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重生之嫡子》》 · 云过是非 · 2026-07-26
《重生之嫡子》全集
作者:云过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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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唐家
下过了一场雨,林子间能闻到淡淡的土气味儿,但天气却愈发的憋闷起来,似乎雨并没有下透,树叶子一动不动,没有一丁点儿的风。
两辆马车从林子间飞快去的奔了过去。
郁瑞坐在车里,靠着丫鬟给铺的软垫,随着马车轻轻的颠簸,整个人昏昏欲睡。
小丫鬟只有十六七岁大,名叫芷熙,坐在一边,打起纱窗来向外瞧,说道:“少爷,前面有个茶寮!”
郁瑞本身就快要睡着了,此时被吵醒,也没说话,点了点头。
芷熙这才起来,探身出马车,像赶车的仆人说道:“前面茶寮停一停了。”
赶车的下人应了一声,很快在茶寮前停下来。
茶寮离县城不远,都是在这里歇脚的旅客,还有说书讨生活的。
芷熙道:“少爷,坐了一天的车,下去歇歇脚罢?”
她刚说完,却猛地顿了一下,赶紧说道:“奴婢错了!少爷您莫怪,奴婢……”
郁瑞看她惊慌的样子,干脆摇了摇手,说道:“不下去了,你下去弄完凉茶来解暑就行了,我在哪里歇着都是歇着。”
芷熙这才战兢兢的应声,下车去了。
后面跟着的马车上下来两个嬷嬷,并四五个赶车的下人,也一起下车去喝茶,独留郁瑞一个坐在车里。
郁瑞把纱帘子卷起来,天气太热没什么风,外面倒是一片青翠的光景。
说书人的声音很大,讲的正到兴头儿上,声音抑扬顿挫的。
但听他道:“草木一秋,人活一世,无非是功名利禄上打滚,江湖朝堂中穿梭,草莽之徒挨的是舔刀口的日子,机关之辈渡的是阴谋算尽的生活。这天子脚下,出来混的,倘或不知道京城的命官是谁,这不打紧,不知道当朝宰相是谁,这也没什么打紧,但是万万不能不知道三个人!哪三个人呢?”
第一是圣上跟前最宠爱的琦妃。琦妃本是先振国大将军的独女,大将军唐氏和先皇那是拜过把子烧过黄纸的交情,出生入死不过如此。先皇在世的时候,曾经封了这位大将军为铁帽子王,世袭罔逆。琦妃出身好,样貌好,性格温婉,深得当今圣上喜爱,只要没有捅破天的事情,琦妃说的话,圣上没有不答应的。
第二是宫内宦官总管元弼。元弼跟随圣上的时候圣上还是太子,这么多年来就是奴才,也觉得使唤的顺手了,圣上并不是不知道元弼贪赃枉法,只不过没大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京城里,生杀罚赏,元弼的话也是举足轻重的。
“您道第三个不能不知道的人是谁?”
说书人又开始卖关子,在听客们催促下,终于笑道:“正是那京城第一皇商,唐家。”
郁瑞听了侧头往外看去,说书人说的高兴,继续道:“有人要说了,一个商贾就算钱再多,又怎么能和达官贵人皇族贵戚相比?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唐家的当家人唐敬,不只是贵人,更是当今圣上最近亲的人。”
唐敬不只是一个商人,还是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商人,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唐敬正是大将军之女琦妃一母同胞的亲生兄长。
当年还是打天下的时候,唐敬的父亲追随先皇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更是在最为难的时刻,屡屡相救先皇,先皇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天下太平论功行赏之时,封了他为铁帽子王,世袭罔逆。
唐家在这时可谓是一手遮天,只不过就算这个家族再厉害,也有不幸之处。
那就是唐家只有一个儿子,当年四处混战,唐家的所有儿子都披甲上阵,不幸的战死沙场,独留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儿子。
小儿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战功卓著,敌军几乎闻风丧胆,多少年之后,这个人已经不在沙场,而是下海经了商,但依然雷厉风行。
这个小儿子正是现如今唐家的掌家人,唐敬。
唐家到了唐敬这一代,本该世袭王位,只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这么大势力的唐家,太子继了位,虽然娶了唐家的女儿,却觉得龙床睡得不够安稳。
新圣上曾经几度提出削藩的想法,只是碍于血亲的叔叔伯伯们不肯,唐敬当然明白圣上的意思。突然上书,说自己年少无知,愧对皇上的厚爱,而且现今王侯众多,皇权分散,皇上初登大宝,本该整治一番,所以愿意自己提出削藩,并且永不为官,以表达对皇上的衷心,为皇上分忧。
这一招正好抓住了圣上的信任,圣上觉得自己愧对唐敬这个忠臣,竟然错怪了他。
皇帝接受了唐敬的建议,削掉了唐敬的王位,却让他家族世袭皇商。有了这个削藩的先例,皇帝想要集中政权就好办了,之后用了十年的光景,将所有的王位一一削掉。
其中自然免不得叛乱,或者清君侧,唐家是武将出身,在用人之际,唐敬没有推辞反而挂帅出征,这让一项猜忌的圣上开始更加始佩服唐敬。
唐敬凯旋之时并未接受封赏,挂了官印,继续去做他的商人。
发展到如今,唐敬已过而立之年,可以说不做官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当今皇上提起唐敬,也是又敬又畏。
畏惧的是唐敬几乎抓住了整个国库,他的生意做大了,又有琦妃在宫里,如果哪天唐敬一个不高兴,京城的经济命脉就会中断。
这让圣上又开始猜忌唐敬。
这种时候,身边的宦官太监元弼就开始他的体己话儿了。
元弼说,唐敬已经过了三十岁,却没有儿子,只有两个不大的女儿,也还未曾婚配,没有姑家,唐敬没有儿子,皇上和唐敬又亲如手足,不如过继一个皇子给唐敬,这样皇子就变成了唐家的嫡子,理所应当的坐收唐家产业,也不怕什么功高震主了。
皇帝起初听了很震怒,就算说的好听亲如手足,那始终不是真的,过继龙脉给一个平头百姓,那岂不是皇家的耻辱?
只不过细想了想,唐敬就算手里没有兵权,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且朝中很多官员大都是唐家党,唐敬咳嗽一声,都要把金銮殿震上三震。
圣上向唐敬试探过一次,唐敬是什么样的人物,自然听懂了,没想到唐敬脸上不动声色,还是以往的冷淡镇定,却说道,其实自己有一个儿子,而且算一算差不多十四岁,只不过一直流落在外受苦,身世可怜,近日终于打听到了,已经命人去接回来,恐怕正在路上。
皇上听了这番话,估摸着唐敬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又尴尬又不甘心,只好说让唐敬接了儿子,也带进宫里给他瞧瞧。
唐敬没有推辞,似乎这个儿子不是假的。
郁瑞把纱帘放下来,唐家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正是他无疑了。
郁瑞听着说书人说“草木一秋,人活一世”有些感慨,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见怜,他这个人却活了两辈子。
说实在的,郁瑞骨子并不是什么唐家失散的嫡子,他的上辈子也是大户人家出生,却和唐家这种高门望族远远不能相比,郁瑞也是嫡子,却不被父亲看好,最后因为嫡派的关系,被其他人看做眼中钉肉中刺,落得个害死的下场。
他再睁眼的时候,自己却换了一副躯壳……
郁瑞这副身子太过于羸弱,坐久一会儿就会头晕,不只瘦弱,而且还是个瘸子,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有知觉,要不然小丫鬟芷熙为何一提起他的腿就那么惶恐,唯恐触怒了少爷。
郁瑞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他一睁眼,就是被丫鬟婆子下人簇拥着赶往京城的路上,唐家唯一的儿子,不管是什么原因流落在外,不管他的亲生母亲是生是死,有多么不堪,他是唐敬唯一的儿子,那就是唐家的嫡派,嫡子。
唐家的嫡子,只要他进了京城,那就一条腿迈进了火坑,普普通通的有钱人家还会为了家产你死我活,更何况是这种名门望族。
而且偏生这个时候招这个嫡子回去,谁也看得出来,唐敬只是为了家门应付一下,免得祖辈们辛苦经营的家业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若说什么父子亲情,郁瑞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有的。
上一辈子他就是爹不疼的人,也不缺这种有的没的亲情,血缘在钱在权面前,肯本一文不值。
“少爷,茶来了,可凉着呢!特意叫老板拿冰拔了一下。”
小丫鬟芷熙比郁瑞这个身体岁数大,而且这个身体比同龄人还要瘦弱,连芷熙这个女孩子都比他高,只不过郁瑞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也死过一次,当然比芷熙稳重。
芷熙上了马车,将凉茶递给郁瑞。
郁瑞喝了两口,喝的快了还有些喘,芷熙给他拍着背,郁瑞叹口气,真是不中用的身子。
正喝着茶,突听外面有马蹄声,似乎来了很多人,两个教养嬷嬷发出一声惊叹,郁瑞掀开窗帘子往外看。
一队人簇拥着一辆翠顶儿马车往这边来,教养嬷嬷也在唐家待了有些年,自然认得,都是唐家里一等的下人,平日里只有唐敬出门,这些人才跟着。
芷熙“呀”了一声,“是老爷来了么!”
郁瑞没见过唐敬,上辈子他家里也是生意人,但是万万不够和唐家这种大门大户谈生意谈往来,而且他没有这副身体的记忆,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嫡子,到底之前见没见过他名义上的父亲。
马车在茶寮前驻了,有下人拿了矮凳来,铺上猩红色大毡,之后跟在马车边上的大丫鬟打起车帘子,有个人踩着矮凳,从马车上下来……
2第二章郁兮
老婆子和赶车的家丁们见到来人,赶紧拜下来请安,芷熙也从车里赶忙下来。
郁瑞从纱窗向外打量着那人,三十左右的年纪,岁数不显得大,五官深邃,倒是非常俊朗,只不过不苟言笑,果然是练家子出身,就单单站着也能让人感觉到威慑。
自是唐敬无疑了。
唐敬看着地上拜着的婆子丫鬟和下人们,只是望眼向马车看来。
郁瑞掀着窗帘子的手不觉抖了一下,隔得虽远,但他明显感到那人在看自己,而且目光不怎么高兴。
郁瑞也是经历过些儿的人,明白唐敬为什么不高兴,想他唐敬在天子脚下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现在自己儿子在面前了,竟然不下马车来,难道还要做爹的上赶着去见么。
不过郁瑞也没有办法,他自己是个瘸子,双腿也不听使唤,郁瑞是不想得罪这个有权有势的“爹”的,但是恐于无奈。
唐敬只站了一小会儿,没看地上拜着的一众人,说道:“人呢?”
芷熙赶紧回道:“回老爷的话,少爷在车上,不方便下来。”
“不方便?”
按说郁瑞现在这个身体是唐敬失散多年的儿子,唐敬派人千里迢迢的去寻儿子回来,怎么也要对这个儿子知根知底儿,不过很可惜,唐敬对这个儿子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更没期望他去继承什么家业,只是摆摆样子而已。
如果不是皇上想要过继儿子给他,唐敬是断不可能去寻一个已经十几岁的儿子回来。
他们这种名门望族,养在身边儿的还都是白眼狼,更何况只是有些血缘,在外流荡了十四年的人,没有经过培养,没有好的教养,这种孩子大了也不可能可心。
郁瑞的身份虽然一下高了,不过他心里知道,十四年过去了,这个有权有势的爹都没来寻什么儿子,那么孩子的母亲一定是地位身份配不上豪门大家。
唐敬反问了一声,继续说道:“难道我唐家的孩子,下个车也需要让人扶?”
芷熙被吓得一哆嗦,像筛糠似的,磕磕巴巴的回道:“老爷……老爷有所不知道,少爷他,他的腿不方便,奴婢这就扶少爷出来。”
唐敬抬手制止了芷熙的动作,只是抬头再瞥一眼马车。
很显然唐敬并没有料到,他的儿子竟然腿脚不方便,说直白点就是瘸子。
唐敬走过去,一把掀开车帘子。
郁瑞坐在马车最里面,杏色的外衫遮住了一双腿,并看不出什么缺陷,他斜靠在里面,听到响动下意识的往外看,正好和唐敬对视上。
唐敬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小儿子,听说是十四岁,身子骨不太好,不过唐敬打开始就不介意也不在意,招个嫡子回来而已,不过如此。
他没想到这个儿子的身子骨竟然这么弱,巴掌大的脸,皮肤是不正常的白皙,嘴唇上也缺些血色,尖尖的下巴,瘦弱的肩膀,一手就能握过来的腰身,看了无端端叫人心疼。
郁瑞上辈子也经过些场面,和几个兄弟周旋不少,纵使唐敬可怕,也不可能被一看吓得怂了,不过这种人多半都是强制而霸道的,尤其郁瑞知道,这个便宜爹一点也不在意什么儿子,所以表现的越无威胁,那么活的也就越自在。
郁瑞故意眼珠子晃了晃,装作很惊慌的样子,低下头来。
他这一动,唐敬就注意到了,对方的腿从膝盖以下不怎么听使唤,很怪异。
唐敬一手掀着帘子,早有眼力见儿好的大丫鬟过来,接过唐敬手里的帘子帮忙打起来。
唐敬终于出声了,也听不出什么感情,“过来。”
郁瑞抬起眼来瞧了唐敬一眼,双手撑着垫子,想要支起身来,郁瑞当然知道这是徒劳,之前他试过很多次,不过这副身子太瘦弱,手上胳膊上没什么力气。
唐敬看着他皱了皱眉,忽然一蹬矮身上了马车,这次郁瑞是真的惊到了,猛地抬眼。
唐敬身量很高,在车厢里根本不能直腰,上前一把将郁瑞抱起来。
郁瑞喉头里“啊”的一声轻响,却没有叫出来,唐敬将他打横抱着,回身下了车。
一众人还拜在地上,都用余光暼着,老爷怀里抱着小少爷,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
郁瑞的身子骨一点儿也不重,唐敬抱着他不费吹灰之力,况且唐敬还是个练家子,大步走到自己马车边上,丫鬟打起帘子,唐敬就踩着铺着猩红毡子的矮凳上了马车。
大丫鬟说了一句“回去了”,众婆子丫鬟和下人们这才起来,回到后面的马车上,尾随着唐敬的马车而去。
郁瑞没想到要和唐敬坐一辆马车,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
车里很敞亮,是方才的马车不能相比的,上手是软垫铺的座椅,左边放着条案熏着香炉,右面是小矮柜子,丫鬟们并没在车里伺候,都是随车走在外面。
所以车里只有两个人,唐敬,郁瑞。
郁瑞被唐敬放下,挨着自己,只是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郁瑞不动声色,心里想着又是一个这样的爹,这么有权势,连儿子叫什么名字也不去查来看。
他一面想着,一面脱口而出,道:“郁瑞。”
说罢了,才觉得自己一时口快,竟然说了上辈子的名字,这一路上婆子丫鬟们只叫他“少爷”或者“小少爷”,没人敢直呼他的名讳,郁瑞又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自然不知这个唐家嫡子叫什么名字。
唐敬却不疑有他,语气平平的说道:“唐郁瑞。”
郁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听他这么说才渐渐放松下来,点点头,没再敢多说。
一路无话,车进了城里,路过城门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想必是城门官儿都识得唐敬的车驾,知道唐敬惹不起。
唐敬的宅邸坐北朝南,就在京里繁华的道上,门前两尊石狮子,三间雕梁大门,另有数十个穿着体面的守门下人。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守门的下人们赶紧近前来见礼。
大门很宏伟,正中那间却不开,一般只有重要会客才会开正门迎接,倘或有一天唐敬命人开了正门,那一定是圣上来了。
旁边的门开着,下人设好矮凳,铺好毡子,唐敬这才抱着郁瑞下了车。
这仗势是守门的下人未曾见识过的,他们何曾见识过老爷抱着什么人下车?这是何等的尊荣才能够让老爷伺候着。
郁瑞经过上次已经习惯了,况且马车架的高,他若不好好儿的,岂不是要摔到自己。
郁瑞觑着眼放软了身段儿窝在唐敬怀里,在旁人眼里瞧着,这少年人似乎是睡着了,就更是不敢出声。
唐敬一路抱着他进了门,有下人抬来软轿,唐敬只说道:“不必了。”
下人们赶紧应声,将软轿抬走。
正门和垂花门间有些许的距离,郁瑞是大家出身,只不过他没想到这距离这么远,怪不得家丁要抬轿子过来。
走了一会儿,进了垂花门,视线就豁然开朗了,东西走向的抄手回廊,雕廊画柱不可言喻,挂着无数名贵鸟雀鹦鹉,回廊正中夹着一个大穿堂。
穿堂非常气派,一通看不到底,中间放了一个紫檀架子的天然石影背。
超过影背还有几间小厅堂,一般会客时候让客人暂歇的地方。
过了小厅堂,终于到了正房和厅堂,坐北朝南五间大正房,两边簇拥着规格相同的厢房,厢房又接画廊。
郁瑞自问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也眼花了,这宅子气势恢宏,就算王府也不过如此,说唐敬是土皇帝,一点也不为过。
唐敬走进正厅堂,堂上一处大坐,左右各分一溜儿的座椅,座椅间都有高架脚的茶桌。
茶水丫鬟端进盖钟来,先放在上手的茶桌上,说道:“老爷请用茶。”
遂又退后,放在郁瑞手边儿的茶桌上,又说道:“小少爷请用茶。”
唐敬这才坐下来,几个送郁瑞回来的婆子丫鬟下人也进了厅堂,等着回话。
唐敬也不知是问谁,“给少爷的卧房收拾了么?”
站在唐敬身后伺候的大丫鬟立马回话道:“都拾到好了,旁边儿整个郁兮园都收拾出来了,就等着少爷住进去。”
这丫鬟从方才一直跟着,就是为唐敬打车帘子的那个,虽然都是些不怎么金贵的活计,但是离唐敬最近,可见在唐家下人里地位不一样。
唐敬点点头,看了一眼郁瑞,似乎想起了俩人刚才仅说过的一句话,道:“现在听来倒正合适。”
大丫鬟不知唐敬说的什么意思,但是本分的也没有问,倒是郁瑞心脏一下又提起来,唐敬说的自然是郁兮园和自己的名字倒合适。
郁兮出自楚辞,“纷郁郁其远承兮”,本意是文采盛美,只不过郁这个字其实是郁瑞的姓氏。
唐敬又说道:“郁兮园一直空置着,也没有下人,去寻少爷的几个就分到郁兮园,郁瑞腿不方便,峤襄你跟着少爷,什么事情都周到些。”
站在唐敬身后的大丫鬟应了声,道:“老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唐敬点了点头站起来,扫视了一眼众人,说道:“既然接来了,就是你们的少主子。”说着又朝峤襄道:“郁瑞一路上也累了,峤襄你扶少爷回房休憩一会儿,传饭的时候再来。”
3第三章传饭
峤襄是唐家大丫鬟,就连管家也要让三分,不是因为身世多好,身世好了也不会在富贵人家做丫鬟。
只是因为峤襄办事利索,而是非常本分,不该是自己的从来不争,不能问的也从来不问,又生了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肝,能观人言行善解人意,唐敬不必多话,峤襄就能办妥了。
所以唐敬把峤襄分到郁兮园,这让唐家上下都有点吃惊。
按说唐敬只是顾忌着唐家的产业,才把这么没名没分,都不知道生身之母的所谓嫡子,带回唐家来养,大家口上叫他少爷,叫的越恭敬,心里就越虚伪,本看不起他,量着唐郁瑞也翻不出天来,等着过几年唐敬续了弦,也该生个儿子,那时候唐家自然有人继承。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想差了,唐敬身边儿最可心的人都分到了郁兮园,难道唐郁瑞以后就真的是唐家的嫡长子了么?
峤襄并没有多说,也没打算多问,老爷有老爷的计较,既然让她去郁兮园,自然有道理。
峤襄叫人从外抬进来一架软轿,因为少爷腿脚不方便,就把软轿抬过了穿堂,放在厅堂门口,让仆从小心仔细的背起郁瑞,安置在软轿中,遂往郁兮园去了。
郁兮园常年没人居住,所以唐敬才叫峤襄拾掇。
郁兮园是唐家兴盛之后扩建的,并不在主屋附近,是从唐家隔断出来的一处院落,自有大门旁门通往街市,出入很方便,就是距离正房有些远。
唐家到了唐敬这一辈,虽然嫡系就只剩下了唐敬,但是旁支很多,尤其唐敬名声在外,那些宗谱上的不在宗谱上的人都来投奔,人丁也渐渐旺起来。
郁兮园就是为了唐家的旁支扩建的,面积不小,装置也小巧别致,和正房那种恢弘大气有所区别,这也就是所谓的主次之差。
唐敬怕打扰,所以郁兮园开了旁门,出入都无需经过正房,也图的安静。
只不过唐家的亲戚多了,是非也就多了,有人惹了事,来求唐敬走些门道,偏生唐敬早些年上过沙场,是那种善恶分明的人,生意场上可以和他尔虞我诈,但在人情场上从来不做假。
后来那家人在京城混迹不下去,也就搬了出去,郁兮园开始闲置下来。
如今唐郁瑞来了,郁兮园才有了些生气。
进院子前有三间仪门,虽然和正房的大气没法相比,但是相当别致,进了仪门和之前的规格相似,只不过小了一些,穿堂后面也是五间上房,旁边厢房接着抄手回廊。
郁兮园虽然一直闲置,但是并不荒凉,正直盛夏时节,花园里名贵花卉不少,一到穿堂就能闻到淡淡的花草香气。
小厮们抬轿很稳当,一路上都没有颠簸,每每过门槛儿的时候,峤襄还会体贴的支应一声,让郁瑞坐稳。
郁瑞透过纱帘往外看,别说整个唐宅,就单单一个郁兮园的规模也是小福贵的人家没办法比拟的。
郁瑞上辈子就生在这种有些家产的小贵人家,有几间商铺,有些田地,在地方算是名门望族,掌家人说一句话县老爷也得考量几天。
但是万万不能和唐家相比,就算是那种小贵人家,为了嫡派还挣得你死我活,郁瑞叹口气,心想着如今要在这里住下来,那岂不是要天天提心吊胆。
他上辈子身为嫡子,挣了一辈子,让他如今再挣,难免有些心累,但让他不挣,又不可能事事忍气吞声。
“少爷,到了,您下轿罢。”
峤襄的嗓音响了起来,郁瑞这才收回神来,峤襄打起帘子,小厮们按下轿子来,又有刚才的仆从把郁瑞小心的背出来。
进了厅堂,接郁瑞来唐家的一众下人婆子都在,芷熙也在,见到郁瑞,都上前来请安,以后他们就是在郁兮园里伺候的了。
芷熙先来郁兮园一步,将郁瑞的卧房又拾掇了一下,打开窗户换换空气。
郁瑞来到房里,小厮将他安置在床榻上。
峤襄道:“少爷一路乏了,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郁瑞正愁着这种仅仅有条的气氛诡异了些,自己仿佛是什么要紧的人物,被一干人簇拥着服侍,于是就点点头。
峤襄上来伺候郁瑞宽下外衣,平躺下来,将薄被盖好,之后就让众人都退到外间去了,留着芷熙坐在门槛上,随时听吩咐。
等人都出去,郁瑞这才嘘口气,果然大户人家就是非同一般,这种小心翼翼的伺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自己见过些大仗势,恐怕会被吓到。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郁瑞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床榻很舒适,薄被也是被熏了香的,似乎有安神的功效,但是环境是陌生的,而且郁瑞神经绷得很紧,所以未免放松不下来,也就小睡了一会儿,迷迷瞪瞪睡不瓷实。
峤襄轻轻走进来的时候郁瑞就醒了。
峤襄道:“奴婢吵醒少爷了?”
