝履。
她躺在他身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怔怔出神。
他的呼吸平缓,眉头却微微蹙起,她以前从未察觉,原来他睡着时眉头也是微蹙的。
有什么事会让他连睡觉也无法安心?梦中的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去年中秋时因太后驾崩不到半年,陛下没心情过节,是以只和六宫嫔御举行了一场家宴,今年却不能再这般马虎。
宫宴在庆安殿举行,除了邀请三省六部的高官之外,还特别召了今年的进士三甲入宫。
这样的事情是很少见的。
庆安殿因规制宏伟、结构奇特,从建成之日起,就一直是大晋设宴百官的最佳场所,而百官也一直以能入庆安殿赴宴为荣。除了皇亲贵胄之外,寻常官员都得苦熬到四品以上,才有荣幸踏足此地,然而此番陛下却破例邀了三位新科进士。他们虽已在各部做事,官职却十分卑微,最好的崔朔也不过正八品。
困惑归困惑,陛下的意思也无人敢去阻拦。所以中秋当夜,近年来名动煜都、最近更是风头如日中天的崔朔出现在了这场帝国最尊贵的宴席上。
御座设在九阶之上的正当中,左右两侧的珠帘之后是各位嫔妃,九阶之下则是诸位官员,按官职依次列座。崔朔三人的案几在最末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阴暗处。
然而这样的位置并不能阻止众人把视线投向他。
亮如白昼的宫殿内,丝竹阵阵,歌声曼妙,舞姬身段婀娜、脚步蹁跹。可这所有的旖旎风情加在一起,都不如那淡然饮酒的男子更加动人。
他身着青色官袍,头戴漆纱笼冠,面如白玉,明明是坐在热闹的宴席上,却如同礼佛的居士一般,端的是超然潇洒。
“看到如璟这样,倒让朕想起煜都小娘子们的一句戏言,说这全天下的秀丽河山加起来,也不比君的风姿动人。”皇帝懒洋洋地笑道,“煜都的小娘子们一贯眼光过人,口才过人。这话甚是贴切,甚是贴切。”
崔朔闻言微微一笑,“陛下取笑了。诸位小娘子这句话说的还有卢家五郎,可不止微臣一人。”
卢五郎之父吏部尚书卢朗知笑道:“犬子哪比得过如璟你?二十八岁就能考中进士第一,这样的才学,放眼我朝历史,也是不多的。”
“说得是呢!这样出色的品貌才学,也难怪倾倒了整个煜都的女子。”卢朗知的夫人管氏在一旁笑道,“妾来之前还好奇呢,说不知哪家闺秀有这个福气,能陪伴在崔郎身侧?”看看他空荡荡的身侧,“怎么今日不曾见到尊夫人?”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但凡赴宴的官员,皆可带正室夫人出席。是以整个殿内全是夫妻同坐,形单影只的唯崔朔一人。
昆山玉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黯然,片刻后,才听到崔朔平淡的声音,“内子已于六年前过世。”
卢夫人一愣,歉然道:“妾不知,勾起了大人伤心事,还请恕罪。”
“夫人言重了。”
见自家夫人神情尴尬,卢朗知忍不住出来打圆场,“大丈夫何患无妻,如璟你不要太过悲伤。”提高了声音,“今日这样的好日子,不如便请借陛下的地方结一桩喜事。”
“哦,听卢卿这话,是打算把自己女儿嫁给如璟了?”皇帝声音慵懒。
卢朗知哈哈一笑:“臣若有适龄的女儿,自然巴不得。奈何微臣微臣的女儿皆已婚配,没这个福分。”顿了顿,“不过在座哪位同僚家中有未嫁娇女,大可以趁此机会为她找个好归宿。相信能嫁给名满天下的崔郎,定是小娘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话一说,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家里有待嫁女儿的大臣都不免心思活络起来。
这崔朔如今虽然官职低微,但很明显是个前途无量的。二十八岁得中进士状头,连历任左相也比不过。虽然他已有原配妻子,自家女儿过去只能当续弦,但好在原配不曾留下嫡出子女,也就名分上差了一点,旁的影响不大。
这么一想,已有官员笑道:“本官记得诸大人家中不是正有适龄女儿,何不请陛下做主,为令嫒择此佳婿?”
“高大人别只记得帮自家世兄,本官可还想推荐许大人的千金呢!”
“我说,德升君你也太过分了吧。不就是当年同榜登科,我排在了你前头,从此你便事事都要与我争个高低!如今我想做个媒人,介绍一下小儿女的婚事,连这机会你也要抢?”
这话说得众人都忍俊不禁,连一贯严肃的左相徐庆华也不住摇头,皇帝更是抚掌大悦,“好说好说。诸位爱卿不妨先争个高低,你们分出胜负了,朕才好做主赐婚啊!”
众人的笑声更响。
从卢朗知提出续弦起,崔朔便一直沉默。周围的人为了抢他这个女婿,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他却端坐原地,神情疏离,仿佛此事与他半分干系也无。
就在众人即将分出胜负之际,他深吸口气,慢慢起身行至殿内,朗声道:“陛下恕罪!诸位大人恕罪!”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唯有皇帝笑意不变,“哦,如璟你何罪之有?”
“臣之罪,在臣不得不辜负陛下与诸位大人美意。”崔朔抬头,目光直视前方,不去看某幕珠帘之后,是否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然而内子过世后,臣便立下重誓,此生都不会续弦。此乃臣对所爱之人的诺言,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体谅。”
62
“无妨?”林茂挑眉,诧异地看着他。见他一脸平静,无奈的摇摇头,“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罢了罢了,崔郎心性非我等凡人可以领悟。我管不了你。”
“崔君思念亡妻、不愿续娶,妾觉得没什么不妥,夫君又何必这般忧心?”林茂的夫人没好气地眄了自家夫君一眼,转头看着崔朔时却是一脸温柔笑意,“郎君无需理会别人的看法,随自己心意便好。”
崔朔微微一笑,“谢嫂夫人关怀,朔明白。”
林茂无语地看着妻子,心中明白她为何会这般支持他。还不是听了他对夫人的情意,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女人啊,都是一个样!
一支舞蹈结束之后,换上教坊司新进的琴师表演琴曲。
皇帝撑着脑袋听了片刻,微笑着摇头,“空有技艺,内里却是毫无一物。看来今年教坊司是没有可用之人了。”
琴师本来正专心地弹琴,陡然听到皇帝这样的点评,吓得手一抖,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颤抖着跪下,道:“陛下恕罪,微臣……微臣……”
皇帝不耐地摆摆手,“行了退下吧。”
琴师磕了个头,抱着琴颤颤巍巍地下去了。
皇帝叹息一声,“如此佳节,竟无好曲怡情,真是可惜。”
见皇帝这样,群臣都有些惴惴不安。有眼明心亮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提议道:“臣从前曾听闻,说崔郎琴艺过人、当世无双。不如便请崔郎弹奏一曲,也免得陛下心中遗憾?”
这倒是实话。崔郎的琴艺是
皇帝闻言感兴趣地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知如璟可愿给朕这个面子?朕知道,你们这些琴艺大家骨子里都傲气得很,轻易不在人前弹奏。”
崔朔不卑不亢道:“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效劳,是微臣的荣幸,自当遵从。”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立刻活跃起来。有大臣笑道:“今日倒真是好运气,竟能听到崔郎的妙音。”
“是也是也,还是沾了陛下的光,才有此等好事。”
“我家兄长痴恋音律,我今夜有这等际遇,回去跟他一说,定会让他嫉妒得觉都睡不着!”
九阶之下议论纷纷,九阶之上也是一阵喜悦。
明充仪微笑道:“陛下好大的面子,能让崔郎献艺。臣妾佩服。”
皇帝慵懒一笑,“怎么,月娘你不是不好音律的吗?崔郎的琴曲难求你竟也知道?”
“臣妾虽不好音律,却也听人谈论过。”明充仪笑道,“那些宫娥老说什么崔郎一曲、千金难求,寻常人想听都听不到。”
“充仪娘娘说得真是玄乎,当真那般厉害?”琼章夏氏笑道,“臣妾入宫数月,只听说元贵姬娘娘琴艺不凡,阖宫无人能及。这崔郎的琴艺难不成比贵姬娘娘还好?”
“妹妹真是羞煞我了!”顾云羡连声道,“不过是宫中众人给本宫面子,才会夸得那般厉害。事实上,就本宫那点微末技艺,平常自娱自乐便罢了,哪里能和崔郎相比?”
“元贵姬这话可谦虚过头了。”明充仪笑意盈盈,“本宫可听陛下提起过,说贵姬从前的琴技便十分出色,这两年更添了气韵内涵,已隐有大家气派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皇帝。他手中端着一盏玉觥,眼含笑意地看了顾云羡一会儿,颔首道:“没错,云娘如今的琴艺,宫里无人能及。”自嘲一笑,“朕从前还能与她合奏一曲,现今却决计不敢了。当真是比不过啊。”
“如何?陛下都这般说了,还能有假?”明充仪道。
顾云羡无言以对,只能道:“明充仪再这么夸下去,臣妾便当真要无地自容了!”
“啊!臣妾有个提议。”夏琼章忽然道,“不如便请元贵姬娘娘与崔郎合奏一曲,可好?”
皇帝一愣,“合奏?”
“是啊。”夏琼章一脸天真无邪,“既然二位都琴艺过人,合奏一曲必然更加不凡。”
皇帝摇头笑道:“实在是没有必要。”
“怎会没有必要?若崔郎与贵姬当真合奏,陛下与臣妾等固然能欣赏到妙音,对贵姬娘娘来说也是大有裨益。臣妾也学过两年琴,知道学琴者如果能与技艺胜于自己的人切磋,会产生许多领悟。崔郎琴艺当世无双,娘娘与他合奏一曲,兴许在琴艺上又能提高一层也未可知。实在是一举数得。”
顾云羡看着言笑晏晏的夏琼章和她旁边的明充仪,没有说话。
无需更多的解释,她已经明白她们的打算。身为宫嫔,当着陛下的面与外臣合奏,听起来没什么,但仔细一想就知道,内里实在是多有不妥。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崔郎是何等人物、何等技艺?自己与他合奏,一个不好便会被比得一文不值,到那时便是在满殿高官面前出丑。传出去大家也会说元贵姬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与崔郎比琴艺,反倒毁了崔郎的好曲。
这根本就是她们给她下的套!
“陛下,臣妾觉得不妥。贵姬娘娘身为内宫女眷,如何能与外臣合奏?这与礼不合,万万不可。”庄婕妤敏锐地察觉其中的危机,一本正经地进言。
顾云羡也露出苦恼的表情,“陛下可别害臣妾了。若臣妾一会儿弹糟了,大臣们都得笑话臣妾了。陛下难道愿意看臣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脸?”
皇帝淡淡一笑,脑海中却回忆起方才崔郎说的那番话。当他说自己为了亡妻愿意终身不再续娶时,云娘面色的神情十分感动。
她对他,好像很有好感。
“朕觉得蕊初的提议不错,朕也很想听听云娘你与崔郎合奏是什么情形。”皇帝的笑容里藏着别的内容,右手紧紧地握住白玉酒觥,“你便勉为其难,试一试吧。”
顾云羡心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说了那番话,皇帝居然还是答应了夏蕊初的请求。而且他看向自己的神情有些奇怪,好像,有隐隐的不安。
他在想些什么?
他们这边你来我往,崔朔已经在琴案前坐好,正仔细地调试瑶琴。
“如璟你先别急,朕给你加个人。”皇帝道,“元贵姬的琴艺也甚是不错,你可愿意与她合奏?”
放在琴弦上的手猛地一颤,他眼眸低垂,陷入沉默。
“不愿意?”皇帝问道,心里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不愿意也没什么。是朕一时兴起,又让你为难了……”
“臣愿意。”崔朔忽然道。
皇帝神情惊讶,“你说什么?”
崔朔抬起头,一脸平静,“臣说,臣愿意与贵姬娘娘合奏。这是臣的荣幸。”
皇帝默然地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来人,犬绿猗’过来。”
一盏茶之后,宦侍抱着一张七弦琴进来,将它放在了顾云羡的面前。
琴身古朴,饰有珠玉。顾云羡拨弄了一下琴弦,悠扬清淑,是张极好的琴。
“琴送到了,你们可以开始了。”皇帝淡淡道。
“诺。”
虽是合奏,但二人依然隔着一段距离。崔朔坐在九阶之下,顾云羡仍在九阶之上,隔着珠帘,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窈窕的身影。
考虑到这些琴艺大家喜欢的曲子多过于生僻,顾云羡决定先发制人,率先决定合奏的曲子。不然他若是选了一首自己不会的,这个人就真的丢大了。
谁知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的乐声已然响起。
她骇然,这这这……竟是直接开始了?
对面的明充仪见顾云羡神情惊讶,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她又换上松了口气的神情,想来崔朔弹的这首曲子她是会的。
素手拨弦,顾云羡集中精神,在他上一个音结束的时候适时进入。两道的琴声合二为一,交织缠绕。
顾云羡一壁弹奏,一壁在心中庆幸他选了这首曲子。这首《怀人》是她弹得最好的曲子,即使是和琴艺远高于自己的人合奏,也能游刃有余。
殿内之人听着二人的曲声,慢慢闭上眼睛,进入到他们营造出来的情境。
崔朔自然是乐声的主导者。他琴技高超,曲意高妙,自带一股深邃的情感。这首曲调和缓的《怀人》在他的手下变得荡气回肠,仿佛失去爱侣的孤雁在悲鸣,哀叹那永远无法挽回的悲剧。
顾云羡原本还能几种精神,然而慢慢的,她的思绪越散越开,逐渐恍惚起来。
崔朔的曲声带走了她的神思,让她想起上一世那个大雪漫天的腊八,她带着满腔悔恨饮下那杯毒酒,叹息自己痴心错付。
那时候她想,如果让她重来一次,宁愿从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可谁知天意弄人,她当真重来了一次,却依然和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无数次在深夜想起来,也只能感叹一句,是命不公。
如果十三岁那年,她没有进宫会怎样?
也许她会遇到一个真正爱她、珍惜她的人,他们一起过着平凡而安宁的日子。没有这泼天的富贵和无上的尊荣,也没有这永无止境的殚精竭虑、倾轧算计。
这其实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从一开始,她想得到的,不过如此。
皇帝原本沉默地听着二人合奏,却在一个音之后忽然露出惊讶。
顾云羡那边的曲声变了,不再如方才那样一味地配合崔朔,变得激烈而进取。反倒是崔朔的曲声缓了下来,开始配合顾云羡。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们的琴声由低到高,由悲伤无奈到愤然不甘。
如果说崔朔主导琴声时,大家感受到的是失去爱侣的孤雁的悲伤,那么顾云羡主导琴声时,大家听到的,则是孤雁对苍天的控诉。
绝望而不甘的控诉。
63
一曲毕,殿内久久没有声音。
顾云羡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胸口不断起伏,似乎一时难以平复。
崔朔视线定定地落在自己的指尖,努力不要抬头去看向她。自己此刻心中着实波澜起伏,若再不尽力克制,定会被人看出端倪。到那时只会害了她。
皇帝看着顾云羡,神情怔怔。
她面前垂着一幕珠帘,青玉、玛瑙并上琉璃串成,看起来流光溢彩,十分美丽。而她就坐在珠帘之后,眉眼细长,隐有愤恨不甘。
俗话说曲声即是心声,她方才弹奏那一曲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殿内忽然传来掌声,皇帝悚然一惊。定睛一看,却是左相徐庆华。
“好!实在太好了!某竟不知,这阙《怀人》原来还可以这般演奏!琴声如杜鹃泣血,人世悲辛、天命无常,尽在方才那一曲中!崔郎果然名不虚传!”徐庆华朗声道,“更难得的是,元贵姬娘娘竟也是技法超群、曲意高妙,丝毫不输崔郎!今日得闻这一曲妙音,不枉此生也!”
徐庆华的口气有些激动,与他素日的稳重老成的形象大为不同。众人惊讶之后陡然想起,他少年时曾拜在琴艺大师江夫人座下学艺,想来是个喜好音律的。
赞叹完之后,徐庆华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举起玉觥朝崔朔道,“这一杯本官敬你!”
