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重生之嫡子》》 · 云过是非 · 2026-07-26
柳老板点了点头,就在石凳落座。
如今常秋虽然住在宅子里,却是以客人的身份,赵和庆并没有明着说要把柳老板送给唐敬,所以他对郁瑞的态度虽然不算恭敬,但也挑不出错来。
柳常秋歪头看着石桌上的书,一面说:“唐公子看的什么书?”一面伸手去翻,无非是写杂,不然就是郁瑞在书房里找到的唐敬记录的经商的一些边角儿故事。
唐敬写的虽然随意,但同为商人的郁瑞看的却欣喜,这些书里多多少少对他有提点,以前很多想不通或者不容易处理的事情,唐敬都有写到,或者还有一些地方商贾对应着哪家铺子,这也让郁瑞受益匪浅。
郁瑞笑着应付道:“不过随便瞧瞧,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柳常秋看到一本书上有唐敬的字样,诧异的睁大了眼睛,随即拿起来瞧,反复翻着,笑道:“真真儿是高深呢,想我这种人都瞧不懂。”
郁瑞没再说话,只是瞧他的表情不像是看不懂。
柳老板笑道:“枯坐着也无趣,不妨让柳某来弹奏一曲助兴罢。”
说着转头对郁瑞的仆从道:“劳烦将我的琴取来。”
他说完话,却没有人动晃。
不是说下人们都觉着柳常秋如何低贱,只不过唐家的规矩十分森严,虽然平日里唐敬并不刻薄,也没闲心为了些小事情就处罚下人,但是总归唐家从主子到管家,都是战场出来的人,自然规矩就严。
被分到了哪个院子,被分到了哪位身边儿上,就算油滑点儿的不想尽心尽力,但也不能听别人使唤。
故柳常秋说了话,没一个人像是听到了。
柳老板笑了一声,打眼向郁瑞望去。
郁瑞笑道:“不劳烦弹奏了,郁瑞生来是粗人,琴瑟之音让我听去了,简直是对牛弹琴。”
俩人对坐着,多半是沉默,气氛十分僵硬,郁瑞本不想找麻烦的,奈何柳常秋偏要清高,让他这种能过且过的人也觉着过不去。
郁瑞只想在唐家里好好生活下去,眼下里唐家还没有其他子嗣,却还是蹦出这么多找茬子的人来,姨太太还好说,无非就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唐家没有儿子,姨太太地位虽然低,但若是生个儿子没准儿也能将就着扶正了,哪成想半路多出了个郁瑞,这自然不能给郁瑞好脸子看。
不过郁瑞想不通,这柳常秋没事儿找自己斜火儿是干嘛来的,为了哪般?
按说他在唐家,就该左右逢源,四面讨好才对,竟然要得罪唐家里唯一的嫡子。
又坐了一会儿,郁瑞不想多逗留了,方想让芷熙推着自己走,亭子里又来了人,正是刚午睡起的太夫人。
太夫人今儿个午睡的时间略长了,起身以后就觉得浑身乏力,头也昏沉,十分不舒服,本想来亭子吹吹风,怎成想这么多人,心下嫌烦就开始不欢心。
这回柳常秋给太夫人见了礼,太夫人坐下,他就站起身来立在一边儿,并不再坐。
太夫人是大门大户出来的,自然看不上什么伶人,对柳常秋也没什么好印象,只是敷衍的道:“柳老板也坐啊。”
柳常秋道:“不不,晚辈不敢坐,老夫人坐着,晚辈们就该站着。”
太夫人瞧他恭敬的样子,只觉得印象稍稍好了一点儿。
柳常秋见太夫人支着手揉头,出声道:“老夫人是否觉着烦闷,晚辈习琴曲的时候学过几样安神定心的小调儿,如果老夫人不嫌弃,就让晚辈献丑一番。”
太夫人道:“琴曲还能安神定心。”
柳常秋点头道:“自然是,晚辈在老夫人面前不敢说谎,不然老夫人慧眼慧心,早就将晚辈拆穿了去。”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柳常秋没什么地位,奈何嘴巴抹了蜜,太夫人一听笑道:“那当然要听听。”
说着转头对身后的贴身大丫鬟道:“去取张琴来。”
不过多一会儿丫鬟取了琴来,柳常秋就将琴放在石桌上,开始弹奏起来,其实曲子就是调子很平缓的曲子,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因为柳常秋说得好听,所以太夫人打从心里就觉着是安神的曲子,弹完一曲,柳常秋又说了几处穴位,可以解乏的,太夫人就让丫鬟帮她按。
一时间柳常秋把老夫人哄得团团转,太夫人道:“真是会心疼人,就好像比别人多长了一出心肝似的。”
太夫人说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郁瑞,接着对柳常秋笑道:“真是比嫡系的还要可心啊。”
郁瑞不咸不淡的看了柳常秋一眼,柳常秋笑道:“老夫人您这此言就差了。”
老夫人道:“如何差了?”
柳常秋道:“常秋这种身份地位,怎么拿来和嫡系相比?那是拉出十匹马也赶不及的。而且嫡系经常在您身边儿上,就算做些孝顺事儿,做多了也被您忽略了去,我这是不相干的人,做一件好事儿,也会被您看的真切着呢。”
这个道理太夫人不是不懂,他并不老糊涂,郁瑞为人淡薄,不刻薄也不刁钻,而且生的讨人喜欢又懂事儿,她本该是喜欢还来不及,如果郁瑞作为普通孙子,太夫人疼还来不及,但就是不能作为唐家嫡子。
柳常秋看起来虽然是为郁瑞说好话,但是郁瑞也知道,太夫人听来,只能觉得柳常秋越发的懂事。
22第二十二章嚣张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柳常秋也要起身告辞,道:“柳某也要回去了,唐公子别坐太久了,免得水上风大,染了风寒。”
柳常秋说着,长身而起,准备往亭子外去,一面走,忽然一面回过头来,笑道:“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唐公子的运气,青云直上莫过于此了罢。”
他说的不明不白,已经出了亭子,闹得一旁的芷熙直咂嘴,说道:“也不知这个柳老板为的什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郁瑞却突然笑起来,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柳常秋要针对自己,等他出了亭子,从前面绕过的时候,郁瑞突然隔着老远朗声道:“柳公子留步。”
柳常秋没想到唐家少爷会叫住自己,驻了足看过来。
郁瑞笑道:“柳老板并非羡慕我,只是太轻贱自己了。”
柳常秋道:“唐公子不是我,又怎知我心里的想法,你看的轻,只因为你全都不需要奢望……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活法儿,轻贱的人也有轻贱的活法儿。”
他说着再不理郁瑞,转回头继续往远处去,轻声叨念道:“我只是不服现在的活法儿而已……”
郁瑞看着柳常秋远去,只是冷笑了一声,说到底是他羡慕自己一步登天,从泥沼里忽然上了云天,一夜之间要银钱有银钱,要名声有名声,变成了大户人家的嫡子。
只不过柳常秋不知道,其实郁瑞并非是他眼里不知愁的大少爷,他也有被人排挤的上辈子,就算如今什么都有,却不能站起来,仍旧被人排挤。
芷熙道:“这个柳老板太嚣张了,少爷您该教训他才是。”
郁瑞摇摇头,芷熙直说他好脾气,一定会被别人欺负的。
郁瑞反倒觉得没这个必要,教训了柳常秋不过是教训了个戏子,口头上是爽快了,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常秋以为这个家里太夫人年长,唐敬孝顺,巴结了太夫人就安然无恙了,其实反不是这么回事。
唐敬在皇帝面前尚且不卑不亢,主心骨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孝顺就什么都不顾,说实在了,在唐家里,讨好谁都没有意义,好好巴结唐敬才是正事儿。
在唐敬如此□霸道的人面前,郁瑞只要装好孝顺儿子,一切也就妥当了,安分,足以。
郁瑞回到园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峤襄,芷熙好久没瞧见她了,说道:“峤襄姐,最近都不见你。”
峤襄笑道:“这不刚给少爷办完宴席,要挨家挨户的送回礼去嘛,方才把宾客送来的东西拾掇好了,就在偏房呢,少爷要去看一眼么?”
郁瑞说道:“峤襄你拾掇的,我就不必看了。”
芷熙道:“峤襄姐你方才不在,若是你在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郁瑞打断了,郁瑞语气很不经意的道:“背后说人闲话,也不怕烂舌头根。”
芷熙耸了耸鼻子就没再说下去,峤襄纳闷的看了一眼芷熙。
峤襄是唐敬身边的大丫鬟,这自是不必说的了,就算峤襄现在被分到郁兮园来,有的时候还要往正房跑跑腿儿,唐敬把峤襄放过来的目的,有一半也是通消息,郁瑞打断芷熙的话头,并不是不想让芷熙说出来,峤襄这么通透的人,自然知道芷熙要说的是什么打紧的事情,而郁瑞不愿意说。
芷熙只是叨念着,“少爷您心眼儿忒好了,真是的。”
郁瑞特意之后去书房练了练字,练字的时候自然不需要丫鬟陪着,有书童来研墨铺纸。
芷熙就拉着峤襄到了外间儿,小声儿说道:“我与你说峤襄姐,方才少爷在亭子里坐着,那个唱戏的柳老板就来了,态度可真是跋扈的厉害,咱做下人的,就是被使唤的命,可为了主子干活,那也是心甘情愿的,他柳常秋是个什么好货么,也要指使别人?”
峤襄皱眉道:“还能有这样的事儿?”
“说的是呢!”芷熙又道:“后面还有呢,太夫人也来了,你说,若有太夫人少爷在场,旁的人敢多说一句么,这个柳常秋偏偏是个油嘴滑舌的人,又给太夫人弹琴,又讲什么解乏的穴道,就看咱太夫人心善,哄得跟什么似的。峤襄姐你在老爷面前也是说得上话儿的人,就算咱少爷脾气好,也不能成这样,以后还了得,你找机会和老爷说说罢。”
“你说的可当真?没添油加醋么?”
“好峤襄姐了,我哪里敢,平日里打打趣没个正经儿也就算了,怎么敢拿正是说玩笑,岂不是作死么!”
峤襄瞧她认真的语气,笑着杵了她头一下,道:“死丫头你也知道平时没个正经儿啊。”
芷熙连忙叨扰道:“我再不敢了。”
峤襄道:“行了,你就在这里伺候着少爷罢,我出去一趟。”
芷熙当然知道她要去哪里,直催着她走,说这里有自己呢。
峤襄出了书房,并不直接去正房,而是往太夫人房里去,太夫人在里间儿拨弄着香盒。
峤襄只掀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进去,赶紧放下帘子退到外间儿来。
陪着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和峤襄也熟悉,笑道:“峤襄姐你这是做贼呢?怎么不进去,是老爷吩咐你来的么?”
峤襄道:“我不进去打扰了,不是老爷让我来的,只是昨儿宴席上送的那些个礼,我都打理好了,有好多是给太夫人的,单子做好了交予你罢,我瞧着太夫人身上乏,估计不愿意瞧,你改时候再交予太夫人瞧,东西啊都在库房存着呢,一样儿不少。”
那丫鬟笑道:“峤襄姐点的东西,自然不会少,你放心好了,单子放这里,今儿太夫人是累了,赶明儿来看。”
峤襄又装作无事,拉着那丫鬟坐在外间儿唠嗑,丫鬟们陪着老夫人,太夫人喜静,屋子里总没个声儿,如今来了个人说说话,自然愿意。
俩人就聊起来,峤襄有意无意的提到柳常秋,那丫鬟登时一股怨气,道:“赶紧别提了,真是让我熬心。”
峤襄开玩笑的道:“怎么了,你可是太夫人身边儿上的大丫鬟,别说唐家里了,就算出去腰杆子也直着呢,提起一个戏子瞧你脸白的,说出去丢人,真丢人呢。”
“就是丢人。”那丫鬟道:“我方才还一肚子气呢,这柳常秋生的没多好看,嘴巴像擦了蜜似的,没瞧见刚刚把老夫人哄得呦,不行了呐!太夫人转头就让我去给那个戏子去取琴呦,你说丢不丢人。”
峤襄安慰了几句,把事情打听了,果然像芷熙说的一样,不是空穴来风,心下就有了计较。
峤襄出了太夫人屋子,转头往唐敬的屋里去。
唐敬正坐在茶室看书,旁边儿没人,估计是被遣走了。
峤襄一进来,唐敬就发现了,但眼睛没离开书,只是说道:“有事儿么。”
峤襄道:“奴婢打扰老爷了,是郁兮园的事儿。”
唐敬点点头,这才把手上的书放下。
峤襄被派到郁兮园,其实一面是她资历老,去伺候少爷的,一面也是看着点儿,毕竟唐敬觉得郁瑞是从乡下来的,不知道懂不懂规矩,若有什么不妥都让峤襄来回报,郁瑞可是唐敬的嫡子,唐敬自然要知道的清楚些。
峤襄见唐敬没有说话,继续道:“方才少爷在花园子的亭子里见着了柳老板。”
峤襄把事情说了一遍,自然不像芷熙叙述的那么怨言,只是从侧面说明白,不带任何情绪,但这样一叙述,柳常秋的行事就更为突出明显。
唐敬只是轻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似乎刚才那一声笑是幻觉一般。
唐敬道:“少爷是什么反应。”
峤襄道:“奴婢方才在库房,不知少爷是个什么反应儿,只不过芷熙和奴婢说的时候,少爷揽着不叫说,说后面讲人闲话不好,后来少爷在书房习字,奴婢是偷偷听芷熙说的,又去了太夫人房里,问了丫鬟们,确实如此,奴婢才赶来和老爷回话。”
唐敬听罢了,又笑了一声,弄得峤襄不明所以,只不过觉着这两声笑,笑得却不同,应让她说怎么不同,还真是说道不出来。
其实唐敬先后两次笑,确实是不同的,第一次是哂笑,觉得柳常秋自不量力,他并不觉着一个人为了自己去争有什么不对,但是争得让别人如此怨言,那就是实力问题了。
第二次,是唐敬觉得有意思,唐敬瞧出来了,郁瑞拦着芷熙,并不是真的不让说闲话,虚则实之,遮遮掩掩的,其实闲话传得更快。
郁瑞是个聪明人,别看他表面上温润和善,骨子里是个较劲儿的人。
郁瑞练了几个字,手腕子竟然有点酸,一面揉手腕,一面觉得自己太虚弱,得好好吃几服药,再做些锻炼,但腿是瘸的,也不知如何锻炼才是。
芷熙从外间儿进来,探头道:“少爷,传饭么?”
郁瑞点点头,道:“正好写完了,传罢。”
别看郁兮园小,但也是精巧别致,五脏俱全的小院子,正房旁边的抱厦有一处专供传饭。
芷熙推着郁瑞过去,刚走进去,就看见赵嬷嬷在呢,芷熙不禁惊讶,平日里赵嬷嬷偷懒惯了,总不见着人,如今赵嬷嬷来伺候传饭,还真新奇。
赵嬷嬷就怕芷熙大嗓门子,直和她打眼色,对郁瑞压低了声音道:“老爷在里面呐!”
23第二十三章子孝
芷熙吓了一大跳,要不然赵嬷嬷殷勤的站在这里,原是老爷来了郁兮园,而且在这里,莫不是要和少爷一起用饭么?
郁瑞也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脸上挂了笑意,没成想峤襄速度这么快,怕是柳常秋的事情唐敬已经知晓了。
芷熙给郁瑞整了整衣襟,这才推着进去。
郁瑞心里叹口气,这是儿子去见爹的样子么,富贵人家里都是权钱的事儿,连亲情都这么淡薄了。
郁瑞进了里面,果然瞧见了唐敬,唐敬已经落了座儿。
郁瑞装作很惊讶,道:“儿子见过爹爹。”
他声音低低的,怯生生的,一副乖顺的表象,这些动作更让唐敬觉着有意思,起初唐敬还不怎么确定,但郁瑞进家门这些天里,郁瑞的秉性差不离的已经让唐敬看穿了。
郁瑞是个披着无辜外衫的小狐狸,不是吃素的。
唐敬冲他招手,郁瑞被推着过去,到了桌子边儿上。
唐敬道:“平日里就这么些菜,你吩咐减菜了?”
郁瑞很奇怪的睁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实在讨喜,水灵灵的十分灵气,道:“一直都是这么些,每日都如此,没有和爹爹胃口的么?”
他说着话,身后的两个嬷嬷直打颤。
唐敬向旁边捧着布巾的丫鬟道:“郁兮园的菜是谁让减的?”
“回老爷……”那丫鬟战战兢兢的瞥斜了一眼赵嬷嬷,随即道:“没人让减,也没有减,只是……只是赵嬷嬷说菜太多了,叫每次少端上来几盘儿。”
她刚说完,赵嬷嬷突然喝道:“你这混账丫头,是我说的么,你仔细着嘴了。”
峤襄冷笑道:“赵嬷嬷就算年长,这里还有老爷,都是奴才而已,就算仔细也是老爷少爷说道的。”
赵嬷嬷打了两个寒颤。
唐敬靠坐在椅子上,眯着眼微睨了一眼众人,道:“或许之前是我的话没有说清楚……”
他说着顿了顿,“昨天开了宴席,为少爷正了名儿,不管他之前是不是养在唐家,如今他是我唐家的嫡子,正正经经儿的大少爷,如果唐家上下有对少爷不尽心的,唐家的庙小容不下大佛,大可以直接支应出声来。”
众人一见唐敬发话了,已经明白的说了出来,还谁敢对郁瑞不恭敬的,都毕恭毕敬的应了。
厨房赶紧又做了几道菜端上来,而赵嬷嬷自然不能再在郁兮园伺候,想来伺候少爷也是个美差事,一个大宅子里不缺活计来做。
一顿饭没开吃就立了下马威,丫鬟们伺候的都是生怕出什么差错,而郁瑞吃的却惬意。
第二日一大早,芷熙服侍郁瑞起床,丫鬟们鱼贯而入,一丝不苟的为他整理衣服挂上配饰,新派来了一个嬷嬷,并着之前剩下的一个嬷嬷也在,那阵势是郁瑞进了唐家最大的一次。
郁瑞让小厮推着,去省过唐敬、太夫人,就要出门上家塾去了。
到了家塾的时候时间尚早,魏承安已经在了,一双天青色靴子翘起来放在案桌上,旁边的小厮一面摇着扇子,一面托着点心。
魏承安捏了一块点心扔在嘴里,撇头看见郁瑞,笑道:“大少爷来了。”
郁瑞没理他,让小厮将笔墨纸砚弄好,随手拿了本书看。
魏承安道:“谱子还真大。”
郁瑞终于回过头去,笑道:“是魏三爷心眼儿小。”
魏承安深吸了口气瞪他,却不像往常那样欺负人,郁瑞估摸着是他父亲让他和唐家搞好关系,所以魏承安虽然不服气,却不能怎么着。
一上午的时候郁瑞都没受到打扰,先生在前面教书,魏承安翘着脚坐在后面,也不去捣鼓郁瑞了,郁瑞虽然看不到后面的情形,但先生总是提醒魏承安专心,不要打瞌睡。
不过提醒了三四次之后,家塾的先生也就懒得提醒了,由得魏承安去,魏三爷不欺负别人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不过一会儿,郁瑞就听见后面传来了微微的鼾声,魏承安睡得似乎还挺香。
吃午饭的时候,小厮推着郁瑞转过来准备去旁边的屋子,就瞧见魏承安还仰在椅子上睡得踏实,旁的人因他一直嚣张跋扈惯了,也不敢去叫他。
郁瑞笑了一声就走了,去吃午饭。
魏承安被自家小厮摇了摇才醒过来,抹了把脸,学堂里已经没人了,这才站起身来,觉得后背被椅子咯的直疼。
魏承安让小厮捧着食盒走进饭堂,就看见郁瑞在吃午饭,竟不让下人从家里带来,而是家塾做的。
不禁冷嘲热讽道:“怎么唐大少爷没人伺候么?吃这么些不入流的。”
郁瑞瞧了他一眼,魏承安就在他对面坐下来。
郁瑞忽然笑道:“听说魏家三爷从小想做将军。”
魏承安冷笑一声,道:“什么做听说,以后有你乍舌的,我就是做将军的命。”
“我瞧未必。”
郁瑞也不等他发火,道:“你听了也别不高兴,我只是实话实话。你是个少爷,身边儿的仆人都巴结着你,自然捧得甚高,并不是说你没有将才之风,但你凭心想想,家塾的规矩你尚且不懂不依,怎么进军营?怎么上沙场?军营里那是铁打的规矩,容不得你玩世不恭,恃才傲物那是杀头的货色,天下的有能之士多了去,能名垂千古的掰着手也数的出来,三爷知道为什么吗?”
魏承安听着他的话,先是皱眉,随即愣住,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有能力,不得重用,连父亲都只看着嫡子,自己这里庶出就如同草芥,魏承安觉得不公平。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郁瑞的话正好戳在他的心尖儿上,虽然疼,却不能反驳。
魏承安恃才傲物,但谁家的沙场也不是一个人能杠下来的,没有军令不成规矩,没有方圆如何能杀敌。
魏承安没再说话,只是忽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不知去哪里了。
魏家小厮一见,赶紧追出去,一面追一面喊“少爷!少爷您去哪里啊!”
魏承安被郁瑞说中了,虽然这几句话他服气,但其实心里也是失落的,这样一来,自己根本一无是处,就是个受人巴结,被人捧着的大少爷,前些还嘲笑唐郁瑞,敢情自己才是被嘲笑的货色。
小厮一直在后面喊,魏承安觉得心烦,一路快走,把小厮甩掉,他只顾埋头走,也没看路,突然觉得有凉风吹得脖领子发冷,才醒过闷来,原来已经到了城郊。
城郊有一片树林子,林子里树不太多,但是坑坑洼洼的不算好走,所以没什么人往来。
魏承安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里夹杂着泥土的青味儿,反而让他静下心来,魏承安坐下来,顺手折了枝树枝下来撸树叶子,也不怕树叶子划手。
正揪着,忽听马蹄的“哒哒”声,魏承安知道有人过来,但是和他不相干,估摸着是不认识的人,所以也不带搭理的。
马蹄声近了,魏承安下意识的看过去,没想到竟然是赵和庆。
赵和庆穿了一身劲装,和往日里的懒散一点儿也不一样,仿佛是换了个人,魏承安虽然听说过庆王爷以前的事情,但却无缘见到庆王爷上阵杀敌的风采,如今只是一袭劲装,背上垮了一张弓,竟让魏承安看傻了。
赵和庆没发现他,只是左手拉着缰绳,右手向后背去,手一探就将弓摘下来,还顺势在手里挽了个花儿,动作十分老练自如。
魏承安不禁屏住了呼吸。
赵和庆摘下弓,双手干脆都松开缰绳,腿夹紧马,猛地张开弓,“铮——”的一箭射了出去,几乎不需要瞄准儿的时间,霎那之间就听啪的一声,原是把树上的果子给射了下来。
赵和庆射完一箭,很快又搭箭拉弓,又是“铮——”的一声,魏承安只觉眼前一晃,是箭尖儿晃了树木之间漏下的阳光,但听“哆!”的一响,弓箭已经迅雷不及掩耳的□了魏承安靠着的树。
魏承安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弓箭离自己不够几寸,后背直发凉,若是赵和庆射偏一点点儿,自己怕是没命了。
赵和庆这时候大笑着催马过来,伸手使劲一扥,将□树立的弓箭拔下来,随即在手心里转,似乎是把玩着什么手把件儿似的,道:“先生散学了?还是你逃学了?”