“没有,我自个儿先醒了。”
峤襄手里还拖着盘子,上面放了些钟碗盘子碟子,于是放在旁边的雕螭案上。
郁瑞觑眼去瞧,东西挺齐全,茶壶、茗碗、盖钟、银匙,梅花状的小玉盘,上面放着些样式精致的点心,旁边并着筷子。
峤襄走过来,说道:“少爷还睡么?若不睡奴婢伺候您穿衣,再过些时候老爷就要传午饭了。”
郁瑞于是摇摇头,“不睡了,起罢。”
峤襄早就为他找了几件新衣,尺寸还算合适,月白色的团领儿开口不大,但是衬得郁瑞的皮肤更加白皙,经过一番梳洗,气色倒显得好起来。
芷熙这时候推进来一辆木轮椅,之前没人知道唐家的嫡子竟是个瘸子,所以家中也不准备这个,如今知道了,峤襄就让人赶紧制备,等少爷醒了要用。
芷熙进来收拾床铺,郁瑞被峤襄扶着坐上轮椅,木轮椅是大紫檀的,上面铺着秋香色靠褥,不得不说这个峤襄心很细,准备的也齐全。
郁瑞坐好了,峤襄道:“老爷少许就会传饭,少爷第一次和老爷一同用饭,难免拘谨些,先用些小食垫垫底儿罢。”
说着将盘子茗碗一一从拖盘里拿出来摆好。
郁瑞净了手,捏起山药糕来吃,觉得这个峤襄想得倒是周到,只不过这么个心细的人在自己身边儿也不知是好是坏,唐敬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知道急流勇退又能在京城的商家里拔得头筹,定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唐敬特意把这么个精明人放在自己身边,看起来是主人家看重这个小少爷,其实二来也是让峤襄注意着郁瑞的动静。
郁瑞的心思早在上辈子已经磨得精细了,怎么可能简单到看不出来什么,他不想挣唐家的家产,毕竟自己是个换了瓤子的假嫡子,但是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所以最明智的就是少说话,让自己显得安分没有威胁,这样大家都好相处。
郁瑞吃着点心,被分在郁兮园里的赵嬷嬷走了进来,说道:“老爷方才出去了,似乎是丞相大人请老爷饭,中午就不传饭了。”
峤襄道:“既是不传饭了,少爷是在厅吃还是屋吃?奴婢好叫人置办。”
郁瑞的腿不方便,卧房里吃自然最好,但是又唯恐把饭摆在卧房里,传到唐敬耳朵里变成了没规矩,于是说道:“厅里罢。”
摆饭用了不少时候,等峤襄推着郁瑞过去的时候,郁瑞才知道为什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圆桌上各色荤素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按说只有郁瑞一个人用饭,钟碗碟盘却多的数不过来,各式各样的,分的很详细。
等郁瑞吃过了,才将剩下的饭菜分给郁兮园的下人们吃。
吃完了饭,郁瑞让峤襄推着自己往院子里走了一圈,花园看了一遍,名贵的花卉被精心照料的很好,回廊里也像正房一样挂了各色鹦鹉,一有经过的就开始人来疯起来。
正房不远是书房,笔墨纸砚都备置齐全,墙上书架上都是名家字画,贴墙的珍宝阁上摆着价值不菲的古玩。
下午也没事可做,郁瑞就在书房里一直逗留下来,翻翻书写写字,峤襄看他在看书,就让书童留下来研磨,芷熙和赵嬷嬷站在书房的外间伺候,自己去忙了。
等到日入时分,峤襄进来道:“老爷回来了,已经吩咐传晚饭,少爷过去罢。”
郁瑞本看的入神,此时难免神经一下绷紧,唐敬虽不是三头六臂,也不是面目可憎,但是总让人有一种压迫,尤其唐敬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苟言笑,就更让人觉得惧怕。
郁瑞被峤襄推着,出了仪门,从郁兮园和正宅接连的小门进去,穿过一个抄手回廊,正房旁边不远有一间小屋,一般唐敬命人传饭,都是摆在这里。
郁瑞进屋的时候,唐敬已经在了,正坐在小屋外间的楠木大椅上看书。
他一手捏着书支在扶手上,微微侧着身,另一手托着盖钟,旁边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儿的将盖子拿起来,唐敬只是稍微喝了一口,又将茶碗放下。
4第四章挑衅
郁瑞被峤襄推着进来,唐敬听到木轮椅滚动的声音,就抬起头来。
郁瑞被那人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一来是唐敬被人传得神乎其神,又是上过沙场的武将,二来郁瑞并不是真正的嫡子,他的瓤子换了,也没有之前的记忆,怕自己露了馅,被当成妖怪。
唐敬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郁瑞现在的气色,之前一路上风尘仆仆,两个嬷嬷年岁大了,而且一看就是老辈的下人,不怎么尽心尽力,芷熙年纪又太小,秉性开朗不怎么细致,也不曾给郁瑞多琢磨一番打扮。
如今轮到峤襄服侍,自然要尽心尽力,郁瑞虽然瘦,但是并不骨瘦如柴,身段也出落的风雅,精心打扮一番自然气色不错。
峤襄特意选了一件月白色的团领衫儿,郁瑞的年纪本来也才十四岁,身量又比一般人小,看起来羸弱的很,衣服穿得却靠近稳重持重,郁瑞又特意低眉顺眼的,显得很懂事。
唐敬见他低着头,两只还不比自己一只大的手握在一起,一下一下的揉搓着衣角的线头儿,叫了一声“父亲”,似乎是紧张的,也害怕的,平白添了几分可怜劲儿。
唐敬上过沙场,见过真正的生死,少年时又在官场混迹,文武兼备不在话下,按理说他应该不喜欢软弱的人,这个儿子瘸腿不说,还羸弱,可唐敬无端端的不能对他疾言厉色,对方那乖顺的样子着实叫人生不了气。
“过来。”
唐敬发了话,朝郁瑞招了招手。
郁瑞自然是不能自己走过去的,峤襄立刻推着少爷往前走了几步,唐敬这才把书撂在一边儿,长身而起,走到郁瑞身后,竟是亲自推着郁瑞往里屋去。
虽然外间和里屋没差几步路,但是这说明了一种荣耀,能让唐敬亲自推着,也不是谁都行的。
里屋里已经有人了。
郁瑞也听说过唐家的事情,唐家一门忠烈,只有唐敬一个子嗣,但是唐敬一直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不然也不会把郁瑞召回来。
唐敬的两个女儿是一位夫人所出,只不过这位家世显赫的名门闺秀去的太早,唐敬宅邸里虽然不缺小妾,但是没有续弦,众人都议论纷纷,可能是因为唐敬太过于思念这位才貌兼得的夫人,也可能是碍于这位去世女子的家世。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家的小家碧玉,正是当朝丞相的妹妹。
里屋坐着的就是唐敬这两个女儿,唐锦毓和唐锦繁。没有其他。
唐锦毓稍大一些,也不过十三岁,唐锦繁才七岁。
两个人见唐敬进来,都站起身来,两人叫过人,就拿眼瞧着郁瑞,似乎觉得新奇似的。
唐敬落了座,两个女孩才相继坐下来。
峤襄和一干大丫鬟就站在旁边捧饭按筷,伺候的非常周到,甚至郁瑞都不需要伸手,他眼看到哪里,峤襄就已经帮他布了菜。
两个小姑娘已经见怪不怪了,吃相也很斯文。
吃过饭之后两个女儿告了安退了出去,唐敬唯独留下郁瑞,似乎是有话要说。
郁瑞觉得吃饭这些功夫自己都要被噎死了,虽然食不言寝不语是好习惯,但是也不能如此压抑,他还想着忍完了赶紧回郁兮园,没想到反被留下来了。
唐敬坐在旁边的大椅上,有几个丫鬟抬了一张矮桌走进来,把桌上的剩饭菜拾掇了放在矮桌上,然后又抬着出去,没过一会儿工夫饭桌上就干净了。
峤襄又端进一些时令瓜果,茶水和点心放在桌上,这才退到一边儿去。
唐敬这才说道:“郁兮园去过了?”
郁瑞坐在轮椅上,后背都绷紧了,欠着身子,显得很恭敬,回道:“是。”
他虽然恭敬,但是无奈身量和容貌在那里,冰雕玉琢巴掌大的脸一副小大人的表情。
唐敬看他样子,因说道:“你不用这么紧张。”
郁瑞被他看破了心思,下意识的抿了抿嘴,“是。”
唐敬见他没有好转,也就不再去关注他,把目光放在手上的书上,好让郁瑞放松。
唐敬没看他,专心的看着手里的书,还翻了一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道:“郁兮园缺什么就和峤襄说,峤襄自会来和我说。”
郁瑞见他不再看自己,才稍稍放松,回了第三个“是”。
之后唐敬一直在随便捡着问题问了问,“你如今多大了?”
这个问题却让郁瑞全身一震,眼神一瞬间发慌,他怎么能知道这个身体的正主儿多大了。
这种反常的神情自然逃不开唐敬的眼睛,就听郁瑞有些踟蹰的说道,“回父亲的话,不记得了。”
郁瑞是硬着头皮说的,在唐敬和其他丫鬟耳朵里听着,似乎是少爷孩童时受苦太多了,连自己的岁数都不记得了。
虽然郁瑞的生母并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但是郁瑞好歹是唐家的血脉,流着他唐敬的血,唐敬的亲生儿子,再怎么不济,也不能这么受苦。
唐敬听了脸上虽然表情没怎么变化,但是心里自有了一番计较,说道:“看你的样子是乏了,赶路这些天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我明天再去看你。”
郁瑞听着前面暗暗松了口气,听到最后半句的时候,这口气梗在胸口真是不上不下,唐敬竟然明天要来郁兮园看自己。
郁瑞只得乖巧的点头应下,告了安,让峤襄推着回去了。
回到了郁兮园,芷熙过来给他量了身量,好去叫人裁衣服,等这些零零总总的事情办妥了,郁瑞也真是累着了。
峤襄是一刻也闲不住的忙人,将郁瑞安排妥当就出去忙,留下芷熙伺候着。
芷熙伺候他躺下来睡觉,天气太热,开着窗户又怕邪风吹着少爷,毕竟少爷看面相就有不足之症,于是芷熙就拿了一把小团扇,跪在郁瑞床边给他轻轻扇风。
芷熙是活泼的人,虽没有峤襄稳重,但是心眼一看就比峤襄浅,倒不是说峤襄的不好,只不过郁瑞更喜欢和芷熙说几句话。
郁瑞看她难拿的样子,说道:“你拽张凳子来坐,别跪着了。”
“谢谢少爷。”
芷熙开开心心的谢过,就拽了张小凳子来,坐在床边扇风。
过了好一会儿,芷熙道:“少爷为何不睡,是嫌热么?那奴婢扇大点儿。”
郁瑞道:“不是热。”
俩人说了几句话,芷熙笑道:“原来少爷是担心明天老爷过来郁兮园的事情。”
芷熙又道:“少爷您不必这么担心,您[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进宅子这一天,上下的仆人们都知道了老爷待你是有多好,峤襄姊姊都分来伺候您了。老爷虽面上冷,但是只要不犯错,待什么人都不会刻薄的。尤其少爷您是嫡子,更是老爷的心尖尖儿呢!”
郁瑞叹口气,芷熙毕竟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明白少爷为何又叹气,其实正是因为嫡子,郁瑞才叹的气,这种京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高第人家的嫡子,岂是好做的?
而且郁瑞虽然住进了唐家,但是现在仍然没名没分没有正名,这个身体的生母都不知道是何人。这么多年丢在外面,突然被找回来做嫡子,谁也看得出来是搪塞之用。
更何况给郁瑞正名,想要做个嫡子可不容易,首先要给郁瑞的生母正名分,这是多大的一串事儿,说着都繁琐,更别说实现了。
芷熙给他扇着风,郁瑞后半夜睡得倒也安稳。
天亮的时候赵嬷嬷进来了,老婆子除了伺候少爷,也要教些规矩,说道:“平日起来,少爷梳洗过了,该去省过老爷,然后去家塾读书。不过今儿个一来老爷一大早出门谈生意去了,二来老爷还没说话儿让少爷什么时候去家塾,眼下就图个清静,什么也不用做了。”
赵嬷嬷说着,芷熙端进来一副小桌,上面摆着早点,放在卧房的桌案上。
吃过了早饭,郁瑞就闲下来了,唐敬又出门去了,似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正放松着,郁兮园的门进来人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美妇人被四五个丫鬟并两个婆子簇拥着走进来,郁瑞正坐在轮椅上,让芷熙推着在花园里闲逛。
那美妇人也就比芷熙年岁大一点儿,着实太年轻了,一身粉红色长裙,外面套着粉色的纱裙,显得体态婀娜,一张嘴的声音也遮不住风流,一面走,一面掩嘴笑道:“听说昨个儿家里来了少爷,妾身还不曾见过。”
芷熙见了,俯身悄声道:“是姨太太。”
所谓的姨太太,就是唐敬的小妾。
唐敬虽然没有续弦,但是小妾不少,谈生意或者和官场的人打招呼,难免会给他塞这几个人来,如果拒绝了,多半是不给脸的事情。
唐敬从来不拒绝,但是他并不好美色,幸而唐家不缺这一口饭的事情,养着就养着了。
那美妇人走过来,用夸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郁瑞,忽然又捂嘴笑起来,直笑弯了腰,丫鬟赶紧过来给她捶背顺气儿。
等美妇人顺好了气儿,才说道:“相貌这样出色,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打眼一瞧还以为是个体格风流的美娘子呐。”
她说着,继续笑道:“是哪个夫人,生得这么俊俏的少爷呦?”
5第五章刻薄
美妇人见郁瑞一副淡然的模样,心中觉得莫名的火大,自己的话仿佛是打在棉花上,一点力道也没有。
于是瞥斜着芷熙,故意阴阳怪气的笑道:“这不是芷熙丫头,看起来是发达了,有些日子没瞧见,原来给分了美差事儿,如今见到太太连个话儿也不会说了?招呼也不用打了?难不成是老爷惯得么?”
芷熙本就是憋不住心事的秉性,听这美妇人第一句话心里就有气,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怎么能对姨太太无礼,而且少爷还没说话呢,自己也只能忍着,只没想到这美妇人竟然往自己身上泼油。
芷熙因道:“本身是想和姨太太请安的,但奴婢瞧着姨太太今个儿似乎心情不好,奴婢唯恐自己不会说话,招惹的姨太太心里不痛快,反而适得其反,姨太太莫要怪奴婢。”
芷熙一口一个“姨太太”,一直在强调美妇人是做小的,是个做妾的,那美妇人怎么能忍得了,笑的声音更大,“芷熙丫头真是了不得了,不过老爷也腾不出工夫来娇惯一个粗使的丫鬟,我眼下知道了,敢情是被分到了这郁兮园,被少爷宠的罢?”
美妇人说完,挥了挥袖子,说道:“我今儿是来见见新少爷的,哪知道反被丫鬟奚落了一番,依我看果然外来的人就是外来的人,没些教养也教不好奴才们,赶明儿从我那里调过来两个教养嬷嬷才是,也难怪了小少爷,估计这没福气的太太也是小地方家家的,教不了什么正经儿的规矩。”
郁瑞本身不想和这个所谓的太太顶撞什么,毕竟这种人他看得多了,也就是嘴刻薄些,若说真有什么本事也不一定有,一时气急和她杠上几句并不难,但无端端的惹事儿就麻烦了,他想着忍一时也就过去了。
哪成想这个姨太太的嘴巴何止是刻薄,更触碰了郁瑞的底线。
郁瑞上一辈子在嫡派之争中挣扎求存,唯一的底线就是自己的母亲,郁瑞的母亲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能算是小家碧玉,因为是父亲的结发之妻,早些年一起发达的,所以郁瑞才是嫡子。
这种小户人家,娘家里没有后台,没有人脉,使得郁瑞在家里并不好生活,但郁瑞从没怪过母亲,因为母亲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糟糠之妻可以同甘苦,但不能共富贵,郁瑞的父亲发达之后,对郁瑞母亲的感情也就渐渐变淡了,以至于对郁瑞也不咸不淡的,只是冠着一个嫡子的名头儿而已。
郁瑞的母亲不会来事儿,旁人生儿子都会找人算计挂,杜撰一个祥瑞之梦,不管真的假的,是个好兆头,而郁瑞这个长相平平的人,给他父亲第一个印象就很普通。
所有人都针对郁瑞,这让郁瑞生活在自己的家里,就像生活在闭塞的牢房一样,这种时候,就更能体会出母亲对他有多好。
郁瑞的底线就是他的母亲,虽然美妇人说的是这个身体的母亲,可是郁瑞心里一下就烦躁起来。
美妇人见一直没脾气的唐郁瑞忽然转头看向自己,莫名的说话都顿了一下,但想着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孩子还能翻出天来?况且在这种大家族里,没娘没有娘家罩笼的少爷,别说是半途捡来的,就算是一直养在身边儿边儿的,一旦又有了男孩,说废掉就废掉。
郁瑞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羸弱,又坐在轮椅上,给人的感觉非常无害,甚至让人联想到懦弱。
郁瑞口气淡然,仿佛就是不屑,干巴巴的说道:“就算再教不出儿子的太太照样还是太太,姨太太方才也在教训芷熙不懂规矩,如今又开始置喙太太置喙主子,这样莫不是扇自己耳光太脆生儿了么?教养嬷嬷的事儿只管去和老爷咕唧,倘若老爷准了,姨太太也只管派人过来,倘若老爷不准,话说的太满了,岂不是又要赏自己耳刮子。姨太太难不成有瘾?”
这一串话说出来,让美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宅子里的夫人早些年就死了,唐敬又不再续弦,谁不知道她在唐敬面前受宠的,再加上她本身说话刻薄,没人敢招惹,被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么冷嘲热讽说话不带脏字儿,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美妇人因这冷笑道:“别以为坐张椅子就当龙椅了,也要看自己瘸不瘸,老爷找你回来谁不知道是为了搪搪口风!”
郁瑞只是轻笑了一声,“你若真觉着是搪搪口风也没什么,欺君之君反正是连坐着,下到狱里倒也不孤单。”
“你!”
美妇人柳眉怒挑,几乎竖起来,芷熙瞧着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她自从跟着少爷来京城,不管是路上还是宅子里,少爷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从不高言,身边的婆子们都为了这个觉着少爷没本事,跟着将来说不了头,如今见着了少爷的真本事,不禁有些咋舌,果然人不可貌相,况且少爷的容貌也是极俊俏的,就是生的太过和善了。
美妇人还待再骂,就见有人走了进来,身后并没有跟着随从,婆子和丫鬟也都没有,只一个人进来,却吓坏了她。
来的人并不用猜,正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唐家现任的家主唐敬。
唐敬闲庭信步的走过来,因为花园有一座拱门,几人在花园里说话,拱门距离并不远,却能隔断视线,所以美妇人也不知道唐敬在拱门外到底听了多久,是直接进来了,还是听全了才进来?
唐敬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说道:“今天园子倒是热闹。”
“老爷。”
美妇人笑着对唐敬请安,柔声道:“蓉袖今天无事,特来瞧瞧少爷,正和少爷聊天儿呐。”
唐敬并没说话,蓉袖脸色有些不好,她其实是得知老爷一大早去谈生意了,才敢来郁兮园遛遛的,一来看看新少爷,二来如果好说话就立立威,没成想变成了这样。
看唐敬的反应,必定是把他们的话都听全了的。
蓉袖不敢再说话,识趣的退到一边去。
芷熙的脸色也是惨白的,毕竟老爷平日里对下人虽然不刻薄,但是是极言的,她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没大没小了些,生怕被怪罪了。
只不过唐敬只字未提这件事,对芷熙道:“叫人看车,少爷要出门去。”
“是!是……”
芷熙赶忙应声下来,逃也似的退出花园子去叫人备车。
少爷在花园里,只有一个丫鬟跟着,其他嬷嬷婆子都懈怠着去休息,这恰好也让唐敬看到了,唐敬记在心里,也没多说,对郁瑞道:“你去整理一下,一会儿要出门。”
郁瑞点头应了,又恢复了一贯的乖巧驯服,和之前奚落蓉袖判若两人,只不过心里有些冷笑,怪不得一个做妾的都会蹬鼻子上脸的来少爷的园子惹是生非,因为这个叫蓉袖的摸准了唐敬的脾气,唐敬只是表面摆个样子,其实并不重视这个儿子。
芷熙让人备了车,老爷带着少爷一起出门去,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的走,芷熙跟着轿子旁边走。
郁瑞撩开窗帘子,说道:“你知道这是去哪么?”
“奴婢不知道。”
芷熙摇摇头,仍然惊魂未定。
没想到前面一些的峤襄听到了,错后一点笑道:“少爷莫慌,是去见老爷的世交,当朝的丞相爷,连赫连大人。”
芷熙惊道:“峤襄姊姊你不说还好,一说叫人如何能不慌?”
