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重生之将门娇妻》》 · 墨鱼仔1123 · 2026-07-26
《重生之将门娇妻》全集
作者:墨鱼仔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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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再嫁
眼睛一闭一睁,崔婉如发现自己居然重生了。
时光回溯十载,只见窗外春意盎然,屋内依旧冷似冰窟,她不得不再次经历出嫁那一日的屈辱。
同上一次相仿,一身雍容华贵打扮的继母指挥着膀粗腰圆的仆妇把撞晕在墙柱上的崔婉如架起来,冷水泼脸弄醒了给穿上青色配金红的连裳嫁衣,不同的只是清醒后的崔家元娘已经换了一条魂。
“你嫁的是个三大五粗的武夫又如何?婚书已定、聘礼已收由不得反悔!崔家养了你十六年,总该得点回报吧?”继母一改往日的和善模样不断念叨道,下巴边上的黑痣随着她嘴的一开一合跳动不止,看得新娘一阵眼晕。
面对着既成事实,正在回魂适应中的崔婉如沉默不语,只披散着满头青丝,垂首盯住脚尖绣鞋上缀的玛瑙珠走神。
耳边则继续荡漾继母张氏牙尖嘴利地数落:“你阿爹只是个被排挤到边疆的下州刺史,有什么能力去跟堂堂威武候叫板?莫非定西都护家的嫡子还委屈你了?拒婚绝食求死,这是世家女子能干的事吗?!”
现任定西都护威武候——肖睿,同时也是怀化大将军。崔婉如轻轻叹了一口,看来新郎也没变,依旧是肖家嫡次子,三郎肖阳。
崔婉如仿佛记得上一次自己问过为什么要匆匆将自己许给边陲武官,而不是留在京城将婚配之事交给身为宰相的祖父做主。
继母的回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需要知道缘由。”
阿爹的回答则是:“看好他的家境和人品。”
“家境……”崔婉如继续叹息,不用问,这就是缘由。
三个月前,她阿爹崔承望被弹劾之后又“发配”边陲为官,三年五载时间不定,必须立足本地并做出政绩才可能回京。
边陲蛮夷地区,民风彪悍、战事频繁,身为刺史的他还得兼管军事,这位前半辈子一直待在京城的纯文官无力应对,就职数月后不仅没能做好差事,还屡遭都督府的上司申斥。
就在崔承望急需寻人帮衬一把时,在本地经营了足足三代以上的定西都护抛来了橄榄枝——威武候家三郎求娶崔家女。
媒人真真切切的带话说:“婚事一定,肖家自会派人协助崔刺史安抚边民。”就为这个,婚事定了。
换言之,崔婉如是被亲爹卖去了肖家,当初家里带正准备说亲的长女到边陲就存有这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真实的原因是上辈子在表哥分析之后崔婉如才弄清楚的,除此之外,她还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肖家求娶的是,”崔婉如抖了抖衣袖抬起头来,一双清明耀目的杏眼带着蔑视之意望向张氏,从那略有些发白的唇中吐出了不为人知的秘密,“是两个月前在城门口骑马挥鞭的粉衣女子——他们要的是鲜衣怒马、风华正茂的妹妹,不是缩在马车角落里的我。”
当年,她最恨的不是被卖掉,而是代替妹妹被卖,没亲娘果然没人疼,只能任由别人作践,谁让那崔婉兰是继母的亲生女呢。
“你妹妹还没及笄,”张氏浑身一抖,而后瞪着眼咬牙回答道,“而且,婚书上是你的名字!今日就要出门了——元娘,认了吧。”
“我知道,但是,我要补偿,”崔婉如纤指挽着鬓角发丝,柳眉微挑斜睨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张氏,轻轻一笑,提出了条件,“听说阿娘珍藏有两匣子胡商贩来的珠宝?”
肖家那背景娶儿媳能让人作假给骗了?到现在对方还没吭声说明他们早就弄清楚了嫁过去的究竟是谁。嫁就嫁吧,只是不能白嫁一场,多凑点嫁妆不亦乐乎。
“你,好不要脸!”张氏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抬了抬肉乎乎的手却不敢一巴掌招呼过去,转眼这小蹄子就将成为大将军家的儿媳,打不得。
“莫非,诓我上婚车的人很有脸?”崔婉如在铜镜前四平八稳地缓缓坐下,任由侍婢为自己梳头,同时斜眼一瞟继母笑着威胁道,“我会告诉肖三郎,妹妹说他青面獠牙、粗野不堪,不屑嫁呢。于是,我不得不替她出门,只是,儿很不甘心,这心情不好自然脾气也不好,嗯,一不做二不休当泼妇去吧,祸害肖家顺便败坏崔家名声,看妹妹还能嫁谁?呵呵呵……”
崔婉如抬袖掩唇笑得灿烂,反正之前绝食、撞柱都已经撕破脸了,也不在乎是否会增加两条品行不端、忤逆长辈的罪名。
重活一世多了十年阅历莫非还斗不过一个伪君子似的继母?笑话!端看谁更不要脸面罢了。
“看好她!”张氏愤然出门,亲自去取珠宝匣子,留下继女在一干仆妇的陪伴中继续梳妆打扮。
待她离开之后崔婉如不由呼出了一口浊气,这才察觉出头顶发丝掩盖处在隐隐作痛,还时不时被侍婢扯得揪心,更让新娘对这莫明重生有了真实感。
果真,不是梦啊……崔婉如神色一暗又一喜,细细回想起脑海中与新郎相关的记忆。从前她深居后宅不太清楚肖三郎的具体战绩,只是坊间传闻他治军严谨、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只用了十年时间就从校尉升到了大将军,堪称儒将典范。
既然被称为儒将,那容貌应该不会太差,能力似乎也不弱,治军严的人后宅肯定不会乱,一顿杀威棒打下去还有哪个姬妾胆敢犯事?并且,此人好歹还是侯府的嫡子,嫁给他不算委屈。
上辈子真是想岔了,白白放过一个上等夫君,唉,崔婉如完全想不出自己当初是怎么考虑的,居然在嫁去威武候府的半道上逃婚私奔!
放着士族土豪的嫡妻不当,偏偏去做没名没份的妾,被主母奚落、被旁人嗤笑,跟一群贱籍的莺莺燕燕争宠……傻啊,真是太傻!
梳好高髻,亲手用青黛扫了柳眉,对镜在额上贴好金箔剪出的精致花钿,用胭脂晕染脸颊,描红了肉嘟嘟的唇,崔婉如又按照夫君的品级插上金玉花钗,妆点好全套钗钿礼衣。
顿时,年龄看着偏小的她浑身一扫稚气之感,带着对婚姻美好期望的风姿卓越美娘子就此诞生。
做了十年噩梦终于幡然醒悟的崔婉如,昂首挺了挺饱满的胸脯,深吸一口气,打算从这一刻踏上属于自己的新战场。
这一次,她要堂堂正正做嫡妻;这一次,她不能轻信男人的花言巧语;这一次,她要紧紧握住手中的钱,再也不受制于人!
拜别爹娘之后,崔婉如怀抱两匣子珠宝,在喜娘的搀扶下踏上了送嫁婚车,鸣锣起驾,带着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奔赴五百里外的边陲重镇。
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走了半日,远离刺史府邸之后,崔婉如轻轻一挑右侧车帘,只见亲兄长崔文康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冲自己傻笑。
依旧是从前被自己看不上眼的那肤色微黑过于壮实的模样,这回,崔婉如再没了一丝嫌弃,只觉得平生最喜人的事情莫过于又见到了这个不曾颓废酗酒的哥哥。
崔婉如心头不由一热,冲崔文康轻轻招了招手,对身边的两位貌美如花的贴身侍婢吩咐道:“金珠、银珠你们到后面车里稍坐,我有私房话要与哥哥说。”
历史经验证明这两位继母挑来陪嫁的婢女都不是省油的灯,暂时抛不掉得用着,但绝不能再信了她们,说重要话还是避开的好。
“怎么,怯了?”穿着喜庆圆领长袍的崔文康翻身下马进了车里,大咧咧地盘腿坐着笑言,“肖三郎要敢欺负你,哥哥帮忙揍他。”
“你能揍得了战场上真刀实枪拼杀过的振威校尉?”崔婉如望着稚气未脱、大言不惭的哥哥抿唇浅笑,“振威二字代表的不仅仅是品级吧?”
“唷,唷,还没嫁呢就替他说话?”崔文康伸手一弹妹妹额头,满脸不屑。
“我可不是替他说话,只是……”崔婉如顿了顿,然后强撑起一抹笑容回答,“只是希望哥哥能更好罢了。”不论前世今生她能倚靠的只有这一个哥哥,他若不成器,那自己不管嫁给谁都没底气。
崔文康仰着头底气十足地反问道:“我何曾不好?相府的郎君,相貌堂堂、一表人材还不够好?”“……”若这货不是自己亲哥,若崔婉如不是重生而来几年没见着哥哥的面,此刻心情激荡对苍天充满了感激之情,她真想咆哮着回答:你文不成武不就,除了皮囊哪里都不好!
真是太没眼色了,白活十八年!那当丞相的是阿翁又不是我们亲爹,何况爹也不是阿翁最重视的儿子,我们既不是阿翁最喜欢的孙辈,也不是阿爹最宠爱的儿女,有什么值得夸耀得意的?
不行,我重生一次可不是为了再次憋屈到死,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除了换一个人嫁还得改变哥哥的前途,不论是为了亲情还是为了其他,都必须去做。
崔婉如打定主意后立刻调整了一下情绪,半垂眼帘轻声低语:“哥哥可知我为什么会嫁给肖三郎?哥哥可知我为什么在短短两月内就得嫁人?”。
私奔为妾
在说话的同时,崔婉如努力挤出两滴清泪,缓缓抽出衣袖中揣着的绢帕轻拭眼角道:“哥哥,我本不愿意带着匆匆赶制的嫁衣、凑出来的嫁妆,去伺候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怜香惜玉的武夫……可是,阿爹他选中了我,无奈何……”
崔文康看着突然开始哭泣的妹妹顿时慌了神,正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却又听得崔婉如用无比心酸的语气呢喃道:“因为我们没了娘,娘没有亲兄弟,我们没外家。”
“如娘,你这是怎么了?”崔文康那举在空中的手顿时一僵,只愣愣的看向妹妹,总觉得她今日似乎变了个人,看着成熟了说话不似从前那样娇憨,以往她何曾有过这般哭哭啼啼的悲切模样?
“哥哥,你可知道肖家求娶的是崔婉兰,不是我,她们欺负我没人倚靠,拿我当替身!”崔婉如伏在兄长肩上呜咽低语,“张氏不仅撺掇阿爹害我,她还要坑你。”
“妹妹……莫哭,我不会任他们欺负你,你若不愿意嫁,我们就回去,对,回京城去!找阿翁为你做主。”崔文康看着如娘那一串串的泪珠断线似的滑落,顿时慌了神,赶紧跪蹲着揽起她肩头轻轻拍击安抚。
“怎么可能,跋涉几千里去逃婚么?”崔婉如将面庞埋入哥哥胸膛,隐去了自己脸上嘲讽似的浅笑,“肖家不会听凭这种事情发生,即便是回去了,阿翁也不会为我去得罪威武候——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弃子。”
听到“弃子”二字,崔文康面色越发的难看,他只是性格大咧咧了些并不是个傻的,想想就知道,妹妹十六、他十八正是说亲的年纪却跟着阿爹从京城到了边关,不仅没法说门好亲事,自己今年的科举不管考不考的上也得被迫放弃。
见哥哥面色暗沉,铺垫一通后的崔婉如也不和他绕弯子了,直接问道:“哥哥,对将来你有何打算?”
在她关于上辈子的记忆中,崔文康年满二十岁就在继母的安排下用士族头衔和浓眉大眼的英挺外表娶个商女,然后靠着女方的嫁妆混吃等死,这一次,崔婉如可不想哥哥再走了老路。
“打算?”崔文康微微蹙眉,是啊,是该好好打算一下,“我,我国子监没能混进去连举人都不是……进士、明经、明法都不擅长,也只有想法荫补了。”
考功名或许行不通只能靠祖上功勋荫补个小官位,只是,不知道这机会能不能轮到自己?毕竟僧多粥少。
“哥哥,你从小就聪明,能过目不忘的人为何被科举难倒?”崔婉如说着语气越发委屈心酸,她甚至带着哭腔倾诉道,“张氏的儿子在国子监念书拼着要考进士,等他成了状元、探花,张氏的女儿就能许给京城的高门大户,而我,而我则在穷山恶水中苦熬日子!”
“哥哥,就当是为了妹妹努力一次可好?让我委屈了能找人求助,让我将来的孩儿能有个靠得住的外家。”崔婉如倚在兄长怀中,半仰头凝视他,眼里含着泪且充满了期待之情。
被自己妹妹这样恳切地看着,崔文康顿时热血奔腾,同样是兄妹,哪能继母生的那两个就一个成才一个嫁去高门,自己和妹妹却凄凄惨惨过一辈子?!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努力不给妹妹丢脸,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的坚强后盾。
这厢,兄妹俩正抱头垂泪说着私密话,车外突然响起了温文尔雅的询问声:“表妹,累着了么?需不需要停车歇息?”
一听这话,崔婉如差点咬碎了自己的皓齿,当初她被逼嫁人心里不平于是在送亲路上和风度翩翩的表哥私奔了,奔者为妾,堂堂相府千金给他当了十年的妾!梦醒之后,悔了,刚想要重新振作却失足一命呜呼
如今,意外重生正和哥哥说着事关重大的要紧话,他偏偏蹭过来打岔——不管前世今生,崔婉如都恨不得一口咬死这个衣冠禽兽。
表什么妹?还想诓我再私奔一次吗?!
崔婉如让亲哥哥出面打发走了看似一表人才实则满肚草包的表哥,然后马上把话题继续拉回到对未来的设想上。
时间紧迫啊,嫁人之后她没机会再劝说崔文康,送嫁路程上能自由畅谈的也不过是一日一夜而已,第二日肖家一准会派人迎接,那时候就得摆出规矩来,没法再和兄长同车而行。
崔文康则在婉如的一通倾诉后轻轻抚着她肩膀再三承诺道:“放心,哥哥自会努力。以后,再也不让你为难。”
他恨自己日子过得太惬意,太没心没肺,居然不知道妹妹已经不知不觉受了莫大的委屈,是身为长兄的他没能担负起应尽的责任,才逼得妹妹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
崔文康不由暗骂自己真是可笑,可憎!居然真以为妹妹如阿爹所说的,是欢欢喜喜去嫁给少年英才、侯府郎君……
既然崔婉兰不愿意嫁要让如娘代替,那这门亲事肯定有问题,什么“长幼有序、姐姐为先”都是屁话,自己身为长子还没定亲呢!
“阿爹迟迟不给我说亲,除了因我暂且一事无成外,多半还有张氏的撺掇吧?担心我婚后有了外家助力?”崔文康轻声问着,同时暗暗盘算回家之后就要撵了那些个引诱自己吃喝玩乐的僮仆、侍姬。。“娶了长子媳妇她就得让对方协助管家,只能分家或分权,”崔婉如凭借着前辈子的经验细细分析道,“还有阿娘的嫁妆,东西都存在京城别院里,理应由我俩成亲时均分。我嫁得匆忙东西都是现置办的,没能带走任何一件……或许,张氏打算等着婉兰定了豪门大户,再以嫁妆不足不相称的理应挪用阿娘的?”
她觉得此次出嫁匆忙未尝不是张氏的盘算——她舍不得给嫁妆,祖父虽是尚书省仆射却过于清廉,自己阿爹又刚被处以罚金,家里没余粮!
崔文康顿时惊呆了,暴怒道:“挪用,现置办?!我以为是从京城运来的——那,那嫁妆里都是些什么?在这穷乡僻壤能置办些什么东西?”
“哥哥轻声些,别引了旁人来。算算就能知晓,议亲一个来月,定亲不足一月,来不及往返京城一趟,”崔婉如给哥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嘲讽浅笑,“好东西肯定也是有的,这里虽属边陲,可并不缺少金贵皮毛,西域胡商也常返来香料和珠宝,还有人参、鹿茸、雪莲之类的药材。”
“一个月时间能买得到什么好的?”崔文康捏着拳,额角青筋直冒,“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堂堂先平乐郡王嫡出县主的女儿,就这么委委屈屈的出嫁?
崔婉如轻轻摇了摇头:“我猜,大多数东西根本无须购买。肖家聘礼充足,且财大气粗不会计较我到底有多少嫁妆。”
“你是说,用聘礼充陪嫁?”崔文康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世家大族居然能干出这种事,这是嫁女吗?纯粹是卖女!
“哥哥莫生气,我只是猜测。”崔婉如劝了两句,却见哥哥铁青着脸,用微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册文书递给她。
“这是嫁妆单子,我背聘礼单给你听,你,你对比一下,”崔文康回忆着自己在阿爹那里看过的聘礼单内容,用微颤的声音张口说道,“黄金千两;马匹一百;裘皮八十;玉璧十二对;床褥、毡被、彩绸、束帛各……”
听罢之后,崔婉如在哥哥忐忑中带着愤懑之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叹息道:“十之□,只添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有这个……从张氏那里诈来的,聊胜于无。”
说着,她莞尔一笑,从马车角落里搬出了沉沉的两个珠宝匣子,打算分给哥哥一半,让他留着用于将来的打点、立业。
看着妹妹的心意,崔文康感慨万千,暗下决心明年,不,今年,必须回京城一趟,得赶在崔婉兰出嫁前把阿娘的嫁妆全取了来送到妹妹手里。
不能便宜了张氏,不能让妹妹被夫家轻视、被妯娌嘲笑!
兄妹俩商议完毕之后,只见天色已暗,而此时送亲队伍才走了约莫一半路程,路况不好且有蛮匪,一行人只得找地方休息一晚。
喜欢游山玩水的表兄谢俊逸已经在附近州县溜达了不少时日,于是轻车熟路的将众人带到了本地最知名的客栈。
住所位置、布局一如前世,甚至,用餐之后谢俊逸同样来到崔婉如房间,想与她私下闲聊。
崔婉如喝住了想要去开门的金珠,直接隔门说道:“夜深了,表哥请回。切记,妹妹已是待嫁之人。”
外男怎么能入女子卧房?上辈子就是金珠放了谢俊逸进来,然后,无知少女就被这风度翩翩又青梅竹马的表哥给诓骗了,当天夜里就随他偷溜出门。
一个跟着寡母倚靠舅家的男子怎么可能是良配?一个不肯正式提亲却劝了表妹私奔的男人怎么可能靠得住?他甚至都没告诉那年单纯无比的崔婉如,私奔的人就算拜堂也不叫成亲,永远也当不了他正妻!
上一次当的叫犯傻,要上两次当那是人蠢,崔婉如自认不够聪明但也不是糊涂蛋,于是,非常果断的严词拒绝与谢俊逸见面、交谈。
她甚至根本就不想与这人会面,上辈子就已经厌烦了那张虚伪的脸,这辈子则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重生之后就压根儿没正眼看他。
报仇不是崔婉如的目标,她现在只想老老实实、妥妥当当的嫁人,先当了侯门嫡妻,撺掇哥哥奋进之后再考虑其他。
少顷,新娘在侍婢的服侍下正准备脱了厚重的华丽礼服就寝,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火把光似乎也更亮了些。
“银珠,去问问怎么了?”崔婉如整理好衣裳端坐桌前,手持团扇遮挡面颊,预防着出变故被人闯门。
片刻后,银珠带着崔文康和一名佩刀武士快步走了来,对方自称是威武候府的家将,为惊扰之过在门外给婉如行了大礼,并告知他领了一众部曲专程来护卫三郎君的未婚妻子,请她放心休息。
护卫?带着一队彪悍兵丁来守着客栈?崔婉如整个人顿时懵了,强撑着应答之后她宽衣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几乎整夜无法入睡。
今日派了护卫那前一次这些人在哪里?是不是在一旁看着她和表哥深夜共处一室,然后又看笑话似的目送自己翻墙逃婚?当初还以为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原来却是肖家不稀罕不甘不愿的新娘。
殊不知,当年她因不甘愿而私奔,被换了新娘的肖三郎起初同样也有些不甘,他宣称要提前再去看一眼真正的未婚妻,顺带略略考察军情几日便归,如今却已经有大半个月不见踪迹。
“出门转转,转了十几日都不回来!明天,最迟后天就得迎亲,没新郎迎个屁!”威武候肖睿怒不可遏,一掌击向桌面,上好的紫檀木桌子瞬间就成了一堆零碎木板。。
拜堂冲喜【伪更刷目录】
垂首杵在一旁听训的将军家嫡长子肖旭,上前跨了半步沉声劝道:“阿爹休要着急,明日我替三郎迎亲。”
“放屁,难不成你还能帮他娶亲?!”侯爷吹胡子瞪眼继续发火,嗓门吼得震天响。
肖旭却镇定无比,目光滴溜一转落到了虚岁年仅十三的幼弟身上,小家伙尚未成年,帮忙拜堂也是可以的。
感受到了长兄目光中的火热激情,肖明微微抬眼冲他一呲牙——肖家不良传统太坑人,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背黑锅的永远是弱势群体,苦啊!
等三哥回来会被揍死的,他明明已经见过了崔元娘又没说不乐意娶,帮忙拜堂的人肯定会被记恨一辈子!
“他大概只是稍微逛远了点,回来迟了些……无须弟弟帮忙。”肖明内心挣扎一番后,终于提出疑义反抗父兄的决定。
“来人,给四郎赶制一套红衣。”肖大将军二话没说立刻吩咐奴仆做好准备。领兵打仗之人讲求的就是运筹帷幄、有备无患,不可能因为三郎“或许能赶得上”就任这事情自由发展。
片刻后,肖旭、肖明两兄弟退出书房,长兄冷眼俯视幼弟突然问道:“‘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解释其出处,含义。”
“《孙子兵法》之《九变篇》,”被拷问惯了的肖明张口就极其顺溜的回答,“不抱敌人不至的侥幸心理,要充分准备严阵以待;不抱敌人不攻击的侥幸心理,要进行坚不可摧的防御。”
“不错,”肖旭微微点头,又板着脸补充道,“哥哥再送你四个字——活学活用。”说罢,他就快步离去
其实,关于三弟的失踪肖旭心里隐约有些忐忑,一周前他就已背着父亲派出自己手下的私兵撒了网似的去找,到现在还没一点音讯,这事情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次日午后,肖旭穿戴一新带着威武家将出城百里躬身亲迎送嫁队伍,然后将他们安排在距侯府不远的驿馆歇脚。
通常,驿馆只能由上任官员居住,土皇帝肖家这是违例给了崔家上宾待遇。
这一点让婉如很满意,前辈子她没受到肖大郎的亲自迎接,也没这么高规格的住宿待遇,更满意的是,通过帽前垂着的绛纱网帷她偷偷打量了肖旭无数次,发现他不论身材、着装、言行举止或容貌都称不上粗鄙,尽管魁梧但并不吓人,想来,同胞兄弟差别也不会太大?
