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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重生林家福宁》》 · 红茶很好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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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林家福宁》全集

作者:红茶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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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有子曰福宁

百年林家,只娶一人,只要一人。

《林家族规》载:林家嫡系长房子孙,娶妻只娶一人,一生不得纳妾,不准有通房丫头……林家嫡系长房女,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若男方纳妾通房,林家女可求和离,林家宗族会负责林家女的日后生活,但,林家女须入宗祠祖庙,素衣斋食,常伴青灯……林家嫡系长房若有花娃子,宁入宗祠祖庙,素衣斋食,常伴青灯,绝不可求嫁!

大雨磅礴,暗沉的天空不时划过几道亮光,紧接着就是一个又一个响雷!老天爷仿佛要发泄什么怒气般,雨水一盆接着一盆的往人间倾倒!

而在这样的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日子里,因为下雨而泥泞的山间小路上,却有几人疾奔着,打前头的约莫二十多岁的青色袍服的男子怀里紧紧的抱着被包裹得严严密密的布包,身旁一布衣中年男子则是打着伞,不时小声惶急提醒着,“老爷,您小心点!”

青色袍服的男子脸色凝重,眉眼间带着焦虑,对这身旁中年男子的提醒恍若未闻,而在青色袍服的男子身后,蓝色襦裙的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悲戚的紧跟着,她的身边跟着一中年妇人和一二十岁左右的妇人,虽然大雨倾盆,虽然女子步伐踉踉跄跄,但女人紧紧的抿着唇,紧紧的跟着。

他们一路疾奔着,山间路径泥泞难走,但他们拼命的跑着,不管不顾头顶上倾盆而来的大雨,也不理会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还有那被泥泞贱脏的裤脚。

终于,他们的步伐慢了下来,在他们跟前,是一间小小的庙宇。

青色袍服的男子直至看见了在大雨里安静的矗立在他们跟前的庙宇,还有庙宇上头无名的空白匾额时,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脸上划过一丝柔和和忧虑。

而一直在青色袍服男子身侧的中年男子,这时候,忙快步跑上了台阶,惶急的砸着门,喊道,“开门哪!青石镇林家老爷求见无尘大和尚!”

砸了半晌的门,却始终不见有人开门的迹象。中年男子着急不已,这时,本来已经松了口气的青色袍服的男子也担心了起来,脸色又凝重了起来。

这时,蓝色襦裙的女人踉跄的步伐走上台阶,挣脱撑伞的少妇的手,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倒在地,喊道,“林许氏求大和尚救小儿一命!”女人的声音在这大雨磅礴的夜里分外凄凉。

中年管家在女人跪倒在地磕头喊话的时候,就忙也跪了下来,而那青色袍服的男子看着那女人,眉眼间划过一抹心疼,抱紧了怀里的布包,抿紧唇,也在女人身边跪了下来。

而女人身后的中年妇人和少妇也忙跪了下来。

中年妇人跪下后,看着女人跪得直直的背影,眼里泪水聚集,喃喃道,“大和尚救我们小公子一命吧!”

女人喊罢后,又重重的磕起了响头,每磕一个响头,就喊一声,“林许氏求大和尚救吾儿一命!”

终于,在女人磕到第五个响头后,紧闭着的大门开了。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庙宇,说它小,因为这间庙宇只有一个前院和一个后院,前院只有一间大殿,大殿中央供奉着一位菩萨,和一张桌子,桌子上经书若干,其他的就没有了,连香炉都没有,而后院就只有四间厢房,一间厢房只有几个坐垫和一张小桌子,另外三间厢房,没有点灯,似乎是空置的。

此时,雨势渐渐变小,就在这间小庙宇的点着灯的厢房里。

一老者和青色袍服的青年,蓝色襦裙的女人对坐。

约莫六十多岁的身着僧服的老者,面容淡漠无波,脖颈上挂着一串大念珠,手腕上套着一宛若白瓷的念珠。

他看着对坐的青色袍服的男子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布包打开,而那蓝色襦裙的女人靠近了过去,似乎想要接手过去,但看到自己的手湿漉漉的,忙擦了擦,然后,满眼担忧柔和的看着那正在解开的布包,待布包解开了,老者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被包裹得紧紧的布包里,是一个正昏昏沉睡的小孩,那孩子大约三岁左右,面容苍白,但可看出五官颇为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孩子的额间那小小的红点。

“求大和尚救救吾儿!”青色袍服的男人恭敬的弯腰低头恳求着,虽然话语很恭敬,可这恭敬的声音里却是透着颤抖的哀求。

老者只是挪前一步,将那昏昏沉睡的小孩抱了过去,在老者将那小孩抱过去的时候,青色袍服的男人和蓝色襦裙的女人都眼露喜色。

老者的目光一直落在小孩身上,此时也是如此,定定的看了小孩半晌,老者才缓缓抬头,低声问道,“这孩子的名字可是取了?”

青色袍服的青年愣了愣,随即忙开口恭敬回道,“回大和尚的话,犬子福字辈,家父为其取了个宁字。”

老者微微颦眉深思着,喃喃道,“福宁吗?倒是不错……”,老者喃喃罢,便将小孩放在厢房里的大坐垫上,拿出银针,便专注的给小孩针灸起来。

待针灸完毕,老者慢慢的拔出银针,小孩本来苍白的脸色渐渐的有些红润了起来。

那蓝色襦裙的女人见老者针灸完毕,忙快步过去,见小孩的脸色红润起来了,才卸去眼里的担忧,小心翼翼的摸着小孩的额头,眼眸里满是温柔和慈爱,还有难以掩饰的忧虑。

老者收拾好银针,青色袍服的青年忙上前一步,见小孩脸色红润起来了,一直凝着的眉才松开了,转头对老者恭敬的拱手作礼,“德瑜拜谢大和尚救命之恩!”

老者抬头,淡淡摆手,开口说道,“这孩子所患病症,并非人力所能为。”

一听这话,青年和女人都脸色大变。

“这孩子如今已经五岁了……三年前,贫僧曾到贵府拜访,所言之事,不知林大人考虑如何?林家太爷是否还是犹豫不决?”老者语气很平缓,神情也很平静,但听着老者话语的青年和女人都神情惨白了。

女人更是连手都颤抖了起来,那双本来满是温柔慈爱的眼眸此时竟是痛苦。

青年的拳头紧紧的握紧,眼里划过一丝痛苦,半晌,青年才沉声道,“大和尚,家父说了,只要能让宁儿平安长大,一切由大和尚做主!”

女人听着青年说出的话,眼里划过绝望,手颤抖着抚上因为安然入睡而弯起嘴角的小孩的脸。

老者微微点头,看向青年,语气平和的说道,“如此,那么,今日开始,这孩子就留在这吧,贫僧会收他为徒。”

青年和女人一听这话,都愣了愣。

而老者看着青年和女人呆愣的模样,却是皱起了眉头,“怎么?莫非你们以为贫僧会带走他吗?让他做和尚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女人,女人忙恭敬的作礼,柔声道,“大和尚,请恕外子和妾身的无礼之举,只是……宁儿他是花娃子,而且……”

女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想起三年前,宁儿因为出生之时身体虚弱,两岁了还缠绵病榻,一次高烧昏迷不醒了整整三天,然后,大周朝最为人敬仰,也是最为德高望重的无尘大和尚上门了。

无尘大和尚悄然到来,救活了宁儿,却提出了要带走宁儿的要求,当时,不止她,包括公公林家的老太爷和夫君都以为,无尘大和尚是要将宁儿剃度出家,虽然林家的家法也写明了,林家的花娃子宁可青灯古佛也不可出嫁,可宁儿才两岁,他们怎么舍得……

如今,看大和尚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要将宁儿带走剃度?

“三年前,这孩子魂魄有溃散之兆,所以必须跟我离开,但如今看来,这孩子福大命大,魂魄已经凝聚,只是身体过于虚弱,我将这孩子带在身边,一来,他和我有缘,二来,在我此处,可保这孩子平安康健。”老者皱眉解说着。顿了顿,老者又补充一句说道,“出家,断绝尘缘之事,若此子不愿,断无勉强干涉之理。”

老者说罢,抬头看了眼一脸关切紧张的女人,心里轻叹一声,天下父母心啊。也罢。既然都已经收下了这孩子了……送人送到西,好事做到底吧,便继续平缓说道,“这孩子虽然留在此处,但只需一年即可,一年后,这孩子可回家,只是每日都需来我此处读书学习。”

青年和女人闻听这话,都欣喜起来,只要不是将孩子带离他们身边就好,便忙起身,恭恭敬敬的给老者磕了三个大响头。

老者也没有拒绝,面色淡然的受了这三个响头。

守在外头的中年男人和中年妇人抬头看天,不知何时,雨势已经变小了,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福宁拜师

雨过天晴的天空分外明亮,蓝色的天空澄净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庙宇。一中年妇人小心翼翼的端着盘子,匆匆的朝后院厢房快步走去。

待中年妇人来到后院厢房,门口的中年男人忙打开门,压低声音问道,“宋妈妈,老爷和夫人都一宿没有休息了,待会,你可要想个法子让老爷夫人好好休息休息。”

中年妇人,也就是宋妈妈闻言,抬眼瞪了中年男人一眼,压低声音嗔道,“忠管家怎么不自己去说?”

中年男人,也就是忠管家讪讪一笑,低声道,“要是我说了有用的话,何须劳烦宋妈妈?”说罢,又面露忧色道,“老爷还好,但是夫人昨晚又磕头,又淋雨的,夫人自从生了小公子就忧心操劳的……”

宋妈妈一听,叹了口气,神色缓了缓,苦笑说道,“就算我说了,夫人也不一定会听,小公子一天没醒来,夫人就不会安心……”

忠管家一听,也是啊。

门外头,两人对视叹了口气。

叹完气,宋妈妈赶紧的端着盘子进去,厢房里头很是宽敞,这大和尚把这个小庙宇里最大的房间给了他们的小公子,素面屏风分割了前后,前头有圆桌木椅,后头就是床榻了。

进了后头,就见床榻边,秀美的少妇目不转睛的紧张担心的盯着床榻上沉沉入睡的小孩,而在秀□的身边,青年轻搂着少妇的肩膀,低声劝慰着什么。

宋妈妈仔细端详了床榻上的小公子一番后,就松了口气。小公子正静静睡着,可爱的小脸上总算是有了血色,眉眼舒展着,似乎睡得很舒服。

于是,宋妈妈轻步上前,低声开口,“老爷,夫人,药和粥都已经煎好了。”

青年转头,淡淡道,“放下吧。”

宋妈妈忙将盘子轻轻放下,将盘子里的碗轻轻端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宋妈妈又上前对少妇和青年低声恭敬道,“老爷,夫人,让奴婢在这里伺候小公子吧,老爷夫人都一宿没有休息了。”

少妇缓缓摇头,低声道,“宋妈妈,你暂且退下吧。”

宋妈妈心里叹气,只好恭敬的做礼,倒退着退下。

待宋妈妈离开,青年低头问道,“文娘,要不你且去歇息,若宁儿醒来,我定叫你起身。”

少妇,也就是林家夫人文娘缓缓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宁儿醒来。”

青年无声叹气一声,知道自家娘子的倔强,也便没有再多话,只是轻轻的揽着文娘,让文娘靠着自己的肩膀,低语劝慰道,“文娘莫怕,大和尚说了不是,宁儿已经度过灾厄,将来必是有大福报之人。”

文娘却是凄楚一笑,“宁儿是花娃子,将来青灯古佛潦草一生,又有什么福报?”

青年顿时无言了,眼里也划过一丝伤痛,只能是在揽着文娘的手更加用力一些,低声道,“文娘,那我们多疼他一些,多护着他一些……”

文娘低低的应了一声,手却是紧紧的握住了青年的手。

而这时,床榻上沉睡的小孩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文娘惊呼一声,“宁儿!”随即眼眶泛红。而青年也面露惊喜,忙探下身,抚了抚小孩的额头,“太好了,宁儿总算不再烧了。”

床榻上的小孩先是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茫然,当看清眼眶泛红的文娘和青年后,小孩咧嘴一笑,“爹!娘!”

文娘被这一声“娘”逼出了眼泪,文娘忍不住附身抱着小孩,哭道,“宁儿不可再这样吓唬娘了!”

而青年也是红着眼眶,抬手轻轻的扶起了文娘,“好了,文娘,宁儿刚醒,你可别弄伤了他。”

文娘擦了擦眼泪,才起身,关切的摸了抹小孩的脸颊,“宁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小孩眨了眨眼,“娘,宁儿饿了。”

文娘忙道,“宁儿饿了吗?宋妈妈已经熬好粥了,来,娘喂你。”

于是,刚刚醒来的小孩被喂了一碗粥,虽然不是很饿,但是逼着自己赶紧吃了,然后忍着恶心灌下了一大碗药。

——为什么都不同世界了,这药草熬制的药还是那么难喝啊?

小孩心里苦逼的想着,皱着脸,可怜兮兮的望着他这辈子的娘亲。

他的娘亲一见小孩可怜兮兮的脸,心疼了,马上哄着他,给他吃了一颗蜜糖。

之后,宋妈妈来了,宋妈妈一见小孩醒了,也是分外高兴,然后好说歹说的总算劝服了少妇和青年去歇息,宋妈妈就留下来看顾着小孩。

少妇起初还是不肯离开,但小孩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道,“娘亲的脸臭臭的,都不好看了。宁儿要娘亲漂漂亮亮的……”

少妇这才在青年的劝说下慢慢离开。

少妇和青年都离开了,宋妈妈唠唠叨叨了一番,在小孩说要吃饺子后,才忙不迭的离开去做饺子了。

宋妈妈离开了,小孩才慢慢的在心里松了口气,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是宋妈妈说的那大和尚的庙宇?

小孩叹了口气,三年前,他,二十五岁的林福宁死了,本以为就此尘归尘土归土了,谁想,下一秒眼睛一睁开,他就成了病怏怏的两岁小孩林福宁了。

难道是因为这小孩也叫林福宁?所以老天爷就把他扔过来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他就当自己是轮回投胎忘了喝孟婆汤了。

可是……摸了摸额头中间的红点,小孩嘴角微微一抽,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花娃子这种产物……

地位低,还没啥自由,最最重要的——花娃子还要嫁人什么的对只喜欢软妹子萌妹子的汉子来说太凶残了!

还好,还好,他运气不错,老天爷还算是挺照顾他的,他的爹爹娘亲并没有因为他是花娃子就嫌弃他,相反还特别疼爱他,似乎很愧疚什么似的,想起刚刚穿越过来某天晚上装睡听到的话语,似乎,他们林家的家法,花娃子不许嫁人要青灯古佛什么的,所以,爹爹娘亲觉得愧疚了?

——其实吧,比起花娃子嫁人,他宁可青灯古佛!

小孩,也就是林福宁默默握爪,两眼燃起熊熊火光!——在十六及笄前,拿到庙碟,拿到大和尚佛珠!!!

林福宁暗下决心完毕,就重新躺回床上,摸摸自己的胸口,还好,他这次大病挺过来了。

如果这次他挺不过来……想起日夜守着他脸色憔悴的双亲,林福宁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暖意,对曾经是孤儿的他来说,这辈子的双亲是老天爷的恩赐……如果没有花娃子什么的就更好了!

林福宁躺在床上,一边想着一边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结果,当宋妈妈端着一盆热乎乎的饺子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的小孩踢着被子,呈大字型的摊在床上,还一边打着呼噜。

宋妈妈不由笑了,一边赶紧上前给小孩盖好被子,心里却是彻底轻松了,看小公子睡得这么熟的样子,小公子应该是无碍了。

这就是大和尚的庙宇啊。好简朴。

空空荡荡的,地上几个蒲团,中间一个小木桌。左边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眉须皆白的身着灰白色僧衣的老者。

林福宁规规矩矩的端坐着,就坐在老者的对面,在他和老者中间的小木桌上,摆放着两杯茶杯,茶杯上的热气缭绕。

当下午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娘亲和爹爹已经守在他身边了,还有眼前的大和尚,大和尚看他醒过来,就说他已经无碍了,然后就让爹爹和娘亲考虑拜师的事情。

嗯?拜师?什么情况?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他就被大和尚叫到了这里。

“小公子,你可愿拜我为师?”老者端坐着,看着对面的林福宁,眉眼倒是慈和,还隐隐透出了一丝赞赏。

林福宁歪头看着老者,眨了眨眼,他这三年病怏怏的,但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也都没有落下,所以……眼前的这个大和尚,他是知道的。

——无尘大和尚,大周朝目前来说最为人所敬重的大和尚,博学多才,出身名门,从小出家,跟随前大和尚离垢,后继承了离垢大和尚的衣钵,云游四海,行踪成谜,但一旦哪个地方爆发了瘟疫或者出现灾情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义诊或者募集粮食,因此,在民间的威望极高。

然后,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神神秘秘的大和尚在三年前突然来到他们林家,还说要带走他……

现在又说要收他为徒??娘亲虽然之前有跟他反复强调了说不会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还说大和尚不会带走他……但是,他还是想要搞清楚,这大和尚这么重视他是为什么来着?特别是三年前,他才刚刚穿越过来……

“和尚爷爷,为什么要宁儿拜师?”林福宁脆脆嫩嫩的声音问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出了疑惑。

大和尚微笑了,眉眼柔和慈祥,“因为小公子是我的徒弟,天道如此。”

林福宁一听,茫然了,天道?什么意思?

大和尚笑着端起了茶杯,慢慢的喝了起来,眼前的这虽然因为大病脸色有些苍白消瘦,五岁了,却还是如三岁孩童一般,但一双眼睛却是透彻干净,有着不属于小孩的早熟的聪慧。

三年前,他算出了他的传人就在这青田镇,于是他在这青田镇住了下来寻访他的传人,却没想这传人竟是个小孩,还是个花娃子?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想那林家百年世家大族,百年前也曾和他的离垢老师有过一丝渊源,且林家的家法规定了,花娃子须青灯古佛,将来,这孩子必能继承他的衣钵。而且现在看来,这孩子很聪慧,眼眸干干净净的,嗯,这秉性也是天生良善。

“小公子可愿拜我为师?”大和尚又再问了一遍,语气是很柔和慈爱。

林福宁看着大和尚,天道什么的,他虽然还是搞不懂,不过至少可以说明,这大和尚要收他为徒,是因为那什么天道,也没存什么不好心思,最后,那就是——他离他的目标进了一大步了!!!拜大和尚为师,那庙碟,大和尚佛珠什么的还不是早晚的事?

“宁儿拜见师傅!”林福宁起身,规规矩矩的磕了头。

大和尚看着林福宁,抚着花白胡须,欣慰的笑了。

福宁成长史(1)

青田镇,大周朝南洲华荣郡下的一个小小县镇。

青田镇里以林姓最多,此地最大的宗族便是百年林家。

百年林家,事实上,从林家先祖迁居青田镇,已经过了三百五十年,恰好就是大周朝开国时间,相传,林家先祖也是大周朝的开国功臣,但,不知为何,却是迁居到了此处,做起了商人,族中嫡系子孙也没有参加科举考试,反倒是旁系子孙多出仕当官,不过,却都是小官。

虽然林家后世子孙并没有出什么权赫,但林家在此地却是声望极高,这其中自然有林家嫡系子孙曾是皇商之故,但更多的缘由却是林家乐善好施,治家森严,林家历代掌家人都是耿直忠正之人,而此代林家太爷还是远近有名的大儒士,每年都有远道而来向林家太爷求教的读书人。

而林家老爷,这一代的掌家人,虽然是商人,但也是远近有名的儒士。

林家的祖宅位于青田镇的东门处,一条幽静小巷的尽头,竹林后,就是林家的祖宅——三进院落,历代就只有林家嫡系长房居住。

晨曦的光辉缓缓洒落在这竹林里,竹林郁郁葱葱,风吹而过,哗啦的竹叶声清清爽爽,而在竹林靠近林家祖宅的亭子里,一个额头中间绑着一条蓝带的小孩子正左挥挥手,又踢踢脚的,那精致的五官上,一本正经的严肃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小孩子身侧还有十五岁左右的身着绿色裙服的婢女恭敬的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的照看着小孩子,因为小孩子那一本正经的挥挥手踢踢脚的动作而眼里满是笑意,但脸上却是没敢表露出来,恭敬的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孩。

在亭子的外头,十岁左右的两小孩,一人挥着枪,一人挥着刀,身旁还有一中年男人指点着。

这十岁左右的两小孩一套招式耍完了,就收起了枪和刀,侍候一旁的十五六岁的一样身着绿色裙服的两个婢女忙上前,恭敬的呈递上盘子,盘子里是干净的帕子和茶杯。

两小孩一人拿起帕子随意擦了擦,就跑进了亭子里,看着一本正经的还在踢脚的小孩,扑哧一笑,“宁儿,你要是真想练武,好好跟太爷爷说说,说不定太爷爷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呢。”

小孩子依然严肃着,扭了扭腰,五岁左右的小孩绷着脸,做着扭腰的动作,那故作大人模样的严肃认真,让跑进亭子里的两小孩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宁儿呀,你真该让爹和娘亲看看你这样子!”

“就是!爹和娘亲看到你这样,肯定会答应让你练武的……哈哈……”

小孩子呼出一口气,黑白分明的干净明亮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叉腰笑着的两个小屁孩,又看了看旁边强忍着笑意,肩膀一抖一抖却不敢笑出声的婢女,小孩子心里望天,明媚而又忧伤的长长叹气,跨年跨界的代沟啊,他刚刚做的可是第九套广播体操啊,他做得多认真,想当初上学做操的时候,他都在后头摸鱼来着,现在认真了反倒被人家笑。

小孩子默默的垂脸转身,这就是对他当初做体操摸鱼不认真的惩罚吗?

那两小孩见小孩子垂脸转身,以为小孩被他们笑恼了,其中一个肤色略白的忙弯下腰,上前哄道,“宁儿不气啊,是哥哥不好。”

“宁儿乖,不要生气,今儿个大哥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另一个略微高点的小孩也忙上前哄到。

小孩子,也就是林福宁,微微抬起脸,瞅了他们一眼,心里默默的说着,爷两辈子加起来都奔三的人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吗?

“大哥,我要三块千层糕。”

“二哥,我要上次爷爷给你的那块骨雕。”

……

略微高点的小孩顿时笑了,抬手摸摸林福宁的头,“好。没问题。”千层糕什么的,小意思!

另一个小孩就愁眉苦脸了,“宁儿,咱换一个好不好?”那骨雕可是爷爷送给他的……他很喜欢的一个玩意……

林福宁干脆利落的丢出两个字,“不好!”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的二哥——林福安,里头明晃晃的写着如果你不给我我就哭给你看!