郁瑞倒是淡然,“嗯”了一声,随即放下帘子,坐稳当了,双眼轻轻合上小憩一会儿。
其实不是郁瑞不紧张,唐敬要带自己去见当朝丞相这么大的官,郁瑞纵使见过世面,也没见过如此大的世面,而且听峤襄的口气,丞相爷和唐敬还是世交。
而且郁瑞没有记错的话,唐敬的原配夫人就是丞相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带着其他女人生的儿子去见大舅子,这是何等诡异的光景。
不过去不去由不得自己,郁瑞也懒得去管这么多,显然自己伪装出来的驯服秉性已经被唐敬拆穿了,郁瑞反而不急了。
丞相府并不如何壮观,比起唐家宅子来说,竟小了不少,而且没前没有多少下人。
这种道理郁瑞还是懂的,虽然当官的总是不屑得下海经商的人,但当官能赚多少钱,能贪多少钱,贪多了被查出来就是砍头的事儿,而商人不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了自然有权,有权了自然有地位。
所以唐宅比相府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落了轿子,长随递过去拜帖,守门的下人见着了早就恭敬的过来,双手擎过拜帖,一直擎到油黑的大门里面。
过不多时,相府三扇大门的中门被打开了,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穿戴考究的领着府上仆从一干人等出来。
唐敬这个时候也下了轿子,免不得一番客套。
轿子压低了,郁瑞顺着门帘子往外看去,打头的显然就是丞相爷无疑了,一身宝蓝的常衫,长相很温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隐隐透露出严肃。
郁瑞似有似无的听到“犬子”“小儿”什么的,似乎是在说自己,紧跟着两个人的目光都往这边看来。
芷熙刚想扶着少爷出来,就见唐敬走过来,稍稍弯下身来,亲自将郁瑞抱起来,峤襄推过铺着秋香色软毡的轮椅来,唐敬这才将郁瑞小心的放在上面。
这一系列的动作,饶是见多识广的丞相爷,也不禁愣了一瞬间。
6第六章圣上
连赫将唐敬和唐郁瑞让进府里,通过仪门垂花门,穿过通堂,连赫请二人在正厅坐下,随即命丫鬟上茶。
连赫这个丞相半点架子也没有,而且言行谨慎,婢女用小木盘端上茶来,连赫让先给客人,之后才拿了盖钟。
“没想到世侄这么快就到了京城,如果早些知道,我好准备些表礼来送。”
他说着从身上将玉佩摘下来,说道:“如今事出仓促,我也没什么好送的,不如将这枚玉佩送与世侄。”
站在一旁的长随赶紧上前擎过玉佩,转而恭敬的擎上给郁瑞。
郁瑞用眼去暼唐敬,见唐敬没什么反应,这才赶紧双手接过来,道:“谢谢连大人,侄儿不敢当这么重的礼。”
连赫笑的很温和,道:“既然是我侄儿,也不必见外,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你安心收好,我还唯恐你爹爹财大气粗,不稀罕我这份儿表礼。”
郁瑞听着心里一突,连赫这句话说得虽然像是玩笑,粗心大意的人还以为连赫和唐敬的关系不错,互相打趣,其实连赫是在有意无意的暗指唐敬在京师权大。
唐敬只是挑了挑嘴角,说道:“既然连大人爱惜赠礼,瑞儿就收着罢,不然倒显得不恭敬。”
郁瑞这才又道了谢,总觉得夹在连赫和唐敬中间,感觉很压抑。
唐敬又道:“连大人总说想见犬子一面,如今见了,要麻烦连大人改日禀明圣上,圣上前些日子还说让犬子进宫一趟。”
连赫点点头,“连某自然会把话带到。”
俩人又客套了一阵子,连赫让人摆宴,要请唐敬和唐郁瑞入席,席上并没有唐家常饭那样奢侈,大多是平常能见到的菜。
连赫直说惭愧,比不得唐家。
用过饭之后又聊了一会儿,唐敬就起身告辞了,免不得又亲自抱着唐郁瑞上轿子,而且这次是进了同一顶轿子,并没有一前一后分开坐。
连赫带着下人仆从送到门前,看着一众人走远,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底的温柔转眼之间也不见了,回身往府里走,命仆从把中门关了。
连赫进了府,穿过正房旁边的抄手回廊,就让跟着自己的仆从止步,一个人独自往里走去。
行不得多远有一座小院儿,连赫进了院门,院子精巧别致,和相府的大气有别,整个院子走过去也不见几个下人,清净极了。
走到正房门前,连赫敲了敲门,过了不久一个丫鬟将门打开,看到是连赫有些惊讶,随即道:“相爷来了,不过公子爷睡下了……睡了有一会儿呢。”
丫鬟一面说着,一面堵着门,那意思是不让连赫进去。
连赫微睨了他一眼,只是点点头,说道:“那我在外间儿等着。”
说着拨开门,抬步走进去。
丫鬟睁大了眼睛也不能阻拦,赶紧朗声道:“相爷您慢点儿!相爷您看着门槛儿!相爷您坐!喝茶!”
丫鬟正说着,却听里屋传出一声淫1秽的娇嗔,连丫鬟的高声都盖不住,这一叫唤让杵在连赫面前的丫鬟脸上一阵惨白。
显然屋里的人正在乐呵,并没有听见丫鬟的提醒。
连赫微微挑起嘴角,冷笑道:“公子爷真在睡?”
丫鬟搓着上衣的衣角,脸上没有血色,忽然跪下来说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谎!公子爷说……说他正在午睡,相爷来了也这么着说。”
“嗯,知道了。”连赫又点头,却道:“进去告诉公子爷,我找他有急事。”
那丫鬟赶紧爬起来,一连串儿应声,随即回身往里走,敲了两声,推开门进去,紧跟着就听见刚才娇嗔的人高声尖叫,似乎是被打扰了好事,随即有男子的声音训斥丫鬟,不过很快就压低了声音,连赫听不见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丫鬟走出来,请连赫进去。
里屋开了窗子通风,想必是怕连赫发现刚才那档子事儿,一个年轻男子穿戴整齐,正翘着腿儿坐在桌边呷茶喝,看见连赫进来,一双桃花眼笑弯起来,说道:“快来坐下,这茶还不错。”
丫鬟给连赫端了一碗茶。
连赫坐下却不喝,只是往里看了一眼,里屋没有通往院子的门,如果有人出去必须从外间儿走,所以刚才娇嗔的女人想必还没走,不过却看不到人。
那男子看到连赫往里瞧,脸上变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挡住连赫的视线,笑道:“丞相过来有什么事么,听说是急事?”
那丫鬟瞧这架势,很有眼力见儿的道,“公子爷,奴婢去给相爷拿些点心来。”
男子听了点点头,挥手让她出去了。
丫鬟一走,男子笑的更是欢心,手一揽揽住连赫的脖子,竟然坐到连赫腿上,凑近他的耳朵,轻声笑道:“你昨晚把我折腾的那么惨,怎么今儿个中午又来了?”
连赫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说道:“皇上不是一直在问唐家嫡子的事情么,如今眉目有了,皇上要不要听听?”
男子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瞥了眼里面,那个女人还没有走,连赫进来之前,男子无法就把她塞在床底下,好避一避。
女人在床底下,虽然看不见这边发生什么事,但是能听见,所以男子动作虽然肆无忌惮,但是声音压得很低,没想到连赫说话这么大声。
男子样貌不俗,虽然身量很高,但是匀称风流,加上眉眼清秀,确实是一副惹桃花的长相。正是当今的圣上,赵黎。
连赫见他的样子,只装作不懂,忽然笑道:“不过皇上不是要先睡午觉?”
赵黎被他气得吸了口气,不过仍然笑着,“丞相如何这般小气,我既然都醒了,你就说与我听,行不行?”
他话刚说完,突然“啊”了一声,竟然被连赫一把抱了起来。
连赫三两步走到床边,将赵黎放在床上,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拨掉他的发冠,顺手将帷帐也放下来,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说道:“不如一面睡一面说?”
赵黎睁大了眼睛瞪着连赫,但最后也没反抗,反而圈住连赫的脖颈。
丫鬟一直在外面等着,知道连赫走了,才急匆匆的进来,里屋的地上乱七八糟的扔着衣服。
丫鬟过去掀起帷幔,赵黎面朝里侧躺着,似乎出了好多汗,头发有些散乱的贴着,他似乎听到丫鬟进来了,懒洋洋的说道:“给我烧些水来,身上难受死了。”
丫鬟道:“公子爷……床下那个……”
赵黎这才翻身转过来,脸上还有些潮红,脖子上也有是明显的吻痕,被子只盖到胸口,仍然是懒洋洋的模样,声音有些嘶哑,低笑道:“我倒险些忘了她。”
丫鬟低下头,床底下的女人衣衫不整的,被丫鬟拉出来,还打着哆嗦,她躲在床底下,起初没听懂,但是总是经过些人事的,怎么可能不懂床上的两个男人在做什么,尤其她还听到了什么唐家嫡子的事情,虽然让她听也不明白,但是这些都是决计不该听到的。
女人花容失色,扑通跪在地上直磕头,也不管自己穿成什么样子,喊道:“皇上饶命啊!”
赵黎躺在床上幽幽的笑道:“你生的这么标致,的确我见犹怜,你要怪就去怪连赫,这个浑帐是故意为之的。”
说完就挥了挥手,丫鬟会意,马上走出去叫了侍卫来,把女人给押出去了,女人起初还哭,不过很快就没了声音。
郁瑞和唐敬坐在一顶轿子里,唐敬闭目没说话,郁瑞也就没说一个字。
走不得多时,唐敬突然说道:“连赫是大人物,在朝中也算是一手遮天,老相爷留下了很多党羽。丞相爷表面上和善亲近,其实是笑面虎,你往后若与他打招呼,无论什么事情都须得小心谨慎。”
郁瑞听他这么说,心里也觉着了,朝廷上哪有那么和善的人,哪个人不是厉害难缠的角儿?于是恭敬的答应道:“是,郁瑞记下了。往后在府里,也不会去招惹官场上的人。”
唐敬无端的轻笑了一声,终于睁开眼去瞧郁瑞,把郁瑞看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会让一向不喜欢笑的唐敬也挂了笑容。
唐敬道:“你在院子里和蓉袖说话儿的时候,不是很精明么,怎么一转眼就糊涂了。有些人你不去招惹,他反而会来惹你,若或你掉以轻心,或者你犯在他手上,恐怕我也救不得你的小命。”
郁瑞乍一听,心里突的一下,赶紧转头去看唐敬,唐敬此时也正瞧着他,郁瑞没想到会打上眼,又装作乖顺的低下头来没吭声儿。
显然唐敬之前是在院子外面把他们的话听了全部的,只不过唐敬不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又挑一句,让郁瑞摸不准是什么心思。
而唐敬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略带诧异的盯着自己,郁瑞虽然身体羸弱,但是眼睛不乏光彩,黑色的眸子盈亮亮的甚是好看,少年只和他对视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7第七章魏家老爷
唐敬也再没说话,闭目养神的靠坐着,唐郁瑞坐在一边显得非常本分,一路上无话。
很快就到了宅邸门前,仆从们压下轿来,打起轿帘,管家诚恕早就迎在门前,见状过来,弯下腰扶老爷出轿,只不过刚直起腰来,没成想里面还有人,小少爷竟然也在内。
峤襄推了轮椅赶紧上前,众仆从左右前后的扶着郁瑞坐到轮椅上,生怕给摔出好歹。
唐敬见到管家,说道:“有何事?”
诚恕恭敬的道:“避暑的別庄说过话儿来,说太夫人这几天就回来了。”
唐敬点点头,说道:“安排接送的人了么?”
诚恕道:“本来已经安排了,但还未派过去,那边儿的人说不用过去了,魏家老爷陪着太夫人呢,叫不用担心了,魏家老爷说了,听说老爷迎了正经儿的嫡子回来,要过来看看,不过来请个安不成体统,正好也送老太太回宅子。”
唐敬听了却没说话,不知道什么态度,唐郁瑞在一旁坐着也听到了,只不知道这个魏家老爷是什么来头,一说请安看起来似乎地位不甚高,唐敬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却能陪着老太太,老太太自然就是唐敬的母亲。
众人进了门,唐敬就先走了,峤襄芷熙并着一干婆子才簇拥着郁瑞回郁兮园。
一面走峤襄一面道:“少爷累了么,或是午膳没有吃妥?小厨房糟了鹅掌鸭信,要不要奴婢取些儿来垫垫胃?”
唐郁瑞这会儿子正想问问魏家老爷是谁,看起来几天就要到,如果不知道头尾,难免触了霉头,惹得唐敬不快,但是峤襄心肝太通透,又不好向他问,自然是问芷熙。
于是说道:“还是峤襄想得周到,正好饿了,麻烦取些儿来罢。”
峤襄去了,一干人也进了郁兮园,芷熙为他捡了干净的常服换上。
郁瑞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方才他们说的魏家老爷,你知道么?”
芷熙听少爷这么问,也没多想,因说道:“在这个宅子里的人,谁不知道魏家老爷魏元,奴婢虽只是个小丫鬟,但也见过几次呐,着实是个难缠的主儿!”
郁瑞顺着笑道:“你自作自己的活计,一个老爷怎么回来缠你?”
芷熙被他这无疑的一说,登时红了脸,随即啐道:“眼下没有旁人,奴婢也就不忌讳什么了……”
说着压低了声音,道:“魏家老爷是太夫人的亲侄子,是魏家嫡派,只不过是个不中用的,前儿些年夺嫡败了,以前也不见得多孝顺太夫人,如今没了势力,又开始假眉假眼的讨好老太太,偏成老太太一来爱惜娘家侄子,二来又听不得好话,一听好话就犯晕,于是被魏家老爷哄得那是团团转。还不止呢,老夫人爱见谁,不爱见谁,本身奴婢这些做下人的不敢置喙也说不起,只不过这魏家老爷三天两头的跑来吃住,全把唐宅当了魏宅,吃穿用度极尽奢华,而且还不本分,使唤奴才比什么事的,一不如意就打人骂人,这些都忍了,只别让魏家老爷喝了酒,那就是一活脱脱的色胚,不是什么好货,见了后院的姨太太们都要调戏一把。”
郁瑞听他这么说,显然是一个不中用的纨绔子弟,年岁大了,想找个靠山,但骨子仍然纨绔惯了,芷熙巴巴的说着,显然也受过这个魏元的欺负,所以才这么气愤。
芷熙说罢了,道:“所以少爷往后见着魏家老爷,绕着走,就是走得近了,闻着也怪难受!”
郁瑞笑了一下,弄得芷熙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笑话,郁瑞道:“瞧你平日爽朗乖巧,原来说话如此刻薄。”
芷熙脸一下又红了,嗫嚅道:“这……奴婢也是为了主子好。”
“我记下了,往后见着他绕道走,我也不想沾惹什么是非。”
两人说着闲话,峤襄进来了,拿了几样糟的鹅掌鸭信和一些精致的小点心。
峤襄看他吃着点心,道:“算着老夫人后日就要到府里,之前芷熙为少爷量身的衣服晚上就能赶出来,送与少爷来瞧瞧,不合适叫裁缝改了,后日好穿上。”
郁瑞点点头。
峤襄顿了一下又道:“奴婢既然分在郁兮园,就不会有二心,心里想的手上做的就该统统为了少爷好。”
她说着郁瑞也放下了手上的点心,专心听她讲。
峤襄继续道:“即使这样,奴婢就斗胆子说几句与少爷听听,您倘或觉得中用就记下,不中用听了过了也就过了……这后日跟太夫人一起回来的魏家老爷,是个油滑的人,因着和太夫人是血亲,太夫人年岁高了宠着晚辈,倍受太夫人爱惜。如今老爷还未给少爷正名分,说句实在不好听的,魏家老爷肯定觉着自己的地位都比您高得多,金贵得多,如果少爷没出现在宅邸里,魏家老爷可能盘算着,这家早晚要分给他几分好处,但如今少爷来了,免不得要被他使绊子。”
唐郁瑞点点头,说道:“峤襄姊姊也是为了我好,我自然知道。”
峤襄道:“太夫人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少爷不防多说几句甜话,老爷因为老太爷去得早,极孝顺太夫人,若哄好了太夫人,老爷才好给少爷正名儿呐。”
“我记得了,麻烦峤襄姊费心了。”
峤襄笑道:“这算费什么心,少爷能听进奴婢的话,也是奴婢的福气。”
晚间赵嬷嬷过来了一趟,说老爷又出门去了,唐敬生意太忙,很多时候不着家,所以不必过去用膳了,只在郁兮园子里传饭就好。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峤襄就送来了特意为郁瑞裁的衣裳。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极好的料子,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就算看一眼都要呼天抢地。
芷熙笑道:“我猜就是月白色的,还有这小团领儿,少爷穿这个最好看。”
峤襄一面为郁瑞试衣服,一面咯咯笑道:“瞧你这不会说话的嘴,感情少爷穿别的不好看了?”
“不不。”芷熙摇手道:“少爷生的白,五官又精致,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的紧,真不是奴婢拍马屁。之前只见过后院的溏笙公子,以为是顶尖儿了,没想到少爷把他比过去了呢。”
郁瑞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道:“溏笙公子又是谁?”
峤襄听她这么说,脸一板,说道:“用的什么比较,说的什么荤话!”
芷熙这才面上一惊,赶紧跪下来磕头道:“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少爷绕过这次!”
郁瑞看她的样子,也不好再问,只让她起来,峤襄又给郁瑞试了几件衣服,都很合身。
郁瑞虽然年纪小,而且身体羸弱,但就是因为不足之症,肤色透着白1皙,削肩扎腰,显得体态极至风流,不管穿什么衣裳都很中看,尤其这衣服都是名贵的料子,名人的剪裁,就更是不可方物。
今日轮到芷熙上夜,峤襄熄了灯才出去,芷熙就坐在一边儿。
郁瑞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芷熙我问你,你之前说的溏笙是谁?”
大黑夜的只有窗子照进来的月光,芷熙突听少爷说话吓了一跳,又听到问这个问题,赶紧说道:“少爷您怎么还记得,奴婢知道错了。”
“谁来揪着你的错?我只好奇他是谁。”
芷熙道:“他和少爷怎么能比,奴婢只是一时口快,因着溏笙公子确实样貌不凡,才说错的……那溏笙公子不过是个伶人罢了,老爷在外面难免要被塞几个戏子伶人的,如今溏笙公子还住在西面的后园呢。”
郁瑞这才明白,乍一听还以为是宅子里的男丁,若又是什么亲戚如何是好,即是伶人就不用理会了。
早饭的时候郁瑞是和唐敬一起吃的,因为家里除了郁瑞只有两个女孩子,两个女儿只是偶尔和唐敬一起吃饭,其他时候都在自己院子里传饭,宅子里又没有其他什么金贵的人,也没有正室夫人,所以饭桌上就唐敬和郁瑞,这让郁瑞吃的都不踏实。
郁瑞总觉着饭粒子剌嗓子,吃下去扎在肚子里,难受极了,唐敬倒不觉得,还为郁瑞亲自夹了一筷子。
“谢谢爹爹。”
郁瑞更是难以下咽,还要顺服的小声道谢,唐敬看起来挺满意,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完,搁下筷子和汤匙,唐敬回身从峤襄捧着的木盘上拿了一方精致的布巾。
郁瑞就见他突然探身过来,郁瑞下意识的想躲开,但硬生生的僵在了当地,这要是躲开了岂不是摆明了嫌弃唐家的掌家人么,那还了得?
唐敬给他擦了擦嘴角,郁瑞觉着眼皮都在跳,这种事情之后不是会有丫鬟捧上水来洗漱擦拭么,只是他还没僵愣完,下一刻却睁大了眼睛,唐敬给他擦完,竟顺道捏了捏他的脸蛋……
唐敬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因着郁瑞的样貌实在可人,尤其脸颊是几近透明的白皙,这两日将养的不错,透了一些儿的红晕,煞是好看,所以顺势捏了捏,手感着实也不错。
而且很意外的,唐敬还看到了对方瞪大了眼睛,诧异的表情,点漆般的眸子。
8第八章调戏
唐敬吃过早饭就出去了,因着今儿个是十五,要看一回账本,唐家的产业如此之多,若说看账簿,哪里是看得完的,让唐敬一个人来看,恐怕几天也看不完,所以只是捡着重点瞧瞧,把所有铺子管事儿的人集在一起,例行公事的问问话就完了。
唐敬吩咐了峤襄,说中午就回来。
郁瑞吃过了早饭回到郁兮园,因之前吃的战战兢兢,芷熙又给他重新准备了一顿,正是不吃刚好,吃过了反而有些撑,于是就去园子逛逛。
郁兮园的嬷嬷们一看就是通透的人,少爷还没正名,而且是个瘸子,想必老爷也不会怎么疼爱他,于是找着空闲时间就去歇着,自然不会跟着郁瑞去逛什么园子。
芷熙推着郁瑞,笑道:“少爷总是逛这郁兮园的花园儿,不腻歪么?奴婢推您去前面的花园儿逛逛好么,那里的景致和这里可不一样。”
郁瑞也没有阻止,就让芷熙推着走,确实比郁兮园的花园大多了,假山回廊迭起,还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
两人正逛着,就见一个小丫鬟莽莽撞撞的跑过来,原是郁兮园的,郁瑞对她只是有印象。
那丫鬟拉住芷熙的袖子,道:“芷熙姐你快回去罢,赵嬷嬷寻不着你,正发脾气呢!好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芷熙听着,看了一眼郁瑞,表情非常为难,按说主子在这里,哪容一个教养嬷嬷调遣下人。
郁瑞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说道:“芷熙你先去,我在这里坐一坐。”
芷熙应了,这才和那个小丫鬟一起小跑着往回去。
唐敬前脚出门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一面敲一面喊,“峤襄姐!老夫人回来了!”
峤襄也着实一惊,按日子该是明天才回来,如何快了整整一日。
管家跟着唐敬去了铺子,峤襄只好遣了个小厮去给唐敬送信,老夫人回来了,唐敬肯定要回来迎着,哪能在铺子看账本。
说话间老太太就到了,门前搁下两台软轿,伞观俱全,那气势那排场,绝对是京城街上少见的。
后面的轿子先下来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魏元无疑了,他走过来,猫着腰掀开前面的轿帘子,笑道:“老夫人咱到了,快下轿来罢。”
说着从轿子里搀出一个年迈的老妇,峤襄一干人等早就迎在门前,见这情况赶紧上去扶住唐老夫人。
老夫人拍着峤襄的手,笑道:“峤襄丫头啊,好几个月没瞧见了。”
“回太夫人的话,是好几个月了呢,最近天气正热着,太夫人怎么不多在別庄住住呢?”
老夫人被峤襄扶着坐在厅堂的上手椅子上,说道:“还不是听说平白无故冒出个孙儿来,急巴巴的回来瞧瞧。”
峤襄道:“太夫人也不急于一时,这会儿子老爷不在,太夫人不防先休憩一番,养足了精神,再叫少爷来叨扰。”
峤襄会说话,把老太太哄得不错,就答应了先去睡一会儿,等醒了正好唐敬回来了,再让郁瑞过来。
魏元一路上跟着老太太,虽然老太太疼爱他,但终究没什么意思,巴不得溜到别的地反去玩,正如芷熙说的,魏元没什么本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唐家的丫鬟和姨太太就连养的公子伶人都美得一塌糊涂,魏元的心早就跑没了。
魏元告了乏,就退出了厅堂,丫鬟下人见着他都躲着走,一路上魏元畅通无阻,没人敢拦他什么,都不想招惹到他。
按说依唐敬这个当家人的个性,怎么可能让魏元跟这儿撒野,只不过唐老太太总想找个说话儿的人,魏元不管如何,讨好人还是一流的,而且没太大问题的时候唐敬也懒得去管,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了。
魏元路过正房旁边的抱厦,穿过抄手回廊,忽见一个按着月白衫子的少年坐在池塘边上。
那少年眉目如画,虽然看起来瘦削了些,却平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可怜劲儿,手上捻着一枝儿桃花,看的魏元心里一下就酥倒过去。
少年其实不是别人,正是等着芷熙回来的唐郁瑞。
唐郁瑞坐的轮椅非常精致,打眼看去并不像是轮椅,还以为是特意摆了大椅在这里临着池塘赏花。
魏元看的都呆了,心想着这唐敬表面上不好女色,原来好这一口儿,生意上什么没见过,魏元曾经也是夺过嫡的人,自然知道这男孩子的妙处,尤其是还未长身量之前。
魏元咂咂嘴,若论样貌,他没见过比这还好的,但是年纪稍微大了些,再小一点就刚刚好,不过眼下这样了,也还算不错,聊胜于无。
郁瑞等的烦了,随手掰了一枝儿桃花下来揪,揪秃了又掰,因为身体不好,郁瑞的手腕子很细,皮肤也白,桃花的粉嫩趁着郁瑞的手和裸1露出来的一截胳膊,这景象在魏元眼里看的心直痒痒。
郁瑞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就看见有个人站在回廊盯着自己,不禁皱了皱眉。
那人的表情实在太过于明显,郁瑞恶心的打了个哆嗦,心里盘算着,宅子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物。
郁瑞干脆又转回头去不看,魏元本想仔细瞧瞧,无奈对方转了头,魏元就从回廊出来,走过去。
轮椅很大,而且又重,如果没有下人来推,郁瑞这种力道根本挪不动,所以见有人过来,也动弹不得。
魏元细细打量这眼前的人,眼睛直往领口里飘,今天郁瑞穿了峤襄拿过来的新衣裳,虽然领口是保守的团领,但是夏天难免憋闷,峤襄特意让裁缝做大一些,好透气也不至于太热。
这反而给了魏元有机可趁,仗着自己站着郁瑞坐着,就往里使劲儿看,隐隐约约能瞧见精致的锁骨,里面一片透着粉嫩的白色皮肤,让魏元直笑。
“小公子叫什么名儿啊?瞧你这身打扮,想必唐敬是极疼爱你的,这白嫩的小手,朱唇不点自红,是会弹琴啊,还是会吹箫啊?”