崔朔微笑着举起酒杯,“徐相过誉了,该下官敬您才是。”率先一饮而尽。
徐庆华喝完酒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种御前献曲,通常都是要让皇帝第一个点评的。而自己由于太过激动,似乎抢了陛下的风头……
他迟疑地朝九阶之上看去,却见皇帝淡淡地看着他们。
“微臣一时忘形,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徐庆华有些慌张地跪下。
皇帝忽的扬眉一笑,口气温和:“爱卿不必惊慌,你说的句句在理,全是朕的心声。何罪之有?”
转头看向崔朔时,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男人,与他志同道合、神交多年,是他看中的可以助自己推行新政的最好人选。
今夜这当众献曲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为的是找一个不会引起群臣怀疑的理由擢升他的官职。
可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适才他与云娘那一曲,如此默契,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可他们弹奏之前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底是巧合,还是……
“元贵姬娘娘当真是琴艺不凡,陛□畔有如此高手,难怪会对琴曲要求这般高。”崔朔微笑道,“臣斗胆问一句,娘娘师从何人?”
他神情自若,眉宇间一派磊落坦荡。他就这么当着陛下的面直接开口相询,虽有些唐突,却更显其心无杂念。
良久,珠帘后传来顾云羡平静的声音:“小时候曾跟家中长辈学习指间技法,后来便一直是自己琢磨。”
“竟是自学?”崔朔三分惊讶地挑眉,“娘娘适才对这一曲《怀人》的解读,让微臣想起了江夫人,还以为您与徐相是同门呢!”
他这么一说徐庆华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是也是也!恩师奏琴自有其格调,和缓的曲子奏得慷慨激昂,杀伐果决的战曲她倒弹得如晓风残月,偏偏总有其过人之处,令人叹服。臣拜在她门下数年,却始终不能领略一二。如今看来,贵姬娘娘与恩师倒是知音。”
“二位大人过奖了,本宫如何能与江夫人相比?真真羞煞我也。”顾云羡的声音恳切,让人听了只觉得她是真的愧不敢当。
珠帘之后,顾云羡尽力保持镇定,说话时状似无意地觑一眼皇帝的神情。
她此刻已经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方才在神思恍惚间,一不小心弹出了心声,陛下没准已经起疑。
正在思考该如何不露痕迹地解释一下,却听到崔朔的问话。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扔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借口,忙顺着说下去,“不过崔大人说的也有几分正确,本宫确实是听闻了江夫人对曲子的不同解读,这才斗胆一试。班门弄斧,让两位见笑了。好在有崔大人的帮助,才没有毁了这支曲子。”
崔朔声名在外,虽已入朝为官,但殿内的女子依旧唤他崔郎。顾云羡却叫了更生疏的崔大人,为的不过是撇清关系。
整段对话听下来,完全是三个同道中人在探讨琴艺,端的是光风霁月。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徐庆华加入之后,更让人觉得气氛一派严肃正经,完全不会多想。
皇帝看着顾云羡微笑的脸,再想想崔朔坦荡的神情,心里的疑团慢慢散开。
真的是他想多了吧。
他们两人此前也就在洛成阁远远见过一面,除了参拜叫起,别的一句没多说。今晚会合奏也是被旁人促成的,会有什么纠葛?
更何况,崔朔明明对他的亡妻一往情深,又岂会来觊觎深宫宠妃?
他适才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三位再聊下去,大家就都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毕竟如两位这样于音律上大有造诣的人,还是少数。”他微笑着开口,“左相与如璟既然这般投缘,散席之后大可以多交流交流。至于朕,今夜回去会好好向贵姬请教一番,争取下回也再听到两位论曲,不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取笑了。”徐庆华道,“臣一时忘形,耽误了诸位同僚欣赏歌舞,该责,该责。这一杯算我赔罪了。”
“哪里哪里,徐相言重了。”
“能听三位论曲,是极风雅之事,吾等求之不得。”
皇帝笑看下面一派和睦,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如璟弹了一首这样好曲,自然得奖赏一番。你且说说,你想要什么?”
崔朔躬身道:“为陛下分忧乃臣子的本分,无需奖赏。”
“这可不行,朕一向是赏罚分明的。这样吧,朕看你也不喜金银财宝,就换一个奖赏,让你能更好地为朕分忧解劳。”皇帝笑道,“传旨,擢升崔朔为正五品中书舍人。”
所谓中书舍人,即在中书省掌起草诏令之事,多以有文学资望者充任。崔朔是新科状元,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在吏部任职半年之后蒙此拔擢,虽仍显速度太快,但尚在大家的接受范围之内。所以众人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纷纷表示恭喜。
也有人察觉到,陛下嘉奖了崔朔,却对同样弹出妙音的元贵姬不置一词。
这样的区别对待显得有些奇怪。毕竟贵姬娘娘表现得那样好,您即使不赏赐些什么,好歹要夸一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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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煜都早已开始进入宵禁状态。一应入宫赴宴的官员星夜出宫,身上都带着证明身份的令牌,以免回家途中遇上巡逻的金吾卫,被当成犯夜的贼子。
崔朔推开大门的时候,佟义与佟芸萱都还没睡。院中的石桌上摆了瓜果和月饼,佟义捏着个酒杯自斟自饮。佟芸萱被佟义规定了不能喝酒,只得没精打采地吃着月饼,时不时瞪自家兄长一眼。
“六郎你回来了?”听到开门声,佟芸萱一下子蹦起来,几步跑到他身边,刚一靠近却又掩住鼻子,“你怎么也喝酒了?”
崔朔淡淡一笑,“宫中宴饮,哪能不喝酒的?”
“你们都可以喝酒,就我不行。真讨厌。”佟芸萱忿忿不平。
崔朔没理她,坐到石桌前,径自拿起一个酒杯,斟满之后一饮而尽。
佟义看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嚷道:“这是上好的竹叶青,我一年到头也就舍得买个一两回。你在宫里什么好酒喝不到,何苦回来跟我抢?”
崔朔神情自若,“在宫里喝酒哪能跟在家里相比?在那儿哪有功夫专心喝酒,尽忙着跟人斗心眼去了。累得慌。”
听他口气不善,佟芸萱担忧道:“怎么了六郎?你被谁算计了,还是惹陛下生气了?”
“是有人算计我,不过没成功。”崔朔淡淡道,“我也没惹陛下生气。相反的,陛下还升了我官了。”
“真的?”佟芸萱激动道,“什么官什么官?”
“中书舍人,正五品。”
“正五品?”佟芸萱一脸雀跃,“那已经是大官了啊!”
佟义也附和道:“是啊,我记得掌管煜都城的煜都令也才从五品,你现在比煜都令还要高半品呐!”
崔朔淡淡一笑。
佟芸萱注意到他的神情,犹疑道:“可是六郎,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呢?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没有不喜欢。”崔朔平静道,“只是这一天我早就预料到,心中有了准备,也就没那么开心了。”
“哦。”佟芸萱点点头,似懂非懂。
佟义见状,猜到宫宴上大概发生什么事情,忙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芸萱你先去睡吧。”
佟芸萱睁大了眼睛,“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听六郎讲宫宴上的事情啊!六郎今晚去的可是庆安殿呐!我只在画像上看到过它外面的样子,还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呢!”
“你明天再问也是一样。六郎今晚上累了,你就别缠着他了。”
佟芸萱瞪着兄长许久,才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又想支开我了!我去睡就是了!不过你挺清楚哦,我是给六郎面子,才不是怕你呢!”转头看向崔朔,“六郎你明儿一早还要去当值呢,别跟哥哥聊太久,早些休息。”
崔朔点点头,“知道了。”
佟芸萱回房之后,佟义才慢吞吞地递给他一杯酒,道:“说吧,出了什么事?”
崔朔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云淡风轻道:“也没什么,我请求陛下准我不再续弦了。”
“什么!”佟义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你你你……”
“小点声,如果你不想芸萱躲在门边偷听的话。”
佟义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这么做,考虑过后果吗?”
“自然考虑过了。”崔朔道,“家族那边我自有办法交代,你不用为我担心。”
佟义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晌,才长叹口气,“相交这么多年,我今天晚上才算真的服了你。当真是说到做到,铁骨铮铮的汉子啊!”
崔朔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无所谓地笑笑。
“不对,既然你不想续弦的问题解决了,不该这么抑郁啊。”佟义道,“我看你进门时的神情,分明记挂着什么。宫宴上不止发生了这一件事吧?”
崔朔闻言不语,视线落在手中的酒杯上。杯中酒水清澈,圆月投在里面,显得遥远而飘渺。
就好像她之于他。
64
今晚上他太冲动了,不应该答应与她合奏的。但是当陛下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渴望。
>
>许多深埋心底的往事都被这句话勾起了。
>
>记忆里灵慧可爱的少女,纤细白嫩的手指,拨动琴弦时如同蝴蝶蹁跹,胜过世间最美妙的舞蹈。
>
>就这么烙印在他心上,这么多年。
>
>佟义见他说完那句话,崔朔便陷入了沉默。右手握紧酒杯,眼神飘忽,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
>在心头藏了许久的困惑再次浮上来,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当然,你要不想说也不要紧。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
>
>崔朔看向他。
>
>佟义清清嗓子,斟酌道:“你如此坚定地不愿续娶,到底是因为先夫人,还是……”
>
>“还是什么?”崔朔深深地看着他。
>
>压力太大,佟义几乎就要退缩了。然而话已出口,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风格,索性把心一横,“……还是你心中另有心仪之人!”
>
>崔朔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
>“你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就是随口问一问,你说不说——哎呀,叫你别这么看着我——我都没意见啊!”
>
>在佟义的强烈抗议之下,崔朔终于别开视线,沉默许久方淡淡问道:“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是他哪里露出了端倪?
>
>“感觉喽。”见他没有生气,佟义也轻松起来,“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自问对你还是有几分了解。你这人生得这般好,最招女子喜欢,却偏偏在女色上十分冷淡。我一开始也和旁人一样,觉得你是难忘发妻。可后来却觉得也许我们都被你骗了猜。”
>
>他凝视着崔朔足以使女子看得痴迷的侧脸,慢慢道:“我觉得,你心里藏着一个人。”
>
>酒杯猛地放上石桌的声音。
>
>崔朔的动作太快,酒杯没有放稳,在半空中歪了一下,便慢慢倒了下去,里面的美酒顺着流淌出来。
>
>佟义看看酒杯,再看看崔朔,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我猜对了。”
>
>崔朔闭上眼睛。
>
>“我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小姐,也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我想,既然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和她在一起,想来你们之间是没什么希望的。”佟义道,“我们是朋友,我不想看到你终日自苦,还要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担上绝嗣的风险。”
>
>崔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
>“从前我总劝你逝者已矣,看开一点。其实现在也一样。那位小姐既然注定与你无缘,那她对你来说就和死了没什么差别……”
>
>“不一样。”
>
>佟义正一本正经地进行说服教育,忽然听到他冷静的回答,不由睁大了眼睛,“什么?”
>
>“我说,不一样。”崔朔慢慢道,“她若真死了,那么人死万事空,我可以想象她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安乐祥和的生活。可她还活着。而且我知道,她活得很累,很辛苦。我没办法不去担心她。”
>
>今晚上那一曲,不止陛下听进去了,他作为合奏人,更是听得明明白白。
>
>她心中原来藏着那样多的恨意和不甘,她原来过得这么不快活。
>
>其实早该猜到的,不是吗?
>
>堂堂皇后,一国之母,却陡然被废,以废后的身份过了一年之久。就算如今再蒙圣宠,也不过是居妾妃之位。
>
>夫君如此狠心的对待,她怎么会过得好呢?
>
>佟义看到皎皎月色下,崔朔昆仑玉一般的眼眸中,是明明白白的痛意。
>
>他在为那个勾去了他魂魄的女人心痛。
>
>“你担心她,可你能帮上她吗?”佟义心头不忍,却觉得长痛不如短痛,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你此刻还待在这里,没有去解救她,我便知道,对于她的处境你根本无能为力。既然如此,你担心又有什么用?”
>
>是啊,他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
>就好像之前,他听闻她被废的消息,心里再痛再难受,也只能任由事情的发展。
>
>就好像今夜,他听到她琴曲中的心声,也不能明白地表示出来,只能在陛下发怒前,为她编出一个脱身的借口。
>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
>佟义看他神情似有松动,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正想高兴,却听到他语带苦涩,“情之一字,若真能说放手就放手,这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困宥于此了。”
>
>冥顽不灵到这个地步,佟义忍不住气结,一拍桌子就要离开。
>
>崔朔及时在他身后唤道:“阿义。”声音里满是无奈。
>
>佟义驻足,深吸口气,尽量平静道:“算了算了,懒得管你。”说完这句话,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我第几次说这话了?都是被你害的,我现在跟个老妈子一样,一句话反复唠叨。让芸萱知道一定又要笑话我了。”
>
>崔朔只能苦笑。
>
>“罢了罢了,只要你觉得值得就行。我不会再试图强迫你了。”
>
>崔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道:“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
>“我省得,你放心吧。”
>
>其实不用崔朔交代,佟义也知道这话绝不能乱说。他已从崔朔的言辞中猜错,他心仪之人必定身份不凡。若回头真闹出什么事来,大家都要一起倒霉了。
>
>佟义离开之后,崔朔一个人坐在石桌前。中秋的月色总是最好的,铺在地上如霜似雪,让他想起记忆中的那一年。
>
>隆冬时节,飞雪漫天,天地一片洁白。他刚刚及冠,因在族中待不下去了,便独自一人跑到煜都读书。某天受友人邀请,前往顾府作客,却在庭院中看到一个小姑娘。
>
>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粉色袄裙,眼睛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蹲在地上逗面前不远处的一只麻雀。
>
>他觉得有趣,便驻足打量她。孰料不过片刻,她便皱了皱鼻子,问道:“谁在那里看我?”
>
>他只觉得她皱鼻子的表情十分可爱,像一只生气的小猫,遂笑道:“小娘子勿恼。某乃三公子的客人,一时好奇才会如此,并无恶意。”
>
>“哦,你是三堂兄的客人啊。”她站起身子,语气里带上一丝欣喜。
>
>“三堂兄?”他挑眉,“怎么小娘子竟是顾府的小姐?”
>
>他的怀疑是有理由的。她身上的衣裙虽然洁净整洁,衣料却都不是上乘,不像金尊玉贵养大的顾府小姐。
>
>她闻言抿唇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小姐啦。我只是顾府的远房亲戚,随父母来寻亲的。”
>
>他了悟。顾氏这种大家族,旁支远亲最多不过,每年恐怕都要接待几拨这种人。
>
>瞥到她眼睛上的纱布,他忍不住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
>“哦,这个啊!”她摸摸纱布,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南方人,这回来煜都是第一次看到下雪。因为以前没人告诫过我,所以昨天堆雪人的时候我一时高兴,对着积雪看久了,害得眼睛被灼伤了。不过没关心,大夫说过一阵子就好了。”
>
>他忍不住微笑。从前听人说过,第一次来北方的人多会犯这样的错误,贪看积雪,结果导致眼睛被雪光灼伤。不过听说归听说,他还是头回亲身遇见一个。
>
>忽的想起一事,他忍不住蹙眉,“怎么没侍女跟着你?你这个样子到处乱跑,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
>她听他声音似乎有些生气,忙摆摆手,“没关系的。我眼睛受伤之前常来这里的,周围有什么东西都很清楚,不会摔到。”顿了顿,“侍女姐姐们都很忙,整天照顾我会让我过意不去的。”
>
>她说到“侍女姐姐”时神情有些不自然,他立刻明白了。大家族里都是如此,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对不重要的人从不愿多费心。那些侍女大抵见她一个从乡下来的堂小姐,无权无势,便不耐烦照顾她吧。
>
>看到她几乎被纱布遮住一半的小脸,他的心忽的一软。
>
>他们的境遇何其相似?都是名门望族里的边缘人物,身处热闹繁华间,却永远无法插足进去。
>
>他起了怜惜之心,想起她适才听到“三公子”时神情喜悦,遂柔声道:“我去见你三堂兄,你可要一起?”
>
>她似乎有一瞬间的心动,然后腼腆地笑了笑,“不了,我还是不去打扰三堂兄了。这位公子,您不用陪阿云了,去忙自己事吧。我再玩一会儿就回房了。”
>
>“阿云?”他笑起来,“原来你叫阿云啊!”