遗憾的是崔婉如没能进一步观察未来大兄就马上被送入了房间,那哥三撇开新娘自己吃酒宴去了。酒过三巡,肖家大郎客客气气的和崔文康约定了明日正式迎亲的时辰,而后和谢俊逸一起对新婿、新妇的生活进行了美好祝愿,稍作片刻后他正待起身告辞,门外突然传来了兵丁的传令喝喊声。
“报——!”一声之后再无动静,肖旭心里不由一紧,只有极其重要的事情传令兵才会突然跑来打扰宴客,只有传达不方便让外人听的信息他才会暂时噤声。
他赶紧起身,亲自出门附耳倾听,而后马上微笑着向崔文康和谢俊逸辞行:“为兄有急事需处理,且先行一步,明日再会。”
说罢,这位官居正五品的果毅都尉小将军就像一阵风似的快速消失在了夜幕中。
只留下崔文康和谢俊逸两兄弟面面相觑,半晌之后谢俊逸疑惑道:“莫非,婚礼出了什么变故?”“他提到了明日,应当与婚礼无关吧?莫非有了战事?”崔文康眉头紧蹙,思虑万千。
他一会儿真想婚事告吹,不让妹妹受委屈;一会儿又觉得若不嫁这一个大将军家的郎君,说不准继母还会将婉如卖到别的更不堪的地方。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争气,没能给妹妹带来好前程。
如此这般,换了崔文康一夜无眠。
翌日晨,威武候府的家丁组成一支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在百姓的围观下敲锣打鼓[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吹拉弹奏,喜庆无比的来到了驿馆门口。
正站在驿馆台阶上裂嘴憨笑的大舅哥抬头一看,顿时傻了。
队伍最前方、中心处,骑在枣红马上着红衣的居然是个不足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肖家三郎年十九,十九岁的领兵校尉能长成这白白嫩嫩的胖矮瓜模样?!
崔文康双眼一瞪、大嘴一张、右手一抬,指着肖明就欲喝问出声,先一步站到了台阶上的肖旭赶紧按了他一把,严肃道:“我三弟昨夜遇刺,受了点伤没法亲自迎亲,这事情关乎涉密军务暂时不能声张!”
“……”崔文康扭头看着高壮威武的肖旭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伤得连迎亲都起不了身,那他是快死了还是能活着啊?!还涉密军务,分明就是故意找借口堵人嘴!
“一派胡言,我妹妹不给人冲喜!”崔文康压低了嗓音从喉咙口憋出了这句话,他甚至还想高声补一句“婚事作罢”,可惜没这权力,只能马上招呼僮仆挡门,拖延道,“等他好了再来迎亲。”
“元娘嫁过去了我阿弟自然能好,放心,他伤得不重只是暂时有些气虚而已。崔文康,良辰吉日可耽误不得,”肖旭说罢即刻翻脸,手刀一挥高声喝道,“小子们,给我上!”
按本朝风俗,平辈人之间通常不直呼名字,肖小将军的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已然带有了上位者的威迫之意,气得对方越发眼晕。
正当他俩唇枪舌剑暗斗之时,围观群众却还在不明所以的看着热闹。
新娘家挡门,新郎家破门这确实是结婚风俗,在京城大家比较温和是用斗诗之类的方法闯门,在边陲,让孔武有力的家丁暴力破门很正常,相当的正常。
不正常的只是,女方主事的大舅哥和谢表兄不消片刻就在混乱的嫁娶队伍中失踪了,双双被堵着嘴塞进陪嫁奴婢的马车,安安静静的跟着去威武候府喝喜酒。
粗蛮武夫!被五花大绑的崔文康在马车里呜咽着,急得差点没流下两行清泪,早就听说边关有抢亲的风俗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居然真被自己遇上了!
这是妹妹一生一次的大喜日子啊,怎么能嫁个重伤不起的新郎?怎么能嫁到如此不讲道理的粗野人家?!
崔文康又急又气却偏偏拿肖家人没任何办法,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没道理可讲,不久后,他就和谢俊逸一起被抬到了侯府一处偏僻院落里。
厢房中的案几上已摆好了一桌上等席面,诸如水晶饭、飞刀鲙鲤、肥美羊羔、鲜虾糖蟹、熊白鹿修等应有尽有。
被绑着的崔文康、谢俊逸由肖旭指挥着家将往圈椅上一搁,只见他击掌三声后,数名年轻美貌的女子鱼贯而入,娇媚侍姬即刻随侍在两人左右,身着飘逸长袖衣裙的乐伎、歌伎笑语嫣然奏起丝竹,四名衣着暴露的胡姬随着音乐与歌声翩翩起舞,腾跃旋转……
谢俊逸顿时看直了双眼,微张着嘴被胡姬胸口荡漾着的白花花嫩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崔文康则从始至终狠狠瞪着肖旭,双目几乎要溢出血来。
“康弟,”肖家大郎半蹲在他身边用力拍了拍肩膀,真挚的说道,“我们两家是结亲不是结仇,相信我,三郎并无大碍只是暂时未清醒,过两日就能好转。且吃喝片刻,待拜堂礼成之后我领你去闹洞房。”
说罢,肖旭就不顾崔文康的质问喝骂,快步出了厢房赶去大堂招呼宾客。他言下之意,这婚是必须结的,等一切都成定局之后才能放大舅兄出去瞅一眼新郎是否活得上好。
与之同时,崔婉如在喜娘的牵引下举着团扇跨马鞍、过火盆、拜天神地诋、列祖列宗,然后晕晕乎乎的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念了一首却扇诗,她赶紧放下团扇偷瞟一眼新郎,正准备向他行礼,却赫然一惊——这位抱着大公鸡的小弟是谁啊?!
“拜!”抱鸡小弟无声的张了张嘴,示意崔婉如别磨蹭。
她真是要无语凝噎了,这一次坚决不私奔,结果婚礼似乎不比前一次好,上次和自己偷偷拜堂的好歹还是个人,这一次正大光明夫妻对拜的居然是只鸡!
“你是何人?新郎在哪儿?”崔婉如跪在蒲团上挺直了脊背用轻微的声音询问着,反正他俩此刻正面对面跪在大屋子正中央,悄声说话别人听不见。
“我三哥躺床上昏迷不醒中,暂时起不了身,”肖明面无表情嘴皮微动,用难听的公鸭嗓快速阐明事实,“你哥被我大哥扣了,拜还是不拜,赶紧决定。”
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崔婉如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马上躬身叩首——好歹这畜生代表了威武候家嫡次子,咬牙嫁了吧!
“你,还不错。嫂嫂好,小弟这厢有礼了。”肖明轻声嘟哝了一句,同时掐着鸡脖子让它叩首回礼。
叩首之后是结发之礼,男女双方得各自剪下少许头发,挽成“合髻”,然后装在荷包里由新娘保管。
崔婉如用一种略有些警惕的目光看向肖家四郎,暗暗发誓,这家伙要敢拔一根鸡毛放进荷包里,她就当场悔婚算了,反正本朝风俗开放再嫁女多的是。
好在,肖明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束头发,崔婉如接过之后才发现这居然是多日未洗的乱发,发丝顶端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他,头部受伤了?”这该不会是治疗的时候剃下来的吧?前辈子没听说过这事呢?是因为自己改变主意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嗯。”肖明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兄长的伤势。
头部!那可真是危险了,崔婉如心里也是一紧,微颤着手将两人的头发合成一缕打结后放入荷包,同时默默祈求上苍别让她重活一世还得更受苦。
稍后,肖四郎携新娘去了婚房外间,干脆利落的掰开公鸡嘴壳子给灌了半杯烈酒,完成合卺之礼,又掐着它再次和崔婉如对拜,至此礼成。
“带下去,好生养着。”说完他就把公鸡往奴仆身上一扔,然后冲新上任的三嫂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她自己绕过屏风去里间看新郎。
崔婉如看着他这番动作着实无语,公婆分别在外院、内院招呼宾客,肖家大哥送到屋门口后也瞬间消失,于是,偌大一个侯府内院此刻就由这位年约十三的少年做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抑着怒火用一种心酸委屈的口吻问道:“你们家,总得先给我个交待吧?”
踢下婚床
长得有些圆润的肖明用与他体型、年纪不太吻合的锐利眼神看了崔婉如一眼,哑着嗓子回答道:“是我们家,嫂嫂此刻已是肖家人。”
闻言,她顿时气结。跟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说什么呢?脾气发不起来,讲道理他不是正主,谈条件这幼子又怎能真正说话算数?
她算是明白了肖家为什么没有长辈出面,公婆给解释姿态太高会让人觉得侯府以势压人,姿态低了将来在新媳妇面前就没法再摆款。
不如先拿小辈糊弄一下,探探口风之后再商议究竟该如何处理此事。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时,肖明先行一步去了内室,一面向前走一面给了崔婉如解释:“三哥大半个月前说要去看看你,带着两名家丁走了,三日后他传信说‘甚好,出门转转即回’。之后十余日没了音讯,昨天晚上找寻的人在城门口发现哥哥的马自己驮了他回家——头部受伤,昏迷不醒。”
顺着肖明手指的方向,崔婉如来到床前掀开了帐幔,只见一位头发微卷的男子正闭目侧躺,他额头缠着灰布,浓眉高鼻、容貌英挺,哪怕昏睡中也流露出一副坚毅卓拔的气势,相貌真是不错,如果忽略他此刻正昏迷不醒的话,算得上是个顶尖的如意郎君。
“医师怎么说?”崔婉如看他面上不曾出现将死之人的灰白之色,并且呼吸匀称、绵长,身边也没围着一群焦急模样的人,心里总算稍稍缓和了些。只要别让自己刚出嫁就当寡妇,这日子就还能忍受。“脉象上看不危险,但为什么一直不醒却弄不清缘由,毕竟是伤了头部,”肖明回答之后又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嫂嫂,你怎么说?”
“我只希望他赶紧醒来,”崔婉如用一双微微含泪的眼,望向眼前这位明明担心嫂子要大闹洞房休了他哥哥,却故作镇定的少年,长叹一声后才垂首低语道,“既来之,则安之吧,四郎可以去歇息了,今夜,需我与你兄长独处。”
“有劳了。”肖明松了一口气,面露感激之意,并恭恭敬敬的揖手向嫂嫂行了一礼,又交待了些家里的规矩,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没曾想,他刚一绕过屏风却突然发现自己大哥正领着崔家兄长站在那端听墙角。肖旭用手势无声的招呼了他一下,三人默默退出婚房。
而后,两位兄长就站在廊道里静静对视,常年征战的肖旭显然更高壮一些,剑眉虎目、英武剽悍,且年长对方6岁有余,整个人带着种肃杀威势,在他面前崔文康却也没弱了气势,就凭着一股怒火咬牙撑了下来。
“我不闹,是因为妹妹,不是因惧了你们。”他瞪着肖旭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了这话。
“某知晓,多谢体谅。四郎,你带崔家大哥回屋歇息,我去前院招呼宾客,有话明日再说。”肖旭苦笑,然后让弟弟直接把崔文康带去他的院落,不跟那个痴迷酒色的谢俊逸放一处瞎混。
这么做一来有就近监管之意,二来他更看好这位弟妹的亲哥,想让弟弟和他亲近亲近。年幼又长得圆乎乎的肖明更容易让人放下心防,能缓和对方的恶劣情绪。
听到这样的安排,崔文康没吭声,顺腿就跟着肖四郎走了,反正他知道自己此刻即便反对也没用,连妹妹都默认了这一事实,他还能再说什么?
即使是父亲在场或许也只能佯怒后讨些便宜,再咬牙忍了——单单看那嫁妆单子,崔家就没任何底气。
穿过一道回廊后,一直沉默的肖明突然蹦出了一句话来:“三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没想要故意坑嫂嫂,他一定能醒过来。”
他不仅在宽慰崔文康,甚至也是在安慰自己。尽管医师说肖阳脉象上看着无大碍,但这并不是指他的状况不凶险,有的人就是这么睡着睡着就逝去了,现在是用灌参汤吊着命,若三五日后再不醒来进食,哪怕是万年人参都没用了。
肖明的二哥就是前年在战场上受伤后逝去的,不同母的哥哥他都难受了许久,这一位却是比大哥还亲近的同胞兄弟……因此,阿娘说要照常举行婚礼冲喜时,他没反对,或者说全家人都默认了这不是办法的办法。
虽然有些对不住崔家,却是病急乱投医的无可奈何之举。
回了内室之后,肖明指着自己偌大的架子床对崔文康建议,若不介意的话两人可抵足而眠,或者他自己在旁边的榻上凑合一夜。
“哪里有就寝的心思……”崔文康长叹一声,却见肖明也默默点头,然后他命人送来茶点,邀请他到案几前入坐闲聊,又叫了两个歌姬弹曲佐餐。
如果忽略冲喜这个问题,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崔文康既恨家里订的这婚事,也怨肖家的欺骗,却又希望肖阳赶紧好转能和妹妹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他就抱着这既纠结又忐忑的心情几乎是枯坐一夜,天蒙蒙亮时才在肖明的劝说下稍微歇息了片刻。用了早饭之后依旧没得到肖阳清醒的好消息,倒是肖家长辈终于出面正式见了这对兄妹。
肖侯爷如人所料确实是虎目虬髯,威严无比,婆母清江郡主则眉清目秀风韵尤佳,并且看起来相当亲切和气,兄弟三人容貌上都较为像这母亲。
谈话的主题思想是新妇受了惊吓和委屈,肖家很抱歉,等儿子醒后一定责令他好生道歉并保证肖阳终其一生务必会好好爱护这位聪慧明理的好妻室,三十以前绝不纳妾,三十以后有子也不纳。
“……”崔婉如听罢无言以对,只觉得这位看着粗犷的阿翁却是巧舌如簧,轻飘飘的就将这事情定了基调:需要道歉的只是闯祸的儿子,不满意冲喜就是不明理。
婆母更是善于抓重点,同为女人的她很了解新媳妇的心思,女人最渴求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就给了这承诺作为儿媳妇乖乖听话拜堂冲喜的奖励。
崔婉如轻轻点头给哥哥示意别再要求其他,然后向肖侯爷请求道:“阿翁,我兄长若就此回家着实无法向爹娘交待,能否让他再暂住几日?”
最好是等肖阳状况确定之后再启程,醒了、死了,总得有个定论。这提议正合肖家心意,两人就此告退去了肖阳院落里的偏房说私密话。
“就这么认了?万一,你岂不是……?”崔文康依旧觉得心里不平,这活脱脱仗势欺人啊,说不定会赔掉妹妹的终身。
“还能怎样呢?”婉如唇角微微划过一丝苦笑,“万一,我会为他守上至少三、五年。”哥哥在此期间得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等有了依仗再论其他。
重活一世,她对情情爱爱的并没抱有太大期待,夫君千好万好不如自己有靠山有金钱。若肖阳真的故去,那侯府就欠了自己更多,总得给些回报。
此刻的隐忍也是为了做出“甘受委屈”的姿态,让对方心存亏欠之意,将来才能更好的在侯府立足,反之,大闹一场却根本于事无补只能让人厌恶。
尽管婉如为防隔墙有耳没说太多,崔文康不太明白她的盘算,只皱眉道:“你也太心善了……”
“妹妹自有分寸。”说罢,她就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内室陪昏睡不醒的肖阳,只让哥哥找四郎消磨时间去。
眨眼间一日一夜就过去了,肖阳依旧是昏迷不醒,这下,众人没法再淡定了,纷纷轮流围在床前呼唤不已,连肖侯爷夫妇都守了他小半夜才黯然离去。
临走之时,婆母落后一步拉着崔婉如的手低声请求道:“我这儿子在边关军营长大,打小就一本正经,莫说是侍姬,连侍婢都不喜她们近身,阿家求你今日与他同寝一回吧,别让他……”清江郡主说着既心酸又羞赧,实在是不好开口明言只默默垂泪。
婆母当崔婉如是黄花闺女,她却是曾被□得风情万种的,马上理解了对方想说的是“别让他到死了都没尝过女人滋味”。
难不成初嫁少女还有本事能让个已经昏迷三日的人留种?就算能办成也不可能去做啊!万一有个意外,崔婉如还想将自己的清白身子留给下一任夫君呢,完璧之身再嫁总比残花败柳强些许。
“我,我愿与他同卧……”她回握婆母的手,低垂着头轻声应了。咳咳,同卧一张床什么都不干,这事情她还是能办到的。
深夜,疲乏过度的崔婉如忍不住沉沉而睡,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人倏地睁开了双目。
下一刻,她臀间忽然挨了一击,整个身子翻转两周“噗通”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半晌之后才痛呼出声:“哎……唷!”
外间斜倚案几睡着的侍婢金珠赶紧起身,隔着屏风轻声唤道:“娘子?”
崔婉如还没回过神来,床上披头散发、敞着寝衣的凶嫌就已经疑惑着着开了口:“你是……?”
撵出婚房
伤患摸了摸自己包扎严实的额头,半眯着眼看向四周,快速瞟过窗上的大红喜字、桌面的红枣花生桂圆果盘还有屋里新增的女子梳妆台,而后用略沙哑的嗓音牟定道:“你是崔家的元娘。”
模样没错,确实是自己的未婚妻子,不,看这样子,应该是新婚妻室了——该死的,居然在最后关头晕倒错过了婚礼!
愣愣的崔婉如和对方视线猛然一交汇,她马上就清醒了。呀,这是,半死不活的新郎回魂了?且目若朗星丝毫不见病态啊,真乃牛人!
她瞬间展开自己上辈子修炼已久的宅斗模式,告诫自己:要邀宠、固宠,要在今天补上一见钟情的美好新婚夜,要把这没尝过女人滋味的校尉死死拽入自己手心!
难题是自己此刻的形象不太美好——妆容卸了,首饰没戴,身穿朴素寝衣,还斜拉着皱巴巴的被褥半躺在地……
新嫁娘暗暗咬牙,蹙眉将自己浓密的睫毛快速一扇,睁眼之后顿时泪水盈眶将落未落,紧接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又用羞赧地小眼神斜着往上一瞟,望向踹自己下床的夫君。
看着这幅动人无比的美人垂泪欲语还休图,人称振威校尉肖三郎的将门虎子略微有点适应不良,他赶紧探身招呼道:“你别哭,某,某只是习惯了独自就寝,没想故意害你。”
说着,肖阳还想下床亲自去扶崔婉如起身,可惜他卧床多日四肢无力,还没等脚落地,身子就摇晃起来。
“夫君,当心!”崔婉如赶紧起身扶他,顺便从委屈模式切换到了关切状态。
肖阳则拉着妻子的小手顺杆上爬跳过踹人下床这一事故,马上岔开话题问道:“我昏迷了几日?当初与我同行者是否归来?”
“就你一人回城,大约昏睡有三日,错过了迎亲、拜堂和……”洞房,崔婉如裹着被子垂首羞红了脸,只露出一段雪白柔嫩的颈项。
而后,她又向屏风外的侍婢嘱咐道:“金珠,快去知会一声——三郎醒了,顺便弄些吃食来。”
支走旁人后,婉如微抬眼帘故意用湿漉漉的羞怯目光偷瞟肖阳,暗暗揣测着自己这位夫君是打算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缓缓神,还是会马上补办最重要的一项新婚手续?
哪知,不解风情的肖校尉没等她引诱完毕就急吼吼地说:“快着衣裳,扶我去见阿爹、大哥!”
啊?!这是什么状况?崔婉如顿时傻了:没新婚夫妇大半夜去见父兄的道理啊,要汇报你醒了只派人去说一声也行嘛。
见她愣神,肖阳也觉得自己步行不妥,马上呼哨了一声,不消片刻即有两名僮仆隔门应诺,他扬声吩咐道:“肖十二,快请主君和大郎君过来。十三,马上去小书房取西面墙上的地域图。”
“如娘,”肖阳转头再看向懵懂中的新婚妻子,轻轻摸了摸她脸庞,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把我外衣取来,你去西厢休息。”
见夫君面色严肃,崔婉如也不便多言,赶紧替他披了袍衫,自己穿上衫、裙,而后背对肖阳坐着匆匆挽发,同时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大婚不到三日就半夜里被撵出新房,且不论缘由,这事实似乎太凄惨了些。
正欲出门时,婉如差点与端着吃食的侍婢撞个正着,她赶紧接过肉糜、小菜,亲自端去床前喂了四肢发软的伤患。
见肖阳吃得酣畅,坐在床边微微仰视他的崔婉如,眼眶里慢慢带上了些许欣喜的热泪,轻声感慨道:“夫君慢些,你醒来了,就好……真是太好了……”
肖阳嘴里含着米粒回望了她一眼,看到新婚妻子那真心实意的喜悦、亲近表情,微有些发窘地回答:“如娘,今后就称某‘阿阳’吧,不用叫得太生分。今日是有要紧正事与阿爹商谈,暂且委屈你了。往后,往后某一定……”
他话还没说完,屋门就被人“砰”得一撞,寝室距离此处最近的肖明和崔文康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嘘寒问暖,再然后就是肖旭和侯爷夫妇带着医师快步赶来探望伤患。
见三郎平安无事之后,所有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去,只剩下父子三人闭门夜谈。
“这怎么回事?”崔文康站在西厢房门口一头雾水的看向妹妹。
没等到肖阳做任何承诺就被撵走的崔婉如同样是莫名其妙,完全闹不清事情缘由,只宽慰兄长道:“不知道,总之他醒来无大碍了,哥哥且宽心歇息去吧。”
送走崔文康后,宛如坐在偏厢床上却一脸黑沉之气,暗暗叹息——明日还得再接再厉,没行房就还算不得正式的肖家妇!
少顷,她解衣入榻慢慢合上了眼,只在临睡前的最后一刻暗暗猜想那自己不能参与的谈话究竟是什么,或许,和军政大事有关?否则也不会连郡主和四郎都不能参与。
“我前几日溜达到了西戎地界,发现了些不寻常的动向,”肖阳一脸严肃的指着地域图圈出了三个区域,“这几处避风地都有兵马集结的迹象,本想靠近些查看却被人发现了,我和肖丁、肖戊与他们拼杀了一场然后分三路各自冲出包围圈——那些人绝非普通牧民或胡商。阿爹,需做好防范才是。”。待肖阳详细叙述了他行走的路线,对方究竟有怎样的异样后,肖侯爷神色一凝,马上让肖旭传令军中斥候按照三郎所述的西戎据点去打探一番。
“再暗地派部曲找找肖丁、肖戊。”肖阳提出了这一请求,之后便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自己此番都活得不易,更不消说丁、戊两人还曾为他殿后,此刻只怕是凶多吉少。
“放心,会找回来的。”肖旭点头应了,那两位是弟弟十岁起就跟随左右的心腹家丁,双方感情自然深厚,哪怕是真死了也得马革裹尸还葬!
“阿爹,儿有个想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肖阳沉声开了口,“这些爱打秋风的家伙时不时的骚扰边境,缺粮了就跑来抢,撵走了隔年又来犯,实在是烦人。或许,击溃数万人不如歼灭其几千精锐,待西戎伤筋动骨之后我们才能过一阵安稳日子。”
“废话,谁不这么想?!可又有谁能做到?”肖侯爷若不是看在儿子尚且为伤患的份上,恨不得扇他脑袋瓜一巴掌,“西戎多为骑兵,最擅长的就是逃跑,那边地广人稀跑过去一散开就找不到踪迹了,歼灭,难。”
“那就放弃常规的阵地战改为【运动战、游击战】!”肖阳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父兄三人都愣住了。
“什么运动战、游击战?”肖侯爷一脸地疑惑,他领兵作战几十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战术?