他一面将“疼爱”咬重了字眼,就一面去握郁瑞放在扶手上的手。
郁瑞眯了一下眼,抽手躲开,对方说的那么露骨,他又不真是十几岁的孩童什么都不懂。
魏元嘿嘿冷笑了一声,“怎么,还高贵上了?”
郁瑞昨天已经听说了魏元的事情,如今看来,这府上除了下人再不该有别人,还是这么放肆的人,想来定是那难缠的魏家老爷了,只不过因为大家都说明天才到,所以郁瑞也不敢肯定。
郁瑞摆起一副笑容,说道:“在叔叔面前,侄子怎么敢论高贵呢?”
魏元奇了一声“侄子?”
郁瑞继续仰起脸来,笑道:“正是呢,莫非您不是魏家叔叔,侄儿这些日子就听说叔叔要过来。”
魏元看着他冰雕玉琢的小脸,心里更是酥麻难耐,只不过听他说的话,顿时像掉进了冰窟窿,难不成竟是唐敬新接回宅子里要养做嫡子的那个?
若真是这样,到嘴的鸭子岂不是就飞了。
魏元平时风流惯了,真让他忍着比杀了他还难,如今眼下眼珠子一转,一把抓住郁瑞的手,压高扣在轮椅的椅背上,一面笑道:“我怎不知自己有个什么侄子,你若想和我攀个关系,不如来做我干儿子,这个可好了。”
郁瑞抽了口气,魏元猴急的动作弄得他胳膊都要被卸掉了,魏元不管三七二一,伸另一手就开始乱摸,郁瑞气的胸膛急促的起伏,嗓子都有些喘,一口狠狠的咬住魏元伸过来的虎口。
魏元痛嚎的像杀猪一样,惊得前面的下人丫鬟都往这里跑来,魏元见这样也不能做些什么了,峤襄跑过来,却见少爷团领上的扣子都开了,领子口散乱着,因着刚才挣扎,整个人半倚半靠的跌下来,一面咳嗽一面喘气。
峤襄吓坏了,跑过来要扶起少爷。
唐敬进了门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听下人说老夫人睡下了,没醒来呢,唐敬就打算自己也去梳洗一下,刚到了铺子看账本,下人就跑过来说老太太到门口了。
唐敬也不能再看账本,就让各位管事的自行回去,自己也赶着回宅子,夏天本身就热,难免出些汗。
唐敬还没进屋,就看见丫鬟慌慌张张,管家诚恕道:“这成何体统!”
丫鬟才忙扣头道:“老爷莫怪老爷莫怪啊,是少爷犯了病,奴婢只是着急的。”
小厮们也不敢乱碰郁瑞,看少爷这难受劲儿,真怕弄出个好歹来,扶着他坐上椅子来,丫鬟去叫了大夫,大夫没来,没成想老爷来了!
众人都怕的不敢吭一声,赶紧退开。
这时候魏元早就逃得没影了,他怎么知道这小少爷这么不禁风,还没碰呢就出了大事。
唐敬过去,郁瑞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得吓人,一手抓着领口,咳嗽不断,似乎还喘不过气来,十分辛苦。
唐敬一把抱起歪在轮椅上的郁瑞,喝道:“大夫呢?”
峤襄道:“奴婢去催!”
唐敬抱着郁瑞,郁瑞歪头靠在他怀里,改为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前襟,似乎非常无助,唐敬转身就走,寒声道:“叫大夫来主屋,耽误了少爷的病,谁也别想脱干系。”
9第九章示弱
唐敬抱着郁瑞踢开房门,三两步走进里间儿,将郁瑞轻轻放在床上。
很快峤襄就引着大夫来了,大夫急匆匆的过来给郁瑞请脉。
唐敬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随即对峤襄道:“照顾着少爷。”
说完转身出了里间儿。
管家诚恕一直跟着唐敬,这时候唐敬对他道:“去把魏元给我找回来,不用客气着,用绑的。”
诚恕应了一声,半点废话也没说,十分干脆。
原来诚恕也是自小跟着唐敬,上过战场的打过仗的兵,后来唐敬从朝堂改成了经商,身为家奴的诚恕也跟着一起下了海,别看他表面上很老成实在的模样,其实是个狠角色。
诚恕带了几个人,按说魏元闯了祸,定然是去外面避一避,仗着老太太的庇护,没几天回来,这大事化小,小事就化无了。
只不过出去住也是要银子的,诚恕带了人径直向往帐房去,果不其然,因为唐家管教极严,没有对牌就算是一张纸也不能叫人拿走。
魏元身上没钱,又急着出门去,也不能惊动老太太,若是小事的话,跟老太太要几个钱,总没有不给的道理,可如今要是管老太太要钱,也得有个说头儿,不就露馅儿了?
于是魏元只好仗着自己无赖,和账房管事的软磨硬泡。
就在这当口,诚恕来了,一句话没说,也不管魏元怎么嚷嚷,三两下把他给绑了,推搡着往正房去。
魏元只是瞧着胆子大,其实内地里是个充草的,经过正房嚷嚷大声了恐怕惊动老太太,又不敢嚷,只好让下人把他绑到了唐敬跟前。
唐敬坐在外间的厅里,小厮正端上茶来。
魏元见到唐敬,苦着脸道:“兄长救我啊,你家的管家可越来越跋扈了。”
唐敬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也不说话,端起桌上的盖钟来,将盖子拿起来,吹了吹叶儿,只呷了一口,又放下来,继续拿眼冷森森的看着魏元。
魏元惊得连连哆嗦,却不敢说话,生怕说一句点着了这个唐家的掌权人。
唐敬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么?”
魏元一抖,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不……不知。”
唐敬笑了一声,猛地劈手将盖钟砸烂在魏元脚边,一下子的茶叶儿和热水迸溅出来,砸了魏元一头一脸,身上也挂着彩。
魏元吓得叫了一声,脚差点软了,赶忙叨扰道:“兄长饶了我这次罢,我也只是一是糊涂,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那是我侄子,倘或知道是兄长的宝贝儿子,我哪敢造次。”
“你不知?”
唐敬重复了一遍,魏元没来由的后脊梁发冷,唐敬说道:“老夫人一向宠着你由着你,使得你连人也不认识了,纵使他不是我唐家的少爷,你就能在唐家里随意造次?把你交给谁你都不会服气,那索性扭送到老太太跟前去,让她给你评评理。”
唐敬话音刚落,诚恕就上前来要把魏元带走,吓得魏元直喊:“兄长饶我啊!不能送老太太跟前!”
唐敬冷笑了一声,知道他心里打什么鼓,平时魏元在太夫人面前装乖,什么好听说什么,什么好看做什么,老太太还以为他是多好的人,所以才把他带在身边儿上。
虽然老太太还未见过唐郁瑞,但早就知道他是唐敬找回来的儿子,就算再不喜欢那也是孙子,留着唐家的血,要是听说魏元竟然敢调戏她孙子,一定气仰过去。
唐敬道:“你不去老太太跟前,你说怎么赔?瑞儿让你吓得现在旧疾复发,大夫还在里面诊治,若有个好歹,那可是我唐家的嫡子。”
魏元听他的话似乎有转机,赶忙求道:“兄长让我做什么都行,再不敢对侄子不尊敬了,以后见到侄儿,我避道儿走。”
“倒显得我唐敬刻薄你。”
“不不不!不敢!兄长您说的玩笑话。”
唐敬微睨了他一眼,干巴巴的说道:“避道儿走就不必了,你是长辈,他是晚辈,身份再金贵也不该让你避开走。但不追究又怕你贵人多忘事,把这茬子忘了,以后再犯。”
“不敢了!不敢了!”
唐敬又道:“即是不敢,那再好不过。念你是初犯,在老太太跟前不提也罢,但是你心里要琢磨着,这是瑞儿宽宏大量,改日里老太太问起了瑞儿,你若不替他说说好听的话儿,又或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就别怪我这个人心冷面冷,抖落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了。”
魏元听到这里,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中套儿了,唐敬真不愧是商人,这节骨眼上了,竟然想着给自己下套儿!还说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放过自己,原来是想让自己在老太太面前给他儿子说好听的。
只不过魏元虽然算明白了,但不能拒绝,只好一脸笑的应下来,直说“应该的应该这么做,都是一家人,况且侄儿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哪能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唐敬也不想跟他废话,挥手让诚恕给他松绑,魏元逃也似的跑了。
诚恕说道:“爷为何放了他,调戏少爷这罪名,捅到太夫人那里,他吃不了兜着走。”
唐敬道:“是要兜着走,但对瑞儿也不好。太夫人还没见到瑞儿,就听说些这样的事情,定然对瑞儿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费不着让人替魏元一起背黑锅。”
诚恕点点头,确实是自己欠考虑了,叔叔调戏侄子,虽然太夫人肯定会气愤这个叔叔的作风,但同时也会嫌弃这个侄子,这是惯性的思量方式,尤其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容易顺着就想下去。
魏元走了,里面的大夫正好也出来了。
唐敬问怎么样,大夫有些犹豫,说道:“少爷是有不足之症,不能过悲不能过喜,不能过怒也不能过急,倘若犯了病会咳嗽不止,严重了伴着心慌憋气。这病不是一时能治好的,若肯好好儿调理根治是不可能了,总能抑制不犯……方才给少爷诊脉的时候,脉象虽然细滑,但并不严重,老爷不必太担心。”
唐敬点点头,让诚恕跟着大夫去抓药来煎,自己走进内室。
内室里峤襄站在一边儿,他想给少爷擦擦汗,但却不敢碰,生怕碰坏了少爷。
唐敬走过来,先是盯着躺在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随即道:“你先出去。”
峤襄应了一声,就走出了内室。
峤襄关好了门,唐敬仍然站在床边儿上,低头瞧着唐郁瑞。
郁瑞躺在床上,月白的衫子解开了领口,似乎是因着刚才喘不过气来,大夫让峤襄解的。
郁瑞闭着眼睛,脸色一如的惨白,白的几乎透明,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按说这样的病态自然没什么看头儿,但偏生这幅模样,甚是惹人怜爱,难怪魏元这个草包会干这等蠢事情。
唐敬看了一会儿,郁瑞没有醒来,唐敬就拿了方才峤襄放下的布巾,微微弯下腰来,轻轻的给床上的人擦汗。
刚才一闹,郁瑞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虚的,出了一头的汗,鬓发都染湿了,贴在脸颊上。
唐敬一直没错眼珠子的盯着郁瑞,在自己的手碰到对方脸颊的时候,郁瑞的睫毛情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唐敬给他好歹擦了擦,但是从小到大,无论是豪门深院里,还是沙场戈壁上,唐敬从来没服侍过人,自然温柔体贴不到哪里去。
唐敬把布巾扔在一边儿,自己撩起衣摆坐在床沿处,开口说道:“醒了么?若是醒了,咱们说说话。”
床上的人起初没有反应,不过很快睫毛抖了抖,睁开眼睛来。
唐敬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些笑意,不过笑的不怎么温柔,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一直以来,我一直小瞧了你,原来你这么能耐,魏元这种奸猾货你也能玩得团团转。”
唐郁瑞睁开眼睛,抬眼瞧着唐敬,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嘴,因着刚才咳嗽的太猛,不管是真咳假咳,现在嗓子十分不舒服。
郁瑞嗓子有点灼热,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驴唇不对马嘴的说道:“嗓子疼。”
唐敬何等聪明的人,对方示弱的避而不谈,唐敬其实也不想追究什么,只不过他当初和每个人一样,觉得这个身体羸弱又是瘸子的儿子难成大器,可事实一次次的证明,眼前的这个人不止是进退有度,而且聪明伶俐,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手段,例如装着旧疾复发吓跑了魏元,例如眼前的示弱,唐敬知道他想打岔,却很受用。
唐敬没再说话,回身倒了一碗茶,茶水似乎有点烫,唐敬还胡乱的吹了两下,随即一手将郁瑞一抄,扶住他的腰拖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另一手拿着茶碗去喂他喝水。
唐郁瑞靠坐着,两只手接过来,捧着微热的茶碗一点点喝茶,就听唐敬道:“大夫给你开了药,一会儿煎好了叫峤襄给你端过来。中午休息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晚上要和老夫人一起用饭,该说什么做什么想必你这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
唐郁瑞点点头,一大声说话嗓子就疼,只好轻声道:“儿子知道了。”
唐敬听他说的真么乖巧,禁不住又掐了一把郁瑞的脸蛋,这才起身来。
10第十章君臣
正是盛夏时节,赵黎上过了早朝,批了些重要的文书,下午就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正巧琦妃说御花园的精致不错,在琦睿亭里摆了酒菜,希望皇上可以去赏花。
在外人眼里,赵黎和琦妃的感情非常好,只要是琦妃说出口的事情,赵黎并没有不答应的,让其他妃子看的眼儿红不已。
琦妃是唐敬一母同胞的妹妹,姿色不差,性格也温婉喜人,先皇在世的时候,就把琦妃指给了赵黎,虽然年纪还比赵黎大上两岁,但这么多年下来,仍然没有失宠。
父亲封侯拜相,母亲是书香之后,兄长更是权贵倾人,琦妃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时间风光无限,妒忌眼红的人无数,背后中伤的人也不少,但莫名其妙的是,琦妃稳然得宠,众人都说,一来是唐敬如今势力太广,皇上碍于唐敬的面子,也不能让琦妃失宠,二来就是琦妃似乎和皇上真是伉俪情深也说不定。
其实第一种说法无疑是正确的,在这种高围墙,铁桶一般的皇宫里,哪来的什么伉俪情深,情深只能是祸国殃民的先兆。而且依赵黎的秉性,也不可能对谁情深至此。
赵黎对琦妃百依百顺,无非就是拿她来安抚唐敬,唐敬心知肚明,而琦妃又乐在其中,两全其美的事情,赵黎自然愿意,而且到目前为止,琦妃也算是进退有度,没什么太大的贪念,也不至于招惹什么祸患。
既然琦妃邀请,赵黎也正清闲,就让身边的宦官元弼去准备准备。
元弼传口谕给琦妃,琦妃自然少不得给他塞些好处。
赵黎被内侍宫女簇拥着来到琦睿亭的时候,就看见琦妃已经到了,石桌上摆着各色精致的小菜糕点全是赵黎平日里喜欢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
琦妃生的秀丽端庄,又知道讨好人,赵黎自然不会拒绝。
见过礼之后,赵黎携着琦妃的手一同落座,琦妃笑道:“陛下这些日子总不来臣妾这里,也不去其他姐妹那里,想必是忙于政务,陛下可要保重龙体才好。”
赵黎听她说的温婉,声音也轻轻痒痒的,自然受用得很,宫里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宠爱琦妃,所以也没什么忌讳,揽住琦妃的腰将人送到自己怀里,笑道:“看来爱妃是想朕了,朕疏忽了爱妃,真是该罚,不如今晚……”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元弼趋步垂首从不远处走过来,恭敬的道:“陛下,丞相连赫大人求见,已经递了牌子。”
赵黎听到连赫的名字眯了一下眼,也不知是什么态度。
琦妃靠在赵黎的怀里,瞧见赵黎的反应,因笑道:“连大人是朝廷重臣,世代在朝为官,祖祖辈辈都效忠皇室,也实属难得,既然连大人求见,只好可惜了臣妾的酒菜,皇上以国事为重罢,臣妾就先回去了。”
赵黎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只是说道:“丞相递了牌子,朕就非要见么?有事情可以明日早朝再说。”
琦妃笑起来,“皇上这样怕是不妥罢?连大人可是重臣,在朝廷里受人爱戴,臣妾听说他过寿宴,去的百官比给皇上过千秋节的人还多呐!”
赵黎又是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啊。”
琦妃赶紧拜倒下来,似乎受了惊吓,颤抖的说道:“臣妾多嘴,臣妾该死,臣妾也只是听说,很多人都这么说……下次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过这次。”
赵黎让旁边的宫女扶起琦妃,道:“我没怪罪你,你跪什么。”
琦妃装着很受惊,没再说几句,就回去了。
元弼问道:“陛下,那……现在是见不见丞相大人呢?”
赵黎只是眯眼瞧着桌上的酒菜,半响没说话,元弼和琦妃是赵黎身边儿的人,自然知道连赫在朝廷里的利害关系,元弼接着和方才琦妃的话应和道:“奴才本不该多嘴的,只不过这连大人做事真是太不成体统了,连大人尽忠,这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但也太狂傲自大了些,在朝廷里结党营私,恐怕比陛下说出来的话还有分量呢。”
这些话恰恰说进了赵黎的心坎里……
说起连赫,赵黎和他相处了将近二十年,他们起初关系很好,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为君,一个为臣,也就渐渐的疏离起来,这本是君臣之别。
连赫的父亲也是重臣,当年赵黎还是皇子,连赫被先皇看重,恩赐他进宫给赵黎做伴读,连赫样貌好,秉性温和,赵黎那段时间非常依赖他,没过几年,连赫便节节高升,从伴读到御前侍卫,随着他的父亲混迹在先皇的跟前和朝廷里。
赵黎继位的时候,连赫作为太子党,还帮了不少忙,这让赵黎更加的依赖他,连赫如同以前一样,温和,谦和……
只不过坐在皇位上久了,赵黎和连赫中间的隔阂就越来越大,连赫娶了妻子,还是赵黎主的婚,没几年妻子就病死了,连赫无心再娶,就一心扑在政事上,从御前侍卫做到当朝丞相,说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为官清廉,为人谦和,拥护的人也就多了,势力大了,赵黎就开始忌惮他,觉得他对自己不亲近了,自己的皇位日益的不稳当了。
赵黎已经忘了自己和连赫的那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知道,连赫在和自己上1床的时候一点也不温和,几近粗暴,这让赵黎非常害怕。
但是为了皇位,他需要安抚连赫,毕竟连赫是朝廷的栋梁,梁折了,他的朝廷也就完了。
赵黎一直眯眼瞧着石桌,让元弼心里发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揣摩错了圣意。
连赫整整等了一个时辰才得到通传,赵黎在暖阁见他,让元弼和所有宫人等在外面,不用进来服侍。
赵黎懒洋洋的道:“连大人所为何事啊?不能等到明日早场再说?”
连赫道:“回皇上的话,是关于唐家的事情,臣以为在朝上说不太妥当。”
赵黎被他噎了一句,瞪了连赫一眼,随即拿起折子,道:“那就快说,朕今天身体不舒服,马上要歇息了。”
连赫前来是为了之前赵黎说要见唐家嫡子的事情,安排好了时间,好让人去通传唐敬,只不过见到赵黎现在的样子,好像不是时候。
连赫表情还是一如既往,道:“臣听说皇上方才在琦睿亭和琦妃娘娘喝酒赏花,似乎是臣打扰了陛下雅兴,所以陛下心里不舒服?”
“连赫你好大的胆子!”
“臣的胆子纵使再大,也是一心尽忠皇上,并不像别人在背后中伤。”
赵黎心里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表现让连赫看出了什么端倪,仿佛刚才在琦睿亭里琦妃和元弼说的话,他听到了一样。
赵黎咳了一下,语气也变得软了,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是尽忠的,你不尽忠,这个朝廷里,我还能相信谁呐。”
连赫连头都没抬,赵黎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莫名的不舒服起来,非常膈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赵黎走下去,转到连赫背后,舌尖突然碰了碰连赫的耳垂,连赫终于有了反应,赵黎一面勾住连赫的脖颈,一面笑道:“莫不是我和琦妃赏花,连大人吃味儿了?”
连赫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仍然是不咸不淡的表情,这种表情让赵黎打消了推测,只不过心里更不是滋味。
“呐,连大人,既然你打扰了朕的好事,朕只能让你弥补了。”
赵黎说着,手指一勾解开连赫的领口扣子,连赫木着脸抓住赵黎的手,说道:“陛下想在暖阁来?宫人可都站在外面呢。”
赵黎轻笑了一声,手腕被捉住,只好用腿暧昧的去蹭连赫的下1身,“连大人在暖阁少做了?”
唐敬之后没有打扰郁瑞休息的样子,很快就出了房间,峤襄便进来了,说道:“少爷等一会儿子再睡罢,药很快就熬好了,喝了药,也免得睡着一半起来喝药不安生。”
郁瑞听她这么说,似乎是没有接自己回郁兮园的意思,说道:“我的轮椅呢,不回园子去?”
峤襄道:“老爷吩咐了,少爷就挨这里睡,老爷去书房瞧书了,不妨碍。”
郁瑞点点头,不明白唐敬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做给老夫人瞧的,毕竟老夫人刚回来,唐敬要开始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目了?
他这么想着,忽然转头对峤襄道:“老爷有难为芷熙么?”