>
>她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她虽年幼,却也知道女儿家的闺名十分矜贵,轻易不能说给陌生男子听。
>
>他见她白净的小脸越来越红,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样的娇羞之态让他的心蓦地一动。
>
>然而转瞬他便清醒过来。她窘成这样,要是一个羞愤之下转身逃跑就糟了。她这会儿眼睛上还缠着纱布,什么也看不到。若脚步一乱,只怕就要摔倒。
>
>这么想着,他立刻道:“行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今日天冷,小娘子别在外面待久了,快些回房吧。”
>
>她低垂着头,闷声闷气地应了声:“恩。”
>
>他转身离开,刻意加重了脚步声,好让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转过一个拐角时,他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去看她。
>
>积雪覆盖的庭院里,她孤孤单单地立着,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
>那样的身影太熟悉了。
>
>他记得多年以前,母亲忌日那天,他也曾这样孤零零一个人立在院中,茫然四顾,却寻不到那条回家的路。
>
>那天和顾三郎见面之后,他尽量用一种不经意的口气问道:“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一个小姑娘,眼睛上裹着纱布,一个人在那里和麻雀玩儿。挺有意思的,是哪屋的侍女么?”
>
>顾三郎立刻明白过来,笑道:“你说的大抵是我的远房堂妹。她几个月前刚到煜都,最近得了雪盲症,正在上药呢!”
>
>“哦。”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这妹妹模样挺讨人喜欢的。”
>
>顾三郎夸张地挑高了眉毛,“她若知道整个煜都少女的梦中檀郎夸她模样好看,定然要乐得觉都睡不着!”顿了顿,忍不住附和道,“不过确实,我这堂妹心性纯良,脾气温和,比我那几个亲妹妹讨人喜欢多了。”
>
>“她叫什么?”他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
>
>顾三郎却忽然警觉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这么多,你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
>
>他淡淡一笑:“你想太多了。我若娶了你妹妹,岂不成了你的妹夫?以后还得喊你一声大哥!冲着这个,我也绝不会这么做。”
>
>他这么一说,果然逗得顾三郎哈哈大笑,疑心尽释,“告诉你也无妨。她唤作顾云羡,她自己的父母都管她叫云娘,但你也知道,顾氏这一辈的女儿都从云字,个个都是云娘。所以这府里的人按照她在他们那一支里的排行,唤她一声三娘子。”
>
>顾云羡。云娘。他在心里默念,尔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
>他想,这真是个好名字。
>
>如她的人一样,让他喜欢。
65
顾云羡直到回到含章殿时,心中仍有些忐忑。
>
>自己今晚真是太大意了,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弹出那样的曲子来。虽然事后在崔朔的帮助下掩饰过去了,却不知皇帝那边究竟是什么想法。
>
>他嘉奖了崔朔,却对自己不置一词。这样的区别对待让她不安。
>
>从庆安殿回寝宫的时候,她本想进自己的轿辇,却被皇帝一把攥住手。在她迟疑之际,他已将她拉近了明黄帐幔的御辇之中。
>
>轿身宽敞,即使坐两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她有心想说点什么,然而看到他一坐进去就闭目沉思,整张脸都写着“不想说话”四个大字,也就放弃了。
>
>含章殿宫人没料到今夜皇帝会驾幸,更没料到顾云羡会从御辇上下来,一个个都有些无措,还是采葭笑着提醒了一声,“都愣着做什么,去给陛下和娘娘准备洗漱用具。”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
>阿瓷泡了茶,顾云羡捧了一杯,与他相对而坐。见皇帝还是不说话,她也不敢贸然开口。今夜的意外太多了,她还是谨慎些好。
>
>这么想着,她垂眸看着瓷盏里清亮的茶汤,眼神逐渐变得飘忽。
>
>皇帝隔着一张案几,瞅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神幽深难测。
>
>“对了,今日是中秋佳节,朕还不曾送你节礼。”
>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她猛地清醒,“什么?”
>
>皇帝重复道:“朕说,朕要送你一份中秋节礼。你想要什么?”
>
>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愿意搭理她了,想了想,谨慎道:“臣妾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陛下看着给吧。”
>
>皇帝笑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涩意。
>
>正在此时,何进抱着一张瑶琴进来,行了个礼,“陛下,臣把‘绿猗’拿来了。”
>
>“‘绿猗’?”顾云羡奇道。
>
>皇帝解释:“就是你今晚弹奏时用的那张琴。”
>
>顾云羡回忆起那悠扬清淑的琴声,不由道:“这倒是张极好的琴。”
>
>“这是自然。这‘绿猗’是在孝宗朝时由当时最著名的斫琴师制作而成,后来孝宗皇帝将它赐给了自己的嫡亲侄女、未来的儿媳妇。”见顾云羡看着他,微微一笑,“对,也就是后来的贞淑皇后。这琴已有近一百年的历史,是张实实在在的古琴。贞淑皇后驾崩之后,就一直收藏在宫中,不曾转交他人。”
>
>顾云羡颔首表示明白,然后在心思揣测他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
>“朕把这张琴送给你,好不好?”皇帝看着顾云羡,明亮的烛光里,他眼神温软,“朕记得你从前说过,很羡慕贞淑皇后。这是她的琴,你应该会喜欢。”
>
>他的口气太温柔,让顾云羡一时愣在这里。
>
>方才一路都冷若冰霜,转头却送她这样的礼物,这转变也太大了,让人不知如何去应对。
>
>“怎么,你不喜欢?”见她不答,他挑眉问道。
>
>“不,臣妾很喜欢。”她忙道,语气欢欣。
>
>这不是假话。
>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张琴。所以即使送琴的人是他,也挡不住她发自内心地觉得欢喜。
>
>何进将‘绿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仔细打量,琴身是幽幽的绿色,上面装饰的珠玉在烛光里泛着荧荧的光,仿佛一管沾了雨珠的翠竹。
>
>她忽然觉得这琴很像一个人。
>
>那个气质清雅,能弹出天籁之音的男人。
>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1”她低声念道,“这名字取得真是合适。”
>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慢悠悠地念完下一句,“云娘这话在夸谁?”
>
>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首《淇奥》歌颂的是德容出众的男子。而她方才念这首诗时,脑海中想的竟是那个与她几乎没什么关系的人。
>
>嫣红的双唇抿出一个微笑,“自然是在夸琴了。陛下真是细心太过,臣妾随便念首诗也要多想。”
>
>他神情不变,只低笑道:“是啊,朕想太多了。”
>
>这话的口气有些古怪,她莫名地觉得不安。
>
>他似乎没有发觉她的不安,犹自微笑道:“对了,朕宫宴上说了要跟你请教琴曲。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云娘可愿为朕弹奏一曲?”
>
>她颔首,“陛下想听什么?”
>
>他想了想,“就弹《淇奥》吧。”
>
>她只愣了一瞬,便微笑道:“好。”
>
>纤指拨动琴弦,清丽的琴声流泻而出,讲述了那个活在传说里的绝世美男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
>曲声未完,琴弦却忽地断掉。她指尖一痛,忍不住蹙起眉头。
>
>他一把捉过她的手,仔细察看。却见她原本白嫩的指头微微发红,应该是被琴弦给弹到了。
>
>他忍不住道:“怎么不小心一点?”
>
>“陛下恕罪。”顾云羡道,“臣妾可能是今夜有点累了,才会心神不定之下,把琴弦弄断了。陛下如果仍想听曲,不如换一张琴,臣妾重新弹给你听吧?”
>
>今晚真是诸事不顺!从来不知道弹个琴也能搞出这么多事来,早知道当年就不学琴了!
>
>皇帝见她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似乎担心他一怒之下甩袖而去。
>
>这样的神情有些小心翼翼,有些畏惧。
>
>他沉默良久,忽地轻叹一口气,“你很害怕吗?”
>
>顾云羡一愣。
>
>“在朕身边待着,你很害怕吗?”
>
>顾云羡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
>皇帝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那时候,你说你羡慕贞淑皇后,是因为什么来着?”
>
>她想起那一夜,她在大正宫为他弹奏《随长风》,然后轻声细语地对他诉说自己从那支曲子里看出的东西。
>
>“因为,她与中宗皇帝心有灵犀……”她顺着他的问题答道。
>
>“人之所以会羡慕他人,是因为觉得他们拥有我们没有的东西。你羡慕贞淑皇后,是因为你觉得,你与朕,并不是她与中宗皇帝那样,对不对?”
>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他心底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
>还是问出来了。
>
>今夜打从听到她的琴声那刻起,他的心情就没办法平复。他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她与崔朔没有瓜葛,却无法释怀自己亲耳听到的那一段琴声。
>
>她说,那样的演奏方法只是在效仿江夫人。崔朔和徐庆华都相信这个说法,他却不能。
>
>那曲子里的怨愤与不甘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后面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许多疑惑。他不愿深究,一一在心中给了解释,可是今夜在听到她的琴声后,却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
>
>她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喜悦开怀。
>
>顾云羡只觉得自己脊背发寒,手掌里连冷汗都出来了。
>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
>自己以前总作出对他深情不悔的模样,只要他对她好,就什么都不计较。可是经过今晚,他看出了她心中其实还藏着不甘,藏着怨愤。
>
>他会怎么想?
>
>如果真的追究起来,欺君大罪,她不用等景馥姝死,就要先去见太后了!
>
>一定要像个办法!
>
>眼里忽然涌出泪来,她苦笑一声,低声道:“陛下是怎么想的?觉得臣妾骗了您么?”声音里满是悲伤无奈,“是,臣妾害怕。”
>
>“你怕什么?”
>
>“还能有什么?这宫里有这么多人在算计,有这么多的陷阱,每一步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终日惶恐,这样的日子臣妾从前当皇后的时候就遭够了。可那时候臣妾好歹还有身份的庇佑,如今却势弱与人,处境不知危险多少倍。您让臣妾怎么不怕?”
>
>他默然半晌,“可是,你如今有朕护着你……”
>
>“正是因为陛下您愿意护着臣妾,那些人才更恨臣妾!”她道,“陛下爱重臣妾是臣妾的福分,却也是六宫见妒的源头。臣妾必须时时刻刻都打起精神,才不会被人算计了。”
>
>他看着她许久,苦笑三声,“朕以为朕对你好,你是欢喜的。却原来,你当这是麻烦……”
>
>“不。臣妾是害怕那些人算计我,却从未将陛下的宠爱当成麻烦。如果臣妾真的这样想,当初就不会再次回到陛□边了。”
>
>他不语。
>
>她眼眸含泪,定定地看着他,“陛下不是问臣妾羡慕贞淑皇后什么吗?臣妾告诉您吧。臣妾最羡慕的,是中宗皇帝对她的一片心。陛下您也知道,中宗皇帝为了拔出世家,筹谋数十年。费了多次大的心血,最终却只是将温氏赶回了本家,不曾伤过温氏族人的性命。比起来,万氏的下场就要凄惨多了……”
>
>顾云羡口中的万氏,乃是仅次于温氏的大晋第二世家,在中宗朝时被举家查抄。族长和诸位族老共二十七人被斩于独柳树刑场,数千族人发配蜀中,永世不得召回。
>
>两相对比,不难看出中宗皇帝心中,到底顾念着与贞淑皇后的情分。
>
>“中宗皇帝尽了最大可能去保护贞淑皇后和她的家族,这才是让臣妾羡慕的。因为臣妾不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臣妾也遇到危险,陛下您会不会这么对我。是,您如今是喜欢我,可也许再过几年,您就喜欢别人了。到那时,如果臣妾再犯了什么错,或被您以为臣妾犯了什么错……臣妾不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
>
>他眼神淡淡,唇边隐有自嘲的笑容,“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声音低幽,“你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我。”
>
>“您让我怎么相信!”顾云羡忽然崩溃,以袖掩面,“您后宫有那么多的美人,只要您喜欢,这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你的。可对于臣妾来说,您就是全部。”
>
>她哽咽道:“陛下,阿云只是个小女人,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抱负。阿云和全天下绝大多数女子一样,把夫君放在心里的第一位。家族也好,自身的性命也好,通通都排在后面。可我的夫君身边有太多的女人了。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他会喜欢上别人,害怕他不再看我一眼。我就这样怕着,担忧着,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苦笑一声,“我其实不喜欢你去看别的女人,一点都不喜欢……”
>
>她本是做戏,然而说着说着,忽然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悲哀。这些都是她上一世最真切的想法。那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心上,供上神龛,谁都比不过。她从来没有这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以至于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
>那是她这一生最不顾一切的一段感情,赔上了她一条命。多年之后的今天,又被她用来保命脱身。
>
>被她用来欺骗这个曾经被她视作一切的男人。
>
>天意弄人。
>
>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她,心里的抑郁不知为何慢慢散去。
>
>伸手抚上她乌黑的长发,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隐忍,“那你之前为何不说呢?”
>
>“上次陛下选新人入宫时,臣妾就已经说过了。只是那时候臣妾作出一副玩笑的神情,所以陛下也没想到臣妾其实是认真的。”声音低了一点,“臣妾也不敢让陛下知道。女子妒忌犯了七出之条,从前陛下不喜欢臣妾,就是因为臣妾性子太不能容人了。所以臣妾不敢再这样。
>
>“我害怕……”
>
>他慢慢搂住她,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子柔软,在微微发抖,让他的心也跟着抖了起来。
>
>“不要害怕。朕向你承诺,会护着你,一直护着你。”他慢慢道,语气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郑重,“朕如果说,我不会变得不喜欢你,你恐怕也不会相信。那么朕告诉你,即使将来有一天,真如你所说,朕不再喜欢你了,也不会对你置之不理。”
>
>他这么说着,却开始怀疑,他真的会有对她厌弃的一日?
>
>他不知道。
>
>人心这样难懂,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都如雾里看花一样,怎么也弄不分明。
>
>就好像此刻,他仍然不能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可他已不想再问下去了。
>
>深吸口气,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她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他可以拿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
>那么他就相信她。
>
>再相信她最后一回。
>
>.
>
>顾云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离开了,满屋子的宫人都跪在地上给她贺喜。
>
>她蹙眉,慢吞吞道:“你们搞什么?大早上的,喜从何来?”
>
>采葭笑吟吟道:“陛下上朝前留下旨意,晋娘娘为从二品充容。”
>
>她措不及防,愣在当场。
>
>黄中奉承道:“娘娘晋为充容之后,就与明充仪、泠充媛就是一样的品级了!虽然充容在次序上比前两个差一点,但娘娘比她们多了协理六宫之权,完全可以压到她们头上了。以后这宫里也就只有毓淑仪娘娘可以与您一较高低了!”
>
>他还是这样的油嘴滑舌,采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边却笑嘻嘻地置之不理。
>
>和他一样不知收敛的还有阿瓷,“奴婢适才问了柳尚宫,听她说这样的事以前还没有过呢!这回六宫的人都知道谁才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了!”
>
>顾云羡震惊之下,顾不上去管两个嘴不把门的宫人,思绪转个不停。
>
>她册封贵姬不过半年,宫中规矩,正三品及以上,若非有什么特别大的喜事发生,是不会晋封这般快的。
>
>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
>脑海中忽然想起他昨夜的话,“朕向你承诺,会护着你,一直护着你。”
>
>所以,这是他在兑现承诺吗?
>
>既然他不会疏远她,六宫对她的嫉恨就不会消失。那么他便只能一步步抬高她的身份,给她更多的可以自保的本钱。
>
>自己破釜沉舟说出来的的那番话当真这般管用?竟让他为了她做到了这个地步。
66
确如采葭所说,半个时辰之后各宫贺喜的人便都到了。
>
>庄婕妤和柔婉仪同住一宫,此番结伴而来,甫一见面便笑道:“臣妾一大早起来,正在用膳,就听到宦官传来的消息,可给唬了一大跳!”
>
>柔婉仪也道:“昨夜娘娘弹了那样好的一首曲子,臣妾还奇怪陛下怎么不曾嘉奖。原来陛下不是不想嘉奖,只是在考虑怎样的嘉奖才称得上!”
>
>顾云羡笑笑,没有接话。
>
>眼光一扫,瞥见她们身后一个水蓝色的身影,不由笑道:“阮琼章也来了?”
>
>阮清釉柔声道:“是。臣妾恭贺充容娘娘晋位之喜。”
>
>这阮清釉的风情体态像极了景馥姝,一样的娇怯怯弱不胜衣,在朝云殿大选当日还因此引起诸位宫嫔的议论。
>
>这样一个人自然讨不了景馥姝的喜欢,从前她得势的时候,阮清釉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
>阮清釉住在吹宁宫,是庄婕妤的宫里人。庄婕妤听了顾云羡的吩咐,在对方逼得太狠的时候出手护了她几回,让她感激得不行。
>
>如今景馥姝失宠,数月来一直深居简出,连中秋夜宴这样的场合都没有露面。顾云羡眼瞅着,阮清釉的神情比从前似乎放松了不少,想来她对这个情况十分满意。
>
>不过今日自己晋为充容,不是件小事,按规矩六宫有品级的宫人都要来贺喜。景馥姝是会硬着头皮来呢,还是找个借口推脱了?