魏承安震惊之后,却不理他,撇开头去。
赵和庆“咦”了一声,装作惊讶的道:“是谁惹得我们魏家小三爷不欢心,你瞧瞧你瞧瞧!这嘴角儿耷拉的。”
说着竟坐在马上,俯下腰,掐了魏承安脸一把,“不说话,难不成你是姑娘家,见到本王就赧然不能当了?”
“你!”
魏承安拍开他的手,一把撑身而起,瞪着赵和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别欺人太甚。”
惹得赵和庆又是一串大笑,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似的。
24第二十四章进香
郁瑞回家的时候,芷熙看起来特别欢快,咋咋呼呼的跑过来,笑道:“少爷,您明天又不用去家塾了。”
“这是为何?”
芷熙道:“因为太夫人要去庙里进香,每年都会去一次,再做些布施,如今日子快到了,老爷也会跟着去,您可是家里的大少爷,自然也会跟着去,峤襄姐这几天忙,就是要准备着东西。”
郁瑞点点头,进香布施什么的,但凡是当地的大户人家都会做些。
谁不想求佛祖保佑,就算干的事缺阴德的事情。一来是去庙里拜拜,积积德,二来也是显示一下自己的财力。
烧香是件烧钱的事情,一路上要请人安排图吉利不说,还要准备各种布施大的东西和银钱,这开支是数不胜数的。
寺庙一般都在郊外,所以过去不近,会在那里留住一晚上,也能听大禅师讲讲禅。
一说能出门,丫鬟们都很欢喜,芷熙更是欢喜的不得了,毕竟深门高院儿的,这些丫头也出不去几步,好不容易能去老远的地方。
郁瑞倒没觉得如何,既然要去那就去。
一大早下人们就开始忙叨起来,连郁兮园这种人少的院子也热闹起来,郁瑞第一次感到有股人气儿,平日里郁兮园也就自己和芷熙,吃饭的时候多几个丫鬟来伺候,偶尔能看到峤襄,一没注意,竟然这么些人了。
郁瑞迷迷糊糊的芷熙就进来了,穿衣服戴配饰,束发戴发冠,今天的装扮尤其的用心,搞得十分奢华,郁瑞望着镜子里的人,好看是好看,但在这些零碎的配饰下,自己显得更加瘦弱了,一副文弱公子的模样。
一切准备好了,门口已经拉好了马车,太夫人被丫鬟们簇拥着,上了后面女眷的马车。
唐敬把郁瑞抱起来,上了前面的马车。
郁瑞没想到唐敬也要和自己坐一辆,一路上路途不近,如果和唐敬坐一起,那还不累死他。
只不过郁瑞不愿意也不顶用,只能被唐敬抱着放进车里,而且唐敬在伺候人上不是个心细的人,因着他根本没伺候过,就算上了沙场,也是只伺候自己一个而已。
所以他只是将郁瑞放在软椅上,但是歪歪扭扭的也没注意。
郁瑞歪着难受的厉害,只能自己双手撑起来往上提,这种平常人做的很轻松的动作,郁瑞做的却很艰难。
唐敬自己坐好,吩咐诚恕可以走了,这才放下帘子来。
外面诚恕喊着下人们启程,催马的鞭子声儿一落,马车立时动了,而郁瑞还在和软椅较劲,没坐稳当整个人歪了下来。
唐敬放下帘子,就看见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猛地一歪,赶紧侧身过去将人搂住。
郁瑞撞在他怀里,鼻子撞得发酸,五官本是连着的,鼻子一算,立时眼睛也莫名其妙的酸起来,竟不可抑制掉下眼泪来。
唐敬见他窝在自己怀里哭鼻子,也不知是为什么,郁瑞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以为自己是磕的疼所以哭了,赶紧一面捏着鼻梁子,一面揉着眼睛,闷声儿道:“眼睛酸,不听使唤。”
唐敬这才明白,没成想却笑了出来,郁瑞第一次见他笑的这么自然,只不过是看自己笑话……
唐敬将他扶好,这次怕他再掉下来,给他摆稳当了,让他坐着靠在自己怀里,从左面的小矮柜里拿出一方布巾,给他擦眼泪。
郁瑞见他脸上还带着笑,赶紧拿过布巾,“我……我自己来罢,不劳烦爹爹了。”
唐敬也没强求,就把布巾递给郁瑞了,郁瑞过了好一阵子,才感觉好点儿了,他想着果然唐敬不只面冷,心也是石头做的,不然怎么如此硬,磕的自己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
一路上相安无事,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马车忽然驻了,诚恕道:“老爷,到了。”
寺庙本是香火极旺盛的,但因为唐家要来,所以这几日都谢绝了香客,专门等着唐敬一行人来。
寺庙的住持早就迎在门口,太夫人被丫鬟们扶着下了车,住持就上前来,太夫人自然要和住持蓄一会儿话。
住持连忙让一行人进庙,众人先是上香祈福,郁瑞跪不下来,只好坐在轮椅上点香。
等上过了香,太夫人就让下人们将布施的东西分发出去,又给寺庙添了香油钱。
住持引着众人到禅院用茶,喝了一盏茶,唐敬道:“今日来还有一事请大师帮忙。”
住持自然要和唐敬客套两句,唐敬这才说,其实想让大师帮忙看看郁瑞的腿疾。
住持没有推脱,让太夫人在禅房稍待,然后先是检查了一番郁瑞的双腿,随即又给郁瑞把脉,问了些症状。
唐敬道:“如何,大师觉得犬子的腿疾能医么?”
住持道:“唐公子的腿疾看起来有些年了,已经成了陈年病根儿,就算能医,怕是也难像常人那般跑跳。”
郁瑞听了这话,心里一震,倒不是失望,而是欣喜,听着大和尚的话,似乎不是没有希望,他的腿这般模样,如果能站起来已经心满意足了,还怎么敢奢求跑跳,这是郁瑞想也不敢想的。
唐敬也听出来了,道:“还请大师费心了。”
“费心不敢当,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住持说着,提笔写了方子,写写停停约莫一盏茶功夫才好,又道:“若想让令公子的腿疾大好,除了喝药外敷之外,还要按摩腿上的穴位,最重要的是,哪一日令公子心思重的毛病好了,气血通顺,腿疾也自然好了。”
郁瑞听着,似乎觉得是这么回事,只是心思这玩意儿,也不是能不去想就不去想的,只好干笑一声作罢。
住持写好了方子,让人拿去抓药,今日就开始喝一方,又让人拿来一方漆红小盒,盒里装着药膏,说是唐郁瑞的外敷药。
唐敬还特意要了药膏的配方,让诚恕拿去再配些来,免得不够。
晚些的时候,众人一起用了素斋,今日就在寺庙里住下,第二日早启程回去。
禅房并不太大,也没有里间儿外间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插屏,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这么简单而已。
郁瑞刚进了屋子,诚恕就来了,手上捧着碗药,一股苦味儿还没近前就能闻到,郁瑞忍着苦将药一气儿喝了,还挺烫的,诚恕赶紧递过来水,郁瑞喝了一杯才将苦味送下去。
等诚恕走了,郁瑞又清闲了,眼下是在寺庙里,女眷都跟着太夫人去了别的院子,郁瑞身边儿跟着上家塾的小厮,但没什么事儿要指使的,就让小厮出去了,吩咐他晚些等快就寝的时候过来。
郁瑞无事可做,推开窗户往外看,寺庙在半山腰上非常清凉,一打开窗户能看见屋后的竹子。
他正无聊者,门突然被推开了,还以为是小厮去了又回来,扭头一瞧,竟是唐敬。
唐敬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盒子,是方才住持让他外敷的药。
唐敬道:“躺上床去,我给你敷药。”
郁瑞诧异的眨了眨眼睛,心里想着,估计是寺庙里什么也没有,唐敬也无事可做,所以准备亲自拿自己砸筏子消磨时间。
唐敬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除掉郁瑞的鞋子,将裤子卷起来,卷到大腿上。
郁瑞觉得有些凉,毕竟他只是膝盖以下不听使唤。
唐敬先是打量了一番郁瑞的双腿,郁瑞本身比同龄人要瘦弱,腿又站不起来,自然更加瘦弱,细细的,所幸还不是枯瘦,脚踝的凸起非常精致。
唐敬看的郁瑞后背泛起一阵颗粒,也不知是凉的还是被盯的,总之很不自在。
过了良久,唐敬才打开盒子,用手挖了一块药膏出来,郁瑞躺在床上并没有看唐敬的动作,他只知道唐敬在给自己抹药,但是完全没有感觉,似乎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这样郁瑞不自觉有点儿心凉,虽然他一直心平气和的接受自己是个瘸子的事实,但这件事一旦被提起,再淡然的人也难免有些情绪。
药膏是灰黛色的,并不是很细腻。涂在郁瑞腿上,和郁瑞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反差很大。
唐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耐心的将药膏涂好,这似乎是他做的最细致的一项活计,涂到小腿肚的时候,唐敬一只手托住郁瑞的膝弯,让他将腿弯起来。
郁瑞猛然“啊”的轻叫了一声,腰身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唐敬以为弄疼他了,道:“哪里不舒服?”
郁瑞赶紧摇头,其实是他神经绷的太紧,自己膝盖以下是没有知觉的,但是唐敬托住膝弯的时候,难免碰到郁瑞的大腿,那个地方是有知觉的。
忽然有了温热的触感,郁瑞吓了一跳。
25第二十五章指婚
赵黎回了宫去,在暖阁里批折子,连赫还没有走,元弼过来道:“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赵黎没搁下笔,只是道:“知道什么事儿么?”
元弼弓着腰道:“这个……奴才只是听说,太后娘娘似乎知道皇上出宫去了。”
赵黎烦躁的扔下笔,对元弼道:“你去回,朕换了衣服马上去。”
元弼应声,恭敬的退了下去,连赫道:“既然皇上有事,臣就先退下去了,臣还要在班房一阵,陛下有事可以随时召臣。”
赵黎瞧着元弼出去,笑眯眯的斜着连赫,道:“朕让元弼去回话儿了,别的奴才都不可心,你说谁来给朕换衣裳?”
连赫笑了一下,道:“陛下方才还和臣在使性子,臣真怕如果上前替皇上更衣,被盖一个忤逆弑君的罪名。”
赵黎一面笑一面站起来,绕过桌案走过去,“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连大人什么势力,哪有忤逆的可能,最多是清君侧。”
连赫没说话,只是习惯性的哂笑一下,似乎赵黎的刁难挖苦就是家常便饭。
连赫道:“太后着皇上过去,一定有大事,陛下还是莫要耽误了好。”
赵黎嗤了一声,不以为然的道:“无非就是斥责我出宫去,让我勤于政事,不要荒废了朝政,说白了她就是看朕不顺眼,觉得我成天在玩耍,根本没做正经儿事,敢情我天天忙来忙去,都是在玩闹。”
连赫垂下眼来,道:“陛下谨慎言辞,若是被旁人听去了,不太妥当。”
赵黎瘪了一下嘴,眯着眼不再说话,似乎是受了什么委屈。
元弼出去之后,吩咐了其他内侍将皇上换的衣服拿来,内侍送进来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连赫拿起来,一面作势给他换衣服,一面道:“皇上也不要太任性而为了,如今您虽然已经不是初登大宝,但百事孝为先,纵使太后平时说道些,也是为了皇上好。”
赵黎抬起手来,让连赫将自己的衣服解开退下去,似乎习惯了连赫伺候他,道:“说到头因为她不是我新娘,她不把我当儿子看,我做什么事情她都觉着看不上眼。”
“陛下……”
连赫给他将扣子扣整齐,将赵黎不小心掖进衣服里的头发拨出来,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何须担心这些,太后没有子嗣,她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还仰仗着陛下,陛下何须放在心上。”
赵黎听他在自己耳边说话,热气暧昧的喷在自己耳朵上和颈子上,不禁缩了缩脖子,随即横了连赫一眼,道:“好好儿说话,平白无故靠过来做什么。”
连赫笑道:“微臣不是怕隔墙有耳嘛。”
赵黎道:“行了,朕自己有分寸,你在班房等着,别回去了,朕回来还要召你。”
赵黎从暖阁出来,被内侍宫女簇拥着往后面去。
到了门前,宫女赶紧去通传,很快将赵黎迎了进去。
太后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木匙,正在拨楞着香盒里的香,榻上一张小桌儿,上面摆着拿冰拔的珍贵瓜果,几个宫女拿着扇子微微扇着风,另有一个宫女捧着盖钟跪在榻前,请太后用茶。
赵黎脸上摆好笑容,才走进内去,上前来装作欢天喜地的给太后请安。
太后手只是抬了一抬,说道:“别见礼了,皇儿坐。”
随即又开始拨楞香盒。
赵黎坐下来,太后便道:“哀家听说,皇儿又出宫去了,还去了什么唐家。”
“是……”赵黎道:“连大人要去唐家拜访,儿子正好跟去瞧瞧唐家的嫡子生的哪般模样。”
太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香盒放下,手刚伸起来,就有宫女扶着她坐起来。
太后继续道:“皇儿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份,不要成天往市井去钻,沾染了些市井的俗气,倒失了皇家的体统。况且那唐家,如何说现在也是个商贾,怎是你一个皇帝该去的地方”
赵黎喉头滚动了好几下,面上却挂上笑容,道:“儿子知错了,儿子只是一时好奇,下次不会了。”
太后听了这才脸上缓了缓,道:“皇儿知道便好了,哀家也没什么事儿了,不要耽误了你的正事。”
赵黎听了起身来,道:“儿子先回去了,母后也要注意凤体,不要劳累了。”
太后点了点头,赵黎刚要走,太后突然说道:“对了,哀家险些忘了。”
赵黎背对着里面,本身已经耷拉下脸子,听见太后说话,只得驻了足,改上一副笑脸,转头道:“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太后道:“其实哀家也知道皇儿的苦衷,他唐家笼络人心,皇儿不能拿他怎么样,但你若要动唐家,何须要亲自去唐家一趟?”
赵黎道:“不知母后有什么好法子?”
太后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成?唐家不知从哪里接过来一个没娘的野孩子,皇儿就怕了他不成?说到底,这个野孩子的娘还不知是谁,若是唐敬有了续弦,怎么可能继续让他来做唐家的嫡子?”
赵黎听了他的话,也估摸出所以然了,太后是想给唐敬指婚,这样有了续弦正室,等有了孩子,不怕唐郁瑞还能做嫡子。
只是太后说的话,每一句却正好戳在赵黎心尖儿上……
赵黎的生母出身不高,而且死的稀里糊涂,那时候赵黎还小,后来赵黎就被放到皇后身边养,皇后身份高贵,却没有子嗣,旁人都羡慕赵黎,一下飞上了枝头,因为皇后身边的人脉深,又是大家族,为了自己的地位也要帮着赵黎登上皇位。
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的,赵黎和太后的关系并不十分好,平日里装着孝顺,实际上太后觉着皇帝只顾玩闹,不懂江山社稷,而赵黎又觉得太后专权,家族在朝中势力太大。
现又听太后说什么没娘的野孩子,心里自然不舒服。
太后继续道:“这件事儿就不劳皇儿费心了,哀家物色个人选,量他唐敬也不能推辞。”
赵黎总算听出来了,其实太后是想往唐家里塞自己的人,只不过嘴上道:“那敢情好了,就是要劳烦母后费神,儿子怎么过意的去?不过唐家是多大的面子,竟能得太后亲力亲为,叫人随便选选就得了,等选好了,儿子给母后呈上画轴来。”
说着,赵黎瞥斜了旁边的元弼一眼,元弼很有眼力见儿的道:“皇上,连大人还在殿外候着,不知……”
赵黎道:“朕险些忘了,母后休息罢,儿子还有事在身,就告退了。”
说着行了礼,就头也不回的往外去了,气的太后把桌上的香盒一推,木匙都掉在地上摔出老远。
赵黎刚刚走出来,脸上立刻冷的可以掉冰碴子,谁也不理就自己关在暖阁里批折子,期间琦妃来了一次,元弼拦着道:“娘娘还是不要去的好,眼下皇上正在生闷气,若是惹得一身不快就糟了。”
琦妃小声道:“皇上因何事不快?”
元弼也是多张了一副心眼儿的人,怎么可能告诉她,只是道:“这做奴才的怎么会知道,不过皇上确实是不欢心。”
琦妃道:“这样就多谢元总管提点了,我先回去,若是皇上心情转好了,还劳烦总管差人去支应一声。”
元弼自是点头应下,只不过想也不可能去。
且说唐家上下去了庙里烧香,这件事情柳常秋却不知道,这几日柳常秋园子里格外的清净,下人们在宅子里也是相互通气的,尤其是像柳常秋这样没有身份地位却硬要清高的,旁人最是瞧他不起。
所以就没什么人愿意去走动,万一被指使了,岂不是闹心得慌。
柳常秋安静了两天,闷得去花园走了走,只见到零星的下人,也越发的懒散着,似乎不怎么干活计,像是在偷懒。
下人们自然是喜欢捡轻省的活儿来做,老爷少爷太夫人都不在,当然要偷偷懒了。
柳常秋不知这回事,问了一个丫鬟,道:“为何这几天这么清静?”
那丫鬟笑道:“呦,老爷少爷都出去了,要几天不在,奇了怪了,柳老板没跟着去么,还是说柳老板就不曾听说过?”
柳常秋听出丫鬟在讽刺自己,道:“柳某一个外人,如果能听说。”
丫鬟道:“倘或不在外面游山玩水的逗留,算着也就快回来了,倘或少爷心情好,想在外面玩耍玩耍,您也是知道的,老爷爱见少爷还来不及,自然会在外面多留几日。”
柳常秋不愿和她再说话,就自顾自走了,他一直以来都没觉得郁瑞有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如今看来,连不相干的丫头们都为他说话,那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了。
因为山上的景致不错,太夫人要在庙里多留一日,四处逛逛,所以众人也陪着多住下一日。
郁瑞起了床,小厮过来替他梳洗,推着郁瑞去吃早饭,虽然寺庙里为了迎接唐家做了准备,但是斋饭自然没有唐家的奢侈,不过这清淡的口味也还不错。
用了早饭之后,唐敬要陪着太夫人去外面逛逛,芷熙就推着郁瑞道:“少爷去外面逛逛罢,林子里清凉着呢。”
郁瑞只是寺庙里太闷了,其实自己也是闷的,没事可做,拿本书看都是经文,就让芷熙推着他走走。
因为要接待唐家,所以其他香客暂时不能来庙里上香,一切讨饭的乞丐也不能来求布施,山上清净的厉害。
郁瑞让芷熙推着转到庙后面去,那地方有一篇竹林,天气正热,竹子生的又高又密,而且非常凉快。
只不过他们刚转过去,就看见一个小乞丐靠在庙的后墙上,缩起来睡觉,打眼看去小乞丐又黑又瘦,胳膊和腿细细的,饿得几近枯瘦。
郁瑞起初只是看了一眼,芷熙也看到了,嫌弃的皱了皱眉,心想着这么瘦弱不会身上有病罢,想推着少爷赶紧走。
只是郁瑞却道:“等等。”
“少爷,等什么,快走罢。”
郁瑞转头瞧着那乞丐,只是喃喃的道:“我识得他。”
芷熙奇道:“少爷怎么会认识这个么乞丐?”
芷熙说着,忽然想到,其实少爷也是从远地方儿被接过来的,难不成是以前的旧识,若是认识这样的人,那少爷以前岂不是过活的很艰难么。
其实郁瑞确实认识,只不过是上辈子识得……而且郁瑞和这个小乞丐只是有一面之缘。
上辈子郁瑞家里也是地头蛇,什么消息不知晓?当时这件事在镇上闹得风风雨雨的,一个有钱员外家的纨绔子弟,在外面打架闹事,送到大夫那里看伤,结果没几天就吐血死了,那员外心疼儿子,非要说大夫是庸医,要将大夫扭送见官,结果大夫在狱里被打死了,只剩下一个小儿子。
若说真是什么庸医误断十有□是莫须有的罪名,大夫送官之后,据说那纨绔子弟其实是中毒而亡,哪个富贵人家里没有你争我夺,那员外估摸着也是后知后觉,又觉着自己儿子是被自家人害死的,这样的说法说出去有辱门楣,自然就打死不认账。
郁瑞那会儿子听了一耳朵,可怜这个孩子,见他在路上讨食吃,就让人送了些吃的与他。
几年未见,郁瑞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个孩子,如今自己变了样子,那孩子也长大了不少。
郁瑞道:“你去给他拿些吃的来。”
他这话一说,不止芷熙瞧着他,那小乞丐也突然睁开眼来,仍然躺在地上,只不过拿眼看着他。
芷熙道:“少爷?”
郁瑞没说话,芷熙无奈,只好趋步往回去,赶紧快去快回拿些吃得来。
芷熙将少爷一个人留在外面,心里也不踏实,没成想正好撞见老爷,唐敬随太夫人去外面走了走,太夫人的身体不好,自然不能走太长时间,回去之后就歇着去了,听住持去讲禅,唐敬这才闲下来。
唐敬见到芷熙,道:“给少爷的药煎了么?”
芷熙点点头,道:“少爷用早饭之前让厨房煎上了,过会儿子才能喝。”
唐敬又道:“少爷呢?”
芷熙就怕他问这个,只好硬着头皮道:“少爷在庙后的小竹林子呢,少爷要布施一个小乞丐,让奴婢来拿些吃的。”
26第二十六章同床
唐敬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挥手让芷熙走了。
芷熙一面走一面拍着胸口,真是怕老爷觉着少爷多管闲事,不过既然老爷什么也没说,做下人的自然还是听少爷的话。
芷熙从厨房拿了些蒸好的馒头,就急匆匆的往回去。
回去的时候郁瑞还在那里,小乞丐仍然躺在地上,只不过面色不善的盯着郁瑞。
郁瑞见她来了,道:“给他罢。”
芷熙弯下腰道:“喏,给你。”
那小乞丐只是瞥了一眼,然后不屑的闪回目光来,并不再看。
芷熙瞪大了眼睛,道:“给你的,拿着罢!”
小乞丐仍是不理。
郁瑞瞧着他,道:“你不饿么?”
小乞丐笑了一声,很干脆的道:“饿。”
郁瑞又道:“那为何不吃?”
小乞丐道:“我不想吃,宁肯饿死也不吃。”
芷熙瞪着他,道:“你这是跟谁示威呐?我家少爷好心可怜你,你反而不识抬举了?”
小乞丐撇过头去,“用不着你们这些人可怜。”
芷熙气的跟什么似的,还待再骂,就被郁瑞拦住了,郁瑞是知道他的身世的,小乞丐宁肯饿死也不吃他给的东西,怕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被富商巨贾给害死的,所以一并觉得这些人不是好东西。
郁瑞拦住芷熙,道:“你可以不吃,但是给不给是我的事儿。”
说着让芷熙把馒头塞在小乞丐手里,然后走了。
芷熙推着郁瑞往庙里去,道:“少爷,您也改改着菩萨脾气罢,你可怜见他,人家反而不领情,还骂咱们的不是,就跟别人欠他几百吊钱似的,哪有这样的乞丐,还要做大爷嘛!”