峤襄愣了一下,随即道:“这目前倒还没有,不过也是老爷还未忙过来,芷熙丫头也是的,留着少爷一个人在花园儿里,若是老爷追究起来,她定是逃不开责难的。”
郁瑞摇头道:“不关她的事。”
峤襄不禁叹气道:“少爷脾气真是好。”
郁瑞笑了一声,道:“并不是我脾气有多好,心肠有多善,只不过我知道芷熙丫头平日待我尽心尽力,并没有偷懒耍滑,我虽然好相与,但绝不是软骨头。”
喝过药郁瑞眯了一会儿觉,他虽然多半是在装病,这个法子无疑是赶走魏元最好的方法,只不过他身子骨本身就很单薄,也是真累了,还没睡多久,就听有个女子的声音道:“老爷,少爷还没醒呢。”
男子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郁瑞睡得迷迷糊糊,就是睁不开眼来,只不过听得明白,这个声音肯定是唐敬无疑了。
“你去给少爷拿件干净衣裳来换。”
紧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峤襄似乎出去了。
郁瑞就觉得有温热的手掌搭在自己额头上,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和头发。
郁瑞喉头咕囔了一声,感觉似乎非常舒服……
11第十一章太夫人
唐郁瑞迷迷糊糊的听到耳边有人轻笑了一声,他还是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唐敬为什么笑。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峤襄就进来了,瞧见唐敬坐在床边儿,少爷把头搁在唐敬的腿上,双手还扥着唐敬的衣角,呼吸很绵长,一向发白的脸颊上竟然透露出熟睡的红晕,不禁愣住了。
随即轻声笑道:“老爷,衣服拿来了,少爷睡得真香。”
唐敬让她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说道:“老太太醒了么。”
峤襄怕吵醒了少爷,说话声音很低,“回老爷,还没有呢,想必老夫人一路颠簸也乏了。”
“嗯。”唐敬说道:“不用去吵醒老夫人,也让少爷多睡会儿。”
峤襄掩嘴笑了一下,“老爷待少爷真好呢。”
唐敬脸不自觉的板了一下,峤襄又道:“别怪奴婢多嘴,这么多年来,老爷生意上忙,又要应付朝廷的人,奴婢从没见过老爷对谁笑过。”
“你出去罢。”
“是。”
峤襄应了,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里间,站在外面伺候着。
唐敬转头看向趴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郁瑞,脑子里还回想着方才峤襄的话。
唐敬并不是刻薄的人,他也知道情理,只不过生在这种豪门之家,而且家教极严,让唐敬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苟言笑的秉性。
唐敬十六岁上战场,流血断头看的多了,连带着做生意也是雷厉风行,大多数人都不敢招惹他,说他面冷心冷,但是大多数人又为了利益或者权贵要算计他。
唐敬的手下意识的轻轻拍在郁瑞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一般,郁瑞蹭了蹭,没有醒过来,唐敬将贴在郁瑞脸上不老实的头发捋顺。
那人不只身子弱,连头发也是软绵绵的,入手的感觉很滑,很细……唐敬捏着一缕头发,禁不住捻了捻。
郁瑞被发梢刮到了耳朵,痒得缩了一下脖子,挥手道:“不要闹芷熙。”
唐敬愣了一下,敢情他当自己是服侍他的丫鬟呢。
郁瑞起来了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泛黄,沉沉的云彩,太阳似乎都要落山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或许是因为睡得时间有点儿长,脑袋重重的,一时没能醒过盹儿来。
唐敬一直坐在床边看书,这时候把书阁下,走过来将床上的薄被给郁瑞披上,才道:“峤襄进来。”
峤襄很快就进来了,恭敬的唤了一声:“老爷,少爷。”
唐敬道:“给少爷弄点水来洗洗脸。”
峤襄应了,很快就出去了,不多一会儿就端了水来,是温的,不至于烫手,也不至于凉手。
峤襄把布巾放在水里打湿,郁瑞仍然没醒过梦来,靠着窗坐着,呆呆的接过布巾,动作非常缓慢的在脸上蹭了两下,峤襄瞧着,都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郁瑞听见笑声,这才醒过来,眨了眨眼睛。
唐敬伸手拿过布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颈,随即拿过旁边的衣服给他,道:“换上衣服,一会儿老夫人该传饭了,醒醒盹儿。”
郁瑞赶紧点了点头,他一直没注意,唐敬居然在屋里,怕是刚才窘迫的样子都被他瞧了去。
峤襄上前帮他换衣服,唐敬就从床边走开,到了外间,芷熙一直站在门边候着,丫鬟瞧见自己走出来,不禁害怕的抖了抖,似乎是怕自己责罚。
唐敬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漠,只是瞥斜了芷熙一眼,在外间的大椅上坐下来,说道:“既让你跟着少爷,少爷有个什么事情,你不在身边伺候着,就是你的过失,我不会管你当口做了什么去,也不想听你怎么说……念在你这些天对少爷还算尽心尽力,这一次我不想追究,倘或有下一次,一并讨算。”
“是……奴婢谢老爷恩典。”
芷熙赶紧拜下来。
不多一会儿,唐郁瑞换好了衣服,峤襄推着他从里间儿出来,就看到唐敬在喝茶,芷熙站在一旁。
唐敬朝着峤襄道:“看看老夫人醒了么,若是还要等会儿再传饭,就带些点心回来。”
峤襄何等通透聪明,自然知道是少爷挨近中午睡下的,一直到了日落才醒,中午没吃饭,老爷是体恤少爷。
峤襄笑着应了一声,就过去了,很快又回来,说道:“老爷、少爷,老夫人吩咐传饭了,两位小姐已经过去了。”
唐敬点点头,亲自推着郁瑞往传饭的屋去。
出了正房,走不远就是,要比郁兮园走过来近得多,一进门就听见一个老妇人的笑声,随即是魏元的声音,怕是魏元又在竭力讨好老夫人呢。
他们一起进了内室,上手坐着一个年迈的妇人,魏元坐在旁边,正和太夫人说些什么,一见他们进来,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怕的,登时就不出声了。
在往旁边,唐敬的两个女儿也已经落座,见父亲进来,赶紧起身见礼。
老夫人的眼睛刚开始笑的眯成了缝儿,说道:“快让我看看乖孙……”
只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了郁瑞的轮椅,脸色顿时僵住了。
郁瑞自然知道,出生在大户人家的老夫人,怎么可能不惊讶自己的嫡孙是个瘸子,只不过郁瑞当做没瞧见,很乖巧的跟老夫人见礼。
这老夫人一看他的样貌不错,也知道礼数,本该疼惜还来不及,奈何是个瘸子,唐家何等的荣耀,什么样的门第,怎么可能将来让个瘸子来继承,这岂不是辱没了门楣?
唐敬也来和老夫人见礼,老夫人的目光这才转向唐敬来打量,道:“瘦了瘦了,别光顾着生意上的事儿,要注意身体啊。”
唐敬应了一声,看似不经意的转头瞥了一眼魏元,魏元全身一震,当下开口干笑,随即道:“呦喂,这侄子可了不得,老夫人我可要恭喜您了,您看看这小侄子年岁虽然不大,但是出落得一派沉稳,真有兄长的风采啊。”
老夫人被他这么一捧,又去打量郁瑞,才笑道:“眉眼倒挺耐看,礼数也周全,难为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这么多,既然进了唐家来,就让嬷嬷们多教教规矩,别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是。”郁瑞恭敬的应声道:“郁瑞记下了,多谢老夫人教诲。”
唐敬突然弯腰下来,轻轻拍了拍郁瑞的头顶,声音很温和的笑道:“快传饭罢,想必母亲和瑞儿都饿了。”
郁瑞听着那人在自己耳畔的话,禁不住抖了抖,他哪时候也没见唐敬这么温和过,就算知道唐敬要做给老夫人瞧,那么也有些不适应。
饭间没有人说话,吃过了饭,两个女儿先告退了,剩下几人喝茶吃着下人端上来的瓜果。
老夫人仍然时不时瞧瞧郁瑞,她心里是矛盾的,这么知道礼数的孩子确实难得,而且样貌不凡,瞧了心里就喜欢,却偏偏身体这么差,而且最重要的是,郁瑞的生母不知道是什么人,从没听说过,似乎也过世了,定然配不得唐家的门楣。
老夫人道:“乖孙儿身子这么弱,请大夫看了么?”
郁瑞欠起身子,在别人眼里非常恭敬,道:“大夫看了,正喝药调理。”
“好生调理着,别管什么名贵药材,唐家还出得起这个银钱,你只管吃,让峤襄丫头芷熙丫头拿着对牌去库房直取,倘或库房里没有,就遣人去外面买来。”
郁瑞谢过了两次,老夫人又道:“对了,我险些忘了,魏元啊,你带来的那药包捡给瑞儿几份。”
说着转头对郁瑞接着道:“这药包都是请人配好的药,名贵的紧呢,把它放在热汤里,十分解乏。花园儿后面有一方汤池,如今天气暖和,也不怕冻着,等会儿子让丫鬟们灌了热水,你去泡一泡。时辰可别太长,真怕你晕在里面呢。”
老夫人说完,对魏元道:“他身边儿的丫鬟这么少,而且年纪这么轻,真让人不放心,你也成天游手好闲的,一会儿子你跟他一起去,别让乖孙烫着了。”
魏元一听眼睛都亮了,只是却装作平静的说道:“老夫人真是冤枉我了,我哪有游手好闲,只不过心念念的多陪着老夫人一些时候,怕您闷得慌么。如今您让我去照顾侄子,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我……”
魏元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唐敬打断道:“瑞儿是晚辈,怎么能麻烦长辈,今天反正我也闲,我自跟着瑞儿去就是。”
“难得你空闲,也好也好,谈生意是好事,多着着家,叫大夫给瑞儿好生瞧瞧……说来你也该让后院有个主人了,唐家里没有女主人,这成何体统?”
唐敬道:“事情要一样一样来,一样一样做,先不着急这些。”
之后又说了几句话,魏元的仆从就把药包拿来了,魏元极为不甘心的将药包交给峤襄。
坐了一小会儿,天色也暗了,老夫人说乏了,正好让峤襄去弄后院子的热汤,说给郁瑞泡一泡早些睡下,身子弱就要好生养。
郁瑞一一应声,道了乏才被唐敬推着出去。
郁瑞出了屋,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终于靠住轮椅的椅背,腰和后背都绷的酸痛了,虽然老夫人对自己还有不满意,但也算是差强人意,这一关勉勉强强过了。
唐敬果然推着自己去了后院,郁瑞从来没到过这里,唐宅太大,他多半只在郁兮园里逛逛罢了。
峤襄续好了水,和一干丫鬟小厮捧着干净的换洗衣物站在一旁伺候。
汤池很大,墨色的玉石阶,一阶一阶的通到水里,袅袅的水汽映着清澈的汤池,在月光下显得非常漂亮。
唐郁瑞虽然上辈子也被人服侍惯了,但是他上辈子腿是好的,如今腿不能动,自己不能走下去,一干丫鬟给他除去衣物,只剩下单薄的里衣,难道还要扶着自己下去么,自己再瘦弱好歹是男人,总归不是很轻,丫鬟若是扶着自己,难免要挨得近有肌肤之亲。
郁瑞的脸一下就红了。
12第十二章共浴
郁瑞赶紧缩了一下手,避开旁边的丫鬟,胡乱的说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峤襄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少爷。”
她说着,抬头去看不远处的唐敬,唐敬瞧着他的反应,自然明白了。
唐敬道:“峤襄你们先下去,留两个人侍候就行。”
峤襄也是聪明人,就留下几个小厮伺候着,领着其他丫鬟们退了下去。
因为天已经夜了,旁边的小厮们有的捧着衣物布巾,有的掌着灯笼,昏暗的灯火摇曳着,能看到热汤蒸腾的水汽,仿佛幻境一般。
小厮们恭敬的帮唐敬退下外套,唐敬也除下了衣物,还不等郁瑞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一轻,人不由己的被人抱了起来。
郁瑞的腿不能动,但是腰还是有些力气的,下意识打了个挺儿,但马上僵住了,那感觉并不是衣物的摩擦,而是肌肤与肌肤的温度。
郁瑞瞪大了眼睛看着唐敬,唐敬此时身上已经□,将郁瑞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步步往汤池走下去。
走到最下面那阶台阶,唐敬弯下腰,将郁瑞放下,让他靠坐在台阶上。
郁瑞赶紧用后背紧紧靠住浴池壁,和唐敬拉开距离,心脏突突的跳得厉害,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窘迫的,毕竟浑身赤1裸的被别人抱在怀里,郁瑞还真是头一次。
其实唐敬也惊了一跳,当然不是郁瑞打挺儿吓到了唐敬,而是郁瑞本身……
唐郁瑞身体羸弱,这是唐敬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印象,平日穿着衣裳的时候,衣衫勾勒出那人单薄的身形,被衣衫罩着的身体显得格外脆弱。
只不过除去了衣服,郁瑞的身体竟然如此震慑人心,手腕和脚踝的弧度异常的精致,细细的脖颈,喉结小小的凸起,不盈一握的腰身被热汤包围着,昏暗的灯火和泛着柔和光彩的池水给郁瑞蒙上一层缇红色的流光。
魏元好色,而且眼光也不浅薄,唐郁瑞确实是他见过的最顶尖儿的,唐敬在外面谈生意,勾栏院也不是没有出入过,有些人就是喜欢年轻的男孩子,这种身段子还没有张开的男孩子无疑比女子要有韵味。
唐敬暼着他,郁瑞坐在水里,尽量往下坐,不过池水至多末到他的胸口,郁瑞的脖颈根儿偏左肩的地方,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痣,生在白皙的几近透明的皮肤上,红痣显得异常扎眼。
唐敬瞧着,伸手轻轻按住那颗红痣,郁瑞身体猛颤了一下,因为郁瑞下意识的快极的向右侧过去,唐敬的指尖儿就在他的肩膀上似有似无蹭了一下,这让郁瑞后脊梁一紧,莫名的提了一口气。
唐敬看着他惊慌的睁大眼睛,只是挪开了目光,自顾自走到另一头坐下来。
唐敬本身不是喜欢多说话的人,尤其他今天和太夫人已经说了很多话,太夫人年纪大了,难免需要让人顺着让着,唐敬还是那种孝顺的秉性,自然要多费心,这时候也累了,就仰起头,靠着池壁,微微扬起头来,眯着眼似乎是在小憩。
郁瑞拿余光一直暼着唐敬,见他半天不动晃,才松了口气,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肩膀上有颗红痣,所以不明白唐敬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而且他的腿不能动,这辈子郁瑞虽然是个瘸子,但是他心里并没什么抱怨,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然而正因为他是个瘸子,身体有不可避免的缺陷,有的时候郁瑞觉得非常不安心,对外界的人和事也就敏感了一些。
两人泡了一会儿,郁瑞渐渐放松下来,忽听一声琴响,不仅郁瑞猛的绷紧脊梁,就连唐敬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琴声非常哀怨,期期艾艾的,就好像哭声一般。
唐敬没有动,只是开口道:“是谁在弹琴。”
侍候在一旁的小厮回道:“回老爷,似乎是溏笙公子,这里离西苑很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琴声。”
郁瑞是第二次听说溏笙公子的名头,虽然没见过面,不过听这琴声,似乎是个身世不怎么好的伶人。
唐敬没说话,只是复又闭了眼睛。
郁瑞好奇的往西面瞧去,前面不多远就是苑门,琴声好像真的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唐敬又坐了一会儿,就吩咐让小厮为他穿衣服,对郁瑞道:“你身体不好,别坐太久了,小心热气熏晕了头。”
郁瑞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唐敬就带着一个小厮掌灯,自己往正房方向去了。
峤襄和芷熙没过一会儿子就过来了,看郁瑞呆呆的坐在热汤里,也不动晃,笑道:“少爷,睡着了么?”
郁瑞此时还是光着身子,见到两个丫鬟,赶紧猫低了腰,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芷熙捂嘴直笑,“奴婢还说呢,原是少爷怕羞了。”
芷熙说着,忽然睁大了眼睛,指着郁瑞的左肩笑道,“少爷肩膀旁边还有颗红痣呢,端端像是美人的朱砂痣!”
郁瑞听她这么一说,回头撇过去,只不过那红痣的位置他再怎么回头也瞧不见,只是忽然想起方才唐敬伸手来碰自己,恐怕就是瞧见了这个痣,郁瑞这才稍稍将心放下来。
几人打趣着,似乎是声音大了,西苑里面的琴音被搅扰到,戛然而止。
郁瑞侧头瞧过去,虽然看不见门里面的景物,说道:“怕是咱们叨扰了抚琴人的雅兴。”
芷熙道:“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您是少爷,他是伶人,就这么回事。”
峤襄轻轻杵了芷熙一下,道:“瞧你说的。”
最后郁瑞也没让丫鬟们把自己扶出来,旁边的小厮们将郁瑞扶出来坐到轮椅上,郁瑞自己擦干了,峤襄芷熙捧着衣服,郁瑞穿整齐了里衣,才让她们继续帮自己整理衣服。
也不知是不是太夫人给的药材管用,亦或是热汤泡的舒服,总之郁瑞这一晚上睡得很踏实。
只不过临天亮的时候,丫鬟们上夜的准备去休息,早起伺候的准备了洗漱的东西,还有少爷换洗的干净衣衫拿过来。
芷熙捧着衣服站了一会儿,里面没什么动静,天蒙蒙刚亮,时辰还有些早,她就犯懒的坐在了门坎上等着。
忽听里间儿有人略微喊了一声什么,芷熙还以为是少爷起了,只不过细听又没声儿了,芷熙觉着是少爷梦呓呢,所以又坐了下来等着。
郁瑞是惊醒的,他深深的吸着气,缓缓的吐出来,抑制着自己急切粗重的气息,胸膛起伏还有些快,他觉得自己的衣裳都湿透了,脑门子有汗珠儿顺着头发滚下来,滚进脖子,顺着脖子往下滑。
汗珠儿划过的地方又凉飕飕的,让郁瑞打了个寒颤。
他并不是做噩梦,不过说是噩梦也无不可……
昨天晚上本睡得非常香,热水解乏,况且又有老夫人名贵的药材,郁瑞觉着到下身黏腻腻的,和汗水的感觉不同,禁不住脸上发烧,烫的郁瑞又出了一身汗。
梦里那个人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脖颈根儿处,那种触觉轻微的麻痒的让郁瑞现在还在打颤,从尾椎开始,这股酥麻一直颤进郁瑞心里,连指头也软了,那人将郁瑞的身子摸1透,霸道的攥住他的手腕,郁瑞的腿不听使唤,只能让任他一次又一次的摆动着,侵1占着。
他并不是不懂这方面事情,这个身体虽然羸弱,但毕竟到了这种年纪,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
郁瑞只要想起梦中抚摸自己的人,心脏就不可抑制的猛跳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芷熙才进来,看见少爷的表情恹恹的,只当少爷怕热没睡好,因说道:“少爷若嫌热,今儿个晚上奴婢拿些冰来,只是恐怕又太寒了,放在里间儿的门口,如此好了。”
郁瑞看她筹划的这么好,只能混乱的点头应付,让芷熙把衣服留下来,不用伺候了。
芷熙当少爷怕羞,就出去了。
郁瑞费力的撑起身来,拿布巾将自己擦干净,穿上衣服,将脏了的薄被和床单一股脑全都扥下来,随便团了团扔到床下面去。
做好了这些事,这才叫芷熙进来,芷熙扶少爷坐上轮椅,有丫鬟鱼贯而入,束发的,穿靴的,戴配饰的,井井有条的忙络了一会儿子。
早起来要去省过太夫人和唐敬,之后才能该干嘛干嘛去,只是一想到要去省唐敬,郁瑞没来由的抖起来,喉头干涩的滚动了一下,吸口气告诉自己,是一场噩梦罢了。
峤襄芷熙并着教养嬷嬷们一起往正房去省老爷和太夫人。
太夫人年纪大了反而睡不长,起得也早,正要传早饭,郁瑞就过来了。
平日里魏元跟着太夫人的时候,虽然殷勤,但始终改不得懒惰懈怠的习性,不是日上三竿不会早起,太夫人起初还会教导他几句,但是日常了,也没那心气儿去说。
如今见了郁瑞,自有一番对比,对郁瑞的看法又好了那么一两分。
太夫人正拉着郁瑞传饭,就见有太夫人身旁的丫鬟进来,道:“太夫人,老爷来省太夫人了。”
13第十三章续弦
郁瑞听到“老爷”二字,后背都拔直了,紧紧靠在轮椅背儿上,心里莫名的颤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今个儿早上的噩梦,心虚的把头低下来,因他平日装乖惯了,也没什么招眼的。
唐敬进来,像太夫人请了安,众人落了座,太夫人吩咐传饭,丫鬟们就捧着早饭鱼贯而入,一样样摆好。
虽然是早饭,但那排场也是极度讲究的,饭间仍然是没有一声儿响动,就更别说言语一声了。
等老夫人拿布巾擦了手,唐敬也放下筷子来,丫鬟们很有眼力见儿的捧上漱口净手的器皿来。
吃过了早饭,自有下人过来将剩下的饭一样样端出去,赏给丫鬟小厮们吃。
太夫人看向唐敬,说道:“你今个儿忙么,要出去么?”
唐敬点点头,道:“一会儿要出去。”
太夫人道:“那你出去之前先过我这里来,我有话要和你讲。”
唐敬又点头,道:“儿子记下了,儿子正好也有事情。”
他说着,站在一旁侍候的管家诚恕弓腰捧着一沓子东西过来,唐敬并没有看,只是说道:“去请老夫人过目。”
诚恕应了一声,太夫人也不知这是什么,要请自己过目,于是让身边的丫鬟接了,递给自己。
太夫人只是翻了几页,脸色忽然变了,抬头看向唐敬。
唐敬面色没有变化,一如既往的严肃不苟言笑,道:“母亲看看有什么缺的,倘或缺了什么,也好吩咐诚恕补上,漏请的人家也补上,不要到时候办得不周到,失了唐家的脸面。”
太夫人没说话,只不过气的把册子扔到一边儿,看向郁瑞,已经没有方才的和善,说道:“瑞儿先回去罢。”
郁瑞也不知诚恕呈上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牵连了自己,点了点头,乖顺的应声告乏,之后被芷熙推着出去了。
太夫人看着郁瑞出去,挥手又将其他人都遣出去,才看了唐敬好一会儿,道:“我要和你说的,也正是这件事情。”
唐敬道:“可是有什么漏了。”
太夫人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从朝廷下海已经是唐家的莫大耻辱,幸好有祖宗保佑,唐家就算在商道上也不至于落寞,但如今你又要扶一个连生母都不知道是谁的野娃来做唐家的嫡子,你自己说说,对得起唐家的列祖列宗么!”
老太太虽然平时和善,其实这种大户人家哪有省心的人,若是个看不透彻的,又怎么能在唐家待到现在?
唐敬却不见着急,只是道:“想必母亲也知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上开始对唐家防范忌惮了,想要过继皇子过来继承唐家,若现在不扶一个嫡子出来,如何能搪塞住圣意?”
老太太杵着的拐杖跺了跺地,说道:“我就说让你多纳几房小妾,偏生你总是忙着生意,如今可好了,唐家的嫡子是个野娃不说,还是个瘸子!”
“母亲也见过郁瑞,这孩子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个通透的人,给他正了名儿,想必也不是坏事。”
老太太叹气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可惜他就是个瘸子,若他是我唐家的普通子嗣,就凭这么乖静的秉性,我宠着还来不及,可不能是嫡子。现在好了,要扶他,第一个要给他的生母扶正,他的生母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如何端庄贤淑,这些统统没有,岂不是侮辱了我唐家的门楣?”
她说着不容唐敬打断,说道:“你若是立他也行,但你要马上娶一房妻,给我生个孙子来,等孩子一大了,立刻将郁瑞送走。”
唐敬只顿了一下,道:“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你若这么想的,那可就好了。”
太夫人拍了拍大椅的扶手,似乎是放松了心,说道:“你平日里忙,续弦的事情我帮你张罗着就行,若你看上了哪户千金,也不妨跟我说说,我遣人去说媒……还有你刚才给我看的册子,虽然郁瑞也做不得几年嫡子,但我唐家摆宴席一定要周到,免得被别人嘲笑了去,该请的都要请到了。”
“儿子知道了。”
唐敬又听了一会儿太夫人的唠叨,他答应下来续弦,太夫人对郁瑞的看法一下就改观了,也没再纠缠什么,唐敬出去之后,老太太还叫来管家,又吩咐他在请帖上加了些人,一直嘱咐诚恕,唐家扶嫡子的宴席一定要大,不要省着银子。
芷熙推着郁瑞往回去,赵嬷嬷跟着旁边,一面走一面道:“你们说这太夫人对咱们少爷的态度也不错,怎么就不提去家塾的事儿呐?难不成是忘了?少爷这年纪本该是去家塾读书的,连旁支儿的那伙少爷们都去了,哪有主家的不读书的道理,怪了怪了。”
芷熙说道:“赵嬷嬷您担心什么劲儿,少爷身体弱,恐怕是老爷想让少爷多养养再去不迟,你也瞧见了,老爷对咱少爷可是用心着呢,如今老夫人又爱惜,什么不是迟早的事儿?”