>
>她忽然来了兴趣。
>
>“多谢,本宫心领了。“顾云羡慵懒道,“行了,你们也别站着了,坐吧。”
>
>庄婕妤、柔婉仪和阮琼章刚刚坐好,外面又传来通传声,各宫嫔御都先后到了。
>
>顾云羡坐在上座,淡笑着接受众人的道贺,这架势倒有点像从前,她还是皇后,每日端坐上位接受六宫嫔御的晨昏定省。
>
>明充仪是与泠充媛一起进来的。
>
>顾云羡当时正和毓淑仪谈话,听到宦官的通传后漫不经心地回头,就看到了明充仪带着三分冷意的面孔。
>
>她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才慢腾腾起身,“月娘、镜娘,你们俩可来了,我正与淑仪娘娘聊福康公主幼时趣事呢!”
>
>福康公主是毓淑仪之女,陛下的长女,今年刚满八岁。
>
>明充仪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额头青筋猛地一跳。
>
>顾云羡一贯是不管任何人叫姐姐的,即使是对比她年长、位份高的毓淑仪,也是称呼一声娘娘。只因对共事一夫的女人来说,叫别人姐姐总觉得吃了亏,尤其是她从前又是那样的身份。六宫妃嫔无论大小,都该管她叫一声姐姐才是。
>
>此前她是贵姬,自己是充仪,她便叫她一声充仪娘娘。可如今她成了充容,便与自己平级了,自然不用再那么叫她。
>
>虽然心里明白,可当她真的直接面对这一切时,还是忍不住心生恼怒。
>
>她费了那么大劲儿,才把这个一直压着自己的女人打入了底层。即使从前她再高高在上,如今也是低于她的。可是这样的状况才维持了不到两年,她竟已和她平起平坐了!
>
>委实可恨!
>
>泠充媛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半挡在她前头,微微福了福身子,“镜如是来贺充容晋位之喜的。”
>
>顾云羡回了一礼,“妹妹你真是太客气了。快些坐,采葭,给二位娘娘看茶。”
>
>泠充媛拉着明充仪在各自的席位上坐好之后,见明充仪仍冷着脸不说话,不得不耐着性子替她敷衍场面。
>
>素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她对毓淑仪道:“臣妾有一阵日子没见过公主了,不知她一切可好?”
>
>毓淑仪笑道:“很好。昨儿给她量尺寸,发觉她竟又长高了,去年的衣裳通通穿不得了!”
>
>“臣妾看公主生得极为秀丽窈窕,长大了定然是个大美人!”庄婕妤笑道,“也不知什么样的驸马才配得上她。”
>
>“本宫可一点都不想公主那么快出降。”毓淑仪笑着摇头,“一想到这事儿我心里就不痛快,快些别说了。如今还早着呢!”
>
>顾云羡笑道:“娘娘这是舍不得女儿了!果然天下慈母心肠,都是一样的。”
>
>明充仪冷眼瞅着其乐融融的众人,忽的扬唇一笑,“看庄婕妤的样子,好像很喜欢女儿了。”
>
>庄婕妤见她主动跟自己搭话,不敢怠慢,忙回道:“自然。俗话说了,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臣妾一直希望能有个娇娇女承欢膝下。”
>
>明充仪露出遗憾的神情,“那真是太可惜了。想要女儿的偏偏生了儿子,想要儿子的却只有女儿。若是庄婕妤你与淑仪娘娘处境互换一下,就皆大欢喜了。”
>
>毓淑仪听出她话里的讽意,肩膀肌肉一僵,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
>顾云羡没料到明充仪火气这般大,几乎是逮谁骂谁的状态,不由有些惊讶。
>
>气氛正尴尬,瑾穆华忽然蹙眉道:“充仪娘娘您这话什么意思?失去长子乃是淑仪娘娘心中最痛之事,平常连想都不敢多想。您也是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
>明充仪原本只是见不得毓淑仪说起孩子时一脸满足的模样,何况她进门时正好看到她与顾云羡相谈甚欢,心中对她长久的积怨又沸腾起来。
>
>她说那句话只是想讥讽她没有儿子,空有个女儿有什么好得意的。谁知瑾穆华竟给她曲解成了这个样子。
>
>毓淑仪当初产下的儿子是陛下的长子,夭折之后陛下十分悲痛,曾亲自写了一片诔文,悼念亡儿。往事历历在目,若让陛下觉得自己居然信口议论此事,定会发怒。
>
>这么想着,她心头一慌,目光如刀一般射向瑾穆华,“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宫几时提到皇长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诬赖谁!”
>
>瑾穆华不卑不亢,“臣妾没有诬赖谁。臣妾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充仪娘娘是什么意思,您心中明白。”
>
>“你……”
>
>“好了,熹微你不要说了。”毓淑仪淡淡道,神情隐有悲戚,“本宫不想提起此事。”
>
>瑾穆华微一欠身,“娘娘恕罪,是臣妾的错,不该惹娘娘伤心。”
>
>“不,不怪你。”
>
>明充仪看着这两人装模作样,只觉得心头的怒火更盛,却又不知如何发作。
>
>瑾穆华安慰了毓淑仪之后,眼波一转,正好对上顾云羡微笑打量她的目光。
>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让她的心没来由地一虚。
>
>挺直背脊,她强自镇定,回了她一个微笑。
>
>顾云羡转过头,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
>两个多月前,她与薄熹微联手算计了景馥姝,把她从昔日的宠妃彻底变成无人问津的女人。
>
>在这个过程中,薄熹微一直表现得对她忠心耿耿。然而事情的发展与她的构想有差别,皇帝原来另有自己的打算。
>
>她猜测当天的娴思阁,皇帝一定对薄熹微说了些什么,不然没办法解释他为何不治贞贵姬的罪。
>
>但是当她状似无意地问起此事时,却得到一个始料未及的回答。
>
>“陛下就是告诉臣妾,是二姐给贞贵姬下了毒,再嫁祸给臣妾。他斥责了我,说我不该是非不分,不该给二姐顶罪。臣妾也叩求原谅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她一脸诚恳,“娘娘,也许是我们留的线索太隐蔽了,陛下没有注意到明珠话里面的漏洞,这才认定了是二姐下的手。”
>
>顾云羡闻言淡淡地审视着她,心里想着,她难道以为这么拙劣的一个谎话就能骗过她?
>
>皇帝若真没发觉明珠话里的疑点,她若真没有对皇帝说出那番拖贞贵姬下水的言辞,景馥姝这几个月会是这个境况?
>
>明明知道骗不过她,还这么做,答案只有一个:她不介意让她知晓,她对她并无忠心。
>
>果然,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薄熹微不是个会甘听摆布的人。
>
>现在想来,沈竹央与她同住一宫,平时恐怕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薄熹微当时看似投靠了她,但实际上早被沈竹央拉拢过去了。
>
>沈竹央不担任何风险,就借她的手斗垮了贞贵姬,扶了薄熹微上位,可谓大获全胜。
>
>如今的薄熹微,效忠的是沈竹央。
>
>“贞贵姬娘娘驾到——”
>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众人一惊。
>
>贞贵姬?方才一直没见到她,还以为她今儿不会来了。毕竟她已经避世数月之久,不来也没人会去追究她。
>
>可谁知她竟出人意料的来了!
>
>贞贵姬一踏进殿内,众人就看出她瘦了不少。身着水蓝色齐胸襦裙,臂挽珍珠白披帛,乌发绾成一个锥髻,看起来更显楚楚动人。
>
>她进来之后,殿内至少沉默了五息的功夫,众人都目光各异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
>贞贵姬神情自若地行礼,“臣妾参见毓淑仪娘娘、明充仪娘娘、泠充媛娘娘。”转向顾云羡,笑意深了三分,“元充容娘娘大喜,臣妾恭贺!”
>
>毓淑仪没有说话,顾云羡想了想,觉得这到底是自己的地方,今天的主角也是自己,遂淡淡道:“行了,起来吧。”
>
>这语气太过轻慢,在座已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67
贞贵姬面色不变,淡然起身。
从前依附于她的定美人思忖了片刻,站起来施了个礼,“臣妾参见贵姬娘娘,娘娘大安。”
“阿苓不用多礼。”贞贵姬微笑道。
明充仪讥笑道:“贞妹妹与定美人怕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吧。若不是今日借元充容的宝地,恐怕难以找到机会坐下来一起喝茶了。哪怕是为了这个,你也得谢一谢元充容。”
贞贵姬失势之后,定美人为了避祸,逐渐疏远了她。此刻明充仪如此说来,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然而这话去刺一刺胆怯畏缩的柔婉仪估计还能起点作用,对定美人和贞贵姬却不然。她们二人一个老练沉着,一个隐忍克制,这种程度的攻击一点作用都没有。
闻言定美人面色如常,贞贵姬神情依旧平静,“充仪娘娘说的是,臣妾是得好好谢谢元充容。”
她看向顾云羡,微微一笑,“臣妾谢过充容娘娘的一番照拂,臣妾感激不尽。”
她话里有话,顾云羡却仿佛听不明白,只道:“妹妹言重了。”顿了顿,“这些日子不见妹妹,本宫也挂念得紧。不知道妹妹都在做些什么?”
贞贵姬道:“也没什么,读书练字,打发时间而已。”
瑾穆华道:“臣妾原来只知道,这宫里元充容娘娘学识最好,喜欢读书写字。却不知,原来贞贵姬娘娘也是这般好学之人。”
毓淑仪也笑道:“陛下如此喜欢顾妹妹,自然是被她身上的某些优点所吸引。兴许贞妹妹是希望能令陛下高兴,所以决定取长补短吧。”
“那倒真真是煞费苦心了!”明充仪挑眉,“贞妹妹对陛下的忠心,当真是无人能及。”
她们三个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讽刺贞贵姬如今失了宠,便妄图模仿顾云羡重博圣心。这话说得太过刻薄,直让旁边的定美人都变了颜色。
顾云羡却知道,即使景馥姝再想求得皇帝侧目,也绝不会模仿自己。
她们之间的深仇大恨不允许她这么做。
但知道归知道,难得她们愿意帮她羞辱景馥姝,她也没必要拦着。遂默不作声,含笑围观。
见贞贵姬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明充仪心中痛快,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不过妹妹这又是何必呢?陛下从前那般宠爱妹妹,想来也是喜欢妹妹这样的风情韵致。不然为何会对阮琼章多有眷顾呢?”
陡然被点名的阮琼章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居然又被扯进了几位娘娘的你来我往之中,几乎就要打哆嗦了。
众人朝她看去,这才发觉今日阮琼章和贞贵姬居然都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再配上她们如出一辙的气质,看上去跟两姐妹一样。
毓淑仪两厢打量,含笑道:“月娘你不说本宫都快忘了。阮琼章和贞妹妹虽五官不像,但气韵体态真是像了个十成十。大选当日诸位妹妹还议论了一遭呢!”
“尤其是今日穿了一个颜色的衣裳,若不看容貌,真是要认错了!”明充仪懒懒道。
阮琼章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从前为何那般招贞贵姬的忌讳。
深吸口气,贞贵姬道:“诸位怎么尽绕着我说个不停,今日的主角该是元充容才对。”眼神古怪,“一年之内从婕妤升至充容,这样的事情之前还没有过呢!真真令人吃惊。”
她这话一出,众人一时沉默。
的确,顾云羡的晋升速度实在太快,打破了之前所有先例。然而考虑到她以废后之身重蒙圣宠本就是亘古罕见,晋位快一点也就不那么稀奇了。
相较起来,陛下的表现才真是让人不安。
这两年来他已经三番五次表现出对顾云羡不同寻常的重视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将她扶回原位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是这样,许多人这几年暗中下的功夫,就真的全白费了。
仿佛没有注意到众人各异的目光,顾云羡笑道:“这件事别说是贞妹妹你了,本宫自己都没有料到。”
贞贵姬柔声道:“这是陛下对娘娘的重视,是娘娘的福分。”
“妹妹说的是。”顾云羡颔首,“陛下对本宫的恩宠,自然是本宫的福分。只是本宫却不得不多说一句,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个道理妹妹想必不会不明白的吧?”
“臣妾自然明白。”
“那妹妹一定不会因为陛下最近对你有所冷落,就对他心存怨怼了。”顾云羡道。
贞贵姬神情一僵,片刻后才道:“当然不会。”
“如此便好。”顾云羡点点头,“本宫也是为了妹妹考虑。毕竟陛下的性子,诸位姐妹心中也是有数的。若有谁不知好歹,犯了什么错,陛下绝不会看在往日的旧情上,就网开一面……”
说罢,带三分笑意的目光扫过毓淑仪、明充仪等人。接触到她的目光的人都忍不住一愣,然后陷入沉默。
的确。陛下这人,温柔起来是真温柔,比寻常百姓家的夫君还要体贴。可是若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他是绝不会留情的。
顾云羡看到她们的表情,满意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贞贵姬想用皇帝对她宠爱太过一事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想法倒是不错。换作从前,顾云羡一定会想办法打消一下众人的疑虑。然而自己最近风头实在太盛,装低调已经没用了,索性将计就计,用皇帝来敲打一下她们。
她要让所有人明白,想对她下手,得提前掂量清楚后果。
毕竟皇帝如今对她,不是一般的上心。
.
又说笑了一通,众人各自起身告辞。顾云羡在殿门口送别毓淑仪之后,笑着对贞贵姬道:“妹妹且住,本宫有话想跟妹妹说。”
见到这个情况,不少人露出了然之色。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两人结怨已久。从前是景馥姝得宠,顾云羡失宠,两人见面的时候,景馥姝没少含沙射影地给顾云羡气受。这两年虽然顾云羡一直压过了景馥姝,但由于景馥姝的情况也不算坏,所以顾云羡一直没能真正报了从前的一箭之仇。
如今可不一样了。
景馥姝一朝失了圣心,顾云羡却扶摇直上,二人处境大逆转,想必私下有很多话可以聊聊。
真遗憾不能留下来围观啊!
众人都离去之后,顾云羡屏退宫人,笑意吟吟地打量着景馥姝。
景馥姝立在殿中,神情不再是装模作样的微笑,而是一脸冷淡,“你留我下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方才人多,本宫没能好好看看妹妹,心中遗憾得紧。”顾云羡道,“下一次见到妹妹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所以本宫想抓住机会,把妹妹看清楚些。”
“你想看我?看我什么?”景馥姝讥道。
“自然是看妹妹花容消瘦、憔悴不堪的模样了。”顾云羡柔声道,“看到妹妹这样,本宫真是心痛。不过数月未见,你便如那失去雨水的花朵一样,整个人都快枯萎了。陛下如今若见到妹妹,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景馥姝紧紧抿起了双唇。
她这几个月茶饭不思,确实瘦了不少。她从前便身量纤细,如今这么一折腾,便瘦得有些过分了。好在她天生的美人胚子,即使如此也还是好看的。但女子对自己的容貌总是最在意的,她何尝不知她如今的样子不如从前好看?
心中本就介意的事,此刻被她深恨的人用讥讽的口气说出来,让她倍感羞辱,忍不住想要暴怒。
顾云羡看到她的神情,敏锐地发觉,从前喜怒不形于色的贞贵姬已经越来越不明显了。如今的她是个失意的女人。
嫉妒和仇恨让她开始失去冷静,开始变得疯狂。
一如从前的她。
“本宫从前觉得阮琼章肖似妹妹,却也明白她的姿容比起妹妹差了一大截,可如今看起来,反倒是阮琼章更加清丽自然,比妹妹更胜一筹了。”顾云羡笑吟吟道,“妹妹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女子容颜矜贵,损伤了可就不好了。”
“你不用说这个来刺激我,没用的。”景馥姝冷冷道,“阮清釉那种女人,不过是个玩意儿似的东西,也值得我为她动怒?”
“真的没有用?”顾云羡笑道,“如果没有用,妹妹从前何必事事针对阮琼章?”
见景馥姝不答,她又道:“既然妹妹不在意阮琼章,那么如今陛下对她多有恩宠,妹妹定然也不介意了。”
景馥姝右手猛地握紧,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娘娘真是太自谦了。谁不知道如今宫中配得上‘多有恩宠’四个字的,只有您一人。何苦拿旁人来做耙子?”