郁瑞笑道:“你也消消气,我还没生气,你生什么气。更何况我怎么是可怜见他了,我只是欣赏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芷熙道:“就像他那狼崽子的眼神,随时要吃人似的!”
郁瑞道:“这就是了,若是你落魄得不行,哪还有这种眼神。”
芷熙撇了撇嘴,总之是难以理解郁瑞的想法,又道:“奴婢回去拿吃的还碰见了老爷呢。”
郁瑞道:“老爷说了什么没?”
“没,老爷并没有说少爷。”
郁瑞点点头,随即道:“中饭和晚饭你都差人送些吃的与那乞丐去。”
“还送去?”
芷熙道:“少爷呦,人家都不领情,还送什么。”
“方才我不是说了么,送不送是我的事,吃不吃是他的事儿。”
芷熙没辙了,点了点头,也不能忤逆少爷的意思。
中午用饭的时候,太夫人说上午乏了,就让丫鬟们把素斋端到她的房里,太夫人没有出来,郁瑞和唐敬一道吃了斋菜。
郁瑞下午无事可做,就又让芷熙推着他去后面转了转,小乞丐还蜷缩在墙根儿,旁边摆着吃的,愣是一口没动。
小乞丐瞪了他们一眼,郁瑞反倒笑了,那小乞丐道:“耍人很好笑么?”
郁瑞道:“我并没耍你,只是你自己不吃,我早上来了一趟,你没吃,我中午再来一趟,你还是没吃,不知我晚上再来,你有没有骨气继续不吃。”
小乞丐只是嗤了一声。
芷熙道:“三顾茅庐他也不是什么名士啊。”
郁瑞没再说话,招了一下手,芷熙就推着他走了。
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似乎天有些发阴,山间本身就比别的地方凉爽,此时加上天阴,又有些微风,竟有些发凉起来。
芷熙赶紧找出一件披风给郁瑞披上,郁瑞瞧着道:“我哪有这么不中用。”
芷熙:“少爷您可别说嘴,万一您病了,奴婢可吃罪不起。”
晚间大家一起用膳,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去,这算是最后一顿斋饭,自然要丰盛一些。
等吃过了饭,芷熙回了女眷的院子,小厮陪着郁瑞回房去,有下人来传话,让拾掇拾掇行李,明日一早就走了。
正说话间,外面却突然打了闪,夏天的雨来的太急,骤然间就像瓢泼一样,噼里啪啦打得瓦直作响。
小厮赶忙过去关窗子,风太大直往里灌,窗子都吹开好几次。
郁瑞看着外面又是打闪又是下雨,忽然想起蜷缩在墙根儿的小乞丐,不知道这番天气,他是不是还缩在那里。
这么想着,郁瑞突然道:“给我找件儿油衣。”
“爷,这是要出去么?”
郁瑞点头道:“跟我出去一趟。”
这么大的雨,就算有油衣也不管用,油衣吹也给吹透了,纸伞一撑就剩了伞骨子,谁愿意往外跑。
小乞丐确实还在墙根儿缩着,不是他不愿意去躲雨,可眼下也不知去哪里躲雨,雨下的太急,一下子全身都湿了,他本身没吃饭就觉着大夏天全身发冷,如今更是冷的上牙磕下牙。
身上一下湿了,山里又没地方躲雨,小乞丐干脆不躲了,瞥眼瞧见地上被雨水冲散的吃食,不禁肚子里打鼓,他想着郁瑞说的话,没准儿晚上还要来看他吃没吃,他自觉着是有骨气的人,怎么能受人白眼儿,自然不能吃,但转念一想,没经过什么事情的公子哥儿而已,又怎么可能真的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而且现在下了雨,更不可能来了。
他瞧着地上泡了黑泥汤的馒头和吃食,眼泪突然憋也憋不住的涌出来,也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那些吃食,双手撑起来,猛地抓住被雨水冲的不成样子的馒头往嘴里塞。
郁瑞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小乞丐扑在雨地里,咧着嘴使劲往嘴里塞吃的,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却意外的让人心酸。
郁瑞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自己,他上辈子的收场也很惨淡,除了母亲,没一个对自己好的,没一个人关心他,有人会在下雨天里给自己送一个馒头也是奢求。
郁瑞眯了一下眼,让小厮推着自己过去,小乞丐没想到公子哥儿真的会来。淋着瓢泼的大雨,小乞丐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看呆了,总之愣在当地,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动作,雨水冲进他半张的嘴里也没反应。
郁瑞道:“跟我走。”
小乞丐被这三个字震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第一次和第二次见这个小少爷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温和的,温吞吞的,而这次只是说了三个字,却有一股让人不可违逆的威严。
小乞丐还待有骨气的不听,只是小厮推着郁瑞往回去,郁瑞回头又道了一句,“跟上来。”
小乞丐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被击垮了,总之真的从地上慢吞吞的爬起来,泥从脸上身上往下耷拉着,就跟着郁瑞进了庙里。
到了房间里,郁瑞瞧着他落魄的样子,让小厮去弄个木桶来,再打了些水来,让乞丐洗洗身上的泥。
那小乞丐起初一副活死人的脸,只是让他洗澡,他又开始叫唤起来,硬是扑腾着不洗,弄得屋里全是水,还甩在郁瑞脸上身上。
唐敬听说少爷下着大雨出去了,本要派人去跟上看看做什么呢,只不过后来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就命诚恕拿来油伞,刚要出院子,下人回话说少爷回来了,这会儿已经回屋了。
既然已经出来了,唐敬就打算去瞧瞧郁瑞,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小乞丐在“撒野”,弄得屋里乱七八糟的,郁瑞头发和肩膀都是湿的,外面雨这么大,出去了一趟,自然会淋湿。
众人一瞧有人进来了,脸上的表情真是精彩纷呈,郁瑞是抿了抿嘴,小厮抖得筛糠,怕老爷怪罪,那小乞丐则是愣住了神,他不识得唐敬,只是被唐敬板着脸的气势吓到了,而且他这副打扮,还有人打着伞,一定是了不起的什么人物。
唐敬环视了一下众人,道:“这是怎么回事,少爷身上淋湿了,不知道给少爷换衣裳么?”
小厮赶紧认错,唐敬又把目光定在小乞丐身上,小乞丐梗了梗脖子,也不怕自己一脸泥寒碜。
唐敬最后看了一眼郁瑞,终究是没说话,上前把郁瑞从湿的差不多的轮椅上抱起来,道:“好好把屋子和这个人拾掇干净了。”
之后就转身抱着郁瑞走出屋去,诚恕撑着伞,生怕淋着老爷怀里的少爷。
唐敬一路抱着郁瑞往自己房里去,一脚踢开门,将郁瑞放在椅子上,对诚恕道:“弄些热水来。”
诚恕连忙应了,很干脆的退出去吩咐差事,很快有人送进木桶,陆续续了水。
诚恕将热汤准备好,又拿来少爷换洗的衣物,道:“少爷的木椅也淋湿了,等天晴了要拿出去晒晒才好。”
唐敬点点头,挥手让诚恕退出去。
寺庙里不比唐家,身边儿上不带几个小厮,诚恕退出去屋子里就剩下了唐敬和郁瑞。
郁瑞揣度不清楚唐敬现在是什么心思,也就装乖巧的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角儿。
唐敬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来解郁瑞的衣裳,将郁瑞吓了一跳,本想躲来着,只是瞧见唐敬的脸色又不敢动晃,实际上不违逆唐敬的意思是正确不过的事情。
唐敬两三下将郁瑞的上衣除掉,连里衣也不留,脱了个精光,郁瑞缩了缩肩膀,唐敬瞧他的动作知是冷了,又快速的褪下他的裤子。
郁瑞就光溜溜坐在了椅子上,登时脸上也不知是红好还是白好。
唐敬又将他抱起来,郁瑞全身绷紧靠在唐敬怀里,喉头速度的滚动了[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两下,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唐敬将他放到诚恕准备好的热汤里,郁瑞这才打了个冷颤,随即叹了口气,还真别说,被雨水一淋,就算是夏天也通体都发寒,尤其郁瑞天生的畏寒体质。
因为郁瑞的腿不能动,唐敬将他放在木桶里坐好,难免湿了袖子,所幸就把外衫脱掉,郁瑞看他脱衣服,登时红了脸,赶紧别过头去,过了半天原来唐敬只除掉了外衫,顿时有些尴尬。
唐敬似乎也发现了郁瑞的小动作,禁不住挑了挑嘴角,随即又板起脸来,道:“胡闹,雨天儿的跑出去,就是有什么事,差个下人去一趟也就完了。”
“是。”
郁瑞乖巧的点点头,认错态度十分良好,用软糯糯的声音道:“儿子下次不敢了。”
郁瑞这番模样,被热汤腾起的雾气蒸红的脸颊,湿掉的头发软软的耷拉下来几缕伏在额头上,瘪着薄薄的嘴唇,顿时有些可怜,任谁也再生不起气来。
可偏偏对方是唐敬……
唐敬只是淡然的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道:“嘴上虽这么说,你心里主意比谁都大。”
郁瑞瞧他不吃这套,这回真是乖乖的没再说,免得多说多错。
唐敬道:“一会儿喝些姜汤驱寒,倘或病了,还要耽误行程。”
郁瑞再点点头,他的头发也淋湿了,束着怪难受的,所幸就打散了一并洗了,等热汤微微发凉的时候,郁瑞也洗好了。
唐敬又将他抱出来,郁瑞拿布巾擦干身子,赶紧穿上衣裳,他可没有在别人面前光着身子的癖好。
郁瑞一面穿衣服,唐敬走过来一面给他擦起头来,这让郁瑞有些受宠若惊,半响才觉着,可能是因为自己坐在唐敬的床上,唐敬怕自己头发太湿,耷拉一床的水……
诚恕进来让小厮们收拾了热汤出去,又端来姜汤和蜜饯,郁瑞一口气闷了姜汤,辣的一头汗,唐敬递了他一个蜜饯,含在嘴里还觉得辣吼吼的。
郁瑞穿了衣服,却发现只有里衣,并没有外衫,他还想找外衫,却听唐敬道:“今天你就睡在这里。”
郁瑞只是愣了一下。
折腾完这些事儿,也就到了就寝的时候,直到睡觉,郁瑞再没看到小乞丐,也不知小乞丐现在是不是还弄得下人们鸡飞狗跳的。
唐敬让他躺在里面,自己又看了会儿书,为了让郁瑞不觉得太亮好睡觉,唐敬还让诚恕把烛灯的捻子挑小点儿。
的确不是特别亮了,不怎么妨碍睡觉,但是郁瑞觉着自己就像是睡在针毡上一样,浑身都不舒服,这让他如何能睡得着,只得眯着眼睛装睡。
没过多一会儿唐敬也灭了灯,郁瑞闭着眼睛,就听见脱衣服的唏唏嘘嘘声,随即身边传来了热度,让郁瑞下意识的全身发紧。
唐敬忽然道:“睡不着?”
郁瑞哪知道对方竟然看出来自己装睡,只好硬着头皮道:“躺得难受,我想侧过身来。”
于是唐敬一只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揽着郁瑞的腰背,轻轻一用力就将郁瑞侧过来,这次还特意替郁瑞整理了一下衣服,免得压到了里衣睡得不踏实,只不过是面向自己……
郁瑞顿时觉得一阵无力,他只是找借口才说想侧着睡的,但是侧过来也要面朝墙才好,如果一夜都朝着唐敬,要他怎么睡得着……
唐敬却不以为然,摆弄好郁瑞,自己就躺下来,还替郁瑞盖好了被子。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总之最少有一两个时辰,直到郁瑞觉着再不睡着就要天亮的时候,唐敬忽然翻了个身,似乎和自己面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几乎都交缠在了一起。郁瑞迷迷糊
27第二十七章良药
唐敬是习武之人,他父辈祖辈都是武将,唐敬的前二十年也曾在沙场上渡过,虽然从商有些年月,但唐敬从不会荒废武功。
郁瑞睡在他旁边,睡实了或者装睡他自然一听就知道,过了很长时间,知道郁瑞的呼吸渐渐绵长,唐敬才侧了个身,面对着郁瑞躺着。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或许是方才风大,把乌云都吹开了,月光很亮,透过窗子,四下里也不是那么黑漆漆的了。
唐敬就那么侧着头瞧着郁瑞,郁瑞一只手微微攥拳放在胸口的地方,另一只手放在耳侧,嘴唇嘟着,胸口的起伏十分微弱,但看样子似乎睡得挺踏实。
唐敬瞧了一会儿,伸出身来,用食指背从郁瑞的脸颊一路滑到下巴,随即放了手,又躺平过去,闭上眼睛。
第二日一早因为要启程回去,郁瑞起的很早,不过一睁眼旁边已经没人了,不知什么时候唐敬已经起身了。
诚恕在门边上候着,看见郁瑞醒了,道:“少爷要起么,还是再睡些时候?老爷吩咐了,若是少爷再睡会儿,早饭可以带到马车上吃。”
郁瑞刚睡醒还有些迷登登的,把头又搭在枕头上,蹭了蹭,实在不想起身,不是因为懒床,而是不想去和众人一起吃早饭。
唐家是大家族,规矩甚多,而且太夫人别看他平日里很随和,惯着魏元或者夸赞一个戏子,但对自己家的人非常苛刻,若是一分一毫做不好,那就是丢了唐家的颜面。
郁瑞不喜欢在太夫人身边儿待太长时间,忒压抑了些,倒也并不是说太夫人如何不好,郁瑞还是能理解她的心思的,毕竟魏元也好,柳常秋也好,那都不是唐家的人,外人儿做些什么不必较真儿,倘或自己并不是嫡子,而是个普通的孩子,恐怕老太太也会对自己慈眉善目的。
不过这一切都是倘或。
郁瑞这个身体虽然没有个地位颇高的娘,但是唐敬将他接回了家,大摆筵席给他正名儿,扶正这个身体已经去世的娘做正室,那么郁瑞就是嫡子,唐家的嫡子。
郁瑞趴在枕头上,说道:“我不想过去了,一会儿拿到马车上罢。”
“是,少爷。”
诚恕恭敬的点了点头。
郁瑞又道:“我昨天带回来的那人怎么样了。”
诚恕道:“回少爷,昨夜洗漱之后就安排他住下了,等着少爷吩咐。”
郁瑞道:“我身边儿有丫头,却没几个小厮,把他留下来罢。”
“是。”
诚恕回道:“老爷已经吩咐了,若是少爷欢喜,就随意留下不留下来的,那待会儿让他写些履历,再起个票,就留在家里,拨到郁兮园给少爷做小厮。”
郁瑞点点头,道:“那就麻烦管家了。”
诚恕连称不敢当。
唐敬去陪老太太用过了早饭,太夫人自然要问起郁瑞为何不来,唐敬就说昨夜雨大,郁瑞染了风寒,不好来怕传给了太夫人。
唐敬虽然平日里不需要圆滑处世,但并不代表他长得是一副榆木心肝,若提起手段,怕是唐敬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毕竟一个在朝廷里混迹这么多年的人,急流勇退到商界,竟没有从此一蹶不振,反而造就了如今的地位,这些都证明了唐敬的手段。
老太太虽精明,但唐敬若要搪塞,也不是难事儿。
吃过了饭,众人就拾掇拾掇准备启程了。
唐敬回了房,郁瑞又躺在床上睡了回笼觉,本身是小眯一会儿,没成想诚恕站在一旁也不做声儿,他真的又睡着了。
唐敬进来,诚恕就恭敬的退了出去。
郁瑞虽然睡着了,但不是很瓷实,诚恕关门出去的声音不大,但郁瑞就醒了,睁眼就瞧见唐敬。
唐敬道:“醒了就起罢,回去了,若是困在车上睡一会儿。”
郁瑞赶紧点头,唐敬就过来,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
郁瑞一下坐在唐敬怀里,一瞧唐敬就没伺候过人,这动作相当难拿,唐敬却要给他穿衣裳,捣鼓了半天,才勉强穿好。
郁瑞也不能说什么,下过了雨,太阳更足了,天气却一点也不见凉快,反倒把他折腾出一头的汗来。
因为轮椅湿了还没有拿出去晾,而且在寺庙里也没人备着轮椅,郁瑞是被唐敬抱着一路走出庙门的,再一路抱上车去。
太夫人看郁瑞把头扎在唐敬肩窝处,也瞧不见表情,只当他是染了风寒,实在难受的厉害。
在马车上的时候,郁瑞假寐了一会儿,若不睡觉,也不知和唐敬聊些什么。
郁瑞睡着,就觉着有人摸自己的头发,就像哄孩子睡觉一般,一下一下的,马车上除了自己就是唐敬,这样郁瑞有些后脊梁绷紧,不过时间长了,后背绷得直发酸,也就习惯了。
郁瑞并不知道唐敬这么做的意图,若是在平常家里,或许是想做个好父亲,可他是唐敬,唐家里大家都不是单纯的血亲关系,还被利益名利左右着。
这种动作一旦习惯了,反而让郁瑞觉着有些舒服……
赵和庆看着魏承安一脸怒容的瞧着自己,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我做什么事情让小三爷觉着过分了?”
魏承安被他掐了一把的脸还红着,但这说出去只觉得丢人,只好干瞪着对方。
赵和庆也不觉得亏心,很坦然的回视着他,不过忽然转了话茬子,掂了掂手里的弓,道:“本王听说小三爷从小精通骑射,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咱们比划比划?”
魏承安皱着眉,一脸严肃的道:“如何比划?”
赵和庆仰起脸来瞧着树,笑道:“一箭放出去,看谁射下来的叶子多。”
“这算什么比划。”
赵和庆道:“你可别瞧不起,本王就说了,这些小伎俩你都不如我强。”
魏承安只是冷笑一声。
赵和庆道:“倘或我赢了,你要输些彩头与我才有意思。”
魏承安道:“都由你定。”
“口气真不小,怪不得魏家的小三爷被传得神乎其神。”
赵和庆笑道:“那就这样,你输了,就把自己输给我。”
魏承安道抿了一下嘴,道:“就知道王爷是在耍我。”
赵和庆道:“哪有,小三爷你想到哪里去了,本王只是说,你输了拜我为师。”
魏承安瞧他嬉皮笑脸的,就一口答应下来,只不过很快就愣住了。
方才他坐在树下,赵和庆骑着马从远处过来,放了一箭只是射了果子而已,但是如今赵和庆听他答应,只是朗声道了一句“好!”,随即猛的一转身,拉弓搭箭,随着“铮——”的一声响动,赵和庆的箭射出去,没在树杈间,眨眼又从树叶间飞出,哆的插1进前方的树干上。
赵和庆挑了挑眉,道:“劳烦小三爷数数。”
魏承安走过去,伸手去拔长箭,只是没想到射的如此深,竟然一下没有拔1出来。
待魏承安拔下来,顿时就愣了。
赵和庆晃悠悠的催马过来,将弓往前一递,魏承安却不接,瞧了他一眼,道:“不用比了,我不如你。”
赵和庆先是发愣,随即才笑起来,“真让本王意外,小三爷这么爽快。”
“技不如人,还要撒泼耍赖,当我是输不起的人么。”
魏承安说着,立马跪下来给赵和庆见了拜师礼。
赵和庆道:“我就喜欢爽快的人,小三爷意外的和本王心思。”
魏承安只当对方是在奚落自己,耐着性子没回嘴。
却不想赵和庆突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是不是在想,如今天下太平,不能上阵杀敌一展雄才大略,空有抱负却生不逢时?”
魏承安显然跟不上赵和庆的思路,怔愣着看着他。
赵和庆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又道:“你杀过人么?”
魏承安皱了皱眉,最终摇了摇头。
赵和庆又道:“你见过尸体么?”
魏承安眉头皱的更紧,不知对方是个什么意思,还是摇了摇头。
赵和庆继续道:“你见过并肩杀敌的兄弟,死在你脚边儿么?”
魏承安愣了,再次摇头,心里却像烧开的热水,这种感觉也不知是五脏六腑在灼烧,还是血性在滚沸。
赵和庆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忆,“岂曰无衣,明明大家是拿着兵器一起上阵去,却不能一起回来……你若没杀过人,没在残垣断戟中捡过好兄弟的尸首,又何尝算是明白‘沙场’这两个字眼儿。”
赵和庆说着,拍了拍魏承安的肩膀,“生不逢时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魏承安却突然道:“王爷是怕了么。”
赵和庆没想到他会如此说,笑道:“我确实害怕……”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在沙场上瘸了一条腿,跟着我的兄弟们丢了命,就为了这天下社稷,如今我不能打仗了,也不需要打仗了,退回这朝廷里,天天阿谀我诈,若说可怕,不比沙场上如何,我确实怕了,却未曾退缩过,我这辈子都在尽忠。”
“而你。”赵和庆将手搭在魏承安的肩膀上,用力捏住,魏承安顿时觉得琵琶骨疼的发酸,一点劲儿也提不起劲儿来,“小三爷若要说什么抱负,倘或真和我比起来,不用谦虚的说一句,不可同日而语。先将你的家长里短儿摆平了,再来朝廷里和我比比,整日躲在宅子里私塾里作霸王,真的好威风么?”
“你……”
魏承安头一次听别人这么说自己,就算郁瑞说自己,还是讲话儿说的委婉了,而赵和庆不同,他的话像带刺儿的箭,插得深,□带肉,只不过正中了魏承安的心尖尖儿,让他无话好说。
赵和庆又换做了嬉皮笑脸的德性,趁魏承安语塞没有防备,又在他另一边儿脸颊上一捏,随即双腿一夹,催马夺出。
等魏承安反应过来,只见赵和庆催马的背影,拿着弓的手扬起来,似乎是在和魏承安作别,朗声笑道:“乖徒,为师今儿个先回去了,你若伤春悲秋,趁今天一次悲完了。”
气的魏承安给了旁边无辜的树干一拳,只不过不得不说,赵和庆这一番话,确实是一副苦口的良药。
唐敬一行人回到了宅子里,虽一路上就是坐马车,但老夫人还是称乏了,魏元听说了老夫人回来了,赶紧从魏家跑过来巴结。
众人各回各家的院子去休息。
之前郁瑞带回来的那个小乞丐,被人按着洗漱之后,倒出落的像模像样儿,年纪并不大,但脖子梗的很直,就是不写履历,唐家的下人要求很严,出身都要清白的,每一个下人进宅子前都要写履历,起了票子才能来做事儿,这么大的家里,若是没有票子,混进什么人来也说不定。
只不过诚恕是从军营里下来的人,这若是摆不平,也白跟着唐敬这许多年了。
小乞丐最后还是拿着票子去了郁兮园,诚恕请少爷给他取新名儿。
郁瑞道:“你叫什么?”
小乞丐不说话,郁瑞一面伸手,芷熙就端起盖钟递过来,他掀开盖,吹叶儿,呷了一口,一面无所谓的笑道:“行了,我一直觉着身体发肤和姓名都受之父母,也就不给你改什么了,既是你不愿意说,那我就给你起了。”
小乞丐这才瞪着郁瑞,干巴巴的道:“时钺。”
诚恕叫他写出来递给郁瑞,郁瑞瞧了,道:“就这个罢,不改了。”
正说话间,峤襄过来请安,道:“少爷,前面儿来了客人,老爷请您出去见一面。”
“来的是谁?”
峤襄回道:“是连赫连大人。”
唐敬一行人方回来,连赫就追来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郁瑞道:“等我换了衣裳。”
峤襄就吩咐人伺候郁瑞更衣,郁瑞趁着峤襄给自己整理衣裳的时候道:“你知道连大人是为什么来的么?”