咦,有什么东西乱入了?
一时间,连说了这话的肖阳也有些愣神,脑子里突然平白无故的冒出了这想法,却死活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看来的。
不过,就算想不起出处,他依旧简略讲了讲脑中能倒腾出来的所有内容:“运动战是指依托较大的作战空间来换取时间移动兵力包围敌方,以优势兵力速战速决,也就是说要‘避敌主力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至于游击战,这和运动战有异曲同工之处,其要领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想法不错,但太简略了些。”肖侯爷沉思片刻后让两儿子根据上述纲领再仔细考虑针对西戎的具体作战策略,等斥候探明虚实后就得切实行动起来。
“大郎,吩咐下去各处都需注意警戒提防西戎偷袭,至于三郎,”肖侯爷拍拍肖阳的肩头笑道,“你带回来的消息已经算是立了大功,战事不用操心,近日别太劳神先好好养伤!不能亏了身子。”
说罢,肖侯爷直接将儿子给按回了床上躺好,还亲手为他掖了掖被角才起身出门,肖旭则刻意落后了一步,在阿爹离开之后他俯身凑到弟弟耳边,非常认真的叮嘱了一句话。
“今晚赶紧休息,早上也不用起来请安,最重要的是——明晚的洞房得好好补上,别委屈了崔如娘啊。”他对这弟媳妇的印象挺好,年轻小姑娘遇到这种大事少有不哭啼吵闹的,弄严重点闹着要退婚都有可能,可这崔家两兄妹特别识相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若真是卑躬屈膝那肖旭也看不上,他俩的态度恰恰好,既肯听话又不见怯懦,特别是崔婉如,她比想象中的更好,尽管性格温婉了些,但毕竟不是长媳宗妇,肖家就需要这样能审时度势的媳妇。
肖阳听哥哥分析了如娘这几日的表现,再一想起她先前那娇花似的羞赧模样、软软糯糯的勾魂嗓音,他心里也是万份满意甚至还有些激荡,真恨不得这夜再长一些,恨不得自己赶紧恢复精力,别硬生生把洞房花烛夜打落成好几段。
“心痒了?”肖旭给了弟弟一个‘我很清楚’、‘我是过来人’的表情,然后突然有些猥琐地一笑,“话说,你这一失踪打乱了不少计划,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你看看那婚礼必备品——春宫图,要吗?”“……”肖阳被噎了一下,然后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你确定?”肖旭隐晦的往弟弟被褥下的某部位瞟了一眼,“没有经验的童子鸡,第一次可别手忙脚乱的让人笑话了。要不,我给你好好讲讲?”
“大哥,我不需要!”肖阳面颊一红,瞪了兄长一眼。这家伙长得一本正经居然调戏弟弟,而且还是重伤未愈的亲弟弟!
“那好,你休息吧,嗯,养精蓄锐为明日。”说罢,肖旭就灭了烛灯带着一脸笑容出门而去。
听到兄长关门的声音后,肖阳侧躺在床闭了双眼准备就寝,一时间却怎么也无法入眠,脑子里乱哄哄的回想着前几日和西戎人的短兵相接,以及崔如娘黑亮的眼眸、白皙的肌肤,还有兄长用着重语气说的那四个字——养精蓄锐、养精蓄锐、养精蓄锐……
无限循环一百遍。
正文合卺之礼
作者:墨鱼仔1123更新时间:2012-12-1723:52
次日晨,崔婉如装扮一番后去了正房邀请肖阳一起用早餐,这对夫妻首次在青天白日下会面,两人心中都充满了惊喜之情。
肖阳觉得自己妻子面若桃花明艳娇美,比他当初偷偷远眺时看见的模样更鲜活、有生气,脸庞看着年龄偏小那身材却是凹凸有致非常符合他心意;如娘则觉得他看起来容貌不错气色更好,面容稍显苍白但绝不是病秧子的感觉,这下总算是放了心。
“我来吧。”见着僮仆要扶肖阳起身,婉如赶紧搭了手亲自搀他,顺便还遣走僮仆让他们去外间摆饭,然后垂着头用微颤的手帮自己夫君系了汗巾子。
两人挺直了身子近距离一比划,婉如顿时惊觉肖三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高壮,他也就是脸看着比肖大郎略秀气些,身高却同样足足八尺有余,称得上是英武高壮,浑身还散发出一股浓厚的男性气息,使得已经做过一次妇人的婉如都忍不住有些发窘。
“有劳了。”肖阳摊开双臂站着,他虽看不见婉如的表情却从那微颤的动作中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尽管羞赧却在努力尽着妻子的义务么?
单纯的少年小将悄悄用自己下颚蹭了蹭婉如的头顶,然后无声一笑。他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纤手往自己腰上一环的同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既甜又暖,好闻得令人心醉。
磨磨蹭蹭穿好衣物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更多了一层亲昵的感觉,如娘在矮几前与他对坐,然后就着汤水用象牙箸夹了个鹿肉馅的蒸饼细细嚼着。
肉质有点筋道,味也比她往日吃的更重一些,婉如稍有些不习惯,却也明白“饮食”是她嫁来肖家必须要适应的第一件事情。
在娘家,清早都是喝粥吃小菜、点心,可这里除了汤和软松松的蒸饼之外,就是面条、肉食和另外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和面盆差不多大小的饼子,巨大且不知该怎么入口,昨日同肖大郎一同用餐时她和哥哥都没敢向它伸手。
肖阳见崔婉如偷偷好奇地打量那饼子,便直接伸手撕了一小块放进她面前的银碟中。
“尝尝吧,”他笑着解释道,“这是‘古楼子’,边关地区才有的胡饼,用牛油搅拌羊肉馅然后一层层地铺在面皮上,每层饼之间刷有秦椒、豆鼓等调料,然后烤炙至半熟食用。这东西味儿有点膻,你看看能不能习惯,不喜欢就吐了吧。”
听他开口,婉如有些诧异——肖家居然没有食不言寝不言的规矩?还吐出来,多不雅观啊!
尽管疑惑,婉如仍旧依言捏着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草草一尝她面部表情顿时扭曲了,这何止是只有点膻啊!腥味儿好重,果然只是半熟的,而且,好辣!好麻!
顿时,她只觉得鼻腔一冲,眼泪抑不住的就想要往外涌,赶紧抽出绢帕仪态优雅的抹了抹唇,然后悄无声息的将口中吃食吐了出来。
难怪要提前告知可以吐掉,是怕自己吃不惯又不好意思失礼吧?她一面想着一面瞟了眼案几想要找杯茶漱口,肖阳立刻很是时机的挪了一碗□放到她手边。
婉如有些感激的冲他一笑,抬手举碗就喝了一大口,顿时一股更加腥膻的滋味溢满了她的唇舌,直冲天灵盖而去。
如此一来她直接从眉头皱到了鼻翼,□吃不惯怎么办?总不能再吐回碗里去吧?婉如强忍着恶心感把口中羊奶咽了下去,然后无言地抬头看向肖阳。
不看不打紧,一看她就怒了,对面这家伙居然是一副有些幸灾乐祸的憋笑表情,原来她以为的好心帮忙却是肖阳在故意坑人!
“欺负我很好玩?”婉如忍着想要端起□淋对方一头一脸的冲动,委委屈屈的嘟着嘴瞥了肖阳一眼,那小眼神极其无辜、极其可怜,顿时激起了不良夫君的无限罪恶感。
“没有,我只是想,想活跃气氛……”肖阳干笑了一下,然后马上殷勤地为她布菜,“这个是果枝烤小羊羔,挺不错没异味。边疆比不得京城,吃食上肯定有些不同,将来你慢慢习惯就好。”
婉如抱着再吐一次的心理准备试探性的夹了少许试吃,味儿居然还不赖,抬头再一看肖阳那等着听夸奖的期待表情,她不由抿唇一笑。
“虽然清早吃大油荤有点奇怪,但东西还算爽口,”婉如投桃报李也给他夹了些放入碟中,劝道,“你也多用些,好生补补。”
“诶,好咧。”肖阳很想说自己已经无大碍了,不过,由娇妻伺候穿衣、用餐这感觉着实美好,他果断决定继续佯装半残废。
可惜这愿望很美好,执行起来却有点难度,还没等用餐结束婉如就提出了一个请求:“阿阳,今日我想送哥哥和表兄启程返家,耽搁好几日他们也该回去了。”
想来,要送哥哥出门她必须得向夫君申请一下,若是没对方点头派人领路,他们估计连二门都迈不出去——将军府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
“行,我即刻安排一下,与你一同送他们一程。”肖阳点头允诺,然后马上招手让人准备酒宴,午时于城外五里处为大舅兄践行。
婉如有些怀疑的看了他一眼,昨日还昏迷着刚才还需要搀扶呢,朝食一吃身体这就无碍了?
肖阳马上明白了她的腹诽,无所谓地摸摸头上包扎的布条,笑着解释道:“我不过是累着了而已,吃饱喝足休息妥当也就缓过来了。”
可不活蹦乱跳了嘛,中午神采奕奕的连饮三碗水酒送了大舅兄,午后还带着婉如在侯府遛弯一大圈,欣赏了西边地区的特色建筑顺便认认路,五进的灰瓦白墙大宅院直走得她双腿发软、香汗淋漓。
入夜,全家人一起用过餐后,婉如与肖阳手牵手的回了内宅,推门抬眼一看,她发现居然有人趁此时机重新布置了一次新房。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纱帐、被子是全套的喜庆颜色,案几上放着龙凤对烛,红光映着人脸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影影绰绰带着喜气……
肖阳牵着妻子往榻上一坐,拿起一只葫芦形酒杯递到她手里略带着歉意的笑道:“再来一次吧,补上真正的合卺礼。”
说罢,他就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捏着婉如的白嫩小手握起匏樽,与自己的杯中酒混合后递送到她嘴边,叠握着的手缓缓一抬,两人举杯共饮,清冽酒液渐渐入口,婉如轻轻抿唇只觉得这酒比上一次喝的更甜一些,大概,是因为和自己碰杯行礼的人不同吧?
两人就这么并坐着说了些亲昵话,夜深之后,这辈子还不曾经历夜夜笙歌通宵畅饮日子的婉如,渐渐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晕沉沉的,身体也隐约有些燥热。
起初,她还以为是这两日吃得太补兼之喝了酒的缘故,而后却发现肖阳呼吸也变沉了,面色甚至有些潮红,婉如才惊觉那酒里似乎加了助兴的“桃花春”。
“咱们,安置了吧……”肖阳伸手往娇妻发髻上一晃,飞速拆下了她满头的珠翠,那乌黑发丝顿时披散在肩,整个人似乎于慵懒中带上了些许□。
随即,婉如又被肖阳握住了肩头,正想着他或许会压住自己往床铺倒去,却被猛然打横抱了起来,她赶紧惊呼道:“呀!你做什么?”
“沐浴。”肖阳很理所当然的回答着,同时大迈步的将对方抱向自己屋后砌的温泉池子……
正文鸳鸯戏水
作者:墨鱼仔1123更新时间:2012-12-1923:31
绕过一人高的山水屏风,肖阳抱着婉如进了另一间她先前并没发现的偏厢,只见青石板地面正中有一个灰石砌成的椭圆水池,四周围着十二生肖兽首,从各兽口中吐出多股山泉汇成了一汪碧水。
浴室四周围着高墙,看着似乎是属于室内,头顶却直接迎着夜空,天上挂着一轮弯月,繁星点点围绕其间。
池水热气腾腾的,袅袅白烟在水面四溢开来缓缓升起,以至于入目之处迷蒙一片。肖阳却轻车熟路的沿着台阶迈入池中,热水一圈圈地荡漾着波纹开始轻抚他的小腿、大腿、臀、腰腹……
“放我下来了,”婉如伸臂环着夫君的脖子,又轻拍着他手臂羞涩低语,“还穿着衣服呢。”
“有什么关系?”肖阳笑着反问,话音还没落就已经把手里抱着的婉如整个人浸入了水中。
顿时,她穿着的大红裙子就在鸡蛋味儿的温泉水中飘了起来,而后在婉如还未来得及反应时,肖阳就拉开了她的衣带将裙子扯开向后一抛,绣金广袖红裙就这么慢慢散开飘走。
“啊!”只着粉色肚兜和亵裤的婉如双目圆睁惊呼一声后马上紧合白嫩双腿,并且抱臂护住了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
“这水挺清澈,挡了又有何用?”肖阳倚上前来单臂用力握住了婉如的腰肢,一面挑起她下颚抚摸着那嫩滑的脸庞,一面缓缓摇动身体,隔着丝裤用自己火热的欲望蹭着她敏感无比的肚腹。
婉如呼吸一滞,微微侧脸垂首并且面露羞赧之色,心里却在腹诽:不是说这家伙不曾亲近女色么?玩这一套却像是花中常客啊!莫非这说法只是哄人的?
管他是真是假,反正对付男人用欲迎还拒这招准没错!如此一想,她果断迈着小碎步向后退避,双手抵在肖阳胸前不让他和自己过于贴近,同时还诺诺低语道:“别,别这样……”
肖阳却没任婉如逃离自己手心,只将她逼入浴池角落,然后三两下扯开了自己的圆领袍子扔到一旁,露出了精壮而结实的胸腹。
而后,他俯身将娇妻搂入怀中,在摩挲她光滑柔嫩脊背的同时,游腾出一只手揉搓着那紧绷的圆润翘臀。
他的手宽大而粗糙并且施力很重,婉如甚至觉得自己身子都被弄得微微有些发痛,在这月朗风清的浴室里映着一片星光,别有一种野趣。
如此一来,她的呼吸也越发急促,也不知是温泉蒸得人四肢发软脸颊发烫,还是“桃花春”酒劲儿太猛的缘故,夫妇两人都觉得自己体内憋着一股火想要寻个突破口倾泻而出。
在被肖阳揉搓得几欲瘫软成泥时,下处□早就润湿成塘的婉如终于忍不住在他耳边吹着气呢喃低语:“好热……”
他耳畔顿时痒酥酥的,心里猫挠似的一紧,三两下就褪去了妻子的薄绢亵裤和自己身上的所有遮掩物,将她放倒在浴池一斜坡处,架起那柔软白皙的双腿后就顺着荡漾的温热泉水,单手往她密境深处探去。
“我也热,却还想更热。”肖阳俯身笑着,左手探入绣花肚兜轻轻拨弄着雪峰之上的红豆粒,右手继续在花草丛中探秘,只觉得入手处一片滑湿,分不清究竟是温泉液还是爱妻的蜜汁水。
说话间,他再次强有力的掰开了婉如羞怯中又夹起来的双腿,然后倾身置于其中,缓缓用劲儿送入了自己火热的欲望。
“唔,痛……!”婉如蹙眉屏住了呼吸,强忍着破*身之时的撕裂痛楚,哪怕记忆中曾经历过一次,她依旧觉得这事情对女子来说算不上是种享受。
肖阳顿了顿,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安慰道:“不怕,一会儿就舒坦了。”
放屁,舒坦的是你不是我!
婉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尽可能的放松身体接纳对方的入侵,只暗暗苦笑,这将门虎子不仅身材高大那物事尺寸也有些震人,幸好有温泉水滋润着不然自己可要吃大苦头了。
他行事跟打仗似的没多大差别,那动作可是十足的生龙活虎,在猛烈的挺刺进攻中贯穿了婉如发烫的身体。
顿时,些许血雾从两人亲昵联系之处缓缓升起,又在水中蔓延开来成了一朵朵粉色的花,伴随着肖阳一次次的挺身冲刺,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番云雨之后,原本就身娇体弱的婉如直接就又累又痛的瘫在了浴池边,在肖阳想要索求更多时蜷着身子露出了一脸无助地欲哭表情。
“好吧好吧,今日暂且饶你一回。”他笑着为婉如草草擦身,然后从一旁顺手取了块纯白的裘皮褥子将其裹了起来,大踏步的走回了内室。
等他把大红被褥一掀开,将婉如轻轻搁在床上后,却见自己妻子从毛茸茸的褥子中伸出一只手来,惊惧无措的指着臀下垫着的素锦白帕颤声道:“这,这个?!”
苍天!落红都顺着温泉水飘走了啊,难道要交个雪白帕子给夫家然后被退货或者随时欺压虐待么?
肖阳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一面上床拉被子抱着婉如一面有些尴尬的笑笑,“没事儿,补救一下就行,这事情我才最有发言权。”
“怎么补救?”婉如马上就想到了咬手指头往白帕子上边抹抹,却见肖阳从床头棉枕下取出了一把短刀,“哗啦”一下将闪着寒光的利刃抽出刀鞘。
“就这样弥补。”话音一落肖阳就举刀直接对着自己左胳膊划了过去。
“别——!”婉如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胳膊上出现了一条细线,然后猛然间崩裂开来浸出鲜血,她皱眉侧过脸去不敢细看,只低声嗔怪道,“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呢,太莽撞了!”
“无须担心,我皮糙肉厚不碍事。”肖阳抽出帕子往自己肩上随意揉了揉,然后又让婉如挪挪位子,仔仔细细的又将其垫在了床铺正中央。
“不赶紧包扎胳膊又弄这作甚?”婉如斜瞅了肖阳一眼,想要用自己随身带着的帕子给包扎一下。
她刚伸出右手想掏袖子身上裹着的皮毛褥子就滑了下来,直到光溜溜的坐在寒风中,婉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不着片缕的上哪去找绣帕?
“我就轻轻一划罢了,哪需要包扎!”见媳妇体贴自己肖阳心里美滋滋的,这一高兴小肖阳也跟着兴奋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正在裹裘皮褥子的爱妻给扑到在了床上。
“你做什么?刚刚才说,才说要饶过奴家的。”婉如看他这完全没吃饱喝足的饥渴模样就觉得自己要惨了。
果不其然,肖阳一将她扑倒压在被褥中后,双手就开始前后左右上下的不停摩挲,重点观察已被使用的肿胀□是否还能通行。
“作假也得做全套不是?手指头上挤出来的绝对不够用,白帕上也不可能就干干净净的只有血,”肖阳一面缓缓揉弄娇妻的花蕊,一面直接觍着脸求欢,“如娘,再来一次可否?”
第8章月牙疤痕
可否再来?可你个头啊!不知节制的家伙,想要洞房花烛夜就生猛的弄死我么?
“不要!我受不住了……”婉如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飞速扯过龙凤被子把全身一裹然后骨碌一滚蜷到了床角。
“诶,我还凉着呢!有碍观瞻啊。”肖阳笑着伸手捞她,两人开始了童孩戏耍般的被子争夺战,闹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疲累不堪的婉如就靠在肖阳肩头沉沉睡了,他信守承诺确实没再强她共欢,只默默看着案几上摇曳的红烛自己又弄了一会,用白帕子擦拭之后又翻身下床找出一个镂花香樟木盒子,将其叠好放置妥当。
尽管盒中内容是作假了,可这过程却是他平生头一次享受到的别样极致欢愉,嗯,纪念品值得好好保存。
次日清早,天还未亮时婉如就醒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给公婆请安敬茶,肖阳却压着她躺下了,解释道:“我家没那些破规矩,阿爹清早要去校场和营里转悠午时之后才会返家,你找不着他的,安心睡吧,早着呢!”
“你呢?不用去?”婉如侧躺在床半眯着眼看向自己夫君,好奇的问着。
“我?平日里我们兄弟几个都得跟着,四郎午时和阿爹一起回,他得跟先生念书。我和哥哥要待到晚上,去操练别人也磨砺自己,”说着,肖阳还举起胳膊展示了一下他的结实臂膀,炫耀道,“打小练着,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才能长成这样。”
“吹的吧?”婉如抿唇笑着瞥了他一眼,“这会儿不就在赖床?”
肖阳回了她一个很无辜的傻笑,辩驳道:“我这不是伤患么,阿爹允诺给放假七日。”
“伤患?”婉如无语了,这家伙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哪里像伤患了啊?
除了头上包着一块散发着草药味儿的布,根本没一丁点重伤体力不支的样子,床榻之间比寻常男子还精神,前辈子那什么表哥若和他一比简直能让同为男人的对方羞愤欲死。
“好吧,就算我伤势已无大碍,那也是新婚,”肖阳倾身在婉如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一口,又摸着她的小脸滑腔滑调的笑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啊,和你多躺躺有什么关系?阿爹阿娘不会怪罪的。”
说话间,肖阳却微微侧过脸去神色一暗,他不方便告诉婉如自己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交待,阿爹此刻的体谅其实还有一个前提——西戎即将来犯,这边塞的所有人也没几日好觉可睡了,温存得趁早。
他必须在有限的时日内养足精神将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并且尽可能多的和婉如相处,说直白点就是得多“播种”,以便当自己有个万一时能留个遗腹子。
边关将士的功名利禄那都是用血用命换的,有得必有失,享受富贵权势的同时必须承担责任与风险,肖家人向来如此从不逃避。
在劝了婉如睡回笼觉之后,肖阳也眯了一小会儿,在大天亮后悄悄起身灭了龙凤对烛,又到小院里打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拳,等他再回屋时婉如已经起了身正自己穿衣。
肖阳见她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那些华丽的广袖衣裙眼都花了,想要帮忙却找不着头绪,干脆吩咐道:“叫人进来服侍吧,不用顾忌我的习惯。”
因家里规矩他习惯了不让奴婢近身,这是为了预防行军打仗时离了人自己就没法生存,可内宅妇人毕竟不同,京里的嫂嫂那是仆从成群的,就连阿娘也有两个人贴身伺候人。肖阳他可不愿委屈了自己妻子。
“不碍事,我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会做的娇娘子。既然嫁了,自然得事事与你看齐。”婉如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
她不曾讲客气,但理由却非所说的那么冠冕堂皇,金珠银珠那两个曾勾引谢俊逸的贱婢,要让她们服侍自己,说不得转身就找机会亲近勾搭肖阳去了,婉如早就在盘算等自己站稳脚跟后就得挑刺将她们远远打发走,怎么可能再给对方任何贴身接近自己夫君的机会。
要知道,刚刚开荤的肖阳这可是食髓知味了,绝对是恨不得夜夜春宵,幸好她月事刚过还能和他耳鬓厮磨二十日,不然可就便宜那些贱蹄子了。
穿戴妥当之后,婉如才唤人打水来洗漱梳头,肖阳也命人端来朝食,就在这时郡主身边的一位贴身伺候的老妈妈笑着站在了外厢门口,朗声打趣道:“三郎君今日可是睡到日上三竿了,哪还用得上进朝食?奴婢是来请您和三娘子去花厅用餐的,主君等着喝茶了呢。”
“这就去,待我略束束发。”肖阳讪讪一笑,给婉如介绍了这是他的乳母然后取了装白帕子的香樟木盒子递到这位老妈妈手里,让她先拿去给阿娘过目。
等只剩夫妇二人时,婉如让肖阳坐到梳妆台前,捏起黑棕色的牛角梳子疑惑道:“如何束发?”头上一圈包扎布条呢,披散着不就行了呗,何必去束个奇奇怪怪的发髻。
“我昨天就觉伤处有些发痒,应该是已经结疤了,你给我弄弄别再包扎,也不用戴什么物事只要不失礼就成,”肖阳吩咐之后又解释道,“若只是见阿爹阿娘倒也无所谓,可今日要带着你进祠堂见祖宗,还是得稍微讲究些。”
“祠堂,不在京里?”凡是有些家底的人家谁会把祠堂建在边关最外沿啊,战火一来不都毁了么。
“京里算是有吧,屋子修得不错,”肖阳说着就是一笑,“不过是建给别人看的,家里根基是在此地,真正的祠堂当然也得在这里。阿爹说——重要牌位必须得放在自己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婉如一面听肖阳讲解一面解开了布条,轻轻为他整理着有些交缠纠结的发丝,又拧干了软布擦拭伤处。
“果然是结疤了呢,”婉如感叹一声后又扑哧笑了,“恰恰好是个月牙形状呢,以后你就得脑袋上顶着月亮生活了。”
“啊?什么东西,我看看。”肖阳让婉如举着铜镜左右看了看,有些模糊瞅不真切,伸手摸摸则感觉出自己脑袋的右后侧出现了一个凸出来的疤,那模样确实是个长得正正的弯月。
肖阳皱眉按了按觉得该处还略有些隐痛,张口正想让婉如给他继续梳头,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句沧桑而古怪的歌曲:【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匾中间】。
与之同时,他脑海中又浮现了一幅画面:一个黑色包子脸的老男人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一脸威仪,额头中间却顶着个不合时宜的白色月牙。
世间还有长成这样的人?这属于面容怪异不能中进士当官的吧,还什么包青天……?