林福安顿时囧了,无奈搔头,“好吧。”骨雕嘛,反正爷爷要是知道给了宁儿的话也不会有意见的。

林福宁见林福安虽然不舍,但还是答应了,反而咧嘴一笑,心里暗笑,笨蛋二哥,他也就是借过去赏玩赏玩,玩完了就还给二哥……君子不夺人所好嘛。

当晨辉开始慢慢的洒出了竹林的时候,林福宁和两个哥哥走出了竹林,朝自家宅院走去。

林福宁的两个哥哥都要上族里的私塾,虽然家里也有老师,自家的爷爷还是远近有名的儒士,但林家的家族宗法就是嫡系子孙必须要上族里的私塾。

站在家门口,目送自家哥哥出门,身边跟随的都只有小书童,没有婢女家丁。穿的也很简朴,这就是林家的家法,按照林福宁上辈子的流行说法,那就是——低调。

从穿越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他也已经八岁了,虽然外表看上去还是很孱弱……最多六七岁的模样。真是郁闷。

他拜大和尚为师,也已经两年了。

说来,很多关于上辈子的画面他都已经有些模糊。有时候,他会想,到底是这辈子才是真实的,还是上辈子是真实的,也许庄周梦蝶这四个字可以概括?

但感情肯定是真实的。

他喜欢两个哥哥,大哥林福康,二哥林福安,他喜欢娘亲和爹爹,他喜欢姐姐林淑薇,他喜欢严肃不苟言笑的太爷爷。

——唯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花娃子的身份了。

林福宁苦恼的想着,他如果不是花娃子的身份,他现在就应该是跟着自家的两个哥哥去私塾读书了。

而不是现在站在花厅的屏风后,陪着自家娘亲和大自己一岁的姐姐林淑薇听着外头管家和管事们的各种拉拉杂杂的禀告。

——喂,他是男的!干嘛要跟自家姐姐在这里听着啊。这不都是女人的宅内事吗?

但瞅了瞅自家娘亲端庄亲和,但却不乏严厉的面孔,林福宁垂下眼,心里叹气。

他不敢惹自家娘亲发火啊。上回自家二哥惹娘亲发火了,结果凄凄惨惨戚戚呀。被爹爹罚去跪祠堂不说,顿顿都是馒头配咸菜,日日抄写《孝经》,饭前都给娘亲背诵《孝经》……如此这般的过了整整七天……

再之后,二哥就乖巧无比了,至少在自家娘亲跟前,他乖巧无比。娘亲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娘亲说一,他不敢说二。

林福宁旁边的穿着淡黄色的襦裙九岁左右的小女孩,面容很甜美,她轻轻的捏了一下林福宁的手。

林福宁转头,看向他的姐姐林淑薇,眼睛一眨,姐姐有事吗?

小女孩,也就是林淑薇正想说话——

“宁儿。”忽然,柔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林福宁忙转头抬眼,看向他的娘亲——林家现在的当家主母文娘。

端坐在榻上的面容秀美的少妇,柔和慈爱的看着林福宁,语气里透出了笑意,“宁儿可要用心,不可散漫。”

林福宁面上乖巧的应着,“宁儿明白。”心头却是无比的囧,他为什么要学这种东西呀!

少妇——林夫人看着林福宁的面上装着乖巧,但眼睛里却是透出的无奈和苦恼,林夫人掩嘴轻笑,笑容里透出了宠溺,这孩子明明不喜欢却故作乖顺听话,真是太好玩了!

林夫人又看向了林淑薇,柔和说道,“薇儿也要仔细留心才是。”

林淑薇忙也应着,“薇儿明白。”

林夫人缓缓点头,柔和轻声说道,“待会你们都得好好听,听完了,娘亲有话要问。”

“是!”林福宁和林淑薇都同时应了一声。

屏风外头,大管家林忠率恭敬的开口,“禀主母,今秋的田租和新粮已经都收上来了。”

忠管家说着,林夫人身边站着的紫色衣裙的婢女就走出了屏风,接过忠管家递来的账本。

婢女将手里的账本恭敬的呈递给了林夫人。

林夫人随手翻了翻,就将账本递给了林福宁。林福宁不解的看了看林夫人,不过还是伸手接过,心里嘀咕着,娘亲这是要做什么?

外头的管事婆子在忠管家说完事情后,接着上前,恭敬的开口,“禀主母,苏南边的绸缎已经送过来了。”

“嗯,按照往年的份例给二老爷家送去。”

接着,又有管事婆子上前恭敬开口,“禀主母,三老爷家的寿管家送来了今年的新茶。”

“加添一份礼,就昨儿个京都那边送来的四套翡翠里拿一套福字翡翠,忠管家,你亲自送去,在三老爷不在家的时候送去。”

一旁的忠管家忙躬身恭敬应下。

忠管家恭敬应下后,管事婆子继续上前恭敬开口,“禀主母,今秋契约到期的婢女和仆从名单已经整理完毕,共有十五名,还有五名家生子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

“契约到期的婢女和仆从名单先放下,五名家生子如果已经说媒了,就按照往年常例,添一份贺礼。”

“是!”

林夫人说罢,顿了顿,和柔说道,“找好牙婆子。”

“是!”

接着,又有几个管事婆子禀报了其他事情,没过多久就散了。

福宁成长史(2)

待管事们都散了,林夫人示意婢女撤下屏风,往后靠在榻上的软垫,一旁的宋妈妈恭敬的呈递上茶,林夫人示意宋妈妈放下茶,转头看向站在榻下的林福宁和林淑薇。

林夫人微笑问道,“薇儿,宁儿,可知道为何娘亲今日要你们来此?”

林福宁看了看手里还拿着的账本,难道是为了让学习管家???囧!

林福宁这头还没有答话,林淑薇软糯的声音就慢慢的说着,“薇儿以为,娘亲是想让薇儿和宁儿学习如何管理家事。”

林夫人微笑看向林福宁,林福宁迟疑了一下,才慢慢的说着,“宁儿和姐姐都是这般想法。”

林夫人抬手摸摸林福宁的头,柔声道,“宁儿,你是花娃子,不能像哥哥们那样到外头私塾读书,也不能抛头露面……”林夫人说罢,看向林淑薇,柔声说道,“薇儿,你是女儿家,女儿家的,做事总是会被规矩束着。”

林福宁心有戚戚焉,没错啊,就是这样啊。他平日里除了去大和尚那里学习能够走出家门,其他时间根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上辈子就已经够宅的了,没想到这辈子更宅!

“但娘亲一直以为,花娃子也好,女儿家的也罢,和男子相比,也不过是皮囊上的不同而已,你们切记,不可妄自菲薄,亦不可自恃自傲,花娃子,女儿家,也许男子们会因此对你们体贴相让,但那或许只是因为你们的皮囊,或许只是因为你们天生柔弱,因此怜惜相让,你们要对此感激,但却不可沾沾自喜。”林夫人语气柔和,但神情却是极为肃然。

林福宁专注听着,心头暗自点头,娘亲说的是啊。

“因此,娘亲不会因为你们是花娃子,是女儿家,就对你们放松,宁儿,你已经八岁了,虽然每日里你都要去大和尚那里学习,将来……”林夫人的神情突然浮出一丝哀伤,但又勉强笑了笑,抬手轻轻的爱怜的摸着林福宁的头,继续柔声的说道,“不管宁儿将来如何,宁儿,你该学习的东西也要学习。知道吗?”

林福宁心头知道,自家娘亲是想到自己的将来——大和尚的嫡传弟子,未来的……小和尚……所以娘亲难过了。虽然林福宁自己是绝对不介意将来做和尚,做和尚怎么都比嫁人这个惊悚的事实好!但看着娘亲难过着又强颜欢笑的模样,林福宁的心头酸酸涩涩了。

林福宁重重点头,只要让娘亲开心一点,不再那么担心难过,嗯,虽然宅内事什么的,囧了一点,但为了亲亲娘亲,也是可以接受的!

林夫人看着林福宁认真庄重的点头模样,不由轻笑了起来,摸摸林福宁的头,转头看向了林淑薇,严肃道,“薇儿,你也是一样,而娘亲对你的要求要比对宁儿的要求来说高。”

林淑薇轻轻点头,软软甜甜的声音说道,“薇儿明白。”

林夫人欣慰的一笑,又继续说道,“世人皆说,女儿家和花娃子无需知道的太多,针织女活会了就好。还说什么无才便是德。娘亲以为,这话不该如此,所谓无才便是德,也可以说,若是无才,也要有德,而若是佳人,当应才德兼备。”林夫人说到此处,顿了顿,看着专注听着的林福宁和林淑薇,林夫人心头欣然,面上也更加柔和慈爱,缓缓说道,“才,女红厨艺这自然无需多说,但佳人者,最为难得便是那为人处事了。”

“……某家有一女子,生的好,曾在妙家的十八花坊处留下佳名,可嫁人后不出三年,就被休离,宁儿,薇儿,可知道为何?”

林福宁眨眼,还用问,肯定是夫妻性格不合,要不就是男的渣了!但面上,林福宁懵懂无知的天真无邪的望着林夫人,“宁儿不知。”

一旁的林淑薇也是茫然摇头。

林夫人微笑,“后来,我听得一件事,百花日时,那女子管事时,小叔送了百花礼,那女子全都收下,回礼时,给的,却是往年的绸缎。”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林福宁茫然了,看向一旁的林淑薇,林淑薇也一头茫然。

林夫人轻笑,抬手拉过林福宁和林淑薇,柔声道,“此事虽小,却可看出,一,那女子和小叔家的不合,过门才多久,就已经无法做到面上的圆融了?说明那女子处事不佳,二,那女子的一件小事,却是传到外头人的耳朵里,说明那女子治家不严,下头管事婆子,婢女仆从乱嚼舌根……”

林福宁听得咋舌,哇塞,厉害,这么一件听过就会忘记了的小事情,娘亲竟然能够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

林淑薇也是瞪大了眼睛。

林夫人看着林福宁和林淑薇瞪大的双眼,惊讶佩服的神情,不由笑了起来,“如何,可明白了?”

林福宁回过神,心头暗想,当然明白了,娘亲是想告诉他们,最重要不是什么女红针织,啊呸,他绝对不会去学那种玩意的!最重要的是,为人处事的道理。不过,面上,林福宁继续懵懂无知的天真无邪的望着自家娘亲。

林淑薇半是懵懂半是了然的微微点头,“薇儿明白。”

林夫人赞许的摸着林淑薇的头,到底薇儿大了一岁还是比宁儿更能明白这些事。

“宁儿,薇儿,以后每日半个时辰来管事厅。”林夫人柔笑着说道。

“是!”林福宁和林淑薇同时说着。

林夫人又点了点林福宁手里还拿着的账本,柔柔笑着说道,“宁儿,这账本,娘亲就交给你了。下月十五的时候,可要还给娘亲。”

林福宁一愣,啊?让他算账啊?林福宁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账本,嗯,好吧,这几日,大师兄在教他算术呢。

——虽然,他本人也懂得算术……不过,这地方的记账方式真的很特别……

待林福宁和林淑薇走出管事厅的时候,一旁的紫衣婢女恭敬的递过来一本名册,林夫人伸手接过,翻开看了看,轻声道,“繁春,小公子的院子就定在雪竹轩。”

紫衣婢女,也就是繁春,林夫人跟前的大婢女,目露惊讶,那雪竹轩,可是离太爷的沉竹园最近的一个院子,是所有院落里最好的一间院子,但想想小公子备受宠爱,连太爷和太夫人都那么疼惜,住在雪竹轩也是在情理之中了。于是,繁春随即恭敬应下,“是,繁春待会就带小丫头们去收拾雪竹轩。”

宋妈妈在一旁笑眯眯的说道,“这收拾雪竹轩的事情不急,夫人,这小公子年岁也不小了,碧螺那几个丫头也大了,也该放出去了,我们是不是该给小公子好好挑选几个婢女和仆从?”

林夫人微微点头,也是,该给宁儿选几个好的婢女和花娃子了,最好,以后……宁儿青灯古佛的时候,也能陪侍在身边……

“夫人?”宋妈妈一旁察言观色,看出林夫人的心头惆怅和难过,便转开话题道,“夫人,您瞧小公子和大姑娘,可真是聪明机灵,我瞧着,将来肯定能够进妙家的花魁榜!”

林夫人不由展颜一笑,说道,“妙家虽然是官家的,但这花魁榜,十二花坊不提也罢,我只盼着,将来,薇儿能得一心人,对她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而宁儿……”,林夫人一顿,语气里有些艰涩,“他只要能够平平安安的,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就好。”

林福宁和林淑薇走出管事厅,林淑薇就松了口气,拉着林福宁,小声的说道,“宁儿,你要去大和尚那里了吗?”

林福宁抬头看天,嗯,时辰差不多了。转头看向林淑薇,他这位姐姐样貌可真是完全继承了娘亲的美丽,不过性子就有些软了,但人也是极为聪慧的。

“嗯,姐姐可有什么想要的?”林福宁歪头问着。

林淑薇点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婢女,拉着林福宁小跑了几步,两人躲在了廊柱下,林淑薇小声的说道,“宁儿,上次周家的芳姐姐送给了我一个绣帕,我想在这次百花会上回礼,但是,我的女红……你也是知道的,宁儿,我听说大和尚那里有好看的珠串,你给我带一串可好?”

林福宁一听,珠串啊,这没问题。林福宁咧嘴一笑,“没问题,姐,我肯定给你拿一串好的!”

和林淑薇分开后,林福宁就朝前门走去,前门处,大管家林忠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恭敬的等候在那里了。

林福宁加快脚步来到林忠跟前,对着林忠咧嘴一笑,“忠叔好!”

林家治家严,重视规矩,对府里的管事和下人仆从婢女的管教也极为严格,等级界限极为明确,林忠看着林福宁,眼神里也很是温和慈爱,但面上恭恭敬敬的做了个礼,“小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福宁一笑,眉眼弯弯的,极为可爱。

林福宁踩着踏板上了马车,服侍林福宁的婢女坐在了马车的外头,拉好了马车的帘子。林忠才坐在马车边上,挥起了鞭子,朝青田镇的大凤山进发了。

林福宁懒懒的躺在马车里的软垫上,看着遮着严严实实的车帘子,林福宁轻轻叹了口气,花娃子出行可是要比女儿家的出行要严肃郑重多了,不能被人看见,不能掀开帘子看风景,下马车的时候还得带纱帽!当然,这里头也有他们林家重规矩,又疼宠他的缘故。

这个世界的其他花娃子,他还没有见过,不过听大和尚师傅说过,其实花娃子很少,大概二十来户里头才出一个,但花娃子的降生,世人大多不喜,一来是花娃子极难养活,二来,花娃子嫁人后又极少能够生育,大户人家是严禁娶花娃子的,当然,如果做为玩物的话,那就另外一回事了,所以,普通人家的老百姓一旦生了花娃子都是直接送到了花坊或者青楼,而官户人家的花娃子最多也就是将花娃子□好,等着选秀进宫,而选秀进宫的花娃子,是不能封为妃嫔,一个贵人就是顶点了!

所以,像他们林家这样的,规定族里的花娃子青灯古佛的,其实倒是一种怜悯,至少将来不会沦为玩物,也不会孤老后宫。

林福宁坐正身子,心里再次轻叹,老天爷对他确实怜悯。给了他这样的一个温暖的家,疼惜他的家人。

——因此,对现在这样,坐马车还不能掀帘子的生活,也不错啦。

嗯,可以忍受。

福宁成长史(3)

林福宁这般想着,干脆从马车的抽屉里抽出了账本,专注的看了起来。

青田镇的大凤山虽然没啥名气,但风景确实不错,每年远近来踏青的人也不少,但大凤山因为有安谧谷在,踏青的人或者来游玩的人都只在山下,绝对不会上山。

马车平缓的往山顶的小径走去。

林福宁合上手里的账本,若有所思,这账本里好像有些问题,待会到庙里,找大师兄再看看好了。

“小公子,要过安谧谷了。”外头的林忠管家说道。

安谧谷?林福宁掀开车帘子,看向外头,安谧谷里盛开着紫色的萨婆罗花,还有静默无言的墓碑。——安谧谷是一座坟谷,里头沉睡的是林家的先祖,以及青田镇里的孤老,被休弃后不能回家的女子。

安谧谷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独一份,林福宁记得大和尚曾经感慨过,百年林家曾经做过不少的大功德,其中最为让他赞叹的就是这安谧谷。

被休弃的女子,孤独终老的老人,无处可去,死后也只能抛尸荒野,但,有了林家的祠堂庵庙,休弃的女子可以容身,孤老可以得到奉养,死后也能入安谧谷,这是一件大功德。

因此,这安谧谷也是青田镇里的百姓们所默默恭敬的存在。

每年的七月四日——寒食节,祭拜先祖供奉祖先的一个节日,青田镇的百姓们都会来到安谧谷外,供奉鲜花宝烛。

林福宁也在去年跟着太爷爷来过,本来,花娃子是没有资格供奉先祖的,但太爷爷一句“花娃子就不是林家子孙了吗?!”,就把他带来了安谧谷。

林福宁趴在窗口,看着安谧谷外的紫色的花,犹若溪流一样,在风里摇曳摆动,林福宁不由咧嘴一笑,要是死后安眠在这个地方的话,也不错啊。

待来到无名寺,林福宁带着纱帽下了马车,走进了无名寺。

一进无名寺,林福宁就直走进了前堂的主屋,他的师傅无尘大和尚这个时间段都会在主屋里和大师兄下棋。

嗯,果然。

主屋里,一胡须长眉皆白的老和尚和一中年男子正在对弈。

“宁儿来了?”说话的人是一袭青衣,乌黑发丝扎在脑后的中年瘦削男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是温和内敛。

林福宁眉眼一弯,嘴角一翘,他快步上前,先是规规矩矩的做了一个礼,“宁儿见过大师兄!”,然后抬头,对着中年男子咧嘴一笑,笑容灿烂透着狡黠,笑完,转头看向另一个胡须眉眼皆白的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和尚,恭恭敬敬的做礼,“徒儿福宁拜见师傅。”

老和尚也就是无尘,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林福宁起身,“宁儿无需多礼。”

待林福宁起身,老和尚笑容慈爱,“宁儿今天可是来迟了,待会分完草药,可要把百草经多抄一遍才是。”

林福宁一听,立马跨下脸,不是吧,那百草经那么厚……平日里抄上三遍已经很辛苦了,还要再多抄一遍……

老和尚看着林福宁,依旧慈爱的笑着问道,“宁儿可是不想做?”

林福宁一听,立即拱手做礼,恭敬一拜,“徒儿不敢,徒儿现在就去。”林福宁说罢,就倒退着走出了主屋。

老和尚摸着长长的雪白的胡须,微笑点头,目送林福宁离开。

一旁的中年男人待林福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了,才笑笑开口,“昨日林夫人遣人来告知,今日宁儿要晚到半个时辰,怎么老师还要惩罚宁儿呢?”

老和尚摸着胡须,微笑看向中年男人,“魏成,宁儿聪慧,当年那百草经,你可记得你背了多久?”

中年男人,也就是魏成苦笑道,“老师不说,学生都忘了,当年那百草经,学生可是背了整整一年,最后,老师还说我背的不好,罚我抄了整整一年。”

老和尚呵呵一笑,“你的资质在我的四个学生里,你堪称第一,但你背百草经还背了一年,你可知宁儿背了多久?”

魏成好奇了,“老师,宁儿背了多久?”

“呵呵……半年而已。”老和尚笑道,很是赞赏也很是满意。

魏成惊讶,随即笑道,“那学生要恭喜老师了,宁儿天资如此之高,当能继承老师的衣钵。”

老和尚却是微微摇头,似乎有些遗憾,“宁儿聪慧,但他只对医术和奇门遁甲之术感兴趣,天算术,他虽然能够学习,但可惜,他对天算术实在是不够天分,我能够教导他的严格算起来,也就只有医术和奇门遁甲之术了。”

魏成笑着安慰道,“学生觉得,宁儿这么聪慧,将来定不会让老师失望。”

老和尚笑了笑,“虽然有些可惜,但我倒不是失望。能够找到宁儿做我嫡传弟子,离垢师傅的传承总算没有断绝。”

魏成笑道,“这也是宁儿的福气。能够继承老师的传承,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老和尚摸着胡须笑了笑,手指捻起白棋轻轻的放下,说道,“说吧,魏成,你来青田镇不单单是来找为师这么简单吧。”

魏成也捻起黑棋,放在棋盘上,笑道,“果然瞒不过老师。”顿了顿,魏成轻声道,“是皇上的旨意,四皇子的母妃——容妃娘娘仙逝了,四皇子向皇上请旨,要为容妃娘娘守孝三年。皇太后闻知,怜悯四皇子的孝心,下了懿旨,命礼部在容妃娘娘的故里——青田镇修建衣冠冢。并准许四皇子在青田镇为容妃娘娘守孝三年。皇太后下了懿旨后,皇上便给了我一道法令,命我在四皇子守孝三年期间,做四皇子的老师。”

老和尚微微摇头,长叹一气,“宫廷是非,尔虞我诈,争名夺利,魏成,若有机会早日脱离才是。”

魏成苦笑一声,再次放下了黑棋,叹气道,“学生明白,这宦海沉浮,宫廷暗涌,并非久待之地,但魏家是齐家的家臣,哪怕齐家不是天下的主宰,魏家也不能脱离齐家。”

老和尚微微点头,手指捻着白棋,沉吟着说道,“虽是如此,但皇室之事,错综复杂,牵连甚广,既然是家臣,就该守住家臣的本分,皇家内事,不要参与。”

魏成肃然拱手做礼,“是,学生明白。”顿了顿,魏成看着老和尚,笑道,“不过,这次,学生真是得多谢皇上的圣旨,若不是皇上的圣旨,我也不会知道原来老师在青田镇里,原来我还有宁儿这样可爱的小师弟。”

老和尚笑了笑,这说得也是。他隐居在此,教导福宁,林家是唯一知道他在此,不过林家一直都默契的没有对外提起他的存在。若不是圣上旨意,他的学生魏成也不会知道他在此。

此时的林福宁在苦逼的捡着草药。

无名寺后有一亩草药田,草药田的旁边有草棚,里头放置着很多草药。林福宁在这三年里来每日都和药草打交道,由最初的被药草给淹没,到今天将药草给麻利的分辨挑拣了出来。

林福宁直起腰,叹了口气,小手伸到背后捶着腰,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的师傅对他严厉,好吧,严师出高徒,这是好事,但是,也别因为他内芯里装着一个成熟大人的魂魄,就对他这么高要求嘛。林福宁泪眼汪汪的望天,抄书什么的,换个别的行不?

“宁儿。”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林福宁转头,见是魏成,他的大师兄,忙拱手做礼,乖巧的咧嘴笑着,“大师兄好!”