郁瑞没说话,唐敬用心老夫人爱惜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罢了,郁瑞心里清楚明白的跟明镜似的,他哪能不懂。
退一步就说自己不是个瘸子,那也是没身份地位的私生子,生母没有娘家的靠山,这在普通的大户人家里都活得艰难,何况是唐家。
作为唐家的支柱,唐敬不止要维护唐家的钱和权,还有脸面和门楣,站出去要能立的住脚,说一句话要有分量,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所以什么爱见,郁瑞想也不必想,必然是大家装的和气。
连赫上过早朝,又在班房呆了会儿,回来府邸的时候,下人碰上一个精致的请帖来。
连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唐敬的速度果然是快。”
说着从下人手上接过请帖来展开看。
大意就是请连大人去唐家一聚,虽然没有明说,其实就是为了唐郁瑞摆宴席,让所有人都知道,唐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嫡子。
请帖十分奢华,一瞧就知道,唐家是下了大功夫的。
连赫看着请帖眯了眯眼,只不过片刻之后,他将请帖扔在一边儿,叹了口气。
天气正闷热,连赫心里难免烦躁,又勾起了些往事,心里就更是不舒服。
连赫的父亲就是丞相,家里人丁兴旺,连赫并不是嫡子,只是庶出的孩子,在众多孩子中,连赫并不起眼。
连赫出生的时候甚至他的父亲都不知道,偏巧第二日先皇喜得一皇子,连赫的母亲就杜撰了连赫生辰,这才引得父亲的注意。
从连赫刚刚记事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告诉他要争,不仅要争气,还要争权,争位,如果你仁慈,如果你甘心碌碌无为,那么就会变成别人的踏脚石。
连赫从小生的讨人喜爱,天生的温和相貌,而且待人没有架子,丞相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都知道这个少爷最和气。
等连赫慢慢长大,在一众兄弟之间崭露头角,也渐渐被其他人打压,后来因为皇上听说,丞相之子和自己的儿子是同一天生辰,才笑称这是缘分,让连赫做了伴读。
当连赫从庶子成为当朝宰相的时候,他的母亲没能看见自己儿子光耀门楣,只留给连赫一个妹妹让他照顾,就撒手人寰了。
连赫宝贝妹妹谁都知道,连家的千金将来是要许配好人家的,偏生这个时候,连赫的妹妹看上了唐敬,唐敬确实是好人家出身,却是皇帝和连赫的眼中钉肉中刺。
连赫不忍心妹妹为了唐敬失魂落魄,就狠下心亲自去登门说亲,为了这件事赵黎对连赫冷嘲热讽了很久,以为连赫终于怕了唐敬的势力,要倒戈了。
连赫想着,一来可以了却妹妹的心愿,二来有了姻亲,没准也可以收拢些唐敬的势力,就算不能收拢,和唐敬走动近了,以后有个什么事情也好提前打算着。
只是没想到,妹妹嫁进唐家之后,没几个月就哭着回来,她说唐敬根本就没有碰她,起初以为是唐敬生意上太忙,而且对她也不错,无论是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什么都舍得给她花。
但后来连赫的妹妹发现了,唐敬只是对自己客气,她嫁进唐家,根本就成了摆设。
只是这个时候,连赫的妹妹想要抽身出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毕竟这不只是心仪不心仪的问题了,更是唐家和相府的问题。
后来唐敬也没有怎么纳妾,大家都说唐敬宠着正妻,伉俪情深的不得了,又相继喜得了两个千金小姐,虽然是女儿,但宝贝的不行。
连赫以为妹妹在唐家得了转机,只不过一次偶然,妹妹却告诉他,这几年来,她就没见过唐敬几面,那根本不是她的女儿,不过是有一日唐敬带回来一个小女孩,是昔日跟唐敬一起上过战场的部下所出,父母都过世了,让唐敬念在昔日一同为军的情面上给孩子口食,不至于饿饭,没成想唐敬却抱回了家,顺水推舟的收做了自己的女儿。
连赫知道了怎么能不震惊,只不过那时候妹妹却不怎么反对了,她没有子女傍身,怎么能在唐家里过活,唐敬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养,说是亲生的,虽然是女孩子,也让老太太对她有些改观了。
当连赫听说唐敬有了第二个女儿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了,没过几年,妹妹因为身体不好,又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就没了。
连赫侧头暼着扔在一边的请帖,只能苦笑一声,明明答应了母亲要照顾妹妹,却无动于衷的让妹妹收场惨淡,明明看清楚了些什么,却要装作不知道,明明身居高位被人说成一手遮天,却有这么多无奈和不能……
14第十四章生病
唐郁瑞刚回了郁兮园,就有太夫人身边的丫鬟过来,说太夫人有事和少爷讲,方才忘记了,请少爷再去正房一次。
唐郁瑞没法子,院子里的嬷嬷又将老夫人奉做神明,赶紧让郁瑞收拾一番,再去主屋。
要说起太夫人,这些个嬷嬷们也在唐家待了有些年月了,自然知道的比小丫鬟们清楚,太夫人并不是个好惹的,若她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什么都好说,在外人眼里也多半是个慈爱的长辈,但能在偌大的唐家挣扎求存的,哪个是省心的人。
太夫人年轻的时候也颇有威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唐敬的父亲在沙场征战,全赖她主持家事,将唐家安排的井井有条,这让太夫人也养成了不容许其他人忤逆自己的秉性。
只不过如今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争不动了,也开始叫自己放宽心,不然魏元这个奸猾的货色怎么能逃得过她的眼目。
在唐家嫡系这件事上,太夫人是不准备得过且过的,毕竟她活了大半辈子,全是为了唐家的兴旺和脸面在忙碌奔波着,眼下到了晚年,也不能叫人毁了。
嬷嬷们自知太夫人的秉性,所以不敢怠慢,赶紧推着郁瑞又回去。
太夫人横卧在榻上,有丫鬟在一旁跪着扇风,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但郁瑞到了外间儿的时候,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却没有拦着,直接让郁瑞进来了。
郁瑞进到里间,太夫人并没有睁眼,只是说道:“瑞儿到了?”
旁边的大丫鬟压低了腰,恭敬的说道:“回太夫人,是,少爷到了。”
太夫人这才睁开眼,丫鬟扶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靠坐住。
太夫人冲郁瑞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靠前来。
赵嬷嬷就推着轮椅往前一点儿,太夫人这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个不要紧的事情,“上了年纪,越发的觉着自己不中用了,坐一会儿子就全身都乏了,偏要躺一下才好,不如你们年轻人喽。”
郁瑞听对方唠嗑,只是笑笑,恭敬的请太夫人保重身体。
太夫人道:“瑞儿的身体如何,瞧你这单薄劲儿,有没有配些固气培元的药丸来吃?”
太夫人只是问完了,并没打算让郁瑞回答,又道:“我真是越发的老糊涂喽,巴巴的叫你回来,其实是想问,你爹爹给你安排上家塾的事情了么,唐家的孩子不读书哪里能成,你这年纪,该是在家塾用功的时候,虽然不指望什么状元及第,但也不能做个睁眼瞎。”
郁瑞道:“父亲不曾提起。”
太夫人点点头,“这是他的不是,见着面我要说他。”
说着,拉着郁瑞的手道:“以前读过书么,识得字么?”
郁瑞不知道这个身体以前读没读过书,认不认识字,不过郁瑞是读过书认得字的,而且学问在上辈子也是顶尖儿的,毕竟只有这样子,才能够在嫡派里挣扎下去。
他也知道这个身体原先的处境并不好,或许是穷乡僻壤,山沟沟里的孩子,看这瘦弱的样子,而且腿疾也不医治,怕是没有银钱,那就更不提读书了,在穷苦人家眼里,读书识字是奢侈的活计。
郁瑞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觉着老夫人问的这两句话很不中听,似乎觉着郁瑞本身不该读过书,不该识得字一样。
虽然太夫人对郁瑞总是笑脸相迎,但郁瑞完全感觉不到应有的温度,其实论谁也不会对一个身有残疾的嫡子有什么好脸子看,太夫人这样子已经是给足了郁瑞的面子。
郁瑞活过一世,争过一辈子,他并不想再争下去,为了银钱,为了地位,为了家族,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死了还能留下什么。
但惟独这口气需要争。
郁瑞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笑道:“读过一些,虽然不算多,字也勉强识得几个。”
“哦?”
老夫人显然没有想到,诧异的看着他,他也听懂了郁瑞的自谦,什么一些什么几个,完全是谦和的说法,按这样的态度,或许读的书还不少。
“那敢情最好了。”
老夫人拍拍他的手,道:“明儿你爹爹来省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说,叫你去家塾里读书,不然天天在院子里呆着,又有什么好玩的,你回去也拾掇拾掇,让下人准备些去家塾的物什。那里都是你这么大的孩子,也有个伴儿,不至于烦闷了去。”
郁瑞一一点头应下,太夫人又转头对赵嬷嬷吩咐,“少爷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你们也多用心记下了,好生侍候着少爷,倘或少爷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地方,做嬷嬷的也要管着些,以后出了什么岔子,可别赖我先罚你们这些。”
赵嬷嬷听着一连串称是。
太夫人这才说乏了,闭了眼睛,郁瑞道了乏,被赵嬷嬷推着出去了。
进了郁兮园,芷熙就迎了上来,问道:“太夫人叫少爷过去,是什么事儿?”
赵嬷嬷拍着胸口道:“还什么事儿,不就是去家塾读书的事儿嘛,可别说了,方才老夫人瞪眼睛的样子,忒也可怕了些。”
芷熙道:“去家塾瞪什么眼睛?”
赵嬷嬷道:“无非是让咱们尽心照顾少爷的话,倘或有差池,要先从我们这些老货下手。”
芷熙捂嘴笑道:“敢情是赵嬷嬷被吓唬了。”
芷熙又对郁瑞道:“少爷何时去家塾,明天么,奴婢跟您准备笔墨带着,家塾里虽然管饭,但怕少爷吃不惯,不然奴婢也让小厨房做些?”
郁瑞摇手道:“不忙呢,明天去不得,还要先和老爷说,老爷准了再去。至于笔墨准备也就准备了,饭食不必了,我是去读书,太娇贵了让人瞧不过眼去。”
芷熙点头道:“还是少爷考虑的周全,那奴婢先去准备着。”
郁瑞中午和下午都在书房里渡过的,唐敬太忙,几乎不怎么着家,太夫人喜欢清静,又有魏元哄着,自然不会来传饭。
郁瑞捡了些书看,没过多一会儿就觉着眼睛疼,头也混的厉害,原是这身体太不中用,只要集中精神太久就累的厉害,不得不放松一下。
他靠着椅背,闭了眼睛小憩,旁边就一个书童侍候着,也不出声,郁瑞很快就有点昏昏欲睡。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上午老夫人的态度,又想到唐敬的态度,唐敬决口不提让郁瑞去家塾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打心里就没把郁瑞当做嫡子培养,不然哪个嫡子不去读书的,老夫人又让郁瑞去念书,怕是觉着嫡子不去读书,会让家塾里旁支的人笑话了去。
郁瑞迷糊的时候还哂笑了一声,自己这嫡子做的,简直就是里外不是人,里外不招待见。所有人都团团转的为了唐家这块牌匾而算计着,排挤着。
郁瑞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就觉得头有点重,昏沉沉的睡不醒,全身也没劲儿,犹如云里雾里一般,身子轻飘飘的。
忽然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似乎有人将手搭在自己额头上,郁瑞叹息了一口气,轻轻蹭了蹭。
无论什么时候,郁瑞都很少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或许是人和人之间都生疏着,并没有这些必要,在家里他是少爷,虽然是个嫡子,却不受父亲重视,连下人也只对他做表面功夫,唯一待他好的就是母亲,只不过年岁大了,郁瑞也不能和母亲太亲近了。郁瑞虽然不说,可谁不会觉得孤单呢,他也想和别人亲近,让别人亲近自己。
郁瑞出了一头的汗,他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又不断想着进了唐家的事情,唐家不比别家,更是身如水深火热之中,郁瑞面上平静,其实都是假的,他心里也压抑。
额头上的温度没有消失,却听一个声音道:“你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这么伺候的么,少爷病成这样,不曾有人知道?”
郁瑞能听到芷熙和赵嬷嬷惶恐的声音,赵嬷嬷平日里有恃无恐惯了,芷熙又没心没肺惯了,不曾对谁这么怕过,若说怕,或许只对唐敬这么敬畏惧怕。
郁瑞想着,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郁瑞还感觉身上有些乏力,芷熙抢过来扶住想要撑起身的郁瑞,道:“少爷别起来。”
郁瑞眨了眨眼,道:“怎么了?”
芷熙叹气道:“您病了,自己都不觉着么?可吓死奴婢了,叫都叫不醒,脸都烫手。”
郁瑞听她这么说,用手揉了揉额角,似乎现在身上还有点没劲儿,“可能是在书房睡着了,吹了风罢。”
芷熙道:“奴婢还以为您在书房用功呢,还好老爷回来之后要和少爷谈去家塾的事情,不然不知道等多久奴婢们才发现少爷您病了,老爷可把奴婢们骂惨了。”
郁瑞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并没再说话。
15第十五章家塾
郁瑞起来,已经快到了午饭时间,赶紧穿戴洗漱之后去省过唐敬和太夫人。
太夫人也听说郁瑞病了,刚巧魏元也在太夫人身边,对郁瑞问长问短,表面上十分关心,只不过笑的太假太露骨,让郁瑞看了就觉着恶心。
省过太夫人之后,本来要留他吃中饭,只不过郁瑞说还要去省唐敬去,恐怕不能留下来,太夫人也没多留,就叫魏元送送郁瑞。
魏元满心欢喜的答应了,上次的事情,峤襄芷熙并着所有的丫鬟嬷嬷差不离都知道了,连诚恕也知道,只独独瞒着老夫人,所以这时候大家脸上都颇为精彩。
郁瑞不动声色的谢过太夫人好意,又说就在旁边,并不需要劳烦来送,太夫人也就答应了,魏元看到嘴的鸭子又飞了,有些失望。
唐敬今天比较清闲,一上午都留在家里,听下人通传说少爷来省老爷了,唐敬就让郁瑞进来,去茶室说话。
唐敬屋子里的茶室就类似一个小书房一样,一进去是挡隔视线的大屏风,绕过屏风有一方茶桌,非常大气,上面摆着做工精致的盖钟和茶壶。
西面设置大紫檀雕螭案,案上多半是文房四宝和文书,东面是一张卧榻,可以暂供休息,榻上有一张红漆小几,上面摆着香炉香盒,和一些把玩的玩物。
芷熙推着郁瑞进来,唐敬正坐在桌边喝茶,招手让郁瑞过去。
郁瑞的轮椅推到桌边,峤襄给少爷送上一个满茶的盖钟,这才退到一边儿。
郁瑞给唐敬见了礼,唐敬只是“嗯”了一声,半晌无话,忽说道:“身体好些了么?”
“好了多半了。”
唐敬点头,“平日里也要注意着自己身体。”
郁瑞称是。
唐敬道:“我听太夫人说起家塾的事情,之前事儿忙也给搁置了,如今你又生了病,还没好利索,缓缓再去,先让丫鬟嬷嬷们给你准备着。”
唐敬说一样,郁瑞点一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唐敬又道:“家塾里不比家里,可不是玩的,那里人多又杂,读书的时候也别忘了保重身体。”
唐敬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干巴巴的,似乎并不是叮嘱郁瑞注意身体,郁瑞也听出来了,其实唐敬是想说,那里人多又杂,要保重唐家的门面。
郁瑞仍然称是,就像唐敬一沉不变的语调一样,郁瑞的态度也一沉不变,说他不恭敬,那绝对没有,只能说他疏离。
唐敬靠在椅子上喝茶,随即把盖钟搁在桌上,道:“还发热么,你的脸白的厉害。”
说着,竟伸手过来,覆在了郁瑞的额头上。
郁瑞看他伸手过来,本能的要躲,只不过僵住动作硬生生顿住了,随即全身打了个颤,这种温热的感觉,似曾相识……
郁瑞吃过中饭才从正房出来的,唐敬吩咐峤襄去给少爷准备去家塾的东西,芷熙推着郁瑞回去,一路上能看见下人家丁领牌取东西的身影,每个人都是匆匆而过,似乎非常繁忙。
果然唐家就是比别家要大很多,郁瑞上辈子也是富贵人家,但家里决计没有这么井井有条,下人只有拿了牌才能从库房领走东西,不然就算一张纸也不能拿。
按说这些琐事都是应该由家里的女主人来管的,但是很可惜唐家至今没有什么女主人,小妾倒是一堆,但是够不上管理唐家,所以这些活计暂时由管家诚恕来调理,诚恕虽然早些是武将出身,但好在这些年来跟着唐敬经商,也练就了细心思,不必弄得一团糟。
第二日一早,郁瑞就准备了东西要往家塾去了。
郁瑞起来之后去省太夫人,唐敬一大早已经出门去了,说要出京几天,这几日都不回来,所以也就不必去省唐敬,吃过早饭就出门去。
家塾离唐家并不远,是供唐家子弟读书的所在,一半主家和旁支的子弟都会送到这里来,毕竟主家是唐敬在经营,家塾的规模无论如何也小不得,把自己孩子送到这里面上都有光。
去家塾自然不能让丫鬟们跟着,郁瑞带了两个书童并两个仆从,郁瑞身边本身只有一个书童,另一个是唐敬临出门前安排的,说唐家嫡子身边如此寒酸怎么可以,就又指派了一个,其实恐怕是觉着郁瑞没见过这等世面,遣个人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唐家主家的嫡子出门,自然少不得仗势,虽然带的人不多,但用的坐的都是极精致的,一到家塾门口,就有好多人簇拥着在看。
家塾的教书先生早接到唐敬送过来的信,说自己的儿子要过来读书,小儿身体弱,还让先生多照应着。
教书先生迎出家塾来,就见一个十几岁大的男孩被书童搀出马车来,看年纪似乎不太大,只不过出落的煞是好看,单单样貌就无可挑剔,更有一种稳重和自持,这是旁的孩子所不能比的,只是唐敬说的没错,身子也太过单薄了些,刮一阵风都能吹散似的。
郁瑞进了家塾,好些人已经落座了,学堂里人不少,一人一个桌案,差不离也得有三四十人。
这些多半是唐家的子弟,也有和唐家子弟关系好的,凭着关系混进来读书的,毕竟唐家的家塾一说出去是了不得的,单听名字也能让人挺直了腰杆儿。
家塾的位子几乎坐满了,先生就安排郁瑞坐在中间靠前的地方,那地方本没人坐,其实是没人敢坐。
只因着后面的人是个混世魔王,谁也不敢招惹。
按说唐家的人,无论旁支还是什么,谁的身份能金贵过郁瑞,不过很可惜,这个人就不吝这些。
那人的年纪也不大,似乎不过十六的样子,但是比郁瑞的身量高很多,也不似郁瑞生的这般精致,看起来脸上的轮廓也渐渐硬朗起来,气质倒是不凡,可惜露出一股痞气。
他歪坐在椅子上,因是夏天,天儿本身很热,就算学堂里通风,也不怎么凉快,他身旁的地上摆着都是冰。
那人看郁瑞坐在他前面,很不屑的嗤了一声,随即道:“挡住风了,实在是太热。”
站在旁边的书童听了,赶紧抢出去,又搬了些冰来放在旁边,给少爷降温。
众人看见郁瑞坐在那人前面的位置,脸上的颜色都颇为精彩,似乎觉着有好戏来看了。
这瞧起来无法无天的人,其实并不姓唐,也不是唐家的旁支,正是和魏元一个姓氏,只不过比魏元的派系还要金贵些,叫魏承安。
魏承安的父亲乃当朝大将军,当年其实是唐敬父亲的麾下,后来本跟着唐敬,只不过唐家挂官经商,魏承安的父亲就接受了官位和兵权。
魏承安家教极严,本不该如此懒散的秉性,不过魏家子嗣很多,魏承安是年纪最小的,而且是庶出,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他的父亲根本不管他,似乎都忘记有这么个儿子,其他儿子都去官学读书,不然就进宫去伴读,唯独忘了魏承安。
后来记起来了,随意给他一指,因着父亲和唐敬现在仍然交情不错,就把魏承安指到了唐家的家塾来了。
要说魏承安,其实小小年纪就有不可一世的将才之风,无论文武都是一等一的,奈何身份地位在这里,也是个在家中不招待见的,只能在其他人面前作为作福,在家里一有出格的事情就会被毒打一顿,让魏承安越发的玩世不恭,成天也不着家,他不着家,反而没人记得他,没人打他。
在魏承安眼里,最看不上的就是什么嫡子,凭什么他们出身就好,就算碌碌无为也比自己金贵,当然也就看不上郁瑞,况且郁瑞给人的表象就很好欺负。
魏承安打错了算盘,郁瑞就算看起来羸弱,也只是欺骗别人的表象,如果不招惹他,他可能多半是个老好人,倘或招惹了,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郁瑞看着其他的表情,就知道身后这位是惹不起的人物,只不过一上午的课上下来,其实魏承安也只是搞些小动作而已,例如拿桌子撞撞郁瑞的椅子,踢踢冰块不小心踢到郁瑞身上之类的。
很可惜郁瑞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四岁,但是瓤子已经过了孩童的年代,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不起眼儿的小事儿就和魏承安斤斤计较。
在旁人和先生眼里瞧着,就觉着郁瑞的教养真真儿的好,秉性也真真儿的温和。
倒是魏承安挑衅不成,心里郁积的要命,别看他一副大人的样子,出落的身量也高,似乎还是练家子,然而只是个孩子,喜怒一眼就能被人瞧出来,怪不得在魏家混迹的不好。
郁瑞第二日来家塾,魏承安仍然乐此不疲的“欺负”着他,在郁瑞眼里瞧着太过于幼稚。
读了有一个时辰的书,忽听外面有些杂乱,有个家塾的下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对先生道:“唐家老爷来了!”
“到哪里了?”