“哦,对。”顾云羡闻言竟然仔细想了想,颔首道,“认真论起来本宫确实是头一份儿,不过阮琼章也算不错了。妹妹你要知道,陛下这几个月前朝忙得很,甚少踏足后宫。阮琼章蒙召次数虽少,但比起许多数月未受召见的人已经好很多了。”
见景馥姝微微发白的嘴唇,她继续道:“妹妹的娇柔风姿原是宫中的独一份儿,陛下这才怜惜不已。如今陛下既然有了阮琼章陪着,应该很难想起妹妹了。不过妹妹不用担心,阮琼章会将陛下照顾得很好的。比你要好得多。”
景馥姝眼中猛地射出利光,隐有煞气。这眼神太可怕,然而顾云羡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没有躲闪一下。
这算什么?这点威胁算什么?
你当死过一回的人还会怕这个么?
我连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都经历过了,会怕一个眼神?
我唯一怕的,只有不能让你去死这一桩。
她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无比温柔,“看到妹妹如今的模样,本宫这才真的确定,原来从前一直误会了妹妹。”
景馥姝知道她后面一定又跟着什么恶毒的言辞,本能地不想听下去。但是她不能开口阻止。这是她与顾云羡的较量,谁先撑不下去,谁便输了。
她慢慢道:“误会我什么?”
“自然是误会了妹妹对陛下的情意。”顾云羡道,“本宫从前一直以为,妹妹不顾名节脸面地追随在陛□侧,是为了地位尊荣。如今才知道,竟是我谬了。妹妹对陛下,原是一片真心。”
她语气刻薄,又提到了名节一事。然而这样的辱骂在景馥姝入宫之前便已承受得够多了,如今再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只是想着顾云羡的那番话。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一贯明白,在后宫中不能将自己的弱点示于人前,否则便是把性命交予她人之手。从前她们正是看出了顾云羡对皇帝的心思,才从那些最易激怒她的点下手,让她一错再错。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自然打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除了与皇帝相处之时,绝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
她自问藏得很好,她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见景馥姝一直不说话,顾云羡笑了笑,“其实很早之前本宫就发觉了,无论明充仪抑或是毓淑仪怎么刺激妹妹,你都是一脸平静。唯独提到陛下,就不那么从容了。本宫想来想去,也只能找出这么一个解释。今日出手试探,才发觉自己居然猜对了。”眼神怜悯地看着景馥姝,“妹妹真是是个痴心人,一腔赤诚委实令人感动。只可惜,你的痴心终究要错付了。”
她看着她,红菱般的双唇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句最残忍的话,带着浓烈的仇恨和嘲弄,“陛下他,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俗话说,要伤害一个人,一定要从她最在乎的方面入手。
云娘选的这两个点真是切中要害啊!为她鼓掌!
68
景馥姝面色瞬间煞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紧咬下唇,似在拼命克制情绪。
顾云羡冷漠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景馥姝其实爱慕着皇帝的猜测,在她心头浮上来已久,今日才算真的确定。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是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她居然是这样的心情。
承受巨大的压力入宫为妃,为的不是荣华富贵,更要紧的,是得到她爱的男人。
难怪她会那么恨自己。因为她是他的正妻,在世人眼中,能够堂堂正正站在皇帝身侧的人只有她这个皇后,而景馥姝再受宠也只是一个居于人下的妃妾。
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所以一定要除掉自己。
可是除掉她又有什么用呢?
她以为没了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她以为富有四海的帝王会只守着一个女人吗?
还是以为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会真的痴心于某个女子?
真是愚蠢。
和她从前如出一辙的愚蠢。
“你说完了吗?”景馥姝轻声道。
“差不多了。”顾云羡淡淡道。
“那么请恕臣妾告退。”一福身子,她也不等她的回答,转身就朝外走去。
顾云羡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脚步有些不稳,似乎急于想要逃离,又不想泡得太快失了颜面。
她就这么看着她,眼神仿佛落满白雪的荒漠,冰冷而荒芜。
很难过吧?
这种慢慢被人取代的滋味,这种不再被需要的滋味,真的很难过吧?
难过就对了。
我就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熬到最后那一刻,熬到饮下那杯毒酒。
既然当初是你教会了我不要错信不值得的人,那么如今就让我来教你吧。
只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我曾经一样。
以你的命为代价。
不过很可惜,你应该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皇帝当天夜里没有过来。
按照惯例,今日是顾云羡的好日子,皇帝应该过来陪她的,尤其她还是越制晋升。
阿瓷沉不住气,悄悄派人去打听了,得知陛下并未召幸任何一位嫔御,这才松了口气。
晚膳的时候,顾云羡面色如常,阿瓷怕她担心,絮絮叨叨地解释,“奴婢听吕大人的徒弟何进说了,陛下最近朝事繁忙。今夜也是要与诸位大人连夜议事,所以才没来看小姐的。小姐别担心,陛下如今对小姐那可是好得不得了,就算是从前的贞贵姬……”
“阿瓷。”顾云羡忽然打断她,“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啊?”阿瓷傻眼。
顾云羡看向她,神情是少有的冷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凡事不要鲁莽。嘴不要那么快,要多思考,慎重行事。我看你全当成了耳旁风!”
阿瓷是顾云羡的陪嫁丫鬟,又曾跟着她共患难,所以顾云羡对她情分极深,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一句。像今日这样当着满殿人的面对她不假辞色的情形,当真是从未有过。
阿瓷脸一阵白一阵红,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顾云羡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别过眼没去安慰她。
视线转向神情有些忐忑的黄中,她蹙眉,“还有你。”
黄中赔笑道:“臣……臣最近可没犯什么错啊!”
“没有犯错?是,你大的错处你是没犯。”顾云羡淡淡道,“不过本宫问你,你可还记得第一天来服侍本宫的时候,曾答应过什么?”
黄中“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巍巍许久,才慢吞吞道:“臣答应说,以后会谨言慎行,不给娘娘招祸。”
“你还记得?”顾云羡一笑,“你还记得便好。你扪心自问,这些日子的表现,可担得起‘谨言慎行’这四个字?”
她此刻虽未疾言厉色,但眼神中压力迫人,自有一股凛然之意,让黄中额头上的汗水都要下来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张狂。这也难怪,他原本是太后身边的宦官,突然被安排去服侍废后,本以为前途无望了,心灰意冷得紧。哪知道这新主居然如此争气,一路扶摇直上,如今俨然有要独霸后宫的架势。他心头得意,在外面便嚣张了一些。
可第一次见面,顾云羡便严肃警告过他,若管不住自己,便不要留在她身边。
这么一想,黄中心里就更虚了,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个人不喜欢把话说太多次,这是最后一次。你也好,别的人也好,通通都给我听着。含章殿容不下轻狂之人,想待在我身边做事,就给我收敛一些。”顾云羡淡淡道,“不然,休怪本宫不念主仆情分。”
这话是放了他们一马了。
黄中心头一松,诚心实意地磕了个头,“诺!臣谨记,一定不会再犯!”
其余宫人也跟着跪下来,磕了个头,“臣等谨记!”.
夜里是采葭带着宫人来服侍顾云羡安置。
她坐在绣墩上,任由采葭为自己打散长发,慢吞吞道:“阿瓷呢?”
采葭犹豫了一瞬,“适才奴婢瞧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呢!”
“肯定是闹脾气了。”顾云羡有些无奈,“她就是这样子,小孩子脾气,老也长不大。”
“不是的,娘娘。”采葭忙帮她辩解道,“阿瓷没有生娘娘的气,她是和自己怄气呢!奴婢适才也以为她是不高兴了,跑去安慰她。结果她跟奴婢说,她就是恼自己怎么总也长不了记性,害得娘娘不高兴。”
采葭小心地看着顾云羡的神情,“阿瓷她对娘娘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怪娘娘您的。”
顾云羡沉默片刻,淡淡一笑,“我知道。”轻叹口气,“厨下今晚准备了鹅儿卷,你一会儿拿一碟回去给她,她喜欢这个。不过别说是我给的。要是她还不高兴,你就开解开解她。”
采葭一笑,“奴婢明白。”
顾云羡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闪过当初被关在静生阁,阿瓷每日为她梳头的场景。那里那么破旧,屋子里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只有一块铜镜。阿瓷便把它放在吃饭的案几上,假装那里就是梳妆台了。那时候她整日消沉,不爱理妆。阿瓷每日总是要花好一番功夫才能求她坐下来,让她给她盘发。
寂静冷僻的静生阁内,阿瓷细白的手握着她的青丝,一脸认真道:“小姐你一定得漂漂亮亮的才行。阿瓷第一次见到小姐,就觉得小姐是阿瓷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小姐放心,阿瓷永远都会陪着你的。”
那时候,她是她仅剩的安慰。
她当然知道她对她忠心耿耿,可她不能总这么纵着她。不然若有一日她闯出祸来,她也不一定能护住她,也许还会被她给连累。
她们两人绝不能再回到当初那样凄惨的境地。
今日会拿她开刀也是因为这个。含章殿里的人都知道阿瓷是她的心腹,她先教训了她,再去教训黄中,既不会太下了黄忠的面子,那边心理上也容易接受。
黄中这人,办事利索能干,贪财有野心。后面一条是他的缺点,却也是他的优点。对顾云羡来说,一个人只要有弱点,她就不怕找不到控制他的办法。
她相信,自己如今前途一片大好,黄中是断不会舍弃这么好的一个靠山,而去改投他人的。所以不用担心他会暗中搞鬼。
她今日当众好好敲打了他们一番,之后再请柳尚宫拿出从前训导宫人的手段来,晓以利害,定能有所改变。
到那时,她再去安危阿瓷也不迟。
费了这么大功夫,只因这两个人的性子实在是危险,如果不及时约束一下,恐怕会闹出麻烦来的。
她的全盘计划断不能毁在这上面。
尤其是,她即将开始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薛长松每月逢五逢十便会到含章殿为顾云羡请平安脉,这一日照常请完脉之后,他却没有被准离开。
顾云羡微笑道:“含章殿新来了一批茶叶,其中有上好的渠江薄片,薛大人可要品尝一下。”
薛长松自然明白她是有话要和自己说,遂平静道:“娘娘相邀,臣固不敢辞。”
顾云羡笑道:“真是太好了。采芷采葭,快把茶具拿上来。”
等宫人将茶具摆好之后,薛长松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顾云羡的动作,惊愕道:“娘娘要亲自烹茶?这可不行!微臣如何受得!”
顾云羡安抚地一笑,“大人不必惊慌。本宫如此,只是因为珍惜这难得的茶叶,担心旁人烹不好,辜负了这道名茶。”
薛长松一听,立刻明白过来。
顾云羡要请他饮的渠江薄片乃当世十大名茶之一,原料选取奉家、天门的头等高山云雾茶,经两蒸两制冷渥堆后,压制成铜币状。制成后的茶叶已经消除黑茶涩味沤味,变得芳香异常,且此香气纯正持久,滋味醇和浓厚,汤色橙红明亮。
茶是极品,烹茶的人手艺自然不能差了,不然便是暴殄天物了。
顾云羡的茶艺是太后亲自教授的,在宫中也算拔尖儿,由她来烹自然再合适不过。
见他不再反对,顾云羡微微一笑,双手动作起来。
薛长松看着顾云羡优美如舞姿的烹茶手法,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
今日的她有点奇怪,突然留下自己,还请自己品茗,后面必然跟着些什么事情。
能让她如此郑重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69
“大人请。”
薛长松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盛了茶汤的瓷杯已放在案几上。
他道了声谢,拿起一杯,闭目轻嗅茶香,然后小小饮了一口,良久方长舒口气:“不愧是由中宗皇帝亲口赐名的‘渠江薄片’,果然是好茶。”
顾云羡笑道:“大人满意就好。”也选了一杯,细细品过之后,方道,“其实这茶送到含章殿也有两日了,本宫一直想与人分甘同味,奈何含章殿懂茶的人实在是少,能懂这渠江薄片的人就更是没有了。本宫无奈,只得作罢。今日能与大人一同品茗,心中实在是高兴。本宫知道,大人是懂茶爱茶之人,这渠江薄片入了大人的口,才不算辜负了”
“娘娘言重了。能喝到名满天下的渠江薄片,是臣的福气。”薛长松道,“臣多谢娘娘恩典。”
“大人何必与本宫这么客气?”顾云羡蹙眉,“这一年多以来大人照顾本宫的身体,可谓尽心竭力,该本宫多谢大人才是。”
薛长松摇头道:“臣不过是尽医者本分而已。”
顾云羡笑笑,“放眼太医署,如大人这般忠于职守而又正直不阿的人,真是不多了。本宫素日见着各个太医趋炎附势,拉帮结派,实在是心中厌烦。”
这话正中了薛长松的心思,让他忍不住沉默。
“其实以薛大人的才华本事,入尚药局为侍御医都是绰绰有余的。如今的官阶,实在是太委屈了。不过这也难怪,大人的性子个性如此,太过刚直,在太医署中自然难得上峰器重。就好像这渠江薄片,得大人这种懂茶之人才能品出它的妙处。若换了个不懂的人,恐怕还觉得它不如泉水甘甜解渴呢!”
顾云羡说完,仔细打量薛长松的表情。果然,他听了这话并未露出不平之色,似乎对这一切都坦然接受。
她笑了笑,曼声道,“当然,本宫知道,大人并不在意这些虚名。薛家世代行医,为的是治病救人、医济天下,而不是用自身的医术谋求私利、出卖良心。”
薛长松忍了再忍,终是道:“娘娘您究竟想说些什么?”
顾云羡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本宫想求薛大人一件事。”
她本以为自己说了这话,薛长松会面露好奇,至少也得问一声是什么事才对。谁知他却蹙着眉头,思考了片刻便叹气道:“其实娘娘所求之事,臣已私下想了许多办法,却还是没什么把握。能不能成功还未可知。”
顾云羡一愣,“什么?”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可能吧!
薛长松眼含歉疚地看着顾云羡,“娘娘体质虚寒,加之肝郁有热,此二症都会导致女子难以有孕。娘娘若想求子嗣,怕是得多费些功夫。”
顾云羡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勉强克制住情绪,她慢慢道:“大人误会了,本宫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薛长松这回当真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那、那娘娘想说什么事?”
他为官多年,一贯板直刚正,孤僻自傲,从未如此失态的时候,今日算是头一遭。
不过仔细想想也难怪。擅自揣测上意本就是僭越,更何况他还揣测错了。生不下孩子对一个宫嫔来说有多可怕,他这个太医再清楚不过。顾云羡没有主动提这件事,他却冒冒失失地说了,简直……
顾云羡看着薛长松有些无措的神情,心头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这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她成为皇后的第一年。
那时候她已经嫁给陛下近三个年头,却一直未曾有孕。当太子妃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岁数还小,加上太子与她并不亲近,没有孩子也很正常,便没有放在心上。
但成为皇后之后,她却逐渐这件事情却上了心。
某日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她平静地屏退了众人,请他为自己仔细诊治一番。
那天的脉诊到最后,太医诚惶诚恐地跪倒,道:“娘娘的情况有些严重。”
她见到他着模样心头就凉了,却还要逼着自己问出来,“怎么个严重法?”
“娘娘体质虚寒,恐怕……难以有孕。”
体质虚寒。
她被这四个字狠狠击中,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个一干二净。
身为宫嫔,她自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却从没想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时候她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还好皇帝不亲近她,太后和其她人才没有怀疑过她为何迟迟不能有孕。
还好,没有别人知道。
许久之后,她勉强平复了心情,道:“此事不得再入第三人的耳。”
那太医本是她的心腹,自然明白此等大事不可声张,忙磕头称诺。
太医告诉她,虚寒之症虽然棘手,却并不是治不好,若坚持喝药调理,还是有痊愈的可能。这话激起了她的信心,后来的一年多时间,她一直悄悄避开旁人,服用他开给她的药。然而没等她的病治好,就发生了姜月嫦失子一事,她被废黜,那名依附于她的太医也被沈竹央她们给安了个罪名处死了。
回到皇帝身边的一年多以来,她一直担心此事被人察觉,从不肯让太医给她仔细诊治身体。好在宫中未曾育有子嗣的宫嫔还有不少,她混在其中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可这薛长松是怎么回事?
他也就定期来给自己诊个平安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就被他看出来了?
他还记挂在了心里,暗中去翻了典籍、想了法子?
这人真是……
她深吸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本宫希望大人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旁人。”
“自然。微臣明白。”薛长松忙道。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薛长松听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等了一会儿,却迟迟等不到她的下一句话,不由惊愕,“娘娘您,不想……”
“什么?”