肖阳愣神之后又突然反应过来,我脑子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什么东西啊?!先前那一句唱词的腔调是闻所未闻,也没听说过开封府有姓包的官儿。“匾中间”,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明镜高悬的匾?
“好了,你看看。”一无所觉的婉如打断了自己夫君的沉思,举着铜镜给他左右照了照。
只见肖阳头顶盘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上面绑了一根嵌薄玉片的淡青色绸带,和身上的红衣相互映衬着挺得体。
“如娘,这技艺不错啊,手挺巧,是一起给哥哥梳头练习的?”肖阳马上放下了关于月牙的疑惑开始打趣婉如。
他这人豁达,想不明白的不涉及什么危险的事情就不会去浪费时间,有的谜团随着年岁的增长自然而然就会揭开。
听肖阳提到梳头手艺,婉如愣了愣而后垂着头躲开他的眼佯装羞涩的回答:“没有,哥哥不知道,我,我私下偷偷练的。”
说着,她只觉得自己嘴里泛出一股苦味,没想到灵魂回来了,时光回溯了,身体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另外那一个苦不堪言的十年间。
这种伺候男人的手艺,是她上辈子在谢俊逸身上练出来的,为了和其他莺莺燕燕争宠她不得不去“体贴可人”,还下了不少功夫去苦练女红、厨艺等一切在闺阁中因继母放任没能学好的技艺,却从没得过对方一句赞,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不过是给肖阳梳个头,他都能流露出一副幸福喜悦的表情,婉如心里不由一暖,这粗人也有粗人的好处,尽管床榻间生猛了点可人家在细节上更容易获得满足!
这么一来,婉如也是一脸幸福满足笑容的跟着肖阳去正屋请安,并且还不是自己走着去的,是由夫君背着穿过了好几道回廊到了正屋外面才双脚落地。
因为,肖阳说迎亲那日他昏迷着没背过新娘,于是今日补上,反正婉如也不重多走几步就当是锻炼了。
婉如却知道他这是体贴自己身体不适走路不便才故意如此。
她没推辞直接承了这个情,同时在心里暗暗决定若肖阳在未来的时日中一贯如此,那自己也要对他好一些,不一定交付真心,但一定会尽职尽责做个好妻子。
不多久两人就到了正房家人用餐的花厅,敬茶之后肖阳夫妇得了父母兄长不少好礼,婉如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给公婆送上了自己当初拒婚绝食后由奴婢代做的鞋袜。
看着那些草草赶制的玩意儿她不由脸红了,诺诺道:“这个,时间太赶做得粗糙,日后得闲了再补上一份。”
“不碍事,”侯爷大手一挥,命人把那盘子东西端了下去,并吩咐三儿媳妇赶紧入座吃饭。就算这小两口不饿,他和长子可是大清早就起来忙了好几个时辰,早就饥肠辘辘了。
至于新媳妇送鞋袜什么的,不过是走过场而已,那种京里流行的锦缎绣花鞋子根本就不够结实不耐穿,在边地日常用着绝对不成。如今敌军将犯开始宵禁了,家里最近也不会有对外的交际,也无须穿出去显摆媳妇手艺,好与不好根本就无所谓,只要她能对儿子好,不惹祸再怀个大胖小子也就万事足以了。
婉如再三推辞后这才入坐,心里暗暗惊奇肖家居然不重规矩到了如此程度,吃饭时新媳妇都无须立规矩,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围着圆桌一面聊天一面用餐!
饭毕浅酌之后,肖侯爷这才抹抹嘴起身带新婚夫妇去祠堂拜祖宗,他步伐极快,婉如几乎是跟在后面一溜小跑,还未走上两百来步就有些吃不消了,只觉得自己浑身像要散架似的,一直从胳膊、腰臀痛到了腿肚,不得得一脸苦相的给夫君使眼色诉苦。
肖阳落后两步悄声告诉她:“那地方不远,就在正房后边的小院里。忍忍就好,在他眼皮下我可不敢造次。”
婉如撇撇嘴只得迈起小碎步跟在后面苦苦撑着,穿过一道长廊后,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子跃入了她眼帘。
这祠堂真是毫不起眼,厅室挺大却不高也不曾雕梁画栋,甚至还比不得崔家本家的任何一间正房,祖上牌位数量和娘家一比也显得特别少,可见这肖家并不是个百年士族大户。
直到这时,婉如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肖家求娶自己也不算是脑子发抽瞎点鸳鸯谱,她在家时尽管不受宠,可好歹也是历经多朝的名门望族崔氏嫡支所出,家族底蕴不凡。
婉如一面磕头上香,一面开着小差,略有些自得的想:肖阳娶到重生的自己也算是走运,经历了十年光阴磨砺的她,比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崔婉如可不止好上十倍。
头一抬,望着肖家列祖列宗她又有些纳闷了,别人家是越大越豪华才越显得恭敬,肖家的居然只有巴掌大,有的甚至还比巴掌心还略小,想来是为了方便兵荒马乱时随身携带?
“没错啊,小一点就是为了便于打包。”离开祠堂在返回住所的时候肖阳证实了她的猜测。
婉如着实无语,居然还有把灵位当行囊一样打包走哪儿搬哪儿的家族!稍后,她又忍不住低声问道:“那,家里的陵寝?”肖家人口不多但好歹也是个侯府,总得有家族墓园吧?
“这个,青山处处埋忠骨,”肖阳指着屋檐外边隐约可见的山脊回答,“家人、部分家将都在那边,石棺包着上等木料,不立碑无陪葬,青山绿水间只要能看见自己曾经拼杀过的边关就成。”
婉如很想问他,埋下一个人的时候挖错了惊扰到祖上怎么办,略一思索后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不吉利也有些不敬,想来他们自家人是认识路不会挖错的。
这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两人商量着今日没精力训话,明日再来会会各自手下的婢女、奴仆,然后在婉如坐等吃晚餐,肖阳盼着天黑的间隙中,他突然提到了一个问题。
“再过几日我送你回门。肖阳这话语气中不带一丝商量的口吻,直接把婉如唬了一跳。
“你是说十日就归宁?”她再次确认着,一脸的疑惑。
成婚后三、六、七、九、十日或满月,女婿确实都能携礼随新娘去拜谒对方的父母、亲属,回门之后,婚礼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完成,可短时间的回门只适用于同城的情况。
婉如想着自己当初出嫁是足足走了三日的,如今十日就归宁是不是太赶了一些呢?感觉,不像是小娘子回家诉幸福,却恍若是夫家在着急要算账或退货啊!
她狐疑的望着肖阳,想要听他解释。
第9章杀鸡儆猴
是实话实说还是遮遮掩掩?肖阳犹豫了半晌,想着能骗得了几时算几时,先送她离城为佳,最终还是讲了谎话:“时间确实是赶了些,只是,我昏迷这几日的事情是瞒不过去的,不如早些陪你回去一趟让大家都放心。”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婉如也不便告诉他家里人除了哥哥没谁会为她是否守寡担忧,于是,只得接受了肖阳的解释。
入夜,夫妇二人再次去温泉浴室嬉戏了一番,充分而满足的亲身体验了什么叫做水□融。
一开始婉如就有些为难的嘟着嘴假意诉苦道:“昨日我的背在池边磨得好痛,今天不要那样了好不好?”
至于应该哪样,她左思右想后在池边背对肖阳趴下了,有些扭捏的晃了晃腰肢,[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重点部位那白嫩嫩的肌肤在绿旺旺的池水中若隐若现的,又回头用羞赧的小眼神瞅了瞅丈夫,那盈盈秋波一扫让对方顿时热血奔腾。
这可是打着纯良大家闺秀旗号活脱脱的美色勾引,从没见识过的肖阳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这种诱惑,急吼吼的就从后面进入了一回。
等到云雨初歇两人回房躺下了,婉如才吞吞吐吐的冲肖阳说:“温泉里润着那个,是比较舒服一些,不过,我出嫁时仿佛听老人说过,嗯,太热的时候仿佛送子娘娘不乐意赐福……”
既高热又是水泡水洗的,能生才奇了怪了,婉如原本不稀罕说他的,可她寻思着自己既然已经是肖家人了,那绝对是养个儿子才能有底气,趁着还没人插入他们夫妻之间,早生早了!这才忍不住提点夫君两句。
“啊?!”肖阳顿时无语,这真的假的?合着,我岂不是白干了两回?!他悔得简直想捶胸顿足,只能暗暗决定明日可得老老实实不玩任何花样了。
“无事,我只想着这样你一开始不会太难受。”肖阳为了不显露出自己的无知,赶紧遮掩一番后又换了话题,“回门的事情明天得安排一下了,家里长辈的礼物会由我阿娘准备,你去我库里挑些给兄弟姐妹的东西,都是些战利品或别人送的,不拘多少,但凡你看得上都能拿走。”
“好,都听你的。”婉如温温柔柔的应了,对于没分家又不是顶梁长子或宠溺幼子的肖阳的私库也没多少期待,眨眼她就将私库这事情放置脑后,只暗暗盘算给下仆训话的时候该怎样摆出当家主母的威势来。
对她而言,管家立威、掌握肖三郎钱袋子这事情比勾引夫君床上腻歪可难多了,后者她是熟练工,前者却没正正经经的尝试过,前辈子就便是曾管家那也不是以嫡妻的身份,不过狐假虎威罢了。
次日一早,夫妇二人终于干了新婚以来的第一件正事——新主妇、新郎君面见肖、崔两家的奴仆,望着黑压压站满了一院子的下人,婉如心潮澎湃的等着夫君正式介绍自己后给她一个发表演讲、展示自我、紧抓权利的机会。
岂料,肖阳内院的权利交接仪式简单、失望得几乎要令她咬牙吐血。
“这就是你们的三娘子了,今后我院里所有的事情都由她做主,”望着台阶下的众人,背手站着的肖阳讲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又指了指领头的一男一女两人对婉如介绍,“这是肖忠、肖仪两位管事,有什么事情都由他们回你,等回门之后再交接账簿和库房钥匙。”
回门之后?婉如听着略有些失望,她原以为今天就会拿到那些象征内院权利的东西,转念又一想,回门根本就不会在家里住,也不过是耽误三五天功夫而已,确实用不着匆匆忙忙的进行交接,要知道看账簿可不是件轻松活计。
接下来,肖阳又发话了,让肖忠给新来的人念念家里的规矩,十条戒律犯了棒杀;又二十条戒律犯了棒打,棍数从五十到十不等;再十条戒律犯了的罚跪……各种规矩林林总总近百条。
连婉如都听得眼晕心颤,再一看肖阳那和床榻之间时的憨笑模样截然不同的冷脸,不由被那威势一镇,暗想自己也千万别犯到他手上去。
再然后,肖阳又让肖仪核对了崔家下人的名单,念了正式的房间安排情况,将婉如的配房从客居小院里放了出来,全打散了掺杂在肖家下人房中居住。
被婉如继母□来的一位有头有脸的管事顿时不依了,他在仆从之后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说单独安排一个小院吧,怎么连寝卧都得和肖家某人挤着?堂堂侯府难道就找不出个宽敞地儿了?!
“相熟的人住在一起不是更好么,何必分开。”那人趁着大家七嘴八舌窃窃私语时,提高了声音表示了不满。
听他裹杂在人群中问话,肖阳眼眉间神色一凛冷笑道:“崔福,嗯?你此刻究竟是算崔家人还是肖家?若是崔家,供不起的佛自然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若是肖家,那就得按我家的规矩办。你自己选。
话音一落肖忠就向前迈了一步,高声喝道:“质疑主家命令,棒打三十。”
崔福面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红,选,选什么?是灰溜溜的被绑了送回去还是挨打?
肖阳可没耐性一直等他犹豫,少顷即微微侧脸一抬下颚,肖家仆从堆中马上走出来四个个壮汉,在院子正中央压着他扒了裤子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打军棍,不到三十下就已要了他半条命。
婉如肩头被肖阳的大掌压着,示意她不得求情,她只能在默然中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简直都快傻了。
她还一句话没说好不好!见下人不应该是个让新媳妇熟悉夫家并接手内院权利的活计么?这么一来,怎么成了肖阳杀鸡儆猴接手她名下的所有人?
自己这主母就泥菩萨似的坐上面听一听了事?那将来还怎么去管人啊?
唔,看着周围人噤若寒蝉的模样,婉如又觉得这些家伙仿佛也不用怎么去管了,按条例办事,谁不听话不用讲理直接棒打棒杀……?
好吧,新媳妇看这么一出戏尽管没能粉墨登场却也学了一条将门世家的管理原则——简单、粗暴、高效。
把所有事情办完也就半个时辰功夫,肖阳挥挥手让所有人退去之后,又客客气气的笑着对婉如解释了一下:“我不是故意喧宾夺主,只是你年纪还小看着面浅,怕你下不了狠手这才代劳的,管家的事不用急,大事情都有母亲做主,我这院的琐事原就不多,何况,这边和你们京里的有些不同,等你慢慢熟悉边地情况后我自然会全部移交给你。”
其实,两地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会有争战,会有敌方的细作混入。
他不可能让一群陌生人在这种关键时刻在自己家里无所顾忌的生活。就算婉如有心、有能力成为肖阳的贤内助,那也必须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维系内宅的安定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安抚新媳妇受伤的心灵,在棒打了她的下人之后肖阳马上带爱妻去了他的小库房挑选回门礼物,打一棒子就得马上紧跟着给甜枣不是。
只是,他错误估计了婉如和家里亲属的感情,当她一踏进库房,看着博古架和木箱中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顿时悔了。
她几乎想要高声嘶吼了:不该答应在这里选礼物的,这些都是我的,我的!凭什么要送给崔婉兰那几个贱人!真想就送她们两尺在大街上扯的村妇花布!
“怎么了?”肖阳见她不怎么高兴的样子,有些纳闷。
“太精贵了,”婉如用绢帕捂着唇,佯装擦唾液的模样,可怜巴巴的望向夫君,“舍不得,不送礼就咱自己留着好不好?”
“哈哈,小财迷!”肖阳大笑两声弹了弹她额头,开始亲自大包大揽的选礼物,又不住的宽慰爱妻,“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必过分在意,何况,送走了还会再有的,你这可是归宁——别太抠门!”
搞定这件事情之后,差不多也到了下午,肖阳见天色不错身上又有劲儿没处使,便想去活动活动筋骨,当然了,要在新婚假期去校场也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想抛下妻子就只能发出邀请:“如娘,想看耍枪么?我有一把钩镰枪,挥舞起来可好看了,这是我最擅长的兵器。”
听他这么一说婉如也有些好奇,只疑惑道:“女人可以去军营?”应该是不可以的吧,除了军妓。
“不在军营,家里就有个小校场。走吧,带你去看看,顺便给咱未来的儿子也介绍一下!”肖阳说罢就领着婉如往外院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新媳妇再次无语,这家伙想儿子要想疯了吧?未来的儿子影都还没有就要给他介绍家里的校场了!
到了校场看到一排排的武器架子,在肖阳的解释下婉如代替她儿子开了眼,终于知道了对方所说的钩镰枪就是一个长棍子前面装有一把匕首,匕首下面带着倒钩。
“这黑色长枪就是我的,”肖阳指了指某架子最右侧的红缨枪炫耀道,“八十斤,你要不要扛一下试试?”
“你觉着,我扛得了?”婉如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双手摊开瞅了一眼,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来。”肖阳单手一伸就将其拽在了手里,长枪在手他气质顿时一变,跃马挺枪给妻子展示了一回自己的英姿,还吆喝了几个家丁给当陪练,可谓是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骁勇绝伦,赚足了婉如的崇拜视线。
看完“表演”之后好奇心旺盛的婉如开始发问了:“为什么有的枪没有倒钩,你的有?这是干嘛的啊?”
“为了在刺进敌人身体时,能顺便把对方钩下马。”肖阳老老实实的回答。
婉如身上瞬间一寒,然后,她又不甘心的继续问:“为什么上面会有红缨呢?为了美观?你挥起来挺好看的。”
“你想知道,真想知道?我说了你可别后悔问。”肖阳看着她伸手轻轻摸自己枪头垂着的红缨,不由笑了。
“算了,还是别说了吧。”婉如发现他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怀好意,赶紧推辞。
肖阳继续笑着,看起来特别无害:“不,你既然问了,那我一定得回答,有问有答才合符常理。”
见他这样回答,婉如越发觉得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直接双手一抬捂起了自己的耳朵,抗拒道:“我不听了,不听了。”
正文百步穿杨
作者:墨鱼仔1123更新时间:2012-12-2421:50
肖阳才不管她乐不乐意呢,张嘴就噼里啪啦一串话给讲开了。
枪上加红缨绝不是为了美观,对敌时,将枪刺入对方的身体后会有血流出来,若直接淌到枪的桐木柄上会黏糊糊的滑手,加了缨子能阻挡一下那些血污,而红缨自然是为了方便——弄脏了洗不干净也看不出来不是?
肖阳双手一摊,直白道:“用红缨、黑枪是因为我懒得洗。”
等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婉如直接就面白如纸了,甚至两颊还隐约有点发青,胸口闷得慌肠肚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一忆起自己先前还用手指头挽着肖阳枪头的缨穗把玩,她真是恨不得马上剁了那只手。
“啊?脏死了,怎么能这样啊!”婉如跺了跺脚抽出绢帕死劲儿擦着手,这下子,她丝毫不觉得肖阳的红缨枪英武好玩了。
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烁的银辉,小媳妇再也无法生出“华丽、耀眼”的感慨,而是真切的认识到,这红缨枪只是一件寒气逼人的凶器。
看着婉如脸色着实难看,那白嫩小手擦得通红仿佛即将破皮了,肖阳赶紧讨饶道:“骗你的啦,我之前的宝贝儿背出去拼杀一场压根没能带回来,这是以前做的备用品还没见过血——我怎么可能弄脏你的手。”
“真是坏死了,故意吓唬人呐!”婉如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捏着粉拳就开始乱捶贼笑着的夫君。
“谁让你这么傻乎乎的好骗,”肖阳双手一摊很无辜的回答,“你们女人哪个没见过血?自己每个月不都那什么嘛。弄脏的缨穗是深褐色还打结的,怎么可能如此鲜红、滑顺?”
“别说了,快拿走,拿走!”婉如躲开脸不再看那钩镰红缨枪,管它真的假的,反正都别弄到她跟前来就成。
同时,她又暗暗呸了一口,这肖阳,头次见面还诺诺的一口一个“某”,客气得很,洞房之后还没到三日呢,讲话越来越糙,连女人月事都搬出来说嘴,真是人不可貌相!
“好吧,好吧,不说这个了,”肖阳点头应了,又几乎是用一种确定的语气问如娘,“我们去玩玩弓弩,你平日里应该也曾跟着兄长骑射吧?”
这年月其实也不流行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世家女子骑马游园踏春或秋高气爽时的狩猎挺常见,婉如今年十六,在京城时理应出门交际有两三年了,不出去溜达又怎么能给人相看以便许人家?
哪知,婉如却摇了摇头,遗憾道:“在家时继母管得严,我出门的时候不多。”
“诶?你家规矩可真奇怪,十六了都不交际么?”肖阳引着婉如往武器库中搁弓箭的那一间走去,又笑道,“不过,正好便宜了我,哈哈!”
起初他看上了崔婉兰,觉得她身子结实脾气也大撑得起当将门的媳妇,崔家只有两个嫡出女儿并且相差两岁,他理所当然的就认为婉兰看着像十六、七的应当是长女,不曾想却搞错了,原想悔婚的,结果阿娘说婉如的母亲是与自己同是宗室女,在家宴时曾见过是个妥当人,让肖阳看看再决定,这只看一眼他就陷下去了……
十六岁正当嫁、家室好,又这么花容月貌的居然还没订人家,他不是捡便宜是什么?至于才情,那东西他们肖家不看重,吟诗、弹琴什么的既不能当酒菜又不能挡敌人,有没有无所谓。
“是啊,鲜花似的我就被你采了,多幸运。”婉如和肖阳并肩走着,一面说笑一面瞥了他一眼,眼波中荡漾着丝丝暖意——她自己也何其有幸,生活毁了还能从来一次。
张氏亲女比她小两岁,那崔婉兰不到交际的年纪当娘的又为什么要巴巴的替原配长女打算?
就算她故意把婉如养成啥都不会的娇憨、直愣样,等崔婉兰能跟着出门时,张氏也不希望婉如凭着亲娘给的饱满身材把自己女儿衬得干瘪——十四岁的婉兰,个头够高了可身量还没长开呢。
两个闺女放一起好让别人点评么?从始至终继母都在找各种理由把婉如拘在家里,恨不得就没她这个人的存在。
若不是见识少了没个亲娘教导,又不曾遇到过青年才俊能做做对比,崔婉如当年也不至于被绣花枕头谢俊逸给诓了去,还连累得哥哥都娶不到上当人家的女儿。
以上内容婉如是不可能说给肖阳听的,她只笑眯眯的跟着对方走到了放弓弩的房间,然后左右看看瞧稀奇,这还只是家里不是军营都放了满屋子的武器呢,从前可没见识过。
“这些都是普通的弓,拉力一石或者一石五斗,射射小动物还是可以的,”肖阳指着进门处挂在墙上的灰扑扑短弓冲婉如说,“要不,给你取一张玩玩?”
“唔,好。”婉如也没拒绝,从前在后院里听人说起狩猎趣事她总是无比羡慕,自己出阁前没去过,后面私奔了谢俊逸也不便带她出门,从没碰过弓箭跟着肖阳玩玩也成吧,弓上总不可能再沾血。
礼、乐、射、御、书、数之六艺,能有机会学全了自然是好事。
“我找找看,一石力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拉力,你恐怕用不了,给你找个五斗的,”肖阳快速从枪架上取了三五张弓轮番拉了试用,然后遗憾道,“七斗,只有这种了,你试试。”
婉如努力不去想那什么一石是一百二十斤,十斗为一石,七斗的拉力又得是多少斤,只接过弓来一试,结果别说拿稳能射箭了,完全拉开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直到手指勒得生痛她都没能让弓箭满弦,只得苦着脸放下短弓问道:“家里就没有更适合我用的了?”