魏成看着林福宁豆丁身子故作大人的成熟样,不由微笑,老师有四个学生,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本以为,他们这四个人中将来会有一个会成为老师的弟子,继承老师的传承,但却没想,老师不声不响的就已经找到了嫡传弟子,而这嫡传弟子,还是一只可爱的小小的花娃子。

魏成笑眯眯的看着林福宁,眼里划过温和笑意,他从未想过要继承老师的传承,毕竟对身为魏家的嫡次子来说,继承老师的传承就得青灯古佛,怎么想家族都不会答应。况且他也已经成亲有子有女了。只是,还是很意外,老师竟然会收一只花娃子做嫡传弟子。

不过,这一个月来,和这孩子相处久了,他倒是能够明白老师的想法。虽然是花娃子,但这孩子聪慧狡黠,还很有趣。呵呵……想着刚刚在一旁看着他故作大人样的捶腰叹气,可那小短手捶着捶着就会滑落……哈哈,真是太有趣了。

魏成强忍笑意,上前一步,扶起林福宁,低声笑道,“宁儿,可是已经捡完草药了?”

林福宁讪讪一笑,“拣好了。”

魏成抬头看了看草棚,不得不说,林福宁做得很不错。真如老师所说,林福宁在医术这方面真有天分。

“宁儿可是要去抄百草经?”魏成低头看着林福宁,问道。

林福宁一听,小脸一皱,可怜兮兮的拽住魏成的袖子,小声问道,“大师兄,能不能帮宁儿求求情?宁儿真的不想迟到的,是娘亲有事,所以宁儿才迟到的。”

魏成蹲下,抬手拍拍林福宁的头,温和笑道,“宁儿放心,老师已经说了,准许你少抄一次。”

林福宁眼睛一亮,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魏成看着林福宁亮起来的眼眸,失笑了,这孩子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啊。

福宁成长史(4)

“宁儿谢过大师兄!”林福宁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礼,抬头,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宁儿客气了,今日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老师说了,今日你要开始背穴位图,还有就是,今日你要继续跟着我学习五经算术。”魏成站起身,微笑着抛下了一句让林福宁跨下脸的话。

穴位图?那种东西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然后就要背了吗?

五经算术?那种东西越学越迷糊……

最后,最后,拜托请考虑一下这具身体才八岁好不?好吧,在这个世界里,小孩子八岁学习这么多东西是正常的!但是上辈子,八岁的时候,他在干嘛?哦,他在福利院里爬树抓鸟……

林福宁心里尽管泪流满面,面上规规矩矩的端坐在桌子后面,拿着毛笔,一遍一遍的认认真真的抄写着《百草经》,魏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书,看着林福宁小脸认真的模样,魏成心头欣慰赞叹不已,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定性,真是了不得啊,本来看着老师将穴位图和五经算术塞给这孩子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承受不住?但没想,这孩子只是皱了小脸一下,就坐在了桌子后面,拿起毛笔,开始抄起书来。

——此子若不是花娃子,将来成就定不在他之下!

若林福宁知道,就是因为他这“逆来顺受”,认真专注的学习态度,他的师傅和大师兄才这么热情这么积极的教导他的话,林福宁大概会第一时间找块豆腐撞墙吧?——你妹的,他只是想做一个好好读书天天向上的好孩子……怎么就苦逼的比当年高考还要惨咧?!

魏成看着眼前的小孩,忍不住想起了这会儿应该就在路上的另一个小孩,那小孩比眼前的小孩大了三岁,天子血脉,贵不可言,但这命途却是缥缈不可捉摸——大周朝建国至今,第一位在未成年之前,离宫居住的皇子啊。

魏成不由叹气,圣旨上说的好听,是孝道。是四皇子的一片孝心感动了皇太后亲自下了懿旨!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呢,这不过是变相的驱逐罢了。容妃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皇家连自己的血脉子孙都不能容忍而必须驱逐?

林福宁听见了叹气声,耳朵动了动,歪头看向了魏成,大师兄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呢?“大师兄,娘亲说,叹气会引来霉神。”

林福宁一本正经的模样,让魏成不由微笑,和蔼说道,“宁儿继续写,师兄没事。”

林福宁点头,心里却是在想,肯定是什么烦心事吧,大师兄在一个月前来到了这里,然后就一直居住在寺庙里,师傅在无尘寺都是自己动手丰衣食足,大师兄来了后,就自觉包揽了寺庙里的一切活计,烧饭啦,洗衣啦,所以,林福宁很犹疑,这大师兄气度不凡,应该是出自大家族之人,可烧饭洗衣这些活计,大师兄偏偏又做得这般熟练……林福宁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墨是青田镇特有的竹墨,有一种竹子的清香。

师傅没有跟他提及过大师兄的出身,那就是说大师兄的出身并不重要了,至少现在并不重要,那他也就没有必要知道。

于是,林福宁蘸了墨,继续埋头苦干了。

当阳光轻轻涂抹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竹林后,青田镇的大家族——林家祖宅。林夫人正带着宋妈妈和繁春朝沉竹园走去。

小径上,阳光如金色蝴蝶跳跃在路面上,林夫人一路缓行,一边看着小径两边,这边是假山池塘,池塘里的鲤鱼在几株莲花中来回游动,那边是亭子翠竹。

沉竹园环境清幽,雪竹园靠近沉竹园,也是环境很是清幽,但离主屋甚远,不过没关系,她会每日来几趟看看。

自家公公让福宁住雪竹园的用意,她也能猜出一二,一来是福宁一直就很喜欢雪竹园,二来就是福宁是花娃子,花娃子居住地应该也和姑娘一样,择其安静隐秘的居所。再加上,福宁从小就不喜欢见陌生人,因此,这深幽处的雪竹园就是一个最合适的了。

思及此,林夫人心头安定了一些,转头对繁春说道,“小公子最喜欢的那株雪花树,你找人将它移到雪竹园去。”

繁春手里端着放置药膳的碗,闻听此言,忙半弯腰恭敬应下,“是,繁春明白。”

一旁的宋妈妈听到雪花树,想到这雪花树不止小公子喜[奇`书`网`整.理'提.供]欢,老爷也很喜欢,这样将雪花树移过去,可好?忙笑道,“夫人,这雪花树,花坊那里还有,不如就叫人从花坊移一株过去?”

林夫人微微摇头,柔和一笑,“不,这样就好。”

宋妈妈心头轻叹,夫人真是疼宠小公子。

说话间,沉竹园到了。

林夫人带人进了沉竹园,宋妈妈和繁春就恭敬的垂下眉眼,背脊挺直的站到了一旁。

沉竹园是一个小院落,虽然小,但那行走的三两仆人,都是严谨肃然,背脊挺直,眉眼下垂,从容恭敬模样。这里的仆人若是随便走出一个到了前头都可以胜任管事之职。因为这里是林家太爷的住所,因为这里的仆人都是跟随太爷多年的忠心耿耿的仆从。

因此,当宋妈妈来到这里的时候,哪怕她现在是当家主母身边的大嬷嬷,她也得恭恭敬敬,严谨肃然。

此时,若没有太爷的召唤,她和繁春就只能站在沉竹园的门口,恭敬听候。

而林夫人就缓步前行,进了堂屋。

堂屋里,一老者正在挥毫泼墨。

老者身形矮胖,面容微微沉凝,身着青衣长袍。

林夫人进了堂屋,见老者正在挥毫泼墨,便安静的站立一旁,眼睛余光微微扫了眼老者挥毫泼墨的纸面,上头的字是——难得糊涂?

这四个字,似乎是前日福宁和老爷戏耍时说的话吧。是福宁今日来给公公请安的时候,又说给公公听了?

待老者终于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的时候,林夫人已经安静等候了一个时辰。

老者看向林夫人,微微点头,“媳妇你来了。”

林夫人恭敬做了一个福礼,“儿媳拜见公公。”

老者,也就是林文忠微微点头,抬手示意林夫人起身,自己也在堂屋中间的木椅上坐下,缓缓开口道,“你今日让宁儿去管事厅旁听了?”

林夫人恭敬应道,“回公公的话,是的。”

林文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也好,人情世故也得明白,将来跟着大和尚游走天下也多了一份依仗。”

林夫人垂下眉眼恭敬听着。

“我前日去了无尘寺,见到了宁儿的大师兄魏成。”林文忠缓缓的说着,“这魏成应该是入住摘星阁的世家之一的魏家子弟。”

林夫人一听,一愣,摘星阁?那是大周朝建国之时,太祖皇帝为功臣武将们建立的的一座阁楼。阁楼里供奉的是三十六牌位,皆都是为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每年七月四日寒食节,圣上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摘星阁进香缅怀。

而这摘星阁的三十六牌位的大家族都已经是大周朝里根深蒂固的某种力量,其中尤其以李宋文魏四个世家最为显赫。

如今,这魏家的子弟来到了青田镇,还是宁儿的大师兄……林夫人心头忐忑,这会不会对宁儿不利?

“你且宽心。”林文忠见林夫人面上担忧,便出言说道,“这魏成是宁儿的大师兄,不论他来此所为何来,对宁儿都是无害,而大和尚在此,又有谁能伤得了宁儿?且,大和尚对我提及,这魏成无需理会。因此,你且宽心,不必担心。”

林夫人微微福礼,恭敬道,“有大和尚看着,儿媳自然放心。”

林文忠微微点头,“你且记得,大和尚对我们林家可谓是恩重如山,若无大和尚,宁儿也不可能有今日。”

林夫人忙躬身应道,“是,儿媳明白。”

林文忠满意的点头,又问道,“雪竹园可收拾好了?”

林夫人应道,“回公公的话,今日已经差遣婢女去收拾了。”

“宁儿的随侍可挑好了?”林文忠又若有所思的问道。

林夫人轻声道,“还没有,儿媳正要请教公公,这随侍里可要挑仆人?”

花娃子的随侍是个问题,若都是花娃子那也不行,若都是婢女那也不行。而仆人,这就是个问题了。

林夫人自己心里的打算就是两个婢女,两个花娃子。但公公一直以来都很重视宁儿,老爷也说过,随侍在挑选的时候,要问公公的意见。

因此,林夫人便趁机一问了。

林文忠沉吟了一会儿,抬头对林夫人说道,“随侍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且记得收拾好雪竹园,走时,我这里的文房四宝你给带去,早上宁儿来的时候,我看他很喜欢。”

林夫人一听,微微一怔,随即轻笑的点头应下,“是,儿媳明白。”

林文忠说罢,就挥手示意林夫人退下。

于是,林夫人恭敬做礼,便后退离开。

福宁成长史(5)

而黄昏时分,林福宁终于头脑被药草和算术挤成了一堆浆糊,摇摇晃晃的带着纱帽走出了无名寺。

“宁儿,这本账册你没有算错,的确有问题。”魏成送林福宁离开的时候,微笑说道,将账册递还给了林福宁。

林福宁接过,虽然头脑迷糊得很,但还是习惯性的恭敬拱手做礼,“宁儿谢过大师兄。”

魏成笑了笑,挥手示意林福宁不必多礼。

林福宁再次躬身长揖,才上了马车,离开无尘寺。

而魏成站在原地,目送林福宁离开,而就在林福宁离开后,一个人突然迅疾出现在了魏成跟前,这突然迅疾出现的人,是一年约三十上下的精瘦男子,他对着魏成恭敬拱手,沉声道,“京都十二营白虎营李文成将军麾下温山见过魏成大人。”

魏成看着眼前的精瘦男子,神情沉稳,气势内敛,态度恭敬但那双眼睛却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自己,魏成微微一笑,李文成?容妃的堂哥?这温山是受皇命而来,还是受李文成之意而来?

“将军多礼了,请起。”魏成抬手示意眼前的精瘦男子,也就是温山起身。

温山再次恭敬做礼,才垂手而站,开口道,“魏大人,四皇子的车驾已经到了青田镇的边界,入夜时分,四皇子就能抵达大凤山。”

魏成一愣,四皇子打算连夜入大凤山吗?“温将军,四皇子难道要连夜入山?”

温山的脸上显出无奈神色,说道,“魏大人,四皇子决意已定,所以,还请魏大人赶紧安排一下为好。”

魏成细细的思量了一番,才对温山说道,“在下明白了。”顿了顿,魏成又对温山说道,“温将军,自接下圣旨,朝中就无礼部侍郎魏成,只有山野村夫魏成,还请温将军以后称呼我为魏成即可。”

温山一愣,随即拱手说道,“温山也是如此,自接了圣上旨意,京都十二营就无温山此人。也请魏先生称在下一句温山即可。”

魏成微笑点头,圣上旨意?那么这温山就是皇上派来的?若容妃真是罪有应得,圣上就不会派遣李文成手下的人前来护送四皇子了……看来,这里头也是大有乾坤。

两人就四皇子的迎接事宜简单说了一番,其实,也就是了解一下大概来的人有哪些人,如何安排下榻之所而已,而这大凤山,唯一的建筑物就是这简陋的无尘寺。而当知晓,目前有无尘大和尚居住在此的时候,温山惊愕了。

天下人所敬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尘大和尚目前竟然就隐居在此?

而温山也兴奋了,对四皇子来说,能够亲近这无尘大和尚,对目前被形同驱逐的四皇子来说,可是一种大大的幸运!

但同时,温山也愁了。

大和尚的居所可是连圣上都不能随意进去的地方!

眼前之人是大和尚的学生,才能入住,四皇子可是什么都不是。

魏成见温山发愁了,便笑着说道,“我年长老弟几岁,就称你一声温老弟,可好?”

温山忙拱手恭敬道,“这是温山的荣幸。”

“温老弟,现在发愁也无济于事,不如等四皇子来了,再由四皇子决议,你看如何?”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温山于是拱手告别,转身身影一跃一闪就倏忽不见了。

魏成目送温山离去,虽然不懂武技,但此人的武技也应该是在自家三弟之上。魏成眼眸一深,这样的高手来做四皇子的护卫,皇上……到底是在计算什么?

魏成转身进寺,来到主屋,刚刚想拱手做礼,就见自家老师跟前摆着三颗白棋,白棋呈现出不规则的图形。

魏成不懂天算术,但跟随老师多年,魏成还是能够看出眼前的这三颗白棋是一副卦象。不过卦象内容,他就看不懂了。但从老师的莫测神色看出,这卦象……不简单。

魏成轻步上前,躬身做礼,“学生拜见老师。”

无尘大和尚微微闭眼,低声问道,“四皇子要来了?”

魏成的眼睛扫了眼棋盘上的那三颗白棋,难道这卦象和四皇子有关?魏成垂眼恭敬道,“回老师的话,四皇子今夜可到大凤山。”

无尘大和尚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若四皇子到了,你请他来见我。”

魏成一愣,随即恭敬道,“是,学生明白。”

无尘大和尚又捡起白棋放回棋盒里,一边缓缓说道,“我道皇室与我并无交集,为师这些年来游历天下,独独未曾去过京都,哪怕当今圣上与皇太后多次下旨,我也未曾理会,却不想今日方知,为师与皇室之缘启于今日,……哎,天意啊。”大和尚说到最后,轻轻一叹。

而魏成却是一震,老师与皇室之缘启于今日,正是四皇子即将来到青田镇的今天,那么,是不是说,四皇子与老师之间有莫大的缘分?!

魏成忍不住将心里所想问出。

但无尘大和尚却是出乎魏成所料的缓缓摇头,“为师却是不知。”

魏成一愣,困惑了,不知?

无尘大和尚轻点棋盘,沉思着慢慢说道,“今日之卦,我参不透,看不明,四皇子之事如迷雾,看不清啊。”

最后,无尘大和尚微微叹气,转头看向外头,此时,夜幕已经缓缓拉开。

在林福宁正和自家爹娘,兄长和姐姐亲亲热热开开心心的吃着晚膳的时候,一辆素朴在车头挂着白花的马车正在青田镇的路面上缓缓驶着,这辆马车的目的地——大凤山。

马车里,一约莫十一岁左右的男孩闭目盘腿坐着。

男孩虽然年岁尚小,但却已经看出将来会是何等隽永俊秀,而当男孩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男孩漆黑如墨的眼眸犹若星空,深邃难测。

——很矛盾,男孩不过十一岁,但其眼神却是仿若已经走过冷风寒雨,血海怨河的人一般,冰冷森寒。

福宁成长史(6)

男孩缓缓的放下双腿,往后仰靠着,嘴角却是缓缓的牵起了浅淡的笑容,有一丝自嘲还有冷漠。

想不到,一梦惊觉,却是回到了此时。

十一岁,母妃饮鸩自尽,他被放逐离宫,五年后,他会被召回,接着,便是腥风血雨的夺嫡,他会一路劈荆斩棘,杀尽所有挡在他跟前的人!血洗后宫,为母报仇!——然后,登上那至高的宝座!

之后,他毁摘星阁,灭世家,征大漠,大周朝的疆域在他的脚下不断扩展延伸!建内阁,立贤士榜,改县为府,通商,修刑法……

再之后,他睁开了眼睛,却是回到了此时。

母妃饮鸩自尽那天,就是他醒来之时,这次,他原以为,他来得及阻止,却不想,当他拼命的跑进母妃的寝宫后,母妃却是端坐在软榻上,双手叠放放置腿上,容颜艳丽,笑容温柔的看着他。

“明远,帮母妃完成心愿好吗?送母妃去青田镇,母妃听说那里有一座安谧谷,很美,母妃想好好的在那里休息。”

……

他回来了,却还是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男孩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那天,他亲眼看着母妃笑着闭上了眼睛,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之后,父皇来了。

父皇站在母妃的身边,看着母妃好久好久,才转身离去。和上辈子一样,父皇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以前他不懂,父皇为何这么冷漠?

但现在,他倒是懂了。

青田镇吗?安谧谷吗?

这是母妃的心愿,也是母妃最后对他的保护。

那么,这次,他不会像上辈子那样,留着母妃在那冰冷的冷宫。这次,他会听母妃的话,待在母妃的身边,不会再苦苦的哀求父皇,最后跟只狗似的在京都边缘一带流荡……

如此,他的命途又会如何?

男孩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淡淡的却是从容的笑,他很期待。

当马车缓缓停靠在无尘寺门口的时候,温山跳下马车,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魏成便见到,一十一岁的男孩,穿着素朴孝服,面容沉静,五官俊秀,隐隐已经有了当年容妃倾城之貌了。想到了容妃,魏成心里叹息,那个女子当真是可惜了。

温山想放置下马凳,但男孩摇头,利落的跳下马车,然后,便看向无尘寺门口站立等候的魏成。

——魏成,天下名士。无尘大和尚的四大学生之一。带着魏家在他登基后第一个表示效忠的人。也是他上辈子的老师。

男孩慢步上前,拱手见礼,“明远见过先生。”

魏成盯着男孩,从男孩露面后,他便一直盯着男孩的一举一动,眼前的这男孩,大周朝的四皇子,第一个被驱逐离宫的皇子,年仅十一,在这黯淡无星无月的夜晚,护送着母妃棺木从千里之外的京都来到了这偏僻小镇。身边除了一老仆一随身护卫一车,就再无其他。

此时此境,眼前这十一岁的男孩,面容平静,目光淡定幽深,非但没有凄惶无助,反而竟给了魏成一种压迫感!

魏成心头讶异了,此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这等心志?但细想,那京都里的皇宫……从那里出来的孩子又岂会是平凡百姓家的天真无邪?

因此,魏成讶异之后,便也释然,鞠躬拱手做礼拜见道,“魏成见过四皇子。”

男孩,也就是齐明远,上前一步,扶起魏成,轻声道,“先生,今日开始,我便是先生弟子,再不是那四皇子,还请先生勿要拘礼。”

魏成听了,微微一笑,顺势起身,看着齐明远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的对他行了拜师礼。

魏成心里赞赏一声,不错,此子遇逆境能屈能伸,将来定有大造化!

魏成扶起齐明远,依然略带恭敬的微笑,“如此,草民就逾矩了。明远。大和尚已经等候多时了。”

齐明远一愣,温山也跟着一愣。

齐明远怔愣,是没有想到上辈子无论怎样下诏都不曾见到的无尘大和尚竟然会在这里,并要见他一见!

温山也是讶异,但随即就面露激动神色,无尘大和尚可是天下人所最为敬仰的存在,他要见四皇子?那四皇子岂不是多了一个依仗!

齐明远怔愣后,立即回过神,对着魏成再次恭敬一拜,便跟着魏成走入了寺里。

温山不敢进寺,恭敬的守在了门口。

当齐明远跟着魏成走入寺里,进入堂屋的时候,便见一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

老者眉须皆白,面容沉凝,目光通透却又幽深,他直视着齐明远,似乎想从齐明远身上穿透什么一样。

齐明远心头一跳,这眼前的无尘大和尚的目光,他竟然有些不敢对视!

齐明远垂下眼,恭敬拱手,低声道,“齐明远见过大和尚。”

老者,也就是无尘大和尚,微微点头,抬手示意齐明远起身,指着棋盘说道,“可会?”

齐明远看了眼棋盘,恭敬拱手道,“只是略懂皮毛。”

无尘大和尚微微点头,指着棋盘对面的蒲团说道,“坐吧。”

齐明远便在蒲团上坐下,一坐下,大和尚便将黑棋木盒挪了过去,“你先。”

齐明远看了眼黑棋木盒,便抬眼对着大和尚微微拱手表示做礼,之后,便捻起黑棋,轻轻的放到了棋盘中央——

啪!

棋局开始。

而与此同时的林家祖宅,林老爷和林夫人居住的晖照院的西侧厢房里,林福宁正盘腿坐在软榻上看书。

林老爷也就是林德瑜进屋的时候,就见林福宁认真专注的看书模样,林德瑜微微一笑,很是欣慰,福宁虽为花娃子,但他的勤奋和认真却是不逊于任何人。

林德瑜轻步上前,抬手转了转一旁柱子上的夜明珠。

林家虽非大富大贵,但夜明珠此等贵重东西还是有的,只是也不多,两颗而已,一颗在大儿子的屋子里,一颗就在福宁这里。本来福宁这里的这颗夜明珠是在他自己的书房里,但在看到福宁夜夜苦读后,他就把这珠子给了福宁。

待福宁搬到雪竹园,这颗珠子也拿过去吧。

“宁儿在看什么?”林德瑜出声问道。

林福宁回过神,这才发现他的爹就站在他面前,林福宁忙起身做礼,“爹!”

林德瑜按住林福宁,笑着让林福宁坐下,“好了,私下里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林福宁一听,嘿嘿一笑,做了个鬼脸,就坐下,懒散的模样看着林德瑜好笑不已,其实福宁最受不得拘束了,但偏偏性子乖顺懂事,每次看着他故作大人样的做事,就想发笑。

“宁儿,待后日,过了百花节,你就搬去雪竹园。”林德瑜缓缓说着。

林福宁一愣,随即呵呵一笑,眉眼弯弯,很是开心,雪竹园吗?

