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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重生之悍妇》》 · 丙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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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儿猛然得了这些重话,怔怔的呆住了,许久才跪了下来,嗓子干干的带了哭音说:“姑娘,我未想得那么深……我……我是听那些人说你歹毒,他们说就是伺候过自己的丫头犯了错,拉出去配人就是了,哪能随意就卖到了脏地方,哪家府里也没这样的规矩。可在我的心里,姑娘并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以为梧桐若是回来……我错了……”

说完,芸儿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何媗会疑她用了什么名声的说法来挟持自己。可因这话是芸儿说的,何媗倒是信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见芸儿那样慌乱,连奴婢什么的规矩都不守,只“我啊,你啊”的说话,何媗也为自己把话说重了有些后悔,心想,若芸儿没有这副糊涂的软心肠,上一世早就投靠了王氏,和别人合伙害了自己。就算不加害自己,也会如春燕一样置身事外,怎会拼尽性命救了自己?

罢了吧,你自己变成这样,何苦要逼着别人和你一样心硬,一样歹毒。

何媗想着,就长呼出一口气,扶起了芸儿,说道:“是我的话说重了,你莫往心里去。别出了点儿小事就跪着,往后遇事儿多想想。若是在旁的家里,我有父母护着,谁不乐意做个好人儿呢。只是在这里,我若不下手狠些,那些人会因我是个好性儿的就放过了我么?怕是还要认为惹了我也是无妨的,合伙来坑了我。给别人留一线生机,就是给自己留无穷祸患。”

何媗又想起了自己的前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你出去吧,把眼泪擦了,别让旁人看出来,她们好笑你了。”

芸儿抹了把眼里,因心里实在乱的很,一晚上也睡不安稳,心里竟不知道什么是对,哪个是错。到了天亮的时候,脸上有些苍白的吓人。这让何媗更加懊悔自己的话了,又悄悄的给了芸儿一些东西。可芸儿得了东西,越发觉得自己险些犯了大错,还得了何媗这么多得好,心里更加不自在。可若就那么不管了梧桐,芸儿又觉得梧桐仿佛是自己害死的一样。芸儿只得把自己存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托人从人牙子处将梧桐从人牙子那里买了出来。因梧桐也是个没有家的,芸儿却也只能做到这样,旁的再无法顾忌,只能强忍着自责,由着梧桐去了。

☆、谦谦君子(改错)

梧桐被芸儿花了钱从人牙子处买了出来,就去投奔了王氏。王氏那里本来见梧桐是个无用的了,不太想理睬。后来徐妈妈给王氏出了个主意,想撺掇着梧桐去告侯府,说何媗对下人刻薄,要逼死她。这罪是定不下来的,但就这说法出来,就够毁了何媗的。

王氏听后,觉得这事可行,就给了梧桐一些钱,将事情交代给了梧桐。

梧桐受了那么些罪,心中自是恨何媗的。如今得了王氏的话,自觉得有了靠山。就壮着胆子找人写了状子,跪在顺天府的衙门前,告了状。

因这本就是诬告,又没个什么证据,且何媗的做法最在那群贤德人嘴里说是狠毒,但说到底也没犯个什么法。

再说这顺天府尹是刚提上来的,他怎会不知上任府尹就因为何培旭的事,落了个办事不利的罪名,连降三级。别说这事本与何媗无关的,就是何媗真有什么错在里面,念着是忠臣之后,且有皇恩照拂,也是不敢仔细查的。

所以,梧桐被打了个半死,就被衙门赶了出去。梧桐因挨了这次打,又勾起了以前的伤,病的连床都起不了。待再托人给王氏送信,要王氏救她,却是再无回音了。梧桐觉得没了指望,病的越来重,连客栈都不再愿意留着她,且看她是个没依靠的,就将她丢到了破庙。最后梧桐被两三乞丐糟蹋了几遍,冻死在了破庙里,连衣服都被那些乞丐搜刮走了。

这些事传了开来,临京城里无人不知何媗是个心狠的。再经了那些嫉恨他人富贵的人的嘴,何媗在传言里就更变得跟个夜叉一样,一时间何媗竟成了那种为了一些小事连杀人放火都敢做的人了。

这让王氏先是好一顿乐,但后来又因着传言将何媛也扯上了,外面沸沸扬扬的传着何家的女儿没一个好的话,这又让王氏好一顿忧心。只恨外面的人糊涂分不清恶毒的那个是何媗,端庄娴雅的那个是何媛。话传至傅夫人那里,也让傅夫人恨不得即刻退了这门亲事。

因何媗恨极自己前世的软弱蠢笨,这一世便有些矫枉过正,从根上就立志做个彻底的悍妇毒妇,也不去理会别人的话。因此听得传言就也甚不在意,何媗只在心里笑着想,外面人的眼光甚毒,这定国侯府里的三个姑娘可不是一个好的都没有么。

可芸儿听了传言,知道祸头是从自己这里起的。心中一边恨自己糊涂,从人牙子手里买了梧桐,让她得空做出了这些事,一边又不由得可怜梧桐死的这样惨。

心事一重,芸儿就病倒了。还好何媗这里的人早比之前利索多了,病了芸儿一个,却也没少了照顾何培旭的人,乱了手脚。只何媗看着有些忧心,自己看了芸儿的病症,开了几个方子给她。芸儿见何媗依旧待她好,心中更愧,病虽好了,但却没了以前的精神。

何二老爷何安谦自外面也听了些许传言,回到家后,脸色更是不好。先是叫了王氏来,说刘贵妃着人来问了何媛,定亲的事看样子要缓了下来,让何媛这些日子要过的安分一些。王氏自是一肚子的委屈,说这些都是何媗胡闹牵扯到何媛身上的。何安谦是不愿听她这些内院的阴谋纠葛,就如他的下属一般,事情办的不好,那就是他办事不利,寻再多借口也是枉然。

且因那日何安谦看何媗是个极窝囊的,所以也不信何媗有个什么厉害的样子。何安谦心中断定是王氏想了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坏法子,不仅将何媛何媗拖下水,连自己也跟着名声受损。也就不耐烦再听王氏扯谎,说了些让王氏好自为之的话,一甩袖子,就去了书房。

去了书房,何安谦的心也无法静下来,只悔当初娶错了人,怎么招了这么一个只会拖后腿的人进来。转头何安谦又想起了另一件让他烦恼的事,于是又皱了眉让人叫了何三老爷何安庸过来。何安庸昨夜出去玩了一个晚上,现在才回来找个窝儿,要睡个囫囵觉,就被人吵了起来,闭着眼睛就要踹那个吵了自己的人。

就听那人冷哼一声,说道:“三老爷可要瞅准了人再踢。”

何安庸睁开了一只眼睛,瞅着原来是柯顺。因这柯顺是刘勇没了之后,在何二老爷那里最得脸的,所以何安庸连忙敛一脸怒色,笑着说道:“原来是柯大哥啊,您也不言语一声,我这还以为是哪个爱胡闹的小子呢。”

说着,何安庸张了大嘴,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大哈欠。

柯顺冷笑道:“三老爷您说笑了,您身边的小子,可是我这丑八怪当不起的。您也快些起来吧,二老爷找您说话呢。”

何安庸听了何安谦要寻他说话,顿时一激,一点儿睡意都没了,连忙问:“二哥突然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柯顺站在一边,看着何安庸手忙脚乱的穿了衣服说道。

因何安谦这个人在何安庸这里是个很冷傲的人,不像何安远在时,还爱与他这个庶出的弟弟说两句话,下个棋,喝杯酒的。何安谦是一直端着嫡出兄长的做派,对何安庸是除了教训就训斥。

何安庸这一路是头大如斗,心想,无事是碰到他,他都能在自己身上寻出过错来。如今他这样找了自己过去,还不定又寻摸出自己犯了的什么事来。

果然,何安庸一到何安谦的书房,就看何安谦沉着一张脸坐在那里,眼皮低垂着。何安庸是很怕见到何安谦这样不说话的样子,好似盘算着什么一样,看得人心里没底。

终于何安谦开了口,冷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在楚湘馆包了个小倌儿?”

何安庸擦了擦头上的汗,老实的点头应道:“是的。”

何安谦说道:“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做事那样荒唐。当了这么久的官,不过求的得过且过,可曾上进过。”

“二哥,不知你那弟媳是不许我碰的,我就……”何安庸辩道。

何安谦拍一下桌子,怒道:“你在我跟前混说什么?弟媳那是可是人人都夸赞的一个好人儿,怎会做错了事。就是她有了错,你就能这样胡闹么?我们家何时出过包养小倌儿的人,做过这样又算德行的事?你就算不记得读过的圣贤书,也该记得祖宗规矩。且姝儿也大了,你这样荒唐,让她怎么许亲?让外人如何看得我们侯府。”

何安庸只垂了头,低头不语。

何安谦长叹一声:“大哥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乃忠烈之人。我虽没大哥那番作为,却也能得别人赞我一声贤孝,你便是无法学得了大哥,学得我一二分也是可为的啊,也够人赞一声谦谦君子的了。怎能胡闹至此?”

何安庸脸涨的通红,连声说是。

“日后,那种地方就不要去了,在家里多孝敬一下母亲。往后姝儿就是嫁了人,也在婆家能抬的起头。姝儿是个好孩子,比媛丫头强了很多,莫让她在你这里有了短处。”何安谦说道。

何安庸听何安谦把何姝称作“姝儿”,把何媛倒称做了“媛丫头”。听着似乎在何安谦那里何姝这个侄女儿倒比何媛那个亲生女儿亲近一些。

何安庸心里自是十分奇怪,却不敢去问何安谦,只点头应着,听了他的说教就是了。

何安谦见何安庸相貌堂堂,却一副精神萎靡,猥琐不堪的摸样。心中就很看不上何安庸,又因着何安庸这幅样子差自己甚远,心中又有几分自得。于是何安谦训斥完何安庸,又将孔孟之道讲了一些。

何安庸看何安谦把自己当做他的儿子一样教训,何安庸也是这般大的年纪了。心中就因这些有了几分火气,不过是看在何安谦当官掌家的面上,强忍的就是了。

后来芳姨娘身边的一个丫头过来,在何安谦耳边说了一些话。何安谦面上有了几分喜色,就放了何安庸,与那丫头一同去了芳姨娘那里了。

何安庸走到没人的地方,狠狠的对着何安谦走去的方向“呸”了一口。回去之后,何安庸心里烦闷,就在家里找了两个漂亮的小子与他一同喝酒,喝倒醉极了,就直接和衣躺倒在了榻上。

他恍惚间想自己小时候似乎是很聪明的一个人,读书也是很好的。因是姨娘养的,即使这何家不是嫡庶那么分明的人家,却也被自己那个安分守己的姨娘教导着不能压过那两个哥哥去。何安远倒是好的,对他与何安谦没什么不同。且比起他们,何安远本就强了好些,也乐得看弟弟们都能争气。可何安谦,若是瞅见一件事自己比他强,就马上找了自己的错处去给父亲告状去,父亲就将自己打上一顿。时间久了,自己就歇了上进的心,只求糊涂过日子,求个平安享乐罢了,越发的像一摊子烂泥了。

何安庸又想,若不是何安远常年征战再外,不大回家,且又去的太早。自己有了这个哥哥帮扶,或许也不会活的这样窝囊。何安庸想着就掉了一把子泪,因把被那两个小子看见,传了出去,又让人笑话自己。何安庸就划拉个被子,把脸蒙上了,只装作睡了过去。

那两个小子本来是家中买来做活儿的,只长得好些,就被何安庸用来解闷取乐。他们以为何安庸真的睡了,两人就借着酒劲儿,说了些厌烦何安庸的话。而后两人又一起筹谋着怎么投靠了何安谦才好,如此才能奔个好前程,比跟着何安庸胡混强多了。何安庸因脸上带了泪,也不便起来,只一味的听着,越听心中越悲凉。

但却没生出一点儿上进的心,只是自己怄气的想,连这样的小子都看不起我,我还争个什么劲儿,就此胡闹着来吧。反正这侯府大家大业的,也不会看着我饿死,终有我这碗饭的。

想着,何安庸一抹眼泪,嬉笑的起了身,拉着两个小子与他一同胡闹。两个小子当何安庸听了他们的话,都吓的失了神。唯恐投靠何安谦不成,再得罪了他。两人就忍着屁股疼,随着何安庸折腾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里没写错,是故意这么写的。因为觉得王氏更吃亏一些。

☆、奈何小人

何安谦去了芳姨娘处,只见芳姨娘面色红润,比往日那老实的略显木讷的样子,多了几分妩媚动人之处,心中更喜。连忙问道:“确定是有了么?”

“嗯,府医看过了,已有两个多月了。”芳姨娘轻轻抚摸了一下还十分平坦的肚子,羞涩的说道。

何安谦虽已有了一个儿子何培隽。

但因这儿子自小体弱,病歪歪的,又和王氏长的像。何安谦心中很是不喜,只是面上未表露过。如今芳姨娘既有了身孕,若是个儿子,那就当真合了他的心意了。且他若是子嗣多,对往后争抢爵位也是有助力的。

随后何安谦想起前些日子还与芳姨娘同房,不由得担忧的问道:“前些日子,我们才同房过,会不会伤到了孩子。”

芳姨娘羞的脸通红,说道:“我也问过张府医了,他说无碍的。”

“等儿子生下来,我记你一功。”何安谦因得了这喜事,就不似往常那样要摆出一副威严架势,伸手摸了一把芳姨娘的脸。

芳姨娘往常不过是伺候了何安谦,让他泄了欲即可。如今得了何安谦的温柔对待,芳姨娘是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红着脸说道:“也是我实在糊涂了,这两个月小日子没来,也不知道……”

说着,芳姨娘咬了咬嘴唇,是羞的无法再说了。

何安谦见此,心头起了欲念,将丫头赶了出去。拉着芳姨娘到塌上,握着芳姨娘的手,何安谦就此纾解了一番。芳姨娘脸皮涨的通红,窝在何安谦怀里,听着那粗重的喘息,芳姨娘竟然也发出了几声低吟,觉得比起往日来,这样的隔靴搔痒竟让她觉出了一些其中的趣味了。这使得何安谦的心头的火越胜,忍不住要真枪真刀的弄上一次。但芳姨娘知道此时不能行这事,一是顾念起孩子,二是头次见何安谦如此急色便有些怕了,忍不住推拒起来。

最后何安谦实在无奈,只得憋了一腔的□,嘱咐了芳姨娘好生养胎。因胎没稳前,不能王氏知晓,何安谦就又让柯顺家的着人照看些。

处理妥当后,何安谦急忙出去,转了一圈儿后,竟发现这院子里的丫头没一个长相齐整的。稍微长的好些的,不是被王氏差遣到了别处,就是拘在王氏她自己身边。且何安谦又端正威严惯了,也没办法胡乱拉了个丫头就完事了。

最后何安谦无法只得叫来了柯顺,交待给他一件事,就匆匆去了府中的鸳鸯阁。

鸳鸯阁是临湖而建,地点较偏,平时都没人过去,更别说这冬日里。湖边寒气又重,就更无人过来了。何安谦一到,已有个哑婆子将火炉床铺等一应物品都备好了。何安谦进了鸳鸯阁,觉得一个人等着,很是无聊,就先将衣裳给解了。

等门口走进一个披了斗篷的女子,身姿袅娜纤巧,若仙子下凡一般。

何安谦见女子的身形很是熟悉,就猛然跑过去将那女子抱住。先用嘴堵住了女子的惊呼,然后将那女子抱到床上。压了那女子,一手解了女子的斗篷,一手向女子的□探去。斗篷一除,就露出了那女子绝美的一张脸,不是别人,就是何安谦的弟媳妇吴氏。

吴氏因受了何安谦两三下揉搓,忍不住轻喊了几声,却都被何安谦含进了嘴里。何安谦粗鲁的扯下吴氏的裤子,寻到了门户,一挺身就进了吴氏的身体,与吴氏连成一体。吴氏因本就不爱行这事,且又许久不做,身下涩痛,见何安谦如饿狼一般,知道这遭是糊弄不过去了。于是只得咬唇忍着,单等着何安谦泄了劲儿。

何安谦行这事,素来只图自己爽利,也没顾得吴氏如何。待一遭玩完了,何安谦看吴氏容貌比往昔似乎更添了些风韵。往日里,何安谦因要顾及自己的君子名声,在外面从未找过□,乱收过丫头。如今他手里容貌最好的,就只这吴氏。

这时吴氏偏又黛眉轻皱,一副娇弱姿态,更让何安谦起了凌虐玩弄之心。何安谦就忍不住翻过吴氏,让吴氏如狗一样趴着。他一手狠狠的扯着吴氏的头发,一手用了的掐捏着吴氏身上的软肉,嘴里不停地说着最下作的肮脏话,又来了一遭。

几番下来,吴氏浑身如散了架一样,连喘气儿都觉得疼。何安谦见吴氏带着自己留下的青紫痕迹,也不管吴氏疼不疼,也不想吴氏回去之后如何交代。只心满意足的摸了吴氏的后背想,这女人再是如何美貌,上了年纪皮肉就松了皱了,摸着确实比不得她以前滑腻了。

于是,何安谦这才失了趣味,容吴氏起身擦洗。天寒地冷,且方才何安谦又弄得太久了,那哑婆子备好的热水早就凉了。因本来做的就是让人耻笑的事,吴氏是不愿再让那哑婆子进来伺候的。只得强忍着洗了洗,换了自己带来的衣服。

何安谦泄了火,心下清明了些,只一心想着自己除掉何培旭后,再如何请刘国公为他上书朝廷,将那何安远留下的爵位家产移到自己身上。虽这侯爵是何安远挣下来的,但先前的抚远伯可是祖上留下的。自己也算的忠臣之后,出自忠烈之家。况且有何老夫人在,又没分家。总不能何培旭一死,皇上就匆匆把爵位从何家收走了,那皇上先前对侯府的照拂岂不是白演给那些武夫看了?

何安谦眯了眯眼睛,心想,若何培旭死了,皇上怕是不仅不会收回爵位,还要大肆封赏慰藉这定国侯府的一干人等,以示回护忠臣世家……

此时吴氏换了身衣服打着哆嗦走了过来,何安谦因吴氏扰了自己的思绪,便有些不悦的皱眉说道:“你先靠着火炭暖暖身子再过来,莫让我受了你的寒气,再染了风寒。”

吴氏只得哆嗦着靠了炭盆坐着,因难得见到何安谦,就问道:“我前些日子让丫头稍给你的信可看了?”

“看了,我今儿已训斥过何安庸,让他这些日子老实些,上进些。必然不会让他来耽误了姝儿的前途。”何安谦懒懒的说道。

“姝儿可不是你的旁人,你要上些心才好。”吴氏裹了裹衣服说道。

何安谦皱了皱眉:“我又怎么会对姝儿的事不上心呢?前些天,我已经向傅尚书探了探话。他因怕害了自己的名声,又怕逆了皇上的心思,一时不敢退亲。即便是退了亲,听他的意思,也未必选了何姝。这事儿还是需要筹谋一下的……”

“唉,因为这事,让姝儿在全府上下都落了话柄,那话不知道说的有多难听。不知怎么那么一句半句的落在姝儿耳里,她就茶饭不思的,又病了一场。若是再不成,不就空忙了这一场了么,那姝儿未免也太过可怜了……”吴氏说着擦了擦眼泪。

何安谦揉了揉眉心:“你们女人终究是不顶事,这事急不来。但只那傅家宝贝小公子动了心,这事却也好办了。”

“这么说,这门亲事还有指望”吴氏满脸惊喜的问道。

“虽然是不大容易,但若是没有几成把握,我怎会先让姝儿与那个傅博见了面。你是不知道的,傅家早些年不知纳了多少姨娘丫头,却只生了一连串的闺女。最后反倒是傅夫人老蚌生珠,只一胎就生了这个儿子。傅家上下对这个儿子可是千依百顺的很。”何安谦披了衣服起了身,让哑婆子提了壶热水进来,擦了擦身体。

其实何安谦眼中本是没有傅家的,何姝容貌那样突出,何安谦原是想将她送与六皇子,去讨好了六皇子。可何安谦仔细琢磨了一番,见六皇子那里别说是正妃,就是侧妃也是要在国公家的嫡出小姐里面选的。而何姝只是三等侯府里的庶子之女,且又有个不争气的挂名父亲,确实是够不上的。

若是硬要依何姝的美貌,不在乎名分的送到六皇子身边做个侍妾,六皇子倒也能纳了。只是如此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便先得罪了其他想与六皇子联姻的权贵家。而六皇子此时为了笼络势力,儿子是必然由选定的那几家里出的。何姝一时无法有儿子傍身,六皇子身边又不缺得绝色美人。无论何姝再如何美貌,日子久了,六皇子尝过了新鲜,就会寻了别人去。六皇子身边又如虎穴狼窝一般,何姝得宠,旁人嫉恨,必设法加害了何姝。何姝不得宠,旁人畏惧她的好相貌,怕她不知哪时得了六皇子的眼,也必然也会先害了她。

到时候,不是白白浪费了何姝的那个好模样?枉费了自己那么辛苦将何姝的美人儿的名声传了出去。

如此,还不如寻个能与自己真正有些助力的人家。想何姝出身虽差些,但容貌无双,倒也能攀了户高门做正房妻子。这不比了在六皇子身边做个不知能活多久的侍妾,对自己帮衬的多些么。于是,何安谦一为了打消了何媗那方的势力,二是待何安谦调到礼部后,傅尚书就是何安谦的顶头上司。若能和他结成联姻,对何安谦也是大有好处的。

何安谦经过这么多得盘算,自然是极力促成这门亲事了。

吴氏见何安谦起身,连忙过去伺候何安谦着衣。吴氏她本身自有病症,手脚在夏日里都是冰凉的,更别说方才挨了冻。于是一碰到何安谦,何安谦就厌弃的把吴氏的手打开了。于王氏,何安谦还会因着王氏娘家的势力,给王氏一些情面。于芳姨娘,何安谦还念在她有了身子,对她照顾一些。于吴氏,何安谦就没那么许多顾忌了,且两人如此通、奸,还在乎彼此有多少不堪么?所以,何安谦在吴氏跟前也是最不掩着自己情绪的,将藏在骨子里暴虐凉薄,尽展现在吴氏面前。

被打开了手,吴氏露出了些许尴尬的表情,见何安谦自己将衣服穿好。就没话找话的说:“不知我们这事若成而来,何媗能闹成什么样子呢?她万一一时胡闹起来,把事情给搅合,就不好看了。若是外面也传起姝儿要抢了姐姐亲事的混话,那我们母女俩个是再不要做人了。”

“何媗她能怎么做?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而已。”何安谦自己束不好头发,气的将梳子丢在了一边。

吴氏将手放在怀了暖了一会儿,待捂的不那般寒了,才敢拿起梳子去给何安谦梳头。见何安谦这次没有打开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她自何培旭伤了以来,与以往确实有些不同了,做事果断老成的很,让她那一院子的丫头对她言听计从的。”

何安谦听吴氏都如此说,这才信了些王氏之前与他说的话。心中暗道,难道这丫头还真有些厉害之处,可便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丫头,又能闹出个什么。于是何安谦仍有些不在意的说道:“便是那丫头再如何,我们这一群人还能制服不了她了。”

说完,何安谦见天已擦黑,就拿出一封银子给了吴氏。然后就让吴氏趁着天黑快回去,出来这些时间,再耽搁就惹人猜疑了。他自己则在吴氏离开半个时辰后才离开了鸳鸯阁。

因羞于与门口把守的柯顺见面,吴氏是一直低着头鸳鸯阁走出的,待到回到自己院子里。吴氏就将自己困在房间里,只觉得腰膝酸疼,脑子里糊涂成一片。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幼时在家听到的男人们吃酒时的混话,说是他们爱玩儿妓子,就是喜欢她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省事劲儿,不用追着捧了。

吴氏迷迷糊糊的想道,如今她不就是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抽了,把26章抽上来了,==

☆、杏儿撒泼

当天夜里,吴氏就病了,因没有府医当值。至第二日清晨,何安庸就在外面胡乱请了个大夫给吴氏看了。何姝原也有些病症,就也没过去看过吴氏,只在房间里自己养病。

待何姝昏睡了一场后,闲云笑吟吟的唤了何姝起来,说:“姑娘起来吧,你的药来了。”

何姝看了闲云一眼,叹道:“哪里有治得了我的药呢。”

“这不是么?”闲云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何姝。

何姝抬眼一看,上面写着“得成比目何辞死”,何姝不解其意,问道:“这哪里是什么药?”