“您不想试一试吗?臣虽然没太大把握,但按照臣的方法去治,兴许还是有点机会的。”
顾云羡淡淡地看着他。
半晌,她别过头,“不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治不好的。”
她这么说着,心里却泛上一层冷意。
治得好又如何?治不好又如何?
反正她如今,一点都不想为他生孩子。
即使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依靠,她也不愿意。
薛长松见她这样,心中既是再震惊,也明白不能再问下去了。为了化解尴尬,他只得胡乱找了个话题,道:“那敢问娘娘,想要臣做的事是什么?”
见谈话终于回到正轨,顾云羡松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本宫希望薛大人能替我查明一件事。”
“何事?”
顾云羡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道:“本宫记得,太后病重之时,在一旁照料的除了尚药局的四位侍御医,还有几位太医署的太医,薛大人便在其中。是也不是?”
“是。”
顾云羡盯着薛长松,慢慢道:“那么本宫敢问薛大人,您真的觉得太后的突然病重乃至最后驾崩,整个过程没有一丝问题么?”
薛长松浑身一凛,惊讶地看着顾云羡,“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怀疑太后驾崩一事内有疑点,或许是被奸人所害,想请薛大人出手查探。若果然如此,也可揪出凶手,告慰太后的在天之灵!”
顾云羡说完这句话,就紧张地看着薛长松。
他似乎完全被震住了,双目大睁,眼中全是惊骇之色。
这一刻,他才深刻地领悟到,自己随便抓来的话题虽然化解了之前的尴尬,却将气氛带进了一个更令人畏惧的方向……
顾云羡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情。太后驾崩已有一年之久,她这会儿毫无征兆地告诉他,她觉得太后是被人害死的,想要他去查明真相,是个人都会被吓一大跳。
但她必须这么做。
她从一年前就开始刻意拉拢薛长松,不仅点明让他来照料自己的身体,还对他多有提拔。在这个过程中,薛长松自然对她好感倍增,而她也更加确信自己原来的判断: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正直,医术高明。他们可以共谋大计。
适才说出的这番话已经在她的脑中预演了好多次,她设想过无数次他的反应,确保自己不会措手不及。
如今,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他的回答。
“这,这不可能”许久,他才艰难地憋出一句话来。
“为何不可能?”
“太后的凤体是诸位御医共同照料的,若真有人在其中下毒,我等岂会发现不了?”薛长松道。
“这只是大人的以为罢了。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上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可置人于死地,也许就有一种被你们疏忽了也不一定。”顾云羡道,“又或者,这当中已有人被收买,糊弄了所有人。”
“收买御医毒害太后?”薛长松一脸不可置信。
他瞪着顾云羡,试图让她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唐。然而在他对面,顾云羡只是神情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自己说出来的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他敌不过她的坚定,只得避开了视线,“娘娘……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顾云羡道:“本宫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而这一点本宫无法去证实,唯有大人可以。”
薛长松喘了口气,“可、可这……实在是……”
顾云羡正色道:“本宫并不是让大人去诬陷谁抑或是算计谁,只是希望大人能够以臣子的忠心,为太后和陛下尽一份心力。若最后的结果证实是我多心,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太后当真是……那大人就是立下大功的忠臣!”
见薛长松仍面有犹疑,顾云羡忽然起身,言辞恳切,“还请大人体谅本宫一番孝心,为本宫辛苦这一遭。事后无论结果如何,本宫都会感激大人的恩德!”说着微微福了福身子。
薛长松被她吓得忙站起来,连声道:“娘娘千万不要如此,臣……臣答应便是!”
顾云羡面露喜色,“果真?”
“是。”薛长松点点头,“娘娘说得对,不过是查探一番而已。又不是要害人。臣沐浴天恩,自当为陛下分忧、为娘娘分忧。做这些是应该的。”
顾云羡心中的大石这才真的落下来。
看着薛长松眉头紧蹙的脸,她暗舒口气。即使他这会儿还心存怀疑,但只要他答应了便好。
他这样的人,答应了就会尽力去做。
“还有,”顾云羡道,“兹事体大,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本宫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以免六宫不安。所以大人……”
“臣省得。”薛长松道,“既然说了是暗中查探,臣自然不会告诉旁人。娘娘放心。”
“如此甚好。本宫便静候大人的回音了。”.
薛长松告退之后,顾云羡一个人坐在殿内发呆。
“娘娘。”
顾云羡抬头,却见柳尚宫跪坐在她身侧,默默看着她。
适才她一直守在殿外,自己与薛长松的对话想必听得□不离十了。
那么,自己体质虚寒、不易有孕一事她也知道了?
“奴婢知道,此时也许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但是奴婢还是很困惑,娘娘为何不让薛太医为您治疗?”柳尚宫说完,又补充道,“若非今日,奴婢竟不知娘娘原来……”
顾云羡沉默半晌,“正如我方才所说,这病治不好的。我之前已经喝了一年多的药,一点作用都没有。既然薛长松都说他没有把握了,我又何苦非要去试?”
她这话说得看似有理,然而柳尚宫却完全无法相信。毕竟,子嗣对于后妃来说是多么重要,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也绝对不会放弃。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不想要孩子。
顾云羡看出她的怀疑,心头一慌,加重了口气,“大人难道不明白吗?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查明太后驾崩的真相,旁的都可以放到一边。我若在这个时候治病,频繁从太医院拿药,一不小心被人察觉,岂不坏了大事?”
这倒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柳尚宫想了想,觉得自己适才的揣测实在有些荒唐。
顾云羡怎么会不想要孩子呢?
她是计划着要重登后位的人,如果没有孩子,即使成功了,这个皇后也绝对当不安稳。
她绝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放眼整个宫中,恐怕也不会有宫嫔不想要孩子吧.
当天晚上皇帝终于驾幸了含章殿。
此时距离中秋之夜的争执已过了小半个月,顾云羡蒙受恩典,破格晋位,却一直不曾再见到他。
如今,她终于隔着大半个庭园,再次见到了他。
他来之前不曾让宦侍过来通传,所以她也没有准备。大驾都快到达太寅宫门口才得到消息,等赶出去的时候,皇帝已经入了宫门。
她索性就在含章殿前接驾。夏日的炎热未散,她的衣裳也穿得清凉,一件月白色齐胸对襟襦裙,露出细白的脖颈和胸口上方皎洁的肌肤,看起来清丽之余还多了几分妖娆。
皇帝凝神打量她片刻,才慢慢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起来吧。”
顾云羡抬起头,嫣然一笑,“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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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羡抬起头,嫣然一笑,“谢陛下。”
这笑容太过美丽,他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了碧波荷叶之上,一朵白莲悄然绽放。
眼神不自觉一软,他道:“我们进去吧。”
一直到进入内殿,顾云羡才有空去仔细打量皇帝。
半月未见,他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更加硬朗,棱角分明。嘴唇薄削,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严肃。
恩,她再仔细看了一遍,在心里确定了,他今天有点严肃。
以往的他脸上总是无时无刻不自带三分笑意,看人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懒散的调侃,仿佛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可以当成一个怡情的笑话。
今日却不然。
见顾云羡打量自己,皇帝淡淡道:“想看出什么来?”
顾云羡微微一笑,“想看陛下是不是还在生臣妾的气。”
她答得坦然,倒让他一愣。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中秋那晚发生的事,不由失笑,“朕若生气,就不会晋你的位了。”
“可陛下紧接着就把臣妾冰了大半个月,这又是为何?”顾云羡悠悠道。
他没料到她这般直白且咄咄逼人,有些措不及防。眯起双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将她拽过来,“你敢用这样的语气跟朕说话?”
他口气里隐有威胁,顾云羡却知他不过是装个样子,自然不怕。
她靠在他怀中,慢吞吞道:“不可以么?”
他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只觉得怀里的人从一束清雅的白莲变成了一只难缠的小猫,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无奈地叹口气,他道:“可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她似乎丝毫不觉得陛下的这个妥协有多难能可贵,一脸受之无愧地窝在他怀中,道:“陛下还没回答臣妾的问题呢!”
她竟还死咬着他不放了。
他觉得头疼。
伸手抽掉她固定发髻的碧玉簪子,盘起的长发如水一般泻下,仿佛一块展开的黑色丝绸。
他打量着铺满自己掌心的乌发,觉得这些缠缠绕绕的青丝就如同他对她的感情一样。
让他怎么也理不分明。
“朕需要一点时间,去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他慢慢道。
“什么事?”她问道。
“你那天晚上说的事。”
顾云羡一愣,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夜在惶恐之下,都说了些什么。
“陛下,阿云只是个小女人,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抱负。阿云和全天下绝大多数女子一样,把夫君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我其实不喜欢你去看别的女人,一点都不喜欢……”
适才装出来的从容都消失无踪,她心头一阵发慌。
他不会是……
不。不可能。
自己的想法那么刁钻,他怎么可能答应?不仅不会答应,甚至连被考虑的机会都不会有才对!
他绝不可能……
“朕这几天一直在想你那晚上说的话,你说你不喜欢我去看别的女人,非常非常不喜欢。”皇帝看着她,慢慢道,“朕最初觉得这个想法真是太大胆了。古往今来,恐怕从来没有后妃对君王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顾云羡忙道:“臣妾没有要求陛下什么,臣妾只是……”
皇帝看着她,“是。你是没有明白提出要求,但是你把你的想法给朕说了。朕既知道你不快活,就不得不想出个办法来。但你说的事情太难办,要想让你满意,就只有那一个法子。”
见顾云羡神情变幻,他轻轻道:“朕以后得只守着你一个人,再不可去别人那里。”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被朕断然否决了,觉得太过荒唐。但不知道为何,之后的时间里,这念头居然时不时就在朕脑袋里过了一遍,等朕反应过来,才发觉朕竟然在考虑……
“朕就这么考虑来考虑去,总算得出了个大致的主意,这才来找你。”他的手指摸摸她的眉毛,“你真的这么希望吗?希望我从此就守着你一个人,再不去别人那里?”
她完全呆在了那里,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答朕,你确定吗?”
“不!”她终于反应过来,急切道,“那夜是臣妾太冲动了。臣妾不该说那些话的……那太荒唐了……”
她这么说着,脑子飞快转动。
他是当真的吗?当真的吗?不行。不管他是不是当真的,她都不能答应这件事。若他真的就此专宠自己,不仅后宫所有刀箭都会朝她一人射来,朝臣们也会对她不满,到那时就是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她今日才请薛太医去为她查探太后驾崩之事,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她绝不能把自己弄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看着她,分不清自己心头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来之前他就设想过她的各种答复,若她真的坚持不让自己去见别人,他觉得自己应该也会答应。而他如果真这么做了,她定会承受更多的压力和危险。
为了尽量减少她受到的伤害,他必须重新布置前朝后宫的许多事情。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如今正在暗中紧锣密鼓筹备新政的他来说,无异于多了一份负担。
她坚持己见会让他感到头痛棘手,可是当她断然否决了此事,他却也感觉不到半分开心。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甚至巴不得她承认了才好。
顾云羡话一出口,便察觉自己口气太坚决,与当初的哭诉前后矛盾太过。
想了想,她抬头看着他,眼眸清澈,“其实这段时间不止陛下在考虑,臣妾也想了很多。臣妾之前所说,一字一句皆发自真心,但那都是臣妾的私心。臣妾妄图霸占陛下,这不是为妇之德。臣妾太放纵自己了。姑母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失望的。”顿了顿,“陛下万乘之尊,不要为了臣妾一人而委屈了自己。若陛下当真这么做了,朝臣们一定会上疏纠核的!偏宠深宫一妇人,此非明君应有的做派。臣妾不愿因为自己而致使圣德有亏。”
“若朕说朕不在乎那些大臣的话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深究些什么。这么追问下去,是想让她改口说回之前的观点么?
顾云羡道:“就算陛下不在乎大臣们如何说,但他们不依不挠起来,陛下还是会烦心的。陛下烦心了,臣妾也不会快活的。”
她一字一句皆在为他考虑,发自肺腑一般的真诚。
他轻声道:“可朕不这样做,你心里也不会快活。你不快活了,我自然也不能快活。这又该如何是好?”
她沉默一瞬,“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事情是可以十全十美的?正如臣妾之前所说,月满则亏,凡事要有点缺憾才是长久之道。”笑了笑,“更何况,臣妾有了陛下中秋那夜给的承诺,心中已经安定许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她语气里有欣喜,有满足,“陛下您说,您会护着我,一直护着我。即使有一天,不再喜欢我了,也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臣妾相信,陛下说这话是时候,心中是把臣妾放在了第一位的。而且,您今日还说可以为了臣妾不再宠爱别人。臣妾真的很感动。您有这个心就好了,臣妾已经无憾了。”
他静静看着她,许久,轻叹口气。伸臂搂紧了她,他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们终于就这个麻烦的问题达成了共识。她会努力接受,不会再偷偷生气伤心。而他也不用为了此事打破一贯的处事习惯,可以继续专心前朝的事情。
这该是让他松口气的结果才对,可为什么,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么沉默下去气氛实在不好,遂道:“陛下这么搂着臣妾,不觉得热吗?如今殿中的冰块都已经撤了,臣妾偶尔看书的时候,还需要宫娥给我打扇子呢!”
“热?”他声音慵懒,“搂着你怎么会热?”
她惊讶,“怎么搂着臣妾就不会热了?”
“当然。你看看你,即使最热的天也里很少出汗。搂着你就跟抱着个冰人一样,清凉解暑才对,哪里会热了?”
“陛下真是夸张……”她失笑,“臣妾若不会出汗,就该是怪物了。”
“朕从不夸张。”他含含糊糊道。
她笑,“臣妾看陛下瘦了不少,不会是这阵子被天气败了胃口,热得饮食不思,这才清减了吧?”
他这半个多月着实忙得焦头烂额,没多少心思用膳。然而此刻听她这么说,他却笑道:“非也。朕是想念云娘你,想得茶饭不思,才瘦了的。”
“陛下再胡说八道,臣妾就不理你了。”她佯装发怒。
谁知他根本没听进去,修长的右手探进她宽大的袖口,顺着小臂一路抚上去,带着眸中撩拨,和挑逗。
她有些怕痒,忍不住躲了一下。
“别乱动。”他道,另一只手开始扯她的衣带。
“等等……”她忍不住道,“不要在这里。”
她羞涩守礼惯了,敦伦之事若不是在床上就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太过孟浪。
他自然明白她的脾性,趴在她胸口半晌,才慢吞吞道:“好。”一把将她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这等旖旎风情,说的就是云娘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蛊惑,还有拖长了的笑意。
顾云羡脸颊滚烫,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幔帐内的温度逐渐攀升,她觉得身边的空气越来越炎热,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
伴随着她的声音,他的吻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胸口,让她的思绪彻底陷入混沌…….
等待薛长松回音的日子,顾云羡有些难熬。
柳尚宫安慰道:“娘娘不要心急,薛大人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一年多都等过来了,还在乎多等几天?”
顾云羡微微一笑,“大人说的是。”
柳尚宫想了想,却又犯了疑惑,“不过此时距离太后驾崩已过了这么久,现在再去查,证据会不会都已经被销毁了?”
顾云羡摇摇头,“我想找的不是那种明显的证据,而是藏在表象之下的蛛丝马迹。”看向柳尚宫,“太后驾崩之后不久,大人您不是就仔细查过太后的饮食药材么?若是有问题,您那会儿就查出来了。您没发现,可见对方手法极其隐蔽,常人难以察觉。”顿了顿,“但我始终相信,只要她做了,就不可能天衣无缝。找一个精通医术的人去仔细地查,一定能发现端倪。”
柳尚宫若有所思。
顾云羡轻叹口气,“其实我也想早一点让薛长松出手,只是兹事体大,不得不十二分慎重。从前我还不能信任他,不敢贸然将如此大事相托,这才拖到了现在。”想了想,“不过如今的时机倒很合适。”
“哦?”