峤襄道:“奴婢不知,丞相大人的事情也不敢猜测,但奴婢瞧见连大人的仆从手里捧着画轴。”
郁瑞奇怪道:“画轴?”
峤襄又道:“正是呢,画轴,还是好几卷。”
郁瑞顿时明白了峤襄的意思,心里一突,终于知道为什么唐敬让他出去见一面了,并不是叙叙旧。
连赫让人捧着画轴,并不是什么字画,而是各个名媛佳丽的画像……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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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宠爱
郁瑞换了衣裳,道:“时钺推着我去,芷熙和峤襄就不必跟着来了。”
芷熙瞧了一眼在旁边杵着不动的时钺,这小子年岁不大,但一股子愤世嫉俗的模样,仿佛谁都是坏人,芷熙哪能放心的了。
道:“少爷,时钺刚来,能伺候的周全么,还是叫奴婢跟着罢。”
其实她不知道,时钺就是愤世嫉俗,他有这样的身世,也倒难怪如此了。
时钺没吭声儿,郁瑞笑道:“我瞧着他比你稳重。”
芷熙被戳了痛脚,也就没再说话。
时钺不让人吩咐,推了郁瑞往前面去。
出了郁兮园的仪门,时钺推着郁瑞往正堂去,路上一切都不需要郁瑞支应,时钺虽是初到宅邸,却意外的熟门熟路,并不是他曾经到过这里,只是他记性比别人强出许多,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郁瑞嘴上没说,心里却想着,留下时钺果然是没有错的。
半路上诚恕就来应了,引着郁瑞往正堂去。
正堂上上手两张大椅并着一张茶桌,地下两溜十六张大椅,每两张大椅并一张茶桌,气派非常。
唐敬和连赫坐在上首位置,旁边儿有丫鬟捧茶,连赫身后站着长随捧着画轴,画轴还不曾打开。
郁瑞进了堂门,和唐敬连赫见礼。
连赫上下打量着他,仍是一副亲和和善的面容,书生气质很足,却少不得混迹在官场中常年养出来的贵气和威严。
他一面打量,一面笑道:“世侄不必多礼,只几日不见,倒像是过了许久未见似的,每一次见世侄都不同以往,果然出落得愈发得体了。”
连赫和郁瑞叙了会儿旧,就似识得多年一样,也不觉生分,等说完这些儿,才开始转入重点。
连赫招手让身边的长随上前,从他手上拿起一个卷轴,对唐敬道:“日前圣上从唐宅回宫,太后老人家也听说了郁瑞的事情,听圣上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太后特意为留了几张千金的画像,说拿与唐敬看了,若有瞧上眼的只管支应,甭管是什么千金闺秀,这个主还是做得的。”
唐敬面上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道:“唐敬谢太后挂心,真是受宠若惊,实在不敢当。”
他说着也没拒绝,连赫叫长随将画轴一幅一幅的展开。
唐敬还像是那么回事儿的长身而起,挨幅挨幅的瞧了,才道:“太后的美意,唐敬一介平头百姓,段不该不识好歹的拒绝,只不过百事孝为先,唐某又经常忙于生意上的事情,长年累月的不着家,如今着了家,前些日子家母还说要亲自为唐敬挑选一门亲事,如今老太太已经欢喜的张罗上,做儿子的怎能狠下心来坏了家母的好意?”
唐敬这一番话,把孝顺抬到了连赫面前,连赫自然知道对方不是好对付的人,刚要开口,却听唐敬接着说道。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想必连大人最能理解唐某。”
唐敬顿了顿,道:“其二是……内子过世虽有些时候,但唐某仍然愧疚难当,未曾抽出功夫多陪陪内子,如今哪里有心思再续琴弦?”
他这话一说罢,连赫登时眯了一下眼,他说的内子,自然是连赫的妹妹……
若说连赫,他一辈子不曾后悔过什么,独独后悔当年听了妹妹任性之言,将妹妹交给了唐敬,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和唐敬的厉害关系,只是那时候妹妹是连赫唯一的至亲,他如何愿意瞧见妹妹不欢心,一时心软却没想到断送了妹妹的后半辈子。
这件事情给连赫的打击不小,别看他还是这番云淡风轻的和唐敬说话,但心里的疙瘩不是能轻而易举就解开的,唐敬此时提起来,连赫也不知是什么感觉,总之心里忽然乱糟糟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没再说一会儿话,连赫就起身告辞了。
郁瑞虽知道连赫的妹妹嫁给了唐敬,还做了正室,但不曾知道这层过节,看见连赫脸上变色,很快又恢复如初,只不过终究没绷太久,就起身告辞,心里多少揣度出些什么,但终究不知道全部。
连赫前脚刚出去,诚恕就进来道,“老爷,魏爷要来给连大人请安。”
唐敬拿起盖钟来喝茶,只是意义不明的笑了一声,道:“魏元来晚了,告诉他连大人走了,不用过来了,有时间多陪陪太夫人是正经儿。”
“是。”
诚恕点头应了,退下去。
唐敬看了一眼安分的坐在一边儿的郁瑞,又扫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时钺,似乎是记得他。
语气淡淡的,凉飕飕的说道:“少爷可怜见你,把你放在身边儿上,若有什么不服不忿,能往肚子里咽的就干脆咽下去,若不能忍也做不到狠,我唐家不是善堂,虽养得起闲人,却不做这份闲事儿。你听到了么。”
时钺抬头看了一眼唐敬,只是唐敬却不瞧他,似乎并没把他放在眼里,时钺不知唐敬是沙场上出落来的,还以为只是个普通商贾,但这威严不是假的,顿了一会子,道:“……是。”
唐敬挥了一下手,道:“瑞儿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往家塾去,读书的事不能耽误了。”
“是,爹爹。”
郁瑞应了,道了乏,就让时钺推着自己出来。
郁瑞一出来就瞧见站在回廊里,一面搓着手,一面探头探脑往这边瞧的魏元,方才诚恕去回魏元话,想必对方以为诚恕不让他去瞧丞相,所以就推辞说连大人走了,干脆自己站在这里等着,若看到丞相出来,也好上前混个脸熟。
只是他左等右等,不见有人出来,出来了人还是唐郁瑞。
魏元瞧着唐郁瑞,郁瑞生的端正清秀,因为身体羸弱,自有一股风流韵味,并不是旁人可以比的,但他上次在郁瑞手上吃了亏,又见唐敬宝贝他,自不敢再动真格的,也就饱饱眼福,心里跟生了草一样不安生。
郁瑞只当没瞧见他,时钺也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人,做了些时候的乞丐,什么龌龊事情没见过,他不识得魏元,但看对方的眼神还不明白,那就是没带眼珠子。
郁瑞没说话,时钺就只顾推着轮椅走,魏元心里抓着挠儿,痒的不得了,想要去跟郁瑞说说话儿,但又怕惹得一身不快,三番两次的迈一步退一步,最终看着郁瑞瘦削的背影往郁兮园去了。
郁瑞二人进了院子,还没进厅,就听见芷熙的声音,“茶怎么了?平常我们家少爷喝的就是这茶,还嫌弃了不成?茶就这个儿,爱喝不喝!”
郁瑞叹口气,芷熙平日里总是缺根弦说话太直,但也不会如此,想必院子里又来找茬子的人。
一进厅,郁瑞总算是明白了,是阴魂不散的柳常秋……
柳常秋见郁瑞进来,也不起身,自顾自坐在上手位置,笑道:“唐公子可回来了,我等了有些时候了。”
郁瑞淡淡的道:“进了家门我这是刚闲下来,没成想柳老板来了,怠慢了贵客。”
柳常秋慢吞吞的笑道:“未曾怠慢。”
只是他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和动作一点儿也不像说的谦和,只怪上一次唐敬虽然则罚了郁兮园里皮懒的下人,却未曾去责罚柳常秋,所以让他仍然如此态度。
说起来并不是唐敬多爱见柳常秋,一来他是庆王爷送来的人,就算庆王爷和唐敬内地里关系不错,但其他人可都长眼看着呢,敢动庆王爷送来的人,岂不是不给脸子。二来柳常秋也别有他用,赵和庆把他丢在唐家里,其实是想让两个戏子演一出戏来,不过他千算万算,没成想这个戏子却专找了唐郁瑞犯冲。
可这些在柳常秋眼里,就觉着唐敬似乎有那么些纵容自己,所以郁瑞一回来,柳常秋又坐不住了。
柳常秋笑道:“只是待客的茶酸了些,院子里的丫头规矩短了些。”
芷熙听他这样嚣张,瞪圆了眼睛还没开口,就听站在郁瑞身后的时钺开了口,道:“待客用什么茶,丫头是什么规矩,那都是主子的事儿,就算再摆出一副主子家的架子,一呲牙还是穷酸的口气,其实并不是茶不好,而是本身就嘴酸。”
他这话一说完,芷熙“噗嗤”一下乐了出来,郁瑞也憋不住,咳嗦了一声掩盖住微挑的嘴角,正色道:“时钺,多嘴,怎么能这样对客人说话。”
时钺道:“并不是我多奴才相,只不过看不惯罢了。”
柳常秋从没被人这样奚落过,他一向圆滑讨人,别人只捡好听的与他说,自从做了戏班子的老板开始,就没再有人如此刻薄的说过他。
柳常秋冷笑道:“你好嘛,说别人嘴酸,也不曾照照自己。”
时钺道:“我本身是苦命人,不用照也知道,可偏生有些人,自己明明没有好命,却非要装着好命的架子。”
郁瑞听着,是时候的添油加醋笑道:“虽然我不知时钺你说的这种人是谁,不过说的到很有道理。”
柳常秋眉毛都立了起来,一脸的怒容,粗喘了几口气,最终瞪了郁瑞一眼,转头一句话没说的走了。
芷熙一面笑一面道:“贵客慢走。”
郁瑞瞧她笑的欢心,道:“行了,顽顽也就得了,芷熙你的脾气也是见长,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今日也就是柳常秋,若换做其他什么要紧的人物,瞧你吃不得兜着走。”
芷熙撇嘴道:“奴婢就是见到他才如此放肆的,实在是气人,若见着别人,奴婢才不会如此呢。”
郁瑞道:“你自己都不信。”
芷熙讨饶道:“奴婢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她说着,想要揭过这茬子,赶紧转头对时钺道:“我说你这小子,刚一会子功夫不见,怎么转性子了?”
时钺照样不冷不淡的模样,说道:“我性子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只不过看不惯而已。”
郁瑞道:“如今时钺也算是郁兮园里的人,以后你们要互相照应着,不要张口小子闭口小子的。”
芷熙道:“少爷,您这明显是心长偏了。”
峤襄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柳常秋走了,峤襄给他见礼,对方也像不曾看见一样,峤襄道:“芷熙你没规矩,我在十里外就听见你笑了,仗着少爷脾气好呢。”
芷熙见她进来,就拉着峤襄讲了一遍方才的事情,虽然郁瑞也说了顽顽就得了,不过确实很解气,芷熙就与峤襄说了一次,说的峤襄也笑起来。
峤襄得了空去向唐敬回话,自然也把时钺这事儿说了,道:“少爷识人的本事那真是一等一的,怪不得大雨天要去将时钺捡回来,那嘴巴和作风可是不饶人的。”
唐敬听她说完,道:“时钺这性子太野,若是以后不驯服,还不能留他在郁瑞身边儿上。”
峤襄道:“老爷您放心罢,少爷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依奴婢这些日看来,私以为只是少爷有时候不愿意计较,一个时钺还不成问题的。”
唐敬道:“柳常秋不要留在家里了,把他打发到老宅去,若是安分就让他先住着,倘或不安分,叫诚恕去告诉庆王爷,把人领走。”
“这……”
峤襄只是微一迟疑,随即道:“是,奴婢这就去。”
那面后院的姨太太蓉袖听说老爷回来了,就遣人来打听老爷心情如何,若是好着就趁着心情好过来见见,没准儿唐敬也就记起自己来了,若是不好可不能往上撞。
遣来的丫头回话说,“也不知老爷心情好不好,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今儿个老爷似乎刚刚叫峤襄去遣常秋班的柳老板出院子,也不是不要,而是叫住到老宅去,奶奶您是知道的,老宅那地方,多年没人住了,奴婢听说已经变成了阴阳宅了,也不知老爷是个什么意思。”
蓉袖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小丫头不知唐敬是什么意思,但她前些日子听说这个戏子,为了讨老太太欢心,可是得罪了少爷的,如今就给遣走了,说的好听是去住老宅,说不好听点儿,柳常秋这后半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出头。
蓉袖难免想到,唐郁瑞刚进宅子的时候,自己还觉着他就是一个野孩子,若自己怀了老爷的骨肉,就算是妾的儿子,总比不明不白捡回来的儿子强啊,老太太那里肯定看不上妾室的儿子,但架不住比较,一比较起来,必定比唐郁瑞可人。
她本身想的这么好,这么体面,以后的日子也揣度好了,但没想到一朝变成了幻影,老爷竟是如此宠着这个捡回来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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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进宫
天气愈发的憋闷,近日下过了几场雨,岂知道天儿越下越憋闷,水汽都氤氲在热气中散不掉。
郁瑞是柔弱的身子骨儿,禁不住这么折腾,他虽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奈何天气一闷热就喘不出气来,好生难受。
郁兮园子里又是去冰窖搬冰,又是扇扇子的,先前是只有芷熙尽着心,如今谁不知道老爷最爱见少爷,倘或怠慢着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芷熙捧着冰拔的果子进来,道:“少爷来吃颗果子,可凉着呢,若不见好,叫大夫来瞧瞧罢!”
郁瑞笑道:“天气热也要叫大夫,赶明儿天气凉了也叫大夫,大夫可是很抢手嘛。”
芷熙道:“少爷您别不做一回事儿,老爷都差峤襄姐问过好几次了呐!”
郁瑞拿了个果子咬,冰的牙直倒,道:“我只是胸口略略的有些憋闷罢了。”
时钺这时候从外面端了从寺庙带回来的药进来,道:“药好了。”
芷熙赶紧从旁边的小矮柜里掏出一盘子蜜饯来,免得药太苦了。
时钺看着郁瑞喝药,仍然是一副倨傲的表情,但相处这些日子下来,总归说话不那么冲了,道:“少爷若是觉着憋闷,何须请什么劳什子的大夫。”
芷熙笑道:“好大的口气,小娃子你难不成会瞧病?”
时钺听她管自己叫小娃子,顿时脸就耷拉下来,郁瑞插话道:“芷熙你总是口无遮拦,时钺比你要大上几岁,他若是小娃子,你岂不是奶娃子。”
芷熙苦着脸道:“少爷您怎么来帮他,真是亲不亲一眼就看出来了。”
时钺不理他,继续说道:“我虽不能看些大病,但小病还是信手拈来的,家父……”
他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像没事儿人似的接着道:“家父在世的时候就是大夫,我曾跟着家父习学过医术,不敢说高明,但也略同一二。”
郁瑞想到上辈子的事情,时钺的父亲也算是名气不小的大夫,在当地很有名望,不禁轻声叹道:“是了。”
芷熙道:“你竟然会医术,那还不赶紧给少爷瞧瞧来!”
时钺让芷熙去拿垫手的小枕头来,放在郁瑞的手腕底下,时钺就给郁瑞把脉,先是左手,又是右手,时钺将三只并拢搭在郁瑞腕子上,眉头皱着,不管瞧没瞧出什么,真像那么回事儿。
芷熙也不敢说话,静等了片刻,时钺才收回手来,道:“少爷身体这般弱,脉细滑没有劲道,若再拖些时候不加以精心调理,恐怕时日无多了。”
“呸!”
芷熙听了啐道:“说什么荤话,好不容易叫你干些正事儿,又开始跑荤话,仔细老爷听见打你的嘴。”
时钺道:“你若爱听好听的话,就不该找大夫来看病,请几个江湖骗子岂不更好。”
芷熙一时梗了脖子,也不知说什么好。
郁瑞道:“看来我这身体不中用了。”
时钺道:“说不中用但也丧气了些,少爷以后注意着身体,别不当回事,再吃些药调理调理,没那么容易不中用的。”
他说着伏案提笔写了开来,少顷一副药方出来了,道:“少爷若信得过我,可以吃吃这付药,调理体虚也能缓解一下少爷的憋闷。”
郁瑞笑道:“说什么信得过信不过,你在郁兮园里也有几日了,若我信不过你,还容芷熙和你打闹么?”
说着叫芷熙接过方子送去厨房熬药,道:“瞧来我天生是个药罐子命,吃药比吃饭还多。”
芷熙拿着药方子没直接去小厨房,长了个心眼儿出了郁兮园,正好撞上了忙得不可开交的峤襄。
芷熙忙道:“峤襄姐,我正好有事找你呐!”
峤襄道:“做什么急慌慌的。”
芷熙拿出方子给他看,道:“这是前儿几个进府的时钺给少爷开的方子,虽时钺是那么个稳重的人,但我还是不怎么放心,峤襄姐你办法多,拿着请大夫看看这方子中不中用。”
峤襄笑道:“你跟着少爷这些日子,竟也学过稳重了,当真不容易。”
芷熙被她打趣了一阵子,峤襄也是雷厉风行的,拿了方子走了,说倘或是好方子,他问完了直接送到小厨房,若不是好的方子再与她说。
芷熙就放心的回去了。
芷熙前脚出门,后脚郁兮园就来了客人,正是那后院的姨太太蓉袖。
蓉袖仍然被一群丫鬟嬷嬷们簇拥着,好不气派的样子。
时钺没见过蓉袖,也不知她是什么样子的人。
蓉袖进了郁兮园,身边儿的丫鬟还提着食盒,捧着东西的,蓉袖一见着郁瑞,突然笑道:“哎呦呦,这没几日不见,少爷越发的好生齐整模样了,别说旁的人比不得咱少爷,就算别人家的主子也没跟得上的。”
郁瑞不知她为何转了脸子,上次见面还一心找茬,如今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巴结自己。
蓉袖让丫环将礼物放下来,也不管郁瑞的反应,很熟络的自顾自坐下来,笑道:“我听少爷病了,心里着急的慌,但也不知该吃什么该送些什么来,索性拿了好些来,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少爷也要注意着身体才好,凡事不要好强逞能了,免得老爷也担心。”
郁瑞瞧她自说自话,又如此殷勤,只好搪塞一句。
那蓉袖送完了东西不走,仍然坐着,似乎要和郁瑞唠嗑,道:“说来着天气也是,好生憋闷,什么身子骨也要被这闹人的天气弄垮了,别说,西苑子那个溏笙公子,据说前儿几个也病了,老爷都遣峤襄去瞧了。”
郁瑞听到这里方听说来了,原来蓉袖是来挑拨离间的,之前她和自己明着犯冲,没讨到什么好处,结果现在转了心性,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蓉袖也不需要郁瑞接话,继续熟络的说道:“哎呦呦,听说那溏笙公子,也是个弱身子,不过他这般的伶人,就是柔弱着些儿,才好楚楚可人嘛!就因为下了那么几场雨,溏笙公子变病倒了,一直缠绵病榻,老爷遣了峤襄去找大夫来看,其实也对,人家溏笙公子是皇上御赐的美人儿,那身份金贵着,别提样貌长得俏,又会做人,这家里上下,谁不知道溏笙公子不好挣,待下人亲和,真比咱们这些主子口碑还好。”
时钺站在一旁,忽道:“谁是主子,你倒和我们少爷要平起平坐,不知是排到几号的姨奶奶?”
时钺的嘴向来是不饶人的,而且他比芷熙能分辨情况,虽说话一向是最难听的,但知道在重要时候坚决不多说,不过一个姨太太而已,在时钺眼里也不算什么,听她酸不拉几的说话,于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郁瑞就知道他又要开始刻薄,等时钺说完,也一面掩着笑意,一面像模像样的喝道:“时钺好没规矩。”
蓉袖听了脸上先是变色,瞪着眼睛心里也不知怎么纠结了好一阵儿,遂又干笑道:“没事没事儿,都是一家人,说话直来直去那是关系亲近,我只当是玩笑话儿了。说来也是,我一个做小的,脸又软,又好说话,又没地位,别人一撂脸子我就扛不住了,怨不得别人总是欺负我,俗话也说吗,柿子捡软的捏,我就是命不好的人。”
郁瑞干笑两声,什么“脸又软又好说话”,若他之前喝了口茶,现在定然喷出来。
蓉袖自说自话了好久,芷熙都回来了,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不聊了,少爷也别留我,我这要去西苑子看看溏笙公子去。”
郁瑞道:“时钺送送客。”
蓉袖一听时钺,赶忙道:“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少爷跟我客气什么,我有丫头嬷嬷陪着呢,走了啊。”
说罢了,蓉袖就被丫鬟一干人簇拥着走了,芷熙笑道:“时钺你倒成了恶鬼不成,你瞧她怕的样子。”
峤襄拿着方子去给大夫瞧了瞧,大夫先是捻着胡子不说话,又是皱眉又是拍案,最后连喊了好几声“好”,才说道这个方子真是奇了,补气养血绝妙了,他往日里怎么就没想到呢。
峤襄听了也很惊奇,难不成少爷带回来的是个神医,还是小小年纪的神医。
于是就将方子拿回去给了小厨房,让按时熬药端给少爷吃。
郁瑞从寺庙回来休息了两日,明日就要往家塾去了,忽见有一个正房的小厮跌跌撞撞的跑进院子来,喊道:“少爷,不好了!大事儿啊!皇上跟前的元弼太监来了!”
郁瑞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道:“老爷呢。”
小厮回道:“老爷今儿早上去城外踏看地方去了,似乎要买地,这时候不在家里!管家让我来唤少爷,他先应付着。”
郁瑞听了,也不知元弼来了什么事儿,忙让芷熙时钺给他换衣服,然后出去迎接。
如今唐敬在外面,才显得宅子里没个人应付大事,就算有老太太,但太夫人终究是个女人,也扛不住大事情。
郁瑞出去的时候,诚恕已经设好了香案,郁瑞刚到,元弼就骑着高头大马,被一堆人簇拥着到了唐家门前,那耀武扬威的气势可不同寻常。
元弼堆笑的下了马,也不拿什么圣旨,只是笑道:“圣上口谕,传唐敬之子唐郁瑞进宫陛见。”
郁瑞怔了一下,听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仿佛是皇上知道今儿个唐敬不在,才专门把自己叫进宫的。
元弼传完口谕就走了,郁瑞要先去沐浴换衣裳,又让诚恕去城外找唐敬,诚恕不敢怠慢,快马加鞭的去了。
郁瑞换了衣裳,时钺身为长随扶轿子跟随着,一路往宫门去了。
元弼传的口谕是让郁瑞在花园的一处亭子等,看着架势,似乎是想要唠嗑,也不很严肃,不然为何在亭子陛见。
郁瑞到了之后,由内侍通传,赵黎着他上前陛见,这时候时钺才推着郁瑞往亭子去。
赵黎正坐在亭子里赏花喝茶,一旁陪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家出来的琦妃娘娘。
琦妃娘娘不识得郁瑞,但看他坐在轮椅之上,气质有出尘,无论年纪都和听说的相似,有那么几分疑惑,不禁打量起来。
郁瑞上前,他坐在轮椅上不能行李,只好口称拜见,赵黎笑道:“快别多礼,今儿个叫你进宫,其实无非两件事儿,一来是琦妃进宫这许多年,不曾见过亲人,如今唐家有了嫡子,也好叫琦妃瞧瞧亲侄子。”
琦妃瞪大了眼睛,一下看着郁瑞,一下看着赵黎,忙跪下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赵黎忙搀起琦妃,对郁瑞继续笑道:“二来嘛,太后也想见见你。”
郁瑞心里有些打鼓,按说就算唐敬再有权势,也挨不着太后的事儿,太后要见自己,不知是为的什么。
琦妃进宫少不了几年了,虽然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不能回家省亲,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始终也会觉着孤单。
她在宫里这许多年,皇上宠爱,但琦妃膝下无子,就连女儿也不曾有,她心里也多少清楚,正因为自己不能生育,皇上才这样宠着自己。
如今突然见着了亲人,又见郁瑞身体单薄,坐在轮椅之上,心忽然酸起来,揽住郁瑞在怀里,突然落下泪来,一面哽咽一面喃喃道:“好侄儿好侄儿……”
琦妃哭着,赵黎没什么诚意的劝慰了几句,就听元弼道:“皇上,太后要到了。”
琦妃听了,这才止住哭来,赶紧抽出绣帕来拭泪,以免失了妆容。
太后被一干宫女内侍簇拥着,缓缓的走过来,众人赶紧见礼,赵黎走过去扶,笑道:“母后,这就是您一直提及想见见的唐郁瑞。”
太后听了瞥斜着眼睛打量郁瑞,郁瑞偷瞧了几眼,似乎这个太后对自己并不是特别友善,也不知为何叫自己来见。
其实他不知道,赵黎本身和太后的关心就不亲厚,太后先前要给唐敬指婚,赵黎不愿意,后来连赫给他出了注意,其实想给唐敬指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有的太后去碰钉子,何必要和太后闹得翻了脸子来?