闲云笑着说道:“姑娘听我说说就知道是不是药了。这是傅府的一个叫做红绡的丫头让人送来的,说是傅公子自那日见了姑娘后,就一直念到这几句诗,下面还有一句什么鸳的……她是记不得了……”

“是愿作鸳鸯不羡仙。”何姝回道,才说完,立即醒过神来,脸就红了。

闲云笑道:“原来是这句啊。难怪傅府那么多人红绡不去问,却来问姑娘,原来是竟是早猜到姑娘知道啊。”

何姝捏了那写诗的纸,红着脸说:“那她还说旁的了么?”

闲云说道:“说了,她说若姑娘看了这药,身子好了。就把后一句诗写上,好交给她,让她去救了另一个。待你们两下的病都好了,好事儿也就近了,红绡说她家少爷可是把‘得成比目何辞死’这句诗放在心里的。”

何姝听后,便起了身,细白的牙齿轻咬了红唇,羞红了一张脸,提笔将那“愿作鸳鸯不羡仙”写在了纸上,交给了闲云。

得了傅博的话,何姝心中大定,心想,若是这事能成,也就不枉被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混说了一场。当日何姝虽又为自己掉了一气儿的眼泪,但病却好了许多。

因何姝一上午都沉浸在自己的情思中,料想吴氏也不是什么大病,就也托着病没去看吴氏。待到吃过了晌午饭,何姝听说吴氏被那个糊涂大夫胡乱诊治了一番,吃过药后,反而病得越发重了。何姝这才慌了,心想,自己的父亲是个不争气,再没了母亲,那不是要把终身都给耽误了,岂不是对不起傅公子对自己的一番心思了。

只是何姝实在不通这些事,往常身子不舒服,自有人安排了府医过来,如今她又怎么知道要去哪里去找个好大夫来?

而何安庸因吴氏一直寻摸了各种借口不与他同房,已是三年多没沾吴氏的身了,早对吴氏有所埋怨。寻欢作乐时,何安庸就时常对了小倌儿妓子抱怨说,他是娶了个能看不能摸的画中美人。此时何安庸看吴氏找了个大夫还不见好,且吴氏在病中,脸色蜡黄,失了往日美貌,那何姝有只一味哭的让人心烦。何安庸就没了耐性,偷偷的寻了清净地方躲了起来何姝看连何安庸都没了踪影,只在吴氏床边垂泪叹息自己为何如此薄命。暗道:莫不是真要合了那句“自古红颜多薄命的话”?自己不过模样才情好一些,怎就非得受了这些折磨。

最后还是闲云提醒,让何姝先将这事告诉了何老夫人,让她先做个主。

谁料,何姝去求了何老夫人,何老夫人因这时是王氏掌家,就让何姝去找了王氏。王氏自然是不肯那么痛快的就应下了这件事的,只是推着。

这惹的闲云也慌了,对了何姝说道:“听说之前大少爷受伤,二姑娘也是懂得医术药性的。那芸儿就是她给治好的,不如去找了她。”

何姝连忙点头,心道:也只得这样了,便与闲云一同去了何媗院子。

可至何媗的院子处,何姝又有些犹豫了。她想,若是往日的何媗,必然是会出手帮忙的,但这几日何媗性子变了,不知能不能成。

于是何姝觉得自家母亲那样年轻,且也没听得她往常有个什么病,也不能一时就怎么着了。这次找了何老夫人跟王氏,她们是长辈,遇些冷待也是无碍。只是在何媗这里若讨了没趣,那自己不是太过没脸了。

何姝想着,就退了几步,想还是回去看看自己母亲罢。若是当真母亲出了什么事,自己不在她的身边,才是真正的不孝。

闲云只是一味的着急,并没看出何姝的心思。因何媗的院门快着,闲云就快步走上前,就要进了何媗的院子。何姝见闲云已进了院子,不得不在后面跟着。

何媗的院门都是由杏儿暂时看着,平时有个不懂事的丫头没经通传就往里闯,杏儿都能给那丫头骂的直想寻死。

如今见闲云急忙忙的往里冲,杏儿就更加把平时的尖牙嘴利的劲儿给拿了出来,立即就将闲云给拦下了,骂道:“谁家养的东西,这样的没有教养,谁的院子都是你能乱闯的么?莫不是看了大少爷在这里养伤,也存了上进的心了?只可惜这是二姑娘的院子,不是那府里的梅花园,容不得那些用下作方法上进的人。”

何姝听杏儿夹枪带棒的,连忙上前扯了闲云一下,哀声道:“我是这府里最不得势的,也不怪别人看不起我的。莫在这里讨人嫌了,走了罢。”

闲云见何姝如此,也咬了咬牙要跟着何姝一道离开。

但杏儿早就不满了何姝那房的做法,心里觉得何媗与傅博的这门亲事上,何媗是受了欺负了,哪里肯让何姝与闲云这样痛快的就走了。杏儿也不对着何姝发火,只一把扯住了闲云的胳膊,说道:“你如此走了,到时候,姑娘问起来谁来过了,来了有什么事,我该怎么说?难道要我说是三姑娘房里的闲云姐来过了,转了一圈儿,没得到伺候大少爷的机会就走了么?”

“你个小蹄子,说的话不要这么难听。”闲云也不是没有心性的,挨了这么些话,也是怒了。

杏儿正怕她不生气呢,正好由着这个劲儿,把别在自己心里的话嚷了出来,于是大声道:“你说话倒不难听,每天之乎者也的,跟鸟儿叫一样,但做的事却十分难看。一整天的想学了红娘,也不看看那张生有了亲事没有,就往上贴合。一会儿梅下相会,一会儿私传信件,当府里的人都是瞎的么?面上装的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似的,背地里使手段勾引那有主的人。你这番上进,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落个姨娘做,我呸……”

话是对着闲云说的,可话里说的却是何姝。何姝气得眼泪立即就下来了,只拿帕子捂着脸哭。

闲云见和杏儿纠缠下去,指不定扯出多难听的话,就用力的推开了杏儿,转身就想与何姝走。杏儿被推的坐倒在地上,越发的不肯善罢甘休了,仗着年纪小,索性撒起泼来。跳起来,冲着闲云就撞了过去。闲云因是背对着杏儿,被杏儿一下就仰面撞倒在地上。杏儿立即就骑在闲云身上,撕扯起闲云的头发,边扯边骂:“看你再装个仙女儿样来勾引人。”

何姝是再无法听这些了,也不顾了正挨着打的闲云,自己个儿先哭着跑开了。

杏儿虽年纪比闲云小许多,却因是在山野间长大的,自小如男孩子一般野。那每日跟着何姝读书写诗养鱼绣花的闲云怎能比的过她去。自然闲云是被打的很惨了,痛的闲云直喊着:“姑娘救我,姑娘救我。”

“姑娘?你的姑娘早走了。”杏儿打的爽快,大声笑道。

闲云抬头一看,可不是,连何姝的影子都见不到了。闲云当下心中透凉,接连挨了杏儿几巴掌也不觉得疼。

何姝回去后,并没先去了吴氏那里,而是直接哭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伏在床上痛苦起来。何姝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因本就在何姝身边不得重用,也不知何姝的心性,也不知何姝为什么又哭了。他们也都不太敢劝,只由得何姝哭的昏了过去。

待到何姝自己醒了过来,却已是一个多时辰以后,此时闲云已回来了。何姝见闲云已换了身衣服,也重新梳洗了,连脸上的红肿都用粉给盖住了。何姝也不问闲云如何回来的,也不问闲云的伤如何,只哭着说道:“都怪你,做什么要我去何媗那里,平白挨了那些混账话。”

闲云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说道:“姑娘怎只记挂着这些,也不问问夫人如何了。”

何姝这才想了起了,说道:“是了,母亲如何了?”

闲云说道:“幸得二老爷回来,让人将太医请了过来。如今夫人服了几粒丸药,看着脸色到不比先前吓人了。”

何姝叹道:“唉,只二伯父还可靠些,我还是先去看看母亲吧。”

于是何姝念在闲云一直伺候了自己,很是得力的面上。也就不再生了她的气,就带了闲云一同去了吴氏那里。

吴氏仍昏的人事不省,但听了吴氏身边的丫头说,经那个太医看过,吴氏已强了一些。

何姝这才稍微安了心。

心想,待吴氏好了,傅家那边的事应该也能早些定了下来。这时的何姝因杏儿的话,是实在不愿再留在何府,竟也不顾着女儿家的羞涩,懵懵懂懂的希望自己早早的嫁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九点就发文了,一直显示不出来……

☆、敬而远之

赵妈妈讲事情是最有趣的,将她见到杏儿与闲云打架的场面好一顿添油加醋,说给了何媗她们听。听得春燕等一众丫头都乐的前仰后合,连久不见笑模样的芸儿也跟着笑了。

可芸儿只笑了一会儿,就觉得闲云和何姝被杏儿这样作贱抢白,在厌恶那两人之余,又有些可怜了她们,所以面上就又淡了下来。

何媗也抿着嘴角,笑了起来。因她早知道吴氏有了病,猜着何姝与闲云这时来找自己是为了吴氏而来。便是杏儿没在门口拦着她们,何媗也会找个缘故不去理会她们。何媗想起何姝也觉得可笑,那吴氏是死是活与自己有什么相干?自己又不是割肉喂鹰济世渡难的佛祖菩萨,怎会为了谋算着自己的人操心?如春燕,给予些东西,她还知道感恩。如吴氏何姝,你待她千好万好,她还一边委屈着以为你是可怜了她,折辱了她清贵,一边娇弱的谋算着如何贪图了你更多的东西。与吴氏何姝这样的人,还不如索性恶人做到底的省心,没得白费了心思去笼络她们这些没良心的。

赵妈妈看何媗也跟着笑了,就越发得意的说道:“若不是我这个老婆子拦着呀,咱们的杏儿指不定能把闲云打成什么样子呢。”

杏儿见大家俱在笑她,对着赵妈妈气道:“哼,就会笑我。那时候妈妈应该把闲云摁了,让我多挠两下才是。怎的偏了外人,反倒制住了我,让那闲云给跑了。”

赵妈妈伸手戳了一下杏儿脑门,说道:“你那时跟个女疯子一样,我要再摁住了闲云,那闲云不得被你撕扯成八瓣儿。得亏我拦着你呢……”

“这丫头是太野了,前些日子她还说,要到那鸳鸯阁旁边的湖上,凿了个冰窟窿捞鱼吃呢。”春燕捂着肚子笑道。

难得这几个人能凑到一块儿乐上一乐,春燕就也跟着讲了一件杏儿的趣事。

杏儿跺了一下叫,追着春燕就打过去:“想你是个最端正的,怎么也跟赵妈妈学的一个儿样了。”

众人又笑成了一团。

何媗见杏儿的裙子破了个口子,应该是与闲云打架时刮开的。就趁着众人嬉笑的功夫,让芸儿将自己穿过的一条裙子拿了过来。虽是以往的款儿,但现如今看着样子还不老,何媗也就穿了几次,质地是很好的。

芸儿将裙子找了出来,何媗就让她给了杏儿,让杏儿换上。

杏儿得了裙子,对着那些丫头扬头道:“哼,还是姑娘待我好,你们这些人都只爱看笑话的,没个疼我的。”

春燕笑着拉住杏儿说:“你这丫头真是的,过会儿我给你化个好妆容,省得你说我不疼你。”

赵妈妈也摸出了个簪子笑着说:“你的簪子不是弄坏了么,这个给了你吧,省得你说我这个婆子不疼你。”

而后,芸儿等人有的给了纱花,有的给帕子,连小九都拿出了自己新绣的荷包来。这些东西都不是贵的东西,这图了个乐呵。

杏儿得了东西,笑道:“我就说我是最招人疼的么。”

“是,是,是,你是最招人疼的。”众人连声笑着应了。

众人正在笑闹时,就自外边进来了丫头说,裕郡王府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这丫头就是前些日子何老夫人派到何媗院子里的,原不是做这传话的活儿。只是外面的婆子丫头是不敢擅自进了何媗院子的,都在院外等着,恰好看到她自老夫人处回来,就托她与何媗说一下。

这些丫头婆子们见有了正事,皆不敢再玩笑了。

因何培旭受伤所收的物件儿,除了皇上赏赐的要另外供奉了外。其他都是交由何媗手后,待何媗记下来后,才由府中一同收着。这事虽小,何媗之前却也与要王氏争抢了一番,才由了何老夫人做主,让何媗记了礼物单子。府中许多事也如这事一般,都要何媗争抢了一回,才能落得何媗这里。

何媗打开了礼品盒子,见里面有两枚羊脂玉佩和一串红珊瑚手珠。便问那婆子说:“我记得裕郡王前些日子送了一对如意来,怎又送了东西?”

“哦,这是裕郡王府的大公子送来了,听送来的人说。原先这裕郡王的大公子犯了病,如今才得了信儿,就着人自己送了一份过来。”

“裕郡王府的大公子?”何媗心下一突,暗道自己糊涂了,怎么一直没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裕郡王家的大公子,就是将来那把握了朝政的晋王,褚时序。何媗死前,天下大半就已是褚时序的了。也怪六皇子自得了天下,就不再扮演以前的温良恭俭,越发的奢靡起来,只一味的贪图美色。连已嫁了人的何姝都被六皇子夺进皇宫做了妃子,气的傅博闷在家里,不过三日就死了。

这位晋王,何媗虽未曾见过,但对于他的传闻诸多。有人说他容貌若美妇,性子却阴毒的很。灭亲父,杀继母,毒亲弟,剐了一干与他有仇怨的人。手段之狠辣,乃世间第一狠毒之人。胸怀之狭隘,乃世间第一量小之人。但也有人说,他爱有才之人,敬贤德之臣,尊忠良之后,退犯我之敌寇,乃救世护国的第一人。间或有那被褚时序贬黜的人,憋了一肚子冤屈不平,拼死传出褚时序不甚喜爱女子,皆因他喜欢在男人□承欢的谣言来。众说纷杂,竟让人分不清这晋王究竟是奸是忠是好是坏。

但无论是褒是贬,皆无法撼动了褚时序的权位,在何媗死前仍是大权在握的。但如此权臣,最终的结果,是要么篡了皇位自己做了皇帝,要么是被人拿了谋逆的罪抄斩了全家,总之不会走一条平坦之路。

何媗记得,褚时序与何培旭生于同年,这个时候也是九岁了吧,应是势单力薄之时。褚时序本是裕郡王府的嫡长子,后头他才出生母亲就死了。裕郡王就立即另续了一位王妃,因褚时序生有弱症,裕郡王就上书了朝廷,就将爵位留给了续妃沈氏之子褚时原。

由于褚时序是这样的身世,何媗以己度人,叹息裕郡王做事如此凉薄之余。心里暗想,褚时序长于那样的家,他得势后做事又这样狠厉,必是个敏感多疑有仇必报的性子。也不知旭儿和他如何有了交情,让他特送来了一份东西。旭儿年纪小,若是有一两句话说得不合他的心意,让他心里着了恼,记恨在心,那该怎么办?虽他未来是通天的权贵,可未必就没连着惊天的灾祸。自己能重活一遭,只求护了旭儿这几人平安活着就好,能留着眼前的东西即可,其他的多一分都是不想贪了的。那又与那褚时序有了牵扯干什么呢,不如早早的劝了旭儿对他敬而远之的好,也免了后患。

何媗想着,就去了何培旭那里,现今在何培旭屋里的是崔嬷嬷。何媗既去了,就让崔嬷嬷去歇息了一会儿。此刻,何培旭正躺在床上玩九连环,见了何媗进来,就嘟了嘴说:“你们那边说什么呢,我这里都听的笑声了。”

何媗就只笑着说:“还不是杏儿那丫头,这时候非要去湖上凿冰捞鱼,大家都笑她呢。”

何培旭听了也提起了精神,说道:“早听说北边的人,一到了冬天就到了河边凿个洞,那鱼儿就霹雳啪啦的往上跳。可比我在屋子里玩这个解不开的东西可有趣多了。”

说着,何培旭精神有萎顿了下来,随手把手里的九连环扔到了被子上。

何媗因前世与郭旻天南地北都去过,就道:“哪里有说的那么有趣,也是个出大力气的辛苦营生。”

见何培旭惊奇的看了自己,何媗察觉自己一时失言,就拿起了那九连环笑着说道:“你摔它干什么,它有什么错?它本来做出来就是为了让人解不开的。若是那么容易解,你倒是嫌它没趣了,想着,我都为它叫屈。”

何培旭笑了接起九连环,说道:“如此倒是我委屈了它了。”

“可不是呢。”何媗笑着说道。

而后何媗因有心探何培旭的话,所以略有些不自然眨了眨眼睛,轻声说道:“方才裕郡王府的大公子特意另送了一份礼来,不知道你怎么和他认识上了?”

何培旭笑着说:“他啊,大约是去年的时候,忠义王过寿。那时我在孝期,不能进去,就将寿礼送到门上。然后正准备回府的时候,就碰上他刚好在忠义王府门口犯了病。他身边恰好没人跟着,我就给他送回家去了。不然我怎么能认识的了他?说来也巧,我与他名字的最后一字竟是一个音的,不过我是九日旭,他是广予序。诶,姐姐他送了什么来?”

“送了来两块玉佩和一串红珊瑚手珠。”何媗回道。

何培旭大笑道:“他怎么长的像个姑娘,送起东西也女里女气的?快拿过来,让我看看。”

何媗听何培旭说的话如此随意,就知道他在褚时序面前如何说话了,于是何媗就皱了眉让芸儿把褚时序送来的东西拿了过来。何媗想着何培旭说话若都是这样,听在褚时序耳里难免介怀。便是他不若自己想的那样狭隘,那褚时序可是传过龙阳之好的。而何培旭长的虎头虎脑的这么招人疼,且又助过褚时序。

想到这里,何媗不由得眼皮一跳,心道,可别让褚时序对了何培旭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也不顾得褚时序年纪还小,便是日后变成个什么样子,现在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天下人多是如此,大抵都是觉得自己家的孩子是极好的。何媗就是活过了两世,遭遇了那么多事,却也跳脱不出这俗情去。反而因着曾见了何培旭的死,此类心思倒比别人还要重些。她也从未想过,若是褚时序如传言中那般惊采绝艳,如天人般的人物,就是好了龙阳,怎么会看上何培旭这只小呆头鹅。

何媗尚在担忧着,也没注意了何培旭,由着他拿了芸儿送来的红珊瑚手珠往自己手腕上套。待听了何培旭的夸赞之声,何媗才醒过神,看着手腕上那红艳若血的珊瑚手珠,越发的刺着眼疼。何媗就更加打定主意让何培旭远着些褚时序,有意的想唬了他。且何培旭的伤差不多好了,何媗觉得让他闲来无事动动脑子也好。于是何媗一边摸着手珠,一边皱了眉,仍有些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睛对何培旭说:“要我说,那一天,他未必是真的病了。而是有意让你能帮了他,盘算了来利用了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不得不写,因为算是男主第一次亮相。男主第二次出来,大概要……万字以后。基本上男女主角的设定,何媗是冷漠平凡渣攻,褚时序是傲娇别扭阴险倒贴年下美受。如果没写崩的话……

☆、提前防备

何培旭听了后,也跟着何媗一同皱了眉头,说道:“他竟然利用了我。”

何媗听何培旭竟一丝都不怀疑的信了自己的话,既了些愧意,又有些担忧。最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骗道:“你想想忠义王是谁?是褚时序的外祖父。褚时序在他外祖父的府门外犯了病,难道会没有人管?再则他虽不是裕郡王府承袭爵位的那个,却也有着嫡长子的身份在那里,还要你个外人把他送回府去么?如此异常,必有蹊跷。估摸着,他是想借着这个缘故,做戏给人看。我就问你,这事一出,你是不是对外说过,是不是有人可怜了褚时序,是不是他是裕郡王府好过了很多。”

何培旭听了,因日子有些久了,想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我是对外人讲过,也有人对我提过他,说是他在郡王府中比他弟弟还要强些。还听说是连朝中最刚正最厌恶勋贵的陈御史都可怜了他,要收他做学生。但也不知为了什么,让褚时序给推拒了,可那陈御史不知道不但不生气,反而赞了褚时序一番。我当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他病了这一场,就听到许多人感叹他的身世了,原来是这么一回子事。可是他想做戏给谁看?”

“自然是一边给外人看他如何受郡王妃苛待,毁了郡王妃做出的贤母风范,逼着郡王妃对他退让。一边是给郡王妃看,让郡王妃知道他是如何不受外祖父疼爱,没得靠山,抢不得郡王位置。让郡王妃放下心,不要再去害他。”何媗说着,也被自己的话吓得心头一惊,原本是唬了何培旭的话,不知怎么越说越像是说中了事实一般。

何培旭点点头,说道:“是了,郡王妃是他的继母。但忠义王是他的亲外祖啊,怎么能那样对他?”