“景馥姝失宠时日已久,她身边自然人心浮动。连定美人都开始给自己找退路了,何况旁人?”顾云羡道,“而且我前几日与她谈话时,狠狠刺激了她一番。我想她回去之后,应该会发一通大脾气。”语气带上几分暗示,“一个失势了还如此暴躁难伺候的靠山,会让身边的人十分不安的。”
她说得平静,然而柳尚宫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全是她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出的经验。
上一世她便是如此,因为爱得太傻而失去了冷静,被人刺激了之后就喜欢迁怒,害得身边的人个个胆战心惊。最后她会被人那般算计,恐怕也和这一点脱不了干系。
下人畏惧你抵触你,自然不会全心全意为你效忠。
“我当日和薛长松说话时,为了避免他误会我是在针对某个人,并没有说出我对景馥姝的怀疑。”顾云羡道,“劳烦大人想个法子,不露痕迹地把薛长松的疑心朝景氏那里引导,如此应该能大大减少他走的弯路。”
“奴婢明白。”柳尚宫道。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殿门口。顾云羡听到阿瓷试探的声音,“小姐,该用晚膳了。”
阿瓷自从那一日被她骂过之后,长进了不少,说话做事都稳妥了许多。顾云羡心中安慰,觉得她总算没辜负自己的期望。
“好。呈上来吧。”
饭菜摆满了小半张食案,每一道菜都是顾云羡素日喜欢的,做得精致无比,然而她的视线却直接无视了那些东西,径直落在了面前的饭碗上。
“‘青精饭’1?怎么突然做这个?”
所谓青精饭,乃是一种用南烛树叶的汁浸黑的米蒸成的饭,其色如青,故名青精饭,也有人叫它乌饭,为寒食节的食物之一。
据说久食此饭,可益精气、强筋骨,延年益寿。
然而虽然它好处极多,顾云羡却总觉得它的味道有些奇怪,一直不怎么爱吃。
含章殿的掌馔自然知道她的口味,怎会突然又把这个搬出来了?
“小姐要不要试一试?”阿瓷试探地看着她。
顾云羡眉头微蹙,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
“是啊。”阿瓷笑道,“奴婢想给小姐做点吃的,不得不抢了掌馔的活儿,还受了她好大的埋怨呢!”
“真是,你自己的事情也不少了,何苦还去给我做饭?”顾云羡道,“罢了罢了,既然是你做的,我就给你个面子吧!”
阿瓷喜悦一笑。
顾云羡夹起几颗米粒,送入嘴里,惊讶地发现那种让她不喜的味道少了许多,反而把树汁的清香彰显无遗。
“这饭,好像有点不同。”她道,“你是怎么做的?”
“也没什么,奴婢加了一点别的调料进去,中和了一下味道。”阿瓷道。
“挺有心思的。”顾云羡笑道,“看不出来,原来阿瓷你在厨艺上,也大有前途嘛。”
采葭在一旁忍不住笑起来,顾云羡挑眉,“你笑什么?”
采葭憋笑道:“娘娘您一定猜不到,这个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谁?”
“是陛下和崔郎!”
顾云羡彻底愣住。
见到顾云羡的反应,采葭笑意更浓,连一贯沉默的采芷也忍不住唇角微扬。
“崔郎如今不是任中书舍人嘛?做了这个位置,每日在中书省值班的时间就比较长了。陛下大抵是看他那晚琴弹得实在好,心生好感,动不动就传他觐见。两个人偶尔聊聊正事,偶尔谈诗论画,不似君臣,倒像是知交好友一般。”采葭娓娓道来,“今日也是如此。陛下召崔郎入大正宫侍奉,说话间忘了时辰,竟已到了午膳时分,于是陛下便留崔郎一起用膳了。娘娘您也知道,君王赐食,臣子只能敬受,而不能提意见的。可这崔郎却表示说他今日很想吃青精饭,既然陛下赐食,就满足满足他的心愿吧。他要求提得不客气,陛下也不见怪,笑着让厨下备了。然后……”
采葭说到这里,视线落在了顾云羡身上。
顾云羡直觉后面的部分和自己有关系,却不知是什么,有些心急,“然后什么?你说啊。”
“然后……陛下就提到了娘娘您。”
顾云羡眼睛睁大。
“陛下跟崔郎说,他知道有一个人不太喜欢青精饭的味道,没想到如璟却偏爱此物。崔郎闻言当即询问详情。”采葭道,“然后,两个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半天,最后索性把白尚食给传过去了,要他想出一个办法来解决……”
“所以,最后他们就真的找出办法来了?”顾云羡喃喃道。
采葭看着已经被惊傻了的她,同情道:“是。”
顾云羡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白瓷小碗。里面盛着的米粒紧紧地黏在一起,黑如玉石,可谁能想到这当中居然还掺杂了堂堂君王和第一才子的心血?
这两人有毛病吧?
君子远庖厨他们不知道吗?君臣一起谈诗论画就算了,讨论食谱像什么话?
他们到底想做些什么啊?
“呃,小姐……陛下还要东西给您。”采葭说完,取出一张洒金笺递给她。
顾云羡接过,却见上面是皇帝潇洒隽秀的笔迹:费尽周折,为卿解忧。但求一笑,勿负吾意。
什么叫费尽周折啊!她对这饭又没有执念,吃不吃都不要紧,谁需要他去想办法了!
搞得这么高调,真是够了!.
佟芸萱原本认为,崔朔升官后自己会高兴得不得了,然而当事情真正发生之后,她才明白理想和现实原来是有差距的。
在她的构想里,崔朔当了大官之后就会变得比较开心,不会再终日沉默。也许在功成名就的喜悦之下,他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思念卫姐姐,会开始注意到身旁一直陪着他的人。
就算这些都不能实现,至少至少,她还是可以每天见到他,和他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自从当上中书舍人之后,崔朔就变得越来越忙。每日除了正常的当值之外,还时常被皇帝召去伴驾,有时候晚上需要他轮班,他甚至都不能回来睡觉。
她能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和他说过的话也越来越少,有几次他甚至两三天不曾与他照过面!
然而即使如此,当崔朔提出说他要搬走时,她还是忍不住惊叫出声,“什么?你要搬走?为什么!”
“芸萱,坐下。”佟义慢条斯理道。
佟芸萱这才发觉自己由于太过激动,居然直接从垫子上跳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坐下来,重复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搬走?”
崔朔没出声,佟义却代替他回答了,“因为六郎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官居正五品,日常也需要和同僚们打交道,再住在我们家会有许多不方便。”
他语气平静,提到“六郎身份不一样了”时也没有丝毫的不满抑或嫉妒,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佟芸萱一听到这理由,鼻子就忍不住一酸,“这……这算什么?六郎你、你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兄妹了是么!你就要躲开我们远远的了,对不对!”
“芸萱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佟义忍不住发火。
佟芸萱知道自己极度的慌乱之下说错了话,张口想要道歉,可心头一直以来隐秘的担忧也随着这句话一齐浮了上来。
她悲哀地意识到,其实她早就明白。明白她与崔朔是不相配的。无论是原来失意落魄的他,还是现在前途无量的他,她都配不上!
“我有点不舒服,先去睡了。”撂下这句话,她掩面奔出正堂,回到自己的房间。
佟义看着妹妹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这傻丫头,早点死心也好。”
崔朔有些歉疚,“怪我。如果不是我,芸萱也不会这么……”
“这不能怪你。”佟义道,“试问这天下的女子,谁又能抵挡住你崔郎的魅力?芸萱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如果一定要怪,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太粗心。以为她还是个小姑娘,不会明白那些事情,哪知道如今的小姑娘,都懂事得太早了……”
崔朔苦笑。
“不过没关系,等她再长大一些,多遇见一些人,就会明白的。”佟义道,“终归你搬走之后,她要想见到你就没那么方便了,时间一长,感情也会淡一些。”
崔朔忍不住摇头笑道:“看来我搬出去确实是个明智之举。”怀疑地看向好友,“其实你嫌弃我已久了吧?”
“可不是!”佟义煞有介事地点头。
71
九月下旬,宫中菊花次第盛开,美不胜收。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中都会举行赏菊会。顾云羡当皇后时,一直由她担任主持,后来则变成了毓淑仪。
然而似乎因为顾云羡最近的风头实在太盛,毓淑仪急于让众人看清楚,谁才是如今后宫里身份最高的女人,提前大半个月就以极正式的方式给各宫都下了帖子,邀请众人一起去菊园赏菊。
顾云羡收到请帖时淡淡一笑,“难为她费这许多心思,不过很可惜,这赏菊会怕是开不成了。”
“为何?”阿瓷好奇地问道。
“我昨日听陛下说了,咱们半个月后就得去茂山温泉宫。”顾云羡道,“礼部那边恐怕已经得到旨意,开始筹备跸节事宜了。
正如顾云羡所说,第二天各宫都得到了消息,皇帝要移驾温泉宫小住,只带上部分宫嫔随行。
毓秀殿内,毓淑仪淡淡地审视着手里的随扈宫嫔名单,轻声念道:“泠充媛,庄婕妤,柔婉仪,定美人,再加上你我,一共六个人。”抬头看向对面顾云羡,“这名单不像是陛下的手笔啊。”
顾云羡饮了一口茶,“淑仪娘娘真是会开玩笑,这名单自然是陛下的手笔。此等大事,臣妾哪敢擅专?”
毓淑仪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唇畔却浮上了微笑,“就算这名单是陛下定的,但想必陛下拟定这名单时,一定有顾妹妹在一侧红袖添香吧?”
顾云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笑道:“伺候陛下笔墨,是臣妾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毓淑仪将名单扔到案上,口气冷淡,“既然都定下来了,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照这个去通知诸位被选中的娘娘、娘子。”最后一句确是对她的心腹侍女采苹所说。
顾云羡当然知道毓淑仪在不满什么。
看看这名单上的人选,庄婕妤、柔婉仪都是依附于自己的。泠充媛虽然明充仪交好,但一贯与世无争,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人。至于与她为敌的贞贵姬、明充仪则全部被排除在外,连毓淑仪最近想要扶持的瑾穆华也被剔了出去,反倒是贞贵姬从前的拥趸定美人被选上了。
毓淑仪会相信这份名单她没搞鬼才怪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让毓淑仪无法忍受的,应该是这整份名单从拟写到确定,她连边都没沾到。而等东西到她手里时,一切都已成定数。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对于急于控权的她来说,无异于一个狠狠的耳光!
顾云羡想起她那份幽香精致的请帖,再看看她此刻竭力隐忍的怒火的神情,眼中笑意冰凉。
她此前费心争取了她这么多次,她却总是反复无常。既然如此,她也无需对她太过忍让。
该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实力了.
毓淑仪再生气也知道克制,明充仪却没她那么好的涵养。
随扈人员公布的第二天,她与顾云羡在太液池畔不期而遇,现场气氛立刻变得极为可怕。
微风送来一阵湿意,明充仪却半分不觉得凉爽,冷冷地注视着顾云羡,眼光阴狠到几乎是要生吞了她一般。
这样大的压力之下,顾云羡却神情自若,甚至主动迎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月娘你干嘛这样看着我?若姐姐有什么事做得让你不满,说出来便是。只要你在理,姐姐一定给你赔礼道歉。”
“你还敢问我?”明充仪冷笑道,“你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你当我不知道吗?”
顾云羡蹙眉,似乎在思索,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一般,“妹妹难道是在为此番温泉宫随扈一事生气?”
听她这么说,明充仪眼中怒火更盛。
顾云羡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月娘你就是如此暴躁,才会惹得陛下不悦。陛下他说了,月娘近来火气太大,若再去泡几回温泉,导致心火旺盛,没准儿连他都敢骂了!不得已,才让你留在宫中好好静养。”
明充仪闻言目眦欲裂,右手拳头都握紧了。
一旁的采葭打量明充仪的神情,在心中叹道,这位充仪娘娘如今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也不是最近的事了。打从顾云羡晋为充容之后,明充仪就越来越难以保持平静。她性格本就跋扈张扬,从前还知道克制,如今看到顾云羡与她平起平坐,那点子涵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泠充媛看不下去,开口劝了多次,却收效甚微。
她这种不满的情绪,在得知陛下与崔郎为了顾云羡一起探讨食谱、改良青精饭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正如顾云羡一开始料想的那样,六宫初闻此事时,尽是一片哗然之声。
皇帝近来爱重元充容大家都知道,为了他数次打破规矩大家也知道,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没有料到陛下居然会亲自为她的饮食之事费心,还拖了崔郎下水。
堂堂丈夫,如何偏宠妾侍都说得过去,但为了她去琢磨被圣贤视为粗鄙的庖厨之事,就实在是令人咋舌了。
就这个话题,众人明里暗里议论了好几遭,口气各异,说什么的都有。
明充仪是其中最为愤慨的一个。情绪太过激动,导致某日直接当着顾云羡说出了口,“真是人同命不同。有些人闹点小脾气吃不下饭,就有人巴巴地去给她想法子,把这当成天大的事儿来处理。恁地可笑!”这么说完觉得还不解气,又捎带上另一当事人,“本宫还当那崔六郎是个有气节的君子呢,不成想也是个媚上事主的小人!巴巴地献殷勤,连自个儿的身份都不顾了。”
这话说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顾云羡原本不欲与她逞口舌之快,然而听到后半句居然牵扯了崔六郎,心里一阵不悦。
她与崔郎虽只有数面之缘,然而对这个文采出众、深情专一的男人十分有好感,不愿听到旁人对他的诋毁。
“月娘这般说话,是在对陛下不满了?”她挑眉,口气冷冷,“崔六郎若媚上事主,那陛下也是受臣子蛊惑的昏君了?”
明充仪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明白自己一时口快,言辞中对上不敬了。然而她的傲气不容她对顾云羡低头,当即冷冷地回道:“你少在那里胡乱攀诬,这话全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过!”
顾云羡淡淡道:“是我胡乱攀诬?难道不该这么理解?崔六郎不过是个正五品的中书舍人,若他钻研庖厨之事是失了身份,那陛□为堂堂君王,岂不更是失了身份体统?月娘你说你话里没这个意思,我断断不信。”顿了顿,“我想在座诸位姐妹,也不会信吧?”
一旁跟着的几位宫嫔互相对视一眼,笑道:“臣妾听着,觉得充仪娘娘的话,确实是这个意思。”
“其实钻研庖厨之事有何不可?陛下又不曾沉迷于此。偶尔为之,不失为一种乐趣。”
“是也是也。正是这个道理。”
明充仪站在对面,看着那些努力讨好顾云羡的宫嫔,差点没将银牙咬碎。
这日的事情很快传开,皇帝自然也知晓了。某天到顾云羡殿中时,还曾状似委屈地搂住她的腰,道:“云娘你看,朕为了你可承受了好大的压力,连月娘都这般指责于我!你难道没有一丝的感动吗?”
顾云羡回以一脸冷漠,“臣妾还是那句话,陛下如果当日别那么随性妄为,这些麻烦根本不会产生!臣妾的日子也会轻松许多。”
如此无情,皇帝只能哀叹着别过头,仿佛无力承受。
这件事虽然没有让明充仪遭受什么明显的惩罚,但在皇帝心中留下不痛快的印象是肯定了。所以后来拟定随扈名单时,顾云羡不需要费多少工夫,便把她从中摘了出去,一举实现排挤大计。
于是,随在陛□侧多年、虽不曾盛宠但一直没受过什么冷落的明充仪姜氏,第一次没能在陛下临幸行宫时随侍;于是,暗中促成这一切的顾云羡在她得到消息的第二天,被她堵在了太液池畔,接受她的质问。
看着明充仪的满面怒容,顾云羡笑了笑,轻轻道:“我看月娘你还是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身养性,改改自己的脾气。不然等到我们从温泉宫回来,陛下看你一丝长进也无,可是会失望的。”
言罢,也不管明充仪被她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转身离去.
十月初九,大驾自丹凤门出宫,前往煜都城外一百里的茂山温泉宫。
金吾卫提前戒严了珑安长街,所有百姓都被阻挡在两侧,只可远观、不可靠近。顾云羡坐在自己的车驾中,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人潮拥挤的模样,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采葭见她的模样,问道:“娘娘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笑得这么开心。”
顾云羡摇摇头,“没有。本宫只是想起来,我刚到煜都那一年,也曾碰上大驾出城。那时候觉得新鲜威严,还曾瞒着府里的人偷跑出去,想看个热闹。”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中,看着街道中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的马车队伍,还有持着长戟的羽林郎,以及偶尔从车帘的间隙中露出来的、宫嫔的珠翠,觉得那些人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一般,离她万里远。
没想到不过短短数年,她的命运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的她,端坐在车驾内,看着外面顶领膜拜的人群,成为他们眼中的遥不可及.
马车出城之后,一路平稳地朝茂山行去。顾云羡今天起得太早,这会儿有点乏,正准备靠在软垫子上歇一会儿,却听到有人轻叩车门。
她示意采葭打开车门,却见白晃晃的日光下,何进立在车门口,一脸笑容道:“充容娘娘大安!臣奉陛下的命,来请娘娘过去!”