那日连赫拿着卷轴去见唐敬,其实就是太后遣来的,说实在了连赫并不怎么用心,果然回去之后太后就发怒了,说要见识见识唐家到底多大的脸子。
而赵黎呢,听了连赫的注意,乐得看着太后和唐家周旋,自己则扮作老好人,这才是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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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误会
郁瑞给太后见了礼,太后换上和蔼的笑意,道:“这就是唐郁瑞?曾听皇上叨念过几次,哀家就想着了,保不成有三头六臂,才能让皇上如此记挂着,原也是普通人家的模样。”
郁瑞听着,就觉得太后的话太酸,似乎话里有话,赵黎一心想要观虎斗,笑道:“母后,这如何是普通人家的模样,您再瞧瞧这唐家嫡子,这模样,这做派,这行事的气质,少有人能跟得上的,不然唐敬如何千里迢迢的接郁瑞进京,如今郁瑞的母亲都去了,仍然在身后扶正续弦,不就为了给郁瑞这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儿吗,岂不爱煞死了。”
太后笑了一声,道:“模样生的确实齐整规矩,就是太羸弱了些,平日里瞧了大夫不瞧?要好好仔细身体才是,吃了药不吃?若是有什么难配的药方,宫里都齐着呢,配了再回去。”
太后问话一点儿诚意也没有,郁瑞听着也知道不必回话,只是得体的一一应声。
太后找不到他的错儿,也好生无趣,又撇眼去看琦妃,琦妃在太后面前从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她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摸清楚了太后的脾气,皇上和太后并不亲近,自己的荣华富贵全是仰仗皇上,自己如何能去巴结太后?琦妃是个明白人,所以见着太后毕恭毕敬的,不谄媚,也并不给她把柄攥着。
太后一面看琦妃,一面又转向郁瑞来看,笑道:“果然都是唐家的人,说话都一模子刻出来的,太规矩了,哀家又不吃人,不必如此拘束。”
琦妃赔笑道了两句。
太后又道:“行了,哀家也乏了,今儿个算是见着了,往后还要多到宫里来,哀家听说皇上想叫你给太子做伴读,是也不是?自古以来如何有商人的儿子给圣上做伴读的,这部何体统,若是皇上爱惜,随便赏些就完了。”
赵黎本是想把唐郁瑞弄进宫来,毕竟放在身边儿上,有个什么事情还算够得着,如今太后又来掺合,赵黎也不好当着众人面拒绝太后,只得道:“朕也是真么想的,倒和母后想一处去了。”
顺了太后的意思,太后这才说了两句,就起驾回去休憩了。
太后走了,坐不多久,赵黎也让琦妃回去了,琦妃是一步三回头的告退。
赵黎笑道:“郁瑞好不容易进宫,那就留了饭再走,也瞧瞧是朕宫里的御膳好啊,还是唐家的膳食好一点?”
郁瑞恭敬的道:“草民如何敢和皇上比较,不可同日而语,这是如法比较的事情。”
这句话让赵黎很受用,他虽不算是昏君,却也喜欢别人拍他马屁,认识哪个帝王不喜欢别人奉承他,赵黎也不免俗。
尤其郁瑞装乖那是练就出来的一身本事,连唐敬也觉着受用,郁瑞的声音恭敬,再加上他垂着头,赵黎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小小的耳垂儿,脖颈子又细又白,领口是因子的,却时而能瞄见精致的锁骨。
赵黎一时看得有点儿发愣,若说他花心,确实有些,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普天之下他想要谁不都得乖乖爬上他的床去?只是赵黎一直屈居在连赫身下,自然想找一些能衬托自己的人来宠幸。
乍一瞧见郁瑞这幅模样,赵黎顿时心里有些发痒。
赵黎上一次在唐家的时候牵过郁瑞的手,只不过上一次他未想到这些事情,也不记得什么感觉了,这次赵黎定要好好牵一牵。
赵黎这么想着,忽然上前,将郁瑞的手握在手里,笑道:“元弼去传膳来,今儿郁瑞吃了饭再去。”
郁瑞被他握住手,下意识的一惊,只不过对方是皇上,他如何能抽回来,只好赔笑。
赵黎趁机摸了郁瑞的手几把,不似女人的滑滑腻腻,郁瑞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条子已经渐渐拉开,越发变得骨节分明。
一只手被赵黎握着,但觉指节修长,若说瘦,却也不硌手,当真堪堪好。
只是赵黎还没顽够,元弼去了又回来,道:“陛下,丞相连赫求见。”
赵黎一时的好兴致都被这一句话搅了局,他只要一召见琦妃,连赫必然随后就到,若不是赵黎知道连赫和琦妃的立场不对盘,还真以为连赫对琦妃抱着什么感情不成。
赵黎也没心情握着郁瑞的手,撒开手道:“朕现在正忙,告诉连大人,有事明日早朝启奏。”
只是他话刚说完,连赫就从远处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道:“微臣所奏乃是军机急件,恐怕耽搁不到明日早朝了。”
赵黎瞧他过来,登时努力,拍着亭子的石桌站起来,喝道:“连赫你胆子也太大了,朕何时叫你觐见了!”
连赫也不怕赵黎生气,一手捧着文书,另一手从腰间撤下一柄软鞭,软鞭精致非常,一瞧就是皇家之物。
连赫跪下来,将软鞭和文书擎在头顶,道:“事出紧急,微臣甘愿领罚。”
赵黎瞪着那软鞭,一口堵在胸口,真想拿起来揍他一顿,只可惜这软鞭不是揍连赫用的,而是先皇御赐连家,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金鞭。
郁瑞见这情形,正好道:“既然陛下有事在身,草民也不好多打扰,如此便告退了。”
赵黎眼见到嘴边的食儿飞了,却只能笑道:“还是郁瑞想得周到,如今你切出宫去罢,朕让元弼送你。”
郁瑞推辞了一下,赵黎还是叫元弼送他出宫。
直到郁瑞走了,赵黎才一把抢下连赫手里的文书,牙咬切齿的道:“你诚心的是不是,让朕在别人面前难堪,这么欢心是不是。”
连赫仍然跪着,道:“微臣绝不敢让陛下难堪,只是唐郁瑞是唐家的嫡子,纵使陛下玩心重,也不能对他下手。”
“你……”
赵黎差一点儿就道“你怎么知道”,还好改了口,冷笑道:“连大人哪只眼睛瞧见我要待唐郁瑞如何了?”
连赫也轻笑了一声,只是他低着头,赵黎不曾看见他的苦笑,连赫道:“陛下是什么心性,微臣如何能不知道,微臣跟着您不止十年,如何不知道……”
赵黎听了,心里顿时有些酸涩,他和连赫在一起这么久了,别说连床榻都上了,就算寻常的君臣关系,这么长时间也该莫明白了秉性,但是连赫,赵黎一点儿也不懂他,完全看不透,不知道如何为他所用。
赵黎不去理他,只是展开封着的文书,瞧了一眼,便冷笑道:“北方的胡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朕就知道他们安生不了多长时间。”
连赫将软鞭别回腰间,道:“这些人似乎不满陛下终止和亲,所以一直在边界一带蠢蠢欲动。”
赵黎将文书摔在石桌上,骂道:“放他娘的屁!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从未见过输的人这么嚣张,朕犯不着巴巴的去给这些人送女人。看来还是要打,打得他们长记性为止!”
连赫道:“只是要打仗,先要征兵,连草先行,这些都是开销,并不是短期可以筹备好的,眼下胡人敢叫嚣,就说明有备而来,陛下需要收敛收敛性子,拖他们一拖才好。”
赵黎踢了他一脚,示意让他起来,道:“这些还需要你来提点朕么,朕像是不走脑子的人么?”
连赫笑道:“那方才微臣要不来,也不知陛下会对唐家嫡子做些什么,这又如何解释?”
赵黎不想他仍然记得那些,脸上有点儿挂不住,道:“说着正事儿,如何拐到玩笑上去了,朕只不过顽顽,纵使你不来,朕也不会动真格子,你当朕是三岁的娃娃不懂事么。”
连赫只笑不答,而且笑意不到眼底,让赵黎看的平白打了两个寒颤。
御花园并不是谈军机要务的好地方,毕竟暖阁里还隔音,有些重要事儿需要机密才好。
元弼传了膳,但最后唐郁瑞回去了,赵黎好生无趣,就让连赫留下来用膳,吃过了晚膳,又去暖阁批折子。
连赫在宫里留的晚了,宫门已经关闭,就去班房旁边的屋子住着,那里是专门给外臣留宿用的,一旦关闭宫门,任是谁也不能再出入。
因为屋子在班房旁边,而且有些文书是不能拿出班房的,所幸连赫就看完了再过去,也不怕时间晚了。
他正看着,突听有咔嚓一声,连赫还以为是烛火要烧尽了,哪知道班房的门开了,先探进一个脑袋来,是个宫女。
连赫识得她,她是赵黎身边儿上的宫女,若是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就只剩下这个跟着赵黎许多年贴身的宫女了。
凝姵见里面无人,溜进来笑道:“丞相老爷,还没去休息呐?”
“看完了这册,正要去,是皇上有什么事儿么。”
凝姵道:“奴婢来,自然是为了皇上的事儿,只不过皇上也没告诉奴婢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她这么说着,笑着回身将门打开,岂料到赵黎就大摇大摆的站在门外面。
连赫这一惊不小,这时候皇上本该在寝宫休息,或者在后宫宠幸妃子,最多在暖阁里批折子操劳。
赵黎走进来,道:“凝姵你出去罢。”
凝姵一面点头,一面往外走,“奴婢跟门口,不会有人进来的。”
说着还嘻嘻一笑,似乎明白赵黎为的什么来。
连赫瞧见凝姵把门关紧,道:“陛下深夜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赵黎瞧他样子,没好气的道:“你别给脸子就顺着往上爬。”
连赫坐下来,气定神闲的拿起文书来瞧,“陛下要哪本文书,只管使唤内侍来拿不就成了,如何亲自来,若不是为了文书,微臣还真不知班房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让陛下巴巴的过来。”
赵黎瞪着他,道:“连赫你这个佞臣。”
连赫也不恼,只是搁下书,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非常温柔,任是谁也顶不住连赫的温柔,只不过那多半是假的。
连赫道:“既然陛下说微臣是佞臣,微臣总该做出个佞臣的架子来?”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桌案,猛地一把将赵黎抱起来,压在桌案上。
桌案上都是文书,惊得赵黎道:“你给我仔细了,这些都是要务,坏了一个叫你抄家!”
“那也是陛下仔细了。”
连赫一面说,一面在腰间一探,竟然摘下软鞭来,一手将赵黎两手腕子抓在一起,三下两下用软鞭一绕,打了个结子。
赵黎只顾着挣扎,但其实一副温柔外表的连赫也是练家子,比不得赵黎养尊处优,身子骨比他劲儿大,容不得赵黎挣开。
赵黎拧着身子想要挣脱,又怕弄坏了文书,只好压低声音道:“你放肆!你捆着朕,万一明儿个腕子上又印儿,成何体统?”
连赫不理他,只是确保困得住,才放开手,笑意照样温柔,道:“陛下你打唐家嫡子歪主意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体统?你若针对唐郁瑞怎么样了,就算唐敬为了面子,也不能善罢甘休。”
他说着捏住赵黎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低下头来,重重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赵黎直吸冷气,定然是破了,也不知明日上朝会不会大臣们发现。
赵黎被他弄了两下,气息也粗了,尤其连赫最懂得他,赵黎自然拒绝不了,再推拒又觉矫情,只好放软了身段儿,不过仍然不服气,不经意道:“连大人你这幅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了醋劲儿!”
连赫的动作顿了一下,将僵硬掩藏起来,笑道:“若吃皇上的味儿,连某怕酸死自己。”
赵黎被连赫弄得惨了,尤其连赫知道如何让他受用,搞得外面把门的凝姵直拍门,怕他们声音太大了兜不住。
赵黎差的晕过去,真后悔自己跑过来,也不知是哪个筋错了位,赵黎本该就寝的,却心念念的想着连赫,因着唐郁瑞那事儿,连赫这一日对赵黎都冷淡淡的,让赵黎心里没谱儿,睡下都不安生,所以就跑来了,但是只怕赵黎自己也不明白。
他是自己找苦头吃,被连赫弄的半死,双腿一着地就要瘫软,还要回去寝宫不让别人发现了,愈发的觉着自己脑子坏了。
郁瑞回到家中的时候,唐敬已经回来了,郁瑞一下马车,峤襄和诚恕就迎过来,峤襄道:“少爷,可急死奴婢了,没有怎么样罢。”
郁瑞道:“进个宫,还能怎么样?”
诚恕道:“老爷已经回来了,说少爷如果回来,去正堂一趟。”
郁瑞道:“有劳管家了。”
说罢了让时钺推着自己往里去。
进了大门,过了穿廊,绕过插屏,郁瑞进看见唐敬站在正堂门口,并没坐在里面,负着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看什么。
只是看到了郁瑞,忽然转了身进去,时钺推着郁瑞进了正堂,唐敬已经坐在了上手的位置,拿起盖钟来喝,道:“如何回来的这么晚?”
郁瑞给唐敬见了礼,回道:“儿子进宫见了圣上、太后并着琦妃娘娘,因着圣上要赐饭,所以小留了一会儿,不过后来连大人到了,儿子就告退回来了。”
唐敬听他说的轻松,不过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尤其赵黎和太后不是好惹的,就算琦妃是自己人,估摸着也说不上太多的话儿。
唐敬只是道:“没有用晚膳?”
“回爹爹,还没有。”
唐敬道:“那就传饭罢,正好一起吃。”
诚恕应声,出去传饭,老太太跟前的丫鬟就来了,给老爷少爷请了安,是老太太知道郁瑞进了宫,生怕他没见过世面,不开脸,在宫里犯了错误,让丫鬟过来打听的。
唐敬让丫鬟去回禀,就说无事。
老太太听了丫鬟回禀,仍然不放心,又抓了一直跟着的时钺过去问话,时钺那口舌,也不是一般厉害的,老太太问什么都回答的格外严谨,一点儿也不给郁瑞跌面子。
魏元站在一旁巴结着太夫人,对郁瑞又是一番羡慕,他才不知道太后皇上是想给郁瑞穿小鞋,知道那是皇恩浩荡,特意开恩进宫的,感叹自己没这种福气。
魏元瞧皇上都爱见郁瑞,赶忙巴结郁瑞,对老夫人道:“您也别太担心,咱家瑞儿是什么秉性,说话行事全是妥当的,又乖巧,皇上太后必然是喜爱的,若不喜爱,也不会留这么长时间。”
时钺不屑的魏元的嘴脸,回了话就退出来了,没成想走了两步,后面魏元追出来,陪笑着和时钺套近乎,想要时钺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带给唐郁瑞,让郁瑞知道自己为他美言了。
时钺只是应下,敷衍了一下,就回去了。
唐敬和郁瑞一并吃了饭,唐敬没让他回去,而是要问他书。
郁瑞也不知唐敬如何来的兴致,突然要考考自己,但是唐敬都发话了,郁瑞岂能说一个“不”字儿?
唐敬道:“正好了,你的腿今儿个还没有上药,问书的时候一并上了。”
郁瑞只得乖乖的坐着让唐敬捣鼓。
或许是因为时日短了些,一切要循序渐进,反正郁瑞觉着腿仍然那样不见好。
唐敬撩起郁瑞的裤管,替郁瑞一点点儿的上药,那动作精细的,完全不像是拿过刀枪剑戟在沙场上打过仗的人。
上了药,唐敬并不放下郁瑞的裤管,而是叫下人拿了一张小脚踏来,托起郁瑞双腿放在脚踏上,然后替他按摩起来。
常年不用腿走路,郁瑞的小腿比较瘦弱,凡是看过的大夫都嘱咐他,要时常按摩着,别让腿真的废了。
唐敬一面替他按摩,一面问书,郁瑞的瓤子并不真的只是十四岁的小孩子,这些书他总是读过的,自然问不倒他。
没有什么困难的,这让郁瑞总是分心,唐敬的手从膝弯开始,一点一点的向下按摩,按在他的小腿上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每当唐敬碰到自己的膝弯时候,郁瑞总是忍不住打颤。
因着是夏天,唐敬的手掌温度比郁瑞要高,郁瑞的皮肤就算是夏天也总是凉飕飕的,唐敬乍一碰到郁瑞膝弯的时候,郁瑞不可抑制的打了个颤。
唐敬手上的茧子很明显,从沙场下来,他未曾荒废过功夫,手上的茧子有些粗糙,轻轻的刮蹭着郁瑞有直觉的皮肤。
郁瑞简直如临大敌,仿佛煎熬一般,只是唐敬却按摩的意外认真。
等唐敬终于替他放下裤管的时候,郁瑞觉得自己后背都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有没有把衣裳给湿透了。
唐敬这才道:“今日不早了,快去休息,明儿个你还要去家塾。”
“是,爹爹。”
郁瑞刚一张口,自己声音有些不对劲儿,嗓子眼儿有些烧,赶紧咳嗽了两声,方觉得嗓子舒坦了。
峤襄伺候在一旁,赶忙上前来推轮椅,推到外间儿,时钺候在那里,换了时钺来推,往郁兮园去了。
芷熙和一干嬷嬷们在郁兮园里转磨,先前他们送少爷上马车进宫,回来以后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把少爷盼回来了,结果老爷留少爷用饭,芷熙前后打听了一下,似乎没什么大事儿,才略略放下心来。
如今见少爷回来了,难免簇拥着问长问短,芷熙道:“少爷可真真儿厉害着呢,宫里的大太监来的时候,你们瞧瞧老太太都怕了,咱少爷可淡然着呢。”
峤襄笑道:“小蹄子,这会儿你夸上了,刚才还像什么似的。”
芷熙干笑道:“我这不是替少爷担心嘛。”
一干人等伺候郁瑞洗漱之后宽衣睡下,都退了出去,这才揪着时钺,要他讲宫里的事情,虽然时钺进唐家的时候最短,但他是这些仆从里第一个进宫的人,旁人想不到进宫去的难处,都觉着羡慕,少爷不好打扰了,就抓住时钺一直东问西问的。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郁瑞就觉得后背有些发酸,原想着自己也没干什么事儿,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进宫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所以后背总是僵着,眼下从脊梁到脖颈,一直酸的难受。
时钺伺候他穿衣服的时候,郁瑞就一直用手揉脖子,时钺瞟了一眼,道:“落枕了?”
“或许是。”郁瑞笑道:“别瞧我昨日淡然着呢,其实紧张的不得了,晚上没睡踏实,早起来就觉着不舒服。”
时钺就让郁瑞趴下来,给他捏了几下,郁瑞顿时觉得僵硬的好了不少,道:“你竟还会这些儿。”
时钺照样一脸傲然,不过毕竟年纪不大,看得出来洋洋得意之色,道:“我会的还多呢。”
郁瑞一想,他本是大夫的儿子,多少会些也不足为奇。
等一切都拾掇妥当了,时钺也要跟着郁瑞去家塾读书,家塾是不能让丫鬟进去的,之前一直都是书童跟着,如今时钺进了唐家就开始做少爷的长随,家塾自然要跟着一并去。
进了家塾,怕是时间还早,空落落的大学堂里,独坐着魏承安一个儿,之前魏承安也来得早,只不过因为他在家里一不顺了老爷的心就挨骂,所幸早点儿来家塾,身边儿的小厮为了巴结魏承安,都是在一旁扇着扇子,递着茶送着食儿的。
而今天,大堂里独见魏承安一个人,也不翘着腿,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捧了本书。
郁瑞一进来,轮椅的声音自然不小,魏承安登时反应,“啪”的一声将书合上,瞥眼看见郁瑞,遂翘起腿儿,笑道:“哎呦,大少爷终于来了。”
郁瑞瞧他把书匆忙忙的合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特意秒了一眼,是兵法,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黄本儿,估摸着魏三爷想要上进,却怕别人嘲笑他。
郁瑞想到这里,也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魏承安的嘴就是不饶人,不管他做什么好事儿,总要说的如此不屑,最后所有人都不觉着他是好人。
魏承安见他不理自己,也干脆不去理他,重新摊开兵法来瞧。
郁瑞坐稳了,时钺将带来的笔墨纸砚整理好,就要转身出去。
郁瑞不等他走,道:“我这里需要旁人照顾着,你且留下来不碍事,旁也有座位。”
魏承安听见他们说话,禁不住抬眼打量着时钺,长得的确人模人样的,冷着一张脸倒也英气,只不过终究是奴才。
魏承安笑道:“大少爷果然跟咱们不同,连奴才都要让读书。”
时钺凉飕飕的瞥了他一眼,郁瑞回头笑道:“魏三爷,我劝你一句,你可要当真。”
“什么?”
“我家这个下人与别家不同,别家你若招惹了,魏三爷财大气粗也没什么,但我家这个你倘若说他一句,就有的苦了,你信也不信?”
魏承安笑着摇摇头,“不信。”
郁瑞这才对站在一旁的时钺笑道:“魏三爷不信,那我也就不拦着你了,你想说什么今儿个特准随意说。”
时钺这才冷笑着,也并不看魏承安,道:“也偏比人模人样不读书的强。”
“你!”
魏承安顿时拍案而起,惊得刚进学堂来的人一跳,赶紧又退出去,生怕殃及到自己。
“怎么?被一个奴才戳中了痛脚,说不过又想上手儿么?不过三爷这种养尊处优的料子,时钺真怕你闪着骨子。”
魏承安只管瞪着时钺,胸膛起伏都急促起来,气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得了。”郁瑞瞧着拍了拍时钺,道:“别给三爷气个好歹,我让你有什么说什么,你还真当真了,气坏了三爷可怎么是好。”
时钺这个时候却笑道:“其实不然。”
“你还有歪理?”