肖阳摇了摇头,直白道:“这里的东西平日里都是给家里人准备的,能跟着上战场的家将步射都能用两石以上的弓,骑射最差的也能使一石五斗,这七斗的弱弓还是为了明年的武举给弄出来的试用品。”
“武举,朝廷要开武科了?”婉如眼神一亮,这对哥哥来说也是另外一条路呢!看能不能考个武状元?
“没错,要开武科,开国的老将好多都退了,如今外敌纷扰缺边将。”肖阳指着那几张家里人用不着的弓解释起来。
考核标准像肖家这种门庭的私下里都知道了,步射要求用一石力的弓和六钱重的箭,射三十箭;骑射需用七斗以上的弓射草垛。
肖侯爷命人依样弄了一套让不在奴籍又得闲的小子练练,若是他们能自己挣前程那家里也算是积福了。
“那,这武举不就是专门为你,我们这种将门之人准备的?”听肖阳这么一说,婉如顿觉自己哥哥希望渺茫了,人家都不知道练习了多久,他还没得到消息呢!
“哪有,武举最后还有策问的,家里的小子能识得几个大字?能考出来的未必不是寻常人家的习武者,”肖阳简单解释后又讲话题拉回原处,“来来,我们继续说兵器。”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已经嫁到肖家的婉如别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遇到蛮夷攻城的时候,很多当家主母就得像男人似的撑起一个家,甚至还得一同御敌去,她可不能一直这样娇滴滴的不通俗务。
“弓,分为了战弓、猎弓、力弓之类的多种,或者根据材料的不同分为不同的档次,其差别通常只在于射手需使出的力道,以及是否结实或省力,”肖阳说罢又笑了笑,补充道,“是否美观、精致则通常不在正经考虑范围内,那是不识货的人才会去关注的。”
弓箭、弓箭,弓只是基础,箭才是更重要的决定性工具,肖阳打开了一个大柜子,指着里面的一筒筒箭给婉如开了开眼:“这个是能穿透皮甲的锥箭,若对方穿着网子甲则需要用细如毛针的穿耳箭,还有这个是专门射马的狼舌箭、还有能发出声音示警的响箭……”
“这么多讲究啊?那有没有毒箭?”婉如左右看了看,然后有开始好奇了。
“有的,西南夷那边有一种被当地人称为‘埋广’的四季常绿树木,其汁液为乳白色,见血封喉,”肖阳见妻子在好奇的张望,赶紧又告诉她,“这种毒箭在此处是见不到的,不会大规模制作,偶而一两支只用在特定的时候。”
例如,暗杀重要人士。
“此毒可解?”
“能解,事物都是相生相克的,有剧毒的地方就会伴生解药,只是,寻常人不会在意,也不认识——晚上回去我画给你看。”说完之后,肖阳握着七斗的弱弓又选了两张强弓背上一筒普通箭矢拉着婉如去了室外,让她对着扎成人型的草垛试射。
“我弓都拉不开嘛,能射什么?”婉如正轻声嘀咕,却见肖阳放好两张较长的强弓,随即绕步站在了她身后。
两人身子紧贴而立,耳鬓厮磨呢喃低语,尽管隔着厚厚衣袍婉如却也察觉出肖阳的炙热处抵在了自己后腰,轻轻磨蹭。
这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下的!她顿时微窘,不仅双颊发烫耳尖也被肖阳呼出的热气弄得微颤,胸口还噗通直跳。
心猿意马中,肖阳握住了她双手,像把玩提线木偶似的一步步牵引她举起弓箭,辅助她使力拉了弓弦,同时在她耳边轻言细语的念着射箭口诀:“左手似推石,右手如拂柳,掌若握卵,右手发时左手不施力恰似无知觉。”
“嗖”的一声轻响后,两人合力射出的羽箭没入草垛之中。
随即,肖阳往一旁挪了两步,举起了他之前选出来的明显更精致的一把长弓,拉弓展示道:“通常,我骑射用四石力,步射则用六石的强弓——你看看差别。这可是特制的,柘木弓干,鹳筋弓弦,上等牛角制弰!”
话音一落羽箭就呼啸而去,速度、力度、强度都远胜于婉如试射的那一箭,它甚至直接穿过了草垛牢牢钉在了其后的树干上,直至肖阳解说完毕放下手中的长弓后,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嗬,好厉害!”婉如瞪大了眼由衷感慨。
肖阳得意一笑,热血澎湃的给她展示了一番自己使弓箭的功夫,不论是步射还是骑射,箭箭例无虚发直透树干,最后他还显摆道:“这就是所谓的‘百步穿杨’了。”
“你糊弄我的吧,‘百步穿杨’是说射杨树叶子,又不是树干,”这次,婉如没被他轻易骗到,咯咯笑着把自己的丝帕系在了一根树枝上,然后冲肖阳说,“后退百步,把树枝射断取它下来如何?都能百步穿杨了,这应当难不倒你吧?”
话音一落,肖阳顿时傻眼,说实在话,他臂力不凡可准头实在是不怎么样,百步之外箭射出去可以深埋巨石却不一定能命中红心,不然,他最擅长的兵器也不会是钩镰枪。
在婉如殷切的注视下,肖阳认命的向后走去,同时暗暗打定主意,一旦射不着干脆就装头痛伤病罢,总不好在新婚妻子跟前丢大脸啊!
见他灰头土脸的向外走,婉如不由窃笑:活该,谁叫你瞎显摆?
少顷,她远远地看见肖阳回身举弓,几乎不见停顿的就射出了一箭,甚至都没预先让她避到一旁去。
银色羽箭疾驰着,恰似直扑婉如面门而来,惊得她不由长大了嘴却赫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11神之射手
羽箭从距离婉如脸庞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疾驰而过,“噗哧”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树丛中,她还没来得及扭头去看,就见肖阳又速射一箭恰恰好打断了树枝,让那条绑着的丝帕落到地面。
“嚯,挺厉害嘛!”婉如看着那不过比自己手指头略粗的树枝有些咂舌。
她原以为肖阳那第一箭是射偏了,可如此强悍的箭术不至于偏得差上足足一两尺吧?那他先前射的究竟是什么?婉如一面想着一面扭头看向自己身后。
“啊!”她一眼望去顿时惊呼后连退三步,直接被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几欲摔倒。
“当心!”疾步赶来的肖阳赶紧从后面将她一把揽住,扶稳。
“你,你射它作什么?挺可爱的猫啊!”婉如伸着微颤的手,指着那被钉死在树干上的毛茸茸虎斑大猫连连感慨。
多可怜的小家伙,面容倒还平静却已没了性命,并且,颈项中插着羽箭给惨兮兮的挂在树上,鲜血“滴答、滴答”的落到地面,把树根周围的一小团黄土染作了殷红,看着真是于心不忍。
“这过度泛滥的同情心,要命!”肖阳一拍脑门无语腹诽,然后苦笑着解释道,“这是山里的豹猫不是你们女子养着玩的家猫,这畜生动作敏捷擅长跑跳,性子很凶野,我看它想扑你才射的。”
想起来,连他这种粗线条的人都觉得有些后怕,豹猫一爪子下去就算是边关将士那半片头皮都能给掀起来,换成婉如这种细皮嫩肉的娇娘子,绝对的会去掉半条命。
在此情形下,肖阳的身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抬手就射了一箭,等箭已离弦他才反应过来,按照自己一贯的准头别说救婉如了,不伤了她都算是幸运的!
他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征战时凡站前面都是能随便射的敌人,准头稍有偏差也无所谓,如今这个却是自己的妻子啊!
万幸的是,今日肖阳手中的弓箭似乎相当听他使唤,一矢中的后再试一次,居然也没虚发!
“是野猫?”婉如丝毫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还鼓起勇气冲着那小动物向前踏了一步想看个究竟。
“是凶兽,比野猫更危险,这会儿正值开春许是饿了从山里跑来偷鸡吃的。”肖阳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去伸手就掰开了豹猫的嘴。
等他把那畜生的两对白晃晃尖锐犬齿暴露在婉如的视线下,她这才生出了一丝惧意——圆乎乎的猫脸中居然长有足足寸余长的利齿!
“怕了吧?要真无害我都能逮一只给你养,不过,它们连貉、獾之类的动物都敢下嘴,”肖阳指着它身上黄褐色的柔亮皮毛笑道,“要真喜欢,就用它的皮做个手拢子吧,这边地势高天冷,豹猫的毛也长且绒厚,极能御寒。”
“别,不需要,”婉如连连摇头,谢绝道,“我怕自己笼着手就会马上想起它在这儿挂着时的模样,还有尖利的牙——会做噩梦的。”
“好,随你。”肖阳点点头,表示记住了,下回要送礼只能送做好的现货,半成品千万别拿出手吓唬人。
随即,他招呼僮仆把那只豹猫给大哥送去,不管肖旭是打算拿它来炖肉下酒还是扒皮给他儿子做一顶老虎帽,总之别让自己老婆看见就成。
稍后婉如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衣衫穿得不够暖和,她总觉得四周有股阴风,身上一阵阵的发寒,只得央道:“回屋去了吧?你说要给我画‘毒箭木’的图呢。”
“好好,这就回去。”肖阳嘴里答应着却磨蹭片刻又射了几箭,这才领着婉如原路返回。
他觉得自己今日就跟箭神附体似的,拉弓之后盯着目标身上突然有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清明感觉,仿佛不用瞄准凭着感觉就能百发百中。
射豹猫那一箭他原以为是意外中的成功,结果射丝帕也没问题,最后在婉如的催促中又连番尝试了几回,肖阳终于确认了自己射箭技艺确实不同于往常。
非常精准,准得让人不由寒颤。
因为他在考虑准头问题时,脑子里又冒出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射击,既要考虑距离、风速、风向,又要考虑温度、湿度的影响】。
距离、风速、风向可以理解,但何为虑温度、湿度?我没考虑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为什么也会如此精确?
【绝对的力量能够最稳、最狠地射箭,强弓、强力即可减少外界因素的干扰,迫使羽箭不偏离既定目标。】
原来如此……肖阳愣了愣神之后再想不起别的相关内容,他这才牵着婉如的手踱步往后宅小院走去。
肖家人少原本晚上都是一同用餐的,也就他们这对想要多些时间独处新婚夫妇,在肖侯爷允诺下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干嘛就干嘛。
这不,肖阳在婉如的伺候下张嘴胡吃海塞,手里忙着挥毫给她展示什么叫做见血封喉的‘埋广’箭毒木。
“噢,就这样的啊?很寻常的样子嘛,”婉如有些失望的一笑,却也把箭毒木和解药两者叶片的形状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立刻问起了一个她更感兴趣的话题。
“阿阳,先前你说起朝廷要开武科之事,能给我一份考核要领么?”她一脸期待的看向肖阳,甚至还拽着他袖子左右摇晃着撒娇,“回门的时候想带给哥哥瞅瞅,拜托了,行不?”
“行啊,”肖阳登徒子似的摸了一把她的嫩脸,说笑道,“美人有求怎能不应?我只盼你今夜热情些。”
“奴家何曾冷落你了?”婉如媚眼一挑,抿唇笑了笑,然后马上摊开右手问他要考试纲领,“先借我一观可好?”
“我这里资料不齐全,此事大哥更清楚,”肖阳吃喝完毕抹抹嘴就站起了身,一面向外走一面顺手轻轻拍了拍婉如的臀,“你且洗好卧床等着,我去问他要一份来。”
“也不急在今日啦。”婉如嘴里说着客气话,却倚门站着欢送他离开,此事确实不急在一时,但先两日瞅瞅她心里却能更舒坦。
肖阳却是背着婉如有急事想要问他大哥,不管是不是要去询问武举一事他都会找借口暂时离开,既是她有求自然理由更充分些。
“有事?”肖旭在自己的小书房里见了大弟,直白道,“有事快讲别吞吞吐吐的,无事就赶紧回去耕田犁地,我这儿正忙着。”
肖阳看着大哥铺了一桌子的地域图也知道对方不得闲,可他确实是有难以启齿的要紧事,迟疑片刻后不得不开了口:“我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时不时的脑子里会冒出一些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今天去射箭也很奇怪,特别准!”
“准?这不是好事么?”肖旭有些莫名其妙,居然还有人因为射箭太准而苦恼?
肖阳苦着脸回答道:“我是觉得不像我自己了啊,你是知道的,我百步之外射草垛能十中九就算是顶天了,今天一试,仿佛射铜钱都可以十拿九稳!”
“那你三岁的时候还在床上躺着,六岁之前走路都不稳,现在却能健步如飞!”肖旭嗤笑了一声,一巴掌扇向了弟弟的脑门,咬牙道,“人是会成长的,你不懂么?不知道成天在瞎琢磨些什么!要真闲得无聊就别陪弟妹了,赶紧来帮我做正事。”
“没有闲着,我在努力耕耘呐,”肖阳赶紧往后一退躲开大哥的铁砂掌,讪笑道,“我是来找你借武举纲要的,如娘想为她哥哥求一份。”
“崔文康么?他倒是有栽培的价值,此外别再外传了!”肖旭点头应诺,亲自从书架中取了一份递给弟弟,见他被狗撵似的想逃跑,又唤了一声,“三郎。”
“嗯?”肖阳回身站定听他吩咐。
“你的银锁还戴着么?”肖旭双目瞟向了弟弟的胸口,见他点头后又叮嘱道,“那里面装着阿娘特意为你求的护身符,必须片刻不离身,年满二十才能取下。”
“我已经二十了,戴了它有十五年了吧?”肖阳满脸无奈,“昨日才被如娘笑话呢,说我这把年纪了还戴个小娃娃的玩意儿。”
“虚岁二十而已还没真正到时候,八月才能取它,记住了,”肖旭瞪了弟弟一眼,放狠话道,“敢阳奉阴违我抽死你!”
“是,是,我不敢!”肖阳连连答应逃跑似的回了自己屋,给婉如看过纲要后,他三两下解了衣衫赤胳膊躺下,望了会儿床帐又捏住了颈项上挂着的小银锁。
“怎么了?”婉如见他今日没猴急着办事,有些疑惑
“无事,”肖阳唇角挤出了一个笑容,而后他突然指着自己银锁上刻着的小字问道,“你们崔家存有不少古籍吧?有没有见过类似的铭文?”
“唔,我看看?”婉如挪了挪身子趴到了他胸前,就着昏暗的烛光细细瞧着,“有点像先秦石鼓文呐……啊……”
“怎么,你认得?”肖阳见她面色有异顿时一喜,却见婉如摇了摇头谎称她不曾见过,只觉得有些稀奇罢了。
“哦,不认识就罢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他见状也不再追问,只灭了灯烛按部就班的开始与之卿卿我我。。
没多久,却听得婉如在黑暗中突然问了一句:“在家时,我不曾注意你的八字,阿阳,你是中元节出生的?”
肖阳听到前半截时,原本还想笑她撒谎都不会,还不到一刻钟就按奈不住透了端倪,结果婉如后半句话一出口,他就笑不出来了。
道教中的中元节也是佛家的盂兰盆节,同时也是世人俗称的七月半鬼节。他只道自己是八月初一的生辰,给崔家的八字上也是这么写的,为何婉如会猜是中元节?
难道,和它上面的铭文有关?肖阳下意识的捏住了胸前的小银锁。。
12镇魂银锁
“不是,我是八月初一的生辰,”肖阳心里狐疑着回答了,松开握着银锁的手轻轻抚着婉如的身子好奇道,“为何这么问?”
“只是,胡乱猜猜罢了。”她讪讪一笑想要敷衍过去,却见肖阳伏在她身上不动弹了,只让那小银锁晃悠悠的在她饱满的双峰上方轻轻挪移磨蹭,弄得人红珠挺立、□难耐。
“不告诉我,那就这么着了,”肖阳直接将他的小阳阳埋入花*径之中不进不退不挪移,然后坏笑着威胁道,“你说还是不说?”
婉如轻轻一叹,低声道:“或许你并不知道,前几日当你昏迷着无法拜堂时,我哥哥原想退亲却被大哥绑了去用以逼我就范。”
“什么?!怎会如此?”肖阳一惊面色剧变,当初他睁开眼后见着的妻子一直是温柔又可亲的,却不知她竟在家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会儿自己还欺负她,顿时很是尴尬,“如娘,我,我……”
“阿阳,我说这话并非是对家里有怨气,也不是找你诉苦,当初看你躺着时,我就,就”婉如微微侧脸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就没有不满,只是你一定要问缘由,才需要说说前因后果。我是三伏天的生辰,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既然家里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嫁你为妻,那么,我们的八字一定是非常合,所以我猜你若不是生在冬日就应当和我一样是既阴且阳。”
“娶你的头一日我原要行冠礼的,只因身体不适才耽误了,”肖阳突然说起了一个仿佛不搭界的话题,“但阿爹已经为我取好了字,‘子旿’,日当午而盛明为‘旿’。阿爹目前决定在我二十岁的生辰前举行冠礼,暂定的日子是七月十六或十八。”
此话一出口,夫妇两人都有种感觉,肖阳的八字多半是家里人说了谎,不然怎么会在七月行冠礼?
出生在鬼节不吉利不外道挺正常,他的名字或许也有深意,肖家兄弟这一辈名里带“日”,给他用的却不是晧、晱、晁等字,偏偏选了“阳”,连取字也用的是“子旿”这种不论含义和谐音都意味深长的词汇。
七月十五是炎热夏季里的极阴日子,而子旿、子午,子时是最阴的午夜、午时则是阳气最盛的正午,既阴且阳。要说取这字是巧合,婉如和肖阳都不可能相信。
“关于银锁,你真不知道?”肖阳沉吟片刻后还是问了这问题。
当他向哥哥述说自己身体不对劲时,对方的反应明显有异,肖旭怎么可能对这么重大的事情毫不在意反而劝他放宽心接受事实?大哥他为什么又要特别叮嘱不能取下银锁?
肖阳脑中完全没有几时戴上它的记忆,只知道打小家里人就不断叮嘱不能取下来,哪怕是去温泉沐浴都不可以,这银锁就算是被泉水腐蚀得发黑了都不能离身,多古怪的吩咐。
至于上面的铭文,他更是看不懂,婉如仿佛知道却不愿意讲只摇头,不过,逼问一个小姑娘总比撬开父兄的嘴更容易。肖阳暗暗咬了咬牙,赌气似的翻开被褥离了娇妻的身子,就裸着坐在床沿发愣。。
被褥一掀,只着肚兜亵裤的婉如被冷风一吹顿时有些发愣:这家伙,是在跟我赌气了?新婚燕尔就搞这一套,真是小孩子脾气!好吧,万幸他还没抱着被子去睡书房。
“你生气啦?”婉如侧躺在床纤臂一伸,柔柔腻腻的从背后环住了肖阳的腰,然后披着一头青丝仰脸轻轻磨蹭他后背,委委屈屈的呢喃,“奴家又不是故意逗你不肯说,是有苦衷的……你不信我?”。
肖阳抿着唇没吭声,只清楚的察觉出爱妻正用她面颊和头发在自己身上东蹭西蹭,骚挠得他脊背一阵阵的发痒、发麻。
“你真不信?真就这么厌上我了?阿阳……?”婉如用唇抵着他后背低低的询问出声,一句句的直接把带哭腔的热气呼进了肖阳心坎里,让他五脏六腑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小阳阳却慢慢开始□竖立。
当他正想举白旗妥协时,却听得婉如叹息一声开了口:“你银锁上的是石鼓文,这是先秦时一种刻在鼓上的石刻文字,上承金文下启小篆现已基本失传,相传它只用在祭祀等特殊场合。”
肖阳真窃喜自己的坚持做戏没白费劲儿,婉如又补充了下半截话:“别的我不能再说,总之带着它没坏处,都是为你好却不领情,哼。”
说罢,她就松开搂着肖阳腰腹的手,沉着脸裹起被子转身缩到床脚睡去了,你赌气不兴我也赌气么?你不稀罕我,那有本事就别腻歪着求欢呀。
“如,如娘……”肖阳扭头看着那已经裹成蚕茧的被筒顿时傻眼,迟疑着伸手隔被子摸摸蹭蹭了两下不见她有任何反应。
“我错了,我不问了可好?你别捂坏了自己!”话音一落只见被筒中段鼓得最高的那部位左右晃了晃,仿佛是婉如在扭臀说“不”。
看着婉如这既让人发愁又让人好笑的动作,威武强壮的肖三郎顿时想起了前一日她在温泉池水中撅臀的模样,顿时觉得身上燥热不堪,想要掀开被子和爱妻亲昵一番又不敢硬来,只得服软,说尽好话才得以一亲芳泽。
云收雨歇之后,不爱往心中藏事的肖阳就算有满肚子疑惑也舒舒坦坦的睡了,却害得婉如仰望着床帐发愣。
那银锁上的铭文确实在崔家的古籍中有记载,但她真正亲眼所见却是在谢俊逸的嫡子三周岁之时,由大姑谢崔氏给那孩子戴上的。
谢俊逸是大姑膝下的独苗苗原指望他开枝散叶,可偏偏这草包前院不成器后宅又太乱,男孩通通养不活,好不容易得个嫡子大姑宝贝得像自己眼珠子,就这样,那孩子还七灾八难一直病怏怏的。
婉如清楚的记得谢俊逸曾显摆这是他娘求了得道高人做的“镇魂锁”,有了它八字轻的小孩子就不怕丢魂,
据说,带锁的本人是不能知道这事情的,以免被“惊魂”。肖阳会是这种情况么?
想到这里婉如又不禁冷笑,她当年可是找了不少机会偷偷观察那银锁,指望等自己有了儿子再偷偷调包或直接惊一惊那小家伙,可惜……
说起来,就算自己豁达得这辈子不去叨念谢俊逸骗人害人,可这剥夺当母亲权力的仇,将来若能顺手一报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婉如扯小花瓣中:
报仇
不报
报仇
不报……
石鼓文这个东东是真实有的,被墨鱼借用了一下。
其本来的含义如下:先秦刻石文字,因其刻石外形似鼓而得名。发现于唐初共十只分别刻有大篆四言诗一首。内容最早被认为是记叙周宣王出猎的场面,故又称猎碣。宋代郑樵《石鼓音序》之後“石鼓秦物论”盛行,清末震钧断为秦文公时物……
嘤嘤,刚才弄饭烫到手,右手拇指、食指没法弯曲了~~~从明天开始码字都得练中指的一指禅了~~嘤嘤~~~
13肖家起疑
躺在床上听着肖阳沉沉的呼吸声,婉如暗暗琢磨——肖家的东风她应该是能借到的吧?