这个世界的小孩子一到十岁就得自己一人住一个小院子,额,当然,这是说大户人家的小孩,譬如说他们林家。而他们林家是八岁,过了百花节,就得从自家爹娘的院子迁居到另一个院子。

林福宁早就在期待这一天了,虽然和爹娘一起住,娘亲随时都能照顾他,但是,总比不上一个人住自由自在的好。

林德瑜见林福宁眉开眼笑的模样,伸手轻轻一弹林福宁的额头,笑骂道,“宁儿就这么急着想要离开爹和娘亲吗?”

林福宁嘿嘿傻笑一声,挠了挠头,憨憨道,“宁儿平日里见大哥二哥在自己的院子里玩耍,有时候还能爬树掏鸟蛋,娘亲也不会知道……”

林德瑜一听,哦了一声,爬树掏鸟蛋?他是不是该时不时到自家儿子的院子里窜窜门?自家的两个儿子虽然读书都很勤奋,但性子却是过于跳跃,特别是二儿子。思及此,林德瑜坐不住了,觉得自己得去两个儿子的院子里看看才是。

“宁儿,时候不早了,莫要太晚。”林德瑜叮嘱了一声,起身摸摸林福宁的头,就转身离开了。

林福宁忙起身拱手做礼,目送林德瑜离开,面上无辜的眨着眼,看爹的这架势,大概是要去大哥二哥的院子看看吧。

——大哥二哥真是可惜了,今天晚上是肯定偷跑不出去了,也肯定看不成他一直好奇眼馋的什么影子戏了。

待林德瑜离开,林福宁又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医书,师傅说,这本什么伤寒论,必须要看明白。

好吧,草药他能识别了,但是草药的药性什么的,他虽然背熟了,可是不是很明白。这本伤寒论,从吃完饭回屋他就看到了现在,但是,还是不太懂。哎,算了,不懂也正常,明日去问师傅好了。

林福宁这般想着,将书丢到了一边,就自己梳洗脱衣,爬上床睡觉了。

林家的婢女仆人不少,但是,因为他是花娃子,这个近身伺候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由宋妈妈做的,一年前,他坚持要自己做,本来娘亲不答应,他就搬出了师傅这个大山,说师傅在无尘寺都是事事亲为,然后娘亲答应了。

不过,等搬到雪竹园,娘亲肯定会给他找近身随侍。

说起来,这花娃子的身份,找近身随侍还真不好找,到时候大概也是找花娃子吧。

林福宁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想着,翻了翻身,意识迷糊了,没多久,就呼噜呼噜的睡着了。

林福宁不知道,在他睡着后,林夫人和宋妈妈就走了进来,当看到林福宁翻身踢开被子的时候,林夫人和宋妈妈无奈对视一笑,林夫人走上前,轻轻的给林福宁拉好被子。又柔柔的看着林福宁呼噜酣睡的模样一会儿,才和宋妈妈轻步离开。

福宁成长史(7)

因为林福宁没有随侍,林夫人每晚都要过来看看,才能安心,只是林福宁一直不知道罢了。

宋妈妈扶着林夫人走出厢房,就听见前头传来的严厉的喝斥声。宋妈妈忍不住小声的对林夫人说道,“夫人,您看,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

林夫人轻笑一声,摆摆手说道,“没事。康儿和安儿也是该接受点教训了。”

当家里人都不知道吗?这几日晚上都偷偷爬墙出去玩耍,若不是老爷这几日忙着清点账本,早就揪住他们训斥一顿了。而若不是大管家跟着,知道他们只是去看影子戏,没有惹是生非,她也早就揪住他们打一顿了。

不过……老爷说,是宁儿提醒了他?爬树掏鸟蛋?呵,这宁儿也真是太顽皮了。

当月上柳梢头,皎洁的月色洒在幽深安宁的山里,犹若澄澈透明的水洒在了院子中。

主屋里,还在对弈的一老一少,不知道何时顿住了手。

“森森直干百余寻,高入苍穹不附林。若问天地造化心?风霜血刀霹雳剑。”在这一片静默中,老者,也就是无尘大和尚,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说着。

约莫十一岁左右的小男孩,也就是齐明远抬头看向大和尚。

大和尚目光悠远,看着齐明远,幽深难测,“安谧谷是个好地方啊。”

齐明远看着大和尚,面露笑容,笑容浅淡谦和,拱手做礼,轻声道,“明远谢过大和尚指点。”

大和尚微微点头,就闭上了双眼,齐明远见状,起身,躬身一拜,便轻步离开。

一直坐在一旁观看对弈的魏成也悄然起身,对着闭眼的大和尚,做礼一拜,便跟着齐明远离开,离开之时,魏成看了眼棋盘,神情复杂莫测。

有人说,天做棋盘星做子,棋盘如人,星是心。

魏成看着走到大院里的齐明远的背影,刚刚的棋局里,他看到的,真是一个十一岁少年的心?

魏成送走了齐明远,无尘寺的规矩,没有大和尚的发话,任何人都不能借宿。齐明远和温山便在马车里过夜。

温山本以为,大和尚接见了四皇子,四皇子今晚应该会留宿在无尘寺,却没想,四皇子还得在马车里过夜。

温山看着四皇子齐明远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想出声问问,但又不敢出声,四皇子齐明远虽然寡言少语,年纪虽小,但他不知怎么的,却是不敢放肆轻视。

“温将军。”帘子里头,少年的浅淡平静的声音响起。

温山忙拱手恭敬道,“末将在。”

“明日,在安谧谷里建一茅屋,以后,我就住在安谧谷里。”

温山一愣,住安谧谷?可是,安谧谷那里不是一个坟场吗?!哪怕四皇子现在是不被重视驱逐出宫的皇子,但,住在一个坟场里?合适吗?

温山低声道,“殿下,不如末将在这无尘寺附近建一院子?”

“不,就在安谧谷。”少年的声音依然平静。

温山听了,只好应下,“是!末将遵命!”

少年又慢慢的开口说道,语气缓和,“温将军别担心,住安谧谷是无尘大和尚对我的提点。”

温山怔了怔,随即恭敬拱手做礼,“是!末将明白。”

马车里,少年,也就是齐明远,仰靠着,微微闭上了双眼,神情露出了疲惫,刚刚的棋局他耗费了太多心神,无尘大和尚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和尚,他明明已经有意收敛,下棋之时,每一步都保留了三分,但不知不觉中,他却是被步步紧逼,不知不觉中全神贯注,拼尽了全力。

然后,就被看透了?

“森森直干百余寻,高入苍穹不附林。若问天地造化心?风霜血刀霹雳剑。”

齐明远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淡淡的笑,这是在提醒他是吧?若问天地造化心?风霜血刀霹雳剑……呵,上辈子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人还需要风霜血刀霹雳剑吗?

齐明远微微睁开眼睛,眼睛里幽深难辨,无尘大和尚今晚为何会见他?因为魏成?因为他来到了这青田镇?当年父皇亲临无尘大和尚修行的大悲寺,无尘大和尚都没有出来,甚至拒绝父皇进入大悲寺。如今却是打开寺门,见他了。

传言,无尘大和尚精通天算,难道他看出了什么?但从刚刚大和尚所说,大和尚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但就算他看出什么又如何?

安谧谷……

这个倒是不错,在安谧谷陪伴他的母妃几年,也算是全了他上辈子的遗憾。

齐明远想罢,就放松心神,闭上眼睛,盘腿打坐。

此时的他尚不知道,在安谧谷,他的命途将会有着怎样的改变。

魏成看着齐明远上了马车,便转身进了无尘寺,轻步进了主屋,主屋里大和尚还在盯着棋盘,魏成看了眼棋盘,恭敬躬身做礼,“老师。”

大和尚抬头看向魏成,放下手里转着的棋子,问道,“四皇子在哪歇息?”

“回老师的话,四皇子在寺门外的马车里歇息,明日待容妃棺木抵达,就会去安谧谷。”魏成恭敬回答道。

大和尚微微点头,缓缓开口说道,“魏成,此子不可限量,可惜呀……”

魏成一怔,可惜什么?魏成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恭敬问道,“请老师指教。”

大和尚默然了一会儿,半晌,却是轻轻叹气道,“此子心思太深太杂了,下手果决绝不手软,宁弃一片,也不认输,魏成,此子将来定是升龙之格,但,只怕此子心思狠绝,将来杀戮过重啊。”

魏成起身作揖,低声道,“老师,学生以为,若帝王格者,心不够狠绝,难成大业。”

大和尚微微点头,又缓缓摇头道,“魏成,此子聪慧在宁儿之上,你有此学生,是你之幸,但,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若只传知,你绰绰有余,但帝王格者,不仅需知,还需智,更需仁,以此子之心志,只怕他会敬你为师,却不会敬你所授。”

魏成专注恭敬的听着,听罢,魏成忍不住苦笑一声,若真是如此,他这个老师有这个学生,是幸,也是不幸啊。而老师虽没有说明白,但其实也是在告诉他,他这个老师只怕不容易做啊。

“生命如此美好。”

发出如斯感慨的,正装模作样的背负着小短手,摇头晃脑的看着池塘里的小金鱼游啊游的。

“宁儿在说什么呢。”语气里带着困惑的甜美声音响起。

林福宁转头,便见自家姐姐林淑薇歪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林福宁一笑,转身,“姐,你来啦?”

林淑薇一大早过来给爹娘和爷爷请安,请安完毕,就和弟弟跟随着娘亲去管事厅。

管事厅听完了事,被娘亲留下来说了些话,一出来,就见自家弟弟林福宁站在小花园的池塘边,也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

“诺,姐姐,这个给你,昨儿个晚上我想把它给你的,可是娘亲要和你说话,不方便。”林福宁边说边递过去一串珠子。

林淑薇眼睛一亮,忙双手接过,笑容甜美,“宁儿,谢谢你。太好了,我再给这珠子编个福运线,就可以送人了。”

林福宁看着林淑薇笑得那么开心,心头也高兴。

“哟,我好像听见有人送了珠子?”突然,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林福宁和林淑薇同时转头,就见他们的两个哥哥,林福康和林福安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人都有些狼狈。

林福宁看着林福安一拐一拐的走到他们跟前,林福宁心里偷笑,肯定是昨晚被爹罚跪了。

“哎,宁儿,你好偏心,你都给薇儿做了珠子,怎么不给我和大哥一串呢。”林福安看着林淑薇手里的珠子,流口水了。

——无尘大和尚的珠子,那可是一大宝贝!

“有啦,有啦。”林福宁嘿嘿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两串珠子,分别递给了一拐一拐走来的林福康和林福安。“大哥,二哥,这是师傅加持过的。姐姐那串是要拿去做礼物的,所以,这串,是给姐姐的。”林福宁笑眯眯的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串紫蓝色的珠子,双手递给了林淑薇。

林淑薇欢喜的接过,一把抱住林福宁,“宁儿你真好!这个我好喜欢,我最喜欢紫色了!”

林福宁呵呵傻笑的挠头,嘛,不就是一个珠子吗?姐姐喜欢,以后他就缠着大师兄多给他和师傅带好看的珠子。

林福宁和他的哥哥姐姐们打闹了一会儿,就上马车,朝大凤山进发了。

马车里,林福宁翻着昨天娘亲给他的账本,娘亲今早发话了,这账本的事情交给他解决,问题是,他该怎么解决呢?

林福宁坐在马车里,合上账本,歪头想着,娘亲这是要训练他呢还是要考验他呢……

“小公子,已经到了安谧谷了。”驾着马车的林忠大管家转头说道。

林福宁习惯性的打开车帘子,趴在马车窗口向外看着。

而此时的安谧谷外,四人抬着棺木正朝安谧谷走来,林福宁一愣,怔愣的原因不是因为一大清早的就有送葬,安谧谷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公共坟场,有人送葬,也不足为奇,单丝,送葬的人好少,而且没有奏乐,没有哭丧,只有一个看上去好像和自家大哥一般大的少年一身素衣,头束白带,走在最前,手里也没有捧着灵牌,只是手持笛子,缓缓的吹奏着不知名的乐调。

好奇怪……

不过,这吹奏的到底是什么乐调?这乐曲里透出的那种悲伤和哀愁,如丝丝细雨滴落人心。

在林福宁好奇的瞅着那小孩的时候,驾着马车的林忠管家急急开口道,“小公子,快关了车窗。您是花娃子!不能随意让人看见!”

林福宁翻了翻白眼,又来了!林福宁心里叹气,拉上车帘子。

林福宁不知道,在他拉上车帘子的时候,那吹笛的少年已经看向了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划过一丝流光。

福宁成长史(8)

林福宁拉上车帘子,无聊的托着下巴,敲着马车里的小桌子,花娃子不能随意让人看见花娃子不能随意让人看见花娃子不能随意让人看见……林福宁好想好想仿效咆哮马啥的大吼一声——劳资是男的!!!

但,不能。QAQ。

娘亲会唠叨会伤心,爹爹会担忧会生气,爷爷会面无表情的关他禁闭,姐姐会以为他生病了会哭,哥哥们会陪着他关禁闭……

林福宁垂头,长长叹气一声,好吧,日子呀还是要过的,花娃子就花娃子!哼!等他十六了,拿到了师傅的庙碟和珠子,他就可以跟哥哥们一样四处云游了!于是,林福宁拿过一边的账本,仔细的看了起来。

外头驾着马车的林忠管家此时正在心里琢磨,那送葬的人看上去好像不是本地人,回去后得跟老爷说一声。

当林福宁坐着马车终于到达了无尘寺,进了主屋,就见自家师傅无尘大和尚坐在蒲团上盯着棋盘不知道在想什么,林福宁眼珠子一转,嗯?大师兄怎么不在了呢?

林福宁心里疑惑着,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躬身做礼,“弟子福宁拜见师傅。”

无尘大和尚抬头看向林福宁,脸色柔和了下来,招手道,“宁儿来了啊。来,过来,看看这棋局。”

“是!”林福宁再次躬身做礼,规规矩矩的坐到了无尘大和尚的跟前,低头看了眼棋盘,额……他虽然也有跟着师傅学棋,但是棋子是副业,他学医才是主业,这会儿问他对棋局的见解?

林福宁抬头看着无尘大和尚,咧嘴傻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挠头,“师傅,我看不出来。”

无尘大和尚慈爱一笑,说道,“宁儿不必担心,你只需说说你看这棋局的感受即可。”

林福宁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那棋盘里,白棋明显更胜一筹,但是,黑棋气势逼人,步步争夺,而且下棋狠辣,舍得用自己的一片弃子来换取一点生机!林福宁摸着自己的下巴,点头道,不知道是不是棋如其人呢?若人也能有这样的脾性,啧啧啧,枭雄啊。

无尘大和尚看着对面的林福宁小胖爪子抓着下巴摇头晃脑的模样,微微一笑。

“师傅,我看这黑棋很厉害。”林福宁抬头看向无尘大和尚,老实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感想,“额……就像战场对敌,师傅,我看这个下棋的人将来肯定会很厉害!”

无尘大和尚笑了笑,不近亦不远矣。无尘大和尚低头慢慢的收拾起棋子,一边慢悠悠的问道,“宁儿,今日起,你大师兄不能教你算术,你暂且把算术放在一边,以后,你每日上午进安谧谷采药,每日采药后,就处理药草。”

林福宁一愣,随即恭敬应下,“是,弟子遵命。”恭敬应下后,林福宁一边帮着无尘大和尚收拾棋子,一边好奇问道,“师傅,大师兄要回去了吗?”

无尘大和尚缓缓摇头,“你大师兄收了个学生,是他的一位故交好友的,所以没有时间教你算术了。”

林福宁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呀。

林福宁回了自己平日里读书写字的东厢房,整理了一下,就背起竹篮子,戴起纱帽,打开寺门,正想前往安谧谷,寺门外就见林忠大管家正在整理马车。

“忠叔!你还没走呀?”林福宁有些奇怪,平日里都是送他来了后,林忠就回府的,待黄昏时分再来接他,怎么今天这么晚了还没走?

林忠转身见林福宁带着纱帽背着竹篮,似乎要出门的样子,忙上前恭敬躬身做礼,问道,“小公子,您这是……?”

林福宁笑道,“师傅要我去安谧谷采药。”

林忠一愣,想起今日送葬,忙急急道,“不行!小公子!今天安谧谷有人送葬,您去的话不太好!”

林福宁无所谓一笑,“没事,我又不是去照月潭,忠叔,您还是快点回家吧,娘亲今儿个还说百花节要到了,很多事情要忙的。”

林忠犹豫着,不确定要不要跟上去,但林福宁已经转身,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林忠只好叹了口气,转身驾着马车回去了,想着还是要跟老爷和夫人提提这事比较好。

林福宁背着竹篮,戴着纱帽山路跑进安谧谷后,就一把摘掉了纱帽,呼出一大口气,哎呀,真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

安谧谷如果不是寒食节基本上就不会有人来,哦,当然送葬的人例外,但是,送葬的话,也是都会往照月潭去,只有在照月潭拜祭过,洒下了萨婆提花,才算是真正的安葬在安谧谷。

所以,不怕会被人看见。

于是,林福宁将纱帽丢在了背后的竹篮,往安谧谷的深处走去。

安谧谷,他来过好几次了。对这里算是很熟悉,嗯,从今天开始,他会对这安谧谷越来越熟悉。

天阴沉沉的,乌云在天空沉滞,但安谧谷的小径上,一身着蓝色布衣的小孩,也就是林福宁正小心翼翼的摘起一把药草,放进竹篮里,起身,擦了擦汗,咧嘴一笑,很是满足开心。

师傅曾经说过,安谧谷是老天赏赐下来的大药房。果然,这里处处都是药草!

林福宁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摘了半个篮子了。

就在林福宁屁颠屁颠的摘着草药的时候,突然熟悉的曲调响起,林福宁好奇的偏头,咦,这个不是今天早上听到的送葬声吗?

听声音,挺近的啊。不是在照月潭吗?林福宁好奇的爬上一边的大石头,往下一看。

原来这下面也是一个小潭,清澈见底,但环境却是要比照月潭幽深安静。

小潭前,今早看到的那吹笛少年在缓缓的吹着笛子,四个送葬的壮汉在抬着木棺下葬,一旁跪着三个人,这三个人里还有林福宁非常熟悉的一个人——魏成。

林福宁眨眼,难道那吹笛子的就是大师兄的学生?那下葬的又是什么人呢?

嗯……林福宁摸着下巴想着,不用说了,肯定是和吹笛子的是有关系的,但是大师兄为什么要下跪呢?这个世界的送葬习俗,他跟着爷爷见过几次,除非是直系亲属或者上级领导啥的,否则不用下跪的?

那故人……是大师兄的亲人?

还有这吹笛的,长得还真是好看,吹的笛子也挺好听的,是送葬的悲歌吧。

但,看这送葬的寥落萧条模样,这也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而大师兄可不是普通人……

林福宁趴在岩石上,看着那吹笛的少年,在木棺下葬后,就扑通一声跪下,慢慢的垂下手,以头抵地,缓缓的磕了三个头。

笛声此时也渐渐飘远消失。

墓碑也被立起,隔着有些远,林福宁看不太真切,只是看见,大师兄魏成上前,恭恭敬敬的再次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林福宁趴在石头上看得好奇不已,却不知道,在他的身后,温山正双手环胸的盯着他,神情透出趣味和疑惑。

而等林福宁看了一会儿,觉得吧,这种类似于偷窥的八卦行径实在非君子所为,最重要的看了半天也没啥好看的,而且师傅要他每天上午摘二十种药草,每种五十棵的任务还没完成,便转身,而这么一转身——

林福宁一僵。

温山一愣,哎,花娃子??

林福宁呵呵干笑一声,挥手,“……大叔,您好啊。”林福宁又从背后的竹篮子里掏出一把药草,眨着眼,歪头,问道,“大叔,您要药草吗?”

而这时,大岩石下头,魏成的声音响起,“温兄弟,那是我小师弟。”

温山讶异了,小师弟?魏成大人不是大和尚的学生吗?说是小师弟?难道这花娃子也是大和尚的学生??

林福宁一听魏成的声音响起,就心头哀嚎了,完了,被大师兄抓包了!大师兄最重规矩了,什么花娃子不能独身在外,什么花娃子不能抛头露面……完了完了……林福宁慢吞吞的转身,看向岩石下,岩石下头,魏成正严厉的瞪着他。

林福宁嘿嘿傻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药草,“大师兄……师傅让我来摘药草……”

魏成本来一见躲在岩石上的人是林福宁,就心头恼火了,这宁儿太顽皮了!他是花娃子怎么能随意抛头露面呢?!但,一听林福宁说是老师让他来摘药草,魏成心头一个格登,难道和四皇子有关?

但不管怎么说,不但自己一个人跑来了安谧谷,还偷偷摸摸的躲在岩石上头,就该好好的训他一训!

但,此时这里正在进行容妃的下葬,不宜训斥,因此,当林福宁磨磨蹭蹭的来到魏成跟前的时候,魏成只是拿眼再次狠狠瞪了林福宁一眼,然后压低声音严肃道,“既然来了,就拜祭吧。”

林福宁小声的应了一声,看向那墓碑。

墓碑上,只有“母李氏之墓”五个字,吹笛的少年跪在墓碑前,静静的盯着墓碑,背影直直的,手里还拽着那笛子。

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林福宁能够感觉到,此时那少年心里的哀伤。

哎,子欲养而亲不在呀。

林福宁缓缓上前,接过一奴仆打扮的老者递过来的焚香,林福宁恭敬的跪下,拜了三拜,起身,将香递给了那老仆。

那老仆擦了擦眼,似乎哀痛难忍,老仆颤抖着将香插上。

而这时,少年缓缓的抬手,将笛子放在了嘴边,笛声再次在这幽静的小潭边飘起。

林福宁悄悄的后退了两步,戳戳身后的魏成,小声问道,“大师兄,他吹的是什么?”

“南苏的小调,表达思念之意。”魏成压低声音回答道。

林福宁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的调子啊。

魏成这时上前,再次祭拜了一番后,就对少年,也就是齐明远低声说道,“明远,起来吧,莫要伤了身子。”

初春的青田镇,空气里不但湿润,连土壤也是极为湿润,跪久了,对身体有害。

齐明远没有回应,只是闭上双眼,一遍一遍的吹着南苏的小调,母妃在世时,最喜欢吹的这首南苏的小调。

福宁成长史(9)

林福宁看着那跪着的少年,身形单薄,偏又挺得直直的,林福宁摸摸鼻子,嗯,有个性!