何媗上辈子也是听过一些事的,就也没了哄骗何培旭的心,结了前世听说的事与何培旭说道:“忠义王未必不疼他,只是着实没有办法。郡王妃的娘家是与刘国公家有姻亲的,听说最近郡王妃还有意让自己的儿子储时原与杨家的三小姐订亲。别的不说,就这刘、杨两家就能牵扯出许多人来。忠义王是在东南边还有些兵,但这都是明摆着的,且皇上又是一直防着的,哪里比得上这几家联姻的势力大呢。再说,忠义王年纪也大了,身体又不大好,也护不了褚时序几年。若让这几家借此防备了褚时序,疑心忠义王给褚时序留了东西,反倒对褚时序不利。还不如装作疏远了,倒让这些人对他没了戒备。”

如果何媗没有记错,忠义也只还有两三年的寿命。若何媗没有重生,她也不知道这些。但既然知晓了后事,前面的就好猜测了。褚时序势力起来的那样快,许多事后诸葛也都猜测着是忠义王将许多有用的东西都留给了他的缘故,应不是明给,该是暗给。如此倒也合了这个说法。

何培旭虽然因为他年纪小,讲何媗的听得似懂非懂的,但何培旭毕竟是公侯门中长大的,说听说见也就是这么些事,于是皱眉说道:“这又是为了个爵位惹出的乱子,褚时序嫡长都占着。若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怕是这爵位也落不到他弟弟身上去,难怪郡王妃要防着他了。我若有他一分心思,姐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虽何培旭仍在养病,但对府中的事也有所耳闻。

何媗原意也只是想让何培旭远着些褚时序,虽希望何培旭也能知道些其中起来,但却也不想让何培旭思虑的过多了。于是何媗笑道:“他幸亏得了那病,不然还不定怎么着呢。但你既然知道了褚时序的心思深,日后与他来往就该多注意些,言谈要谨慎些。既不能与他太过亲近,让郡王妃疑你与他是一伙儿的,往后要害他,从你那里下手。又不能与他远了,露出对他不敬的意思,让他心里生疑,免得他日后得了势后,再转头对付了你。”

何培旭想起褚时序那双看不出心思的眼睛,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这些事也是知道的,不会让姐再操心了。”

何媗摸了摸何培旭的脑袋说:“现如今你只管好生养着病就好,但往后有什么事,先想了能不能波及到自身。自己要说什么话,先想了旁人心中会如何想。从别处听了什么话,要想想别人为何对你说,存了什么念头,是否想用你来当刀使。不要再如先前那样,偶尔待人好了,就好到天上去,偶然心情不好,不管亲的远的都摆脸色。这样一时虽过的舒服顺意,但日子就了难免寒了对你好的人的心,称了要你不好的人的意。”

何培旭听何媗只比自己长了两岁,就如此老成的说出自己从未想过的话。又知道了比自己还要小上几个月褚时序,竟有了自己从未有过的计量。一时间觉得自己以前日子过的是有些糊涂了,心里不由得想起自己被歹徒劫持的那日,许多事想起来隐约觉得有所蹊跷的,却想不住有何不妥。所以何培旭脸上少了些孩子气,如大人一样拧眉思量起来。

何媗之所以没将何安谦与王氏就是要害了何培旭的人,一是这与何培旭说了,少不得要说出她是怎么得知的。难不成要与何培旭说出她是重生的?何培旭是早该死的?便是现如今何培旭是她至亲的人,这样荒诞的事,何媗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的。

二是何培旭年纪小,平时对王氏等人都不掩怨言,若何培旭不经意的表露出来什么。让王氏等人看了出来,必然更加要下狠手害了何培旭。

此刻,何媗见何培旭拧紧了眉头,就有些担忧自己的话说深了说重了。其实何媗并没有正经儿的教导过孩子,何培旭上一世是由顾氏及何老夫人教着,她自己的女儿也是还没懂事就去了。如今何媗既想借着讲褚时序的事,将府中纠葛朝廷动荡为人处事,自己上世的所见所闻,一一掰开了揉碎了透给何培旭听。哪怕自己有天不慎着了王氏他们的手,再死了一次,何培旭也能靠了他自己支撑着一段时间。又怕说的事情过多,让何培旭非但没听个明白,反而加重了何培旭的心事,让他担忧害怕起来。

在旁的事上,何媗还有些决断的。但于何培旭这里,何媗竟然把心肠都揉碎了,不知该如何教导了他好。而现在何培旭又正是需要人来教导的年纪,若一时不慎,让何培旭长歪了。或变成一肚子阴谋诡计,只想着盘算了别人的阴险小人,或变成只顾着忠义耿直没有任何计量,得罪权贵也不知的短命君子,那该如何好?如此,何媗就有些后悔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与何培旭说了这么许多,不该一时心急,让他提早远了褚时序,就也拧紧了眉。

两姐弟就难得两下无语的呆坐着,直至何老夫人身边的郭妈妈来唤何媗要她去了前厅,何媗才默默站了起来,带了从来没有过的沉重心事与崔嬷嬷一道去了前厅。

因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何媗就一面往前厅走,一面问郭妈妈:“妈妈可知是有了什么事要我去了前厅。”

郭妈妈听了,苦笑道:“唉,前头来了三位将军,是大老爷以前的旧部下。说是回京都述职,才到了临京城,听了大少爷被伤了的信儿,就立即来看看。因他们难得来京中,且又是大老爷的旧识,老夫人就亲自去前厅见了一面。结果其他两位将军倒还好,只一个满脸长了胡子的忒鲁莽了。非要去后院看了大少爷,大少爷如今在姑娘院子中养伤,后院女眷又多……有些不合规矩。”

现在侯府的规矩虽有些,但都是王氏管家后,将娘家的东西搬到这里的。当初何安景可是骑马射箭、舞枪弄棒随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便是换了男孩儿装扮,领了几个丫头奴仆上街玩去也不是没有做过的。于是,何媗觉得,何老夫人的娘家也是武将,未必考虑的那么多,这不合规矩的话必是何安谦说出来的。

果然,郭妈妈说道:“其实他们三人如此爱惜小辈,连家都没回,先来了这里,理应让他们看上大少爷一眼。老夫人也是觉得无妨,就二老爷顾虑的颇多了……”

因话里对何安谦隐约有了些埋怨,郭妈妈又笑着说:“当然,守了规矩也是好的。可那满脸胡子的将军被另外两位劝解下来,却又说出要见姑娘你,吵着说他们与大老爷出生入死,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叔叔想见了侄女儿还需守了什么规矩?难道在家里二老爷也要守了那些规矩和侄女都不见面?二老爷直被他气得脸色发青呢,于是就遣了我这个老婆子过来请姑娘去了前厅。”

郭妈妈既起了话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又扯出了许多话。

说着话的功夫,何媗就与郭妈妈走得快到了前厅,还没踏入前厅的大门槛儿,就听里面有个男人喊道:“你们倒是都有夫人的,往后让夫人过来看了就成。老子单蹦一个,又有谁能替老子看了眼侄女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老子今天活着,不知道明天死在哪里。如果哪天死了,见了何大哥,他问我,他闺女儿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样?长得多高了?老子一个儿都没见着,怎么答?这不是让老子死都死得不安生么?”

这声音如洪钟一般,何媗倒是记起来了。那年何培旭死了,这人是来过的,一个五大三粗魁梧男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直喊着做个将军有什么用,还不如去给何培旭做个马夫,能保护了何培旭平安长大。当时,他还真的要上了折子,不去做那将军,要留着给何媗做个马夫。只这事太过荒唐,被他的同僚好说歹说的给劝了下来。一两年后,他似乎就死在了战场上。

☆、她最该死

何媗听了那话,虽粗糙鲁莽的很,却带了难见的真心,不由得脚下一顿。待郭妈妈先行进去回报了,何媗才醒了神,进到大厅内,分别向坐了正座的何老夫人及何安谦行了礼。

何老夫人连忙拉了何媗说:“快想你的三位叔叔问好。”

何媗向了那三人行礼,说道:“三位叔叔好。”

待何媗抬头,看了在一旁坐了的那三人都未卸了了盔甲,风尘仆仆的,仍卷带着些沙场上的杀戮之气。这三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但容貌气派竟是天差地别的。一人长相端正,剑眉星目,脸色偏黑,竟略有些江湖游侠的洒脱之气。一人面白无须,五官生的柔和,虽是武将却带了些书生气,一人则如郭妈妈说所的一般,长了满脸的胡子,让何媗想起那戏里常常演了的张飞李逵。

便是再不愿意,何二老爷也少不得青着脸一一的将这三人的名姓说给何媗听,那有些江湖气的姓许,叫许平,那有些书生气儿的姓柳,叫做柳涵。那长的跟张飞一样的,叫做刘翼。

何媗又分别一一行了礼。

方才还在吵嚷着的刘翼,如今见了何媗那么个瘦弱的小姑娘,也不敢再粗鲁莽撞的说话,说话举止都收敛了许多。几次笨笨的想寻了机会问上何媗几句话,可又似怕自己吓到了何媗一般。只得傻笑着说了:“原来这就是我那侄女儿。”

随后,就又无话了,记得刘翼拍了拍坐他旁边的许平,低声道:“诶,诶,老许,老许。”

许平只得对了何媗笑着说:“那年也是临近过年,我们回京来述职,你父亲还乐得将你和旭儿带了出来给我们看。只是前些年边关吃紧,我们都不得返京,没想到你竟长的这样高了。”

“嗯,你那时才那么丁点儿大。”刘翼粗声粗气的接了话,说道。

何媗并不记得当日是什么情形,想来那时父母俱在,应是有些热闹的,心中就多了些酸涩。何老夫人似乎也想了以往的事,不由得擦了擦眼泪。

“伯母也不要伤感,且顾着些身子,凡事需往前面看。”柳涵说起话来带了些南方的软糯口音,听着倒更加不像是个武将了。

因他也不通什么些人情世故,本想劝了,就有只说了两句,就不会说了。

“过了年,我就会留在京中任职。我家的那对儿孩子也会随着夫人到了京中,将来还少不得要叨扰了老夫人来。”许平见何老夫人一脸哀戚,便转提了别的事。

“我们家人口少,人多了热闹些,若他们来了,也能和媗丫头和旭儿做了伴。只巴望着你们不要厌弃了我这个老婆子,不要不乐得过来。”何老夫人擦了擦眼泪,笑道。

何媗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疑惑,若是上一世许平也进了京做官,怎得他的夫人没到过府上?

这边何媗尚在疑惑着,那边刘翼听着提到了孩子,愣愣的开了口:“我家小虎子也只比媗丫头小了一岁,可惜让那酸唧唧的傅家抢了先。不然让媗丫头进了我老刘家,保管她能做个说一不二的女大王。”

说得,许平、柳涵都为他露出几分尴尬神色,何老夫人拿着帕子捂了嘴,笑了起来。

因何安谦听得许平要在京中任职,就眯了眼睛,趁着大家说笑的空隙,笑着问道:“不知子衡兄在京中任何职啊?”

子衡即是许平的字。

许平笑了说:“能任何职,小弟也尚不清楚。只是无论任了何职,都是为了皇上尽忠的。”

何安谦见问不出话来,就干笑了几声,说道:“该是如此,该是如此。

因许平等三个大男人也无法说些家常儿女话,且一路奔波劳累。既见了何媗,知道了何培旭的伤也大好了,也就此便拜别了。

何安谦自然要去送上一送的。

何老夫人出来了许久也乏了,何媗就与郭妈妈一同陪着何老夫人回到了后院。因前几日子,何老夫人去看过何培旭,见何培旭的伤也大好,心中也就安稳些。今日,见了何媗不知怎么的,就有了闲心思,想起了何媗做的一味小糕点来。

既是何老夫人开口,何媗就立即在何老夫人那儿就将小点心做了出来。待陪了何老夫人吃了点心,又与何老夫人说了些玩笑话。一直到了临近准备晚饭的时候,何老夫人虽舍不得何媗走,可何媗院子里事多,何老夫人就也不好再留了她。只得交待了何媗让她不要凡事亲力亲为的,多将事情交给了崔嬷嬷她们,她年纪小,不要再操劳坏了身体。就让郭妈妈送了何媗回了她的院子,再让郭妈妈顺路去看了吴氏。

前两天虽下了一场雪,但今天还算暖和着。何媗闻着这带着冷味儿的冬风,倒是比在何老夫人屋里那些使人发闷的熏香还叫自己舒爽些。

郭妈妈这人是凡是何老夫人喜欢的,她都喜欢,凡是何老夫人厌弃的,她也跟着厌烦。

所以,郭妈妈也打心眼儿里喜欢陪着何媗说话。何媗既有机会能与郭妈妈亲近,也愿意多说上几句话。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走了好远。

待到快要走到何媗的院子时,何媗身后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何媗回身一看,原来是一个小雪球砸到了自己的脚后跟。

何媗再抬眼看,就见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儿正一脸气愤的盯着自己。何媗看那孩子穿了身的锦缎小袄,裹着件雪狐毛的小披风,小脸儿蜡黄,模样有些王氏的影子在。

何媗就知这孩子就是何培隽了。

郭妈妈连忙跑过去,皱了眉说:“隽哥儿,你的奶妈子呢?怎得让你一个人出来了,你的病才刚好,仔细再受了风。”

说着,郭妈妈就要抱起了何培隽。

何培隽用着干瘦的的小手气喘吁吁的推了郭妈妈,口齿不清的说道:“我……我不用你个脏婆子碰我。我就要打她,她们抢我的东西,还……还欺负我娘……”

郭妈妈蹲了下来,冷了脸:“隽哥儿,不能胡说胡闹的,来,我抱你回去。”

何培隽不肯让郭妈妈的碰他,于是细胳膊细腿的折腾起来,一巴掌就打在了郭妈妈脸上。

郭妈妈在何老夫人那里,多少年了都未曾得过一句重话。如今挨了这么一下,虽何培隽年幼,难免胡闹。但郭妈妈的一张老脸在何媗跟前未免有些挂不住,忍不住有些羞恼了的意思。这时一个收拾的十分干净利索,模样极普通的女人跑了过来,抱起了何培隽,抿着嘴也不敢说话。

郭妈妈看了那女人,就把火气撒到了她的身上,骂道:“你个做奶娘的,应一刻不离的跟着哥儿,怎么让隽哥儿自己跑了出来。”

那奶娘也知道自己犯了大过错,低声颤声回道:“我就一个不留意,隽哥儿就跑了出来。”

何培隽护了自己的奶娘喊:“不许骂曲妈妈,不许骂曲妈妈。要骂她……”

说着,何培隽就指向了何媗,小脸扭曲着喊道:“她最该死。”

“隽哥儿……”

郭妈妈脸色越发难看了,却也碍着身份,不好教训了何培隽。虽觉得何培隽闹的过分,也只得对了何培隽的奶娘曲妈妈训道:“你是隽哥儿奶妈,平时就这么教着哥儿么?”

那曲妈妈虽说是何培隽的奶妈,但平时被王氏也防的紧,既怕她与何培隽太近亲,把王氏那个做亲娘的撇了出去。又怕她与何培隽太疏远了,待何培隽不用心。

难为王氏身为人母的百转柔肠,竟把曲妈妈磨得左右为难,胆小甚微的。先头一时疏忽,让何培隽自己跑了出来,已经让曲妈妈吓破了胆,如今挨了郭妈妈的训斥,却是不敢再回话了。

“小孩子难免淘气些,听些胡话就当成真的了。曲妈妈你还是快些把何培隽抱了回去吧,莫当真受了风,何培隽身子弱可受不住。”何媗笑道。

曲妈妈得了话,因抱着何培隽不便行礼,只略微点了头。虽觉得何媗这么全姓全名称呼了何培隽,生分的有些让人发凉。但曲妈妈终究她是个不爱找事的,就只当没听到了,应了一声,就退开了。

郭妈妈看了他们走远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哥儿都被教坏了。”

说完,郭妈妈觉出自己失言,连忙看了何媗一眼,见何媗仿若没有听到一般。于是郭妈妈就笑道:“姑娘也不必为了这事气恼。”

何媗抿了嘴角笑道:“原就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些孩子话罢了。”

左右何培隽是个活不到成年的。

因快到了何媗的院子,何媗就要郭妈妈去自己院中喝杯热茶。郭妈妈因为还要去吴氏那里一趟,只能笑着推了。

何媗回了院子,连忙看着人把何培旭的饭菜备好。吃饭时,何培旭虽还带着一些心事,却仍是一团孩子气。最终耐不住,何培旭还是将自己被所谓盗匪刺伤的情形说给何媗听。那些话,却也是和何庆他们的话是差不多的。只何培旭因怕再给何媗添了心事,再吓到了何媗,并没把心中觉得那日并非寻常盗匪所为的事告知给了何媗。

只是何媗听了何培旭突然与她说了那日的情形,就知道他是对当日的事起了疑心。何媗却也不知该如何了,只得一边安慰了何培旭,一边将不要把心事喊嚷出去的话透给何培旭听。

一整夜,何媗都为了如何教导了何培旭的事烦恼,只脱了衣服,甚至连手上的那串红珊瑚手珠都忘了褪去。就朦朦胧胧的靠在床上,浅睡了一会儿,做了个虚无缥缈的梦。梦也不是好梦,一会儿是何培旭被自己护着长大,变成了个心中无尘的人,处处被人陷害却不自知。一会儿是何培旭被自己教成了卑鄙小人,不去信别人,也不为别人所信,处处招人排挤孤木难支……

无论哪个何培旭都埋怨了自己,骂自己枉费两世为人,竟害得他如此。

何媗在梦中很是焦急,待急的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的,也分不出个时辰。何媗想起梦中之事,心里酸涩,身上一阵冷,又裹了裹被子,却也是再也无法睡了。只轻合了眼,一边想着如何在何家这个大泥潭子中把何培旭教导好了,一边仔细想了府中情势,与外面局势,思虑了自己下一步该走向何处。

她现今虽看着好,但终究是外厉内荏,不得不费劲思量。否则若落了上一世那般下场,不是白白重生了这一回。

☆、流言四起

吴氏的病虽来的急,且还被庸医给耽误了一回,但总算施救的及时。没两日就清醒了过来,只是这病根是怕要落下了。

她醒过来后,第一个就是听得就是何姝眼中含泪的抱怨,说何媗如何指使杏儿说了怎样尖酸刻薄的话。吴氏心里更添烦忧,觉得女儿的名声如何是能糟蹋的,便想着如何能将错处都引到何媗那边,还女儿一个清白干净的名声。

如此,吴氏虽病好了,却因着心事,愈发的有了个久病之人的摸样。

只不久外面便传出了何媗不仅为人霸道狠厉,还很是善妒。最是嫉恨何府三姑娘的美貌和才华,竟打发丫头时常的欺凌了她,顺带着又赞了一次何姝的容貌无双与娴雅贞静。

让年纪十一岁的何姝,早早的得了京城第一美人儿的称号。

先头何媗多是招了些妇人的口舌,这次连带着听过何姝美名的那些少年公子们,也都一众讨伐了她。写诗作词暗讽明嘲的比比皆是,都叹息起若白莲一般的何姝怎的有这样曲折的命运。甚至于一些更加痴心的,看戏里演的故事入了迷,又听了何姝如何貌美的传言,就起了终身非何姝不娶的想法。

最后府外的流言终传到了府内,有些喜欢掰扯事情的婆子,就好像得了新的秘辛一样。一个个的都说三姑娘是个顶守规矩,原就想着不会做出什么胡闹的事,如此看,原来是二姑娘使人构陷了人家那个好姑娘呢。

何媗这几日因何培旭的伤几乎好了,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些。谁料才刚心里松快些,何媗自己就小病了一场。原是何媗这些日思虑过重,本来又不是个壮实的身板,就熬病了。这一病,却又惹得何老夫人好一顿担心,何媗也才因此顾忌到了自身。稍微把倾注在何培旭身上的心思,转了些到自己身上来。

待有些许流言传至何媗耳中时。何媗的病才刚好,听了后,也只是笑了想,不知那说她患有心疾又无法生育的传言该何时传出。

这些事且存着吧,到时候一同清算了。

最近,何媗除了注意调养了自己的身体外,还寻上了府里养的几匹好马,等到天气好,且无事的时候就骑上马遛上一圈儿。也可以勾着何老夫人爱女的心思继续偏帮着何媗,毕竟当初的何安景也是好骑马的。

管着府里马匹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姓黄,旁人叫他黄四,女的姓卢,未嫁时,叫做卢三娘。因卢三娘是个厉害的,平时对黄四就压制的狠。所以府里的人也未叫过卢三娘是黄四家的,反而有人打趣儿黄四,让他舍了名字,往后就叫做卢黄氏罢。

定国侯府是武将出身,早先何安景在的时候,更是个喜欢骑马弄枪的,所以这定国侯府就特别辟了一块地方做了个小骑马场。只是现在何安谦与何安庸做的都是文官,骑马场平时没大有人去。但何老夫人是个念旧的,心里念着何安远与何安景俱在的时光,所以即便无人去,却也让卢三娘他们好生照看着,不可荒废了。

只是虽然无人来,让卢三娘夫妇轻省了许多,却也少了很多出头的机会,没有了赏赐的东西。如今,何媗既去了骑马场,卢三娘就把巴结人的招数都使了出来。每天都是寅时三刻起来,收拾马场,铲清残雪。待到何媗来,就把马场里养的最好的马牵出来。

因卢三娘听了些何媗的厉害名声,怕黄四的浊气熏到了何媗,再惹何媗生气。每次何媗来了,卢三娘自己给何媗牵了马跑在旁边。生怕马踩了雪,再把何媗给跌了。而何媗也知在这类只为了钱来的人面前,是无需用过多心思,只需舍了钱就是。所以何媗每次来过马场,都会多少给卢三娘些银钱,哄的卢三娘越发的巴结了何媗。

待何媗多去了几日,卢四娘自觉得与何媗相熟了,且看着何媗也不像是传言中那样翻脸无情的人,就对了何媗多了一些话。

因这些天,何培旭的案子结了,所谓的凶徒已捉拿归案,待到过了年,就将他们处决了。侯府里也多谈论这些,卢四娘在何媗跟前自然也会说些恶有恶报的话来。

后见何媗面上淡淡的,卢四娘心里有些奇怪,心想不是说这位二姑娘是个极疼弟弟的,怎么如今歹贼落网,却不见一丝快慰之色呢。一时摸不透何媗的心思,卢四娘就又信口找了些话说给何媗听。

“今天,我新作了些糕点茶果。过会儿,姑娘觉得冷了,如果不嫌弃,就到我们家喝杯热茶去。”卢四娘说道。

卢四娘是受过一些苦的,整个人又黑又瘦,一脸的皱纹,已被风霜磨砺的看不出是个女子了。

何媗骑在马上,笑道:“不必了,我不过是瞅着有天气和暖的时候过来转一圈儿,散散闷气。往后也不要做这些麻烦事儿。”

卢四娘笑道:“这是我应该应份的,姑娘您能到咱们家吃口茶,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按我说,就姑娘您这副怜贫惜弱的菩萨心肠。外面那些烂了嘴的,如是见了姑娘,定不会传出那些怪话。”

“哦,外面又有了些什么话?”何媗轻挑了眉毛问道。

卢四娘一滞,而后笑道:“还能说些说什么话,不过是看哪家姑娘好,就有所嫉恨,嚼些烂谷子罢了。”

何媗轻摸了下马脖子,说道:“四娘不必与我说这些话,我在外人口中是怎样的摸样,我还是知道的。说出来,大家不过乐一乐就过去了,四娘为了这些无谓的事瞒了我,就没意思了。”

卢四娘面色僵了僵,虽何媗如此说,她也不会傻得将外面说了何媗的话说与她听,只笑着说:“诶,其实也是没什么的,不过是也婆娘嚼舌头,借着先前的事胡说就是了。”

何媗轻笑一声:“我倒听得外面传着首诗。天降仙子落侯家,风流绝代姝颜美。奈何诽谤妒恨生,媗泥怎可辱洁云。”

说是诗,却也不过是几句略酸且有些就揉造作的话而已。却也让很多人不识得字的,一听就明白里面大概个什么意思。这仙子便是何姝,那泥土便是何媗了。

卢四娘摇头骂道:“这必是一些小子们听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捏出来的歪诗。这些人虽面上看不起我们娘们东加长李家短的,可说起这些文雅的闲话来当真比他们口中的无知妇人还要狠一些。活该他们挨上一顿揍……”

何媗皱了眉:“这话是怎么来的?”