记忆中的十年即便是经历了皇权更替这家人也没出现颓势,甚至还凭借边疆的几场大战混得更风生水起,相反的,谢家本宗却不曾讨着便宜,其中没有亲父照拂的谢俊逸更是不值一提。
想要报仇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耐心的等待,然后寻机借肖阳之手给予对方重击。最难的一点只是,她需要找怎样的理由去说服性子憨直的丈夫折腾人。
可行么?婉如忽而自嘲似的一笑,她连娘家的不如意都瞒着不愿说,更何况这还是隔着房的表兄家,可别目的没达到反惹得一身骚。
她轻轻拉了拉被子,倚在肖阳胸膛和他更贴近了些,暗暗盘算还是得先抓牢了肖阳,并且有了儿子在肖家站稳脚才能考虑其他。
想要让哥哥出人头地需要肖家的提携;想要给继母还以颜色又不能被人说成是“忤逆”,需靠着肖阳狐假虎威;还想讨要母亲的嫁妆,这也需要借夫家的威势。
不仅要借势关键还不能被肖家轻视,成亲才三五日,不能操之过急。
婉如心里百转千回的盘算着各种念头,将当前能用来讨好肖阳、公婆的主意想了一大堆,这才沉沉睡去。
次日,肖阳神清气爽早早起了身,按惯例出门溜达锻炼筋骨,当他长跑一大圈、打了一套拳、练了一套枪回到自己小院时,原以为婉如还在睡着,室内却已经不见了她人影。
“肖十二,三娘子去哪儿啦?”肖阳一面抹脸擦牙一面问着自己的贴身僮仆。
“娘子吩咐了,”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少年裂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大门牙,“说,暂时别告诉您。”
“做死!要我送你去营里拷问一下?”肖阳沉下脸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扔,“啪”的溅出了一串水花。
见状,肖十二顿时默然垂首不敢再造次,原本就是句玩笑话,谁知道平日里脾气不错的三郎君居然会二话不说就发火,正当他心里有些忐忑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串柔而暖的说笑声。
“大清早的干嘛凶人啊?”婉如带着两名侍婢翩翩然的走了过来,轻轻拉着肖阳的手撒娇道,“我让他先别说的,想给你惊喜嘛,来,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婉如就让金珠把她拎着的食盒放在案几上轻轻掀开,同时还悄悄使了个眼色让帮忙背黑锅的肖十二退下。
肖阳却紧跟着瞪了对方一眼,威胁之意很明显:谁才是你主人?有了女主人就敢忽略男主子了么?
若是平日里让婉如随意走动倒也无所谓,可这非常时期他恨不得全天候的把对方圈在自己眼皮下,肖十二居然还敢遮遮瞒瞒的,做死!
“来看看嘛,你不饿啊?”婉如拉着肖阳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硬将他拖到了餐桌前坐下,一面从食盒中取出早点一面献宝似的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鎚饼。”
肖阳看着那不曾见过的饼子只觉得异香扑鼻,拾起一咬,原来是油炸的肉馅饼,既鲜且脆,带着股淡淡的麻味儿还有点蔬果香。
“这就是宫里正流行的樱桃鎚?难得的珍馐啊。”肖阳三两口吃下肚,甚至还舔了舔手指头,那香味儿从肚腹一直窜到心坎,这妻子没娶错!不仅手巧还能捣鼓出宫里的东西,牛掰!
“这鎚饼本就是我娘家献上的方子,我自然会做了,”婉如轻轻一笑也不居功,还解释道,“是栗子面和麻油炸的,称作樱桃鎚只因陈淑妃爱吃樱桃罢了,其实也不拘用什么果子粒掺进去,这季节还没樱桃我便用了些旁的水果代替,可还能入口?”
“好吃!”肖阳一面吧唧嘴,一面感慨,“所以说为什么大家都想娶世家女呢,单从吃都能看出区别来,这精细滋味可不是我等土鳖寻常能享受的。”
“瞎说什么,边关将士是为国为民才不得不待在这地界,又何必因此何必看轻自己,”婉如抿唇笑着捶了他一把,又嗔道,“何况,世家底蕴也不是用来满足口腹之欲的。”
“那,你还会什么?琴棋书画?”肖阳顺口一问,也没时间让婉如一一展示,只看她但笑不语就知道这些东西难不倒自己妻子,不由乐道,“哎,真是娶到宝了,将来咱们儿子、闺女儿的蒙学就全交给你啊!”
“那你得教他们骑射,嗯,一定要养得壮壮的,像你一样。”婉如点头应和,夫妇二人美美的吃着朝食并憧憬未来笑作一团。
所谓娶妻娶贤,何为贤?大字不识的村姑怎么着也不可能比世家好好教导出来的娘子更体面更实惠,知书方能达理嘛。
肖阳这么想着越发觉得订下这门亲事的爹娘英明。
殊不知,他老婆可没经过世家的好好教导,而是她自己用血泪慢慢滋养成熟的,这残次货物经补救后形成的成品,总会有些瑕疵或者说偏离正轨之处,只是,他暂时还没能察觉罢了。
两人就在这相识、熟悉、亲昵中渡过了一段甜腻无比的时光,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婉如回门之时。
大清早起来婉如就略有些紧张,她迫切的想要回去炫耀自己的幸福,想要让崔婉兰看看肖阳究竟有多么出色,却又担心继母故意找事儿扫她面子,比如置办劣等的席面,弄一场怪诞的百戏……
既怨恨娘家想要报复继母弟妹却又希望家里人能给自己做后盾别让夫家看笑话,呵,这想法,本身就是个笑话吧?
婉如披着纯白的狐裘轻轻提起裙摆,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中踏上了返家的马车。
“长相娇憨纯良的女子,内心是否会如她的外表一样善良并且纯真?”肖阳脑子里翻腾着这句话翻身上马,略迟疑了片刻只望着缓缓启程的马车有些愣神。
当他前日这样问大哥时,肖旭立刻回答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并且还紧跟着问他是不是对三娘子有什么疑惑。
没错,是疑惑,越是临近回门的时间,他越发觉得婉如有些古怪,比如她夜里的辗转反侧,比如她眼神有时看起来与面容不符,那眼珠子是天生的黝黑而清澈,却仿佛又让人看不到底猜不透其心,特别是说起娘家时她神情中总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东西。
甚至,她有时笑起来眼角、眉梢全是风情,不像是刚刚走出深宅内院绣阁的天真无邪小娘子……
曾亲自选兵、带兵的校尉怎么可能是个憨厚任人勾搭的大傻子,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小将军肖旭不说目光如炬那也是个精明人,他俩和崔婉如接触的时间最多,能看不出任何端倪么?
作者有话要说:
婉如小亲亲,重生不是绝对的好事唷,重生了把别人当成背景板当成可以玩弄在股掌间的NPC,是会吃亏的唷。
话说,墨鱼其实一直有些好奇,那些重生到7、8岁还经常露出毒怨眼神的女主们,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骗过那些侯爷、王爷、大人们的啊?
《夜访吸血鬼》看过么?想想里面那个小孩身体成人灵魂的女孩,毛骨悚然啊~~
PS:鎚饼也是唐朝的美食,真实有的,樱桃鎚也是真实的,嗯嗯,据说很好吃,颜真卿还写诗夸奖过“拈鎚拭指不知休”哦~~~
14回门探亲
肖家兄弟两人都隐约觉得崔婉如并非她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娇憨纯粹,但谁都没把这话往爹娘那递,也不曾对她有厌恶之心,只是稍有提防并且留神观察罢了。
严格来讲,有心机并不意味着她就会害人,只要别是个喜欢玩弄手段又黑心肠的,其实聪明点的妻子更省事,要真是提线木偶似的榆木脑袋美人反倒麻烦。
当兵的人谁不曾一年半载的不着家?娶个娘子可不是拿来当摆设的,必须能扛得了事,管得了家,教得好娃儿。
这次领着婉如回门探亲,肖阳就想仔细分辩一下,究竟是有什么事儿促使了她小小年纪就精于世故,要找到合理的缘由才能放心。
至于眼眉间偶尔流露出的风情,有的人生来便如此,有的人却是被细细□的。肖阳姑且认为婉如属于前者,是自己捡到宝了,她的风情只自己一人能看到。
想来,百年世家绝不会教出沾有风尘气的女儿,她出嫁路上一直都有肖家人跟着,总不至于被调包换成了个秦淮河上混过的细作吧?何况,初试云雨时她也没机会作假啊!
在肖阳考虑细作问题时,一队人马正走出城门口上了官道,恰好遇到卫兵设置的路障,在查看众人路引的间隙,婉如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看,又笑着冲肖阳招手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肖阳面色一僵,不论是面对妻子还是细作他都不想回答这问题,只敷衍道,“边塞嘛,偶尔也需要盘查一下。”
“我来时都没有,”婉如丝毫没察觉肖阳内心的纠结,依旧是一脸好奇的指着路障问他,“圆木上面插长枪是要做什么?”
“这叫拒马枪,”肖阳心中无奈一叹,同样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专设在城门、小巷或交通要道上,目的是不让人骑着马超速乱跑。”
“哦,”婉如点头表示受教,还顺口评价了几句,“挺有意思的,圆木上插枪挡马,等马停了抽出枪就可以挡人,嗯!是吧?”“……嗯,也对。”肖阳裂嘴一笑,却没告诉她轻便可移动的拒马枪是一种专门用来对付战车、骑兵的必杀器,广阔地带无山川河流能拒敌时就必须安置这种路障,一旦疾驰的马匹冲上来就会被长枪刺中、惨死。
长枪都已经插在马身上了还怎么抽出来挡人?待骑兵摔下马还来不及起身时,让埋伏的步兵立即冲过去见人砍一刀不就得了。
肖阳心里这么想着,却也没笑话或者说指点婉如,只细细地观察了她说话时的神情,猜测她究竟是真无知还是假装傻。
唉,这活脱脱就是邻人疑斧,一想到细作问题他就总是有些忐忑,非得找出真凭实据来打消这种推测不可。
两人闲聊片刻,肖阳话里藏锋来回试探数次,见婉如始终没有紧张或过度好奇的反应,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若是真要换人,那得在崔家时就换,还要瞒过其贴身侍婢数人甚至还有崔文康和谢俊逸,再记起她亲手做的鎚饼还有那一手秀雅的簪花小楷,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世家娘子,要想□出个如此内秀的细作可难如登天。
放下这个最可怕的猜测后,肖阳觉着自己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神清气爽的跃马扬鞭领着众人一路疾驰。
“我回门你为何如此兴奋?”婉如半抬车帘望着外面笑容满面的夫君,有些不明所以,但看着他高兴自己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归宁之后婚礼才算真正完成,怎么不兴奋不急着完成这最后的仪式?”肖阳如此反问,然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催促一干人等快快前行。
于是,婉如出嫁时足足走了两日的路程,这返家时却在肖阳催促下日夜兼程急匆匆的赶路,以至于次日一早就到了,在客栈略作修整后,新婚夫妇二人递了帖子赶在午宴之前来到崔家。二门处迎接他们的家人却不仅有崔文康,谢俊逸也在一旁当陪客,立时惊得婉如小心肝一颤,怕他还打算和自己发展点不可告人的关系,这可是在肖阳眼皮底下,万一这家伙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那她未来的幸福美满生活可就全毁了。
稍后,只见谢俊逸一个劲儿的拉着肖阳说话,婉如这才反应过来,这趋炎附势的家伙是在为自己的前程想尽一切办法专营呢。
自己夫君好歹是个二品大员的嫡子,侯爷家的郎君——值得攀附,他的热情根本就不干男女私情的事儿!
“怎么了?”在走进堂屋拜见父母之前,肖阳捏了捏婉如略有些发抖的手,有些疑惑。“无事,或许是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吧……”她回了对方一个安抚的微笑。是不是情怯也只有婉如自己才清楚,她感慨的只是前辈子自己走错路根本就没回门这事儿,同时忐忑着希望娘家千万别在这节骨眼让自己没脸。
在这种纠结的心情下,两人进了堂屋,夫妇携手送上礼单,婉如行礼感谢父母养育之恩,肖阳也谢了岳父母赐予自己如此美好的娇妻,然后又获赠了崔家二老的礼物与祝福。
父亲对肖阳是客气得几乎有些恭敬了,继母张氏脸上也堆满和蔼可亲的笑容,陪坐的继妹根本就没机会开口找茬,异母弟弟在京城念书则忽略不计,一切似乎都很完美,但婉如依旧无法舒心,没把这一日完完整整的熬过她就不可能放下心来。
稍后,一行人去了宴客的外间,新女婿谦让一番后入席上座,归宁宴就此开始。席面很不错,菜品丰盛且气氛也好,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厅中崔家还专门聘了人弹奏丝竹、广袖起舞,这外聘的人自然不如家伎客人,谢俊逸觉得那堆人连崔家胡姬的十分之一都不及,顿时想起了表妹崔如兰之前的提议:“要想讨好肖三郎寻常歌舞许是不行的,他家什么样的伎者找不着啊?不若让他看看还不曾在边地流行的新鲜玩意儿。”
“不知肖郎子是否爱看歌舞戏?”谢俊逸借着敬酒的机会笑着如此询问。肖阳坦然的摇头道:“不曾见过,何为歌舞戏?”
“歌舞戏,即且歌且舞,有念白有唱词的讲述一个完整故事,”谢俊逸摇头晃脑夸耀道,“可欢腾、可凄美,比单纯的舞蹈或奏乐更精彩。如何,叫人来一段京里正流行的歌舞戏罢?”
“哦?”肖阳眉梢一挑,很感兴趣的说他想要见识一番,此话一出口一直关注着继妹的婉如就发现那小蹄子正掩唇窃笑,心里顿时“咯噔”一响,心知重头戏终于来了。
见肖阳面露好奇之色,崔刺史赶紧击掌招呼下人去安排上大戏。此次招待女婿的事情是全权交给平素就喜欢吃喝的谢俊逸统筹安排的,在他看来年轻人更容易知道对方喜好,至于崔文康,他不知何故正和自己老妻闹别扭,可不敢让他顶梁免得出差错。
稍后,装扮好的歌者粉墨登场,她一面挪着碎步一面走一面唱,每唱一小段旁边的伴奏者就齐声合道:“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踏谣娘,居然是踏谣娘!果真是煞费苦心呢,刚刚在京里流行的歌舞都能搬到这边陲之地来!婉如正感慨着,却见女歌者哭哭啼啼唱完一段后,装扮成她丈夫的人怪模怪样的冲上台来,装作要殴打她的架势,两人拉拉扯扯戏剧味儿颇浓,引得肖阳一阵大笑。
要换个场合换个胆量,她都想拎着夫君的耳朵暴怒了:“笑个屁啊,不学无术的武夫,看不出来他们这就是在讽刺我们么?!”这段歌舞讲述的是个美貌的苦命女子嫁了个丑陋又酗酒的丈夫,被他日日毒打后无奈以唱歌释怀的故事。
当初,崔婉如刚说给肖家她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时,崔婉兰就曾幸灾乐祸的取笑道:“阿姐,听说你未来的夫婿既丑又凶还爱喝酒打人呢,啧啧,真可怜,可不就像那踏谣娘一样了么?”想到这里,婉如更是越看越气忍不住咬紧了牙,却引得肖阳好奇,轻声问道:“你不爱瞧这个?怎的脸色如此难看?”
爱看才见鬼了!婉如强压下怒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假意用手绢擦了擦眼角,叹道:“真可怜呢,遇上这么个不成器的夫君。表哥也真是的,居然在我们的喜日子里安排看这种苦情戏。”肖阳愣了愣,往坏处想这种戏目对婉如来讲确实兆头不好,但凡事都有好有坏,也能从另外个角度来看。
“看着那丈夫可笑可憎的样子,我就在想,”肖阳在桌下捏住了婉如的手,望着她的眼轻声说道,“自己千万别酗酒成这猫狗都嫌的样子,以后一定好好克制着莫要贪杯,一定会好好珍惜你。”
婉如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肖阳这虽不肉麻却很实在的表白,却见他一脸坦然的站起了身向谢俊逸举杯道谢,感激他安排了这出带有警示作用的戏目,整得对方直接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听了他这通话,崔婉兰心里也是万马奔腾,她真是悔死了,这肖三郎居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粗鄙,居然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也不粗俗,而且,还如此的体贴!
这么好的夫婿,怎么就便宜崔婉如了呢?原本肖阳看上的就是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就是拒马枪:踏谣娘也叫踏摇娘或谈容娘,是隋朝就开始流传的故事,唐诗有云:举手整花钿,翻身舞锦筵。马围行处匝,人簇看场圆。歌要齐声和,情教细语传。嗯嗯,各位看客,喜欢本文不?喜欢就撒花鼓励下墨鱼撒~~~伦家好期盼留言如潮水啊~~~
15母女交锋
坐着一旁看着肖阳给谢俊逸敬酒的崔文康,那脸色比崔婉兰还难看。
按理,阿爹坐上座新婿坐尊座,之后就应该是家里的长子自己坐肖阳夫妇下手陪酒才对,结果却被个外人硬生生插到了中间!
“谈不上警示,不过就是希望三郎能和如娘好好过日子。”崔文康一面起身说话,一面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抬起右臂给了谢俊逸一肘子。
尼玛的,这是我妹妹,我妹夫,我才是大舅子,你不就是个表哥么,犯得着由你口若悬河的喧宾夺主?
谢俊逸皱眉横了他一眼,崔文康不甘示弱的反瞪了回去,心里不屑得很。
阿爹可怜他年幼失怙就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甚至比对他这亲子还好,听说谢俊逸在陇右道游学就不顾家里还没安顿好巴巴的接了他来照顾,却也不想想,这小子没爹我还没亲娘呢!不仅没亲娘还多了个黑心肠的继母,谁比谁更可怜?
两人暗中相斗却也没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撕破脸,说笑两句后又坐下继续看戏,只是这番暗斗旁人不可能没察觉。
隔得最近的肖阳是个身体反应极其敏锐的习武之人,一早就把崔文康暗地里的拐肘动作看在眼中,暗道:这家子人果然并非明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和睦。
如若不然,当初肖旭单单绑了崔文康却听凭谢俊逸饮宴时,这表哥就不该表现得如此不顾兄弟之情——表弟被捆着,表妹被逼着嫁人,他却好酒好菜吃着还有闲情看歌舞,如今还一脸热情的来巴结。哼,小人行径。
当场,肖阳只用四个字就评价了谢俊逸的所作所为。
坐在肖阳右后方的婉如却对此毫不知情,只暗暗心急,觉着亲哥哥真是个棒槌!居然在席面上就报复谢俊逸,又不是想到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三岁小孩。
心里不忿又何必在脸面上带出来?刚进门时婉如就觉得崔文康神色有些不自然,想来是受了什么委屈,当时她没找着空茬和他交谈,可是,任随都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哥哥又何苦急于一时的发泄而不顾自身羽翼尚未丰满!
这人啊,有时候就是身在局中不自知,跳出圈外一看才会发现遍地是漏洞,当崔婉如绞着手绢暗暗埋怨哥哥太孩子气时,便打算稍后找机会点点他,并考虑着说辞想拿自己做个正面的对比。
结果就这么稍稍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几日心急的何止崔文康一人!自从肖阳醒来之后她干的很多事情都略显浮躁,不,其实出嫁那日和继母干的那场仗已经算是有些出格了。
十年时间经历了那么多事,此刻的自己和当初未出嫁时毕竟还是不一样了,心态、言行、举止都有不同,再也找不回二八年华的天真、纯粹。
想到这里婉如下意识抬头一望自己夫君,肖阳察觉了她的视线侧脸一看,发现爱妻神色有些惶惶然的,便以为她还在为“踏谣娘”的故事伤神。
“莫怕,莫怕,不过是一出戏罢了,我怎么可能像这苏郎一样欺负人?”肖阳笑着又捏了捏婉如的手,如此安抚了几句。
“我嫁你之前,在家里曾听到些谣言,”她回望向夫君,略有些勉强的一笑后又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并非真的如此……”
这句话算是稍稍透了个底,家里曾有人不怀好意吓唬自己,并且也略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急切的想要讨好肖阳,为之前的行为做了个遮掩。不管肖阳有没有起疑,反正圆一下绝没坏处。
同时,婉如还暗暗庆幸,好在肖三郎这人太“干净”,快二十了竟没经历云雨之事,不然他一定会察觉出处*子真正的生涩感觉和自己假意欲迎还拒的差别。
当众人举杯尽欢吃喝完毕后,崔刺史拉了女婿去书房谈话,崔文康挤开谢俊逸也跟着去作陪,婉如这边论常理自然要随娘亲去内室说些私密话,此话连妹妹婉兰都不便旁听,因为她还未出嫁。
诸如,张氏怜爱又关切的问:“三郎对你好不好?肖家规矩大不大,你可适应?”
婉如羞羞答答的垂头回答:“他,他很好,阿娘无须担心。肖家上下对儿也很好。”
以上是属于理想中正常状态下的对话,实际的情况是,婉如和继母去了内室坐下、端起茶盏,然后相顾无言。
张氏回想着席面上肖阳对崔婉如的温情小意,盘算着肖家的背景以及此刻夫君正有求于对方的事实,便开始琢磨是不是得对这死丫头客气些,免得她借机报复。
正想开口,却又看见了婉如身上佩戴的明显不是出自自家的首饰,例如雕工精湛的碧玉簪,细金线盘曲编制的纯金凤钗,手腕上的一对金镶白玉钏……
将这一切瞧在眼中,张氏心里的滋味真是说不出的酸苦,这女婿原本应当是归自己女儿的,可惜听人说当兵的都粗鄙,有些茹毛饮血爱动手的怪毛病,她舍不得婉兰吃苦自然把对方往婉如身上一推了事。谁曾想她居然撞大运了!如此一想,她也提不起兴致和婉如寒暄,只干巴巴的吐出一句:“你近日可好?”
“托母亲的福,挺好。”婉如皮笑肉不笑的点头一应,内容很正常语调很欠揍。
她先前也在考虑此刻自己应当怎样与继母应对,是把已经撕破的脸面缝补一下抹光滑,还是继续把那口子拉扯大些一了百了?
等张氏一开口,婉如突然觉得自己完全不用多做考虑,面对着那张雍容富态的肥脸,想着这人前辈子对自己和哥哥的各种蔑视侮辱,她根本就做不了乖女儿,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那就好,前些日里听说他受伤你爹挺忧心,”崔张氏微微挪了挪臀,调整情绪后放下茶盏正色道,“此事便揭过不提罢,将来再有什么委屈一定要说,既是崔家女儿万没有被人作贱的道理。”
言下之意,出嫁女还是得靠着有背景的娘家才能在夫君真正立足,你崔婉如嫁得好也不能一脚把娘老子踹开了不离。何况,你今日虽意气风发,将来却不见得没有受委屈的时候。
“家里永远都是我的后盾么?”婉如听着张氏的温言细语像是很感动的一笑,“儿此刻便有一件难办的事情,母亲可否帮我参详参详?”
“哦?说来听听罢。”张氏忍着想咬牙的冲动笑着应了。“肖家比儿想象中的更富贵呢,母亲也看到了,”婉如说着就摸摸发簪,微微抬了抬手腕再次展示她身上的华丽配饰,“相比而言,我带去的那些东西就显得特别寒酸,除了一匣子只能看没法戴的宝石,再没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短短一句话就撩拨得张氏眼睛里想冒火,那一匣子宝石是她的珍藏,被这小白眼狼抢走的私房!
可偏偏婉如还在继续嫌弃,继续讨要更多东西:“这嫁妆里也没有个庄子、铺子或现银,儿说话都没底气呢。母亲,你看这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若将庄子、铺子、现银都给你一份就舒坦了,很好了是吧?