过去?
皇帝要让她过去?
她只迟疑一瞬,便扶着采葭的手站起来,道:“好,本宫这便过去。”
侍卫连忙将马凳子放好,何进伸出双手让她扶着,看着她小心地从马车里出来,右足踩到马凳子上。
因为这边的变故,这条长龙般的车队已经全部停了下来。随驾的官员也好,金吾卫也好,全部等在那里,只为了让她去到皇帝的马车内。
视线往旁边一转,顾云羡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正五品官员的绯色官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今天日头大,外面骑马随行的官员在太阳下待久了,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却依旧神清气爽,看起来端的是从容淡然。
崔朔。
原来他也是随扈官员之一。
72
一个走神,脚下便是一滑。顾云羡身子一晃,眼看就要从马凳子上朝前摔去!
“娘娘当心!”
“小心!”
何进感受到右臂传来的巨大压力,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规矩了,一把抓住顾云羡的手臂往怀里一拉,以自己为肉垫,生生地接住了她!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顾云羡倒在何进身上,眉头紧蹙。旁边众人被这突然的变故给吓傻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阿瓷采葭见状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顾云羡身旁,将她扶起来。
“娘娘,您没事吧?”采葭急切道,“摔到哪里没有?”
顾云羡摇摇头,顺着她的力量站起来,“我没事。”
何进接得及时,她确实没什么事。
她抬眼,原本在她十几步之外的崔朔此刻已经策马到了一旁,正担忧地看着她。
如果她没听错,方才那第二声“小心”,是出自他的口。
她朝他微一颔首,表示谢过他的关心。却见他看到自己的动作后,突然惊醒一般,有点慌乱地别开了目光。
顾云羡站好之后,何进便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告罪:“臣该死!臣没有看好娘娘脚下,害得娘娘跌倒!臣罪该万死!”
顾云羡道:“中贵人无须自责,本宫没事。适才是本宫自己脚滑,还要多亏你接住了我,不然……”
何进吓得不断摇头,“娘娘快别这么说了!”
顾云羡看他一脸惶恐,知道过一会儿他多半就会去吕川那里受训。这宫里就是这样,明明是她们这些贵人不当心,但受罚的永远是下面伺候的宫人。
不过以吕川的为人,何进又是他徒弟,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顾云羡回头,才发现皇帝居然已经从马车里下来了。
身边的人忙不迭下跪,骑在马上的官员们也纷纷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口道圣安。
皇帝没理会他们,只是走到顾云羡面前,将她扶起来,“朕在里面听到外头好大的动静,云娘你怎么了?”
顾云羡有些窘,不知该怎么解释。
自己一时走神,下马车不看路,于是摔倒了?
一定会被他嘲笑!
“回陛下,是臣……臣没有扶好,才害得娘娘……”何进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解释。
他没说完,皇帝已经反应过来,眉头微蹙,“你摔倒了?摔到哪里了?脚扭到没有?”
“没、没有。”顾云羡忙道,“臣妾没事。是臣妾自己不当心,才会跌倒的。还多亏了何进接了我一把,不然就真的惨了。”
皇帝依旧蹙着眉,也不知听没听到她最后为何进辩解的那句话。
她正想着,忽然间天旋地转,一瞬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他拦腰抱起!
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先回车上去。”他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此刻的动作没有任何不妥,“吕川,去传御医过来。”
崔朔跪在地上,看着她被皇帝抱在怀中,一步一步走向前方那乘明黄龙纹的御辇。因为视线低垂,他只能看到她垂下来的裙裾,靛蓝色的锦缎,极美的颜色,如同六月的湖面.
顾云羡本就没事,御医自然看不出什么问题来,照例开了一帖安神压惊的药就退下了。
顾云羡缩在软榻上,还有些没好气。
皇帝笑道:“怎么了?朕又哪里惹到你了?”
顾云羡道:“陛下你自己不知道?”
“朕确实不知道。”皇帝一脸无辜。
“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顾云羡气恼,“你知道不到我有多……”
“有多什么?害羞?”他笑意吟吟。
见她神情一变,眼看就要翻脸,他立刻识趣地见好就收,“好了好了,不过是抱一下而已,也没什么!此番随扈的臣子不多,那些爱唠叨的老顽固朕一个都没带,你不用那么在意。”
话虽如此,但她一想到当时有那么多人,还是忍不住羞窘。
恨恨地别过头,她懒得再看他。
他却不依不饶地坐到她旁边,从身后拥住她。他的手大而有力,揽着她的腰肢时却有一股温柔。
“我说,你也别整天都悬着一颗心,怪累的。”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此番出行,我是专程带你出来玩玩,放松一下。你若还同在宫里一样,便没趣了。”
“专程带我出来?”她回头,神情困惑。
此前他跟自己提起去行宫小住时,只是说在宫里待久了闷得慌,根本没说过什么专程带她出来。
“朕没说过么?”他似乎也有些惊讶,一瞬后反应过来,“哦,我忘了说了。”
她无语。
“不过,”他凑近一点,与她额头相触,唇边笑意温柔,“朕没说,你就看不出来吗?”
“臣妾怎么会看得出来?”
“你看,但凡你不喜欢的人,朕一个都没带。名单都是你说了算。”他喃喃道,“都这么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
她完全怔在了那里。
此番挑选随扈宫嫔能那么顺利,她本以为全靠自己筹划得当。但过程中却也想过,是不是顺利得太过分了?如今看来,原来之所以这般顺利,还有一部分原因竟然是他在默默顺着自己的意思?
“朕带你出来玩,是希望你能够快活。”他轻声道,“你不想看到的人,自然不用出现在你面前。”
她默然,片刻后靠在他怀中。
他察觉到她的温顺,微微一笑,“所以,你高兴一点。别老想着规矩啊、礼节什么的。出了那座皇宫,我们都可以活得自在一些。”
“恩。”她轻轻道,“阿云明白。”.
茂山温泉宫原是前朝行宫,后毁于战火。大晋建国之后,太祖在前朝旧址上以三倍的规模重建温泉宫,后又经历代帝王不断扩建,端的是金玉为堂、高楼连苑,华美不可方物。
整个温泉宫分为三十六主殿、七十二偏殿,帝后的居处分别是仪元殿和柔仪殿,制式最为恢弘大气。
顾云羡此番居住的却不是柔仪殿,而是温泉宫的第三大殿,留瑜殿。制式不如柔仪殿,细微之处却比其精致得多,光正殿就放了十二颗夜明珠作夜间照明之用。
一切安置好之后,暮色已经降临。顾云羡坐在殿中拨弄绿猗,皇帝在旁边静静看着。
她弹琴的时候神情十分专注,像是在对待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偶尔她也会那么看他,而每到这时,他心里就会很高兴。
他喜欢她那样的神情。
“陛下?”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顾云羡已经弹完了一首曲子,正挑眉看着他。
“陛下走神了。可是臣妾弹得不好?”她嗔道。
他笑起来,“怎会?是朕想到长夜漫漫,总得做点有趣的事情,不然这专程跑出来一趟就没有意义了。”
“陛下想做什么?”顾云羡道。
他拉住她的手,“咱们出去逛逛吧。逛逛这夜色下的温泉宫。”.
陛下和充容娘娘要夜游行宫,阵仗自然惊人。吕川当即就想叫上十几号人随行,奈何皇帝嫌他们烦人,一句话就给打发掉了。最后经过一番拉锯,随行人员变成了四名小黄门,加上吕川和阿瓷,一共六个。
四名宦侍两前两后提着灯笼为他们照明,山中夜里天凉,顾云羡和皇帝都穿了一件披风,时不时被风扬起衣角,看起来颇有几分飘逸。
一路分花拂柳,入目皆是极其自然而美丽的景色。顾云羡微眯双眼,只觉得山风凉爽,隐有阵阵花香,让她的心都跟着沉醉。
心神放松之下,她第一次主动伸手挽住了皇帝的手臂,慢慢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感觉到肩上的小脑袋,皇帝忍不住勾起唇角。攥住她的纤手,他多用了几分力气,仿佛想要握住什么易逝的东西。
“这儿真好。”顾云羡喃喃道,“比宫中的御花园要美多了。”
他微笑,“你喜欢这里?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多过来住住。现在天气还不冷,等到今年过完年,正月的时候,朕再带你来泡温泉。朕小时候最喜欢在下雪的时候来温泉宫,山里的树木都积了雪,看起来跟冰雕一样,那景色才是真的美。”
顾云羡此前虽也来过温泉宫,却从未在冬天来过,闻言忍不住道,“陛下说的真好。臣妾光听着都觉得好看。”再靠紧一点,“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到下雪的时候,你再带我来这里玩。”
他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又四下看了一会儿,再次说了句,“这儿真好。”
他没有笑话她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讲,反而跟着重复,“对啊,这儿真好。”
和她这样携手同行,真好.
他们没想到会碰到随扈的官员。
温泉宫中专门有住处安置这些外臣,然而兴许是长夜无聊,这些原本岁数便不大的官员们耐不住寂寞,三五成群,各自挑了个幽禁的地方,吟诗论曲、好生风雅。
顾云羡他们撞上的,是崔朔、新科进士第二名的林茂以及礼部主事杜清三人。
他们选的地方是一座湖边的凉亭,三人坐在亭中,谈天说地,笑声不断。林茂和杜清都是性子外露之人,今日一见之下便十分投契,简直有要结拜的架势。崔朔则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饮下一杯美酒。
“如璟你可别喝多了,明儿陛下多半还得召你伴驾。”林茂提醒道,“你要是头脑不清醒,回头可是要问罪的。”
林茂话音方落,杜清便笑道:“我看如璟哪里需要喝多了才头脑不清醒,他便是滴酒未沾,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摇摇头,“陛下赐食时主动点菜的,我长这么大就听说过一次。真是多谢如璟你让区区长了见识啊!”
崔朔没有理会他们的取笑,反而把视线转向他们身后。二人见他表情有异,忙跟着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树影下,陛下带着一位宫嫔和几个下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二人悚然一惊,忙起身上前,跪地行礼。崔朔比他们慢了一步,也跟着跪下,“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犹疑地看向他身旁,“参见元充容娘娘,娘娘大安!”
他们叫出了顾云羡的名号,她却并不惊讶。这些外臣之所以会认得自己,恐怕还要归功于今日当着众人那一抱。皇帝的那个举动,当真是让她出了好大的风头。恐怕不止他们三个,所有随扈的官员如今都认识她了。
73
“可。”皇帝道。
三人谢恩起身,皇帝见他们都有些拘谨,料想是担心被自己责怪,遂笑道:“你们倒是风雅,山中听风、对月吟诗,好生趣致!”
林茂一听皇帝的口气,就知道他没有怪罪,暗暗松了口气,笑着开口,“微臣头回来这温泉宫,新奇之下有些激动。今夜实在睡不着,遂同如璟和伯玉在此聚会,不想惊了御驾,还请陛下恕罪。”
“不怪你们。是朕自己想要到处走走,所以没让人在前面清道。”皇帝摇头,“这温泉宫这么大,咱们能碰到也算缘分。难得难得。”
他话说得亲切,林茂心中更是安定,赔笑道:“陛下说的是,当真是难得的缘分!”
杜清忽然道:“陛下说臣等风雅,您与充容娘娘月夜游宫,难道不是更风雅?”
皇帝挑眉,“伯玉你竟打趣起朕来了?”
杜清原本胆子就大,此番第一次随扈,免不了想在皇帝心里留个好印象,此刻见皇帝心情甚好,心里也有了三分底气,“臣不过是实话实说,何来打趣?臣见陛下与娘娘携手同游温泉宫,不由想起了当年端仪皇后久居温泉宫养病,太祖每每前往探望,也会伴她赏遍山中美景。臣少时读史,看到这一段记载,总忍不住感叹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笑意深深,“本以为这样的情意只能在书中看到,却不想今日见到陛下与充容娘娘,这般琴瑟和鸣,让臣忍不住想起先贤之事……”
他这番奉承话说得甚有水平,不仅把皇帝与太祖作比,还把顾云羡比成了端仪皇后。对于如今不过是个充容的她,可是好大一番抬举。
顾云羡看着杜清俊秀的脸庞,微微一笑。
今天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那般亲昵,想必让许多对后宫之事不甚关心的人也看出了她如今的受宠程度非同一般,讨好了她,以后的仕途没准就更顺畅了。
这杜清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吧。
她心中失望,原以为与崔郎在一起的人都该是傲骨铮铮才对,没想到却也是这般谄媚攀附之人。
皇帝听了杜清的话哈哈一笑,“朕往日竟不知伯玉你还这般会说话,有趣有趣!不过你这性子在礼部做事,怕是难得宋齐的欣赏吧?”
杜清叹口气,“陛下圣明。宋尚书为人严肃,又通晓礼义纲常,臣佩服不已。奈何臣实在才疏学浅,所以一直没能有所作为。”
皇帝瞅着他想了一瞬,“你确实不适合待在礼部。”
杜清竖着耳朵等了半天,想听皇帝接下来的安排。谁知他就那么说了一句,便放下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一直沉默崔朔,“如璟,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啊?”
崔朔笑笑,“陛下与伯玉、世则谈得投契,臣不愿打扰。”
“听听,这口气真是深明大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多为朕考虑呢!”皇帝笑,“但实际上,这人小气得紧,朕来了这么久,连杯酒都不愿意请朕喝。你可别忘了,朕前不久还请你吃过一顿饭呐!”
他又提到那顿饭了,顾云羡一阵无力,不愿去想象当崔朔知道他们费心改良青精饭是为了她时,会是什么表情。
林茂和杜清对视一眼,轻咳一声,忍住唇边的笑意。
崔朔似乎有些无奈,“陛下这便是冤枉臣了。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岂会舍不得一杯酒?只是这里没有多余的酒具,却要如何喝?”
皇帝笑着给吕川递了个眼色,那边立刻心领神会,顺手打发了个小黄门去取酒具。
“行了,咱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亭子里又不是没有位置。”回头看向顾云羡,“爱妃,陪朕在这里坐一坐如何?”
因为当着外臣的面,他便没有唤她的名字。
顾云羡知道如果此刻反驳会大大扫了他的兴致,遂颔首道:“好。”
就坐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她可是和皇帝一起,还另外有两位外臣在场,众目睽睽,那些人就算想编排她和崔郎有私,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机会。
更何况,她对那位崔六郎也实在有些好奇。
众人一起入了凉亭,皇帝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了,顾云羡伴在他身侧。见崔朔三人仍站着,皇帝笑道:“这里不是在宫中,诸位卿家不用如此拘谨,坐吧。”
三人领命坐下,林茂见崔朔还是不怎么说话,担心他态度太过冷淡会开罪君王,硬着头皮帮他找话题,“说起来,如璟你与充容娘娘倒是知音呐!中秋那夜的琴声合奏,真是让我等大饱耳福!简直是余音绕梁、三月不绝!”
崔朔闻言神情一动,看了顾云羡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世则过誉了。”
林茂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顾云羡的声音,“本宫岂敢称崔大人的知音?当夜不过是班门弄斧,如今想来,还甚为羞愧呢!”
崔朔这回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看向她。昏黄的灯光下,她容颜净美,一如当年。
微微一笑,他眼神温和,“娘娘这么说,便要让臣无地自容了。”
皇帝见他们二人在那里说着客套话,忍不住回忆起当晚二人弹的曲子。那首曲子虽然在后面给他带来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感受,但抛开那个,确实是配合得极好的一次合奏,“朕记得你们弹的是《怀人》?朕以前一直挺喜欢这首曲子,没想到如璟和充容也喜欢。”
顾云羡微笑,“臣妾喜欢这首曲子里安静和缓的相思之情,让人听了忍不住动容。”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晚臣妾把曲子里的意思都给弹变样了,还好诸位没有笑话。”
崔朔眼中带上一丝追忆,看着远处葳蕤的群山半晌,才慢慢道:“臣喜欢那首曲子,是因为一位故人。”
皇帝见他神情有些古怪,思考了一瞬才试探道:“如璟的这位故人,可是先夫人?”
崔朔愣了愣,收回视线苦笑道:“陛下圣明。”
见他眼中无法掩饰的黯然,皇帝忍不住叹口气,“你这也太痴心了,让朕说你什么好!看到你这样子,朕对你那位夫人真有几分好奇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你这番深情。”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伊人已逝,再好奇也看不到了,“你上回说不愿续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朕不愿你把话说死了,才没有深究。如今朕想问你一句,你可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