“是之前来过我们这里的刘老爷听得有几个小子在败坏姑娘的名声,上去就把他们给打了。为了这事,还让御史上了几个折子。结果那些御史倒挨了皇上一顿训斥,说姑娘乃忠良之后,品行自然是端正的,那拿了闺阁女儿的名声取乐的人是合该受些教训的。”卢四娘笑着回道。

如此也不过是笼络了这些将领的手段而已。只是此话一出,傅家怕是又要为退亲的事为难起来。

何媗想到此,都不禁为了傅家头疼起来,于是笑了说道:“我却不知这件事,只是这些朝堂上的事究竟是如何传开的。”

卢四娘笑着回道:“姑娘身在府内,哪里能什么都清楚呢。这凡事自是有人传扬的,那些在朝堂上做官的,总会有心腹下人,便是没有心腹下人,也有了宠爱的姨娘,伺候的丫头,暗中养了的妓子。这些人总会得了些消息,而这些人又认得了旁的贩夫走卒,虽话是越传越离谱了些,有真有假,但总归还是那些有用的。只看有没有有心人听,有没有有心人想罢了。别说这等外面都传的沸沸扬扬的糟心事,就是哪个官职将由什么人做,也是有的话传的。就是前些天与刘老爷一同来的许老爷,听说就要任了兵部侍郎。”

何媗点了点头说道:“哦?原听着许叔要来京中为官,原来是做了这个职位。往后四娘还要多与我说些外面的事,我听着这个很是有趣。”

卢四娘笑着回道:“只巴望着姑娘不要嫌弃我啰嗦就好。”

说笑间,何媗瞥到卢四娘腰间别的鞭子,说道:“听说这鞭子练得好,也是可以御敌的。”

“且有些用处呢。”

卢四娘笑着说:“我是在北边草原上长大的,我们那一片儿,我是使鞭子最厉害的。小时候,贪玩儿,黑了还不去回家,就遭了狼群,我就是用这东西退了狼群,才得了一条命的。”

何媗听了后,看那鞭子既方便藏在身上,又有退敌的用处,确实值得一学。就笑了说道:“如此,我倒要真的给去了四娘那里,给四娘敬上一杯茶,让四娘好生将怎么耍鞭子的教导了我。”

说完,何媗就由几个人扶着下了马。

卢四娘直摇头说道:“这哪里是姑娘学?不行,不行。”

“莫不是四娘嫌弃我笨,不愿教了我,如此我也不强求了。”何媗接过芸儿递过来的手炉,叹息道。

“哪里能呢?”

卢四娘连忙说道,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罢了,姑娘既不嫌弃了我,那我也就把这点儿东西教给姑娘也没个什么。”

卢四娘想着,这公侯家的小姐也不过图个新鲜耍着好玩就是了,哪里能真的练了起来。

☆、多情公子

由于皇上对了忠臣之后的回护,外面的那些流言,只传几日便停歇了。

但因着这些话,却使得傅博辗转反侧,心中想着何姝受的那些苦处,彻夜难眠起来。

连这些日子彼此往来的信件,都被傅博读出了许多哀愁。只一整日的看着“日日思君不见君”的句子发呆。

最后,傅博终于是耐不住了,也没禀告了傅夫人,只嘱咐了红绡几句。便收拾齐整,备了些礼,打着想向何安谦请教学问的旗号进了府。

因挂念着何姝,傅博也顾不得其他。也也不怕人说傅尚书是考了举出来,怎的傅博自家父亲不问,却要向那被皇上赐了官的何安谦求教。

何安谦听得傅博过来,却也知道傅博他不为了求学问来的。因为何安谦也乐得促成此事,所以他也就没了虚伪客套的架势。只对了傅博的文章讲评了几句,就推说自己困倦了,让丫头领了傅博去后院,吃过了饭再走。

那丫头事前得了何安谦的吩咐,自然没有上次菱秀那样误事。她先打发人去了何姝那里报信儿,后头带着傅博去了地点冷僻少有人去的梨花堂。

可傅博等了半日,却只见了闲云来。

而且闲云即便来,脸上也是淡淡的,只说道:“我家姑娘说了,公子是与二姑娘有了婚约的人。现在大家年纪还不大,有些事只当做玩笑也就过去了,莫到了过两年,彼此都各自成了婚,那见了面倒显得尴尬。”

“成婚?成什么婚?你家姑娘可是定给了人家?”傅博急忙问道,他的一颗心好似被人紧紧握住了,连喘气都觉得十分费力。

闲云笑道:“虽现在说,也许会招人笑话。但姑娘大了,总是要许人的。我家姑娘也不是没得人求亲,这几日,还有许多好人家来求了呢。”

傅博倒退了一步,愣愣的说道:“她竟是要许人了,所以不来见我了么?那些诗呢,她都忘了么?我已想好了法子,过些日子就会与母亲说的,定不会让姝妹妹受委屈。”

闲云冷笑道:“可我家姑娘的名声却是耽误不起的。”

“我知道姝妹妹受了不少委屈,可……”傅博的眼泪便下来了,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就听门外一声轻微的哭声。

傅博连忙走出门去,就见何姝站在门外,双眼含泪。

“姝妹妹……”傅博涩然唤道。

何姝连忙别过了脸,说道:“傅公子,不要再这样说了,仔细让人听了,再来说我的是非。”

傅博擦了一下眼泪,怒道:“还能有谁说,不过就是那个叫何媗的罢了,真不知她那样的人品,怎就投胎做了侯府的嫡女。想来,这天是不公的。”

“这些伤心的话又何必再说起呢,她是长房嫡女,祖母又疼爱她。这府中的事,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凡是忍让着,待几年终会嫁出去,终归是会有条活路的。”何姝捂着脸哭道。

“姝妹妹……”

傅博眼圈儿咬了咬牙,说道:“我这就去找她,退了这门亲事。”

说罢,傅博便要一时意气的即刻去退了婚事。

何姝连忙拉住了傅博的衣角,哭道:“你这时为了我,去退了婚。不是让满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抢了姐姐婚事的?他们那些人不知道内情,还当我是个歹毒的呢,那将我至于何地啊?”

傅博被何姝哭乱了心思,最后长叹一口气:“姝妹妹你且等我几日,我必然既保全了妹妹的名声,又能成全了我们的心意。让你知道,我先前说的‘得成比目何辞死’并不是扯谎的。”

说完,傅博就快速走开了几步。待回头,只见那何姝依靠在门边,如河边弱柳般,柔声说道:“傅哥哥,那我等你。”

傅博心头一荡,只觉得为了何姝便是当真死一场也值得了。傅博便十步一回头的看了何姝,直至看不到了何姝的身影,傅博才一狠心,咬了牙垂头快步走远了。

谁知待傅博迷迷糊糊的略走远了一些,就听的一脆生生的女声喝道:“这里是哪里,也是你来得的?我并不知道什么胡姨奶奶,张姨奶奶的,也甭拿着姨奶奶的名儿来压制我。”

待傅博抬头,就看到远处一个杏眼倒竖的小丫头正指着另个丫头骂。

原来,方才傅博满腔怒气,只顾着往前冲,竟迷了方向,不知怎的转到了何媗院子附近,那杏眼丫头便是杏儿。

这时,傅博见杏儿尖嘴利,想自己家中何尝有过这样不懂事的丫头,若是姝妹妹听了这丫头的几句话,又怎么挨的住。一时间,就又恍恍惚惚的为了何姝之事伤感起来。

正在傅博独自伤感的时候,就听到那被杏儿的丫头还嘴说道:“你也不必张狂,伦理儿二姑娘还是胡姨奶奶的孙女儿呢。如今不过胡姨奶奶听你们这的栗子糕做的不错,想要来几块儿尝尝,怎得就不成了?”

虽有些距离,但因杏儿与那丫头吵嚷的声音很大。傅博便听见了那丫头口中的“二姑娘”,心想这必是何媗无疑了,不然这定国侯府中又有几个二姑娘?常言道,有其仆必有其主,有这样一个刁钻,不知道容人的丫头,想来这何媗也是如传言中一般跋扈嚣张了。

虽幼时,傅博与何媗也是见过的,但因着一心只喜欢与何姝在一块儿,所以对何媗并没太多印象,只记得她该是个怯懦寡言的。如今,便有添上了恶毒了。

“孙女儿?”

远处的杏儿笑道:“呸,你也说得出口。我真不知道,胡姨奶奶有个什么本事有我家姑娘那样大的孙女儿。再则胡姨奶奶也不过与我们是一样的人,府里念在她伺候了何老太爷最后一场,才留了再府中,不然像她这样没生养的,早该去了庙里了。在我们这里又拿什么主子的样儿,装什么长辈的款儿?还当我家姑娘如往常般,见她可怜,就容着她么?谁不知道那个胡姨奶奶当初是趁着老太爷病的糊涂爬上去的?还指望我们敬着她?”

“你……等我去告了老夫人、二夫人去……”那小丫头跺脚道。

“随你告诉了谁去,只往后别再来这里了。谁说我没拿老姨娘当了祖母一样孝顺,是犯了大错,就只管来骂了我不孝。”

傅博听得这冷冰冰的话,便顺了声音看了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瘦弱苍白的少女。她似乎才打别处回来,被几个丫头婆子围着,衣着很好。只是那少女的容貌省得委实太过普通了,竟有些配不起那一身狐裘锦缎。

傅博看着那少女,那少女恰好也看到了眼正呆站着他,但那少女只瞟了一眼,就说道:“明天,与二婶子说说,让婆子们别只顾着吃酒赌钱,怎的让什么人都往后院里钻。”

“许是二老爷请来的戏子吧。”杏儿远远看去,见傅博生的一张好脸,便猜测傅博是二老爷为了过年热闹些,请来唱戏的小生。

傅博隐约听得被杏儿当做戏子,正是又羞又恼,待想快步走过去辩了几句,却又觉了失了身份。正犹豫徘徊的功夫,何媗已进了院子,命人关上了院门。

将傅博连同那个小丫头一并关在了门外。那丫头受了委屈,呜呜咽咽的哭着走了。

傅博盯着那院门发愣,心想,那何媗生的那般普通容貌,性子看起来又怪癖冷淡,难怪要对姝妹妹加以嫉恨了。就此下定了退亲的决心。傅博倒是不信他若用死相逼,父母还会不允么?

因何培旭的住处何媗还没有选定放心的人伺候,所以即便是何培旭伤好了。何媗也没让何培旭回了他的院子,仍在何媗的院子借着养伤的名号住着。

所以何媗回了院子,第一件事依旧是询问了何培旭这日如何,吃了什么东西,玩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说了哪些话。然后才让春燕为她换了衣服,打了温水,洗了手。

洗净了手,何媗再拿银针把手上的水泡一一挑破了。

这些水泡全是何媗在卢四娘那里练鞭子时摸出来的,卢四娘原当何媗不过说笑,可她也不知道看起来如此瘦弱的何媗怎就有了那么大的狠劲儿,怎能对自己下的了那样的狠手。

只几天,就将鞭子耍熟了。

见何媗如此用心,卢四娘也舍了市侩的嘴脸,正经儿的当起师傅来。骑马射箭,也都一并的认真教了。

只春燕每次见何媗挑手上的水泡,就忍不住肉疼,仿若针扎在自己手上一般,都要别过了头去。当何媗把水泡都挑开了,春燕才找出药给何媗擦了。

往常春燕也不是多言的,只是这次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姑娘,方才那位公子看着穿衣气度,却是有些来历的,并不是杏儿口中的戏子。”

“嗯,他就是傅家公子。”何媗回道。

春燕手一抖,惊道:“那不是与姑娘你……”

“他自己是和我无关的。”何媗说道。

春燕得了何媗的回答,看她没有半分怄气的样子,就知何媗说的真心话,何媗是当真没把傅家公子放在心上。却也是,春燕见过傅博,也听过他做的一些事,只觉得他是痴长了些岁数,白生了一副好相貌,不过是一副绣花枕头,确实与何媗是不配的。

傅博自回了傅府,即刻就与自家母亲说了,要与何媗退了亲,娶何姝为妻的话。要傅夫人帮着设计图谋,想个法子。傅夫人原本就想退了与何媗的那门亲事,先头听了傅博的话,自然乐得把事情与傅博说开了,谁知傅博后头又提到了要娶了何姝。

那何姝自寻了机会与傅博私下见面,傅夫人就不喜她。更不要说如今外面如今传的风言风语的,即便还有些夸了何姝好的话又如何呢,正经儿好人家的女儿都是藏在深闺里,哪里会传出这些事来?便是如了傅夫人的心意,何姝内里真是个端庄贤良,性格柔顺的人。就她如此能拢住傅博的心,傅夫人就是不喜欢的。

于是傅夫人就难得撂了重话,只让傅博放心,亲事是必然会退的,但何家的女儿却是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得傅家的门的。

傅博等得话后,就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屋里,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当真拿起自己的命来要挟父母来。

只把自己往那“得成比目何辞死”里逼了。

☆、四等丫头

因前些年何家接连办了几桩白事,何培旭与何媗又在孝期。所以这两年每逢年节,都未大操大办。过年时,也只这几个人坐在一起,在除夕吃一顿饭就散了。

现今,因何培旭与何媗的孝期已过,且伤了何培旭的匪徒又被抓获归案。何老夫人就有心热闹热闹,将府里这些年散乱清冷的人气聚一聚,冲冲晦气。

自此,府中早早的染了年气儿,处处张罗起来。

此事自然由王氏来办。

何媗暂时没大事可烦心,且以她现在的年岁,也争不得管家的事。

于是每每得了闲,何媗就找出几件事,寻出不公后,指使丫头们去闹上一场。

那王氏只料理过顾氏的丧事,这些喜庆之事竟是从来没有管过,兼着何媗再到处裹乱,惹得王氏又气又急。要么是忘给了一家位高权重的人送礼,要么就是慢待了某个来访的人,竟没一事是顺心如意的。

待王氏忍不住去找了何媗,何媗不是陪着何老夫人一同玩笑,就是去了马场。即便是遇到了何媗,何媗也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模样,转头挑起事来却是越发的厉害了。

因何媗闹出的事都是有名目的,弄的都是些巧宗。

让王氏既辩不过,更辩不得。直憋了一肚子气,只能冲着下面的丫头婆子们吵嚷。

这几日府里的丫头婆子们才受了王氏的指派开始做事,那头王氏又派人下来,将刚发的令给改了。如此朝令夕改的,让做事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是受了一肚子委屈,又常挨了这些没头脑的数落,少不得也要私下里抱怨了。

待怨气大了,话就传到何老夫人那里。

何老夫人心里纳闷,之前家中也是办过大事情的,也没见得王氏忙乱成这样,怎得这只准备过个年,便慌成这样。

王氏那边乱作一团,何媗便趁着王氏无暇顾及她的时候,让芸儿与府外的何庆通了信。

何庆的伤也全好,人又在府外,虽彼此传话不便利,但他却能做许多何媗于内院插不到手的事。可是虽然是何庆救了何培旭回来,但因何媗并不了解何庆其人,所以只让他查了查徐妈妈儿子的事,拿些实在的证据出来。

就在何老夫人以为王氏不顶用,想要吴氏也出来管事的时候。府中的事突然十分有条理起来,府中做事的丫头婆子各有分组,各有分工。每日都在王氏那里领了牌子,由王氏将一天的事分了,才开始做事。

至此府中的事,才都渐渐的理出了些眉目。

何媗自然是见不得王氏有太平日子过,便列了一个单子,遣了春燕过来问王氏要东西。顺便让春燕看一看,究竟是因为什么,使得王氏做事这样利落起来。

春燕才到了王氏院门口,就看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一群婆子丫头,有的是才做完事来回话的,有的是来领事的。

若是杏儿,必然吵骂着挤了进去,若是芸儿,必然呆守在后面,等了人来传她。只春燕她虽然忠了何媗,但于情面上并没与其他人闹的太过难堪,凡事皆留一面。见着人多,春燕便转身去寻了菱秀去。

菱秀见了春燕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捡个空闲与春燕躲了个背人的地方,苦笑道:“哎呦,我的好春燕,你家姑娘这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来折腾人。”

春燕详装生气,说道:“你做什么说我家姑娘坏话,枉费我家姑娘待你那么好?”

“不过是些玩笑话,怎的就恼了,真是个一心只装着主子的死丫头。”菱秀点了春燕脑门儿,笑着骂。

然后,菱秀放低了声音,对着春燕说:“那些人且等着呢,这一时半会儿且轮不到你。过会儿我寻个送东西的活儿,咱们一块儿说说话。”

春燕正有心知道些王氏院中的事,忙笑着应了。

随后,菱秀进屋里,拿了一包衣服,与春燕一前一后的出了王氏的院子。

为了不着眼,两人装作疏远的走了一会,便躲到了一处假山中。

“让我瞧瞧,你家姑娘又来要了些什么?”

菱秀把春燕手中的单子抢了过来,看完之后直咂舌说道:“阿弥陀佛,在这个时节,也只鲜笋子和嫩莲子好弄些,剩下的不是为难死个人。”

春燕夺了单子,笑道:“这都是我家姑娘为老夫人筹备的,二夫人重孝道,必是能采买的。总不能到了过年,让老夫人连样顺口的东西都吃不上吧。而且我家姑娘从不难为人,这些东西看似难得,却也是二夫人能办的到。若是二夫人推脱,我家姑娘也能点出二夫人可以从何处用什么法子得了这么些东西,到时候……”

“倒时候,就是二夫人不尽心,不尽孝了?还有什么是老夫人说的,谁不知二姑娘现今是老夫人面前的第一人,便是连大少爷都不见得及她。你又来拿了对付外人的说法,与我说什么?”菱秀笑道。

春燕撇了菱秀一眼:“所以你若要邀功,就赶紧向二夫人进言。让二夫人不要拖沓了,到时候,也只得她面上不好看。”

菱秀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摸摸了自己的额头,冷笑道:“我讨好她做什么?有个什么用处?我就只等着看好戏就是了。若我有心为她,便也不会与你相交了。”

原本菱秀头上那显眼的疤痕,自用了何媗送给她的药,已经浅淡了许多,不细看是看不出来。

“怎的?可是又出了什么事?二夫人责骂你了?我见二夫人处事可是比先前厉害多了。”春燕问道。

菱秀撇了撇嘴,说道:“哪里就是她的厉害,这几日都是锦鹃姐姐在管着事呢。前些年大夫人没的时候,以及这两年的祭祀哪样不是锦鹃姐姐办的?只是旁人不知道,才当这些事都是二夫人操办。可今年不知怎么的?二夫人突然要自己置办起过年的事来,她看着倒是简单,可这过年时候,各处铺子报的账目,庄子上送的年例,我们府上该送了别人的礼,别人又送了我们多少礼,这哪样是她清楚的?更不要说除夕祭祀等事了。若没她管了那几天,许事情还不至于挤压的那么狠,我们还没得这么忙呢。”

说着,菱秀白了春燕一眼,气道:“偏偏你们姑娘又变着法子祸害人。”

春燕笑道:“我家姑娘可是个极好性儿的,这是为了你们出气呢。”

“前些日子说二姑娘是个好性儿人还成。这些天,谁不清楚二姑娘虽然年纪小,却是个老成,厉害的?连那最邋遢最不省事的婆子都知道不能在二姑娘面前懈怠了,乱说乱笑的。”

随后,菱秀又笑了说道:“不过就算没你家姑娘来闹,我们的责罚也不见得就少了。你与我处的好,我在你跟前也不藏着事。每次二姑娘闹起来,我们看着二夫人的脸色,确实爽快。”

说完,菱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姑娘虽厉害,但对你们确实好。也不怪你这个以往‘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人一心向着她。听说前些天胡姨奶奶与你们院里的杏儿争了起来,你家姑娘护着杏儿那丫头,愣是把胡姨奶奶打了出去。难怪有人说,你们院里的都是府里的一等丫头呢。”

春燕笑道:“菱秀姐姐莫说笑了,我们那里哪儿有那么多一等丫头?”

菱秀摇摇头,苦笑道:“我说的一等丫头,却不是你说的那种。现在,府里的一等丫头是老夫人、大少爷和你姑娘身边的,活又轻省,人又体面,闲时的赏赐还多,走到哪里都拿了当个正经人看。二等丫头是三夫人和三姑娘那里的,虽没你们那里得的好处多,但也没个非打即骂的,人也活的文雅。三等丫头是那些扫洒,做杂活的,虽然做的的出力气的,但好赖就那粗粗的几件事,不许花多少心思。最末等的丫头,就是我们这些人了,既要事事都做的顶好,又沾不得半点好处,得不到半句好话,有了错处,只往我们身上推。偏主子又欢好个贤名,一边刻薄我们,一边还要我们说她宽厚,真真是没有比我们再末等再难做的丫头了。”

春燕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不如我与姑娘提一提,要了你到我们那儿吧。”

菱秀擦了下眼角的泪,说道:“你们自一开始就跟着二姑娘倒罢了,我怎能去得了呢。虽然我这二夫人跟前不大起眼,可让二夫人知道了,也是不会放我的,反而让我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了。所幸,明年……明年……”

“明年你就要嫁出去了……”春燕笑道。

菱秀急红了脸,追着春燕打过去,骂道:“你个烂了嘴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春燕且躲着,一不小心就将菱秀包着的布包撕扯来,将衣服落在了地上。

菱秀连忙捡了起来,拍了拍灰。见没弄脏了衣服,菱秀才松了一口气,对了春燕骂道:“真是个缺了德的,自在你家姑娘跟前得了脸,就越发的胡闹了,差点儿害了我了。”

春燕见那衣服做的精致,便问:“这是给谁送去的?”