张氏放缓了呼吸,轻轻吸气又吐气之后,委婉兼委屈的回答:“如娘啊,家里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确实是没多余的钱粮。如今只得委屈你了……将来若是有富余,阿娘一定不让你为难。”
听了这话婉如心里冷笑不已,将来若是有富余那供着的一定是她亲生的崔婉兰和崔文远,何况,我亲娘的嫁妆就只字不提了?想得美!
“可我现在就只是面上风光,内里忐忑,”她抽出绢帕轻轻拭了拭眼睛那根本看不见的泪珠,用一种为家里着想的口吻威胁道,“听说我和三郎成亲后阿爹请了肖家人帮忙处理棘手公务,若是,若是肖家二老看我不顺眼吩咐下人撂挑子不干了——这可如何是好?”
张氏瞬间就想起了崔婉如出嫁那一日明明白白说出的话:不让她满意就去肖家当泼妇,败坏崔家女的名声。
“休要旧话重提,现在木已成舟你又能怎样?莫非还嫌他家不够好?即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考虑一下文康,他年纪也不小了。”张氏轻声一哼。嫁都嫁了,仿佛还嫁得不错,她就不信婉如还能自己搬石头砸脚。
“本就不学无术的人,想要被人拖累都不容易,有些事情偏偏只对金贵人有碍呐。”婉如放下手绢冷声说着,想也知道,她要名声坏了肯定是对想要科考的弟弟、待嫁的妹妹影响更大,崔文康本就名声不好,也不差这一条。
话尽于此,她懒得再和继母耗时淘神的闲扯,直白着开始讨要自己阿娘的嫁妆:“我要求也不多,把京里别院那份我应得的东西还来,就当这事儿抹平罢。”
张氏还没来得及说话,查看了各种华贵回门礼物后的崔婉兰就像龙卷风似的刮了进来,瞪着婉如满脸的羡慕与嫉恨。这身着明艳桃红衣衫的小妹妹,突然间像市井泼辣妇人似的咋咋呼呼大喝道:“什么叫抹平了?!嫁得这么好美不死你,居然还装做受了大委屈!你不乐意我乐意啊——”
“崔婉兰!”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氏给打断了,怒极之中这做娘的甚至口不择言唤了女儿的全名。
太不像话了,真是宠得她无法无天,崔婉如先前即便是再怎么和长辈呛声那语调也是轻轻的,言词也相当含糊,即便被人学话都无关紧要,她倒好,不仅听墙根还大张旗鼓的宣称自己窥视姐夫!
万一被人听去,那名声可就全毁了!张氏抿着唇挥手让心腹侍婢去看看廊下有没有闲杂人,心里隐约有些发慌,这世上的事情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座位问题:嗯嗯,本文的大齐朝仿初唐分食制,一人一个小桌,肖阳坐在岳父的左手,因为左为尊嘛,他的左边是陪客表兄,表兄的左边是崔文康,继母在崔老头的右手,带领两闺女等女眷遥遥的坐对面,中间是歌舞表演。婉如和肖阳因为是夫妻理应坐一起,但是因右卑所以坐在夫君的右手靠后一点的位置,也就是在父亲和丈夫之间了。申明,她没有坐在丈夫和表哥中间!有图有真相,来看看美不美呀~~碧玉簪金凤钗头~~唐代出土文物,兽头合页金镶玉钏
16抽打贱人
张氏的侍婢出门走了一圈后,在主子耳边轻声回话道:“院里只有一个扫洒奴婢,隔得远不碍事,奴已叫她浇花去。”
三娘一吆喝就贸贸然的让人离开内院实在是太打眼,此刻众人在正房说话,让那到边地后刚买来的奴婢去最外围料理花木,想来更妥当。
“嗯,很好,”放下心中的大石后,张氏不由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教导道,“兰娘,慎言。”
“我又没说错,”崔婉兰倔强的侧仰着头,“堂堂怀化大将军家的郎君,将来也一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哪点不如意了?
“姐姐怎会不满意如此可敬的夫君?只嫌我自己这蒲柳之姿配不上他呢,”婉如苦笑着举帕掩唇,又抬眼望着继母继续哀叹,“偏偏嫁妆又微薄得近乎于寒碜,真是,真是……唉!”
既然已经说到了正题,婉如又怎么允许继妹插嘴把话题给带歪了去?讨要阿娘嫁妆的中心思想那可是任凭风吹雨打都不会动摇的!
“我可怜的儿啊,家里真是对不住你!若不是你那爹爹行事出了差错,也不至于艰难到如此境地,文康也是个不争气的,文不成武不就,聘礼不够谁肯嫁他?还得为他备着各种打点费用……”张氏上前两步坐到婉如身边,一把抱住她就开始哭诉家里的艰难。
从她的亲爹一直数落到亲哥,仿佛家里的钱都花在了这两人身上,言语间绝口不提京里别院这事儿,仿佛先前婉如压根儿就不曾问过。
婉如被痴肥的继母抱得死死的,无可奈何的闻着她身上熏得浓浓的檀香,一阵阵地犯恶心,想要将其推开力气却又小了些,可恨武力值太低啊!
“母亲,儿喘不过气了……”婉如简直怀疑对方是心里怨恨不过想勒死她。
诉苦之中,婉如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日夜里肖阳从昏迷中醒来时,下意识的就一腿将自己踹到了地上——这功夫,以后一定得找机会好好学学!
张氏仿佛就像没听到她这话,继续唧唧歪歪的说着,婉如一咬牙双手一伸也环抱住了对方,然后将脑袋搁在继母肩头就开始抽抽噎噎的哭。
“母亲,我恨阿娘为什么抛弃了我和哥哥就这么撒手去了!她可是先平乐郡王嫡出的县主!若是我阿娘还在世,天家但凡有一丝照拂之意也不会将父亲左迁到此处来!若是我阿娘还在世,儿也不会可怜得连一份体面嫁妆都凑不出!”
她一面哭诉还一面用力锤着张氏的后背,发髻上的钗簪也一个劲儿的往对方脸蛋上擦、蹭、戳。
“莫哭,莫哭,一切都会好的。”张氏顾虑肖家势利无奈劝着,只觉得自己脸上后背都在发痛,这一声声一句句的质问更是直戳人心口,先点明她只是继室,又搬出亲娘的县主名头压人,最后再次回到重要的悬疑话题——嫁妆,我娘的嫁妆呢?
就差没直截了当的问:京城别院里我娘的嫁妆为什么不还给我和哥哥,几时才能还来?
婉如不是不敢问,而是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
首先,继母也是母,逼得太急了就是忤逆,属十恶不赦中的不孝大罪,这事情父亲多半心里也有数,不好强来;其次,嫁妆的丰厚程度和封存的位置是她前辈子偶遇的一个已经被撵出家门的仆人说的,如今还没真正去证实,只能诈诈张氏;最关键的是,她和哥哥还没能和现在的平乐郡王搭上关系,得不到当年嫁妆单子的副本。
这讨债也得有欠条啊!没欠条就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人品,想到这里婉如心中恨意更甚,捶打张氏后背越发的用力。
因为,上辈子,她和哥哥连嫁妆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辈子,张氏也明显不像是打算物归原主。
尽管先平乐郡王只是今上的堂兄,不算位高权重,但他好歹也是郡王,并且还是个惧内的王爷,他只有一个嫡女且没嫡子,如今袭爵的只是个媵妾的儿子。
可想而知,当年婉如的外祖母还在世时为自己女儿置办的嫁妆究竟有多丰厚。
“呜呜,母亲,我好想阿娘……”婉如越想越是悲愤,不由真正的落下泪来。
如果阿娘在世,她上一世怎会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这辈子又何须左右算计、提心吊胆?说不定也跟崔婉兰一样没心没肺过着单纯而快乐的日子。
她刚一想到崔婉兰,这看了半晌大戏的妹妹也终于回过了神来,尽管依旧疑惑阿娘和姐姐为什么会抱着哭,可也看出了婉如那抚背的动作实在是用力太狠、动机不良。
“你这是做什么,快松开!”她窜到两人跟前,用力一拉,终于打破了这对仇人的胶着状态。
早已憋得气闷的婉如长喘了一口气,抹抹眼泪端坐身子,然后又抬手极其优雅的整理了发丝,这才缓缓回答:“你不懂的,出嫁女回门的时候找母亲哭诉一下挺正常。”
“你嫁的人如此出色,还有什么好哭诉的?”崔婉兰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指责了婉如一通,又满脸垂涎的叹道,“大将军夫人啊,不管是一品的国夫人,还是二品、三品的郡夫人——”
“婉兰!不管是什么将军夫人都和你没关系!”张氏恨铁不成钢的一拍案几,把自己掌心震得生痛。
而婉如则直接无言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是嫁妆,话题绕来绕去都脱不开这圈子,崔婉兰心心念念的却是威武俊朗的姐夫,无论说什么都会扯到“将军夫人”头上去。
妹妹窥视姐姐的夫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就算崔家嫡女不可能许给同一个人,哪怕姐姐死了都不可能妹妹上位。
但是,崔婉如马上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肖阳一开始看上的是妹妹,不是自己!这年头,跟小姨子暗地里勾勾搭搭的男人又不是没有,不行,千万不能让这小贱人捡了便宜——守着昏迷不醒夫君不离不弃的贞烈妇人可是我!
“想要当将军夫人,就得先嫁给小小的校尉,然后跟着他在边陲荒蛮之地熬着,甚至在战地里过上几十年风餐露宿的日子,或许会看到断瓦残垣、尸横遍野;或许不得不亲手操持家务,甚至经历屠城时的逃亡……”婉如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继妹,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了各种猜测。
然后扬声反问道:“你,做得到么?”
崔婉兰被她这一连串的形容和追问逼得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却诺诺着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来,阅历决定了这小娘子不及多活了十年的婉如成熟,或者说,没她那么能诓人。
“我能。”崔婉如微微昂着头,语调中充满了生死不相背负的决心,眼中仿佛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她这一番表演不仅震住了张氏母女,连院子里浇花的那位叫做小菊的粗使婢女都被惊得差点玩丢了手里的水壶。
耳聪目明的她一直躲在一旁看戏,先是感慨三娘子看着挺幸福的没想到在家时居然这么受气,堂堂相府千金,居然在回门的时候还不得不亲自讨要嫁妆;而后,看着崔婉如唱念做打的揉搓继母,她直笑得手发抖不知不觉给梅树多浇了一滩水。
最后这一段话,却让小菊暗暗决定在力所能及时一定要多照顾照顾三娘子,这才是真正能配得上三郎君的人呢!
殊不知,她家的三郎君可不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当婉如还在和继母纠结小家的财产问题时,肖阳却在书房和崔刺史探讨着关于国之大义的要事。
崔刺史请了女婿进书房原本是想和他聊聊自己闺女,顺便还想再讨要几个辅助自己办公的人手。
谁曾想,说了没两句话后,肖阳直接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西戎那边近日有了异动,据推测,月内或有大战一触即发。”
“什么?!怎会如此?”崔刺史瞬间腿就软了,不是已经休战了么?边关不是已经风平浪静三五年了么?怎么自己刚上任就得打仗了?!
“因为前阵子那边下了大雪,”肖阳语调寻常的解释道,“游牧民族靠天养草、靠天养畜,比农耕之人更在乎雨雪,种地的通常都有存粮,放牧的一旦大雪遍野就没法生存了。活不下去,就只能——抢。”
“这消息已经确定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崔刺史可没预料到他真会遇到蛮夷扰境,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确定了,今日除了回门,就是专程来告知此事的,”肖阳扶着崔刺史的胳膊沉声安抚道,“丈人无须惊慌,只要做好万全准备西戎没什么可怕的。即将过来的只是其中一个部落罢了,最多不到五万人。”
“五,五万?!”崔刺史顿时想到了自己手下只有区区几百个能用来守城的府兵,而且他们还仅仅只是自备弓矢衣粮并不精于战事的征用之人,这下,他不仅腿软,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看他这反应,肖阳偷偷翻了个白眼,直接提高音调说道:“丈人,这五万人主要是由我肖家军来应对,不关你的事儿!”
立在一旁听着的崔文康比他爹更快想通了肖三郎还没说出口的话,挡在第一线绝对是肖家所辖的那个城,自己这算是后方了,他只是来提醒一下让岳父做好各种准备的。
关键是心理准备,千万别自己吓自己弃城而逃,都已经是儿女亲家了,崔家一跑肖家肯定也落不了好。
只是……崔文康突然一扬头,用比肖阳更大的嗓门咋呼呼的问道:“打仗了如娘怎么办?!她还跟你回去?”
17誓不离别
“不,她得留在这里,我家在本地另有宅子,打算将如娘和四郎暂时安顿在此处,”新婿摇了摇头,对岳父躬身道,“到时,就有劳丈人多多照拂了。”
肖阳怎么舍得将自己刚娶的娇妻扔在战场附近?婉如暂时帮不上家里什么忙,白白吓坏了还得给阿娘添麻烦,何况,他甚至还有些期盼对方腹内已经留了自己的种,这种情形下,“安全”自然是第一要素。
“如此甚好,甚好。”崔刺史抚着胡须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不是对女婿在意自己女儿感到欣慰,而是认为既然肖家要把年幼嫡子放到本州,说明此处是安全的,肖家军会拼了性命护着本地不被蛮夷的铁蹄侵扰,即便是前线失守也一定安排了让四郎、如娘逃命的后路。
“那,可有安排人手?”崔刺史一脸期待的问着。试想,肖家要有死士护着主子那一定万事无忧,而如娘又怎么会不顾娘家人自己求生?如此善良的她绝不会做出这等不孝之事。
如果婉如此刻听到了他的心声,肯定会不屑嗤笑:“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愿意搭救的只有哥哥,您老要真殉国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安排有精兵护卫,丈人无须担心,”肖阳对此事不曾多言,简单解释之后就开始向丈人传达更重要的信息,诸如目前的严峻形式,西戎人一贯的劣迹等。
在阐明情况后又建议道:“为防意外,丈人治下诸县均需进行警示,并且,此地应开始宵禁,城门处的守兵一定要指派可靠的人手,凡有面生之人一定要严加盘查,谨防奸细混入与人里应外合。并且,粮食、清水也需官家出面囤积,看守。”
崔刺史听得连连点头,并示意长子赶紧记录。
稍后,肖阳又提议道:“除此之外,守城必用之人、之物也应准备妥当。”
“这……”崔承望迟疑了片刻,他又没守过城,怎么知道何为必用的人与物?这不为难人么。
“铁匠、木匠、泥水匠,灯烛、油、柴、硝石等,都是必须的,”肖阳也知道崔刺史完全是一头雾水,便直接为他指点了明路,“本州司马、兵曹参军都是熟知军务之人,丈人稍后可与之商议。”
这两人都是肖家嫡系,在此地也算是经营多年,崔刺史既然不通军务,那在紧要关头听听他们的建议总比自己闷头乱撞妥当。
除此之外,肖家还借了些普通杂役、兵丁给崔刺史,普通情况下守城应当不成问题,将所有事情交待清楚之后,肖阳抬头看了看窗外,随即就站起了身来。
客客气气的给岳父行了个礼,说道:“天色已暗家里还需安顿一下,小婿这便带如娘回去了,改日再来叨扰丈人。”
他神态言词着实恭敬,心里却并不怎么看得上对方。这崔刺史就任前是工部侍郎,因诗画出色年轻时名声不错,可惜做官之后就不曾出彩,在政务上不仅没什么建树还犯了错。
肖阳原以为这也不一定就是丈人出的纰漏,还可能是被旁人牵连,结果今次一接触真是失望不已。工部官员即便是不熟悉战事但史书总应该读过吧?连号称不学无术的崔文康都说得出“坚壁清野”这个词,堂堂一州刺史却傻乎乎的只知道惊恐。
同一时间,婉如听到下人传话说肖阳请她辞别父母启程时,也顾不上讨要嫁妆了,赶紧起身对继母说:“回家之后还不曾和哥哥单独叙话,母亲且容我离开片刻。”
“去吧,赶紧去吧。”张氏按着抽痛的太阳穴挥了挥手,十分欣喜的送走了这尊瘟神。
婉如在廊下见到崔文康后,连日常寒暄都省略了,只直接问他今后的打算,这才是关乎安身立命问题的重点。
大舅哥耸了耸肩,叹息着回答:“祖父是从二品,阿爹从四品,靠他们我能荫补一个禁军勋卫,就这么混着慢慢升级罢,都说好了,明年开春我就上任去。”
“我就知道哥哥会作此打算,”崔婉如却轻轻摇了摇头,反问道,“禁军勋卫做到最上面也不过是个从四品中郎将,并且升职过程难如登天,年纪大了又升不上去自然会被淘汰。到时,哥哥又当如何?依我看,不若参加武举吧。”
崔婉如用自己那带有前瞻性的眼光直接给哥哥指了一条路,她知道未来十年里大齐战事频繁,却次次获胜,带兵打仗虽苦了些却是个晋级的捷径,记忆中好几个武科一甲都做了大官呢!
眼前这位,是个喜欢打架、遛马、狩猎的纨绔,身强体壮又粗通文墨,进士不够格但考武举应该不在话下,这条路比荫补禁军勋卫更有底气,最重要的是,自己嫁的是驻边大将军家,有人提携前景光明。
崔文康皱眉疑惑道:“武举,你是说选拔军中将校?妹妹,我朝有武举吗?”
“明年就有了,”崔婉如点了点头,正色道,“来年开春,朝廷就会选拔‘勇冠三军、翘关拔山之力,智兼百胜、纬地经天之才’的武将。先是乡贡普选或举荐,十月呈送兵部,入冬后在京城进行武举。这是机密消息,可别再外传了。”
其实肖阳只隐约提了提武举之事,婉如是结合自己记忆给哥哥阐明得更加详细。
“真有?”崔文康先是将信将疑,而后见她说得牟定,顿时明了妹妹是从肖家得了□消息。
“真有!考核骑射、步射、举重、负重和枪刺,有特殊技艺者放宽条件,”崔婉如点点头,继续爆料,“课试及第后还有兵部面选,需抽考论述用兵之道,最后选出来的良才由天家亲自殿试。”
“那我还得去通读《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司马法》?还有什么来着?”崔文康无语长叹,感慨道,“似乎,武举也不比考进士简单。”
“第一次,面选考核武经肯定不会太难,哥哥要有心去试试就先把必考武科练熟吧。”崔婉如轻轻一笑,给予崔文康无限鼓励。
听着他直接报出一串兵书名称,她就知道这足以说明哥哥在考虑荫补禁军勋卫之时就已经上了心,前世他颓然多年,大概只是前途无望后的沉沦吧。
“武科,总得有个考核标准,怎样才算上等及第?例如,骑射、步射需要几矢中几?”崔文康想要更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对武举抱有希望。
婉如还没来得及回答,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崔婉兰正往这边走来,不由暗唾一声:呸,真是阴魂不散!
她微微侧身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对方视线,悄悄抽出一本小册子塞到崔文康怀里,叮嘱道:“标准全在这里,得来不易,盼哥哥珍惜。”出卖色相才得来的呢,自然珍贵无比。
“姐姐,听说三郎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妹妹来送送你。”崔婉兰先前被教训一通后依旧不甘心,还想再找机会见见那英朗姐夫。
听了这话,连崔文康都想唾她两口了,“三郎”,叫这么亲切干嘛啊?身为小姨妹你还是避避嫌好不好?
“这就走了?那哥哥也送你。”崔文康领着婉如并排向外走,直接将崔婉兰挤到了身后。
谁知这厚脸皮的小姑娘居然蹭蹭的向前跑两步,死死挽住了姐姐的手臂,像牛皮糖似的没法甩开,气得崔文康吹胡子瞪眼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将其拖开。婉如却淡淡一笑,任她去了。
只因她已经看明白这桃红色的裙子并不衬崔婉兰的肤色,特别是和明艳无比的自己站在一起时,更显得她脸色晦暗。何况,和肖阳睡了几日婉如也估摸出了一点他的喜好,这家伙的手最喜欢在胸、臀两处磨蹭,这偏偏是小贱人没有的,两厢对比更显差距。
“哼,弄巧成拙。曾经美好的第一印象,就由你自己亲手打破罢。”婉如眼波流转瞥了瞥妹妹,心里如此低语轻笑。
与之同时,肖十三在陪着自家郎君等待三娘子时,忍不住嘀咕起来:“难怪崔相公的三个儿子中就这个次子官声不显,据说,重要场合也甚少见他陪相爷出席。”
“我的丈人,几时由得你质疑了?”肖阳背着手斜睨了他一眼,唬得对方立即闭嘴后又慢悠悠的问道,“肖菊、肖榕传话出来了?”
“是,肖菊说她看着——”肖十二点头一应,正想把自己听来的内容给三郎君学舌,却见自己主母在兄长、妹妹的陪伴走到了二门处,他赶紧闭了嘴垂首而立,双眼没敢再往上抬。
肖阳侧身一看,只见身高相仿的姐妹俩结伴走来,两人同时望向他,脸上都带着笑,瓜子脸的姐姐笑得内敛温婉,鹅蛋脸的妹妹笑颜中则多了些傲气。
温柔的这位身披白色斗篷穿着正红绣金宽袖襦裙,衬着凹凸有致的身材尽显雍容华贵;另一个则是一身更为活泼的桃红色齐胸襦裙,可惜她的脸有些泛黑,胸也实在是太平了些,整个人和衣裙略有点不相配。
就这么短短十来步的距离,肖阳已经在心里将两人反反复复比较了一番,然后暗暗舒了一口气。起初他确实是被崔婉兰眼中的傲气吸引,可说实在话,就外表而言还是肤白奶大的婉如更合胃口,通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更是对其倾心不已。
肖阳直接撇开目光一刻也不往崔婉兰身上停留,只与送客的大舅哥稍作寒暄后,夫妇二人就在夕阳的余辉中离开了崔家。肖阳扶爱妻登上马车,他自己依旧是骑马跟随左右。
趁着这空茬,肖十二赶紧向郎君汇报了内宅肖菊、肖榕传来的各种消息,甚至还活灵活现的学了一番崔婉如是怎么和继母、妹妹交锋的。
当初他听得时候差点笑得捧腹,没曾想,肖阳听罢脸上却没一丁点笑意,他只为自己妻子心酸,替她委屈。
先平乐郡王县主的嫡女,居然已经可怜到要亲自开口向继母讨要亲娘嫁妆的地步,不仅要了,还求之而不得——直到离开,张氏都没松口。
年幼失母、出嫁最初源于一场交易、嫁妆没有、夫君差点死在洞房夜、父亲扛不了事儿、亲哥不成器、继妹还在窥视她男人……
肖阳长长的喘了一口浊气,不由呢喃自语:“难怪,难怪她偶尔会显得有些财迷,难怪她主动迎合着我的夜夜索取,难怪她心中似乎藏着无限苦闷。”
遇到这么些糟心事,换个懦弱点的,说不定早就自挂东南枝了!这么想着他顺势回头一望,正巧看到婉如正挑帘子看他。
那带着些许疑惑之意的黑亮亮眼神,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一下子就撞进了肖阳心坎里,让他不由起誓:定要好好爱护妻子,别再让她受一丝委屈。
“怎么不是回家的路?”婉如微微蹙眉仰望着马背上的夫君。
“是回家,另外一处地方,”肖阳解释完毕后直接翻身下马,指着路边一处宅院笑道,“就是这里了。”
“诶?”婉如一愣,扭头一看却见四郎已经在门口迎接了!