时钺抬头瞧着魏承安道:“我瞧魏三爷面色不佳,是气血不通郁结于心的症状,这并不是什么大病,通一通气血也就好了,恐怕平日里没人敢如此气三爷,所以气血长久不通,这样下去可是要生大病的。”
魏承安莫名其妙的瞪了时钺一眼,伸手按了按胸口,时钺笑道:“是不是生气罢了,比往常舒坦多了?胸中的郁积之气缓了不少?”
魏承安被他这样一说,确实觉得好了不少,不过仍然瞪着他,道:“就算如此,你还是成心的罢。”
时钺不回话,那意思是“叫你看穿了”。
郁瑞笑道:“果然罢,三爷想要招惹谁都没问题,独独我这个不成器的家丁不能惹,否则气的是自己。”
魏承安不与他再说话,坐下来自顾自看书。
时钺之前习过书,只不过是时日长久了,他都忘了读书是什么感觉了,这些年来成天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也不只是凭着一股什么样的倔劲儿才能活到今天,有朝一日再坐在学堂里,竟是有一种感叹。
一天读书下来,魏承安也不见捣乱,郁瑞得了清闲,让时钺拾掇了东西,就准备回家去。
哪知道刚一出家塾们,就瞧见堂堂庆王爷抱着臂靠在家塾门外的大叔边儿,也不知等着谁。
魏承安跟着郁瑞后面出来,一见这幅光景,脸上腾的就白了,立马要转身退回去。
不过赵和庆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魏承安,也不管人多嘴杂,拉开嗓子就喊,“乖徒,哪跑啊。”
魏承安只得硬着头皮站住脚,却迟迟不过来。
旁的人都在小声儿的议论纷纷,原来魏家小三爷识得赵和庆这么个王爷,怪不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呢。
赵和庆见他不过来,自己走过去,跟前面儿的郁瑞打了招呼,道:“小瑞儿好久没见着了,听说唐敬带你进香去了?不过和尚庙有什么好玩的,等着叔叔改天带你去窑子走走。”
赵和庆一面说,还一面伸手去捏郁瑞的脸蛋,不过郁瑞躲得快,一偏头赵和庆捏了个空,而是给他正正经经儿的请安,赵和庆自觉无趣,也就讪讪收手了。
于是赵和庆又改为对魏承安道:“乖徒,怎么不来找为师啊,为师还以为你被你爹打断腿了呢。”
魏承安撇开头不去理他,只是道:“王爷若没别的事,承安该告退回家去了。”
赵和庆“啧”了一声,道:“前儿不是还巴巴的找我习剑么,怎么今儿个就躲的跟什么似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魏承安听了只是瞪着他,而赵和庆低头敲了敲自己,没有什么不妥当,自己也不记得干了什么事儿惹得魏家小三爷不快了。
魏承安瞧他一副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干脆不去理他,带着自己的小厮就走。
郁瑞瞧他们这模样,似乎掺合不得,就招了招手,让时钺推着自己回去。
魏承安疾走了几步,不见赵和庆跟上来,想着赵和庆终究是王爷,怎么可能对一个将军家不受宠的庶子上心了去。
他一面走,一面想起那日的事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日魏承安兴冲冲的去找赵和庆,王府里虽不奢华,但也很大,尤其留了练武的场子,非常气派的样子。
赵和庆也不吝啬,和他说兵法,又纠正他习武的错误之处,俨然像真的师徒一样。
晚间魏承安就留下来吃晚饭,席上难免喝多了些,但魏承安仍然很开心,他一天到晚除了去外面闲逛就是打架闹事儿,再没别的。
岂知赵和庆喝得多了,忽然压住自己,魏承安平日里被父亲打骂怕了,也就在外面惹惹是非,哪敢再去留恋花所,还不被父亲给打断了腿?
所以他不敢去什么窑子,如今这年岁,就算没有妻室,也该有些丫头之类的,可偏生他的父亲一直就当没这个人,而魏承安又不敢,所以至今魏承安对此事还是一片空白。
魏承安吓得不敢动,赵和庆是流连花丛的老手儿,未经人事的魏承安哪能和他较劲,没几下魏承安就全身发软,任对方摆弄了。
魏承安脑子发懵的时候,赵和庆却醉醺醺的来了一句,“咦,常秋你怎的变高了?”
这一句话差点让魏承安气死过去,猛地掀开身上的人,心想着赵和庆果然不是什么好鸟,和一个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戏子有这种关系。
只不过这时候赵和庆已经醉了,哪还认得魏承安,以为是不识抬举,将他按到在武场的地上,旁边摆的酒宴都掀翻了,洒了魏承安一身。
赵和庆的手劲儿比他大,抽出魏承安的腰带,把他腕子绑住,直接困在了兵器架上。
魏承安吓傻了,赵和庆也没给他什么准备,魏承安只觉得痛,还有屈辱。
他的手不能动,腿又被他人勾着,后背是冰凉的兵器架,最可怕的是,他在疼痛之后还感觉到一种不由人的酥麻。
魏承安抑制着自己发出声响,空旷的武场上,桌上的烛台已经翻了,四下黑漆漆的,他生怕有下人经过,若是被发现了,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光景。
赵和庆将他从兵器架上解下来,又按在地上,魏承安那时候已经喊不出声来了,只觉累的跟不是自己一样。
事后魏承安连夜跑回了家,从后门想要悄悄进去,结果后面也给锁了,若是以往他就翻墙进了,可那时候手脚都软,而且身后怕是撕裂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疼。
魏承安缩在围墙下把赵和庆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骂过之后又想着赵和庆的祖宗十八代不就是皇家,岂不是大不敬,但一想到赵和庆那厮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戏子,就忍不住再骂一遍。
再往后,魏承安一次都没去见过赵和庆,就当他是死人,只要赵和庆到的地方他一次也不去,一来是生气,二来是魏承安后怕,他怕那种有些疼,有些酥麻,一切不由自己左右的感觉。
赵和庆把那日的事情都忘光了,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儿,惹得魏承安不快了,明明之前还和自己好好儿的,一转眼就闹脾气。
赵和庆反思了一遍,也没想起因为什么事儿。
郁瑞回了家,芷熙道:“少爷,现在传饭么,还是再等等,歇歇再传?”
郁瑞道:“老爷太夫人那边儿不传饭么?”
芷熙神神秘秘的轻声道:“少爷,今儿那边儿恐怕不传了呢,奴婢听说,太夫人知道前几个连大人来送画轴,就想起给老爷续弦来了!这会儿子老爷还在老太太那里呢,似乎一直在谈,晚饭估计就老太太并老爷一起传了罢,这种事情哪能让少爷您过去呐。”
郁瑞没说话,只是这件事是早晚的,纵使唐敬不接受连大人的“好意”撮合,自己母亲的话如何能不听。而且郁瑞也知道,唐敬把自己接回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搪搪口风,又给这个身体正名儿,还连带着给这个身体去世的母亲正名儿,终究是让大门大户贻笑的把柄罢了。
时钺瞧着郁瑞的脸色,忽然道:“少爷也不必担心,若是你的腿没问题,依着少爷的才识建树,也不会输给旁的人,纵使老爷太夫人一时不能发现,时日久了也不难发现。”
芷熙道:“你这是安慰少爷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时钺道:“我也懂些医术,不如让我看看。”
芷熙急忙拦住道:“你刚多大岁数,别的大夫吃的盐都比你吃的米多,其他人看不好束手无策,你又能医得好么,若把少爷医坏了怎么办!”
时钺不冷不热的道了一句,“还能再坏么?”
芷熙听了不由愣住。
郁瑞脸上也没有恼怒,反倒笑起来,道:“你这嘴果然不饶人……”遂又喃喃的叹道:“当真不能再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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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逃婚”
芷熙听少爷这么说,竟无端端感觉到一些凄凉,因放软了声音道:“这件事倘或少爷铁了心,那奴婢也没什么可说的,偏别让嬷嬷们知道,也别让峤襄知道,不然老爷和太夫人也就知道了,若要让太夫人知道,还指不定怎么怪少爷胡闹。”
郁瑞道:“我知道你是好意,这个院子里,除了时钺和你,我也不知还信谁才好。”
芷熙听他这么着,鼻子都堵了,险些呜咽出来,“少爷,您可别这么说……”
时钺站在一旁,终于开口道:“我只是给少爷医病,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哭啥。”
芷熙瞪着时钺道:“你还没良心,若你把少爷医坏了怎么办。”
时钺道:“我是医腿,又没要给少爷两刀。”
说着又对芷熙道:“宅子里有备着针灸的针么?”
芷熙道:“你还会针灸了?”
“你只管去拿来。”
郁瑞冲芷熙点点头,芷熙这才去了。
因着唐家管教的很严格,下人不凭牌子,连一个线头儿都领不到,芷熙只好去和诚恕软磨硬泡,说郁兮园的嬷嬷染了风寒,听说时钺学过医术,所以要借一盒针灸用的针去。
诚恕那是什么样的人,单听芷熙的话半信半疑,不过还是给她开了票子,让她去库房支取。
只不过把这件事告诉了唐敬,芷熙还欢天喜地的捧着盒子回去,告诉郁瑞没人知道,她把管家给骗了。
唐敬自然也不信,只是想了片刻,对诚恕道:“你去给我查一查这个叫时钺的人。”
诚恕点头应下,立马就退了出来。
唐敬吃了晚饭只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命人来请他过去,要继续谈谈续弦的事情。
唐敬皱了皱眉,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翻,一面翻,一面道:“去给太夫人回话,就说我晚上有几个账簿要看,实在不能抽出功夫过去。”
那丫鬟听了话,只好点点头,回去回话了,太夫人问她,老爷是否真的在忙,丫鬟多一句也不敢说,弄得太夫人没脾气。
唐敬被老太太弄得不堪其扰,就算他孝顺,但唐敬打定主意的事情,凭别人如何说,也决计不会回头。
尤其是这种事情,唐敬的心思根本不在后院上,如今后院已经这么多人了,成天不是这个委屈就是那个来告状,唐敬本不是心思细的人,更加不会哄人,只会觉得厌烦。
早些时候唐敬还有些担忧,毕竟这个应付事儿的嫡子是瘸子,而且身体还弱,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差了,唐郁瑞确实身子弱,但并不好欺负,而且面对大事的时候丝毫不会乱了阵脚,就连进宫去应付皇上和太后也没有差错,这正是唐敬所需要的嫡子。
唐敬有的时候在想,再考验考验他,倘或真是合心意,唐郁瑞变成真真正正的嫡子又何妨?
唐敬才不愿去管那些繁文缛节,在这种朝廷是虎,商人是羊的境况下,唐家弃官从商也没人吭一声,纵使嫡子是瘸子,只要唐郁瑞有能力,能服众,所有人不照样也要巴结着。
他的前半辈子都活在唐家的家规和管教之下,上沙场,混迹朝廷,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战死沙场,父亲叫他不能哭,面临生死都不能哭,唐敬也不知什么能让他动容,渐渐变得视一切都很淡漠,或许在他心里,只剩下光大唐家的门楣了,而这个唐郁瑞,是第一个能叫他动容的人,或许是那份淡泊安静的气息让唐敬感到平和罢。
唐敬一面出神,一面翻着手里的册子,不经意瞥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就将册子扔在桌子上。
峤襄看老爷站起身来,道:“老爷,夜了,您是要出门去?奴婢给您拿件衣裳来?”
唐敬道:“不必拿衣服,去趟郁兮园。”
峤襄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应声,叫小厮掌了灯来引路,随即跟着唐敬往郁兮园去了。
郁兮园里,芷熙拿来了针,时钺检查了一下,让芷熙扶着少爷躺在床上,把裤管撩上去。
郁瑞躺好,就见时钺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道:“少爷,我可下针了。”
郁瑞点点头,时钺拿着针的手,真别说有点儿打哆嗦,一针下去,就好像扎到了芷熙,芷熙“啊”的一声叫出来,道:“混小子,你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瞧见过猪跑嘛!出血了!谁家针灸会出血啊!”
芷熙忙拿了干净的帕子给郁瑞捂着,不过就流了一个血珠儿,针那么细,早就愈合了。
郁瑞道:“没那么大惊小怪的,我又不见得疼,出血是好事儿,总归我的腿还活着。”
“噗。”芷熙被少爷的话逗笑了,又转头对时钺道:“别再出血了。”
时钺白了她一眼,“我也不想啊,可我是第一次给人下针。”
“第一次?”
芷熙差点没惊得跳起来,道:“第一次你也敢狂?我家少爷不是练扎针的小娃娃。”
时钺也紧张,握着针手都出汗了,道:“以前只见爹爹给人扎针,我也读了不少医术,应该是没扎错才对的。”
郁瑞听他这么说,也险些被气死,道:“敢情你真是没吃过猪肉,只看过猪跑。”
时钺头一次一瘪嘴,郁瑞笑道:“算了,反正我不疼,你就放开手扎罢,好的歹的都是它,我相信你。”
芷熙差点喊一句“奴婢不信啊!”
时钺这回让芷熙掌了灯过来,又开始准备下针,他琢磨了好一阵,额头上都冒出汗来,还没下针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芷熙也紧张啊,攥着帕子等着给少爷擦血。
不过这一针下去似乎没流血,等了半天也没流,郁瑞躺平了看不见自己的腿,倒是时钺和芷熙同时松了口气儿。
时钺又开始下第二根针,等扎了五六针之后,芷熙又发话了,“你要把少爷扎成筛字眼儿嘛!”
“不懂别碍事,针灸是扎穴位按摩,你见过金鸡独立只扎一根针的么。”
芷熙心说我是没见过,但我也没见过扎这么多啊。
过了好长时间,时钺终于把针扎好了,道:“等一等才能起针。”
就在这等着起针的空当儿,谁也没成想,唐敬却来了。
嬷嬷们最先进来,岂知道一进里屋竟是着光景,看着少爷两腿都是针,年纪大了差点厥过去,冲上前喊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老爷要来了。”
芷熙道:“什么?这么晚了,老爷来做什么?”
“你管老爷来做什么,已经进院子了!”
芷熙对时钺道:“快起针快起针啊!”
时钺赶忙过去起针,芷熙和嬷嬷们出去迎着老爷,能拖些时候是些时候。
只不过唐敬早就看出他们拦着自己,一概不理会,直接往里走,等到唐敬进了里屋的时候,时钺刚刚好起完针,赶忙扶着少爷坐在轮椅上。
郁瑞一脸淡然,似乎不着忙着慌的给唐敬请安,道:“不知这么晚了,爹爹有什么事儿?若是有事儿,只管差人叫郁瑞过去吩咐也就是了。”
唐敬环视了一下屋子,桌上还摆着没盖上盖子的针灸盒子,时钺登时有些无措,赶紧过去扣上盖子。
唐敬坐下来,道:“确实有事,我要去江宁几日谈生意,估摸着少不了些日子,如今你在家里也就是去家塾,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要是接手家业须得习学着生意上的大小事务,不如这次就跟我一并过去。”
郁瑞这一惊不小,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的不得了,唐敬带着自己去出京谈生意?让自己接触生意上的人或者事儿,难不成这是接受自己做唐家的嫡子的兆头么?
唐敬看着郁瑞第一次发愣,薄薄的唇瓣微微张开,似乎很惊讶,瞪着黑白分明名的大眼睛,眸子里泛着内间儿缇红色的烛火,煞是好看。
唐敬道:“如何,不愿意?”
“不不。”郁瑞赶忙摇手,随即又赶忙点头,“儿子愿意的,愿意的。”
唐敬听他说的诚恳,生怕自己反悔,禁不住笑了一下,道:“倘或愿意一并去,那就拾掇行李罢,也不需要带什么,江宁有唐家的別庄,铺子也有后宅,你想住別庄和后宅都是可以的,少带些路上关系的衣物足够了。”
“是,儿子让芷熙明天就拾掇。”
“时间不等人,明天来不及了。”
郁瑞不明白他的话,道:“难不成明天一早就走?”
唐敬仍然摇头,道:“一会子就走。”
郁瑞眨了眨眼,这不就是连夜出发么,江宁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儿,需要连夜出发。
峤襄听了,诧异到:“老爷?那太夫人那边儿……”
唐敬道:“我和少爷都出门去,就留诚恕和你作纛旗儿了,太夫人先不要与她说,等明日一早再说。”
郁瑞听他这么说,顿时明白了……
原来唐敬是耐不住老太太的压力,要逃婚……
不过若唐敬真的借着出去谈生意的借口跑没人了,自己留在家里,一定会看太夫人的脸色,跟着一并出去也是好的,尤其唐敬说让他习学着生意上的活计,这更让郁瑞欢心,他似乎回忆起了上辈子,郁瑞天生对生意就有天分,经过他手的生意,没有谈不拢的。
郁瑞的心脏在碰碰的跳,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这辈子他不是淡然了,凉了心,而是还没有能够触碰到他心坎上那根弦的东西。
谁不想一展抱负,郁瑞也不能免俗,而能够让郁瑞展现抱负的人,无疑就是唐敬。
芷熙和嬷嬷们乱起八糟的开始拾掇东西,郁瑞和唐敬坐在里间儿里喝了一会儿茶,期间唐敬没再说什么,只是询问了郁瑞的身体,问他吃了药不吃,腿上上药了没上,每日在家塾吃些什么饭,有没有困乏之类的。
虽是一些看起来客套的词儿,不过郁瑞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打从听说自己可以跟着唐敬一并去谈生意开始,就觉得唐敬待自己不同了,也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样冷心冷性的。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芷熙和嬷嬷们拾掇了东西,峤襄也进来,回话说外面的车马套好了,就等着少爷老爷。
唐敬亲自推着郁瑞往外走,因为院子仪门或者通堂的门坎很多,轮椅每每过这些地方都很费劲,唐敬所幸弃了轮椅,将郁瑞抱在怀里。
郁瑞十四岁年纪,在外人看起来还要小些,但毕竟是男孩子,尤其郁瑞这个瓤子并不是十四岁,自然觉着丢人,但又不能和唐敬较劲,好在如今天黑,宅子里没人走动,也没人能看见。
郁瑞干脆将脸埋在唐敬肩窝上,眼不见心不烦,芷熙还笑着小声对时钺道,“瞧瞧,咱老爷可不是一般般的疼少爷呐。”
正说着,峤襄把芷熙拉到一边儿,嘱咐道:“好妹妹,你听姐姐的话,如今出去不是顽的,所幸跟着老爷,少爷定然吃不到什么亏,但也要慎重着言行。少爷秉性温和稳重,自比别的人不同,我倒不是担心少爷,而是担心你和时钺。你平日里咋呼惯了,少爷担待着你不说什么,可在外面不要失了唐家的体统,老爷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凡是尽心尽力才好。时钺是聪明孩子,却未免太傲慢了些,你也看着点儿,别让他惹了祸,反而害了少爷,知道么!”
芷熙听她说了这一大段,知道她不放心,好心劝慰道:“峤襄姐你放心罢,我有分寸,况且我胆子小,别看我在家里咋咋呼呼,出去了是一步路也不肯多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的人。倘或给少爷丢了脸,怎么配呆在郁兮园里,是也不是,放心罢。”
说话功夫,唐敬已经抱着郁瑞上了前面的大车,后面一辆小棚子马车,是给丫鬟和嬷嬷们坐的,小厮下人长随一并坐在前头赶车,因为路程远,或者骑着马跟在旁边。
时钺也就坐在大车前面赶马。
因为时候晚了,郁瑞身子骨儿禁不住折腾,有些困乏,又因为车里被峤襄特意铺了好些软垫儿,坐着卧着都是舒服的,郁瑞坐了一会儿,禁不住点头打瞌睡。
唐敬看了,道:“若是困了,我扶你躺下来睡一睡。”
郁瑞赶忙摇头,老爷都不曾睡,自己怎么能睡了把唐敬干晾着。
郁瑞找话儿道:“已经夜了,城门定然关闭了,如何能出城去?”
唐敬起初没有说话,郁瑞以为他不愿意和自己说话,还在想恐怕这一路上都不能搭话,虽然他不是絮叨的人,但这一路不说话,岂不要闷死?
不过没想到唐敬从腰上取下一柄软鞭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那鞭子十分精美,别在腰上倒像是配饰。
唐敬道:“先皇御赐之物,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开个城门不足为过罢。”
郁瑞上辈子虽然生在当地的名门望族,但商人就是商人,从未敢于皇家攀上关系,也从没见过真的御赐之物,这是头一次见,而且是这种连皇帝都能打的御赐之物。
唐敬的父亲本是将军,连赫的父亲也曾经是当朝宰相,赵黎登基的时候年纪不大,还是少年心性,先皇怕他任性误了大事,就御赐了一对金鞭,若是赵黎不听劝谏,也可以压制他。
只不过这许多年过去了,连赫和唐敬照样握着金鞭,但是当时还是盟友关系的两家已经变成了政敌。
唐敬看出他的好奇,也没有吝啬,就将金鞭放在郁瑞手里给他看。
郁瑞怕弄坏了,不敢怎么把玩,又交换给唐敬。
到了城门的时候,唐敬都没多话,城门官就巴巴的给唐敬打开大门,就差相送几里地了。
马车驾的非常稳当,郁瑞被一摇一摇的实在顶不住困意,唐敬将软垫摆好,让他躺下来休息,在这郊外可找不到休息的地方,只能在车上渡过。
唐敬让他躺好,等郁瑞呼吸匀称了,就打起帘子,吩咐外面驾车慢一点,少爷睡下了。
长随轻声应了,过去传话儿,也不敢大声了。
一觉睡得非常踏实,或许是之前太困了,郁瑞中间儿也没有醒,等着再醒来的时候,马车里已经亮堂了好多,似乎外面天儿亮了。
郁瑞本是侧着身朝着马车壁睡下的,虽然他腿不能动,但上身还是能动的,躺得太久,郁瑞整条胳膊压在身下都麻了,他扭了两下,正过身来。
只是郁瑞刚正过身来,似乎发现旁边有人,下意识的一侧头,只觉着嘴唇上刷过了什么。
郁瑞抽了口气,他哪想到唐敬离着自己这么近,而且是侧着面对着自己睡的。
而自己的嘴唇刷过的东西,好死不死的正好是唐敬的嘴唇……
倘或唐敬此时睡着了,闭着眼,郁瑞也不会这幅表情,而刚刚好的是,唐敬一向浅眠,在他捣鼓的时候已经醒了,只不过没动晃而已。
所以这时候郁瑞和唐敬正好对视着,尤其郁瑞不能动,就算已经惊的身子往后错了错,仍然能感觉到唐敬的呼吸和自己交缠着。
郁瑞禁不住抿起嘴唇来,用牙咬着下唇。
唐敬也不知是不是没醒过盹儿来,总之先是盯着郁瑞看,随即撇开眼坐起身来,道:“醒了,肚子饿不饿,一会儿找地方歇歇脚。”
郁瑞瞧着他的反应没什么异常,或许只有自己一惊一乍的,于是胡乱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先前探路的仆从飞马回来了,从马上下来,回话道:“老爷,少爷,前面不远处有下处,是否歇一歇脚。”
唐敬打起窗户帘子,道:“去歇歇脚。”
他话说完,仆从就命人驾马车往旁边改道儿,去下处歇脚。
郁瑞还没有起身,仍然躺着,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唐敬背着身,打着车帘往外看。
唐敬身量很高,因为从小唐家的教养严格,一刻也不让怠惰了去,又是上过沙场的人,无论是后背和腰身衔接的弧度,还是又长又直的双腿,自然都没话说。
唐敬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人,郁瑞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发现这个人身上的肉直硌人,不像自己一样,郁瑞禁不住抬起胳膊来撩开瞧,白的几乎透明,一只手就能叫人握过来,连骨架子都细细的。
郁瑞顿时有些颓丧,正巧唐敬回过身来,郁瑞赶紧把袖子放下来。
“怎么,胳膊压麻了?”