魏成皱眉看着齐明远依然闭眼吹笛,转头看向那一旁擦泪的老仆人,低声道,“李管家,还请劝劝少爷,少爷还小,莫要伤了身体。”

擦泪的老仆人转头对着魏成深深一鞠躬,哽咽着声音道,“是。”

老仆人上前跪在地上对齐明远颤抖着声音说道,“少爷,您起来吧,夫人,夫人不会想看到您这样的……您对夫人的孝心,夫人已经看见了……”

但是,齐明远还是闭着眼睛,缓缓的一遍一遍的吹着南苏的小调。

魏成见老仆人也就是李管家上前都不能劝住齐明远,微微叹气,转头眼角瞥见林福宁,魏成眼睛微微一亮。

“宁儿,还记得上次你用叶子吹的曲子吗?”魏成压低声音对林福宁说道。

林福宁不解的看着魏成,上次用叶子吹的曲子?额,是指半个月前满月节他用叶子做的叶笛吹的那啥?——《因为爱情》

上辈子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在满月节的时候,因为当时那景那人,都让他想起了浮华美丽的前世,于是,他吹了这首曲子,是惆怅,也是缅怀。

“宁儿,再吹一次那曲子。也算是吊唁这位夫人。”魏成低声说道。

林福宁困惑,现在让他吹这曲子?为什么?

林福宁不懂,但是大师兄既然让他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理由。

于是,林福宁看了看魏成,又看了看那少年,想了想,捡起地上的一片树叶,放到嘴边慢慢的吹奏起来。

林福宁的竹笛是上辈子跟福利院的看门的大爷学的,幼时贪玩,看门的大爷喜欢他,就教他竹笛,希望他不要那么顽皮,而林福宁也很喜欢叶子一卷,就能吹出好听的声音,很是认真的学了一段时间。

如今来到这个世界,很多事情已经有些模糊,但是唯独这竹笛,却是没有忘记过。

慢慢的,林福宁闭上眼睛,沉浸在了这首熟悉的,但如今开始陌生起来的曲子里。

林福宁不知道,在他闭上眼睛,认真的吹着竹笛的时候,众人都不由的看向了他。

此时天空阴霾,云厚沉滞,但,蓝色布衣的八岁孩童,面容精致,神情宁静,闭眼吹着竹笛,在这个时刻竟似乎成了一处风景!

而那跪在墓碑前的少年,在略微一顿后,就慢慢睁开眼睛,笛声由凄婉慢慢的融入了另一种安宁温暖。

少年吹着笛子,缓缓起身,笛声渐渐不再那么悲伤也不再压抑着愤怒,少年在曲子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转过身来——

恰好此时,林福宁也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当一双漆黑如墨,幽深难测的眼眸对上一双通透干净,黑白分明的眼眸时,少年怔住了,而林福宁眨了眨眼,心头只有一个感想,哇哦,这小子的瞳孔怎么那么黑呀。

祭拜完毕,少年走到魏成和林福宁跟前,躬身一拜,轻声说道,“明远拜谢先生。”

魏成上前一步,扶起少年,也就是齐明远,微微叹息道,“明远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齐明远依然再次躬身一拜,才起身道,“但,在这个时候,唯有先生,敢亲自前来为娘亲送葬。此等大恩,明远必终身铭记!”

林福宁一旁听着,微微偏头看了眼此时在这里的人,除了一老仆,刚刚的发现自己的那大叔,就真的没有其他人了,至于抬着棺木的四个壮汉,很明显就是这青田镇的人,现在也早就拿着银子离开了。

这送葬也未免太过于凄凉了吧。

魏成看着齐明远,虽然齐明远现在神情很平静,但,从这话里,魏成能够感觉到,齐明远心头的一丝愤怒,魏成便安慰道,“明远莫要伤心,夫人的冤屈总有一日定会昭雪!”

齐明远微微点头,这是自然。

齐明远看向一旁的林福宁,漆黑的眼眸幽深难测,他低声问着魏成,|“老师,这位是……”

魏成看了眼林福宁,林福宁仰头看着魏成,故作天真不解。

魏成拍拍林福宁的头,有些无奈的看向还在凝视着林福宁的齐明远,按理说,花娃子是不能随意被人知道名字的,但……罢了,宁儿还小,而对方又是四皇子齐明远,又在安谧谷里,又有自己在,也不算逾矩。

魏成开口介绍道,“这是林福宁,我老师无尘大和尚的嫡传弟子,宁儿,这是明远,他是我的学生。”

哦……果然是大师兄的学生哪,那么也就是说,是自己的师侄了?

话说,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师傅教出来的,大师兄总是自称学生,叫师傅为老师,而自己就得自称弟子呀,徒儿呀之类。这有什么区别吗?

算了,那不重要,反正,现在呀,他终于多了个可以蹂躏的新鲜出炉的师侄了!

林福宁弯起眉眼一笑,上前,走到齐明远跟前两步,背负起小短手,很是骄傲的抬起胸脯,说道,“乖,叫小师叔!”

齐明远先是被魏成所介绍的无尘大和尚的嫡传弟子弄得一愣,他上辈子可没有听说过无尘大和尚有一个嫡传弟子,这个嫡传弟子还是一个花娃子,但仔细想想无尘大和尚的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因此就算有,自己也不一定知道。

而现在,看着眼前的小孩,这般可爱的做着骄傲的神情,眉眼笑得弯弯的,齐明远的嘴角不由慢慢的弯出了一个浅笑。

齐明远拱手道,“明远见过小师叔。”

齐明远的态度很恭敬,嘴角还带着浅淡的笑。

林福宁小胖手一挥,大大咧咧的说道,“免礼!”

魏成一旁看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以齐明远的身份,该是宁儿给齐明远下跪做礼才是,宁儿如今这么做可是不太好,但看着齐明远的嘴角那抹心情很好的浅笑,魏成心头轻叹一声,罢了。反正宁儿不知齐明远的身份,而看着齐明远也不是不高兴。

林福宁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包里摸出一串珠子,上前,抓起齐明远的手腕,在齐明远怔愣的时候,套进齐明远的手腕,“这是见面礼。要好好跟着大师兄读书!”林福宁满意的看着香檀木的珠子,抬头对齐明远认真的说道着。

齐明远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香檀木做的珠子,那珠子上还有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随喜平安。

齐明远抬头看向林福宁,林福宁讪讪一笑,挠头憨笑道,“啊,这个我自己刻的。”内心里却是在瞪眼,他就是刻得丑了点而已,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谢谢小师叔。”齐明远放下袖子,拱手轻声道。

林福宁这才咧嘴满意一笑,那啥,他刻了很多很多珠子,这个是刻得比较好一个啦,既然做了人家小师叔,当然得意思意思一下。虽然这个也是挺丑的……不过,这小子真上道,二话不说就收下了。看来好像蛮喜欢的。

因为还有接下来的祭拜礼,还有一边的温山正在砍树,似乎要做房子?魏成便牵着林福宁先告辞回去了。花娃子在这里毕竟还是要避讳的。

齐明远也没有挽留,只是对着魏成再次躬身长拜,便目送他们离去。

在魏成牵着林福宁,消失在小径后,齐明远右手抚上了左手的手腕上的珠子。

香檀木……有着祝福护佑之意。

林福宁蹦蹦跳跳的前头走着,一边蹲下摘药草。

魏成看着林福宁只顾着摘药草,却没有好奇的追问,心里不由奇怪,这孩子可是最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平日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好奇的,肯定会追着他问,要不就追着老师问,怎么现在倒是这么安静了?

“宁儿!”魏成扬声喊了一句。

林福宁转头,跑到魏成跟前,黑白分明的通透干净的大眼直视着魏成,“大师兄?”

魏成轻咳一声,问道,“宁儿不想问?”

“问什么?”林福宁眨眼,他当然想问,不过,貌似这里头的隐情很大,娘亲说了,小孩子别理那么多事才能快快长大长高。所以,他还是乖乖做他的小孩子,小师弟,小师叔好了!

魏成一时语塞,随即拍拍林福宁的头,“没什么。宁儿去摘草药吧。”

宁儿到底聪慧,是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平日里什么都要问清楚的他,这会儿倒是什么都不问了,也好,小孩子还是知道得少点比较好。

无尘寺里,老和尚慢慢的走出主屋,背负双手看着天空,不知何时,阴霾的天边慢慢的洒下了一缕阳光。

所谓缘,三分是天意,七分是人为。

他这有意无意的下的一步棋,会如何呢?

福宁成长史(10)

入夜时分,林福宁在自己的厢房里沉沉入睡。

林夫人和宋妈妈悄声走进房间里,见林福宁又是摊开双手,呼呼大睡。林夫人温柔一笑,给林福宁盖好被子,才缓缓起身走出了厢房。

林夫人走出厢房,便朝自己的厢房走去。宋妈妈恭敬的在一旁搀扶着,一边小声道,“夫人,忠管家说的事情,夫人不必忧虑,那里有大和尚在,小公子不会有事的,那安谧谷是我们林家的,也没有猛兽,还有魏成先生在,小公子不会有事的……”

林夫人轻轻一叹,轻声道,“我自然明白。但是……这些事情还是要听听老爷的意见。”林夫人没有说出的事,安谧谷一直以来安葬的都是青田镇的人和林氏族人。若有外地的想要安葬在安谧谷的话,也得知会林氏宗祠一声。

如今林氏的掌家人是自家老爷,但老爷从未跟他说过,这事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林夫人走进厢房,伺候的丫鬟忙恭敬的迎了上来,林夫人抬手轻挥,示意她们下去,留下繁春和宋妈妈。林夫人坐在软榻上,繁春就端来一杯茶,林夫人接过放在一边,柔和问道,“老爷还没回来?”

“回主母的话,老爷还没有回来,婢女已经叫小丫头去前头盯着了。主母放心,要是老爷回来了,婢女一定马上回禀主母!”繁春微微躬身恭敬说着。

林夫人微微点头,便挥手示意让繁春下去。

繁春再次躬身做礼,就退了下去。她虽然是主母身边的得力大丫鬟,但是,到底比不上主母的奶嬷嬷宋妈妈,所以,宋妈妈可以称呼主母为“夫人”,而她只能恭敬拜一声“主母”,不过,这是林家的规矩。哪怕是主母也不能违逆。

青田镇的夜晚,天空如墨漆黑,星星点点,仿若水晶洒在了天空,闪闪发亮。

安谧谷的天空此时更是无限接近于大地,仿佛泼了一地的墨水般罩着整个安谧谷。而在安谧谷的深处小水潭边,今日刚刚立起的墓碑前,素衣少年跪在墓碑前,身后一老仆也跪着,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擦着眼泪,素衣少年身后,除了老仆,还有一中年精壮男子也跪着。

就在这静穆悲伤的时候,原本低垂着头跪着的中年精壮男子突然一跳而起,仿若飞箭直直的射向了水潭边的大树。在中年精壮男子猛然跳起的时候,素衣少年依然垂眼跪着,神情平静。

倒是老仆慌张的站起,挡在了少年跟前。

中年精壮男子冲向水潭边的大树,眼神锐利,突然拔剑就要砍下,但大树上猛然刺下的大刀挡住了这剑!

中年精壮男子的剑被挡住后,却不后退,反而欺身上前,反手又一把短刀抽出搁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此时闪闪星点落在了地面上,光芒虽然微弱,但却足以让中年精壮男子看清这人是谁了。

当看清被自己擒住的人时,中年精壮男子脸色一变,忙收起短刀,跪地拱手,重重一拜,“温山拜见大将军!”

挡在少年跟前的老仆一听大将军,急忙上前一看,见来者年约二十多岁,身穿蓝色素袍,高大俊伟,只是神情疲惫,正是大周朝镇边大将军李君献!

老仆一听温山声音,再看眼前之人,老仆颤抖着上前几步,扑通跪地,哽咽着声音说道,“将军……李福无能,没能保住容主子……”

素袍年轻人,大周朝镇边大将军李君献慢步上前,走到老仆也就是李福跟前,声音沙哑的说道,“你起来。此事,就是父亲,也无计可施。”

李君献说完,便朝墓碑大步走去。

待走到墓碑跟前,素衣少年起身,转身,对着李君献躬身长拜,“明远见过大舅舅。”

李君献快步上前,扶起素衣少年,也就是齐明远,低哑的声音说道,“明远不必多礼。”说罢,李君献看向墓碑,缓缓上前,重重跪地,缓缓的而又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齐明远垂下眼帘,束手站在了一边,李君献,镇边大将军,李家的家主,他的舅舅,后,拥护他登上帝位的第一功臣,但后来,他第一个下手开刀灭掉的就是李家。他没有杀舅舅,但舅舅选择了隐退,隐退的地方……也是这青田镇。

齐明远抬眼看向李君献,母妃也好,舅舅也好,似乎都对这青田镇情有独钟?

李君献拜祭完毕,起身走向了齐明远,低头看着齐明远,问道,“恨吗?”

“恨。”齐明远抬头说着,他怎么能不恨?

李君献微微点头,盘腿直接坐到地上,并抬手示意齐明远坐下。

齐明远坐下,看着李君献,上辈子在他流浪在京都郊野的时候,舅舅派人暗中保护他,但却没有像这辈子这样,派来温山,也未曾见过舅舅回京。

李君献在齐明远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远,你听好了,厚积才能薄发,隐忍才能张扬。”

齐明远拱手,肃然应道,“明远谨记大舅舅教诲。”

李君献点头,又极为严厉的说道,“你若想为你娘亲报仇,在这几年里,你就必须好好跟着魏成先生学习,跟着温山练武!不可懈怠!”

齐明远起身,躬身长拜,拱手认真说道,“明远发誓,定会好好跟着魏成先生学习,跟着温山将军习武!决不懈怠!”

李君献脸色稍微缓和,起身低头看着齐明远,低声道,“明远……你娘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长大,所以……明远,你一定要忍耐。不可轻举妄动。”

交代完这些事情,李君献就起身准备离开了,而这时,齐明远低声开口问道,“大舅舅……为什么……母妃要安葬在这里?”

李君献的步伐一顿,半晌后,才头也不回的哑声说道,“明远,等日后……我再告诉你。”

齐明远微微凝眉,看着李君献头也不回的离开,心头思索,到底青田镇里有什么呢?

青田镇的街道上,一顶轿子正朝林家祖宅缓缓走去。

当轿子转过街道的时候,忽然前方来人拦住轿子,“清风求见林家主!”

走在轿子跟前的林忠一愣,仔细的打量着来人,虽然夜色暗淡,但林忠手里的灯笼足以让他看清前方站着的人是谁,当看清来人的时候,林忠脸色微变,忙转身快步走到轿子跟前,低声恭敬道,“老爷,李家少爷求见老爷。”

轿子里的林德瑜一怔,随即掀开帘子,走出轿子。

当看清外头站着的蓝色素袍的年轻俊伟男子时,林德瑜愣了愣,有些讶异的问道,“君献?”当年在京都儒士院读书时的同窗好友,大周朝四大世家里的李家嫡子李君献,离开儒士院后,他回了家,李君献则是继承家业,参军去了,这一别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了,他们除了偶尔书信往来,礼节来往,就没有其他联系,没想到,今夜,李君献竟然会突然出现在了青田镇,而且还来见他,难道是有什么要事?

年轻俊伟的男子,也就是李君献拱手道,“德瑜,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德瑜点头,抬手示意李君献走到一边。

两人走到一边,林德瑜看着李君献,见李君献面容疲惫,神情凝重,便低声问道道,“君献,你夤夜来此,定有要事。说吧。”

李君献拱手,声音沙哑,“德瑜,我妹妹,容妃,死了。”

林德瑜一愣,容妃?当年艳绝天下才情无双的京都贵女?林德瑜很惊讶,若是容妃死了,怎么礼部没有昭告天下,听说当今圣上甚为宠幸容妃,容妃还有一个皇子,怎么都没听说昭告?

李君献见林德瑜脸色惊讶不解,苦笑一声,低声道,“德瑜,我妹妹之死不简单,现在,她的儿子,已经被驱逐离宫了。”

林德瑜这次真的惊愕了。容妃的儿子被驱逐离宫了?!

皇子被驱逐离宫了?!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了!

“德瑜!”突然,李君献拱手,猛然跪地!

林德瑜吓了一跳,忙双手搀扶,但李君献好像石头一样,他没有武艺,怎么也无法将李君献搀扶起来,“君献!你,你这是做什么!?”

“德瑜,我以李家家主的名义,我以我李君献之名,求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林德瑜见状,只能心里叹气一声,和四大世家扯上的事情……那可就是麻烦啊。而林家一直以来就是远离世家,谢绝麻烦!

他家的小儿子宁儿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如今,李君献这怦然一跪,他也不好拒绝,只能收起双手,低声问道,“君献,你说吧。”

李君献这才慢慢起身,低声道,“德瑜,我妹妹的儿子,明远皇子就在青田镇里,烦劳德瑜多多看顾,君献拜谢了!”李君献说完,不待震惊的林德瑜回过神,就重重一拜。

福宁成长史(11)

林德瑜回过神,震惊的看着李君献,明远皇子在青田镇?!他没听错吧?!而李君献的意思是要他看顾明远皇子?!

林德瑜深吸一口气,很快回过神,看着李君献,拱手,神情凝重的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请容德瑜回家禀明家父后再做定夺!”

李君献闻言,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放弃了再次恳求,他知道,他的要求是强人所难,被驱逐的皇子,你该怎么对待?态度如何拿捏?轻不得,到底人家是龙子,重不得,大周朝第一个被驱逐离宫的皇子,若你对他重视了,皇帝不喜怎么办?皇太后不喜怎么办?那些现在正如日中天暗地里虎视眈眈的世家怎么办?若招来祸事,或者被某些人别有用心用勾结皇子之名构陷了,你该怎么办?

林德瑜,林家的家主,他要考虑的他明白,所以他不敢也不能厚着脸皮再次恳求。

当年寒士院里,若论才学智谋,林德瑜当称第一,若论品性高洁,君子雅风,林德瑜不逊于天下六士中的任何人!学成归来,舍弃那垂手可得的功名富贵,甘心在这小小的青田镇,做那地主商人,一做就是十二年。自然,这里头有林家的规矩,可,若林德瑜不是心甘情愿的话,当年父亲暗示要将妹妹嫁于他,他就不会一口拒绝!

因此,若要问,天下间还有谁是他李君献能够放心托付四皇子的,也就只有这林德瑜了。且,妹妹临死前的意愿,除了有妹妹从未忘怀过林德瑜的原因,还有一点,也是因为林德瑜此人的品性!

所以,他来了,不惜下跪恳求。

在李家如今四面强敌环伺,摇摇欲坠,昔日同盟,至交好友都已经选择沉默的境遇下,他唯一能求的也只有林德瑜了。

若李家不行覆灭,好歹,在这青田镇,还能有林家护住妹妹唯一的儿子……

李君献再次深深躬身,拱手一拜,“德瑜……一切拜托了。”

林德瑜心头轻叹,一边转身一边说道,“君献,我尽力而为。”

再说此时的林家祖宅里。沉竹园中,一老仆垂眉顺眼挺直着背脊,恭敬的提着灯笼前行引路,而他的身后,是一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男人大步无声的跟行。

待来到沉竹园后头的亭子里,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男人才掀开斗篷,这高大的男人是一个老者,年约五十上下,五官犹若刀刻雕琢,深邃,沧桑,眼神幽深,神情疲惫。亭子里正在闭目养神的林文忠听到了脚步声,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来者。

“好久不见了。文忠兄。”来者声音很是苍老疲惫。

而林文忠起身,面容平静的看向来者,“当年北疆一别就是几十年,李兄,今夜夤夜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来者抬步上了亭子,在林文忠对面坐下,静默了下来。

而林文忠也缓缓坐下,沉默等着。

对面坐的人是如今大周朝的镇国公,四大世家之一的李家上任家主李仪嵘,在现任李家家主,也就是李君献接手李家后,李仪嵘便移居南洲,教养第三代李家子弟,这是李家的规矩,如同林家的规矩一样,下任家主一旦接手家族,他们这些老骨头就会选择迁居沉竹园,不问世事,只是会插手子孙的教育。

如今,本该在南州的李仪嵘突然夤夜来访,定是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而这事情或许还跟青田镇有关……跟林家这个不在官场,只是俗世商家的牵扯不大,但青田镇却是林家的地盘,李仪嵘如此秘密来访,定是有求于林家,所求之事也应是极为隐秘的,不能被世人所知的……

林文忠在心里转着心思,对面的来者,也就是李仪嵘终于开口了。

“文忠兄,我女儿容妃死了。”李仪嵘开口了,声音艰涩,沙哑,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一个老者的声音显得特别的苍凉和凄伤。

而林文忠愣住了。

容妃?当今圣上的最宠爱的妃子?有着才情无双艳绝天下之称的容妃?

林家虽然不走官路,但商人行走天下,消息最为灵通,他自然知道容妃,自然知道,眼前的李仪嵘曾经的掌上明珠,曾经……差点做了林家媳妇的李仪嵘之女……

她死了?

林文忠默然了。

一个死了的妃子没有昭告天下,反而是妃子的父亲前来告知,其中之隐秘,他已经能猜出一二了,无非就是宫廷倾轧,世家争权。只是可惜呀,那孩子今年该跟自家媳妇差不多吧。

“我很后悔。”在林文忠默然的时候,李仪嵘艰涩的继续开口说道,“当年,为什么……要把她送入宫里……”

林文忠看着李仪嵘,依然没有出声,此时对方需要的是倾听,而不是他的劝慰。

“文忠兄,她才二十七岁呀!她,她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李仪嵘强忍着哽咽说道。

“文忠兄,当初,你拒绝娶文家女儿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你说才情越高的女子,越是高洁,尘世杂物,浑浊龌龊,你不忍让其玷污。你说,此类女子最合宜的是被男子捧在掌心,用心呵护……枉我当你还笑你过于世俗,如今,我才明白此中深意,我悔呀!我传了她才华,我教她琴棋书画,我怎么就没教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怎么就没教她宫中无良善啊!”李仪嵘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掩面哭泣了起来。

而林文忠却是皱起了眉头,看着李仪嵘,此人向来城府深沉,出了名的老狐狸,怎么现在就这么失了仪态?真是悲愤难以抑制了?哼,若真是悲痛难忍,此时就不会夤夜出现在他面前。

林文忠于是出声打断道,“听说,容妃娘娘生有一子,乃是当今的四皇子?”

此时,林文忠已经渐渐推测出对方的来意了,必定是和当今的四皇子有关!

李仪嵘在林文忠出声打断后,擦擦眼睛,收了哭声,抬头看向林文忠,“文忠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呀。”

林文忠沉默的盯着对方,不语。

李仪嵘本想对方会至少接话下去,却没想对面的这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的……硬骨头!忒难啃了!偏偏生的儿子也是这样的难啃!当初,当初,若是林德瑜答应了婚事了,他就不会迫于族人的压力,迫于皇上的施压,将女儿送进宫里……

李仪嵘低头静默了一下,才抬头定定的看着林文忠,说道,“文忠兄,我外孙明远现在就在安谧谷!魏成现在就是我外孙的老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麻烦文忠兄在我外孙守墓的这几年,多多看顾一下。”

林文忠看着李仪嵘,沉默了许久,才出声说道,“我会看顾你的外孙明远。”

李仪嵘一怔,不是吧,这又老又硬的臭骨头答应了?