“稍后一段时间你就和四郎一起住这里吧,分了内外院的,”肖阳一面领着婉如进门,一面解释道,“这也属肖家宅子——不算坏了规矩。”
“可,可这是为什么啊?”婉如一面走着一面回头打望,正巧看到肖家下人正一箱箱的往院里搬东西。起初出发时她原以为这些都是回门礼的,没想到肖阳只是在借机“搬家”?
而且,什么叫“你和四郎一起住”,那身为夫君的你又去哪儿呢?
婉如在疑惑中突然想起了先前看到的“拒马枪”路障,又想到了连肖家嫡子出城都得经受盘查,顿时醒过神来惊呼道:“是不是,要打仗了?!”
“是,你们得待在安全点的地方。”肖阳直截了当的点头应了,他没料到妻子竟比她亲爹更机敏,既然是聪明人那就无须遮遮掩掩,反正这秘密也瞒不住了。
“我怎么能跟小郎单独同住一个宅子?”婉如直接指着肖四郎提出了反对意见,拜堂都是他代替的了这会儿再住到一起不怕人说嘴么?京里十三岁的世家男子好多都有侍姬了呢!
即便是此刻觉得无所谓,万一再过几年遇人调拨又开始翻旧账呢?
“非常时期就别太在意繁文缛节,”肖阳轻轻抚了抚婉如的脸,劝道,“最重要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你和弟弟要好好看家。”
“我不,他看家,我和你一同回将军府。新婚整月我们都不能分开。”婉如坚定不移的如此回答。
她才刚信誓旦旦的和妹妹说了要和夫君同甘共苦,怎么可能这就任凭他回去拼杀自己躲在安全处?
须知,越是危机时刻越能稳固感情,婉如可不想错失良机。她是知道历史轨迹的人呢,尽管知之不详,却也记得此次西戎扰境并非一场生死大战。
殊不知,前辈子肖阳可没被人敲破脑袋,他也没反手甩枪特别精准的戳死某西戎贵族。历史轨迹,怎能全然不变?
18再次夜奔
为未来抱有极大乐观想象的婉如,坚定不移的要求着跟肖阳回将军府,理由就两条:新婚不分房以及同甘共苦。
这下轮到肖阳头疼了,无奈着冲她低语:“我回去了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回家躺床上休息,战事要紧谁还顾得了分不分房?”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离你那么远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我会整日忧心你是否安好的,”婉如把站一旁的肖四郎当作是背景板忽略了,直接一把保住肖阳的腰,仰头道,“带我一起走吧,或许还能帮得上什么忙?”
“留在这里照顾四郎就算是帮忙了,”肖阳依旧是不同意婉如的请求,拖了弟弟来当借口,“半大小子独住也是不妥。”
切,别让我照顾她都算好的了,还照顾我,我又不是没在战场待过需要人照顾么?肖明直接冲他三哥翻了个白眼,朗声道:“你们慢聊,我先去收拾东西。”
“不若让我哥哥来陪他?”婉如自己说完都讪讪一笑,有些扭捏的补充了后半截话,“虽然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处,但好歹能做个伴。就让我回去吧,好不好?”
见婉如苦苦企求,肖阳略有些动心。
他知道父亲有意要让自己到别处去历练——雏鹰离开了亲人的庇护才能真正展翅高飞。也就意味着婉如迟早得在边地做个当家主母,很可能会遇到自己出征她却孤身一人没个伴儿的情况。
不如,这次就当作预演吧?至少家里还有阿娘能带带她。
肖阳心里这么想着神色上就带了点松动的意思,被婉如立刻察觉到后扭住他胳膊就欣喜道:“你答应了?谢谢!”
“谢?稍后你别怨我就好,”肖阳苦笑了一下,沉声做出了决定,“等用过晚餐就马上换衣服跟我走,今晚就赶回去。”
“啊?这么急?”婉如听到这话顿时惊悚了,出嫁走了两天一夜,回门花去一天一夜,如今,他居然准备一个晚上疾行500里路!可能么?
“嗯,必须如此。”肖阳拉了婉如进屋,一面让人唤弟弟来用餐,一面尽量以平缓的语调给妻子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设,早就有意抢掠的西戎人在城内安插有探子,他们准备在近期内找个合适的时机越境,那么起初他昏迷或者说结婚时,就是个众人都没防备的空茬,不过西戎人不知何故并没抓住那次机会。
于是,肖阳大张旗鼓的带着新媳妇回门就又是一次机会,按常理,他应该在回门后的次日启程返家,西戎人可以在路途中设伏,当他阵亡的噩耗传出时再一举攻城,定能打个措手不及。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不管不顾的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肖阳无可奈何的摊手道,“为避道义有亏,我们不能侵略只能被动防范,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赶回去,越快越好。”
“为何要对你设伏?”婉如有些疑惑的问着,尽管只是猜测但总得有依据吧?
为什么?因为我死了对他们有利。肖阳实在是不想自己把这话说出口,便看了一眼正在欢快刨米饭的肖明,给了个眼色道:“四郎,你来告诉嫂嫂。”
“呃,阿爹近两年已经逐渐放手让哥哥们独立领兵,往往是大哥坐镇中军,二哥、三哥或为先锋或为左右将,”肖明用手边的茶盏摆出了一个倒品字形,“二哥在前年开拓西域商路的时候不幸……现在只剩三哥了,若三哥也,就将是独木难支的困局。”
“偌大一支肖家军,不可能没别的将领了吧?”只看肖阳的年龄婉如也觉得他不能是正职的左右将,光听着四郎的形容她都心颤了,先锋,开路先锋,就是冲到最前面深入敌阵的人呐!不能的,千万别是他。
“副将也是将,肖家血脉单薄,我们作为嫡系唯一的子嗣,”肖阳淡淡笑着为婉如进行了辅助说明,“除实际作用外还具有象征意义。”
说难听点,哪怕是打酱油的跟着走一圈,都能起到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作用,何况,被阿爹自幼训练出来的他们也确实是骁勇善战。
“原来如此,”婉如叹息着点了点头,人生在世,怎可能只有得到没有付出?侯府公子也得用自己的热血拼前程啊。
想来,肖阳让她换衣服一定是为方便活动?万一遇到伏击拖后腿也不能拖得太厉害,宽袖长裙大罩衫什么的绝对是不能穿了,一被拽住跑都跑不了。
“如娘,”肖阳看着她用着晚饭突然换了个话题,“别吃太多,汤水也别用沾。”
“啊?”婉如奇怪的抬头望向夫君,这又是何用意?
“骑马疾驰颠簸得厉害我怕你不习惯,等行在路上再艰难我也不会停下,你考[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虑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肖阳抬手轻轻抚了抚爱妻的后背,说实话,后悔的人是他——不该答应带婉如同行的,前两日她才磕磕绊绊的跟着自己学骑射,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连夜赶路?
“那,这就出发吧,别再耽搁时间。”婉如脸上一僵,却没说打退堂鼓的话,搁下碗筷就去了后面寝室。
衣服是肖阳命人准备的,婉如原以为换衣服就是换成方便活动的窄袖短襦,结果居然是西域胡服。
窄袖袍、条纹裤、皮革靴,除了手上的玉镯外不戴任何首饰,她两辈子加一起都是第一次穿这不成体统的模样,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哪怕知道将来会慢慢兴起穿胡服的风气,她也不习惯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当婉如别扭着走到二门一看,顿时对自己的装扮没了任何感想,只愣愣的看着肖阳一脸惊讶,因为,他居然已经穿上了一身铠甲!
这铠甲身前分为左右两片,由亮锃锃的圆形甲片护着胸口,胸甲和背甲由带扣连接,旁边则是霸气十足的兽首护肩,腰带下则左右各一片膝裙,通身甲片层层叠叠叠相扣,闪烁着耀目的光泽。
肖阳手里攥着钩镰枪笔直的站在门口,本就生得高壮的他在这套威风凛凛铠甲、兵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威武、慑人。
“走了,四郎好好看家。”他披上一件黑色斗篷背好长枪便翻身上马,一把拎起有些愣神婉如搁在自己身前,用斗篷将其包裹妥当即带着三名亲卫、两匹骏马消失在夜幕中。
“我还没——”没告诉四郎我的两个侍婢金珠、银珠都粗手粗脚(喜欢动手动脚)的,别让她们近身。
婉如想要说话,才刚张嘴就灌了一肚子冷风,只得老老实实的靠在肖阳胸口坐好,唔,这胸膛一点都不温暖舒服,铠甲冷冰冰的还挺硌人。
她微微撇了撇嘴,露出一副苦脸却再没吭声,因为肖阳早就交待过等上路后就算是求他都不会再停下,即便是想吐那就吐身上,没关系。
话说的挺霸道挺不近人情,可婉如却丝毫没感到难堪或委屈,大丈夫行事总得有取有舍,大局观最重要,她已经是累赘了难道还得非让人捧掌心伺候着?
不过是颠簸一点而已,婉如也不是不能忍受这夜奔的苦,早在十年前她就干过一次同样的事情,都是前途未卜甚至这一次的似乎更凶险,可和谢俊逸在一起时她特别心慌意乱,这一次却是踏实的。
仿佛,只要有肖阳这顶天立地的汉子相伴身旁就能万事无忧。
这一路,他们都走得很顺畅,并没遇到想象中的伏击,只中途换了两回马、接受了三次自己人的盘查,然后一路狂奔直至城下。
此刻,天色渐明,已经依稀见着了日出时的橙色光亮。
正当他们只待穿越眼前的这小树林再越过一片平地,就能顺利抵达城门口时,先行一步探路的亲卫却突然发现了异样,一声凄厉的呼哨响顿时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19西戎骚境
听到示警声婉如心头一紧,不由自主的搂紧了肖阳的腰,而他则二话没说一拉缰绳就带着另外两人从身边小道进入了树林。
少顷,那名探路的亲卫也紧跟了上来,仿佛面色如常但胳膊却已带了斑斑血迹。
“有多少人?”肖阳催马疾驰,头也不回的问着。
“逾百,”来着沉声回答,又补充说道,“像是精锐先锋,已经跟上来了。”
“好!今次就叫他们有去无回——引入阵中!”肖阳说罢便开始单手取长枪,同时拉着缰绳绕回正路,还嘱咐道,“如娘,我左腰上挂着一支铜哨,你马上取来两短一长使劲儿吹。”
“啊?哦!”婉如双手本就环在肖阳腰上,听他这么一说赶紧压住心中的惊恐,摸索片刻后微颤着将哨子塞进了嘴里。
她奋力一吹,却没听到任何声音,正想取出哨子问问肖阳,却听他吩咐道:“继续,反复吹十余次,两短一长节奏别错了。”
他话音刚落,婉如就看到几只闪着寒光的箭镞擦着两人紧拥的身体飞过,“嗖、嗖”两声后插入地面,她甚至还听到肖阳背后传来了金属相撞的“叮嘣”声。
是羽箭射到铠甲上了?!婉如顿时想起了那只被肖阳钉死在树上鲜血淋漓的豹猫,不由浑身一抖,差点她吓得把那小哨子吞肚里去。
难怪他们都穿上了不方便活动的沉重铠甲,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吧?
婉如吓得脸都成青白色,却还是依照肖阳的吩咐足足的吹了近二十次哨子——想来,吹哨是为了通知城里的将士,此刻已经是决一死战的境地,她就算是吓哭了也于事无补,不如坚强些给帮帮忙多赚点取胜的机会。
当她哆嗦着将哨子又扣回肖阳腰带上后,再一抬头,赫然发现自己正前方就是一排银晃晃的“拒马枪”路障!此刻,疾驰在马上的他们距离那尖锐的枪头已不足十米。
“啊——”婉如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憋在嗓子里的轻声尖叫。
正当此时,肖阳突然拉动了左侧的缰绳,领着身后的亲卫一晃身就离开了正道,又闪进旁边的羊肠小道。
他们身后紧跟着的追兵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婉如眼睁睁的看着距离最近的四名西戎骑兵避之不及冲到了“拒马枪”上。
被长枪插得千疮百孔的马匹发出了悲鸣般的嘶吼,第一个骑士由于速度过快,当坐骑被拦下后他直接就飞扑了出去,一个倒栽葱就扭断了脖子。
后面的三位虽有察觉却已经来不及掉转马头,或撞上了拒马枪或互相撞击,却不出意外纷纷坠马。
紧接着树丛中就跃出了身着皮甲手持盾牌和大刀的步兵,他们分工明确或砍马腿或砍人身,一眨眼功夫就灭了人马又遁入草丛。
余后的追兵则跟着肖阳等人拐进了羊肠小道,不多时,他们就兵分两路各领着一队尾巴在树林中散开了。
在路过一处平坦草丛时,肖阳和亲卫突然一拉缰绳命坐骑飞跃而过,就在这片草地中沿着含义不明的路线跳跃前行。
一直紧紧搂着他眼睛看向斜后方的婉如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突然发现草根中仿佛有隐约亮光闪过。
“铁蒺藜,路障。”肖阳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顺口一答。
婉如这才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些巴掌大带着尖刺的铁器,长数寸的四根铁刺呈放射状,每一个均有一刺朝上,少顷她便听得身后传来了含义不明的惊呼、喝骂声。
在渐渐远行中,婉如又看到了皮甲步兵的身影,这一次他们用的不是阔刀而是长柄巨斧,既砍马腿又锤击人胸。
是要让人骨折吧,刀砍身穿铠甲的西戎人不一定能毙敌,可用巨斧则不死也得骨折残废。
婉如正想着,突然有一黑骑西戎人从右侧斜插而入,挥刀便砍将过来,肖阳赶紧抬臂一挡,只听得“铿铛”一响,他的刃上便多了处豁口。
戎人毫不迟疑挥刀又砍,却不及肖阳速度更快,只见他右手持枪斜向上一挑就将长枪刺进了对方铠甲中的缝隙间,再往后方一拽就将人拖下马来,之后也无须再刺杀只疾驰着拖一段路那人自然就没了声息。
只是在拖拽的过程中,对方断断续续的哀号声一直冲击着婉如的两耳。
在这紧要的生死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她没功夫也办法去评价肖阳这么做是否残忍,只是这一声声的听着,让婉如觉得很是发怵。
这不再是深宅内院众人闲言碎语中苍白的一句“骁勇善战、屡立奇功”,而是真真切切体会到肖阳的杀伤力,也明了他这在以自身为饵引敌入套。
无数羽箭就在耳边呼啸,敌寇的尖刀似乎就要砍到身前,他就这样带上自己冒着十足的风险穿梭在树林中,凭记忆应和着肖旭的布阵,一点一点消磨敌人的有生力量。
等他们穿过树林又越过战壕奔向城门口时,前面是一马平川,身后是伤亡惨重已经杀红眼了的西戎人,对方已经不足三十人,却个个都是在前面杀阵中存活下来的精英。
城墙上,弓弩手们一字排开俯视下方,近百只弓同时张开,待肖旭高喝一声“放!”,顿时矢下如雨,箭若飞蝗……
肖阳等人在城门前勒马回身,静静的看着身后追兵被戳成刺猬,这才舒了一口气。差点,差点就被伏击了,若是他们再早一步赶在进树林前围着自己,那真是插翅都难逃。
缩在肖阳怀中的崔婉如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这就是战争,这才是战争!
她终于清清楚楚的明白了什么是血流成河、伏尸遍野;终于知道了自己嘴里宣称的“同甘共苦”究竟是怎样的苦;同时也隐约明了身为“将门妻”会肩负怎样的重担。
将军夫人,果然不是个轻松活计,没一定承受能力的人恐怕光看看都得崩溃,我这是上上辈子作孽了吧,怎么就没能好好的嫁去个轻松愉悦点的人家?唉,还是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罢。
等敌人全部伏诛城门开启后,缓缓催马前行的肖阳这才腾出功夫来问问爱妻的情况:“你,还好吧?”
“不太好,”婉如忍着想不顾一切痛哭一场的冲动,瘪着嘴回答,“恐怕,脚软得没法下地了。”
“哦,没事,我抱你,”肖阳挠挠头,有些不自在的尴尬一笑,“我是说,你看了这些,有没有难受?”怕就哭呗,憋坏了可不好。
“难受。想起了一首诗,”婉如点点头,继续瘪嘴,“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以前念这诗不懂其意,或者说没法深刻的领悟它,现在,懂了。”我这是在用生命来学诗吧,真悲壮。
诗?肖阳继续挠头,心想自己这妻子是不是思想构造和常人有些不一样?比较【呆萌二】?这都横[尸]一片了她居然想到的是[诗]!这就叫做“果然是诗书满腹的世家女”么?
不管怎样,最近几日还是要重点关注一下,有的人反应确实是慢半拍,这婉如嘛,唉,说不定等晚上才会做噩梦怕得要死不活……
20边塞琴音
肖阳带着婉如进入城门后下意识的抬头一看,只见城边高塔上已经燃起了狼烟,三十里外高峻山岭上的烽火台也同样开始升起滚滚浓烟,烟直而聚风吹不斜。
而城内则一片肃穆,少了小贩、路人,只剩兵丁,显然当他们启程回门时肖旭就已经开始下令坚壁清野,疏散百姓。
“我们这是回府么?”婉如望向萧条的街道,听着清晰的马蹄嘀哒声,忍不住轻声一叹,“这就是,卫国之战了啊……”
“只是序幕而已,狼烟既起便没有轻易熄灭的时候,”肖阳低声应了又说道,“我先送你回去,修整一下后就要去营里。如娘,你莫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戎部落而已,不会有事的。”
“嗯。”婉如努力调整面部表情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庆幸自己是坐在肖阳马前的,他看不着表情。
她才不会相信这种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词,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还会没事么?唉,想开一点罢,反正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活得久当赚了,活得短也不亏。
两人一骑就这么在街道上默默地走着。偶尔会有将士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冷冽清风卷起的枯叶、盔甲兵器的撞击声、马匹的间或嘶鸣交织在一起,平添了一份肃杀感。
少顷,肖阳抱着两股微颤的婉如进了屋,也没问她到底是吓得腿软还是因为长时间骑马身体经受不住,只叫人取热水来让婉如沐浴。
然后他又尽量用最温和的嗓音说道:“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有事与大哥商谈,稍后再回来陪你。”
“好,你且忙着,不用担心我。”婉如回了一个轻笑,待他离开之后却长叹一声,整个人都瘫在了浴盆里。
这短短几个时辰,她可谓是受到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刺激,只觉得浑身酸痛,臀和大腿也似乎在颠簸中受了些擦伤,被热水一浸泡更是觉得火辣辣的疼。
婉如真心认为自己先前没晕在肖阳马背上已算表现相当不错了,没拖后腿,非常对得起自己这为国为民的夫君。
于是,她很坦然的觉得:若我吃好后就躺床上睡觉、缓劲儿、养神,也别怨我不等你回来说话。
婉如一面想着,一面穿衣去了外间用餐,将军府奴婢很有眼色的没呈上肉食,只端来些开胃小菜、粥品和烧饼,她便强忍着犯恶心的冲动吃得既饱又暖。
然后,婉如回身就裹起被子躺在了床上,极力想要抛开先前目睹的惨烈激战入睡养神,谁曾想,越是不愿去回想那场景,越是没办法抛开那一幕幕血腥画面。
辗转反侧许久之后,她既睡不着又等不到肖阳回来,只得叹息着起了身踱步来到外间,在琴案旁的香薰内点燃了一炷迦南香,这香料很是金贵,具有凝神静心、治胸闷气滞之效,此刻燃之抚琴最佳。
在轻轻提起裙角坐下后,婉如抬手拂弦调试,顿时,清、和、中、正的琴音便在室内袅袅荡漾,此等足以流芳千古的蜀中“雷公琴”是她从肖阳私库的犄角旮旯里翻腾出来的,看着明珠蒙灰真是心酸。
大伯堂姐家不如这张的琴,对方都宝贝得连碰一下都不可以……
沉思少顷,婉如缓缓抬臂,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复抑按,不知不觉中就弹起了从前不曾认真研究过的《潇湘水云》。
这曲子是前朝浙派古琴大师郭楚望所做,当年正值北狄南侵之际,政局动荡、风雨飘零,因而郭师直抒胸臆用琴曲表达着自己对山河残缺的心痛,对时势混乱的感慨,以及对秀丽山河的赞美和祝愿。
或许是因为才逃脱敌寇追杀,且看了将士守城心情激荡的缘故,婉如不仅下意识的弹了这曲子,指下流淌出的琴音还显露出铿锵、浑厚之感,抑扬顿挫间颇有些苍劲坚实、古朴宏伟的气势。
当她将这风云激荡情绪昂扬的曲子演绎完毕,在微颤的余音之中,婉如不由愣神。
不过就两天两夜的功夫,自己居然连琴风都变了?曲意,这可比言行举止更容易展露内心。
她还记得自己不论是上辈子还是前几日,指法都是流滑细腻的,注重吟猱丝弦温柔,琴风可谓是绮丽缠绵,如今,琴风中尽显深醇、朴质之意,一曲《潇湘水云》颇有深造内含,刚柔相济,韵味悠长的感觉。
天啊,居然质变了,从闺阁娇女往琴技大家上在发展!既惊又喜中婉如不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而后突然嘲讽似的一笑。
“在笑什么?”肖阳抬脚从门外走来,一面问着一面卸甲。
婉如赶紧起身帮忙,同时笑着回答道:“学琴时我曾被人评价为有卖弄哗众取宠之嫌,少了宁静、恬逸、中和之意,后来无意间听了某位小有名气文士所奏的《流水》,顿时惊为天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大约只是他曾游历名山眼界比我略宽的缘故。”
弹琴需移情,见都没见过又怎么能倾注感情?自己这一曲有感而发的《潇湘水云》不就很好嘛!
肖阳披了件布袍后拉着婉如又在琴案旁坐下,然后突然问道:“你是说,谢俊逸?”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对崔婉如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尽管这辈子她没跟谢表哥私奔,可还是心虚呐——出嫁路上这家伙还差点进门来夜谈呢!
“怎,怎么就想到他了?”婉如略有些尴尬的望向自己夫君,不敢不望,若真躲着他目光岂不是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本没什么瓜葛都得让人以为有什么。
“你养在深闺除了他还见得着几个略有名气的文士?”肖阳回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又继续抛出个吓死人的句子,“说起来,丈人让他住家里未尝没有想让崔、谢两家结亲的意思。”
“啊!我怎么不知道?按常理一般都说姑姑家的女子嫁入舅家,反过来可不怎么合适。”婉如这下真是如坐针毡了,怎么就说到结亲上去了啊!
结亲,有么?上辈子就算自己和谢俊逸在一起了也没能成这定局,妾,不算是亲。
“也有非常理的。陈留谢氏,这门阀士族近几十年可谓是枝繁叶茂建树颇多,而你们家除了崔相之外后面的子侄都不算特别出色,崔文远倒是不错可惜尚且年幼还不知前景究竟如何,谢俊逸则已经有了些名气,虽然没父亲但毕竟家底丰厚,叔伯均为高官,”肖阳轻轻捏玩着婉如的手指顿了顿,又笑道,“可见,崔、谢两家结亲对丈人来说有益无害。万幸,我抢先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