教书先生赶紧起身要去迎。
“这会儿子怕是在门外了。”
16第十六章王爷
家塾的先生迎出门去,就看见一辆马车正好停在门前,小厮摆好踩凳,打起帘子来,唐敬弯身从马车下来。
家塾的先生赶紧上前去,引着唐敬往里走去。
先生出去之后,学堂里一下就喧哗了起来,好几个人开始谈笑起来,魏承安听说是唐敬来了,脸上的颜色瞬间有些变化。
毕竟自己在这里读书很长时间了,自己的父亲别说来看自己,就连过问也不曾过问,别人家孩子读书懒惰了都会挨打挨说,魏承安从来不为这些儿挨骂,说到底就是家里没人关心他什么。
如今郁瑞只来了一天,而且又不是家远住在这里,天天儿的还回家去,唐敬都不放心的追来看了,难免让魏承安对比一下,心里有了计较,自然就不是滋味的厉害。
郁瑞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听说唐敬要出门几天,没成想刚过一天就回来了,估摸着是想来瞧瞧自己有没有给唐家丢人罢。
唐敬和教书先生进来的时候,学堂里一下就安静了。
唐敬是唐家的家主,更是京城里抬起手就能遮住半面天的人,就连读书的孩子们也听说过他的名头,不禁注目去瞧。
在家塾里读书的人不少,可从来没见过唐敬,如今见着了,一来是偷偷的瞧瞧这位不可一世的人是什么样子,长没长成三头六臂,二来在心里也慢慢的揣度起来,似乎这个瘸了腿的嫡子,竟是意外的得唐敬的欢心。
这一点魏承安也有些意外,他不是小户人家的孩子,自然知道这种高墙深院内的事情,按说一个养到十几岁的孩子才被捡回来,又没有正名儿,最重要是个瘸子,怎么可能得家主的欢喜,最多是个摆设。
也就是唐敬目前没有儿子,若是有了儿子,还能容得下他?魏承安万万没料到,就是这么个瞧起来身子骨一推就倒的人,竟让唐敬亲自过来。
唐敬在旁边落了座,问了些读书的情况,这里是唐家的家塾,自然唐敬也要问问旁支子弟的读书情况。
能到这里读书的自然都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子弟,家塾先生自然不敢说些什么,只捡了不要紧的来说,还特意夸奖了唐郁瑞,才思敏捷,虽然才来读书一天,但是完全不会跟不上。
唐敬自然知道教书先生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毕竟在他眼里,郁瑞是从乡下里带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读书,就算才思敏捷也不可能跟上进度,毕竟其他人读书都好几年了。
唐敬坐了一会儿,让先生继续教书,在一旁瞧着,郁瑞倒是个踏实的人,也许是平日里安静惯了,一上午读书写字竟不会露出枯燥或者难耐的神色来。
坐在后面的魏承安可苦了,他是坐不住的人,唐敬就在眼前,也不敢在他面前欺负唐家的嫡子,只好端端坐着,不过他一瞧书就头疼,也不是不学无术,只是学的太快,会的就不愿意再瞧。
中午的时候家塾是管一顿饭的,不过好些人觉着不和自己胃口,就让小厮和书童从家里[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带点儿或者中午送来,总之是不让出门去的。
不过这些故居在唐敬面前也不成了规矩,休息的时候唐敬带着郁瑞在旁边的酒楼用了饭。
似乎是早就定好的,一楼也有雅间儿,里面非常清静,也免得郁瑞坐着轮椅上下楼了。
俩人进去之后,酒楼跑堂的端上菜来,再满上茶,一声也没言语,就退了出去,唐敬身边的小厮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唐敬和郁瑞用饭期间照样是一句话不说,吃过饭之后,跑堂的端上点心和茶水来。
唐敬道:“先生教的还跟的上么?”
郁瑞点点头,回答的很恭敬。
唐敬又道:“我方才看你,似乎以前读过些书。”
“是,以前读了些。”
这回轮到唐敬点头,道:“身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只管和先生说,告了假回家去就好。”
唐敬的话说完,一时间雅间儿里静了下来,就听见隔壁有人发笑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隔壁进了人,似乎是在喝酒,有劝酒的声音。
还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喊得非常大声,唐敬微微皱了一下眉,小厮转身出门去,很快就听见旁边的雅间有开门的声音,也不知进去了什么人。
随即一个声音喝道:“一个臭跑堂的,竟然让我们王爷噤声!”
方才吊儿郎当的声音笑道:“隔壁莫不是请了尊佛来?来人啊,把隔板给我拆了,让本王瞧瞧到底是哪方神圣。”
唐敬听到他说话,低笑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屑,又似乎听出了对方是谁,朗声回道:“隔板不用拆了,王爷若是赏脸,倒是可以来续一杯。”
隔壁很快就没声了,郁瑞眨了眨眼,难不成一个王爷倒怕了唐敬不成?唐敬再厉害,也就是个钱多势大的商贾而已。
雅间的们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绸缎常服的男子笑眯眯的站在面前,他一面向里瞧,一面道:“我说是谁这么大的谱儿,原来是你唐敬啊,你要请我喝酒倒是头一遭,我怎么好推辞。”
说着往里走,起初郁瑞以为这位王爷是喝多了酒,走路有些别扭,只不过走得近了,郁瑞才恍然明白,原来对方的左腿有些微跛。
那王爷瞧见了郁瑞,很好奇的打量着他,眼光一错也不错,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似的,带着笑意,看的郁瑞后脊梁一阵发毛。
唐敬咳了一声,道:“唐某方才只是客套话,让王爷误会了,王爷公事繁忙就请回去罢。”
那王爷笑了一声,不理唐敬过于直白的话,走进去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道:“唐敬啊唐敬,我可是王爷,如今你也不巴结着我些?倘或别人说了这话,纵使不杀头,也要直接拉出去打上几十板子。”
他说完,转头又开始打量郁瑞,一面打量,一面笑道:“这就是你儿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怪不得呢,生的这叫一个讨人欢心,不如过继给我罢。”
唐敬没说话,连看他都不看一眼,倒是郁瑞不知道他们关系如何,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拘谨的干坐着。
男子也不理唐敬,还是看着郁瑞,笑起来像街上逛荡的纨绔子弟似的,道:“我和你父亲那是拜把子的关系,你也不必这么拘谨,叫我和庆叔叔就好。”
唐敬道:“唐某怎么敢和王爷拜把子。”
赵和庆又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本王没有你爹长得老,那叫我和庆大哥我也不介意的。”
郁瑞瞬间觉得额角有些猛跳,真不知如何回他才好,只能干笑道:“王爷说笑了。”
赵和庆道:“今儿难得碰上了,还有这么耐看的侄子在,不如喝几杯罢。”
他方要叫人拿酒,就听唐敬道:“犬子一会儿还要回家塾读书,不方便用酒。”
和庆撇嘴道:“当真无趣。”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我还说你前些日子为何发请帖来着,原是为了这宝贝儿子,也对,我有这么个儿子,也定会宝贝着呢,不过可惜了,好人家的姑娘不愿意嫁我。”
唐敬面无表情的道:“王爷家的姬妾够多了,倘若有一天王爷改改这吊儿郎当的秉性,谁家的千金不愿嫁给王爷。”
和庆撇头对郁瑞笑道:“瞧瞧你爹爹,好生无趣,说话忒也不中听。”
郁瑞瞧着,似乎唐敬和这个赵和庆的关系还不错,起码没什么利益冲突,他上辈子的时候也听说过庆王爷的名头,不过不太好听。
赵和庆是当今圣上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在圣上削藩的时候,他手里本身就没有任何兵权,所以也就随他去了,尤其这个王爷秉性太过随意,没有规矩,赵黎也就不给他安排什么官职,一直闲散惯了。
也不知是不是福气,数过整个朝廷,也就这么一个皇帝,这么一个虚衔的王爷。
其实在郁瑞眼里,这种混沌惯了的人,不是真的愚蠢,就是有大智慧的,赵和庆虽然没有兵权,但终究还是王爷,而且他面上总是嬉笑着什么也不打紧,更让人瞧不出真正的喜怒,恐怕这一层关系唐敬和皇上也都明白。
所以郁瑞更不敢对着他多说什么,恐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时辰差不多,郁瑞就告了辞准备回家塾去,赵和庆这个时候才瞧见其实郁瑞是坐在轮椅上,不禁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唐敬笑。
唐敬对郁瑞道:“让诚恕送你回去,我就不过去了。”
郁瑞应了,有小厮推着轮椅,诚恕将少爷让出雅间去。
17第十七章摆宴
离摆宴的日子近了,郁瑞也就越发的忙起来。
早些起床梳洗罢了去家塾读书,晚些回来,嬷嬷们开始教少爷行事说话的规矩,也免得在宴席上出丑。
下人们也愈发的忙起来,都急匆匆的拿着牌去领各种物什,不然就是拿着票去管家那里对账支银钱,太夫人发了话,宴席要办得漂漂亮亮的,甭管花些银子。
自从老夫人打避暑的別庄回了家来,后院的姬妾全都老实了,郁瑞是没有见过太夫人的手段,可其他姬妾见识过领教过了,也不敢触动她的威严,再不见这些人出来找茬子。
郁瑞去泡药浴的时候,偶然能听见西苑里有哀怨的琴声,却始终不见着人。
快到日子宅子上陆续就接到了贺礼,许多人都是打听到了的,宴席是为了唐家嫡子办的,自然要送上礼物才好,不然不成规矩。
只是让众人都没料到的是,就在宴席前不久,户部尚书家里突然办起了丧事,大黑天儿里的门第跟前灯火通明,白色的灯笼照的大门直发森,唔央央的人往户部尚书府上来,那阵势可非比寻常。
原是户部尚书家里一个通房丫鬟死了,这丫头是跟着户部尚书的正妻嫁过来的,为人讨喜又圆滑世故,左右逢源是一流的好手,既能讨得自家小姐欢喜,又懂得讨老爷的欢心。
户部尚书家里去了个丫鬟,那真真儿的是比其他家里死了正房嫡妻还要声势大。
尚书官居高位,而且六部的尚书们是直接负责皇帝的,能和皇上说上话的人,自然不好惹,不管如何,诚恕作为唐家的管家,都要送些东西过去打点的。
老夫人听说了这件事情,直说晦气,唐家本是高高兴兴的摆宴席,怎料到碰到了丧事儿。
大户人家办丧事可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宴席自然是拖不得,也拖不起,等人家办完了丧事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只不过太夫人心里还是觉着晦气,自然就不高兴。
唐敬将摆宴席的事情交给诚恕,诚恕自然想办好了,如今太夫人不高兴,诚恕只好想着法子的讨太夫人开心,只不过他这辈子打杀惯了,就算现在学着心细算账,始终秉性还在那里,想来想去,也不知怎么喜庆点儿。
最后只好请唱戏的班子来,挑几出老夫人喜欢的折子,也好热闹热闹。
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一共三个,三个班子的腔调各不相同,若说谁强谁弱,还真分不出高下来,依着唐家在京城的声望,三个一起请来也不成问题。
哪知道诚恕命人去请,就有下人回他,常秋班子的老板被庆王爷包下来,包了好久,一时间脱不开身。
诚恕听是庆王爷包下的,也不能再说什么,他只是个管家,就算唐家再厉害,也是唐敬厉害,如何能凭借着自己奴仆的身份就去和王爷叫板要人。
赵和庆听说唐家要请常秋班子去唱戏,只是笑了一句,“既然是给郁瑞侄儿办宴席,我怎么有不放人的道理。”
诚恕没想到是这种境况,不过既然请到了三个班子,一桩事情也就放下来了。
郁瑞自那日之后就再没见到什么王爷,还以为王爷都是贵人多忘事,没想到他还会记得自己,而且自己和他根本没什么交集,也不知为什么赵和庆总是一副熟络的样子。
戏班子提前住进了唐家来,因着郁兮园比较偏僻,偶尔能看到戏班子的人,多半是在练功。
郁瑞在花园的时候,听见有小丫鬟在唠嗑,说:“常秋班子的老板可是一等一的颜色,和溏笙公子真是不相上下,也不知这次溏笙公子会不会出来露露脸。”
另一个小丫鬟笑着说:“溏笙公子可是皇上亲自指给咱老爷,常秋到底算个什么,再有名气,顶多是唱台的价钱高点儿罢了。”
“瞧你说的,还不都是伶人。”
郁瑞没想到这个溏笙还和皇上扯上了关系,有些意外。
常秋班子他是听说过的,郁瑞上一辈子就听说过,不过人家班子一进京城就火了,自然不会再到别的地方去走生意,所以郁瑞也只是听闻,没有见过,据说老板是个唱功绝佳的秒人,不止唱的好听,而且身段儿好。
有钱公子哥为了这个老板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然赵和庆怎么舍得花大价钱包下他呢。
郁瑞有些好奇,芷熙年纪不大,听了其他丫鬟唠嗑心里也好奇,郁瑞就叫芷熙推着他出去走走。
郁兮园旁边是个空院子,离正房比较远,所以戏班子就在这个院子住下来。
他们刚到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里面有声音,似乎有人在唱曲儿,隐隐绰绰的琴弦声合着曲子的声音。
芷熙伸脖子瞧了几眼,不过门后面自然是大插屏,什么也瞧不见,颇为扫兴。
宴席当天郁瑞没去家塾,自是告了假的,一大早上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赵嬷嬷拿了新衣裳来给郁瑞,是前些日子为了宴席特意去账房支的银子,找裁缝赶制出来的,无论是样子还是做工,自是没得挑。
郁瑞虽然瘦弱,但是本身就是衣裳架子,什么衣服穿上都觉着耐看,更别说量身而做的,再配上郁瑞那张天生俊秀的面容,倒显得气色不差。
如果忽略掉坐着的轮椅,端端有大家嫡子的气度。
不过纵使芷熙再换了多精美奢华的软垫,轮椅照样是轮椅,也不知今儿个来的客人,有多少是来瞧唐家的笑话来的。
与唐家关系近些的旁支,都命人捧着装有各式果品点心的捧盒送过来,一家子送个十几捧盒,更别说唐家的旁支多了去,家丁们光收捧盒就堆了一屋子。
陆陆续续来的人多了,不乏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家里还在办丧事儿的户部尚书也差人来送礼,带话儿说,因着家里多有不便,来了未免添不快,但是往日里多亏了唐家老爷照顾着,不来又显得不恭敬,只好遣人送些薄礼与世侄,还望不要嫌弃。
宴席摆在花园里,夏天天儿太热,在院子里一来凉快舒服,二来可以一面喝酒一面听戏。
唐敬让太夫人坐在最上手,自己坐了次位,郁瑞跟着坐在旁边,好些人就为了瞧唐郁瑞才来了,直往这边瞟,但是目光又不敢过于放肆了,在唐敬的眼皮底下,若是对唐郁瑞不恭敬,岂不是看不起唐家。
郁瑞也谈过生意,自然要懂得应酬酒饭,不过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头一遭见,果然其他富贵之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就算十个拧一起,估摸着也不如半个唐家来的阔气。
魏家和唐家也算沾亲带故,魏家的人来了不少,因为魏承安在唐家的家塾读书,所以这次也来了,若他不是在唐家读书,恐怕魏家里也没人能想起他来。
魏承安跟着自己父亲,明显没有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像斗败的公鸡,也不见往日不可一世的羽毛,尤其魏家的嫡子也在,魏承安一直垂着头,不多看不多说,本分的不得了。
郁瑞面上挂着一丝不苟的谦和笑容,旁人见了,不管真的假的,都夸赞郁瑞面貌不凡,行事也得体,当真是唐家的风范,以后必成大器,没有一个找不痛快去提腿怎么样的。
正说话和敬酒间,就听有家丁说,庆王爷来了。
众人知道赵和庆最喜欢宴席这回事儿,平日里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和他的酒肉朋友数不胜数,虽是个王爷,但也不是什么神秘高深的人物。
不过众人还真没想到,今儿个赵和庆会来,毕竟这种场面,作为一个王爷,差人送礼过来也就行了,说到底唐敬是商,而王爷是皇亲贵族,不可等同而语。
赵和庆一身打扮照样很俗气,手里拎着一只镶金缀银的鸟笼子,笼子里的鸟扑腾的正欢实,他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边投。
唐敬长身而起,迎过去,道:“不知王爷前来,有失远迎。”
赵和庆笑了一声,朗声道:“不碍事不碍事。”
罢了一手虚扶托起唐敬,小声道:“怎么不见你平日里跟我这么客气,你就装罢。”
唐敬不理他,就当没听见,退后了半步,让赵和庆入席。
赵和庆走进去,将鸟笼子递给唐家的下人,对唐郁瑞笑道:“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八哥儿,会说话的,叫的可中听了。”
郁瑞的眉毛抽了一下,别人送古玩字画,送捧盒点心,果然都没有这个王爷别出心裁,竟然送一对儿八哥儿来……
郁瑞脸上挂着笑,道:“谢王爷。”
赵和庆摇着扇子,笑道:“不谢不谢,这有什么好谢的,若是你喜欢,以后可以往我家看看,画廊上挂着全是鹦鹉八哥儿,随你挑。”
他说话间,往旁边瞥了一眼,从方才进来开始,不远处一个人一直往这边瞧,倒不是赵和庆怕人瞧,但别人瞧得目光也没如此“狠呆呆”的。
赵和庆一转头,正好和不远处坐着的魏承安对上了眼睛,魏承安吓了一跳。
没想到赵和庆突然对自己说道:“你也懂鸟儿么?”
魏承安皱着眉,只是立马摇了摇头,到底也没说话。
倒是魏承安的父亲赶紧给王爷赔礼,说小儿不懂规矩。
18第十八章伶人
酒饭吃了一会儿子,花园里就设好了戏台子,三个有名的班子准备轮番唱戏。
下人拿了折子请唐敬来点,如今放眼望去,赴宴的人身份最高的莫过于庆王爷。
唐敬当然拿过去请赵和庆先点,赵和庆与唐敬客气了几句,郁瑞瞧他们客气的样子,就好像那日酒楼是他看错了一样。
赵和庆点了两折颇为喜庆的,三个戏班子虽然名声齐头,但是专攻的内容其实不一样,常秋班擅长唱曲,论谁是头牌,自然是老板柳常秋。
柳常秋做了老板之后虽然已经很久不出来唱戏,但是如果有贵人来请,也不会托大,就像之前赵和庆请他去府上一样。
说起这个戏班子的老板,可是十分知进退懂规矩的,周旋在达官贵人之间难免有磕磕碰碰,但常秋从来游刃有余,不会招惹谁不快,总是多火爆秉性的碰到常秋手里也变成了没脾气。
伴着琴弦的声音,一个花旦背着手甩起水袖,婀娜风韵的身段儿轻拧着,绣鞋隐藏在长长的戏袍下,微微踢出了个边儿,看得人都不约的屏住了呼吸。
花旦轻挪着莲步,走了几步,凤眼斜瞟,开了一句腔,才有人回过神来,一面拍手一面高声叫好。
众人一瞧赵和庆和唐敬都拍了手,自然也跟着一起叫好。
郁瑞虽然也听戏,但是不怎么能听出来好坏,花旦的颜色是漂亮的,但还不至于叫他看呆了眼,倒是身后的芷熙看的欢快,芷熙也是喜欢热闹的人,若不是碍于自己的身份要服侍少爷,估计也要叫好起来。
柳常秋一连唱了两折才退下台来,赵和庆的眼睛直勾勾的追着,叫人看起来觉得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挂名王爷。
赵和庆对唐敬道:“叫常秋也来喝两杯助助兴罢。”
唐敬没反对,王爷发了话,也不能扫兴,就转头让诚恕去请常秋过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常秋才卸了戏装,面上挂着笑意款款走过来给众位请安。
他虽是一身男子装扮,但眼眉清秀精致,打眼一瞧确实是个风流人物,尤其常秋爱笑,就更显的眉目如画,看得人赏心悦目。
台上又有人在唱曲儿,只不过众人的目光都往常秋身上投,也没什么人再去听曲儿。
赵和庆笑道:“听说唐敬你府里有个宝贝疙瘩,还是皇兄御赐的,如今大家都在兴头上,不如请出来也唱一曲,倒叫大家分辨分辨谁高谁低。”
唐敬没推辞,一点儿也不像赵和庆说的是什么宝贝疙瘩,让诚恕去请溏笙公子过来。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时间,才见小厮引着一个怀里抱琴人往这边走。
看身段与常秋不相上下,只不过那人低着头,看不到生的什么模样。
走的近来,郁瑞才看到,面目生得的确惊为天人,但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没有常秋爱笑,让人无端的觉着隔阂。
溏笙公子给诸位请了安,抱着琴步上戏台,他并不会唱曲儿,所以只能抚琴给众人助兴。
芷熙瞧没人注意,笑着对郁瑞道:“少爷,您说这溏笙公子好看一些,还是常秋老板更胜一筹?”
郁瑞挑了挑眉,反问道:“依你看呢。”
芷熙又笑,摇头晃脑的说道:“依奴婢看,美则美矣,就是太过阴柔,还是少爷更好看些!”
郁瑞道:“你想拍马屁,不怕又拍到马腿上?”
“奴婢知道少爷您为人好,就算奴婢拍错了,也不会太怪罪的。”
芷熙继续说道:“奴婢觉着嘛,这个溏笙公子一副别人欠他几百吊钱的模样,苦哈哈的实在不讨人喜欢,而这个柳老板,一脸的谄媚相,也不如何好。”
“什么都叫你说了。”
芷熙耸了耸鼻子没再说话。
倒不是她说的不对,郁瑞只是觉得这些和自己不相干,没必要去置喙,哪个富贵人家家里不养些伶人,如果没有伶人反而会被其他人嘲笑了去。
而这个伶人,趁着年纪还轻,卖弄颜色陪酒唱曲什么的,不比任何一个花楼的姑娘少,倘或清高,得罪了什么人,就混迹不下去。
郁瑞觉着无趣,耳边听着曲儿声,渐渐有些眼皮发重,其他人都乐在其中,不停的叫好劝酒,偏生郁瑞头一点一点的,开始要打瞌睡。
芷熙瞧着少爷要睡,轻轻拨了他一下,郁瑞吓了一跳,后背都挺直了,揉了揉眼睛,拿起盖钟来呷了口茶醒醒盹儿,结果没过多长时间眼皮又开始发重。
芷熙也知道少爷累了,少爷的身子骨一向不好,平日里在家里或者家塾,都没有摆宴这么闹腾,人多又杂,难免费神。
不过现在还没有散席,如果睡着难免会显得不恭敬。
赵和庆同唐敬假客气着,在外人眼里俩人关系不咸不淡,就是有钱商人和王爷的关系,赵和庆被众人捧着,一面喝酒一面唠嗑,偶尔说些荤段子。
唐敬只是听着,让人觉得不怎么好相与,众人都知道唐家以前的身份地位,商人在官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唐敬这个商人不同,纵使他今日是个商贾,但也没人敢明面上贬低他,一个商贾做到都让皇上来忌惮,却也是不容易的事。
唐敬是做过官的人,领过兵杀过敌的人,甚至还世袭过王位,不是不明白官高于商的道理,只不过唐敬看的比其他人透彻,如今唐家还能有如此的兴旺,也都是唐敬的功劳,倘或唐敬当年不自己交出兵权,也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唐敬虽然听着众人热闹,但并没有多大兴趣,或许他秉性如此,从小开始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非常严苛,以至于他觉着没什么事物是能让自己牵挂的,除了光大门楣,唐敬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他面上没有什么不耐,枯坐着,不经意撇头,就看见坐在隔手的郁瑞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睡着了。
天色虽然黑了,但是离散席还有很长时间,芷熙瞧见唐敬往这边看,心里惊了一跳,赶紧又去拨郁瑞。
郁瑞这回睡得比较瓷实,只是晃了晃头,紧跟着觉得身上一轻,下意识挣了一下,赶紧睁开眼睛,原是被唐敬抱着,自己手里还抓着唐敬的前襟。
唐敬和太夫人告了话,说郁瑞身子骨不好,要先送郁瑞回房去歇息。
郁瑞本身睡得迷迷登登的,知道他又要在宾客面前扮演父慈子孝,于是所幸就放软了身子靠进唐敬怀里继续睡。
这倒吓坏了跟着郁瑞的芷熙,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儿,生怕老爷发怒,不过让芷熙意外的是,少爷在宴席上打盹儿,老爷竟然不责怪,而且亲自抱着少爷回房去休息。
郁瑞虽然没做什么体力活,但挂着笑应付宾客相当劳神,又推脱不了喝了些酒,一觉睡得非常安稳,直到第二天一大早,郁瑞才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浅色的床顶,郁瑞没反应过来,他的意识还在宴席上,眨了眨眼,慢慢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是睡着了,被唐敬带回来的。
郁瑞喊了一声“芷熙”,芷熙正站在外间儿等着伺候,赶紧进来,看见郁瑞懒散散的躺着,着急道:“少爷呀,大事不好了!”