林文忠不理会李仪嵘的怔然,淡淡的继续说道,“我可以保证,在青田镇,他会很平安。”

李仪嵘这次没有怔然了,他起身,拱手,深深的一拜,声音沙哑,“文忠兄,谢了!”

点点星光洒在了庭院里,林夫人站在庭院里翘首朝门口直望,神情里有些不安,怎么都这么晚了,夫君还没有回来?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当林夫人正准备朝前头走去,亲自去前院等人的时候,被她派往前院的繁春和宋妈妈匆匆回来了。

林夫人眼睛一亮,忙问道,“可是老爷回来了?”

宋妈妈笑容满满的对林夫人恭敬做礼,说道,“夫人放心,老爷已经回来了,不过有急事朝沉竹园去了,老爷说,让夫人先歇着,他大概还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林夫人愣了愣,随即若有所思,看来是出了什么事……

林夫人轻声吩咐道,“繁春,告诉小厨房,我要给老爷做点面汤,让他们准备一下。”

繁春一听,忙做礼应下,就匆匆转去小厨房了。

一旁的宋妈妈听着,忙劝道,“夫人,时候不早了,您今日已经操持了一天,您该歇息了。前两年,您为了小公子的病,差点伤了自己的身体,要是老爷待会知道您今天又操劳了,肯定又得骂婢女们了。”

林夫人只是笑笑,就不再多言,转身慢慢的朝小厨房走去,宋妈妈一见,轻叹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福宁成长史(12)

沉竹院里,后院的亭子里,林德瑜恭敬的垂手而立。

林文忠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面容肃然平静,缓缓问道,“李君献来了,李仪嵘也来了,李家的两代家主都为了四皇子求到了我们林家,看来,他们并不打算放弃四皇子。德瑜,你说李家是不是很傻,现在的局面,继后必是文家的那位贵妃,贵妃有二子,大皇子和三皇子,文家还有位列三公的丞相,百官多是丞相门生,京都禁营有一半是掌握在文家威虎大将军手里……李家除了一位镇边大将军,除了一位大巡抚,可就没有什么了……德瑜,说说你的看法吧。”

林德瑜想了想,便拱手说道,“孩儿认为李家不傻。因为李仪嵘李伯父从来不做傻事。因为李君献李世兄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人。孩儿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在寒士院,孩儿下棋,赢了他一局,其后,他追着孩儿应是连赢了孩儿三盘才算做罢。”

林文忠一听,却是笑了,笑容透出了意味深长和赞赏,“德瑜,你且记住,我们林家护的人是李家的外孙少爷。”

林德瑜一听,心头恍然了,是呀,若他们林家护的只是李君献的外甥,李仪嵘的外孙话……林德瑜心领神会的拱手做礼,“是,孩儿明白。”

林文忠微微点头,挥手道,“下去吧。你媳妇必是在等你了。”

林德瑜忙做礼而别,正欲离开的时候,林文忠似是无意,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李仪嵘的女儿就下葬在安谧谷里,改明儿,你和你媳妇带着康儿他们去拜祭一下。”

林德瑜应下,“是。”

待林德瑜退下,消失在林文忠的视线里,林文忠才无声叹息了一番。李家的女儿真是可惜了呀。

林德瑜回了晖照院,一进院子,就见宋妈妈快步迎了上来,“老爷,您回来了。”

林德瑜微微点头,扫了四周一眼,平日里,他一回来,他的妻子文娘就会带着一脸柔美的笑迎了上来,今日怎么不见?莫不是生病了?

林德瑜担忧心急了,脸色一沉,语气便有些严厉,一边快步朝里头走去,一边问道,“夫人呢?是不是身体不适了?”

宋妈妈一愣,随即忙笑着一边在林德瑜身后恭敬跟着想要解释,但林德瑜已经大步踏进厢房,一进厢房,便见他的妻子文娘正笑吟吟的看着他,桌上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

林德瑜一愣,随即忙走了过去,扶着林夫人的肩膀,低声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林夫人轻笑了一声,柔声道,“没有,只是刚刚去厨房忙活去了。”

林德瑜仔细打量了一下林夫人的神色,见林夫人神色如常,气色也还好,便心头松了一口气,自打两年前为了宁儿那般操劳后,文娘的身体并不是很好,他总是时时惦记着,就怕文娘有哪里不好。

因此,松了口气后,林德瑜便在桌旁坐下,也拉着林夫人坐下,一旁的宋妈妈和繁春见状,便悄悄退下,悄悄的关上了房门。

林德瑜看了眼桌上的面,皱眉对林夫人嗔道,“都说了,这些活儿让下人们去做就是!”

林夫人将汤面轻轻推到林德瑜跟前,看着林德瑜尽管皱眉不悦,但却是大口的吃着面,此时的林德瑜,林家的家主,远近闻名的大儒林德瑜哪还有翩翩君子的模样呀,林夫人不由噗嗤一笑。

林德瑜咬着面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轻笑道,“宁儿总是抱怨说他和康儿安儿不像,说他长得像我,宁儿却不知道,他虽然脸像我,可吃面的时候啊,就跟老爷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林德瑜吞下面,笑道,“宁儿要是吃了你做的面,肯定也会跟我这样。”

林夫人笑眯眯道,“那可不行,我这面只给老爷做。”

林德瑜一听,眼眸一柔,凝视着林夫人,柔声道,“我知道……”

林夫人温柔一笑,“好了,老爷,吃完面,你也该休息了。明儿个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林德瑜轻轻点头,随即低声道,“文娘,还记得李家那位给你写过信的姑娘吗?”

林夫人一愣,“你是说那位写了一首赞天仙给我的那位李家姑娘?她怎么了?”

当年的那首《赞天仙》,她记忆犹新,那是在老爷上京都进寒士院读书的时候,突然收到的一封来自京都她根本完全不认识的李家姑娘的信,后来做了皇上妃子的那位?

——亭亭玉立天仙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试问山谷幽兰草,浓妆深抹可飘香?(《赞天仙》)

林德瑜低声道,“她过世了。”

林夫人睁大了眼睛,过世了?

林德瑜压低声音,将今晚的事情慢慢的说了一遍,待说完,林夫人不由一叹,自古深宫锁红颜,红颜白头不见君,那李家姑娘竟然会是这等结局?

林夫人感叹完,想起今日忠管家所禀报的事情,那宁儿今日所见到的就是容妃的送葬?如今宁儿又在安谧谷采药?那……会不会不太好?

林夫人想到此处,不由心忧起来,忙将今日忠管家说的事情仔细的说了一遍,林德瑜听完,微微点头道,“今日老忠有跟我提起,宁儿年岁尚小,且有无尘大和尚在那,明日我上无名寺,再跟无尘大和尚详谈一番。”

林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有老爷亲自去过问,那她就放心了。

而此时的青田镇门口,李君献飞窜而出,越过青田镇的城门,悄然无声的落地,正欲朝他栓在小树林的马走去,突然,李君献顿住了脚步。

李君献惊讶的脱口而出,“父亲?!”

眼前背手而立的站在小树林入口处的老者正是他的父亲李仪嵘!

父亲远在南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父亲千里迢迢的悄然赶来是为了妹妹?

李君献慢步上前,缓缓跪地,重重磕头,“父亲!孩儿无能!”接手李家家主之位,却非但没有让李家强大,反而,累的妹妹饮鸩自尽以保李家!他对不起妹妹,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他的外甥明远!

“君献哪,虽然我已远离朝廷,但我曾经位列三公,摘星阁上,还留有我一副画像呢!满朝文武虽然一半出自文家门,但是,呵呵……三军里的麒麟军可有一半是我李家子弟呢!!皇太后,皇太后好啊!皇上,皇上真是仁慈之君哪!他以为将魏成赐予我那外孙做老师就是补偿了?区区一个礼部侍郎,哪怕是大和尚的四大学生,不过是魏家的庶嫡子,以为我老了不成,让一个没有半点权势,游走于魏家之外的半点治国之道都不懂的迂腐儒士做皇子的老师,让我那皇子外孙跟着他学什么?算账之法吗?……还有文家,文颂呀文颂,他也真是好啊!大周朝的大丞相!!好!真好!放心,女儿,爹会一一记着的,爹绝对不会让你白白冤死!”李仪嵘喃喃说着,突然转身,依然背手而立,但他盯着李君献的目光却是极为锐利,“献儿,你记着,你妹妹的死,李家的耻辱,我那外孙的委屈总有一日,我要一一亲自讨回!”

李君献闻听此言,再次重重磕头,沉声道,“孩儿明白!孩儿在此对天发誓!孩儿定要用那文家的血,祭妹妹的在天之灵!孩儿还要那文家的血,洗去我李家的耻辱!总有一日,我要帮我那外甥讨回属于他的尊贵!”

李仪嵘微微点头,便转身大步走去,尽管步伐已经掩饰不住的疲累,但却大步前行,未曾有半点犹豫!

李君献跪在原地,看着自家老父大步离去,李君献不由眼眶泛红,重重的拳头击地!他恨!恨皇族,恨文家,更恨自己!恨自己这般无能,护不住妹妹,护不住李家!

“妹妹……等着,哥会为你报仇的。”李君献喃喃说着。

此时的夜晚,星光璀璨。

林家的沉竹园里,老太爷林文忠坐在亭子里盯着星空,林家的晖照院里,林德瑜伏案书信,林夫人一旁磨墨。

青田镇外,分别有两人骑着快马,一个从青田镇的树林外朝北方疾驰而去,一个从青田镇的树林外朝南边疾驰而去!

而无名寺里,无尘大和尚站在院里,看着星空,默然不语,他的身后,魏成恭敬垂手而立。

安谧谷里,少年齐明远坐在墓碑前,借着墓碑前的点的白蜡烛的光,抄写着经书。

晖照院里,林福宁翻了个身,双手一摊,两脚一踢,被子落地了,林福宁咕哝了两句,再次打起了呼噜。

福宁成长史(13)

当天边泛白,阳光缓缓洒进林福宁的厢房,林福宁已经醒来,在床上不舍的打了个滚,林福宁才恋恋不舍的爬起。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林福宁苦着脸,狠狠的甩了甩头,如果用以前的时间来计算,这个时候才几点?最多也就五六点吧?

五六点可是好梦正酣啊。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五六点的时候,你就该跪在自家爹娘面前恭敬请安了。

所以,林福宁狠狠甩头,额,头好晕……浑浑噩噩的爬下床,随手拿过床旁边洗漱用的盆子和绢布,擦了擦脸,呼,清醒了一些。

林福宁穿上昨儿个大概是宋妈妈放在床边的衣服,整了整衣服,才打开门。

门外,宋妈妈恭敬的候着。

林福宁咧嘴一笑,“宋妈妈,爹爹娘亲可是起身了?”

宋妈妈恭敬应着,“回小公子的话,老爷和夫人都已经起来了。”

“哦,那我大哥二哥,还有姐姐呢?来了没有?”

“大少爷和二少爷,还有大姑娘刚刚才到了。”

林福宁点头,嗯,那他就不算太早也不算太迟了。

娘亲说过,请安做礼不可在哥哥姐姐前,也不可让人等候,这其中的道理,娘亲没说,但林福宁自然明白,这是做人做弟弟的“道理”。所以,林福宁每次都要问问,而娘亲派宋妈妈来接自己也是为了告诉自己最佳请安的时间。

林福宁抬脚朝正房也就是他爹娘住的厢房走去。一进厢房,他爹娘已经端坐在首位了,他大哥林福康二哥林福安也已经垂手而立,姐姐林淑薇在娘亲身旁站着。

林福宁来了,三兄弟还有林淑薇便站成一列,按照长幼次序站好,恭恭敬敬的跪下,请安,“孩儿给爹娘请安。”

林德瑜微微颌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起来吧。”

林夫人也轻笑着在他们四人起身后,抬手示意林淑薇和林福宁来她的身边。

然后,林德瑜起身道,“去沉竹园。”

一行人便朝沉竹园走去,去沉竹园自然就是要给林家太爷请安。

进了沉竹园,先是林德瑜和林夫人跪拜请安,然后才是林福宁他们。

请安完毕,若无要事,或者林太爷没有训诫的话,就会让他们退下去用早膳,这个时候,通常,林福宁都会被太爷留下来一起用膳。而林家未来的掌权人,他的大哥偶尔也会被留下来。

二哥还有姐姐,就会跟着爹爹娘亲一起用膳。

今日,请安完毕,林文忠淡淡开口了,“待会用完早膳,德瑜,你带他们去给李家女儿祭拜,算是替为父尽一份心意。”

林德瑜一愣,要今天吗?昨日刚刚下葬,今日就去祭拜,是不是……太快了?

林文忠似乎看出林德瑜的心里所想,平静道,“来了青田镇,这水就已经趟进去了。放心吧。祭拜一位故人还是在安谧谷……没什么可顾忌的。”

林德瑜一听,便恭敬应下了。父亲说的有理,在别人眼里,青田镇就是林家,林家就是青田镇,还有什么避嫌的?早祭拜晚祭拜也都一样,既然如此,那就今日去祭拜吧,也好给李家,给四皇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林夫人这时候轻声开口,“那儿媳下去准备一下。”

林文忠点点头。

林福宁一旁眨眼,心里嘀咕着,难道就是昨儿个自己的那小师侄??李家?昨儿个那墓碑上瞅见的不就是“母亲李氏之墓”吗?原来还是爷爷的故人之女啊。

于是,今日,林福宁的马车里多了林夫人。

姐姐林淑薇乃女儿家,像这种祭拜做礼的事情,女儿家还是要避嫌的,林夫人因为是当家主母,而祭拜也是一位女子,因此,林夫人可以到场。至于福宁,这种祭拜,自然没有他的份,虽然昨儿个他也已经祭拜了。但今日,有爹和两个哥哥在,怎么着,也轮不到他这个花娃子。

不过,因为昨日采药然后撞上拜祭的事情,乖巧牌花娃子林福宁今儿个在马车里一一的主动禀明了。

于是,林夫人怔住了。半晌,才摸着一脸天真无邪的林福宁的头,柔声道,“此事不是宁儿的错。宁儿是因为采药才会撞上这拜祭,且又有魏成先生在,宁儿不必担心。但宁儿,既然那位少爷要在墓前结庐守孝,宁儿采药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去打搅,明白吗?”

林福宁乖乖点头,嗯,他会很乖的,肯定会离那个地方远远的。

——虽然对方是小师侄,但对方已经十一岁了,想他那十一岁的哥哥去年就不敢随意碰触他了,一到晚上就不敢进他的房了,他这种天真的已经八岁的花、娃、子!自然要避嫌了!!更别提,对方一看就是那种背负着血海深仇(?)豪门恩怨(?)苦大情深的,沾上说不定会给家里惹麻烦……他自然会听话的避得远远的……

林夫人见林福宁乖乖点头了,也便笑了,抬手轻轻的摸了摸林福宁的头,想着福宁乖巧听话,那里又有魏成先生和无尘大和尚在,而今日老爷还会跟无尘大和尚谈谈宁儿的事,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便也不去多想了。

——但林夫人忘了,有一个词叫做“意外”。

到了安谧谷外,林夫人便下车,和林德瑜以及林福康和林福安走进了安谧谷,林福宁躺在马车里,继续翻着账本,慢悠悠的朝无名寺进发。

安谧谷,小谭外,墓碑前,老仆李福正跪在墓碑前进香,墓碑不远处,温山正在指导着素衣少年,也就是齐明远练武。

在林家人缓步前来的时候,温山就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已经前去探看了。

探看后,温山便向齐明远说了来者的情况。

齐明远听了后,略微一思索,便轻淡说道,“大概是林家吧。”

温山一愣,林家?

“青田镇是林家的地方,可以说,青田镇就是林家,林家就是青田镇。”齐明远轻声说道,昨日魏成离开时,曾经隐晦提过,那花娃子林福宁是林家的小公子。而这安谧谷也是林家的宗族墓地。

这么早就来安谧谷祭拜,且来者一看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若是来拜祭先人,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地方,而且目标明显就是这里。

那拜祭的,不言而喻,就是母妃了。

齐明远缓缓转头,看向墓碑,母妃选在安谧谷,是因为林家吗?而林家来祭拜,是得了魏成的消息,还是其他人的消息?他的身份现在很尴尬,林家这会儿来祭拜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反而会招惹某些人的厌恶。林家可是明白?

这么想着,齐明远收起手里的剑,递给了温山。温山恭敬接过。

齐明远缓缓的走向墓,接过老仆李福的香,在林家来到时,齐明远正好跪地磕头。

林德瑜和林夫人安静的站在一边,待齐明远磕头完毕,才上前,林夫人此次前来,没有带婢女,连宋妈妈也没有带,但林夫人摆放祭品,点烛插香的动作,却是自然流畅。

齐明远站在一边,默然看着。

待林德瑜等人拜祭完毕,这个时候,林夫人从袖子里掏出几朵白色的小花,小巧可爱,轻轻的摆放在了墓碑跟前。

齐明远看着,一怔,天仙子?那是母妃最爱的花。

林夫人转头见齐明远看来,柔声道,“这是天仙子,现在天仙子还没有完全开花,这几朵是家里的暖房里刚刚绽开的几朵。”

齐明远看着林夫人,问道,“夫人可是母亲旧识?”

林夫人轻轻摇头,“不,未曾相识。”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墓碑,叹息着说道,“女子如花,花开之时,世人皆爱,花凋叶落,却少人怜惜。”

齐明远闻言,不由垂眼沉默。母妃活着的时候艳冠六宫,眷宠无上,谁能想到,死后竟是如此凄清,祭拜之人寥寥无几。

齐明远又想到,曾经来不及对自己说出安谧谷的母妃被人丢弃在冷宫之时,又是如何凄凉,那时候外祖父连夜上京,跪求父皇让母妃出宫埋葬都被文家的人从中作梗……若不是大舅边境连连立功,朝中魏家仗义执言,只怕外祖父的爵位都要被削。到了自己夺嫡,上了皇位,翻遍冷宫,最后只在小小的偏殿里找到了几根白骨……他却还不敢肯定,那几根白骨是不是就是母妃……

这时候,林德瑜上前,对着齐明远拱手做礼,齐明远躬身回礼。

林德瑜一愣,躬身回礼?这个礼够大了!林德瑜忙也躬身回礼,“小少爷多礼了。”

齐明远起身,面容沉静的说道,“此时,能来拜祭母亲的,都值得这个礼!”

林德瑜闻言,不由抬眼深深的打量眼前的少年,身形还未完全展开,但面容俊秀,眉眼间透出的隐隐的奢华贵气,神情很沉静,没有愤怒抑郁,只是漆黑如墨的眼,深深难以窥清……林德瑜心头一动,暗道,李家誓死也要护住这位,也不仅仅是因为血缘吧。

林德瑜拱手,轻声道,“在下林德瑜,李家君献曾是在下在京都读书的同窗。”

齐明远一听,心里便了然了,原来是大舅舅的关系呀。

福宁成长史(14)

林德瑜顿了顿,又说道,“君献兄曾经拜托我,好好照顾贤侄。贤侄若有为难之事,只需差人说一声。德瑜定会尽力而为。”

齐明远拱手诚恳说道,“明远谢过林叔叔。”

林德瑜一愣,林叔叔?看着齐明远一脸诚恳,隐隐有感激神色,林德瑜不由轻叹,皇家的孩子果然都不简单呀。这么快就喊上林叔叔了呀,能进能退,能屈能伸啊。

一旁的林夫人微微抬眼看向齐明远,嘴角弯起,这孩子当真是不错。只是可惜,皇子贵胄,若只是平民,也许她家的薇儿还可考虑考虑……可惜呀,却是皇子。

此时的林福宁正在熬制草药,翻着师傅给他的《百草经》,林福宁将各种药草丢进炉里熬制,当然,是乱七八糟的熬制。

师傅说了,可适当拿些不太好的药草来玩玩。

既然师傅这么说了,林福宁当然不会推辞,他拿出三样药性互相克制的药草按照一定的分量丢进炉里熬制,接着,又适当调高三样药草里的某种药草的量,再来熬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站在林福宁身后的大和尚抚着雪白胡须,看着林福宁的“玩”,不由笑了。

“宁儿,为何要这样玩?”大和尚低头笑眯眯的问道。

林福宁蹲在地上捣碎药草,听了师傅的问话,转头眨眼道,“因为好玩啊。”

大和尚一愣,随即抚须哈哈大笑起来。

林福宁听着,茫然转头,嗯?他的回答很好笑吗?还是他师傅的笑点真低?

大和尚见林福宁茫然神色,便一边笑着,一边蹲下,拍拍林福宁的头,“宁儿好好玩,药草就让你爹带去你家商铺吧。”

林福宁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师傅,这个药我弄出来了,可是药性怎么看?”拿小动物做实验吗?那个……要是他黑手弄出的是剧毒咋办?毒死小动物那可就作孽了。

大和尚笑眯眯道,“药性自然是尝出来的,放心,宁儿,有为师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的意思是要他去做第二个神农?T_T他现在叛出师门还来得及不?

林福宁还未叛出师门,他的爹娘祭拜完毕来了。

无尘大和尚笑了笑,就拍拍林福宁的头,“宁儿,去采药吧。”

林福宁哦了一声,看了看还在熬制的药草,虽然这药草都好了,他不想现在就离开,但师傅突然要他去采药肯定是不想他留在这里听墙角了。

——好吧,他虽然很好奇,但是,乖巧牌花娃子还是去采药好了。

林福宁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药炉,转头对无尘大和尚说道,“师傅,您帮我盯着啊。”

无尘大和尚慈爱一笑,“好了,师傅会帮你看着的,快去吧。别太晚回来了。”

背着竹篓蹦出寺门的林福宁,抬头一看,他那两个哥哥正在有他们林家标志的马车旁好奇的探头探脑呢。林福宁不由咧嘴一笑,也难怪哥哥们好奇,这无名寺,至今为止,他那两个哥哥还从来都没有来过呢。

两个哥哥一见林福宁,就眼睛一亮,刷的一下就冲了过来!

林福宁关上寺门,转头对着两个哥哥咧嘴一笑,“大哥二哥!”

大哥林福康轻咳一声,问道,“宁儿这是要去哪?”

“宁儿要去采药。”林福宁笑呵呵的回答着。

一听林福宁说要采药,二哥林福安就睁大眼睛,好奇的问道,“宁儿,你已经认得草药了?”