菱秀回道:“是给大姑娘送去的,还不是因为独你家姑娘新得了老夫人给的几件衣服,大姑娘看不过眼,便缠着二夫人与她多做了几件。”

“听说最近大姑娘很省事了,也不再像往常那样了。”春燕说道。

菱秀一边把衣服重新包好,一边说道:“这也是二老爷为了把大姑娘的亲事定了下来,拘着大姑娘呢。听说,连管教嬷嬷就给大姑娘请了两个。不然先前知道你家姑娘要小厨房的时候,依大姑娘往日的品行,怎能不闹呢?”

春燕听得何媛定了亲,愈发笑着跟没事儿人一般,状若不经意的问道:“大姑娘定亲了?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呢?”

菱秀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清楚,不过看二夫人偶尔提及这事的样子,应该是个了不起的人家呢。”

春燕略微点了点,而后从怀里拿出了五两散碎银子,皱了眉说:“看我这脑子糊涂的,竟把这事给忘了。那,这是二姑娘让我给你的,说过了年,买点花啊粉儿的,图个喜庆。”

“这……”菱秀愣住了。

春燕把银子塞到菱秀手里说:“二姑娘说了,因你在那院子里做事,就不予你一些金钗首饰等,好辨识的东西。这银子虽然是散碎的,但好在是个没记号的,你拿着,别人也看不出个什么。也没用了红纸包着,就怕惹人眼,再连累了你,你只别嫌弃了就好。”

菱秀羞愧道:“二姑娘虽是主子,但每个月的钱也是有定数的。何苦再记挂着我呢?”

“不过过年图个喜庆罢了,你只管拿去乐就是了。你也只这一年能松散一些,过了年嫁了人,就不得再这么说闹了。”春燕笑道。

菱秀这遭却没有恼,只说道:“也不过那么回事,只盼着那家不要与香莲订亲的张家那么会糟践人就成了。”

因提到香莲,春燕的笑也淡了,说道:“听说,先前与香莲订有婚约的张家公子听到香莲没了,就病倒了,前些日子也去了。”

“也该着张家遭这一劫,可便是那样又如何,再也换不回香莲那个齐整人了。我虽然往常讨厌她爱拔尖儿,人又张狂,但她怎么一走,我却也难受。这命也不知道是由谁牵着呢,前天看着好好的人,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菱秀叹息道。

春燕叹了一口气,脸色也黯淡下来。

这时两人突然听得假山外有人走过,两人都不再言语。菱秀屏了气,于假山的缝隙中看了一眼,笑道:“不碍事的,是那个看着鸳鸯阁的哑婆子。”

随后,菱秀看着春燕笑了起来:“看我们两个,说句话跟做贼一样。我还要去大姑娘那里,也不再与你闲扯了。你记得帮我对二姑娘谢声恩。”

说罢,菱秀便与春燕分开,一人去了何媛的院子送衣服。春燕则拿了何媗写的单子,去了王氏那里。去了之后,果然管事的是锦鹃。王氏面色不快的坐了榻上,接了春燕的单子后,扫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忍了怒气,甩给锦鹃处理。而那锦鹃虽管了事,面色也不见得志的神色,反而显得一脸的为难。

回去之后,春燕自然将从菱秀那里得的话,在王氏院中所见的,告诉了何媗。

何媗倒是记得何媛上世是许的是一个翰林家的,只是还没嫁过去,那翰林家的儿子便死了。何媛在家空守了几年,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王玦身上,正好又合了王家的意,两方就一拍即合,便将碍事的自己给除了。

可如今听着,若还是上一世的人家,却也说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家。

何媗皱了眉想了一会儿,见春燕还在站着,就拿出了些银子说道:“这十两银子,你去拿与菱秀,让她做几件过年的衣裳。”

春燕笑着将银子推了推,说道:“奴婢自作主张,已将先头姑娘赏给奴婢弟弟买纸墨的银子给了菱秀。”

何媗一愣,她虽然知道春燕是个聪明人,却未曾想过春燕是个如此知变通会办事的,于是笑道:“那这银子就留给你用吧,往后有许多事,你若想到了我的前头,去做就是。回来也不用抹不开面子,只将花费了多少告诉了我,总不能让你往里搭银子的。”

春燕如今知道何媗的性子,是个说到必行的人,于是也不推让,只爽快的收了。

因马上就过年了,而何庆他们的赏银还被王氏拖着,没发下来。何媗就让赵妈妈分别给何庆他们每家送去三十两银子过年,同时给了院子里的丫头们每人十两,赵妈妈与崔嬷嬷两人各二十两,又送与了卢四娘二十两银子。如此,过了一场年,何媗就要舍出两三百银子来。

何老夫人先头听崔嬷嬷说过,在香莲没了时候,何媗就送与了香莲家一些银子。而后又听崔嬷嬷说了几次虽何媗银钱紧,却舍不得为难了忠仆下人的话。

何老夫人一面觉得王氏刻薄,觉得这本是王氏该想着的事,一面心疼何媗心思太重。便自己拿出了五百两的银票子偷偷的给了何媗。

何媗看了银票子只想着,原来这钱用到对处,花在对的人身上,却也能换回钱来的。

转眼便到除夕,何安谦为了过年热闹些,请了几个戏班子来,有唱昆曲儿,也有唱京戏的。又将族中的一些走动较近的亲戚请来了一些。

何媗只看着这突然热闹起来的何府心想,这么个一大家子面不和心更不和的人聚在一起,不比看什么戏班子都有趣么?何必再花钱看别人演戏。

☆、戏中有戏

至除夕,头一件事就是祭祖。待由何安谦领着族中的老少祭完宗祠,众人又与何老夫人拜贺,说了些吉祥话,何老夫人的把压岁钱散给了众人。

这时年夜宴才开,因请了些族中人,不比往日人员凋零。便男一席,女一席的坐开了。

待年夜宴毕,许多人便聚在一起说笑游戏,听曲儿饮酒。

倒也置办得往日热闹了许多。

何老夫人不大会作乐,弄些新奇法子与大家游戏,只戏还听的几出。便点了几出戏,与王氏等女眷以及何培旭、何培隽一同在内院守岁,也不管外面的爷们儿如何作乐。

待听完何老夫人惯听的几出戏,何老夫人便让众人都点一出戏。

王氏胡乱点了一出《吴刎》,可后来觉得这兵败如山倒的戏不适合在过年听,就改点了《眠香》。而后,吴氏不愿在大过年的扰了大家的兴,就撑着病弱的身子接了戏折子点了《密誓》。

何媛见没有自己喜欢的戏,就叫来女说书人,让她们过会儿讲一出武则天贬牡丹的戏。

戏折子到了何媗手中,何媗想着何安景既然是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若她要听戏,必要听有打斗的了。于是,何媗便拿了戏折子先点了一出《穆桂英挂帅》。

果然,何老夫人听得何媗点了《穆桂英挂帅》,便拉着何媗坐在她的旁边说:“真正和你姑姑一个样子,连听的戏都是一样的。”

可正好过年,何老夫人也不便哭。且有何媗在身边,何老夫人也不觉得提起何安景时,如往常那样悲伤了。

随后,何姝咬了咬嘴唇,为难的点了《牡丹亭》的《惊梦》。何培旭点了一出《孙行者大闹天宫》。

何培旭点完戏,又说有些冷,就让人找玉珠给他送件披风过来。

何媗听得,看了眼何培旭,恰好何培旭也正对了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何媗就知,何培旭是还没忘了赶了玉珠,用起自己教给他的伎俩来。

而何培隽年纪小,还不懂得戏,便要略过了他。可何培隽却借此吵闹了起来,直嚷着,为何旁人都点的,独他点不的。众人就哄着他,让他拿了戏折子点戏。何培隽如今连字都未认全,哪里能点的了戏,翻来翻去,只“大闹天空”是个什么意思,他还知道。

于是何培隽便吵着要点大闹天宫。

何老夫人笑道:“那出戏,你旭哥哥点了,你再另点了一出吧。”

何培隽听得何培旭已点了,就越发的闹腾起来,嚷道:“我不管,让他另点去,这个大闹天宫是我点的。”

这个说法很没道理,虽是个小孩子,可也有些任性的过分了。

王氏却觉得何培旭使性子的时候也是很是招人疼,便把戏折子递给了何培旭,笑着说道:“旭哥儿就再点出戏吧,这出戏就当做隽儿点的吧,他年纪小且让着他些。”

何媗笑道:“这戏点来是给大家听的,做什么你的我的。难不成旭儿点了戏,培隽就不听了?”

何媛冷哼一声:“既然不分你我,就更没个妨碍了。就当这戏是隽儿点的,给了隽儿,哄了隽儿开心又怎么样?做哥哥的理应让着些弟弟。”

今日,何媛穿了一件大红色打底,上用金线绣了话的衣裳,衬着明艳的五官,越发的显出她的盛气凌人的气势来。

待何媗听到何媛说话的声音,便有些忍不住一直强按捺的情绪。何媗紧咬了牙,耳边尽是何媛前世与她说的话。

“这爵位是你父亲得的又怎么样?最后还不如落到我家,你父亲不过舍了一条命,来成全我们的富贵。”

“我们就是杀了你弟弟,你又能拿我们如何?废物!”

“我才是这侯府的唯一嫡女,是王玦的正妻。你?明天就是和家奴私奔的荡、妇。”

和方才一样的盛气凌人,一样的跋扈张狂。

“姑娘,可是冷了,抱着这个手炉吧。”

何媗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微微的有了颤抖,于是接过了芸儿递过的暖手炉,稍微定下心神,笑着说:“若媛姐姐非要分个清楚明白,那我们这么一大家子,该是谁的,就应是谁的。没得谁年纪小,就要让着谁,那不是乱了套了,都仗着自己年纪小争抢起来了。我瞧着媛姐姐的这身衣服倒很喜欢,媛姐姐不如看在我年纪小,让给我罢,也给弟弟妹妹做个表率。”

何媛听得,自不肯让,待要站起来,与何媗争吵一番,却被身后的一个嬷嬷给摁了下来。

何媗笑着看了那个嬷嬷,生的长脸厚唇三角眼,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就是个严苛的人。只是不知,何媛究竟定的什么人家,只得下这番功夫。

何媛许是被整治怕了,被那嬷嬷强摁了下来,却只撇了撇嘴,并未再敢说话。

何老夫人扫了一眼众人笑道:“当真一个个都是小孩子,这也值得抢?就如媗丫头说的,这戏点来都是给大家看的,做什么你点我点,分的那么那么清楚。”

随后,何老夫人对了何培隽的奶娘曲妈妈说道:“隽哥儿许是困了,才这么闹腾,你把他抱到后面先睡了罢。”

曲妈妈得了何老夫人的话,就要抱了何培隽到屋里睡上一会儿。可哪知道何培隽却又哭闹着不愿意回去睡,但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后来看演了《穆桂英挂帅》,何培隽就也不再闹腾,由曲妈妈哄着看了台上的人打斗。

只是待听到这戏是何媗点的,何培隽就又闹着让那戏台上的人不要再唱了。

闹的何老夫人直皱了眉,忍住不住在大过年的时候动了怒:“隽哥儿越发的会闹人了,不是让抱去睡了么?”

何媛因何培隽吵到了她看戏,亦说道:“吵得人都听不见唱的是什么了?真是烦人的很,都是被母亲给娇惯的。”

王氏虽疼何媛,但更疼何培隽。听的何媛也跟着抱怨,王氏就白了何媛一眼,心想,别人如此说就算了,怎得何媛也不分里外,跟着说起自己的弟弟了。

如此,王氏就更不想让何培隽去屋里睡觉了,哪里能一家人在这里团聚欢乐,独独撇了她的隽儿一人的道理。

像是为了故意证明何培隽是乖巧的一般,王氏把何培隽抱在怀里,笑着说:“不过是这一大家子难得这么热闹了一回,隽儿不大习惯。过一会儿就好了,大过年的,就让他也好生玩一次吧。”

何老夫人听后,也觉得一家子人难得乐上一回,没得又弄的难看了。

于是也就不再理这事,。

王氏自说完那番话,便欲自己哄了何培隽,只一边哄了何培隽一边[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低声嘀咕着:“隽儿也不必要那出戏。便是那孙猴儿现在闹腾欢,最后还不是被佛祖给压在五指山下,倒霉的很。”

说着看了何媗一眼。

便是声音再低,也足够让着坐着看戏的都听到了,何媗笑道:“二婶子说的也对,遇到那真佛,孙行者自当认栽。可这世上不乏有些子妖怪来冒充真佛,以为化了一个身,便可打着佛祖的名号压制住人?却也不看看,那孙行者火眼金睛,又岂能拜一些假佛?而自己又有没有那本事能降服的住那孙行者?最后也只是枉顾了自己的性命,活该挨孙行者那一棒子。”

说着,何媗笑了对何老夫人说:“祖母,孙女记得是当真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扮作佛祖去骗孙行者,不知道是哪一出来着?”

何老夫人因年纪大了,却也记不得,可瞧见何培旭偷偷给她做了提示。何老夫人便用手指点着何媗脑门,笑道:“我还能被你个贼丫头考到了,那不是小雷音寺出么?”

随后,何老夫人便记了起来,说道:“后来那个小妖,是被弥勒佛给擒去了。”

“祖母当真好记,原来是小雷音寺那出。看来这为非作歹、自作聪明的假佛,不独招孙行者的打,连满天的真佛真仙都容不得她呢。”何媗瞟着王氏笑着说。

王氏忍了一肚子气,抱紧了何培隽。可何培隽却只在王氏怀里呆了一会儿,就闹着让曲妈妈抱,曲妈妈就又抱回了何培隽。

先头,王氏因为过年的事操办的不好,硬是由何安谦提拔了锦鹃,自她手中分了权,让她落个笑柄,已满肚子怨气。如今就是连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儿子也是与别人更亲,王氏便觉得血气直往上冲,不过是强自按捺着罢了。看了曲妈妈的眼神,也跟着带了毒。

曲妈妈一边细声细语的与何培隽讲了戏中的故事,一边拿了些何培隽喜欢玩的小玩意儿哄了他。何培隽许是方才闹腾的累了,这一会儿也安静了下来,吃了瓜果,听了故事。

因要哄了何培隽已是用尽了招数,却也没法在顾忌了王氏的脸色如何。

王氏看着,越发觉得这个曲妈妈是留不得了。

待演到《密誓》这出戏,曲妈妈便与何培隽身边低声讲到:“这戏是《长生殿》的一出,是讲杨玉环与唐明皇的故事。”

何培隽嘴里塞了东西,大声说道:“我知道,杨玉环原来是唐明皇的儿媳妇的,唐明皇见杨玉环长得好,就,就把自己的儿媳妇给娶回去了。妈妈,我将来的儿媳妇如果长得好,我也娶回去……”

曲妈妈没防备何培隽说出这样话,一时间觉得所有人都看向这方,登时无地自容。心想,旁的人还不定想自己是什么教的何培隽呢。

王氏也立时将羞愧化为一腔子的怒气,连带着先前憋着的火气一遭发了出来,头脑一片空白,只怒道:“这是哪个点的戏,当着这么些个孩子,怎么点出这么个有违纲常的一出。隽儿好好的,都被拐带坏了。”

吴氏咳了几声,白了脸轻声说道:“二嫂子,是我点的。我也没大看清楚,如此,便让他们别演了罢。”

王氏听了吴氏说话半死不活的,想及前些日子何老夫人要让吴氏与自己一同管家的传言,忍不住怒火更胜,说道:“原来是弟妹点的戏,倒是难怪了。听那些大家里,别说公媳爬灰,是那大伯子和弟媳妇牵扯不清也是有的,弟妹出身世家,见到多,听的多,自然……”

“夫人……”站在王氏身后的锦鹃连忙唤了一声,打断了王氏的话。

王氏才警觉自己怒极失言,说了一些个混话,脸也吓的煞白了。

吴氏捏紧了帕子,因那背德逆伦的事正说中她的心事,只觉得如万箭穿身一般,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过个年也过不消停,我不指望你们每日都和和美美的,只求这两天少些是非还不成么?”

何老夫人拍了自己的大腿,怒道:“你们看看,有几个像你们这样做长辈的。都是孩子面前胡说些什么话?你们也都是有封号的命妇,号称都出自诗书之家,那些话也是你们说得的?我看,我们这年也不必过了,合家散了吧,落得彼此都干净。”

此时,戏也不敢唱了,旁人也无一人敢说话。何老夫人老泪纵横,口口声声的喊着要随了何老太爷去了就好了。

何媗心想,如此分了家,倒也省了自己的一番事了。

只可惜这不过是何老夫人的一番气话罢了,何老夫人哪里肯让这何家于她手上四分五裂。

☆、戏里戏外

何媗既知是何老夫人的一番气话,便上前为何老夫人抚背,而后给何培旭递了一个眼神。

何培旭连忙过去,一边为了何老夫人擦泪,一边宽慰道:“祖母别生气了。”

何老夫人搂住了何培旭,哭道:“现如今,我这个老太婆也只你和你姐姐两个贴心的了。”

此话便是将旁的人晾在一边,如此,那王氏原先吓得惨白的脸上更添了怨毒。吴氏哭的凄凉,却也觉不出什么。其他的人,何姝自不敢多想,只是独自在心里埋怨吴氏亲何苦点了那出戏。

于何姝心里,只是觉得,如今她的父亲已然是不争气的,母亲却还做事不周,往后,她该在府中如何过活。于是,何姝便也同吴氏一道红了眼眶。

何培隽年纪小,见得这场景也没看明白个怎么回事,只有些害怕的躲在曲妈妈的怀里。于是这一堆人里面,也只何媛与王氏生出了一样的心思。觉得同时一样的嫡亲孙女儿,何老夫人未免有些太过偏爱何媗与何培旭了。

连同以往何老夫人对了何媛的疼爱,于何媛心里也都消了,全是对了何媗与何培旭的嫉恨。

一时间,倒比了方才更冷了一些。

何二老爷何安谦在前头听人这边的事,就连忙赶了过来。待看到何培隽与何媗各自坐在何老夫人一边,哄得何老夫人眼中只有了他们两个。

何安谦眯了眯眼睛,咬了牙看王氏,心中恨道,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若不是看她还有个可用的哥哥,何苦留她至今。

王氏瞧着事情连着何安谦都知道了,愈发的害怕,便是连方才刚升起的怨毒都消了。这倒是王氏不知道何安谦的心思了,何安谦便是再如何厌弃王氏。在这样的场合,于众人面前,何安谦是如何都不会落王氏面子的。

何安谦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何老夫人面前笑着说道:“儿子听说母亲有些不悦,特来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何老夫人见了何安谦,也不好说话太严厉,让何安谦失了脸面,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许是你媳妇这几日忙着过年的事,有些累着了,说错了些话。一家人聚在一起玩笑起来,难免会说几句不大适当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只往后都小心着就是了。”

“原是这样,她却是因为过年的事劳累着了,刚病了一场,难免失了分寸。儿子还当是请来的戏班子不好,惹得母亲生气了。”何安谦笑道。

何安谦说完,王氏连忙配合着咳了几声。

何老夫人不耐烦的瞥了王氏一眼,对了何安谦说道:“这戏文里的东西,哪有深追究的,只不过听了乐就是了。那《长生殿》便是宫里也有听的,怎的就你媳妇那里传出了歪话。有时间追究这戏文,还不若好好的将隽哥儿教导的好了。让隽哥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得过年了,还为了这点子事儿,闹的不和乐。快让你媳妇与你弟妹道个歉,她哭的怪可怜的。”

“确该如此,确该如此。”何安谦连声应后,看向了王氏。

王氏由何安谦盯着,虽心中百般不情愿,却还是站了起来,对了吴氏说道:“弟妹,是嫂子失了言,还请弟妹不要怪嫂子。”

说罢,,王氏就欲对了吴氏行礼致歉,眼睛还紧盯着吴氏。

吴氏被王氏看着,自然不敢当真让王氏对了自己行了礼。连忙擦了眼泪,扶住了王氏,说道:“嫂子不必如此。”

随后,王氏也就不再行礼了,只拉着吴氏皮笑肉不笑的坐了下来。

吴氏因还记挂着王氏先前说的话,脸上虽强挤出笑,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

何老夫人见了,面上才露了些笑容,说道:“这样和和气气不是很好。”

自此戏台上便又重新开了戏,何安谦也陪着听了一会儿,后来前头有人来找,何安谦才又去了前头。

何媗因为看了一场好戏,也跟着何老夫人笑了起来。

自何安谦走了,何媛与王氏才松快了一些。待到那女说书人上来讲了何媛要听的故事,何媛也扫了一些不快。

可何媛只让说书人讲到武则天贬牡丹出长安就不愿再听了。

何老夫人自然很是疑惑,便问:“媛丫头怎的不爱听往后的故事么?”

何媛仰头笑着答道:“那牡丹不听武则天号令,活该被贬。被贬之后也该着被枯死,后头的人胡编故事,让她又活了过来,还赞有什么傲骨,当真没意思。若我是那武则天,牡丹就是活了过来,也要人再烧了它,看还有谁敢不听我的话。”

然后,何媛便笑着对说书人说道:“往后就按照我说的改了,必定比先前的故事好听。”

何老夫人听何媛说话霸道的很,心想,虽然何安景在时和其他家的小姐比,养的稍微骄纵了些,但也没得这样霸道。但先前已经闹了些不愉快,何老夫人就也不再说话,只牵了牵嘴角跟着笑了笑。

等戏台上演至《惊梦》,家里已开始放起了焰火,众人就都扬了头看空中绽放的烟花,也没心思再看台上演的戏。

只何姝看了那台上的戏,想,这出戏也如自己一般,便是再好,在这个家里也是无人看,无人注意的。

待听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唱词时,何姝就于这喧闹人群中独自哀怜起来。

再听了“在幽闺自怜”的词,再看那台上的小旦挥动水袖,卧于榻上,与梦中情郎相会。

何姝就想起了傅博,想起昨日吴氏于她说,那傅尚书傅夫人已被傅博逼的应承了这事。恍惚间似乎就明白了说言之情为何物,再回忆与傅博的过往,立即脸红心跳起来。以至于,连后面听得什么,看的什么,周围人说些什么,都没了觉察了。

何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稍微熬的久了一些就困倦了。却因好不容易大家欢乐一场,不乐意扫了大家的兴,而那戏又看的没意思。正好看得何三老爷何安庸自前边溜了回来,寻了个角落,偷偷的看戏。

何老夫人就忍不住笑着说:“老三怎么过来了,不去前头玩儿。”

何安庸是因为在前头看众人都围着何安谦逢迎,自觉的很没意思。别处又冷清,于是才躲在这里听了一会儿戏。

听得何老夫人问他,何安庸连忙回道:“前头没多大意思,不若在这里与母亲看戏有意思。”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你常在外面跑,可知道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何老夫人笑着问道。

何安庸平常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肚子里自然存着几个笑话,便笑道:“若说笑话,儿子倒是知道几个。”

何老夫人抱着手炉笑着说:“那快说来听听吧。”

难得何安庸有了得脸的时候,便捡了个最有趣的说道:“倒是有一个,说是有户人家,当家的男人和他媳妇儿都各自有自己的相好的……”

随后,何安庸看着何老夫人皱了眉,便醒过神,笑着说道:“这个也没多大意思,儿子再给母亲讲一个吧。”

随后,何安庸就讲了一个不大可乐,但是个合家团圆的笑话讲给了何老夫人听。

何老夫人展颜笑道:“这个故事倒是有趣的。”

因何老夫人面上有了笑容,其他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何培旭眨了眨眼睛,笑道:“祖母我也听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旭儿能给祖母讲个什么故事?”何老夫人笑道。

何培旭笑的眯了眼睛看了何媗一眼,说道:“也是个团圆的故事呢。说是有个大家里,有个宝贝孙儿,很是宠爱的长大呢。”

何老夫人把何培旭抱在怀里,笑道:“就像我的旭儿一样呢,然后呢?”