郁瑞听他说话,猛地记起方才那股温热的气息,和嘴唇上轻微的温度,赶紧胡乱点头。
唐敬过来,伸出手将郁瑞的胳膊握在手里,轻轻的给他揉着,似乎生怕一使劲儿将他弄坏了。
下人们赶着车到了地方,摆好了脚踏子,请唐敬嗯和少爷下马来。
芷熙和嬷嬷们早就下了车来迎着,芷熙将轮椅推来,唐敬抱着郁瑞下车,将他放在轮椅上坐好。
并不是什么大宅子,只不过是普通的草堂罢了,所幸一行人里也没有什么小姐姑娘,男丁不必如何回避。
庄子人家给唐敬一行人腾了屋子,请他们进内休息,芷熙和嬷嬷们捧着带来的食盒上前,请老爷和少爷吃早饭。
在庄子里稍微休息了片刻,众人还要赶路,于是就重新套了马车,留了些银子给庄子的人算作答谢,又往前去了。
一行人走的不算快,郁瑞似乎感觉到唐敬并不着急,更坐实了唐敬是为了逃婚才出门谈生意的想法。
他们只赶了半天的路,就找客栈住下,众人各自休息,第二日一早,在码头登了船,走水路朝江宁去。
虽然从京城到江宁去,必定要走一段水路,但是也不是很长,本身这条路可以再走些旱路转而变成水路,唐敬却命人直接换成水路,这样一来又拖了些时日。
郁瑞上辈子虽不受宠,但也是跑过几个地方做生意的,自然坐过船,他最怕就是坐船,因为郁瑞有些晕船……
唐敬出手自然阔气,包了一条船,除了船工,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能上船。
上了船,芷熙和时钺也就回到郁瑞身边照顾着。
芷熙笑道:“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腿儿都伸不开,如今终于换了舒坦的,少爷要不要泡泡澡,前些儿从太夫人那里拿的药还没有用完,奴婢给您放进去,正好解解乏。”
郁瑞勉强的点点头,时钺也跟着芷熙一并去打热水来,很快时钺就搬了浴桶进来,续了两过热水。
郁瑞先脱了衣服,时钺扶着他坐进去,之后又出门去继续打水,芷熙拿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回来,搭在旁边屏风上。
整这个时候唐敬却过来了,唐敬身边儿上没跟着随从,就一个人,他进来的时候因为时钺要打热水进进出出,也不好总是关门开门,所幸敞着,郁瑞就坐在屏风后面,正闭着眼舒服的哼哼了一声。
忽听见有脚步声,还以为时钺这么快又回来了,也没睁眼,笑道:“这一过水倒了就别再去了,太麻烦了,反正水也不少了。”
只不过他说完,就感觉有人掐自己脸蛋子,平常郁瑞是和气了些,但是再和气的主子还是主子,下人决计不敢捏主子的脸蛋子。
郁瑞睁开眼,就看见唐敬站在自己面前,芷熙在一旁掩着嘴笑,想必刚才自己闭着眼说的话,芷熙也听见了,正偷着笑呢。
唐敬脸上照样那副模样,掐过之后就跟不是他干的一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郁瑞也不知他来做什么,赶紧叫人,“爹爹。”
唐敬点点头,道:“就是来看看你晕不晕船。”
郁瑞上辈子是晕船,不过这会子还没感觉如何难受,似乎不怎么晕,芷熙笑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到。”
郁瑞撇头横了芷熙一眼,现在开始拍马屁了,自己这时候光着身子,在一帮穿戴齐整的人面前好不尴尬。
时钺提着桶起来,看到唐敬,他似乎是有些怕唐敬的,毕竟唐敬这种表情,谁刚开始都会害怕,连时钺这种傲慢的人也是一样样的,尤其时钺年纪还小。
时钺倒好了水,赶紧就退到一边儿去。
其实唐敬来了也没什么事,坐下来又不走,弄得郁瑞非常尴尬,只能缩了缩露在水面外面的肩膀,让自己尽量沉进水下面去。
唐敬问了几句话,郁瑞就听他似乎要开始给自己讲江宁的事情,本来这是好事儿啊,身为唐家的嫡子,好歹要先了解一下唐家的产业才好,免得到了地方露怯。
可现在不是时候,郁瑞都不敢动晃,唐敬说着话,自己在这边撩着水洗澡,这成何体统,尤其郁瑞又没有在别人面前裸1露的习惯。
幸好的是,唐敬只是简单的说了说,就起身来走了。
郁瑞看着他走出去,才嘘了一口。
其实唐敬并不是有意来戏弄郁瑞的,不过他来的正是时候,瞧见郁瑞脸上挂着水珠子,偏白的皮肤映着水光,竟好看的紧。
尤其郁瑞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这让唐敬禁不住故意逗他,于是就坐下来净扯些无话找话的事儿来讲,看着郁瑞如坐针毡,一动不敢动的样子,唐敬这才心情大好的回房去歇息了。
郁瑞也不知自己倒了哪门子的邪霉了,他觉得自己一定看见唐敬挂上微笑出了房门。
赶紧让时钺和芷熙扶自己出来,擦干净套上衣服。
芷熙笑道:“少爷,水凉了,再还一过再洗么?”
郁瑞没好气儿的道:“不洗了。”惹得芷熙又嘻嘻笑。
别看是船上,但是唐敬是出了大价钱的,饭食什么的虽和唐家没得比,但自然没得挑。
郁瑞换好了衣服,就有下人请他去吃饭,唐敬已经落了座,船上还准备了歌舞,一堆穿着露骨的舞姬歌姬在场中翩翩起舞。
郁瑞被时钺推着过去,这些舞姬们看他的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穿场过去的时候,还有舞姬抛着宽袖过来,扫在郁瑞脸上。
郁瑞很不给面子的打了个喷嚏,不能怪他,实则是太香了,弄得他鼻子直痒。
船上的老大早听说包船的人事唐敬,哪有不巴结的道理,专门弄了些舞姬助兴,又见到郁瑞,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这种年纪早就逛过窑子吃过姑娘们的滋味儿了,自然也要巴结着。
这些舞姬们动不动就摔着长袖子靠过来,唐敬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不为所动,郁瑞就顾着忍着打喷嚏了,一顿饭吃的也就索然无味。
吃过了晚饭,郁瑞回房去歇息,芷熙凑过来道:“少爷,您不去找找老爷?”
“找老爷做什么?”
芷熙神神秘秘的道:“奴婢听说方才吃饭的时候,船头儿给老爷安排了舞姬助兴,那晚间肯定有人会把舞姬送去老爷房里啊!”
郁瑞眉头跳了一下,随即淡然的道:“这干我什么事儿?”
芷熙道:“少爷您怎么不明白呢!您是唐家的大少爷啊,可要无时无刻的看紧着老爷,若是老爷看上了哪个舞姬歌姬的,带回去岂不麻烦了,倘或一不小心有了小少爷,那就更加麻烦了!”
郁瑞道:“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不会收些不干不净的人的。”
“那可不一定,老爷不想要,可怕别人有些不干净儿的法子啊。”
连时钺都在一旁皱眉,“……你哪听那么多荤段子来?”
“呸!”
芷熙啐道:“什么荤段子,这都是有的。”
郁瑞一面笑一面点头,“好好好,有的有的。”
芷熙道:“少爷您就听奴婢的罢,况且老爷下午和您讲江宁的事儿,您这会儿主动过去问问,岂不更觉着上进嘛。”
郁瑞知道芷熙也是一片好意,不过这真是多心了,就唐敬那缜密的秉性,你若让他照顾人估摸着不行,但若让他算计人,决计没人比他算计的过。
谁要是想要算计唐敬,也要比比手段够不够使再说了。
不过郁瑞想着,自己去问问江宁的事情也好,让唐敬知道自己上进,愿意习学。
郁瑞就吩咐时钺推自己过去,唐敬的屋子开着门,不过一进去一股子脂粉味道。
唐敬瞧郁瑞过来,将窗子推开,一股带着水汽的风就卷了进来,没过一小会儿,脂粉气就散光了。
郁瑞心里纳闷儿,难不成这让芷熙说着了?这是已经办了事儿的?不过办不办了事儿也不挨自己的事,郁瑞想也不用想都知道,唐敬不可能让一个舞姬歌姬怀了唐家的孩子。
郁瑞称自己是来道安的,一会子该休憩了,不知道爹爹还有什么事儿吩咐没有。
唐敬在桌上捡了几本册子递给郁瑞,上面写都是关于江宁铺子的事,竟还有账本。
郁瑞惊得道:“这……”
唐敬道:“拿给你的你自然可以看,难不成你还觉着我拿错了?”
郁瑞赶紧服软儿,找了两句好听的道:“当然不是,只是儿子欢喜的冲昏了头。”
唐敬没有再说话,道:“现在晚了,东西明日再看,你去休息罢。”
郁瑞点了头,让时钺推着自己回去。
郁瑞回了房,捧着账本在灯火下看了几眼,说不惊喜自然是假的,他没想过唐敬做得这么彻底,竟然把账本也给自己看。
芷熙瞧少爷欢喜的样子,劝他早些休憩,晚间看书也不好。
郁瑞这才躺下来,因为心里高兴,就放了芷熙和时钺的假,不需要他们上夜了,让他们给自己回房去,反正自己晚上也不是事儿多的人。
郁瑞躺下来,还兴奋了好久,屋子里空落落的,能听见隐隐的水声儿,郁瑞在幽暗中盯着船板看了良久,才渐渐睡着了。
只不过他睡着,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热,起初以为是夏天太过于燥热,只不过如今他们是在水上,尤其是晚上,本不该热的,芷熙临走前还嘱咐他,天黑了以后水上凉,晚上可盖严实了。
眼下郁瑞却热得难受,似乎胸腔里有火在滚动,而且□也不同以往。
郁瑞不是不懂事儿的小孩子,自然知道是什么,他这个身子骨弱,而且郁瑞本身就是秉性平淡的人,从没在这方面多想过什么。
这时候郁瑞却难耐起来,他也不能动,嗓子眼儿要开了锅,呼吸都粗重起来,一喘一吸带着胸口急速的起伏。
郁瑞忍不下去了,旁边儿又没人,他此时也不知改庆幸没人看到他这幅模样,还是后悔他让时钺和芷熙都去歇息了。
郁瑞喘1息着,两只手发软,也撑不起身来,他想勾着旁边的轮椅坐上去,到桌边儿喝口凉茶也好,岂只两条胳膊软的可以,用不上劲儿来。
郁瑞身子一歪,就滚下床去。
郁瑞这个屋子不像是唐敬的,没有窗户,所以四下黑灯瞎火的,根本瞧不见东西,他滚下床去,摔得七荤八素,却一点儿也没有清醒。
门“吱呀”一声开了,似乎有人走进来,郁瑞道:“芷熙?时钺?给我……给我拿水来。”
那人走得近了,郁瑞眯着眼瞧他,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不过这身量决计不是芷熙和时钺,他们未曾有这么高的身量。
郁瑞直觉对方将自己抱起来,放回床上,郁瑞窝在他怀里,顿时觉着有些熟悉,毕竟对方抱自己上下马车或者过门槛不是一回两回了。
郁瑞喘着气,有些犯迷瞪,唤了一声“爹爹”。
唐敬却没给他递水,只是将他的里衣领口解的大开,郁瑞这时候才觉着呼吸畅快一点儿,但仍然难受。
唐敬道:“以后记住了么,什么东西都是能瞎吃的?”
“嗯?”
郁瑞此时神志半清醒半迷瞪,唐敬对他说了话也是白说,郁瑞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将身体贴上去磨蹭,却又缩回来,嘴里嚷着“好烫”。
唐敬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语气还是淡淡的道:“难受?”
郁瑞似乎听懂了这句,使劲儿的点头,他的腰摩擦着身下的床单,但腿不能动,只好伸手死死抓住唐敬的手。
唐敬反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将他的裤子退下来,郁瑞只穿了里衣里裤,他的腿又不能动,裤子挂在膝弯上,唐敬给他怎么摆动,他就只得被怎么摆弄。
唐敬握着他的手往下去,郁瑞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嘴里呢喃着:“太烫了……好烫……”
郁瑞因为没有意识,自然不会吝惜喘气声儿,惹得唐敬使劲掐了他腮帮子一把,郁瑞此时哪管那么多,只觉自己的手被唐敬包围着,这种感觉和自己来并不一样。
郁瑞发泄之后身子还是热,唐敬帮他直发泄了两次,昏昏沉沉睡去了,唐敬瞧着他,转身出去弄了些水来,拿布巾给他擦了擦,好歹拾掇了一下,这才转身出去了。
第二日郁瑞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却不见芷熙和时钺,只觉得全身乏力,摊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脑子里也晕乎乎的,思索着昨夜自己也没睡多晚,如何这般疲懒?
郁瑞想着,脸不禁“腾”的红了,他不知昨晚自己缠着唐敬做了什么,还道又是一场梦,而且他早起身上也没有什么粘腻的感觉,和上次不同,所以就更确定是梦。
郁瑞心突突的跳,猛地叹了口气,将两手摊开,手肘撞在床上,却让郁瑞吸了一口冷气,抬起胳膊一瞧,左面胳膊肘竟然乌青了一片。
郁瑞顿时心里一提,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昨晚上做的梦,梦里他身上也不知为什么就难受起来,想要够上轮椅拿杯水喝,没想到摔到了床下,唐敬不知道为什么就进来了,把自己抱上床,还问自己下次敢不敢什么东西都瞎吃了。
郁瑞捂着脸,再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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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喜闻乐见啦,其实作者菌什么也没写o(*≧▽≦)ツ
32第三十二章男宠
芷熙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郁瑞捂着脸。
芷熙上前探头道:“少爷,晕船了么?”
郁瑞摇了摇头,这才抹了把脸,芷熙伺候他洗漱更衣,然后去吃早点。
郁瑞第一眼就看见坐着的唐敬,心里一突,不由得记起昨晚的“梦”来,越发不敢去看唐敬。
唐敬与以往没什么差别,郁瑞请了安,就让他入席来吃早饭。
船走了一日,风景也渐渐变得水乡气了,虽不比京城里繁华,但也别有一种小家碧玉的韵味。
河道两旁立着几所小楼儿,半开着窗,颜色旖旎的纱帘子从窗子飘出来,随着微风轻轻晃荡着,就算在船上也能隐隐闻见这种软软的香气。
虽有些俗气,但混合着江南独特的温柔,也显得柔和起来。
尚是白日,临河建着的花坊还没有开门迎客,零零散散的姑娘们坐在窗边倚着栏杆向外望去,也有小丫头卷着裤脚到河边来洗衣裳。
小地方虽是水陆要道,但唐敬这种大船也不曾多见,难免望过来议论着。
唐敬站在船板上,向外看了一会儿,似乎觉着无趣,也就转身回去了。
岸上的姑娘们瞧人走了,也觉着无趣,再看了好一会儿,船渐渐远了,再也看不见了。
又行了几日,唐敬一行总算是到了地方儿。
唐敬这次出来只是事出仓促,所以没有自己准备船只,如今下了船,并没有再包回去,等他们要回京城的时候,自然让江宁的铺子准备好船只,免得人多事杂。
因为这次来的突然,江宁的管事儿根本不知道唐敬来了,所以并没人来迎接。
一众人下了船,小厮雇了一辆马车,唐敬带着郁瑞坐进车里,一众丫鬟婆子跟着马车走,雇来的马车自然没有唐家的气派,不过路也不甚远,就如此将就了。
在江宁的管事儿也算是这地方的地头蛇,有个风吹草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目,唐敬到了江宁的事情,让管事儿一惊,赶紧带着小人从宅子里出来,备了马往唐家別庄赶去。
当年唐敬来江宁谈生意,因见着一处庄子临着水,夜晚能看到江上的灯火,景致尚可,而且也清净,有人想要巴结唐敬,就出大价钱将庄子买了下来,送与唐敬。
如今庄子变成了唐敬在江宁一带的別庄,如果唐敬往这边做生意,一定会在这里落脚。
所以管事儿的带着一干仆从赶紧过来,唐敬到别庄的时候,就瞧见管事儿带着许多人已经迎在了门口。
小厮止了马车,道:“爷,別庄到了。”
随即拿出脚踏子放好,一丝不苟的铺上猩红色的毡子,请唐敬下车来。
芷熙上前卷起车帘子,管事儿的就见唐敬怀里抱着一个人,从马车里下来。
那人脸朝着唐敬,窝在唐敬怀里,因为身上盖了披风,瞧着身段儿甚是风流,也不只是男的女的,管事儿的难免想得歪了。
郁瑞本是睡着了,不过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难免晃悠,郁瑞鼻子里“嗯”了一声,下意识的在唐敬的肩窝上蹭了蹭。
那管事儿这才看见,竟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脸盘子没有巴掌大,生的哪是“齐整”两个字儿能说清楚的,眼里还氤氲着半睡半醒的湿气,管事儿想着,怪不得唐四爷喜欢呢,生的确实与众不同。
管事儿心里暗暗记下,原来爷是喜欢这种的。
唐敬侧头看了一眼睡得迷瞪的郁瑞,哪知道郁瑞哼了一声,蹭了蹭又将脸埋在自己肩窝上,呼吸一出一进复又稳当了,想必是继续睡了。
那管事儿笑道:“四爷来了也不和咱们说一声,好叫准备准备。”
管事儿姓袁,从唐敬经商开始就一直跟着,算起来也是老管事了,因为唐敬在唐家排行老四,生意上的人总是顺口管唐敬叫唐四爷。
袁老板一面说着一面将唐敬让进別庄里。
別庄虽平日里没人住,但是袁老板一直让人照料着,下人丫鬟一个不少,里面东西摆的齐整着呢,擦得也一尘不染,就是怕唐敬什么时候跑了来,到时候抓了挠就不妙了。
唐敬熟门熟路的,并不先去堂上坐一坐,而是进了主屋,直接走进内间儿,将郁瑞轻轻放在床上。
芷熙赶紧过来给少爷盖上被子。
唐敬道:“好生照顾着,别打扰了,叫他多睡一会儿。”
芷熙连忙轻声应下,时钺也留在了主屋里,只不过坐在外间儿的门槛上,免得有人进来唐突的打扰了。
袁老板一瞧,这还了得?以前从未见过唐敬对谁这么好过,一路抱着,睡了怕打扰,真是捧着怕碰了,含着怕化了,也不知道再怎么宝贝才好了。
袁老板更确定了,原是以往送给唐敬的都不对胃口,要送些年纪轻的,看着简单干净的才好。
袁老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富贵人家银钱多了就是花,要变着法子的花,只会吃穿那如何能是富贵人家,还要会玩,花姑娘见得多了,也就见惯不惯了,哪个员外家里没几个男宠来顽顽,娈1童自然也是调剂,所以他并不觉着如何。
唐敬吩咐好了,就往正堂上坐下,袁老板简单的说了说一些生意上的事儿,自然是报喜多一点儿,毕竟能显示自己的能力,当然也要简单提几句难为的事情,不然让别人以为管事儿是如何如何容易做,若是容易了谁都能做,那岂不糟糕了。
郁瑞没睡多一会儿就醒了,突然睁开眼睛,他睡得并不太瓷实,一直想着小眯一会儿,到了就起来,但也禁不住船上没睡一个好觉,也不知怎么的,一闭眼一听到水的声音,郁瑞就会想起那个晚上,然后身体就会跟着起反应,郁瑞清楚这次自己不是中了招,但不是中了招身体却起了反应,这让他更加的无比难过。
没两天郁瑞眼底就出了一层薄薄的青黑,浑身也没劲儿,吃饭也少了,吓得芷熙要叫大夫,时钺给他把了把脉,问郁瑞有什么难受的症状,郁瑞只是有气无力的道了两个字,把众人都给气翻了。
“失眠。”
因着郁瑞少眠多梦,时钺又给他开了个方子,郁瑞成天就是喝药了。
郁瑞起来了,芷熙道:“少爷,老爷在正堂说正经儿事呢,叫您多休息会儿。”
郁瑞也不敢再睡了,怕现在睡多了,晚上又要失眠,那岂不是糟糕了。
因郁瑞是睡着了进了別庄的,所以让时钺扶着自己坐上轮椅,准备去外面转转。
正房出来前面一处空场,再往前是大穿堂,左右两边是回廊,格局与唐家没有过大的区别,只不过空场并不是单纯的空场,上面有石桥,底下是镂空的小水流,其实水很浅,只是装饰罢了。
不过这种感觉江南气息很足。
出了正房就看见好多丫鬟和小厮在忙碌,打扫院子的擦回廊的,以前在唐家里,虽然下人不少,但几乎不怎么见着,毕竟唐敬喜静,不喜欢看别人走来走去的忙道。
唐敬刚和袁老板去了铺子里,此时并不在別庄,袁老板临走前还嘱咐了下人们,主屋里的小公子可是金贵的人物,好生伺候着,别有什么闪失。
因着郁瑞一出来,几乎所有的小人都往这边而瞧,都想瞧瞧这小公子生的什么天仙的模样。
这一见之下,有些人倒泛了酸,也没觉着如何美丽不可方物,只不过有些出尘脱俗罢了,还是个普通人而已。
郁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总体还算是别致,尤其是花园里,竟有一处连接到江上,能看到江上的画舫,天色昏黄下来,画舫上早早的点了灯火,似乎要把整条江都点亮一般,甚至漂亮。
等到了晚饭的时候,唐敬仍然没有回来,郁瑞有些饿了,估摸着唐敬第一天到这里,可能要去谈些重要的事情,就吩咐芷熙传了饭,自己吃了。
郁瑞刚吃好了,唐敬就回来了,并不见袁老板。
唐敬道:“吃过饭么?”
郁瑞见唐敬是想要和自己一起用饭的意思,就摇头道:“还没有。”
唐敬就吩咐传饭,让郁瑞陪着一起用晚饭。
席间并不多话,郁瑞因为吃过了,只是捡了几口清淡的吃,唐敬以为他身子骨弱,没有休息好,吃了饭,就让郁瑞去歇息了。
正房五间,唐敬让郁瑞睡了主房,他就在旁边,送郁瑞过去,郁瑞怎么好让唐敬再送他进内间儿,和唐敬告了安,唐敬就没再送到里屋。
郁瑞被芷熙推着进去,芷熙替他宽衣,扶他上床,也不知是不是有丫鬟打扫了屋子,总之屋里的床上多了一床新被子,郁瑞还估摸着,是不是临浙江晚上比较凉,所以多放一床?