林福宁心头哼了哼,他去年背了整整一年的百草经,辨识了整整半年多的药草,他要是还不认得药草,师傅肯定会把他当成药草煮了!面上却是故作得意的挺了挺胸脯,“宁儿当然认得药草了!”

林福安顿时惊叹了,他家弟弟真厉害,周家的那小子跟着蔡老师学习药理,学了整整三年了,还不能辩药草,他弟弟才两年就已经能够进山采药了!

林福安惊叹了,跟着就得意了,嘿嘿,他弟弟果然厉害!

林福康虽然惊讶,但却淡定,弟弟的聪慧他早就不惊讶了,现在的问题是——

“宁儿,你一个人?”林福康严肃问道。

宁儿可是花娃子,一个人到山里采药?那太危险了!

而林福康这么一问,林福安也随即反应过来了,啊,不是吧?让一只花娃子独自一人到山里采药?!

林福宁点头,见林福康一脸严肃,林福安一脸紧张,知道自家哥哥们担心了,便笑道,“啊,没事的,哥哥,我是去安谧谷。”

林福康一听,放心了,要是安谧谷的话,那就真的没有危险了,安谧谷谁都知道,非寒食节及送葬不能进入,且,这大凤山四周都有青田镇的衙役和林家的护卫巡逻。外人是不可能随意进入的。所以……应该没问题的。

林福安一听,失望了,安谧谷啊,那他就不能跟着宁儿采药了?本来还想跟着宁儿去采药玩玩的,这下子好了,待会肯定得被爹敢去私塾读书了。

“宁儿,别四处乱跑,还有,记得带纱帽。”林福康叮嘱着。

林福宁点头应下,就挥手跟两个哥哥道别,转身蹦跳着朝安谧谷进发了。

林福康转头见林福安一脸失望无聊的模样,便挑眉说道,“二弟,你想跟着宁儿去采药?”他二弟这是懒病犯了?不想去私塾读书了?

林福安瞅了瞅身后,忠管家正专注的给马顺毛,于是赶紧的拉过林福康,神经兮兮的说道,”大哥,你不担心吗?宁儿可是弱不经风的花娃子哦。”

林福康斜睨了林福安一眼,哼了哼,“别想找借口!爹和娘亲待会就出来了,要是让爹和娘亲知道你跑去安谧谷,哼哼……”

林福康这话一出口,林福安就知道没戏了,顿时跨下肩来,长长叹了口气,私塾什么的,真的好无趣啊。

林福安这心里话幸好没被林福宁听到,否则,林福宁非得抽死他这个二哥不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悲催的想要去私塾看看都不成,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死他了!他这个二哥还在嫌弃私塾无趣!

林福宁蹦蹦跳跳的哼着“两只小蜜蜂呀,飞入花丛中啊”走入了安谧谷的时候,林德瑜和林夫人正恭敬的对着无尘大和尚躬身做礼。

“林老爷今日来此,必是有事要问,可是那安谧谷李氏之子?”无尘大和尚在林德瑜和林夫人做礼后,便慢慢开口说道。

林德瑜一愣,他没有想到无尘大和尚会是这么直接了当的说出来,便也没有兜圈子,恭敬的低声说道,“大和尚神机妙算。”

无尘大和尚缓缓的转着手腕的黑色圆润的石子,说道,“若是林老爷担心的是宁儿的话,那林老爷请放心,三日后的百花日,我将会送宁儿这串曜石珠,再待宁儿及笄,我再给予庙碟。”

林德瑜和林夫人一听,顿时眼睛一亮了。

有了这串曜石珠,宁儿就是正式的大和尚传承人了。虽然花娃子的身份,让宁儿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但宁儿却是不必再跟过去那样小心翼翼了。而出入安谧谷采药,也不怕将来被人知道会被说闲话了。

忠管家之所以会那么担心,林夫人之所以会那么慎重,就是因为安谧谷里有结庐守孝的四皇子,林福宁整日出入安谧谷里采药,若是外人得知,闲言碎语就可毁了林福宁的名声!

——花娃子若是名声不洁,那可是要受极刑的!

但现在,有了这串曜石珠,大和尚的传承人,及笄之日就要入京都慈恩寺闭关苦修的花娃子,入安谧谷采药,谁敢说三道四?

于是,林德瑜和林夫人再次躬身长拜,谢过无尘大和尚。

而此时的林福宁,正蹲在安谧谷的山崖陡峭处,小心翼翼的探身下去,那里,有一朵淡紫色的五瓣花朵正开得鲜艳。

林福宁一边探身,一边口水哗啦直流。

——极品的萱草紫藤啊啊!!传说中采药人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啊!传说中的吃了就算不能百毒不侵,也可以抗毒+5的极品药草啊!!!最最重要的,这种萱草紫藤竟然就让他找到了!

不行了,擦擦口水,林福宁一边幻想着将这种萱草紫藤卖出去后,该有多少金子银子入账,一边想着,要是将这种萱草紫藤做成药……果断不能放过啊!!

林福宁的手尽量往前伸,一边小心翼翼的抓着陡峭处的大石头,心头默数一厘米,二厘米,三厘米……

在林福宁正在将小胖爪子伸向那萱草紫藤的时候,林福宁身后的山坡上,正在摸着安谧谷地形的某人嘴角嚼着浅笑的看着那林福宁,他的便宜小师叔这是在……打算跳崖?

福宁成长史(15)

当林福宁的手已经要触摸到那萱草紫藤的时候,林福宁忍不住露出了雀跃兴奋的笑容,他使劲的将手一拽,很好!到手了!

——可就在这时,林福宁突然只觉身下一空!糟糕!要摔下去了!

林福宁眼睛猛然睁大,不是吧?!

林福宁还来不及发点感想,就突然发现本来直线下坠的身子硬生生的顿住了!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谢天谢地谢各路神明上帝佛祖菩萨!!林福宁两眼泪汪汪的转头想看看到底是哪位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侠义心肠的爱心人士,就突然眼前一花!他被拉上去了??

林福宁晃了晃神,跌坐在山崖边上,手里还紧拽着那萱草紫藤,林福宁傻乎乎的仰头一看,站在他跟前静静看着他的素衣俊秀少年,不就是他那便宜小师侄吗?

“啊?”林福宁啊了一声,随即呵呵傻笑了一下,起身,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拱手作揖,“谢了!小师侄!”

素衣俊秀少年也就是齐明远静静的看了林福宁一会儿,嘴角略微弯了弯,若是普通的小孩,突然间生死间走了一遭,大概早就脸色煞白然后浑身发抖了吧,最不济也是脸色发白,然后呆呆傻傻的。

——可是,眼前的小孩,他那便宜小师叔,竟然只是笑了笑,就恢复了平静如初的神色,还对自己说了一声谢了,哦,还不忘记占自己便宜,叫自己小师侄……

齐明远拱手回礼,轻声道,“小师叔说得哪里话,小师叔有难,当师侄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林福宁一听,眨了眨眼,怪了,他怎么听着这小子喊自己小师叔总觉得有些毛毛的?

林福宁挠了挠头,呵呵干笑了一声,打算转开话题,就听对面的这齐明远指着他手里的萱草紫藤问道,“小师叔,这是?”

林福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萱草紫藤,便将手里的萱草紫藤递了过去,“给。送给你了。”

齐明远一听,怔住了,下意识的接过。

“这是萱草紫藤,很难找到的一种药草。你回去后用露水浸泡七天七夜,之后再用上等好酒浸泡,等到酒都变成紫红色的了,就成了。至于药效嘛,只要不是最厉害的七种毒都能解!”林福宁滔滔不绝的说着。

齐明远听着,可是越听却越怔然了。

——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把这萱草紫藤送给自己了?

在刚刚山坡上看的时候,是因为这花娃子上次留给自己的难忘印象,很有趣的一只花娃子,还是大和尚的传承人,这都足以让他对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在看到这花娃子有危险了,他想也不想的就出手相救了。

却不想,这花娃子在快要摔下山崖的时候,还死死抓着的珍贵的萱草紫藤竟然要送给自己?

——这是……报恩?还是……不打算欠他的人情?

齐明远漆黑如墨的眼似乎一瞬间划过了亮光。

齐明远此时不知道,他的想法对了一半,林福宁将萱草紫藤送他的确存着报恩还人情的想法,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上次给齐明远带珠子的时候,他无意触碰他的脉相,发现,这齐明远似乎身体并非很健康?

目前林福宁学医还没学到给人看病开药方的地步,只是觉得怪怪的,本来也想给魏成大师兄提个醒,但今日难得有了这株萱草紫藤,不管是中毒还是啥的,肯定不会有大问题了。于是,林福宁也就顺水推舟给了齐明远。

——虽然……他现在心里泪流满面的万分舍不得……

齐明远看了看手里的萱草紫藤,抬头对林福宁说道,“小师叔,这个不合适吧?”

林福宁故作豪爽的挥手,“没事,就这样了!”林福宁说着,就想转身走人。

但齐明远却是一把拉住林福宁的手腕,林福宁转头,不解的看着齐明远。

齐明远定定的看着林福宁,面容严肃认真,“小师叔,您……很讨厌我吗?”

林福宁闻言,张大了嘴,呆住了,哈?讨厌?从何说起?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林福宁转身,挣脱出自己的手,满脸不解茫然,你是作奸犯科了还是做了啥?

“既然小师叔不讨厌我,又为何要送我萱草紫藤?小师叔是觉得明远现在一个落魄小子不配喊你一句小师叔吗?”齐明远一脸正经认真的说道。

看着齐明远的一本正经模样,林福宁的嘴角抽了!这小子是不是想太多了???

林福宁盯着齐明远,背负双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缓缓扫了一遍,才眨着眼睛,故作茫然不懂的问道,“你哪里落魄了?”

齐明远一时语塞。

林福宁又绕着齐明远走了一圈,故作喃喃道,“手没断啊,脚也好好的,啊,这个也有房子啊,还有仆人啊,大师兄还是你的老师……是了,是了,你没有了娘亲,可是……外头没爹没娘没房子住没有人照顾的很多啊……也不是只你一个……”

说到最后,林福宁已经走到齐明远跟前,面对面,林福宁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纯粹,“你哪里落魄了?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苍鹰折翅,固然惋惜,世所不乏,非你一人’,更何况,你不过是翅膀还没有长全而已。”

林福宁话一说完,哼了哼,也不理会已经呆滞的齐明远,就背起竹篓,转身走了。

——哼,没了萱草紫藤他已经够心疼的了,他没那个时间来理会这个自卑自怜的齐明远!还是赶紧的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珍贵药草好了。

齐明远站在原地,怔怔的目送林福宁走远,脑子里依然回响着的是刚刚林福宁说的话——“苍鹰折翅,固然惋惜,世所不乏,非你一人,更何况,你不过是翅膀还没有长全而已……”

——所以,这才是这花娃子能被大和尚收为嫡传弟子的原因?

齐明远眼前再次晃现林福宁那双黑白分明透着慧黠,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这花娃子叫什么呢?

一直在附近的温山这时无声无息的走到了齐明远身后,自始自终,他都在一旁看着,当然,林福宁说的那些话,他也有听到。

温山心头的震惊不亚于齐明远。

齐明远收回目光,垂下眼,低声喃喃道,“林福宁吗?”

这花娃子叫林福宁是吧?

林福宁背着竹篓回了无名寺,他的爹娘还在,还没有回去,正在跟魏成闲谈。

于是,林福宁将药草什么的赶紧放下,快步跑到爹娘身边。

“爹,娘!”林福宁扬着笑脸,笑眯眯的打着招呼。

林夫人抬手轻轻的摸了墨林福宁的头,低头柔笑道,“宁儿回来了?待会和爹娘一起回去。”

林福宁一愣,可是今天他熬制的药草还没搞定呢。

一旁的魏成见林福宁犹豫怔愣,便笑道,“宁儿莫担心,那些药丸子,刚刚老师已经为你试过了。都很不错,明日你来后,老师再为你详解。今日,你爹娘有事找你,你就先回去吧。”

哦,这样啊,原来师傅自己做了二代神农?啊?!什么!师傅年纪都那么大了,他试药没问题吗?!

林福宁这么一想,心头紧张了,忙抬头问道,“大师兄,师傅他没事吧?”

魏成笑道,看出林福宁的惴惴不安,柔声道,“宁儿勿忧,若非有十足把握,师傅不会试药,且,宁儿,你自己配制的药草,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林福宁这才松了口气,也是,他第一次配制药草,挑的都是温和的只是降火去痰的药草……

见魏成要说的事情都说了,林德瑜见时候不早,便拱手告辞。

林福宁收拾了一下,就跟着林夫人离开,离开之时,林福宁拽了拽魏成的袖子。魏成蹲下,问道,“宁儿有事?”

“大师兄,你找个时间请师傅给那齐明远把把脉。”林福宁小声说着。

说罢,林福宁也不看魏成惊愕的神色,就转身走了,那齐明远的事情绝逼不是小事,他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好。

魏成惊愕过后,看着林福宁跑走了,也不生气,只是神色凝重的拧着眉,福宁不会无端放矢,他会这么说,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若四皇子真的身体有恙,那……问题可就大了!转身大步进了堂屋。

竹马成双(1)

林福宁跟着自家娘亲上了马车,林德瑜带着他大哥二哥前往私塾,林家历任家主都有每隔一段时间就前往宗族私塾拷问宗族子弟的惯例。林德瑜身为家主,又是远近有名的大儒,自然会更加重视这种惯例,再加上自家的两个儿子都在私塾里,林德瑜秉持着林家教子的严厉,干脆就亲自押着两个儿子一起进私塾了。

林福宁透过马车帘子的缝就看见他爹的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而他和娘亲坐的马车也似乎不是回家的路线?

“娘亲,我们这是……?”林福宁转头问着林夫人。

林夫人笑着摸摸林福宁的头说道,“宁儿,今日我们要去牙坊。”

牙坊?那是什么地方?林福宁不解问着,林夫人略微沉吟了一下,才低声道,“宁儿,那里是买卖仆从和婢女的地方。”

林福宁一怔,哈?买卖仆从和婢女的地方?那不就是人□易买卖的地方?

林夫人看着林福宁怔愣的神色,以为林福宁吓到了,便柔声缓缓说道,“宁儿,朝廷严禁私下贩卖人口,牙坊就是官府认同的可以交易的地方,有些贫苦人家无力养活孩子,就会把孩子带到牙坊,还有朝廷抄家灭族的未成年的孩子也会在牙坊……”

林福宁回过神,点头道,“嗯,娘亲,我懂得。”

——如果他不是穿越在林家,如果他穿越的的这个叫林福宁的没有疼爱他的爹娘……

花娃子,在牙坊里头是最多的被买卖的孩子吧?

林福宁转头看向马车帘子的缝,隐约可见外头街上不少小孩半跪着在地上,瘦骨嶙峋,憔悴不堪,垂头散发,甚至有的赤果身体……林福宁扫了几眼,就垂下眼,这是一个不同于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类似于自己过去世界里的古代,甚至比之更甚!等级界线极为严明。而事实上,哪怕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自诩为文明平等的世界也根本就是不平等——包裹着鲜美外衣的各种龌龊阴暗……

孤儿出身一路靠着自己艰难生存的林福宁深有体会。

林福宁自诩不是英雄,他无德无能,他更不是内内外穿的超人,他唯一的能够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努力的生活下去,保护疼爱他的家人。

——所以,对外头的这种真实残酷的这个世界底层百姓的生活境况之一,他能做的也就是垂下眼帘。

林夫人看着林福宁这般模样,有些欣慰也有些心疼的揽过林福宁,一边抚拍着林福宁的背脊,一边柔声道,“宁儿,娘亲和你祖父要你来此,一来是要带你亲自挑选仆从婢女,你三日后的百花日就要迁居到雪竹园了,二来是你祖父以为,该让你和你姐姐明白一些事情。”

林福宁抬眼,困惑的看着林夫人,让他和姐姐明白一些事情?明白什么?

林夫人只是微笑的看着林福宁,摸摸林福宁的头,不再言语。

而这个时候,马车也已经停下。马车外头的林家的三管家恭敬说道,“主母,采石楼到了。”

采石楼?什么地方?林福宁带着纱帽下了马车,就见眼前的是三层小阁楼,挺雅致的。门口站着两个青衣中年壮汉,见林福宁和林夫人下车,便恭敬的躬身做礼。

林夫人牵着林福宁的手缓步进了这采石楼。

进了采石楼,就有一面容姣好的女子上前,恭敬做礼,“小蝶拜见夫人,夫人,太爷已经在二楼等候了。”

林夫人微微点头,便牵着林福宁上了二楼。

林福宁注意到,这叫小蝶的女子很恭敬,但却没有靠近他们,反而是在他们经过时,略微有些慌乱的退后了两小步。

林福宁歪头,这是为什么?

进了二楼,他家的太爷,他林福宁的爷爷还有他的姐姐林淑薇都在二楼落座。

这二楼很空旷,但只有一张方桌,几张软榻,一中年富态男人恭敬的垂手而立。而林福宁的爷爷,也就是林文忠坐在一张软榻上,姐姐林淑薇带着纱帽,站在林文忠身边,亭亭而立,娴雅大方。

林夫人和林福宁见了林文忠便躬身做礼,林文忠点头,说道,“宁儿来爷爷这里。”

林福宁便快步来到林文忠身边,林夫人则在一旁的软榻上落座。

林文忠这时对一旁恭敬垂手而立的中年富态男人说道,“老孟,让牙婆子带人上来吧。”

“是!”中年富态男人恭敬应了一声,随后双手拍了两下,很快就有一四五十岁的穿着花枝招展的女人扭扭捏捏的带着十几个少女少男上来了。

那女人一上来,就对着林文忠恭敬的跪下磕头,“老婆子见过太爷!”身后带着的十几个少女少男跟着磕头叩拜。

林文忠微微点头,转头问着那中年富态男人,“老孟,这些个都是清白的?”

“回太爷的话,这些都是我亲手挑的,身家清白,五代皆可考。”

林文忠点头,转头对一旁林淑薇说道,“薇儿,你是姐姐,你去看看,哪个看着顺眼的就先叫出来。”

林淑薇微微躬身做了一下福礼,应道,“是,爷爷。”

林淑薇缓步走了过去,林福宁跟着他姐姐的背影扫了一圈那十几个少女少男,衣服都是整整齐齐的,没有刚刚外头街道上的那种衣衫褴褛,脸色都不怎么好,都有些畏畏缩缩的,但可别不会,好像还装着眼珠子很好奇?林福宁看着他姐姐缓缓走了一圈,这时,林福宁敏锐发现,在这十几个人里有花娃子?而且……不止一个。

林福宁的眼睛便盯在了那花娃子身上,站在最后,身形很瘦弱,身边的那个也是花娃子,他们都垂着头,面貌看不清楚。

林淑薇绕了一圈,挑了两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那两个小女孩都长得挺秀气的,眉眼柔顺。

林淑薇挑完了,轮到了林福宁,林福宁上前,没有像刚刚林淑薇那样仔细挑选,而是直接就走到了最后那两花娃子跟前,“抬头。”林福宁开口说道。

那两花娃子明显身子一抖,其中一个下意识的似乎想要靠近身边的花娃子,但又很快在那牙婆子的尖锐的声音中不敢动弹。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没听到小公子的问话吗?抬头!”

林福宁皱眉看了眼那一脸凶横的牙婆子,这牙婆子什么意思?自己没让她开口,她倒是代替他教训起人来了?是因为看他是花娃子所以就轻视怠慢了?而此时的娘亲和爷爷都没有开口,爷爷是闭眼假寐,娘亲带着纱帽看不清面容,但林福宁知道,他们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若是一般孩子,或许真不懂他娘亲他爷爷的用意,但林福宁不是一般孩子,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快三十多了,他自然知道,这就是娘亲刚刚在马车上说的,让他和姐姐见识一些事!

于是,林福宁转头对那中年富态男人故作不悦道,“她是何人?这么不知礼数!本公子有让她开口了吗?”

那中年富态男人一愣,忙躬身讨好道,“这婆子不知规矩,搅了您的兴,小的这就让她下去!”那中年富态男人说罢,就对牙婆子怒道,“还不赶紧给小公子赔礼!”

牙婆子吓得在地上磕头,“小公子!老婆子不懂规矩,请小公子饶恕则个!”

林福宁没有理会这牙婆子,转身看向那两花娃子,懒懒道,“怎么?还要本公子说第二次吗?嗯?”

林福宁话音一落,那两花娃子里其中一个抬头了。另外一个也跟着抬头。

林福宁眨眼看着,哇哦,虽然脸色暗黄,营养不良,但是,长得倒是挺清秀的,嗯,若是调养好了,长大了,肯定就是两个小帅哥,最重要的,嘿嘿,这是两只双胞胎花娃子。

林福宁觉得很有趣,双胞胎,而且一个神情怯懦,一个神情很倔强,眉眼间有着齐明远身上的那种味道。

“几岁了?”林福宁问道。

“十一。”神情很倔强的低声回答了。

林福宁听了扬扬眉,转头看向那中年富态男子,笑眯眯问道,“他们的家境是不是挺好的?”

林福宁的这一问有些突兀,但中年富态男子反应很快,恭敬的躬身道,“回小公子的话,这两人是小的从京都买来的。是官奴。”

中年富态男子这话音一落,那两花娃子就脸色煞白,似乎备感屈辱的样子。

林福宁勾了勾唇,果然!肯定是大官人家的花娃子,还应该跟自己一样,在家里挺受宠爱的。

林福宁转身慢悠悠的走到了林文忠身边,林文忠这时候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林福宁,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和满意。

林福宁走到林文忠身边后,继续悠然问道,“他们是官奴,那我们林家买了的话,岂不是惹了麻烦?”

中年富态男子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林福宁会突然间提到这个,官奴是不准私下买卖,但谁都知道,这牙坊里官奴可是不少,官家对这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毕竟,买卖官奴也是官家的一大笔收入。

“小公子请放心,这两人的一应身份官凭路引还有官家的契约,小的都有。”

竹马成双?(2)

林福宁歪头看了看那两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的花娃子,继续故作天真的悠悠说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两人到底犯得是啥事,要是是很麻烦的事情怎么办?他们可是花娃子哪。”

最后一句慢慢的一字一顿的点出来的话——“他们是花娃子哪”让中年富态男子顿时脸色一白,也让一直故作假寐的林文忠猛然睁开了眼睛,让一直安然坐着的林夫人起了身。

官奴里的花娃子历来都是皇宫的预定仆从和侍从。脸蛋长得好的会是皇室宗亲的侍从——也就是暖床人甚至于玩物。脸蛋不好的就是皇室宗亲的仆从,大部分会是妃子和贵女们的仆从。

眼前的这两个花娃子身形瘦下,可是脸蛋不错,特别又是双胞胎!稀有物品!