何培旭又笑了说道:“然后这宝贝孙儿身边有个丫头,很是识大体,温柔娴淑,比王公家的嫡出姑娘还好,每日这丫头都与那小公子读书作画。后来家里就给小公子指婚,小公子身边有了这么好的丫头,自然不想娶别的人。然后小公子就和丫头逃了出去,小公子在外面刻苦读书,考中了状元,那丫头就成了诰命夫人,家里就又把那小公子接了回去。祖母我这故事好不好?”

何老夫人笑容一顿,问道:“故事倒是好故事,只是旭儿这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何培旭笑着回道:“是玉珠讲给我听的。”

何媗在一边听到这里,看向那玉珠。玉珠果然脸色一变。

玉珠原本在何媗那里,一只没得到机会伺候在何培旭跟前。今天,突然得了何培旭的话,让她去给何培旭送衣服。她还当何培旭记得了自己,谁料等她的却是这些话。

她被王氏安插在何培旭身边,也不是没有攀附着向上爬的心思,只是何培旭如今还小,没有什么作为罢了。

如今何培旭说出这一番话,怕是往后都没机会能近何培旭的身了。玉珠慌忙抬头想要辩几句,可看到何老夫望向她的眼神,就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枉然了。她这么久以来端正守礼的名号,是要毁了。于是,玉珠灰败了脸,不再做他想。

待夜深了,这年夜算过去了。

那唱曲儿也停了,众人也各自散去。

因何培旭实在困的不行,何老夫人也舍不得他,就留着他在自己的院子睡了。只玉珠被何老夫人调开了,不让她伺候在何培旭跟前。何培旭假意闹了一场,就睡去了。

其他人也都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何媗的院子里春燕与杏儿等家在这里的,都被何媗许了假,放回家团圆去了。剩下的,都趁着过年,聚在一起吃酒玩乐。于是何媗回到院子时,也只小九还在院里守着。

倒是出奇的冷清。

何媗也是乏极了,回去之后,便由芸儿服侍着更了衣,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苦杏归燕(改错)

因何培旭初一早上就要出去拜年。

何媗也是一大早起来,将何培旭的衣服收拾出一套,又捡了几块前些日子许平、柳涵、刘翼三人再次来看望何培旭时送的玉佩,让芸儿先行送到何老夫人处。

许是何培旭少见如许平等有英雄气概的人,只见了他们三人几次,便将他们当做英雄一般崇拜。只是柳涵与刘翼于年前便又回去戍边了,许平任职兵部侍郎的文书虽已下来,可家还没迁到临京,如今到了年,自然家去。

如此何培旭就唉声叹气的过了两日,留着他们送予的东西,也一直未舍得带,直留到了过年这天。

何媗待芸儿走后,就也梳洗起来。何媗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别了一支金簪子。而后穿了件何老夫人先前做给她的红色棉锻的骑装。因是冬天穿的,所以衣领、袖口、下摆都缝了一圈儿的血狐毛。

待收拾妥当,一直在何媗身边伺候的小九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赵妈妈也是愣住了,呐呐的开了口:“这,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

虽说何媗于女子之中不过中人之资,但穿了这么一身,不如寻常少女装扮的那般累赘,倒真有些翩翩公子的摸样。

何媗看着镜中的自己,却也笑了:“我若生做男儿身便好了。”

回头,何媗看那小九仍脸涨得通红,愣愣的看了自己。何媗便难得起了玩心,摸了一把小九的下巴,笑道:“等我先去了祖母那里,回来再等你这丫头给我红袖添香。”

小九面皮极薄,哪里经得住何媗调笑。连忙低了头,藏了那张涨红的脸,也没顾着说了声告退的话,跌跌撞撞的自己跑出了门。

何媗笑了笑,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小女儿情态,终究和自己装出的不大一样。随后,何媗便披了斗篷,与赵妈妈一道去了何老夫人处。

何老夫人看着何媗这般打扮,先是惊讶之余差点唤出了何安景的名字。而后认得是何媗,便既惊且喜的抱住了何媗,笑道:“我这是多了一个孙儿了。”

何培旭连头发都没梳好,便围了何媗转了转了几圈儿,也笑着说:“姐这样穿,看着真是利索爽快。哦,不,是兄长。”

说完,何培旭便如那唱戏的一般,给何媗鞠了一躬。

何老夫人忙笑着骂何培旭:“当真是个坏小子。”

何媗也跟着笑道:“祖母你看,旭儿都把我认做了兄长。那往后我是当真要如男儿一般驾马出门的。”

何老夫人搂着何媗,笑道:“随你如何都好。”

何媗自不肯让何老夫人以为自己说的是玩笑话,便笑着说:“那往后我要出门就出门,谁要拦着我,我就一鞭子打了他。祖母可得帮着我,别让我白被旭儿叫了一声兄长。”

何老夫人听得何媗往后竟是当真要驾马出门,随后想当初的何安景也是个宅门里关不住的。便叹了一口气,看着何媗,就如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一般,笑道:“随你怎样,都有我为你做主,旁人谁敢说出什么。”

何媗终于得了准话,于是又忍着对自己的厌弃,在何老夫人面前拾起撒娇的手段来。

过年期间,虽然热闹,却也乏味。无谓就是互相走访拜会,一同玩乐。何媗努力表现的与他人无异,把心中的冷清孤寂狠厉全部忍下,笑面盈盈的与何老夫人身边,哄得何老夫人开怀了数日。

只王氏自除夕后,便称病一直未曾露面。府内的事全部委派给锦鹃,但锦鹃终究是个丫头,名不正言不顺。何老夫人便让吴氏代为管事,锦鹃辅佐。吴氏不愿得罪王氏,就将事物都推给了锦鹃。

因许多事实锦鹃没法子做的,没分量做的,于是也做错了一两件事。如此,倒显出王氏的有用来。

到初五那天,杏儿便从家里返了回来,只是少了些以前的伶俐厉害。何媗看在眼里,便让赵妈妈叫来问问。

待赵妈妈一问,杏儿就哭了出来,撸起了袖子,让何媗与赵妈妈等人看她胳膊上的伤。原来这杏儿是被她的傻子娘在杏花树下捡了来的。

她娘本是个傻子,人又生的丑,且还一直拉扯着个杏儿,就无人娶她,于是一直留在娘家。她的舅舅舅妈养了两个吃白饭的,自然平时多了许多冷言冷语。杏儿挨不住,就自己个儿求了人为保,卖进了侯府。

这过了年,何媗开恩让她回家去,可杏儿回到了家,那家里又为了何媗给杏儿的几两银子争抢起来。杏儿虽有些厉害,但终究还是打不过那么一大伙子人,便受了些委屈。

何媗听后安抚了杏儿一番,虽然过年时候,别处都十分忙乱,但何媗院子里的事倒也不多。何媗就让杏儿暂时别做太多活,且玩上几日。

两日之后,春燕便也回来。

她于家里还带了了许多腊肉干果腌菜,众婆子丫头都笑她似一个卖货郎一般,这些东西府里不有的是,且府内的不比自家的东西精致许多。春燕也不恼,只笑着吵了,要那些笑话她的人不许吃她带来的东西。旁人笑闹起来,自不肯依,纷纷抢着将春燕带回来的东西给瓜分了。

春燕只捡了几个可吃的冻梨留了下来,待用温水缓了,一个个的用帕子擦干净,挑了个琉璃盘子装了,才敢拿了给何媗。一进门,春燕就看了何媗如少年郎一般的打扮。惊讶之下连忙又退了出来,看了站在门边的小九笑道:“难怪我听说近两日你不爱在姑娘跟前伺候,原来是羞的。”

小九因她正当值,也无法跑开,只红着脸气恼的看了春燕,一句话也驳不出。

春燕见此,也不再逗她,只端了盘子走到了屋内。至何媗面前,带了些许为难的说道:“这是奴婢的娘带来与姑娘尝尝的,这些东西粗鄙的很,本也不想端到姑娘面前。只是如此,奴婢是在对了娘亲有愧,对不住她那一番心思。姑娘且看一眼,若吃不得,奴婢便端了回去,也算是女婢对了自己的娘有了一番交代了。”

何媗笑道:“正好被炉火熏的燥的很,想吃一些爽快的东西,拿来我尝一个。”

春燕连忙将盘子端至何媗面前,捡了一个,拿帕子垫了,交予了何媗。何媗咬破了梨子的皮,吸了一口冻梨子的汁,笑道:“吃起来,倒是堪比琼浆玉露。”

春燕马上欣喜起来,竟比得了何媗的什么贵重的东西都高兴。而后,春燕看着四下无人,便将何庆已得了徐妈妈儿子的罪证与何媗说了。随即春燕便从怀里拿出了个布袋子,放在了何媗身边的桌子上。

何媗低头吃了一口梨子后,拿帕子擦了擦手。把布袋子打开,翻看了一下里面的证词,眯了眯眼睛说道:“那徐妈妈的儿子倒是借了侯府的名儿,做了不少恶事。”

春燕笑道:“此番,便能除了徐妈妈了。”

“并不急于一时。”

何媗说道:“你与何庆说,只捡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罪名,说与徐妈妈的儿子。只让他知道有人在查,而后找个与锦鹃有些关系的,让何庆隐了身份把证据交予那人,让那人去报官。”

春燕一时不解其意,略有些犹疑,但她又不是多问的性子。

何媗见她如此,恐她不解其意,办错了事情,便说道:“徐妈妈是个无用的,什么时候都能收拾的了。只是若是徐妈妈没了,二夫人那里便不得不依傍着锦鹃。锦鹃如此能干,不该让她再成为二夫人的助力的。不若挑拨的徐妈妈更恨锦鹃,让锦鹃于二夫人那里彻底没了立足之地,若能投了我们这边却是更好了。”

春燕方知何媗意思,连声应了后又说道:“姑娘年前交予奴婢,要何庆将大夫人先前留下的铺子上的大掌柜二掌柜,庄子上的庄头一应查清名姓喜好。由于日子太短,并未办完。”

何媗笑道:“这事可慢慢办来,只别让旁人知晓就好。何庆伤才好,就劳烦他做了这么多事,他必怨了吧。”

“这倒没有,何庆他们记得大老爷的恩,况且姑娘待他们又好,怎会有怨。”

春燕答道:“奴婢看着,他们倒是极乐意为姑娘做些事。且他们做这些事,又不是没有好处的。不说别的,单说将有人再查了徐妈妈儿子的事,告诉了徐妈妈那个傻儿子,就能让傻子千恩万谢的拿出了许多钱来呢。”

何媗笑道:“左右他们靠本事得的钱,就是他们的。不必说来,再让我眼红。”

春燕会意,笑道:“姑娘既容了他们得好处,谁又不会尽心办事呢。”

何媗笑着又捡了个梨子吃,问道:“何庆他们的赏银还没下来?”

春燕摇了摇头,说道:“听是还没有呢,他们中有两个说都去看了地了。待银子下来,就打算置几亩田地。但却一直没把银子等下来,他们托人去问二夫人,二夫人只说过年花了许多银钱,现在府里已没了余钱了。待过了年,还有老夫人、各位老爷夫人、姑娘少爷的生日,还有中秋等大节呢。估计着,二夫人这没钱的借口怕是断不了呢。他们现在也消了那拿赏的心,只觉得那一百两银子的名头倒是好听,可却是个空的。还惹了许多不知道内情的人以为他们发了怎样的大财,整日缠着他们去借银子。说是,还不如,姑娘给的三十两实在呢。”

“当初祖母是许的有些大了,也是祖母手里握着母亲的铺子,见惯了金银。前儿个,我于祖母那里听了铺子上的人来报账,不说大商铺,就几个小铺子,就没有下几千近万两的。祖母这两年听惯了这些,哪里还能知道府里的光景,外面的行市。还有你说的那个去看地的两个人,不要委派他们做什么事了,这两人太过心急。”何媗说道。

虽然手上能有的人不多,却也只该用些能用的人,不然,最后不过是添了一些拖后腿的人。这两日,就是连芸儿,何媗也未派给她重要的事,生怕她一时心软再给误了。

何媗想着,又要捡了一个梨子吃。

春燕怕何媗吃了多了伤身,连忙笑着拦了下来。

☆、杨家女儿

过了正月十五,玉珠与曲妈妈就被遣了出去。

何庆他们也把各个掌柜、庄头整理成名册,交到了何媗手里。何媗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母亲留下了多少铺子,所谓富甲天下是个什么意思。此事虽问何老夫人更便利些,但那样便难免让何安谦等人知道。如此做,虽费些周折,却也可以防备了何安谦。

何媗自得了名册,每日只看那名册,将那名册上的人一应记熟。于何媗心里,自己母亲留下的铺子,应自何老夫人手里拿回才好。何老夫人年纪大了,于铺子庄子上的事看管不严,只每年过年的时候问上一声。只是暂时守了下来,未让王氏等人得了罢了。可何媗想,如此,年头久了,难免会让这些掌柜、庄头起了私心。到时候他们连成一气,就把一些财产霸了,却又如何再去追究这些陈年旧账去。

待出了正月,何老夫人自然没得何媗那番心机,思虑这些个久远的事。

经何二老爷何安谦提了个要去正觉寺祈福的话头儿,因正中了何老夫人的心思,何老夫人便即刻允了。何安谦就立即让人算了可出门拜佛的日子,于是,何老夫人便于那日领着府中一众人等去京郊的正觉寺祈福还愿。

于这一日,何媗才在除夕后见了王氏。王氏比照以前憔悴了一些,倒真显得如大病初愈一般,强撑着出来主持局面,行事倒比之前周全谨慎了。比起以往,更有了贤良的摸样。

何老夫人见王氏变了性情,倒也感到了些许欣慰,赞了几句。而后,何老夫人便与何媗跟何培旭同坐了一辆车,同去了正觉寺。

正觉寺乃是皇家寺庙,但建安帝并未下了皇族外的人不许去正觉寺的禁令。所以,除了皇家礼佛祈福需要封寺外,公侯高官等人家均可到了正觉寺听经拜佛。

这些人家虽各有家庙,但因正觉寺的度世禅师最会讲经,且又是皇家寺院。为了这份虚华,就使得正觉寺香火鼎盛,王公勋贵趋之若鹜。时有权贵举家宿于正觉寺,食素斋戒。

何家的车队走到临京城外三四里左右,车队就又停了下来。

何安谦走到何老夫人车前,说道:“母亲,前面杨家的马车坏了,正在修呢。”

何老夫人撩开布帘,看了一眼,说道:“如果是他家,我们便等一等,无碍的。”

何媗透过布帘的缝隙,偷眼看那不远的车队,只见那车队绵延不绝。

好一个钟鸣鼎盛,繁花若锦的人家。

只不过这样的人家也过不得百年,自六皇子登基后,杨家便落了罪,家产被抄。男为奴,女为娼,竟也不过转瞬之间。

何老夫人见何媗看着杨家的车队愣神,以为她初次见到这样的世家,便笑道:“这杨家是再好不过的人家,外面且传着这样一句话‘嫁女应嫁公侯门,娶妻当娶杨家女’,这里的‘杨家女’,说的就是这个杨家。杨家的女儿贤良淑德是出了名的,就是当今太后也是出自杨家的。虽他们没有封爵,但家里有本事的人多,谁也无法因为他们家没有爵位便小看了他们。”

有本事的人再多又如何,生死不过当权者的一句话而已。

只是这样的人家,盘根错节,六皇子初登皇位,便要把他们家给除了,竟如为报私怨一般。却不知,他们是因什么而反目了。

何媗想着,就收回了目光,对了何老夫人笑着说道:“这样的人家也不好,我听说这样的世家里,竟然连女子骑马都不允。那有什么趣味,也不知道她们每日做些什么。”

“你啊,就顾着贪玩儿。不过说的倒是,我也见过那几个所谓世家出生的夫人,为人确实琐碎的很。”何老夫人笑道。

说着话,何安谦竟折了过来,脸上带了掩不住的笑意,说道:“那杨家也是要去正觉寺拜佛的,杨老太君知道这是我们家的车队,便让儿子来邀母亲去前头说话。且杨老太君听得我们家里有几个女孩,便要一同前去。”

何老夫人听得便皱了眉:“我不耐烦与她们拉扯,便说我病了,无法下车前去了。”

何安谦露出了些许为难表情,说道:“杨家那老太君也八十有余,儿子知道母亲不喜与那些人打交道。但看在杨老太君长寿,过去沾沾福气也是好的。”

何老夫人听至此,才点了点头,又看了睡在一边的何培旭,说道:“让崔嬷嬷与郭妈妈看着些旭儿。也不知杨家有这么大的马车么?”

“杨家什么没得,现在杨老太君也不在车里,拉了帷幔,搭了帐子,与路边坐了歇息呢。只她们家规矩大,容儿子再前去告知一声。”何安谦说罢,又向前走去了。

何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二叔哪里都好,就是太爱与这些人家攀交了。”

何媗想着,她的那个二叔,又何止爱攀交那些权贵中的权贵而已。

随后何媗又让春燕与芸儿过来照看何培旭。

而后,何老夫人这才带了何媛、何媗、何姝,一同去了前面。

王氏本欲笑着让何培隽一同前去,只何老夫人嫌何培隽闹的很,不想带他。王氏却也乖顺的没再强求。

何媗经这一路,看那杨家的丫头婆子衣着打扮与行事姿态,及这一列装点华丽的马车。才知道这所谓的诗书世家与武将出身的何家的分别。

走至一个现搭的羊毛帐子前,尚未进入,便听得里面的欢笑声。而后,自有婆子上前掀开帘子,引了何家的一干人进了帐篷。

何媛因认定自己必嫁入刘国公家,又听说与刘国公家连着姻亲的史家,便是裕郡王妃的娘家。而裕郡王妃又有意与杨家结亲。所以经了这一大圈儿的关联,何媛只把这杨家也当做了自己的亲戚。也收敛了所有的跋扈气焰,宛若真正的大家闺秀一般。

何姝更是十分谨慎,万分小心,唯恐落了错处。

只何媗倒没注意了别的,只一进帐篷,便暖香扑鼻,惹得何媗倒退了几步。何媗不惯闻那些香气,待吸了外面的两口冷气,才能强带了笑容进了帐篷。所幸,这时间两家人互相行礼寒暄,一时无人注意了何媗。

待何媗由人引着,一个个行礼称呼后,却也没记得这些个人俱是什么名字。只记得坐在正中的老太太应是杨老太君,那两三个身着华服夫人应就是杨府贤良淑德的几位夫人,其他的四五个穿着长相俱差不多的少女,应该就是杨家那些秀外慧中的姑娘。

何媗心想,这中间就该有打算与裕郡王家定亲的三姑娘,只是上一世,自己终究知道的少,并不清楚这杨家与裕郡王府的亲事是如何作罢的。

杨老太君与何老夫人话了一会儿旧事,便把话头转到了何媗身上。笑了说何媗长的是有福气的,又问何媗是否定了亲。

何老夫人代何媗答道:“已定了傅家了。”

杨老太君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笑的一团和气,说道:“嗯,那也是个好人家。”

随后,于一旁坐着的何姝与杨家的几个姑娘已说上了话,又联起了诗,又要结了诗社。

那何姝在这群花容月貌的美人中还是显得十分出挑的,只何媛既说不上话,也被何姝衬的没了光彩。

杨老太君对了坐在一边的何媗说道:“你这丫头怎的不与她们一块儿玩去,与我们坐在一起干什么。”

何老夫人笑着说道:“她一惯不喜好作诗画画的,平时就爱与我这个老婆子谈天说笑。”

“这也是份难得的孝心。”杨老太君笑道。

随后,便有婆子进来说,杨家的马车已经修好了。

何老夫人就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对杨老太君请了辞。旁人倒是无碍的,只何姝有些不舍,觉得这杨家的日子才是该是她过着的。何媛因气何姝方才夺了她的风头,又见了她那幅摸样,就冷笑道:“姝妹子莫不是舍不得离开,却也有法子。只在前面找个梅花园子,不然梨花院子也是行的,没准儿就留下了呢。”

杨家的几个姑娘听得这话,都疑惑的看向何姝。何姝自是明白的,脸涨的通红,连忙与杨家人告了别,慌慌张张的随了何老夫人离去了。

待何家人走后,杨老太君等人也都收拾了,上了马车。

杨家之中也不知哪一房的妇人不解杨老太君的意思,便问了自家老爷:“那些何家的女儿名声又不大好,老太君何苦与他们结交。”

那老爷素日常在外面行走,便笑道:“不过就是为了阿堵物罢了,你可知道当年富甲天下的顾家?那就那何府大夫人的娘家,顾家的家产几乎都被她带到了何家。而何大夫人就是今日来的那个何家二姑娘的亲娘,听说何大夫人生前为那丫头备下的嫁妆,已经够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做任何营生,就能吃喝五六年的了。

说着,那杨家老爷就艳羡的叹了口气:“虽说钱这东西虽俗气的很,但我们这个大家大族却是不能少了的,没了这东西,门面也就没了。老太君也是听说与何家大姑娘定亲的傅家新近与侯府少走动,估摸着傅家是有了退亲的打算。待傅府给何媗那丫头栽了个名头,退了亲,何家还有什么可挑拣的。老太君的意思是那时就捡了家里的一个没大有出息的庶出,替我们家淘换了个金山来更好。便是有了变故,就将何家的二姑娘休了,也与我们没什么妨碍。且那二姑娘的名声又不好,哪里找不出被休了罪名。”

妇人皱眉:“那傅家当真会退亲?”