芷熙弄好了,就吹了蜡烛,道:“爷,奴婢出去了,有事您就唤奴婢。”
郁瑞应了一声,芷熙拿着熄灭的烛台走了出去。
没成想唐敬还在外间儿,正与时钺说话。
芷熙先是纳闷,后来瞧时钺毕恭毕敬的,近前一听,似乎在讲之前针灸的事情。
芷熙吓了一跳,她以为老爷起初没说,是真的没发现,原来不是没瞧见,而是没有马上找他们问话而已。
芷熙也不知自己在内里的时候,唐敬说了些什么,反正就见时钺低着头,道:“若是老爷信不过,时钺也无话可说。”
唐敬微睨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道:“别人凭什么信得过你?”
时钺抬起头来,道:“家父是一辈子行医济世,时钺虽不得真传,但也学了个多少,时钺有信心能医好少爷的腿疾,只是时日问题。”
唐敬此时才看了他一眼,道:“你当真以为你的身世我不清楚么?倘或不是已经摸清楚了你的底细,怎么可能任你捣鼓少爷。”
时钺有些惊诧。
那日唐敬叫诚恕去查,没过一天就查清楚了,时钺其实也是出身名门,时钺的父亲医术高超,生在书香门第,后来进京想要考进宫去做御医。
却不懂宫里的路数,得罪了元弼,元弼命人将他捻了出境,时钺的父亲心性重,觉着没脸子回家去,就在其他地方开了个药铺子。
唐敬知道他有些能耐,如今郁瑞的腿也只剩下乱投医了,所以唐敬才没有怎么样时钺,不过警示还是要有的。
唐敬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时钺道:“难道不是乱医治少爷?”
“是你胆子太大,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做主,倘或我不知道,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倘或你的医术不到家,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你打算如何收场?”
时钺被唐敬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只好低头不言语,其实唐敬说得对,这些事本该禀明唐敬才对的。
时钺也知道自己做的有失偏颇。
芷熙求情道:“老爷,时钺也是为了少爷好,您念在他刚进宅子,又是一心一意为了少爷,才糊涂的,您饶他一次。当然……当然奴婢也是糊涂,求老爷也绕过奴婢一回。”
唐敬半响没吭声,吓得芷熙心里没谱儿,似乎过了好长时间,唐敬才道:“起来罢,别跪了。”
芷熙大喜,赶紧起身来,时钺也跟着起来。
唐敬道:“看在你们对主子一心一意的份上,如果再有下次,我说话从来不喜欢说第二遍,吩咐事情也从来都是一遍,你们仔细掂量着如何罢。”
时钺和芷熙也不敢贫嘴,老老实实的应了一次。
唐敬刚说完,突听里屋似乎一阵响动,郁瑞的声音喊了一声。
芷熙和时钺一愣,唐敬最先反应过来,里间儿和外间儿本是有门的,但是因为天气热,就没有关门,只是垂下了帘子,唐敬进去的急,竟是将帘子一把扥掉了,“哗啦”散了一片。
芷熙也跟着慌慌张张的跑进去,时钺长了个心,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子点起来,这才冲过去,不然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不点蜡烛还好,一点起来,芷熙“啊”的叫了一声,猛地转过脸去。
前面的大床上,郁瑞光着身子,白色的里衣还挂在手肘上,一个同样光1溜1溜一1丝1不1挂的人趴在郁瑞身上,那人似乎也就十一二岁,身子骨扭动着,像没有骨头似的。
他披散着一头黑发,嘴里还呻1吟着,似乎也没想到有人突然进来,吓了他一跳,诧异的向这边儿看。
唐敬一下就怒了,走过去将那人一把扔下床去,郁瑞缩了缩肩膀,唐敬先是上下检查了一下郁瑞,因为众人就在外间儿说话,听到了声音立马冲进来,似乎没什么事儿。
唐敬这才拽过旁边的被子将郁瑞裹严实了,转头喝道:“把他给我押出去。”
“我……我……我冤枉啊。”
那人一面哭一面叩头,道:“奴家实在冤枉啊。”
时钺瞧他光着身子,也不找东西遮蔽,只顾着磕头,一个男子嘴里还喊着奴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若要让他将这人押出去,时钺还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那人哭道:“不是袁老爷让奴家来的嘛,说今儿晚上要伺候好唐四爷……”
郁瑞一听,原来这个裹在被子里,突然压上来又是扒自己衣服又是扒他衣服,还不知怎么着就满嘴呻1吟的人是从花所出来的,要不然扒衣裳扒的这么顺手呢,敢情自己睡在主屋里,他把自己当成了唐敬。
一个男子光着身子,就算是小1倌,芷熙也是没见过的,赶紧捂着脸退出来,去叫了人。
很快就有家丁进来,将那人押了出去。
时钺见这情景,就叫了芷熙一并退到外间儿去,独留唐敬和郁瑞在里面。
唐敬皱着眉头,一脸的冷森,似乎要掉冰渣子,等众人退出去,才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郁瑞。
郁瑞瞧他目光不善,心里才冤枉呢,又不是自己要叫小1倌来的,现在众人都出去了,唐敬这一腔子邪火,还不平白的叫自己摊上了。
唐敬盯着他看了半响,突然伸手去将他的被子拿开。
郁瑞睁大了眼睛,自己的身体一下暴露在唐敬眼皮底下,虽然烛灯昏黄了些,但到底看的清楚。
郁瑞下意识的抓起旁边的衣裳想要往身上套,只不过却被唐敬挡住。
唐敬道:“可有哪里被碰了?”
郁瑞听了,赶紧摇头,“没有。”
那小1倌躺在旁边的被子里,一出来就光溜溜的没穿衣服,趴在郁瑞身上就要亲,只不过郁瑞虽然腿不能动,但好歹手是能动的,自然不能让他亲了去。
郁瑞好歹是个男子,连一个小1倌也推不过哪能成,尤其那时候郁瑞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下意识的用足了力气,现在才觉着出了一身的汗,有些手软。
唐敬压住郁瑞的手,不让他套上衣裳,就那么拿眼盯着郁瑞的身体,一寸寸的往下看,直看到身下,郁瑞顿时觉得小腹一紧,差一点儿就被人看着有了反应。
幸好这时候唐敬再一次拽过被子给郁瑞盖上,原来唐敬只是检查了一遍而已……
袁老板听说了这件事,没成想自己好心干了错事,那小1倌也是不利索的人,竟然爬错了床,差一点儿和小公子好上了,袁老板想着,怪不得唐敬要大发雷霆呢。
袁老板连夜的跑过来赔罪,只是唐敬却不见他,弄得袁老板心里没谱儿。
最后唐敬只是让时钺出来传了句话,时钺道:“爷说了,谁该做什么,只要做好了分内的事情,便足够了,袁老板若是肯把这份闲心用在生意上,早不知如何光景了。”
时钺说完了就走了,吓得袁老板一身是汗,也不敢吭声,心里更觉着这小公子不一般,不就是个娈1童么,而且年岁在娈1童里也算大的了,竟能讨得唐敬如此欢心。
郁瑞不知自己被袁老板误会了,唐敬命人打来热水,让少爷洗过再睡。
郁瑞本身就困了,又被半路杀出来的小1倌吓到了,此时没一丝一毫的力气再去洗身子,只好被唐敬摆弄着,热水一泡也解乏,还没有洗完,就这么睡着了。
唐敬帮他洗好身子,抱出来擦干净水,以免郁瑞着了凉,再给他盖好被子。
第二日也没有下人来叫郁瑞,都知道郁瑞昨晚上折腾的紧了,而且老爷陪着呢,谁也不敢进来。
郁瑞睡醒的时候似乎阳光已经比较足了,侧头往窗子看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抻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胳膊上没有袖子。
低头一看,露在外面的胸口也是光溜溜的,自己身上连里衣也没穿,一撇头,更是瞧见唐敬睡在自己旁边。
郁瑞也不知为何,顿时就想起在船上的梦来,至今他也不知那是不是个梦,或许就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儿也说不准。
郁瑞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两下,有些干涩,他不敢动晃,怕唐敬醒了,但自己这幅模样躺在旁边又实在不好,真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
没过多一会儿,唐敬也醒了,很淡然的跨过他下了床,自顾自穿好外衣,一面系腰带,一面道:“中午江宁的陈老板请饭,你也一并去,醒醒盹儿该走了。”
“是……”
郁瑞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道:“爹爹……早。”
唐敬“嗯”了一声,就像每日的早省一样,没什么差别,也不知唐敬是什么表情。
唐敬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将郁瑞扶起来,让他后背靠着自己,然后替他穿衣服。
说实在的,唐敬不管给郁瑞穿几次衣服,照样不细心,穿的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有衣裳蔽体了,唐敬又给他穿上里裤,这才叫人进来。
芷熙和时钺进来,继续给郁瑞穿好衣裳,然后扶郁瑞坐上轮椅。
又有丫鬟们捧着洗漱的盆子,捧着洗漱的干净布巾,鱼贯而入请唐敬和郁瑞洗漱。
等一切妥当了,唐敬道:“什么时辰了?”
时钺回道:“快日中了。”
郁瑞一听,原来自己睡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将近正午了。
因为要去赴宴,今日郁瑞也穿得体面了一些,不似往日的随意,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正午了。
有家丁抬了两顶轿子来,唐敬坐了前面的,郁瑞坐了后面的,芷熙和时钺扶着轿子跟着。
江宁地界一贯是富庶的,挨着江河,水路也方便,只不过正因为挨着江河,也经常决堤,几年闹一次饥荒,一闹饥荒又是几年,是常有的事儿。
但是这些都不是富人忧愁的事情,平头老百姓闹饥荒,富贵人家是不怕的,尤其是朝廷拨银子修河堤,不管是不是官,都能从中大捞或者小赚一笔。
所以百姓越穷,奸商反而越富,官员还要考虑着有朝一日被查到了头上,捞银子悠着点儿,商人可不吝这些,最是无情他们称第二,倒真是没人敢称第一。
唐敬这些年来赚了不少银钱,不过也许是唐敬上过沙场,看过生死的缘故,这些银钱都是干净的,并没有赚些缺阴德的钱。
但是这不代表唐敬和这些人就不往来,生意上的人总是要接触的,谁也不能独活着,都需要有些通气儿。
江宁这一带,唐家的生意不错,还有另外一个,几代的地头蛇,连朝廷命官都要看他的脸色,江宁的命官换的很勤,查出克扣了修堤的银子就换下去,再来新的,查出一个换一个,一次次的查出来,一次次的换下去,总是有见了钱比亲娘还亲的人。
倘或新老爷到了江宁不去拜一拜这个陈老板,那么他就在江宁待不下去。
倘或新老爷到了江宁第一件事儿去拜了这位陈老板,纵使他克扣了不少银子,也能在江宁待上三年。
这个陈老板不止是生意人,也沾惹江湖上的人,路数不是很干净,但为人还算爽快,这次听说唐敬到了江宁,自然要一尽地主之谊。
陈老板请唐敬是在食时赴宴,可眼下却到了日中时候,唐敬都没有到,袁老板因为是江宁一带的管事儿,所以也一并来赴宴,只是袁老板都到了一个时辰,陈老板也在了,那可不是好惹的人物,让陈老板枯坐着,袁老板是一脑门子汗。
陈老板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哗”的一声抖开折扇,一面扇着,一面伸手去端起盖钟来,又是“哗”的一声合上折扇,用夹着折扇的手掀起碗盖子,吹叶儿,喝茶。
袁老板心虚着,听见折扇的两声响动,杯弓蛇影的惊得跟什么似的。
连忙陪笑道:“这……陈老板,真是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唐四爷一定是有事儿在身,一时脱不开身。”
陈老板年纪并不大,还不到而立之年,只不过一身混迹出来的威严是少不得的,他纵使在笑,也能让人看出笑里藏刀的锐利。
一句话,就是袁老板惹不起的人物。
正说话间,总算有人进来了,先是小厮进来,随后丫鬟簇拥着唐敬走进来,后面就是时钺推着郁瑞。
陈老板耳目灵通的厉害,不像袁老板那般,一瞧见郁瑞坐在轮椅之上,顿时就明白了,原是唐敬新接进宅子里的,特意正了名儿的嫡子。
这在陈老板听来还蛮有趣的,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儿子,连娘都死了,谁一句不中听的话,是不是唐敬的种还是一回事儿,但唐敬却接进宅子里,为了给郁瑞正名儿,让他做名正言顺的嫡子,还要给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娘正名儿,追加扶正。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陈老板是有些年没遇见了,很多年之前,陈仲恩才开始接触家业的时候,就听说了唐敬,那时候他便觉着唐敬有意思,多少人想买官想捐官,求也求不得的想要进朝廷,但这个人,却有魄力从朝廷里退出来,下海经商。
谁都看不起经商的,纵使他们有钱,但在唐敬面前,就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儿,这就是唐敬的厉害手段。
时隔这么多年,陈仲恩成了江宁陈家的当家主子,又听说了唐敬的趣闻,这回则是继承子嗣的问题。
唐敬道:“让陈老板久等了,犬子身体不舒服,所以耽搁了些时候。”
郁瑞在后面听了,直能偷偷翻了个白眼儿,也不能做声儿。
陈仲恩起身来,一面抖开折扇,一面笑道:“早就听说唐四爷的儿子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今日终于有缘得见,在下陈仲恩。”
袁老板在一旁陪着,这才猛然醒悟,原来这小公子不是什么娈1童,正是那个闹得风风雨雨的唐家嫡子!
袁老板这个懊悔,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郁瑞是知道陈仲恩这个人的,他上辈子就听说了,别说是江宁,就是江南一带,也没人敢惹陈仲恩。
若你让他不舒坦了,就不是银子能了的事儿,非要缺胳膊断腿儿那也是轻的。
陈仲恩的手段狠,谈生意的人谁不知道,大家和气生财,偏生他不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郁瑞点头笑道:“陈老板。”
陈仲恩暗暗打量着郁瑞的表情,并没有什么不妥,也不见少年人没见过世面的紧张局促,不止生的妙,行事作风也淡如云烟,让人觉着平和。
陈仲恩让着众人入了席,并没有怪罪唐敬一行人来的晚,只是吩咐开席。
酒楼是江宁最出名儿的,陈仲恩要来摆宴,别看只用一个雅间儿,自然是包了整个楼,免得不清净。
菜一样样摆上来,舞姬鱼贯而入,旁边还有琴师抚琴,调子清雅的紧,舞姬也很规矩,并不多看什么一眼,一瞧就是花了大价钱教出来的礼数。
众人入了席,陈仲恩笑道:“方才听唐四爷说,唐公子身子不舒服,是不是舟马劳顿,又加之水土不服?请过大夫没有?”
郁瑞听他提了自己的名,道:“多谢陈老板挂心,郁瑞身体一向如此,也就习惯了。”
“如何能习惯?”
陈仲恩道:“陈家虽然远不比得上唐四爷,但家里好歹有几个名医,等一会子让下人引了大夫去宅地上,一定要仔细瞧瞧病,不然落了病根儿就不妙了。”
郁瑞只是笑着应付,但陈仲恩偏生老和自己说话,那是个惹不起的人物,郁瑞又不能怠慢了,他在为人处世上毕竟是嫩了些,有些招架不过来,也不知陈仲恩是几个意思。
唐敬起初只是听着,等着郁瑞招架了几次,才接过话头,将话岔开了。
郁瑞偷偷舒了口气,陈仲恩对唐敬道:“前几日陈某刚淘到一件宝贝,但陈某一向是个粗人,又怕宝贝放在自己手里砸了,送与了其他人,又找不到合眼缘的,正辛苦思量怎么处理,唐四爷这不就来了。”
陈仲恩说着,略一招手,旁边的小厮捧着一个红漆大盒上前两步,有打扮精巧的丫鬟拿出一把金钥匙,将大盒上的锁打开,拨开盒盖子。
里面是一方巴掌大的玉石,血红色的,通体通透,水头也足。
陈仲恩笑着将玉石拿出来,放在桌上,道:“玉能养人,正好送与了唐公子,一来保重身子,二来就当陈某的表礼,虽不如何体面,还望不要嘲笑了去就是了。”
郁瑞瞥了一眼唐敬,他做过生意,自然是识货的人,知道什么是好东西,陈仲恩说的谦和,其实这巴掌大的把玩件儿价值连城,郁瑞如何敢接。
唐敬只是看了一眼,道:“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表礼,还真是只有陈老板一个人送得起。”
“普天之下有钱的人多了去,能买得起玉的自然不止陈某一个,这话说的好像陈某是个败家货似的。”
唐敬笑道:“能送出这物什的,不是败家货,是什么?”
陈仲恩道:“我只当唐四爷是在夸我。”
他说着将郁瑞手一拉,直接塞在郁瑞手里。
郁瑞又看了一眼唐敬。
陈仲恩道:“唐公子如此谨慎再三,生怕被陈某给算计了,怪不得唐四爷要带着一并来,果然是四爷看重的人,就是不一般呐。唐公子只管放心,陈某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但碍于面子,也不能坑你,谁都知道的,家里一大了,面子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郁瑞听了这话,才道:“那就承蒙陈老板错爱,郁瑞收下了。”
众人吃了一会子酒,唐敬和陈仲恩都是酒量好的人,郁瑞怕喝醉了误事,所以就呷了几口,也并不真的喝。
吃过了饭,也真的只是吃饭,一句生意上的事儿都不曾谈,众人只是说说有趣的见闻之类。
陈仲恩道:“若是唐四爷在江宁多逗留些时日,一定和陈某说,陈某尽一尽地主之谊才对,唐公子倘或有什么想顽的,想要的,也只管开口,不是陈某说大话,只要唐公子不要这江宁的月亮,旁的还难不倒陈某。”
散席的时候,陈仲恩还记得大夫的事情,道:“陈某这就回去了,唐四爷遣个小厮与陈某走,领了大夫回去,这江宁的大夫,怕都在陈某家里了。”
唐敬也没推辞,就让时钺跟着陈仲恩走了。
时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个激灵的人,而且他那性子,也决计吃不了什么亏。
一行人从酒楼出来就直接回了別庄。
袁老板又来赔罪,只不过这次他没到唐敬面前去碰壁子,而是直接找到郁瑞。
陈老板一把年纪了,跪下来给郁瑞磕头,吓得芷熙不知如何是好。
郁瑞只是看了一眼,道:“芷熙,扶袁老板起来罢,我是晚辈,如何能受袁老板一拜,真是折煞了。”
“应该的,应该的!”
袁老板一个劲儿的赔笑,一面起身一面道:“公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也是好心的份上……”
郁瑞面上笑着,话却凉的,道:“袁老板您不知道,我爹爹的脾气一向比较直来直去,若平日里没人惹他,还是个温和的人,若有人冲撞了他,也是就事论事,但偏偏不喜欢别人溜须奉承。”
袁老板赶紧点头称是,“还要公子爷在唐四爷面前美言几句,美言几句。”
郁瑞又道:“袁老板,我跟着爹爹来江宁,实则是爹爹为了锻炼我开始着手生意的事儿,如今我若是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惹怒了爹爹,那样怎么为你美言?不是火上浇油就算好事儿了。”
袁老板一听就明白了,道:“公子爷放心,依着公子爷的聪明才智,不消半日,江宁这一带的事物就能清晰了,在下也算是管事儿的,江宁什么都明白着一点儿,虽然公子爷也用不着袁某多事儿,不过袁某愿意尽犬马之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郁瑞这才满意了,脸色也温和多了,笑道:“袁老板说话太严重了。”
袁老板哪敢怠慢,这唐郁瑞不愧是唐家的嫡子,别看一副羸弱的样子,腿还不利索,但绝对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儿,立马就叫人回去将重要册子账簿都收拾了搬过来给少爷过目。
现在袁老板也只有庆幸自己的账目做的仔细,因着在唐敬手下做活计,也素知唐敬的为人,知道唐敬是从军营里出来的,自然不敢贪什么,总之账目若不是干净的,袁老板恐怕自己这一遭就是完了。
袁老板命人去搬册子,过去陈家引着大夫来的时钺也回来了。带了三四个大夫来,说是陈老板让来请脉的。
另外还带了好几捧盒的珍贵药材,还说若是不够用,只管去陈家里拿,比街上任何一个药铺子都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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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赴宴
太夫人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唐敬“跑路”的消息……
这是唐敬第一次忤逆她的意思,老太太自然气得不得了,砸着拐杖,一旁边的丫鬟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生怕被连累了。
太夫人想把这气撒在郁瑞身上,只不过正房的人说,少爷跟着老爷一并往江宁去了。
这样一来老太太更是生气,却没地方撒火。
赵黎也听说唐敬出京去了,找来连赫一打听才知道,原是唐家的老太太要给唐敬续弦,唐敬虽没反对,但第二日不见了人影。
这倒把赵黎给笑坏了,他一直以来觉着自己对待太后的方法已经够安分了,哪知道唐敬更胜自己一筹,什么都答应着,结果主心骨厉害着呢,转身就不见人了。
要说唐敬和郁瑞出了京,最高兴的莫过于魏元了,魏元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往唐家跑,现在唐敬不在,更是打算长留在唐家,反正没人管着,老夫人又爱见自己,在唐家里俨然把自己当做了主子。
只不过魏元自己觉着自己是主子还不行,也要让唐家上上下下的仆从丫鬟们知道,那可就难了,唐家的下人们只知道对牌,没有牌子休想拿走一根针,没有票子休想另一枚钱走。
诚恕又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魏元只连着住了三天,就急得跟什么似的,出去喝酒也无银钱使,什么也别干。
魏元起初还求着诚恕,后来就开始摆主人架子,让诚恕开条子拿对牌,诚恕和峤襄就想了办法,也无需旁的人来教训这魏大爷,老太太最爱见他,自然是老太太来教训。
魏元在外面喝了酒,赊欠着债,旁人因着他的名头也不敢怎么讨,只能一日拖一日的干等着,诚恕就让人跟那酒楼的老板去说,若是老板不去讨,这银钱怕是一辈子也讨不回来,如今唐四爷不在京里,魏元就越发的猖狂起来,这事儿须得告诉太夫人知晓才能做了。
于是那酒楼老板就上了唐家亲自来讨债,太夫人听了有人来家门口讨债,气的不成,一边砸拐杖一边道:“以为我唐家没有人了么,真是什么人也敢来踏唐家的门槛了。”
结果酒楼的老板说魏大爷在外面吃喝不给钱,难道不允许别人讨了么?
太夫人没成想魏元做了这么丢人的事儿,气的直抖,让丫鬟去账房拿了银子当时就给了老板,然后将魏元撵出唐家,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去。
如此一来,魏元只猖狂了几天,唐家里又得了清闲。
从陈家来的大夫们进了里间儿,围着郁瑞给他请脉,又是皱眉头又是捏胡子的,芷熙也不能出声儿,立在旁边半天也不见他们出声儿,觉着好生无趣,就扥了扥时钺的袖子,示意他出到外间儿来。
时钺不知她要干什么,只得出来。
芷熙立马一副好奇的表情,道:“你方才去了陈家,那是什么样子,气派么?大不大?”
时钺一听原是芷熙好奇这件事儿,翻了个白眼儿,道:“你若想知道,下回自己去。”
芷熙道:“这不是还不知道有没有下回的嘛,你说与我听听,又不会少两块肉。”
时钺只是道:“有钱人家还不都一样,门大一些,回廊长一些,房子多一些,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芷熙道:“我听说陈家在江南一带气派着呐!和咱老爷不同,陈家在江湖上还划道儿呐!”
时钺嗤了一声,不屑的道:“说白了就是赚钱的手段不干净,这有什么气派的?赚了黑心钱,始终是损阴德的,哪天说还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