——因为自身花娃子身份而对花娃子一切相关极为敏感的林福宁可是没少钻研过这个世界的刑法律条!还有那些民间秘史啥的!

哼!不说官奴还好,一说官奴,林福宁就觉得不对劲了!

眼前的这两只稀有物品双胞胎花娃子怎么就被这叫老孟的给弄出京都了?!

还出现在他们林家挑选仆从的场面上?听爷爷和这人说话的语气,还有这人对爷爷的毕恭毕敬的态度,这人该是爷爷亲信,但正是亲信,此时,才让林福宁愈加不满!

爷爷强调过了,要身家清白,五代可考的,你还弄来了两个有极大猫腻的!什么意思?!糊弄谁啊!

越想越气,林福宁甩手砸下了一个茶杯!

这“砰——”的一声,让那中年富态男子重重的扑通一下跪倒!

林文忠缓缓挥手,“老孟啊,你让他们都下去吧。”

中年富态男子忙挥挥手,那还跪在地上的牙婆子忙带着那些人走了下去。

待那些人一下去,中年富态男子,也就是老孟就连连磕头,惊惶道,“太爷!那两人,那两人是——宋王府的!”

林文忠闻言,只是抬眼瞅了一眼老孟,就淡淡的嗯了一声。

林福宁则是不解的挠了挠下巴,宋王府?哪有咋的?他们林家挑仆从,你蹦出个宋王府的?

“那和我今日林家挑仆从有何关系?”林文忠缓缓的说着,语气淡然无波。“我说了,我要身家清白的。你保证了,刚刚那些人都是清白的,五代可考的。可是,你看,那两个花娃子是清白的?官奴啊……罢了,老孟,今日就这样吧。老大媳妇,我们走吧。”林文忠话音一落,林夫人就起身了。

那老孟闻听此言,脸色都发青了,他颤颤巍巍的爬到了林文忠跟前,重重的磕头,一下又一下,连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林福宁看着,不由有些发虚,这人怎么回事啊。

直至这人磕头磕出了额头一片血迹,林文忠才淡淡开口,“好了。”

那老孟才停止了磕头,煞白的脸微微抬头,一脸哀凄。

“说吧。”林文忠闭眼淡淡道。

“是,当年小的在京都得罪了越王,是宋王府的老管家救了小的。这次,宋王府遭此大难,全府上下都被砍头,因宋王的七子齐明羽尚未成年,被判流放服役,流放服役的地方,就是我们青田镇的郊外矿区,宋王的八子和九子也尚未成年,被判官奴,老管家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那两人就都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官奴,老管家找到小的,要求小的务必将他们送来青田镇,说如果可以的话,给他们找户好的人家……最好最好就是林家……小的欠了老管家一条命,可是小的,小的也不能背弃太爷,所以,小的将他们带来了,要是小公子看得上他们,是他们的造化,要是看不上,那也是他们的命。”

林福宁听到这里,撇了撇嘴,什么话!青田镇好的人家就只剩下他们林家了吗?

林文忠沉默听着,这时候突然淡淡开口道,“那老管家呢?”

老孟默然了半晌,才哑声道,“死了。”

“怎么死的?”林文忠盯着老孟问道。

老孟身子一颤,声音有些哽咽,“老管家,老管家是自尽而亡……小的猜测,是老管家用了很特别的方法,才将那两个花娃子带了出来,现在,那两个花娃子的官碟官凭路引都是另外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林文忠依然紧逼着追问道。

“是,是林家旁支的犯了杀人罪的遗孤孩子。”

听到此处,林福宁心头忍不住爆了粗口,靠!那什么老管家分明就是冲着他们林家来的!林文忠此时也眯起了眼睛,喃喃道,“宋王吗?”

这时,林夫人走了过来,柔声道,“公公,媳妇有话想说。”

林文忠微微点头,“说罢。”

“事已至此,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身份,且还与我林家有关,那就不如将那两人带回。也省得在外头生出事端来。”

林文忠点头,低头看向了还跪伏在他脚下的老孟,“你是个好的,知恩图报,但,若有下次,你也与我林家无关。另,今后,京都商行你就不必管了。”

“是!”

林文忠说罢,就起身,带着林夫人和林福宁林淑薇走出了采石楼,离开时,他们的后头跟着一辆极为素朴的小马车,小马车里坐着林淑薇挑的两个小女孩,还有那两个花娃子。

此时的无名寺里,无尘大和尚手指轻搭齐明远的手腕,略微一沉吟,便沉声道,“魏成,叫宁儿过来一趟。”

“是!”

于是,刚刚才到家门口没多久的林福宁就被匆匆赶来的温山给喊住了,待知道是自家师傅找他,只好转身上了马车,悲催的朝大凤山出发了。

——跑来跑去的……很累呀。

而无名寺里,齐明远安静的盘腿而坐,坐在他对面的魏成看着他这么安静的神情,微微赞赏点头,眼前的这四皇子知道自己身体可能有大碍,却没有半点紧张担忧和愤怒,甚至也没有追问自己的病情。还能这么的平静等待,魏成心里赞赏不已。

齐明远此时面上安静,但心里却是思索着,上辈子他也习武,武艺不差,至少杀了一个温山是绝对没有问题,而温山是少有的高手,但,他却总有头痛的毛病,甚至在后来,他严重到夜不能寐,发病起来不只是头疼,甚至是浑身刺疼,犹若蚂蚁在血液里爬过,苦不堪言。他曾怀疑过他被下毒,可不管找了多少名医,都不能看出他中的是何种毒,是何时中毒,他怀疑过是在他登基后中毒……

但看现在大和尚的架势,似乎不止……

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提醒他身体有问题的人,是那花娃子……所以,那萱草紫藤也是因为他身体原因送他的吗?

齐明远心头猜测着,看了眼刚刚他交给无尘大和尚的萱草紫藤。

那萱草紫藤拿过去后,大和尚就微微一笑,看了看,放在一旁,然后就闭眼不语了。

齐明远看着大和尚的举止,大致猜测了,这萱草紫藤虽然那花娃子说很重要,但是,大概在大和尚眼里并非是非常珍贵?

而这时,林福宁终于来了。

林福宁一踏进来,就看见齐明远安静端坐,他的对面是大师兄魏成,而他的师傅正睁开眼,微笑的看着他。

林福宁恭敬的躬身长拜做礼,“徒儿福宁拜见师傅。”

“宁儿,过来。”无尘大和尚招手。

林福宁应了一声,便恭敬的走了过去,在无尘大和尚的示意下,他坐到了齐明远的身侧。

“此人身中多毒。”无尘大和尚指着齐明远缓缓的对林福宁说道。

林福宁一听,吓了一跳,啥米?多毒?什么意思?是一种叫“多毒”的毒,还是多种毒?

齐明远也是一震,魏成脸色顿时煞白。

但无尘大和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依然缓缓的平淡说道,“大约是还在一岁时,身中曼陀罗花毒,此毒无色无味,藏于紫色的天仙花中,常人难以辨认,医者也难以辨明,且此毒只对嗅觉敏锐的人有用,中毒后,不会死亡,亦不会发病,它会潜伏于人的体内,待时机一来,它便会发作。此毒珍惜罕有,曼陀罗花藏于南域,三十五年前,我于南域见过。十分厉害。”

林福宁听着,默默的从身上带着的小布袋里拿出小笔和小册子,专注的记着。

齐明远却是神情冷漠了起来。

紫色的天仙花?呵呵……原来如此呀。

“盖六岁之时,此人身中寒冰毒,寒冰毒是北疆千年冰虫提炼而成,中毒者,不会死亡,但每逢腊月或天冷之日,就会发作,发作之时,浑身血缘仿佛有千虫嗜咬,疼痛难忍,中寒冰毒者,常年手足冰冷。此毒一般藏于冰块之中。盖夏热时期才可下毒,因此毒若要发作需只有夏热,冰虫苏醒之时方有效用。”

“最后一种毒,乃是三个月前所中,此毒唤醉香,中此毒者难以入眠,待三年不眠,此人就会永远安眠,死时仿若睡着了般,不会痛苦。”说到此处,无尘大和尚看向齐明远,目光悠远,“对你下此毒者,该是你至亲之人。”

齐明远缓缓的垂下眼,至亲之人?的确是至亲之人呀……呵呵……

林福宁这时,轻轻的放下了手里的笔,心里叹息,便宜小师侄真够倒霉的呀。

“下毒之人并非是同一人,因为三种毒互相影响克制,因此,反而让你平安健康至此。但,随着你的年岁渐长,三种毒将会同化,到时候,天下再无可救之人。”无尘大和尚缓缓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当无尘大和尚话音一落,一时间,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齐明远是一脸平静的甚至淡漠,魏成是纠结难言,林福宁眨着眼睛,看着无尘大和尚。

半晌,有人出声了。

“师傅,您让我来,是要教我怎么解毒的吗?”

竹马成双?(3)

齐明远闻言,眼角瞥了眼坐在自己身侧的林福宁。

林福宁眨巴着眼睛看着无尘大和尚,师傅叫他来,还跟他那么仔细的说了这小师侄身上所中的毒……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必定是想让他知道一些事情,权势方面的事情?哦,那是绝对不可能……小师侄的出身来历不简单,但勾心斗角弯弯绕绕的事情,和自己没啥关系吧?所以,一定是医术方面的事情了。

无尘大和尚赞赏的看着林福宁,笑笑说道,“宁儿,你问得很好,你药理已经掌握得很好,这几日,你也已经开始学习制药,制药之术,除了练习,还需实践,此人身中奇毒,奇经八脉都已经被毒所侵占,此中复杂,非十年不可解,现在,我就将此人交予你,前三年,你按照我所写方子,为此人炮制药浴,疏通血脉,此人生活起居,所需药物,由你负责,后三年,你依据我为此人的治疗,用你的想法和医理为此人针织,最后四年,你与为师一起为此人做针灸。”

无尘大和尚一说完,在场三人都惊愕的看向了无尘大和尚,不,有一人除外,齐明远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无尘大和尚,在林福宁被无尘大和尚叫来后,他多少就猜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无尘大和尚要这么做?若是不想为他医治,大可将他赶出无名寺,若是有心,为何要让林福宁,这么一个八岁花娃子来负责?

魏成也是困惑,但他知道,老师这么安排必定是有他的理由,因此,魏成惊愕过后,就沉默在一旁。

林福宁却是直接举手,颤巍巍的开口了,“师傅……我我我……八岁……”

——他才八岁啊啊啊!!!这个,这个,人命关天!师傅您不要这么的这么的惊悚好不好!!

林福宁这话一出口,无尘大和尚就笑了。

“宁儿,难得有此人在此,给你练手,你要知道,身中多种奇毒,如此复杂的,天下间难得一见啊。宁儿放心,此人不会死,有为师一旁看着,你只需按照为师所说去做就好。”

无尘大和尚这话一出口,林福宁僵住了,魏成嘴角抽搐了一下,齐明远漆黑幽深的眼闪了闪

——“给你练手”?啥意思?敢情师傅是把小师侄当成小白鼠???林福宁偏头瞅了神情平静的齐明远一眼,转头看向微笑的无尘大和尚。

林福宁眨了眨眼,既然师傅说没有问题了,那他就不客气了。嘿嘿……

于是,林福宁起身,躬身拱手做礼,“是,弟子遵命。”

齐明远这次终于有了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浅淡的温和的笑容,他看着无尘大和尚,这大和尚甚至连问他一句都没有,就这么的给他决定了?

是断定他不会拒绝?还是漠视他的意见?

而他会拒绝吗?

不会。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继续活着的机会。哪怕活着对他来说甚是无趣,但,他的命,天下间能够抹灭的人,只有他自己一人!

于是,齐明远缓缓起身,拱手做礼,“明远谢过大和尚。”

无尘大和尚看着齐明远带着浅笑的拜谢,微微点头,心头却是叹息了一声。

林福宁坐在一旁,齐明远起身做礼就站在他的跟前,于是,坐着的林福宁可以看见齐明远那俊秀温和的侧脸。

——很违和,齐明远的温和给他的感觉却是生气,齐明远的笑给他的感觉却是冰凉。

林福宁歪头,虽然这个世界的小孩都极为早熟,比如说他家的大哥二哥,面对外人和面对自己人也常常是跟变脸似的,但,眼前的小师侄好像要比自家哥哥们要严重多了……哎,大概是身处环境所逼,被人下了毒,还是三种奇毒……特别是其中一种是至亲……思及此,林福宁的心头不由慢慢的柔软了下来。

无尘大和尚接下来便让魏成出去,让齐明远和林福宁留下,仔仔细细的说了前三年的治疗,每日药浴半个时辰,药浴的药草种类很多,林福宁一边快速记着,一边专注的听着。

齐明远看着林福宁手下不停的记着,神情专注认真,那精致的有些圆润的小脸,一时间让他有些无法移开眼睛。

待记下繁杂的药浴,无尘大和尚拿过林福宁的记东西的小册子,接过林福宁恭敬递过来的笔,慢慢的写下了一张药方。

“此药方,每隔三日用一次。”

林福宁拿过来一看,额,虽然药草都懂,药草的药性他也知道,让他背,他能立马背出来,但这个药方,他却是不懂了。林福宁茫然的抬头看向无尘大和尚。

无尘大和尚微笑,拍拍林福宁,“现在为师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自己好好揣摩。”无尘大和尚说完,就示意林福宁先行离开。

林福宁离开了,堂屋里只有无尘大和尚和齐明远两人。

无尘大和尚看向齐明远,缓缓问道,“四皇子可知为何我要这么做?”

若是最初,他会不明白,但在刚刚无尘大和尚给林福宁交代药浴的事情后,他就明白了,药浴,还有药方,这些事情太繁琐了,若不懂药理的人来做,会很容易出事,林福宁是大和尚的嫡传弟子,在这里,也就只有林福宁一人合适。

他现在的身份,想要找个大夫给自己做药浴,难!一来,他结庐守孝,不宜暴露身份,二来,那些恨不得他死的人若是知道大和尚在此,且准备为他解毒,那他就真的麻烦了……

思来想去,也就真的只有林福宁了。

齐明远躬身拱手,“明远谢大和尚救命之恩。”

无尘大和尚微微点头,和聪明的孩子说话就是轻松呀。

“那,你先回去吧,这两日不要练功,待百花日后,就开始药浴。”无尘大和尚说道。

齐明远再次做礼,然后慢慢的离开。离开前,齐明远转头看了眼已经闭上双眼的无尘大和尚,他心里疑惑,为何无尘大和尚要这样的相助自己?是因为自己是魏成的学生?上辈子记得最后他被身上的毒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魏成曾经亲自求过无尘大和尚,但却被无尘大和尚一句“罪孽”挡了回去。这辈子却是不一样了……

齐明远轻轻的合上了堂屋的大门,转身漫步离开。

堂屋里的无尘大和尚在齐明远离开后,微微睁开了眼,无声叹息开始在堂屋里弥漫。

终于回家的林福宁摊在自己厢房的软榻上,一动不动,毫无形象可言。

累死了……他虽然经过师傅调理,身体好了很多,但今日连番走动实在也是真的累了,这个躯壳才八岁,还是一个天生体质单薄的花娃子……

但林福宁摇晃了一下头,就慢吞吞的坐了起来。

抓过小布袋,拿出了小册子,翻开今天记得内容,仔细的看了起来,师傅说,待百花日后再进行药浴,为什么?难不成药浴也要选日子?不过师傅笑眯眯的神秘兮兮的不肯多言……哎,算了。

他的这本小册子是他自己做的,还有这短短的小笔杆也是他自己做的,两年来的学医,还好有这两个取自上辈子的学习工具。

林福宁正看得入神,突然敲门声响起。

林福宁随口说道,“进来。”

待有人进来了,林福宁抬头,一愣,宋妈妈带着两个人朝他走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而那两个人正是那稀有物品——双胞胎的花娃子。

林福宁愣了愣,怎么回事?

宋妈妈先是朝他做礼,然后就笑着恭敬说道,“小公子,这是太爷指定给您的仆从。”说罢,宋妈妈就转身对那两只稀有物品颇为严厉说道,“还不上前拜见小公子!”

“是!”那两个稀有物品扑通一下就跪在了他的跟前,还磕起头来,恭恭敬敬的。

“半夏,(青果)拜见小公子!”

林福宁微微凝眉,这两只花娃子来历不简单,按道理说,爷爷和娘亲那样精明的人是不会收下才对,以免将来给林家带来灾祸,但现在是什么情况?爷爷收下来了?娘亲也默认了?

宋妈妈一旁察言观色,见小公子神情严肃,眉毛还皱了起来,便上前轻声道,“小公子,太爷和夫人都说了,这两人以后就是林家的人了。”

林福宁转头看了眼宋妈妈,林家的人?那么,这里头的猫腻都解决了?

林福宁沉默了一下,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起来吧。”

林福宁说了后,就起身,扯过一旁的披风披上,对那两个起来后垂眉顺眼的花娃子淡淡道,“你们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宋妈妈,我要去见爷爷。”

“是!”宋妈妈恭敬应着,偷偷瞅了眼神情平静带了点严肃的林福宁,心里暗暗道,小公子身上的那种气势可真是越来越像太爷了……看着,心里都有些发虚。

而不止宋妈妈心里发虚,那两个站起来后就垂眉顺眼的花娃子都心里有些发虚。

其中一个在林福宁和宋妈妈走出厢房后,小小声的开口,“哥哥,这小公子……好厉害。”

“青果,不要说话。以后,我们就是小公子的仆从,要有仆从的本分!”另一个人语气有些严厉的说着。

被唤作青果的人低低的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是啊,他们不再是宋王府的花娃子了,他们是林家的仆从,林家小公子的贴身仆从……

“青果?”另外一个人以为自己语气严厉让弟弟难过了,便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声。

“哥哥……我很高兴。”青果低低声说着。

“……”

“以后……我们就不用担心会被父王送进宫里了……娘她也不用提心吊胆着我们会被欺负了……”

“青果……”

“哥,待在林家,我们会好好的。嗯,这是我的感觉。”

“青果……那你现在就不要再说话了。我们要遵从仆从的本分。”

“哦……”

竹马成双?(4)

再说林福宁一路快步朝沉竹园走去,青果和半夏的事情如果不是爷爷拍板定下的话,娘亲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林福宁在一听青果和半夏成了自己的仆从,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爷爷定下的,也因此,他现在必须要去见爷爷,当然,见爷爷不是要爷爷收回决定,而是要问清楚,然后,该怎么对那青果和半夏?

——真的把人家当成仆从?

进了沉竹园,他家爷爷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他了。

“宁儿来了啊。”林文忠淡淡问道。

林福宁一笑,上前恭敬做礼,随后嘿嘿灿烂一笑上前,“爷爷,您真厉害,宁儿还没来,您就知道我要来了。”

林文忠眼里划过笑意,抬手摸摸林福宁的头,语气虽然平淡的,但却是透出了慈爱,“你是为那青果和半夏来的吧?”

林福宁嘿嘿一笑。

林文忠抬手挥退堂屋伺候的仆从和宋妈妈,转头对林福宁说道,“宁儿,那青果和半夏你只需把他们当成我们林家买的仆从就好。”

林福宁眨眼,就这样?

林文忠看着林福宁困惑的脸,继续说道,“宁儿,其他的无需理会。”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小屁孩就乖乖的闪一边,那两人的事情他无需理会。

林福宁挠挠头,也是,他现在这个小屁孩,能管啥事?于是,林福宁点头,那好,既然爷爷这么说了,那他就把那两人当成他们林家的仆从,嗯,他林福宁的贴身仆从。

林文忠说罢,就示意林福宁离开。

于是,林福宁起身,恭敬做了个礼,就转身离开了。

待林福宁离开,堂屋后头屏风走出一人,若林福宁在此,定会惊讶,这中年富态大叔不就是那采石楼的那个?

那中年富态大叔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垂眉顺眼的低着头。

“宁儿聪慧,乖巧,又孝顺,无名寺里的大和尚对他赞誉有加,若不是宁儿是花娃子身份,将来……”林文忠说到此处,微微叹息,没有再说下去。

中年富态大叔听到此处,也不敢出言。

“刚刚宁儿是直接来我这里,他知道,青果半夏之事,定是我拍板定下,他的娘亲是不会答应青果半夏留下之事,他来此,为的也就是要一个对青果半夏处置的态度,是当成仆从,还是客人?”林文忠缓缓的说着,“如今,你也听到了,青果半夏将是林家的仆从,他们签了死契,今后,他们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若宁儿不喜他们,他们就不得留在林家。”

林文忠这最后几句话说的极为平淡,但中年富态大叔却是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才哑声说道,“孟怀谢太爷恩德!”

林文忠微微闭眼,半晌,才低声道,“你爹,林文举本是我林家嫡支,只可惜当年你爹醉心功名,破了林家的规矩,被逐出家族,但,林家人不管是不是姓林,骨子里流的都是林家的血……他最后做的这件事……我很高兴……一饭之恩,知恩图报,不惜身死也要救出恩人的骨血……孟怀,你爹是好样的啊!”

中年富态大叔跪伏在地,身子颤抖着,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了哽咽,“孟怀代家父拜谢太爷……”

“虽然这些年,你在青田,你爹在京都,知道你们父子关系的人不多,但以防万一,孟怀,你明日启程前往北疆,以后,北疆这一带的事就交给你了。”林文忠缓缓说道。

“是!”

“孟怀……到了北疆,该看的要看,该做的事情……”

“孟怀明白。”

林福宁走回晖照院的时候,天空已经挂上了彩霞。

林福宁抬头看了看天空,唷,已经这么晚了吗?这一天……过得真是够累的……

宋妈妈跟在林福宁身后,一旁看着林福宁神色倦怠,便恭敬低声道,“小公子,要不,我让半夏和青果退下,您明儿个再让他们来伺候?”

——那两个一看就是出身好的花娃子大概也没做过伺候人的活吧,夫人说了要好好教一教的,今日只是带来跟小公子打个照面而已。

林福宁摇头,“宋妈妈你回去吧。那两人你明天再来领。”

宋妈妈愣了愣,但看林福宁大步前行的背影,只好鞠躬应下。

林福宁走进厢房,那呆站着的两人赶紧鞠躬行礼,林福宁看着,这行礼有些慌乱还有些生疏,一看就知道是刚学的。

林福宁转身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盘起双腿,看着低眉顺眼的跪在他跟前的青果和半夏。

“起来吧。”林福宁说着。

青果和半夏赶紧起身,有些惴惴不安的看向林福宁,林福宁仔细的打量着两人,这两人还不太懂仆从的规矩,这样直愣愣的看着林福宁可是大不敬,林福宁不在意这种不规矩,这两人眉眼间的紧张担心他看在眼里,更何况他虽然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规矩,但心里依然保留了原来的林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