“就是傅家有心不退,也是有人把这亲事搅合没了。”

那杨府的老爷笑了笑,说道:“也就是先头何大老爷与何家的先辈把忠烈的名号给他们定下了,且有皇上看着,暂时不想让哪方得了这助力。不然早有人寻了罪名瓜分了他们家了,哪里用费这么多功夫。现在盯着这肥肉的可不止我们一家,那刘国公若不是为了这些钱,又怎会与何安谦结交。也不知何安谦如何逢迎了刘国公,许下多少好处,让刘国公这么助了何安谦。虽有先前那陈郡公兄死弟承的先例,要想得那爵位家产也少不得要花费上一番周折。”

说罢,杨府的那位老爷冷哼一声:“说起刘国公,他近来行事也太张扬了,他们家虽出了个贵妃,我们家更是出了个太后的。他却在朝堂上处处压制着我们,也不想想我家是有意将三姑娘嫁进裕郡王府的,左右是连着关系的一家人。怎能一味的好强,与一家人争个什么,终究是武将出身,没个进退。倒也难怪他能信何安谦那个小人。”

因这位老爷与何安谦曾经共事过,却也没被外头那何安谦仁义廉孝的名声被蒙住了,自然明白何安谦是怎样个人。

而那妇人虽不懂外面的事,却听得心惊肉跳。

等何老夫人带了何媗三人回到了何家的车队,前面杨家的车队也缓缓的动了。何老夫人坐在车上叹了一口气:“与她们说一些话,当真累的很。”

何媗笑道:“我看着姝妹妹倒是与杨家的姑娘们很是投缘。”

何老夫人看了眼还在睡着的何培旭,也有些困倦了,挪了个垫子,靠了过去,说道:“三丫头一直都不大像我们家人,许是从了你三婶子那边了。”

说完,何老夫人便睡了过去。

而后何家的车队就也缓缓地向前走了。

何媗就一个人坐了,撩开了布帘的一角。看外面一片枯败,却有些眼熟。这才恍惚的记起了,似乎是上一世埋了自己女儿的地方。因可怜了自己那小女儿魂魄无依,便在正觉寺附近的荒野中,找了一块地方埋了她,望佛光能照拂了女儿孤魂。

这一世,她的那个小女儿该是不会再见面了。

☆、祈福避劫

待何家到了正觉寺,先是全家上下拜过佛,而后又听了度世大师讲的几句经。等听完经,各处均疲乏了,因先头已于寺中打点过,何家人有意吃几日素来积福,当夜何家就宿在了正觉寺中。只那杨家那一大家子拜完佛后,扯了浩浩荡荡的一队马车离了寺。

虽然这处是清净之地,而且又是皇家寺院,没得乡野寺庙那般混乱。但毕竟是一众和尚,虽出了家,不担保就能每个都能静心守戒,何家又有些女眷。为了不惹出些乱子,天一黑,独辟给何家住的院落便落了锁。最外面自有何家的家奴守着,里面就是些有眼色的伶俐小子往来传话,再里面才是女眷们住的屋子。女眷们住的屋子却也要分出个三层人来守着,把门的自然是些粗使婆子,而后是往来寻看的守夜婆子,至最里,方是姑娘夫人们的贴身丫头惯用的梳洗婆子。

倒是比在何府时更有了世家大族的规矩。

至第二天,何家一府起来,喧闹便至。婆子丫头往来,伺候各房主子起床,布斋饭。这时院门的锁也开了,因这院里的僧人已见惯了这些权贵望族,便是连那小沙弥也没个张头望脑。只几个略大一些的和尚,突然看了个长得有些姿色的丫头自院中出来,偷偷瞟上几眼而已。

何家照例如昨日般听度世讲经,各个沐浴熏香后,除了身上的一应金玉之物,着素服居于禅堂内。

此时,无一人敢嬉戏打闹。

待度世讲经完毕,何安谦便命人抱出何培隽,于度世面前说:“小儿年幼多病,还请大师帮着抚头祛晦。”

度世就摸了何培旭额头,念了一段经文。

念毕,度世抬眼,看那何老夫人,突然说道:“明年可是老夫人的本命之年?”

何老夫人素来听闻度世有些神通,却不想如此厉害,便答道:“是的,可有妨害。”

度世说道:“老夫人平素行善积福,二老爷又是仁孝之人。老夫人的本命之年自有神佛护佑,并无大的事。只今年该会遇到些小劫,老夫人心近可觉得心绪不宁,夜不成寐?”

但凡老人,总是有这些病症的,度世说的也不是多稀罕的事。

只何老夫人听后,觉得自己身上的病症正应了度世的话。何老夫人就将度世信的十足,听后连连点头:“是的,这就是劫?”

“老夫人的劫就应在此处,今年应是邪晦缠身,病痛不断。”度世叹了一口气,说道。

何安谦听后,连忙说

道:“此事可有法子能解?若是能解,保了母亲平安康乐,便是舍了多少钱也无所谓的。”

度世看了何安谦一眼,说道:“金银之物于此事上是无用的,但也还是有个法子的。昨日来的那杨老太君,于七十岁时也有一个命劫。那时全家都没法子,便是连棺椁都备好了。”

何老夫人连连点头,说道:“这事我也是听过的。后来杨家出了个极孝顺的女孩儿,与杨老太君是同生肖的,她就穿了素服,独自一人于贵寺后面的水月庵吃斋念佛抄写经文。七日后,杨老太君就好了。”

度世点了点头:“因老夫人今年所犯的不过是些小劫。只需照着这法子,找个与老夫人同生肖的小辈。于水月庵斋戒三日,就可为老夫人祈福避劫。”

“若只是小辈儿,为了母亲的安康,是无人不会应的。但这同生肖……”何安谦皱了眉。

王氏向前走了两步,笑道:“老爷如何忘了,媗丫头和老夫人是同一生肖啊?媗丫头又素来孝顺,虽苦了一些,但应是能应的。”

吴氏亦上前,轻声说道:“其实虽听起来苦,不过是少了伺候的人,需吃三日斋罢了。能保母亲安康,这也算不得什么。姝儿与母亲也是同生肖,若媗丫头嫌苦,便让姝儿去就是了。”

王氏听往常并不多言语的吴氏说了这番话,便疑惑的看了吴氏一眼。却见吴氏说完话,只看向何安谦。王氏心中觉得有些怪异,突然心中转过一个怪异的念头,却是把她吓得未敢往深处想。

何媗听得这些人一唱一和的,如拿了刀剑一般在身后逼着自己,于是猜着这一场前面是必有人为她设了陷阱了。

待抬头看着何老夫人殷切的望向自己的眼神,何媗就知道此番若推了不去,那何老夫人将来发生丁点儿事,都要有人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了,且也失了好不容易自何老夫人那里骗来的宠爱。府中自己的势力铺陈开,何培旭还没长成,母亲的财产还没拿了回来,以后许多事还要依靠着何老夫人的偏宠。若连这份子唯一可以依靠的偏疼都没了,自己还图谋个什么?张狂个什么?

所以这事就是明知前方有虎狼守着,何媗却不但不能推,还要显得十分乐得去。

于是,何媗就笑着走到何老夫人身边说道:“如三婶子所说,这算得什么苦。只要能保祖母康安,就是吃长斋,也是没什么的,何况只斋戒三日。”

何姝看吴氏望向她,也极不情

愿的走上前,将吴氏先前交给她的话说了:“孙,孙女儿也是愿为祖母祈福避劫的。”

度世在看到吴氏时,倒也觉得什么。

只此时看到何姝生的又好,年纪又小,度世才眼睛一亮。心道,之前没注意,没想到何家竟然藏着长得这样好的孩子,只是如果这孩子再小上个三四岁就更好了。

“好,好,都是我的好孙女儿。”何老夫人就一手拉着何媗,一手拉着何姝笑着说道。

度世醒过神来,也跟着笑道:“老夫人这两个孙女儿确实孝心可嘉,但贫僧须问一下两位小施主的出生月份。月份不对,却也是不适宜行此法的。”

听得何媗生于夏季,何姝生于冬季。

度世说道:“夏天乃是繁盛之季,冬季乃枯败之季。若要行此法,自然要取命带兴盛之人,来为老夫人避劫了。明日正适宜开始行此法,还要请贵府的二姑娘今日就即可去了水月庵,那里好方便安排一应事物。”

何姝虽知道自己不过是略表些心意,让何老夫人看到些自己的孝心,去那水月庵的人必然只是何媗。可听了度世当真指了何媗去,却也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何培旭听得何媗要独自一人去水月庵斋戒,就皱了眉,走上前,方要开口。

何媗立即对了何培旭笑道:“你莫不是知道这是为了祖母好的事,又来与我争抢着孝顺祖母。别说生肖,就说你也不是个女儿身啊。这三日,你要多陪陪祖母,多在祖母身边。若是回去了,让我知道了你调皮捣蛋的事,我可要罚你。”

何培旭待还要说话,却被何媗似笑闹一般捏了下手。

何培旭就住了口,垂着头不再言语。

何老夫人见何培旭如此,心里也对何媗生出些不舍来,拉过了何媗说道:“那里的姑子都善的很,吃不得多少苦的。等三日之后,是一定会把我的媗儿接了回来。”

“其他倒没什么。”

何媗眼里隐约有了些泪意,说道:“只孙女儿实在挂念着祖母,往日,孙女儿离了祖母一时片刻心中都一直念着祖母,更何况要去了这些日子。但为了祖母能身体安康,孙女儿也是忍耐的了得。”

何老夫人抱住了何媗,哭道:“为了我这个老婆子,辛苦我这个好孙女儿了。”

于一旁看着的王氏,素来只见到何媗于她面前张扬舞爪的模样,哪里看过何媗玩弄起温情戏码的样子,一时有些不适。

等与何媗叙完别离之情,何老夫人无意之间扫了王氏一眼。王氏才连忙收起了些许厌恶之情,也拿帕子挡了脸,装作拭起泪来。

待这几个人说完话,彼此擦了眼泪,何媗才让芸儿春燕去将衣物备好。

春燕听何媗要去水月庵待上三日祈福,且又不许带人伺候,就隐隐觉得不安。于众人面前也不方便问,只得稳住心里的焦躁,笑着说道:“前些日子见姑娘爱吃冻梨。可要我明日寻来一些送去给姑娘。”

何媗摇了摇头,笑道:“不过才三天时间,我哪里有这么馋。无论如何,我是不用你们顾的,那清静之地应该也是你们轻易进不去的。所以你们只多照看着旭儿些,我不在府中,万般更要以他为重。否则我回去后,见旭儿磕碰了,就领着你们一起出家去,反正都没有意思了。”

何老夫人听后,装作生气的打了何媗一下,说道:“别说那出家什么的话来吓人,我看着春燕很好,很顾着你,你别吓着了她。”

何媗连忙笑着说:“孙女儿知道她是好的,才与她玩笑的。”

说着,何媗指了春燕,就做出假装生气的模样:“可要记仔细了我的话。”

听得何老夫人又笑了起来,点着何媗的额头笑道:“你这丫头啊。”

于是,当日何家便另分出一辆车来,单送了何媗去正觉寺后面的水月庵。何媗上了车后,见无旁的人,捏了捏包袱,竟然发现里面有一把短匕首。何媗不由得心头涩然,心中猜想这该是春燕不知从何处寻了来,放进去的。于是何媗就有些后悔自己因上世的经历,于心中竟一直把春燕当做了外人。

这时王氏与车外说道:“媗丫头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了。”

何媗连忙把短匕首贴身放了,撩开车前的棉布帘子笑道:“都收拾齐整了,劳婶子操心了。”

此时并无旁人,王氏便没了这几日努力装出的那贤良模样,得意的笑着说:“我前些日子看了小雷音寺那出戏,觉得姑娘以前的话有些不对。那孙猴儿再没请了漫天神佛相助前,却是被治的极惨呢。便是假佛又如何,单靠了孙猴儿自己也是打不过的。”

何媗也笑道:“能请到仙佛相助,也是孙行者的本事。那小妖暂时擒住孙行者,只以为是胜了,结果又如何?婶子还是看戏看得还是不细致,应往后看……”

王氏脸色铁青,怒道:“你且嘴硬,我倒要看看那孙猴儿怎么逃得出小雷音寺。”

说罢,

王氏便转身离去了。

何媗一手摸紧贴在身上的匕首,一手紧握成拳,指甲直抠进手心里。何媗撇起了一抹冷笑,心想,我何媗既然得天垂怜,能够重生,就必不会折在此处。

三十三

自何媗一走,何老夫人也觉得无趣了。原是定了明日才离寺回府的,因何老夫人实在无心留在正觉寺,就提到了今天。

全家人皆混乱的收拾了东西,只何培旭没动,与何老夫人说要在正觉寺等上三日,到时候与何媗一同回府。

何老夫人自然不允,那次何培旭被刺伤了,着实吓坏了她,现在又怎能让何培旭留在外面。何培旭还有些孩子心性儿,就闹了一阵别扭。后来春燕过去劝了他几句,他才藏了些心思,与大家一道回了府。

何家虽比不得杨家,但终究也是有封爵的人家。

无论是此番来正觉寺,还是此时离寺了,都惹了一阵喧哗。

只少了何媗而已。

何培旭也不似来时那般安心在马车上酣睡,只如何媗来时那般自帘子的缝隙中看外面的荒野。也不知是从王氏还吴氏那里传来了一阵笑声,听得何培旭趁着何老夫人不注意,偷擦了一把眼泪,而后就紧抿了嘴,忍住了眼泪。只于心里算了,何媗这时是不是该到了水月庵了。

何媗已到了水月庵,只一到,护送了何媗去那里的婆子车夫便一刻不做停留了返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才有个老尼姑出来迎了,领了何媗进入庵堂,先换了往常来庵里茹素斋戒的妇人惯穿的灰布衣服。

与前头,何府与正觉寺的繁华,确实是冷淡了一些。

那灰布衣服虽极为简朴,却比那些姑子的尼姑服质地略微好上一些,应是专为了有些权势的人家准备的,倒也不扎的人难受。

换衣服时,何媗只让那老尼自外面守着,衣物皆由自己换了。那老尼姑自然乐的省力,也知道这些高门大院的姑娘是有些臭讲究的,许多事不能随意找了人沾手。所以便听了何媗的话,于外面守了。

何媗于屋内将衣服换了,再将匕首贴身放好。

待何媗出去后,老尼姑就拿了何媗换下的一应衣物胡乱塞在了包袱里。而后,那老尼姑便抱了包袱,带着何媗去见了主持。一路吩咐道:“虽然小施主出自侯门,但既为了祈福而来,就得撇了那些架子,与我们一般行事,方显得心诚。这些衣物暂时由贫尼收了,等小施主返家时,自会还给小施主。”

何媗点头,做出一副乖顺模样,说道:“那我万事依着师太。”

老尼姑得意的笑道:“正是呢,小施主只耐上这几日就回府了,安稳过去了就是。”

而后,老尼姑又絮絮的说了一些话。

何媗只一边听着,一边留意着这庵内布局,打量着沿路看到的几个姑子。有些姑子只是做着自己的事,并未注意了何媗。有几个却是偷偷用眼撇着何媗,待何媗看向她们,她们就立即转开了头。

何媗就暗暗的记下了那几个姑子的样子。

水月庵与正觉寺本是一家,原也是为了正觉寺招待女客不便利,才建立了这庵堂,平时往来的权贵也是不少。所以那水月庵的主持师太听得是侯府的姑娘为了给长辈祈福避劫来这里斋戒几日,也只略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何媗一眼。随后,只吩咐了下面管事的尼姑按着往日的规矩来办,便不再说话,去念她永世念不完的经去了。

虽说水月庵是佛门清净地,却也脱不开俗事。这里的管事尼姑,也是各有分工,有管账的,有安排来客住宿的,也有监管一众姑子的,倒是和旁处那作买卖的地方差不多。

自主持师太吩咐完,就有一个矮胖的中年尼姑笑眯眯的带了何媗出去。何媗看那中年尼姑与自家的那些粗使婆子们并无不同,除却一身尼姑服,没得半点儿出家人的模样。许是对谁都谄媚惯了,言语间带着掩不住的刻在骨子里的市侩。

中年尼姑法号无嗔,一路就将那三日该守得的什么忌讳,该念哪段经,该抄哪本经书,一一的与何媗说了。顺便的提了那以孝而出名的杨家姑娘,言语之间,仿佛那曾经的杨家姑娘与她十分亲密一般。

一边可惜那杨家姑娘那般孝顺却去的太早,一边那无嗔就将何媗引到了住处。

那是位于水月庵偏角的一处屋子,山中庵堂本就清净,这处地方更是静中之静。因与其他姑子住的地方相距甚远,是连半点人气儿没有的。又逢这万籁无声的节气,就更加静得有些渗人了。

屋子里也是布置极简单的,一盏油灯,一张板床,一床薄被,一个破蒲团,一幅观音像。

何媗见了,心中只想,于这处杀了个把人倒是很便利。

无嗔笑道:“我们这里虽比不得小施主府上,但也守得很严。小施主虽无人伺候,也不必担心的。”

“这清净地能个什么事呢,”

何媗笑道:“当初的杨家姑娘都受的,我怎么受不得。”

无嗔点点头,眯了眼睛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呢。”

随后,无嗔听得何媗装了衣服的包袱已被先头的老尼姑拿走了。就也不与这里多呆,寻了个借口,就出去找那老尼姑去了。

当日也没个什么,只何媗看给她送饭菜的一个姑子有些眼熟。想起那个姑子就[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是于何媗刚进水月庵时,曾偷眼瞧她的。于是何媗也没放心的吃她送来斋饭。只一个人盘坐着念了一段经书,待那个姑子神色慌张的离去了。何媗才捏了几个饭粒,打开窗户,引来一只饿慌了找不到路的雀儿,将饭粒喂给它吃。只一刻,那雀儿便死了。

何媗也是确定,这种种并不是无事自扰,是当真有人想拿了水月庵来做埋了自己的坟墓。

而想要害了自己的人,除了何安谦等人又有何人?

只是何媗身在此地,也不清楚何安谦是买通了几个姑子,还是将一个庵堂的姑子都收买了去,而何安谦买通的姑子又是哪些个?只她们既然使的是这些背人的法子,就是在这里还有着顾忌。

若是要将这事张扬开,却是要告诉哪个?难不成要扯了个姑子就将有人要害了自己的事说出去?如果是没被何安谦买通的还好,只当一场疯言疯语,若是正撞上了何安谦的人,那不是逼得她们对自己于明里即刻就下了狠手么?

还是去求水月庵的主持师太做主?

何媗想了她那冷淡的样子,也不敢确定主持师太就会信了自己事。而她即便知道了,却也不定站到哪一边。

是侯府的姑娘不安心为长辈祈福避灾,诬赖庵内的姑子,她担的罪重。还是她手下的姑子竟然给侯府的姑娘下毒,要将人害了,她担的罪重?”

且吵闹了开,她们人多势众,就抵死不认,又能如何。若一时也不能将她们拿了,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无心为祖母祈福了。

何媗想着,觉得此番身边没有一个可信的人,自己在明,敌在暗。

一动不如一静。

何媗就不得不忍耐了下来。

至夜间,何媗便和衣睡下。也许是很久没过这样清苦的日子,何媗直冷的打了几个寒颤。不由得自嘲道,当真是在富贵窝里把身子给养娇贵了,上一世身上只着了薄夹袄就于破庙中过夜,也没有现在这般熬不住。

这夜太冷,何媗心中又要防备着旁人何时再来害她,就只合了眼,人却是清醒的很。

外面是狂风肆虐,如鬼哭狼嚎一般,何媗她自己就是重生之鬼,倒不畏惧这些。

只想着这莫测的人心,有了一些寒意。

何媗也不知春燕是否能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先顾好何培旭,不要轻举妄动。

何媗心知,此时自己不在,王氏她们必定让人在暗中盯了春燕等人,寻她们的过错。怕只怕有人有意利用芸儿等人,将自己的处境如何告知她们,再哄骗着她们绕过了何老夫人出府来水云庵闹。

到时既有了芸儿等人私自出府的罪名,又有了自己不安心祈福的说法。哪怕自己有命回到府去,却也没了这么多日子来的铺陈,也失了祖母的心了。若是再趁乱,下毒手害了何培旭的性命,怕是也只会讲罪责推在自己没安心祈福得罪了神明的上头。

辗转一夜,何媗只将自己比作王氏,竟在往日她以为布置的如铁桶般的院子里寻出了诸多破绽。

至天明,就是斋戒祈福的第一日,少不得要弄出些祭天祭地祭神祭鬼的法子来折腾。何媗只一边担心着芸儿等人是不是上了圈套,一边提防着周围的姑子何时对自己下手,由身旁的姑子领了跪天跪地敬鬼敬神。

越是心焦,何媗越不能露出半点焦虑,还是如往日一般沉静。

祭过天地鬼神,何媗就在焚香沐浴后,独坐于屋内,诵经祈福,非早午晚饭间无人去扰她。

这一日,却是换了一个姑子为何媗送斋饭。倒也没了先头那人的慌张,送到何媗面前,也没即刻撇了就走,似是盯着何媗吃饭。何媗只当丝毫不觉,依旧诵经念佛。

那尼姑呆了许久,终忍不住说道:“小施主,进些斋饭吧。”

何媗也没看那尼姑,只说道:“我为祖母祈福避劫,应心洁身洁。这斋饭虽是素食,却也是沾了凡尘浊气的,此后就不必与我送饭了。”

那尼姑又劝了几次,何媗均这般答了。那尼姑却也无法,只得走了。

整一日,何媗就如她所说的,不食一粒米,只饮些井水。

第二日,何媗就是连井中的水也闻出些味道。就也不再喝井里的水,只采了落在树上还未融掉的雪,等那雪化了水,喝了些。

至最后一日,白日里只飘了一层薄雪。并无什么事。

何媗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此时未出得什么事,该是春燕将那些丫头都压了下来,没有着了王氏她们的道。

但因何媗这里不通消息,尚不知情形如何,却也未放下心来。

当夜,天略一黑,何媗就吹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三日期满,明日就有人要接了何媗回府。如果还有人要下手,那只得是在今晚了。

至亥时。

何媗隐约觉得窗外人影晃动,便将短匕首藏于袖中。那人影却未进了何媗的屋子,只从缝隙中看了何媗几眼,而后点了些迷香吹进了屋内。何媗先屏住了呼吸,于屋内将被子的一角打湿了,捂住了口鼻,听那窗外的说话声,该是有四五个人。

对方人多势众,硬拼自是不行的,可何媗一时也不知如何才能对付的了她们。

待迷香渐散,何媗尚未想出对策,那几人已从门外挑开了门闩。

何媗只得松开了被子的一角,躺在床上,暂时装作被迷昏了一般。

门一开,就自外面进来几个黑影,何媗闻得她们身上的沾染的檀香味儿,该是庵堂里的姑子。

“小施主,小施主?”