郁瑞瞧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芷熙把衣裳放在旁边的小凳上,道:“奴婢一大早就听值夜的下人说,昨天散了戏,三个戏班子都走了,唯独那个谄媚相的柳老板没走,眼下还留在府里呢,庆王爷说常秋性格爽快,正好给老爷添添乐呵。”
郁瑞示意芷熙扶自己起来,靠坐着,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该告诉后院儿的姨太太们,老爷又接新人进宅子了。”
芷熙瞪大了眼睛道:“可柳老板天生是个谄媚脸啊,他能说会道的,万一跟老爷面前嚼少爷的舌头根子,岂不是大事不好了!”
郁瑞伸直了胳膊,让芷熙将袖子整理好,道:“你竟担心些有的没的。”
说着不禁垂了眼,哂笑道:“柳老板再是绝色,再是能说会道,但始终是个男人,不能生孩子,不能给唐家添香火,其他的也都是瞎掰。”
芷熙想了想,似乎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郁瑞身为唐家的嫡子,根本不怕唐敬纳什么妾,家里有多少伶人琴师,说白了妾的身份地位不够,生了儿子也没用,男子就更不用说了,饶是他多得宠,也不可能给郁瑞带来威胁。
不管郁瑞是不是瘸子,如今的唐家他就是嫡子,经过了一辈子,郁瑞并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只要没人触动他的底线,他才不会去管自己的便宜爹有几个男妾几个侍妾。
19第十九章将才
丫鬟进来伺候郁瑞梳洗,赵嬷嬷就引着峤襄过来了,峤襄笑道:“少爷今儿个起得这么早,老爷说了,少爷昨晚上宴席乏了,今天不用去家塾,挨家里休憩就好。”
郁瑞点点头,也就不穿的如何正式了,反正是在家里。
峤襄又道:“魏府的小少爷一会儿子可能要过来,庆王爷昨晚上没走,还留在客房。少爷不妨晚些去省老爷,老爷昨天和庆王爷说了会儿话,睡下的也晚,怕这会儿没有起身。”
郁瑞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赵和庆没走,“魏府的?”
峤襄回道:“正是呢,魏府的小三爷,和少爷一个家塾里读书,因听说少爷昨天累着了,一会儿子过来瞧瞧。”
郁瑞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还有些奇怪的,魏承安和他关系又不近,为何还要亲自来看自己一遭,估摸着是他的父亲让他跟自己贴近一些罢。
按说魏承安的父亲是将军,一个大将军犯不着和一个商贾贴近关系,不过唐敬就是这样不同寻常的商贾。
郁瑞没再躺下,昨天睡下的并不晚,起来就觉得后背直发麻,想必是躺得太久了。
郁瑞让芷熙推着自己去花园逛了逛,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省太夫人和唐敬。
先到了太夫人门前,大丫鬟拦着不让进,说太夫人还没起呢,昨晚上吩咐今天不用来省了。
郁瑞就让芷熙推着自己去唐敬屋里,唐敬并不在屋里,而是在旁边的茶室,除了唐敬,赵和庆也在。
还不止这俩人,常秋班的柳老板坐在条案前,正在专心抚琴,赵和庆斜在椅子上,一面呷茶,一面惬意的摇头晃脑,唐敬坐在一边,俩人似乎在说话。
郁瑞进来,赵和庆先是停了话头,随即笑道:“呦,侄儿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你昨天退席太早,若不是你爹把你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我一定灌你三大盏酒才罢休。”
郁瑞给唐敬和赵和庆分别见了礼,赵和庆笑道:“越看你儿子越中看。”
唐敬什么都没说,郁瑞瞧着也不觉得是赵和庆在试探唐敬,但又想不出赵和庆的态度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敬还没有让郁瑞退下去,只听赵和庆又道:“那个户部尚书,前些日子死了个通房丫鬟,就跟死了妈似的,弄的整个京城都去他家里悼丧,没几天就看他在茶楼里大庭广众的收银子卖官,也不怕别人瞧了参他一本。”
郁瑞听着,下意识瞥了一眼还在抚琴的柳老板,不懂赵和庆是什么意思,按说这种事情怎么能没心没肺的说出来,毕竟这里还有其他人。
郁瑞垂着头,装作没听见,赵和庆又没心没肺的说了些,就见峤襄进来了,道:“老爷,魏府的小三爷到了。”
唐敬看了郁瑞一眼,道:“承安即是特意来看瑞儿的,瑞儿就去看看。”
郁瑞点头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芷熙推着郁瑞出去,赵和庆才似笑非笑的看着唐敬,随即挥了挥手,没正经儿的笑道:“常秋先下去罢,瞧你弹琴弹了这么长时间,怪辛苦的,手坏了可叫人心疼死了。”
柳老板只是低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款款道乏,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赵和庆翘着腿,看着他走出去,侧头对唐敬道:“你说这个常秋如何,面貌生得好,身段也标志,最主要是服服帖帖,你要什么依你什么。”
唐敬冷笑了一声,揶揄道:“你当旁人也和你一样?”
“本王这是败絮其表,金玉其中,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唐敬还不识得我嘛。”
说着又开始呼扇他的扇子。
唐敬揉了揉额角,道:“你是嫌我这里有一个眼线还不够多,又安排一个进来,我平日要去铺子,没闲心再照看家里。”
赵和庆摆摆手,哗的并拢了折扇,敲着唐敬的肩膀,笑道:“你有所不知,一个花旦唱戏,顶多其他人来鼓掌叫好,这有什么意思,不如再来一个一起唱,戏台子就这么大,谁不想唱好了?剩下便是他们的事儿了,咱们静观其变,岂不是自在了么。”
郁瑞到了厅堂,魏承安已经等了多时了。
魏承安瞧见他,只是笑道:“唐家的少爷果然不一般,叫客人吃了两碗茶了,才肯露面出来。”
郁瑞听他语气不善,自己巴巴跑过来,又这么冷言冷语,想必是家里给他派遣的任务,不是他的本意。
郁瑞也不恼,笑道:“魏公子的茶没了,叫人给续上。”
魏承安瞪了他一眼,“那你当我是茶漏子么,来你家里只为了喝茶?”
郁瑞装作一脸诧异的道:“奇了,不是为了喝茶么,难不成是专程来瞧我的?”
魏承安听他的口气,知是郁瑞揶揄自己,但是自己心里却是心虚,并不是自己愿意过来,所以也不知说什么好。
很快有丫鬟来给魏承安满上茶来,魏承安脸色阴郁的瞪着盖钟。
丫鬟恭敬的退下去,一时间俩人都没说话,魏承安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明显,他是有什么是什么的人,从来藏不住,而郁瑞也没闲心和他斗气儿,太过幼稚了些。
正着时候,也不知道隔壁赵和庆那里在干什么,总之隔了老远就能听到他的笑声。
魏承安明显脸色绷了一下,对郁瑞道:“庆王爷也在?”
郁瑞点头道:“一直都在。”
魏承安没多说,不过脸色随即变为了不屑,只是冷笑了一声,似乎和赵和庆有什么过节。
但是席上的时候,赵和庆见到魏承安又不像旧相识,似乎是头一次见面。
郁瑞就知道他是藏不住事儿的人,魏承安很快就哂笑道:“我还一直道庆王爷是怎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是传得神乎其神罢了。”
郁瑞从未听说过赵和庆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听说他是个酒肉王爷,从来不管事儿,因着装作不经意,笑道:“如何传得神乎其神了,我都不曾听说。”
郁瑞本身生的显小,而且看起来如此瘦弱,难免让人放下警惕,而且魏承安就是这种说话凭心情,不怎么过脑子的人,性子过于直了些。
魏承安道:“像你这种的公子哥儿自然不会听说什么,还道庆王爷本身就是这种胸无大志的人,你可曾想过,其实庆王爷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算起来,和你父亲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的。”
郁瑞还是头一次听说,他想着可能赵和庆是个笑面虎,深藏不露,哪知道竟然是个将才出生。
魏承安看他惊讶的表情,越发的得意,觉得自己知道的多,道:“后来王爷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能再上阵,就退下来回了朝,或许是为此一蹶不振了。”
郁瑞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和庆的时候就发现了,赵和庆有一条腿走起路来微跛,想必是因为伤了腿,所以不能再骑马杀敌,不过魏承安所说的一句不振他可不怎么赞同,说是明哲保身更为恰当。
郁瑞笑道:“魏公子知道的这么多,想必是敬慕王爷的。”
魏承安冷笑了一声,“若是十年前的庆王爷,承安自然是敬慕的,只不过今不如昔,就算给我盖大不敬的帽子,也是如此。”
郁瑞摇了摇头,魏承安一心想要去边关,就算做个戍边小将也好,虽然刚刚他对赵和庆的评价并不如何好,但从这几句话里,不难听出其实魏承安是敬佩庆王爷的,只是他好面子,又觉着自己清高,当然看不上如此颓废的王爷。
只是世事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如果赵和庆不是如今的名声,哪里还保得住如今的地位,无论怎么说,庆王爷都是个聪明人。
俩人喝了一碗茶,峤襄进来了请安,道:“少爷,魏公子,老爷在侧堂摆了席,请了庆王爷入座,不知少爷和魏公子要不要过去?”
郁瑞看了一眼魏承安,笑道:“自然是去的,去回话,我们很快就过去。”
峤襄揖了一下退下去,魏承安哼了一声,那意思似乎是自己没说要去。
芷熙就上来推轮椅,侧堂就在旁边不远,并不用走很长距离。
堂上摆了一桌酒菜,不是很奢侈,大多是些下酒的,为了助兴,还有人在一旁弹琴,郁瑞看过去,显然不是方才的柳老板了,也不是昨晚在席上看到的溏笙公子。
唐敬和赵和庆已经入了席,看到二人进来,唐敬道:“瑞儿过来,坐这边儿。”
郁瑞点头应了,让芷熙推着过去,他当然知道这是做给魏承安看的,毕竟魏承安是魏家嫡系的人,就算不是嫡长子,但他来唐家看望郁瑞的目的,无非就是一来拉近关系,二来探探虚实。
唐敬自然要做戏给他瞧。
而在魏承安眼里,郁瑞也不只是积了几辈子的福分,竟能摊上这么有势力又独独待他一个人如此和善的爹来。
20第二十章父慈
丫鬟已经摆好了饭,席间有了赵和庆,自然不可能安安静静的吃饭,而魏承安则虎着脸,就算他在同龄一辈中算是身量高的,但总是带着些稚嫩,这种差别让人直想发笑。
魏承安没正眼儿看赵和庆一眼,起初赵和庆也没注意,但是后来他一面说说笑笑一面吃饭,不经意和魏承安说了几个问题,但是对方竟然只是瞪着自己,一个字儿也不吭,搞得赵和庆还以为自己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唐敬和唐郁瑞则一副父慈子孝的表象……
郁瑞腿不方便,而且身量又小,虽然平日里他不习惯让丫鬟们布菜,但有的菜是他够不到的,丫鬟们只是偶尔布一下,如今芷熙站在一旁有些发愣,似乎用不着自己了,布菜都有老爷一手来做,而且相当温和体贴。
唐敬虽然为了让魏家知道郁瑞的身份地位,自然要极力扮演慈父,但是他平日里和郁瑞也不亲近,不知郁瑞喜欢什么菜,是偏好甜口儿还是咸口儿,所以就随意的捡了往他碗里塞。
郁瑞自然不会说自己不喜欢吃,装作很爱吃还是很简单的,难为了芷熙还以为少爷原来喜欢这道菜,心里默默记住,以后让小厨房多做些来。
吃过了饭,唐敬让丫鬟们摆上茶来,赵和庆一直说的很欢心,魏承安似乎是嫌弃似的,没有久留,说下午还要去家塾读书,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不然误了时辰。
唐敬让人送魏承安,只送到垂花门前,送出了大门,小厮将魏家小三爷的马拉过来,魏承安翻身上了马,身边儿竟是没带一个仆从,自顾自往回去了。
赵和庆前后脚的出了唐家,正好看见魏承安绝尘而去的样子,不禁转头对旁边的奴仆道:“本王今儿穿着有什么不妥么?”
下人战战兢兢的摇头。
赵和庆又道:“那是本王说话行事太过于轻佻,惹谁不开心了么?”
下人更是战战兢兢,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赵和庆这时候掸掸衣袍,一撩下摆矮身上了轿子,一面坐进去,一面自言自语的说道:“本王也觉着没什么不妥。”
宾客都走了,郁瑞今儿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方要告乏回郁兮园去,就见诚恕趋步回来,递给唐敬一样东西。
看起来似乎是名帖。
唐敬展开看了一眼,原是丞相连赫要来,先遣仆人送来了名帖,说世侄正名儿,昨天因为公务在身未能赴宴,如今下朝之后特意来送上表礼。
唐敬道:“皇上散朝了么。”
诚恕道:“散了的,听说连大人下了朝在班房待了一个时辰,午膳也是跟宫里吃的,一会儿子就到。”
唐敬点点头,转而对郁瑞道:“还要在待会儿你才能回去。”
郁瑞叹口气,应了一声,看起来今天一天都要跟唐敬面前继续父慈子孝了,倒不是唐敬生的凶神恶煞,只不过太毁元气,什么事儿都要小心谨慎着,方才是演给魏承安瞧,魏承安心思直,怕是让他看什么信什么,但是连赫不同。
照面虽然只有一次,但是能看出来,唐敬对连赫也是相当忌惮的,这不是一个好惹的角儿。
正说话间,下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道:“老爷,皇上并连大人来了。”
这让郁瑞一口气提起来,顿时愣住了,敢情唐敬果然这么大的权势,给自己嫡子正个名儿,都能惊动皇上跑来。
唐敬并没有太惊讶,只是吩咐诚恕开中门。
赵黎并着连赫到了门前的时候,就看见唐家中门大开,唐敬扶着老夫人帅着唐家上下一起迎在门前,众人俯身跪下,独独唐郁瑞跪不下来,在众人里十分抢眼。
赵黎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扫视了一眼跪在眼前的一干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候,毕竟唐敬的名声就算再大,也不能大不敬的见到皇上不拜。
赵黎看到唐郁瑞,他并不识得郁瑞,但是听连赫描述过,又见他坐在轮椅上,身量很单薄,却意外的眉清目秀,并不像偏远乡下来的孩子,倒像个大家教养出来的。
唐郁瑞撞到赵黎的目光,顺从的低下头来。
赵黎此时穿的便服,虽然唐家门前没什么人敢徘徊,但总归是在街上,阵势也不好太大,于是笑道:“都不必拘礼了,朕今天只是来少坐一会儿,叙叙话,快起来罢。”
唐敬将赵黎和连赫让进府里,赵黎往里走,路过郁瑞旁边,忽然住了步,笑道:“这就是唐家的小少爷么,出落的倒是不凡,单看着就知道不同。”
郁瑞垂着头,只是恭敬道:“陛下夸赞,草民惶恐,恕草民不能见礼。”
赵黎摆手道:“这有什么碍事的,不要和朕见外,算起来太子的年纪也和你差不多呢。”
他一面说,竟一面牵起郁瑞的手来,跟在皇上旁边的元弼赶紧过来亲自推着轮椅,赵黎领着郁瑞一同往里去。
众人到了正堂,请赵黎坐在上手,丫鬟们恭敬的端上茶来。
赵黎让郁瑞坐在自己边上,随即才道:“大家也不必拘谨,老夫人年纪大了,快看座来,其他人也坐。”
皇上发了话,众人谢过才纷纷落座。
赵黎道:“今儿是听连卿说要过来,所以一时兴起也就跟了来,一时间没准备什么礼物,我身上也没有怎么拿得出手的物什来,这可如何是好。”
唐敬看着赵黎自说自话,只是客套了一句,再没说话,态度让人找不出什么破绽,但又不卑微,并不像元弼那么卑躬屈膝。
赵黎本身对唐敬有隔阂,虽然他并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但天下都是他的,忽然来了个和他可以平起平坐的土皇帝,怎么让他不熬心。
赵黎有的时候也在想,唐敬都弃官去经商了,这说明他并没有野心,也知道进退,但他就是做不安稳这个龙椅,尤其唐敬的态度总是不咸不淡,也不会向他表明忠心,自然让赵黎去猜忌。
如果唐敬要是有元弼一半会说话行事,赵黎也不想计较什么,但是唐敬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卑躬屈膝,但不得不说的,唐敬也确实有这种本事。
赵黎道:“说起来太子在书房读书也有些年了,但是伴读的事儿一直不顺心,不如叫郁瑞进宫来伴着太子读书,郁瑞的秉性如此踏实稳重,朕也放心。”
这话说出来,连赫都惊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什么也没说。
倒是唐敬道:“犬儿若是可以进宫伴读,是莫大的荣耀,不过还请皇上三思,犬儿无德无能,身份地位也不相匹配,怕是愧对皇上的厚爱。”
赵黎笑道:“哎,你不要和朕见外,太见外了岂不生分,你若是怕郁瑞进了宫被人欺负了去,不是还有琦妃在么,琦妃照料着也没人敢怎么样。”
赵黎虽然是笑着,但是语气不容其他人质疑,郁瑞虽然心里不愿意去,但是也不能说什么,毕竟皇上已经是铁打的主意了,其他人再多说也无意。
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连赫突然道:“太子如今年纪尚小,郁瑞身子骨又太弱,而且如今郁瑞也是刚返家来,想必唐家上下都爱惜的紧,舍不得进宫去成天见不到人,不妨先将此事搁置一番,过些时日,皇上再招郁瑞进宫伴读不迟。”
赵黎听有人反驳他,偷偷瞪了连赫一眼,转眼却挂了笑,“朕倒是忘了,郁瑞这么惹人欢喜的,别说朕看了都喜欢,连卿说的有道理,那就搁置一段时间罢,以后再说。”
唐敬谢了恩,但是语气仍然像以往一样,弄得赵黎只能心里憋气,却不能表露出来。
正如赵黎自己说的,他只是少走一会儿,并没留太久,喝了一盏茶,也就带着连赫走了。
唐敬亲自送出大门,连赫为赵黎打起轿帘子,赵黎被元弼扶着矮身坐进轿子里,道:“不必送了,都回去罢。”
他虽这么说,但是哪会有人真的当真,元弼命人起轿,走得远了,唐家众人才返回宅里。
赵黎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忽然打起窗帘子,元弼马上俯身过来,道:“皇上,您吩咐。”
赵黎冷着脸,口气也淡淡的,道:“把连赫叫来,朕有事与他讲。”
“陛下……”元弼支吾道:“是现在?”
赵黎微睨了他一眼,“那你以为是什么时候。”
元弼赶紧应声,连赫的轿子跟在后面不远处,元弼趋步过去,打起帘子,道:“皇上着连大人上前。”
连赫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似乎是意料之中的,让人住了轿子,从里面下来,随即步行着跟着前面的轿子。
赵黎一直打着帘子,看到连赫过来,笑了一声,道:“辛苦连卿走几步了。”
连赫恭敬的回道:“为圣上分忧,岂有辛苦的道理。”
21第二十一章讨好
赵黎瞧他说的好听,不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叹道:“连大人家里世代为官,是我朝的大忠臣呐,忠于朝廷社稷,直言敢谏。”
连赫一脸恭敬的跟着轿子走,声音也很轻,旁的人听不到,“陛下不必挖苦微臣,想必是在为方才太子伴读的事情恼怒臣。”
赵黎听到这里,瞪着连赫道:“连大人说不妥当,我哪敢恼怒你。”
连赫叹气道:“陛下不要使小性子,你若想要唐敬对你毕恭毕敬,也不能急功近利。陛下想想,起初因为唐家没男孩,您听了元弼的要过继给唐敬,一不说体统问题,失了皇家的威严,二来也让唐敬触动了戒心,他如今是商人,家产就是唐家唯一的支柱,皇上要夺走,这如何不是老虎的嘴里拔牙?现如今唐家找来了嫡子,别管是不是充数,皇上要是把他叫进宫里去,这不又要拔老虎的牙么?”
赵黎没再说话,只是哗啦一下放下窗帘子,连赫这才抬起头,苦笑了一声,随即回到后面的轿子去。
送走皇帝之后,太夫人还未睡午觉,丫鬟们就服侍着老夫人回房去,别看皇上只在唐家逗留了几盏茶的功夫,但是实在伤神。
郁瑞也回了郁兮园,只不过屋子里太闷,芷熙拿了冰来也觉着不自在,郁瑞就捡了几本书让芷熙推着他去外面。
芷熙知道花园子里有一处小亭子很凉爽,只不过里抱厦比较近,抱厦是正房一圈儿的屋子,所以说离得唐敬和太夫人近,不过这会儿子太夫人在午睡,老爷一天都在接待客人,想必要去忙铺子的事儿,所以正好去的。
芷熙推着郁瑞来到小亭子,小亭子三面临着水,一面接着长长的石板桥,旁边儿种了好些树,这天气生的正茂密,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郁瑞让芷熙不必把轮椅推到石桌边,而是推到栏杆边,面对着前方是荷塘。
“只可惜没有风,不过这景致却刚刚好。”
芷熙笑道:“好少爷,没风有什么打紧?”
说着拿出团扇来,摆了摆道:“奴婢可以作风嘛。”
郁瑞点了点头,让丫鬟们把自己带来的书放在石桌上,想看什么拿来一本,就临着水消磨起时间来。
看了约莫一个时辰,郁瑞有些乏了,眼睛也开始酸涩,就将书放在膝头上,活动了活动肩膀。
芷熙突然道:“少爷,那边儿有人来了。”
郁瑞回过头去瞧,果然有人过来了,离得近了似乎是新住在宅子里的柳老板。
郁瑞吩咐将轮椅转过去,芷熙道:“少爷做什么去迎他?只当没瞧见就好。”
郁瑞笑道:“你不之前还说他能说会道,我若轻慢了,他给我穿小鞋如何办?”
芷熙一时间哑口无言,随即瘪嘴道:“少爷您别对谁都这么和善,会被欺负了去的,见着老爷太夫人恭恭敬敬的,见着其他下人丫鬟,也摆摆架子,您可不知道,这些人就是贱骨头,不严厉了会以为您好欺负。”
郁瑞笑了一声,敢情芷熙没觉着把自己也说进去了。
正说话间,柳老板过来了,走进小亭子,道:“原来唐少爷在这里,实在叨扰了,只怪这天气热得厉害,想寻一处凉爽的地方,不成想打扰了唐公子的清净。”
郁瑞道:“并不妨碍,既是来了,不妨一处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