一张肥手拍了拍何媗的脸,冷笑道:“我说我这香好用的很,当初就是再能闹腾的姑娘,闻一下,就老实了。”

听着声音,何媗倒是记得,正是那市侩谄媚的无嗔。

三十四

此时,进入屋内的一个姑子点了油灯,火光闪动,连墙上那往日里慈悲垂目怜惜众人的菩萨,也变得狰狞起来。

何媗隐约觉出了光亮,心想,这几个人该是不惯杀人的,此时,怎能点灯。由此看来,这几日给自己下的毒都不是她们能有的,该是何安谦派人给了她们的。

如今何安谦手下,能做这样大事的只能是柯顺了。

于是,何媗心里多了些胜算。

倒也于心中谢了一次手段没刘勇狠绝的柯顺。

“现在我的事结了,以后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无嗔说道。

“我,我是做不来这个的。”一个姑子颤声答道。

这声音比无嗔轻柔了许多,年轻许多,是何媗从未听过的。

因那声音带着甜糯,应是个惯于男子面前撒娇的,而这类女子一般都应是有些姿色。

无嗔冷哼一声:“你做不来?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躲进这庵堂里的?勾搭了男人谋杀亲夫的事都做得出来,怎就宰个小姑娘就做不了?”

“都是那个人做的,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呢,你之前还做过拐子呢,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如今还来说我?”年轻尼姑带了轻微的哭腔说道。

无嗔怒道:“罢了,你个没有用的,往后别想沾半点银子,静安你去。”

那被唤作静安的尼姑嘟囔着:“你不提那钱的事还好,你一提,我心里直发怵。平时杀个猫啊狗啊的吃肉还行,现在可是杀人。而且听说那定国侯府的二姑娘是个顶能闹腾的……”

“她再能闹腾,现今如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你怕个什么?”无嗔骂道。

静安却嘀咕着:“你不怕,你怎么不动手。还不怕了侯府姑娘的名头,怕事情查验出来,不得一场好死?听说你把这二姑娘的带了钱都得了,怎么只你得了好处,这事儿就推于我。”

“事没成,就想着死不死的?怎不想想以后的富贵。你们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个破庵堂?再说,我得了什么银子?这个什么侯府姑娘,连块碎银子都没有。”无嗔说道。

那年轻的姑子怯声道:“我于这样的人家做过丫头,那些官小姐有哪个随身带银子,怕是连银子都没见过呢。但用的东西都是很好的,都能卖不少钱呢。”

无嗔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里有了几个金豆子。无嗔全拿了出来,丢给了那两个人,骂道:“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咱们既然走到了这步,毒也下了,人也迷了,谁也别想往后退。这丫头是必然要死在今晚的,不然我们既背了罪,也得不钱。”

说罢,无嗔倒是一甩袖子,将那空了的荷包揣在怀里,即刻溜走了。

“确实是退不了的。”静安咬着牙,捡了几个金豆子揣在怀中,拿出一把短刀,一步步的靠近何媗。

何媗眼睛闭着想,若是待静安靠近时,再即刻用匕首把她手中的刀给挡开,而后借此挟持了她。不知否能成事?而她的同伙是否能顾及她的性命。

可除此,也无法了。

于是,何媗就躺在床上听着那静安的脚步声,猜测着她的方向,估算着她咽喉的位置。

“等等……”那还留在这里的年轻姑子突然惊叫了一声。

吓的静安好不容易攒起的胆气都散了,引得外面守着的两个姑子,也跟着惊叫声跑了及拿来。

那年轻姑子瘫倒在地上,哭道“我见不得血,咱们别做这个。给她灌些毒,不然,不然拉在外面,寻一个地方,将她活埋了。也比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双手带血的强。我已经苦了一辈子了,下辈子还想投个好胎呢。”

“现在毒也用没了,若是活埋了倒也比勒死了她还干净。若用刀子满地的血,我们也很难清理。”

这声音是何媗也是听过的,是斋戒的第一日给她送饭的尼姑。

静安她们这几个的姑子虽然都是因为身上带了些罪,才躲到了水月庵,可却没有一个正经儿做过杀人的事。前些天无嗔将她们都叫过来,说有了个赚钱的好事儿。无嗔还没说出个什么事儿,就先给了每人五两银子,说待事成还有大的赏头。这些人在进入庵堂前都是喜欢作乐的,原躲进这庵堂,一是为了避难,二是为了口饭吃。听得有钱可赚,均动了心思。也没问是让她们办个什么事,就先将钱财给收了。

等知道要杀的侯府二姑娘,心里都害怕着,但又都舍不得钱,就只得应了下来。前两次用毒,就已吓得一个姑子逃走了,这些人也是一面希望何媗死了,她们快得了钱一众散去,不用在这庵里苦熬着。一面却还巴望着何媗死不成,让她们不用担这杀了侯府千金的罪名。且一人发起狠来,自然好办,这一众人做了一件狠事,自然是互相推诿。个个都想既拿了好处,又不担哪大罪。只静安鲁莽,那年轻美貌姑子怯懦,才被众人拿捏着过来做这事。

这却也是柯顺见了刘勇的下场,造下的结果。柯顺现如今凡事不求成不成,能得多大好处,先自保为上。由此,柯顺就先有了顾虑,只先想着如何糊弄过何安谦,让他不对自己动杀机。再想着如何让人发现不了这事有他参合在内,就是事情败露了,也不会让何安谦拿了当替死鬼。最后才想了如何做出一心要杀了何媗的样子,收买些姑子。除了何媗更好,能于何安谦面前立已功。除不去,也算他的一场辛苦,也没什么妨害。

如此,柯顺又如何能将这事办的利落起来?

且说静安听完那个姑子的话,撇了眼墙上那垂目看着世人的观音,收回了刀子,咬牙说道:“却也是法子。”

说完,静安就走过去,连着被子将何媗裹起来。寻了个破布条子胡乱一捆,将何媗扛在了肩上。

何媗心想,虽然这几个姑子是做不成事的,但少了一些要对付的人,却也是好的。于是,何媗一动不动,真如昏死过去了一样,由着她们搬了出去扔到了一辆板车上。

而静安与那年轻尼姑心里也怕的很,并未留意了何媗露出的些许破绽。两个人只互相埋怨着,走了一路。何媗听着说话的声音,知道就只剩下了那年轻尼姑与静安两人。心想,若要逃出,只能在这时了。

直到经了一路颠簸,何媗被丢到一处寒冷的地上。待听得那两人是与她的身后说话,何媗才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后,何媗眼前却还是一片黑。何媗心知,应是这几天饿的太过了,才会如此。何媗就连忙又闭了眼睛,待再睁开眼睛,才慢慢的看见了一些食物。直到眼前的黑雾都散了,何媗才于黑夜中隐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周围皆是一片平地,只前面似乎有一边树林。何媗自知自己体单力薄,若要在这边没有遮挡地方逃跑,不过片刻就会被追到了。如果是要逃走,就必要跑进这树林,有着遮挡,还能躲上一阵。

何媗听得那两人挖土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心想,冬天冻土难挖,这二人也做不了许久的苦力,熬不住,难免也会狠下心下了杀手。

于是,何媗立即用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匕首划开了裹着她的被子,扯开了破布。

静安那边虽点着火把,却因着夜黑,两人又怕的很,并未留意了何媗这边。

何媗躺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眼睛只盯着那树林的方向。攒足力气于地上爬了起来,只向那树林子跑去。

因起的太猛,何媗又“瞎”了一阵,但听得身后两人追赶过来的声音。何媗就知只往那声音的相反方向跑去,总不会错的。虽目不能视,何媗却丝毫不做停留,只用了一身的力气,向了前方跑。

待能看到东西,何媗已到了小树林前。何媗原本身体就弱,又饿了几日,已没有多少力气。而静安与那年轻尼姑两人,因怕何媗告了官,都拿出了平生未有的狠厉追赶过来,连那柔弱的年轻尼姑都起了杀念。

何媗拼了最后的力气,又跑了一段。而后何媗找了一处大树与那里藏了,随即抓了几把雪吞了下去,心里有了些清明。何媗摸着大树旁边的几根枯草,一边躲了恢复了力气,一边快速的用枯草编出长一条“鞭子”来。这物虽然没常用的鞭子又力道,却也是能有些用处的。

那二人也追了过来,因着夜黑,一时无法找到何媗躲在哪里。她们两个就点了火把,一处一处的搜寻。

若是要争得一线生机,何媗只得拼着现有的气力,先将那两人杀了。只两人站在一起,何媗实在不好动手。何媗先将身上的外衣脱了,撇在这里。而后就于地上捡了两枚石子儿,用力撇了两个相反的地方。

静安于那年轻姑子听见响动,对视一下,只能分别那两个地方走去。

何媗看那静安长的粗壮,那年轻姑子瘦弱。若先对静安下手,太拖时间,倒时静安未除,还引来了那年轻姑子相助,那就成不了事。如要下手,该从那年轻姑子那里先下手,完结了她,还有机会去处置了静安。

所以,何媗待那两个离远了,就于暗处,悄悄的随了那举了火把的年轻姑子去。

此次,是何媗于暗,敌在明了。

三十五

那年轻姑子终究胆怯,略走远了一段,就有些怕了。待回头看没了静安的影子,也不顾着查验何媗是否躲了哪里,就慌张的想折了回去。

何媗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的,拿了草鞭子放在雪中,打湿了些。而后快步走到那姑子的身后,甩出一鞭子先打灭了那年轻姑子手里的火把。偶后趁着那姑子慌乱的功夫,于黑暗中辨出那姑子的位置,与背后将她扑倒在地上。

也没等那姑子挣扎,何媗骑在她的身上,捂了她的嘴,用匕首割开了她的喉咙。而后何媗就迅速从身上的衣服上撕些长布条子,接在了方才编好的草鞭子上,结成一条长绳。

此时,静安也听到了响动,一边唤着那年轻姑子的法号,一边走了过来。

何媗把绳子的一头绑在了一棵树上,自己扯了另一头隐于另一棵树后面。

安静的等着静安过来。

月光落了下来,清净明亮,何媗也习惯了黑暗,借着月光也能朦胧的看到些东西。

那个年轻姑子虽然被割喉,却一时也死不了,只睁大了眼睛瞪着何媗躲着的方向。血从她的脖子汩汩流出,她已说不出话,也爬不起来,只发出一些嘶嘶的声响。

何媗对着那年轻姑子,与她做了口形,并未出声:“去投个好胎吧。”

随后那姑子最后把眼睛瞪了一瞪,没了气息。

何媗合了合眼睛,她现在又冷且饿,只想着自己如何才能活着。已没有心情去想这人能不能杀,该不该杀。

只略等了一小会儿,静安便赶了过来。何媗听得声音,握紧了手里的绳子。静安看见那浑身是血的年轻姑子倒在了雪地上,惊呼了一声,连忙跑了过去。

何媗看着静安跑到了地方,用力的扯紧了了绳子。静安被绳子一绊,整个人倒在地上。何媗扯了绳子跑过去,本想捆了静安。

但静安终不如那年轻姑子那般好对付,只挣了几下,就把何媗甩开了。静安一看到何媗,却也是一愣,随即骂道:“好一个狠心歹毒的小姑娘,看我怎么杀你。”

何媗也不和她多言,只握紧匕首先冲了上去。虽然何媗自卢四娘那学了如何使鞭子,以及一些骑术。但终究是没习过武的,所以何媗也不知道什么招数。只拿了匕首,靠着她会的医术,向静安的要害扎去。

静安没料到何媗竟也不逃了,直接冲着自己跑了过来,似是拼死一搏了。静安就呆愣一时,没有防备。待何媗跑到她面前,静安才丢了火把,想起用手里的短刀挡了。

若拼气力,何媗是比不过静安的,但若下手狠辣,静安却是不及前世就生剐过别人的何媗。

匕首被挡了,何媗就借力倒退了几步,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何媗一手那里树枝,一手拿了匕首,再冲向静安。匕首是直冲着静安的胸口去的,静安只得拿着短刀再慌乱的挡了一下。何媗见静安只注意了那匕首,就拿了树枝直扎向静安的眼睛。

已没了火光,何媗没有准头,连轧了两次,还没扎到静安的眼睛。静安也不顾着再去拦了何媗的匕首,只先胡乱的护住自己的眼睛。

借着这个机会,何媗再将匕首送进了静安的心口。

静安就此倒下了。

何媗倒退了两步,也跌倒在雪里。

风里都带了血腥的味道。

何媗已用尽了气力,脑子空白的,嗡嗡作响。许久没亲手做这样的狠事,何媗竟一时有些糊涂了,好像她还是上一世那毁了容,背负着仇怨的那个狠厉孤鬼。似乎还处在那间屋子里,旁边就是王玦那被剐了乱七八糟的尸体。

前段时间的种种,还像做梦一样。

许就是梦吧。

这个念头,把何媗吓的浑身发抖,只窝在地上又吃了几口雪,还恢复了神志。

不对,这不是梦,自己的弟弟还活着,自己就是重生了,重活了一遭。

何媗醒过神来,挣扎着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寒气,看了地上躺了两个女尸。

“这一遭,是我杀了你们了,下辈子有本事再来找我要账吧。”

何媗颤声说道,声音因为之前的紧张而变得嘶哑起来。

而后,何媗就一点点的把那两人的尸体拖到一处雪厚的地方。突然何媗想起那静安身上还放着自己几粒金子,未怕别人辨出来,何媗就于静安身上翻了出来,收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何媗用雪掩了静安她们。

接着,何媗又将自己能看到的血迹掩了,寻了方才撇了的外套裹在身上,怀里紧抱着匕首。何媗就这样拖着自己身体往前走。

因何媗也辨不出个方向,也不知道个时辰。

只觉得饿的发木,冷的发抖。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何媗就看到了一片荒野。

登时醒了一些,这不就是前世埋了自己女儿那片荒野么?

于是何媗终于打起了精神,能辨出了一些路,向那记忆中有人家的地方走过去。

可只走了几步,何媗就住了脚。

一开始何媗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魅,待略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人。

就于何媗面前。

一个少年正拿了刀子狠狠刺进一个男人的腹部。

何媗不由得苦笑,这一日的黄历该不是写了忌出行,宜杀人吧。

怎的都凑到今日做这血腥事。

何媗想着,就倒退了几步。

那少年已将刀子拔出,男人就此倒在了地上,而后少年转身看向了何媗。

两人均没说话。

何媗于夜里,也无法看清那少年的摸样,只大概知道他与自己差不多身高。

方才,何媗与那两个姑子纠缠已耗尽了体力,又走了许久了路。这少年若是要灭口,何媗是如何都逃不掉,打不过的。

正在此时,方才倒于地上的男子却挣扎着站了起来,自靴子里也拿出一把短刀,跌跌撞撞的冲着那少年刺过去。

何媗正对了那男人,心想,若这男人能趁那小少年不备,将他杀了,与自己也是好事。

就暂时没做声。

可那少年哪怕是背对着冲了他跑过去的男人,却也有了察觉,微微的偏过头,握紧了手中的刀子。

何媗看那少年身量虽小,但步子极稳。那男人虽高大些,但却脚步虚浮,且又于腹部中了一刀。若少年方才没有防备,兴许男人还有些胜算。但如今,少年回身将了那个男人杀了,再来除了自己,却也不费力。

既没有十足的办法除了少年,那只得与他成了共犯,兴许还不会被那少年灭口。

于是,何媗这才喊了一声:“小心。”

而后,何媗拼着力气冲过去,拨开那少年,拿了手中的匕首,刺进了男子的胸口。随后,何媗摸了一把男子腹部的伤口,流了不少的血,那少年方才的一刀是插的极深的。

倒也是个下手狠的,若非并没刺中男子的要害,那男子当即就该死了。

何媗看着男人断了气儿,摸了摸男人身上的衣料。

因觉出死了的男人,不是寻常人家,何媗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知这次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而后何媗转头看向那少年,又展眉笑道:“我们该如何处置了这尸体,若你要毁的不留痕迹,就只将这尸身分了。将那河上的冰凿开了个窟窿,丢了进去。待天暖,冰化了,尸身也烂了。任谁也辩不出来了。”

“我们?”那少年笑一声。

这声音倒是好听,但于此时的何媗却是无心夸赞的。

何媗只笑道:“既然已犯了同一件事,就该合力把这事清干净了。况且方才,我也算救了小公子一遭。”

“救我?你是看他无力除了我,才转头杀他,借此想骗了我放你一命吧。不然,你正对了他,看的清楚,怎不提前出言提醒?”少年嗤笑一声。

何媗深吸一口气,她没料到这少年竟然如此敏锐,只得说道:“我是如此想的不假,你既已知道,就该知我是求生不是求死。那死了的身上穿的雪缎不是民间能有的,该也是个贵重身份。我既参在这里,事情漏了出去,我也是脱不了个好死的。公子不用在这件事上提防了我,不如两方合力把这件事藏干净了。我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若是没了,定有人追究。小公子何必少了个帮手,多了些麻烦呢?”

那少年走近了何媗一些,盯了何媗一会儿。何媗也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些少年的样子,长得倒是一副好相貌。

而后,少年笑了几声。

何媗是连呼吸都滞了,生怕他动了杀念。

谁料,少年却将把手中的刀子丢在了地上,说道:“既然你出了法子,就由你来动手吧。”

何媗看着,却是想起了之前无嗔让那年轻姑子杀了自己的样子。可也由此松了一口气,这少年是没想于此地杀了她的。

于是,何媗连忙将自己外面的衣服脱了放好,低头捡了刀子。而后将那男子的衣服剥了,扯成碎片,又将于这黑夜里摸出男人身上的一应可辨识的物品,砸的砸,埋的埋。

少年只负手看着,偶尔指了那块玉何媗砸的还不够碎,哪块布上还留了一处绣花。

何媗皆一一照着他的话做了,只是待切割那男人的身体时,何媗实在是没了力气。

那少年还当何媗下不去手,就冷笑道:“你莫心软,这人犯得事也该他死这一场了。”

“并不是心软,我已有三四天没吃过东西了。你既然还想要我留着这条命,就给我寻些吃的。”何媗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那少年站了一会儿,似乎犹豫了一下,而后丢了一个荷包给何媗,嘲笑道:“怎么弄的像乞丐一般。”

何媗也不与他争嘴,只扯开荷包,看里面放了几块蜜饯。

何媗忙吞了下去,才说出了话来:“她们与饭里下了毒,我吃不得。”

这时,何媗既累又饿且困,只勉强撑着罢了。没得清醒时的谨慎,不自觉就说出了自己的事。

待何媗吃完了,也没觉出什么,勉强站了起来却还是打着晃儿。

那少年看了何媗一会儿,又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来,丢在了何媗脚下。

何媗蹲了下去,捡起了那一小包东西,还未打开,就闻到栗子糕的香味儿。何媗心想,这人下手狠辣,怎的身上带了这么多甜食。

那少年似乎觉察到了何媗的想法,就带了一点儿气恼的语气说道:“你别乱想,我只是碰巧把这些东西放在身上的。”

三十六

何媗听后略微愣了一下,因怕再惹怒了他,就也不答话,只闷声将那包栗子糕也吞了下去。

那少年见何媗并未说出什么话,只当何媗并未听出自己话里的不打自招来。轻咳了几声后,就催促着的何媗把这里清干净。

何媗既得了那少年给的吃的,就知这人是没有除了自己的心了。

就此也放下心来,待缓了点儿力气,何媗就将自己的外衣脱了,将那躺在地上的男子分解了。

何媗前世与王玦身上试练过一些,虽剐人和分人有些许区别。但何媗许是在这类事上有些许天分,触类旁通,只一会儿就上手了。

哪怕是黑着天,做起来也干净利落的很。

那少年也未怕了血腥,只于一旁看了何媗如何做事的,时而看上一眼何媗。

天虽还黑着,但还有些朦胧的月光。

少年看何媗这时穿的衣服上染着污渍,因着夜黑,少年待闻到何媗身上的血腥味儿,才知道那是血。

少年看着正蹲在地上解尸的何媗,心想,她应该在今晚杀了不止一人。

何媗分解完那死了的男人,就于于临近的河上凿了冰窟窿,将尸块丢了进去。

因用的是刀是随处可见的,何媗没不怕有人查验出来,就一同扔了进去。

何媗站在冰窟窿跟前想,如果于这时把少年骗过来,推进冰窟窿里有几分胜算?

但这也只是何媗的一时念头,那少年既暂时没有除了她的心思,她又何必冒这个风险。所以何媗只转身将血迹都清了,把杀了那男人的匕首收回怀里,而后又查验了一番,看有何纰漏。

这时,天也隐约有了些光亮。

何媗于此时,才真正看清了少年样貌,却也是愣了片刻。

心想,天下间怎能有生的这样好的人,这样貌若是生做女儿,那里容得何姝做京城第一美人。

少年看何媗呆愣住,就不悦的皱紧了眉头,露出些有些厌恶的表情。

似是很讨厌旁人多分注意他的外表。

何媗察觉到这少年的厌烦,连忙收回的目光。

方才何媗分明摸到了那死去的男子身上有一块刻着“刘”字的玉佩,论能穿的了雪缎的刘姓人家,天下也只有刘国公家了。

据说那刘国公家也是武将出身,倒也难怪那死去的男子身上备着刀。

而这少年既与刘国公家有如此恩怨纠葛,又敢于杀刘家公子,且也是一身锦衣华服的,必定不是出自小户人家的。处事又镇定的很,又必然是个见惯了血腥且有计策盖过这事的。若没看到这少年的样貌,何媗也许还不敢确定。但既见了这少年的容貌,又见他是这般年纪,这般狠辣,且还应该是个出自名门望族的,何媗只能猜到一人,就是前世的晋王褚时序了。

何媗深吸一口气,心想,若真如她所猜,这少年当真是褚时序。

那她前些日子还劝何培旭远了褚时序,而今时今日,自己却与他牵扯进这是非里。确实显得有些可笑了。连那日自己劝了何培旭如何提防褚时序的话,想起来都觉得十分的滑稽。

正如何媗所猜,这少年正是褚时序。

褚时序也扫了何媗一眼,他原比何媗知道的消息多,听过定国侯府的二姑娘为长辈祈福避劫,于水月庵斋戒的事。何媗又是一身于水月庵斋戒的灰布衣服,年纪又是相符的,褚时序也早已猜到眼前这人大约就是定国侯府的二姑娘何媗了。

不然,褚时序也不回留了何媗。他又不是何家那糊涂的老夫人,怎么不知道何府内的势力纠葛。何媗一死,何培旭就未必保得住。如若何培旭亦没了,那大概就由着何安谦得了何府家产。由此刘国公府也会得了助力,裕郡王妃也会顺风起势。

牵一发而动全身,褚时序既不想让自己的继母起势,就只得暂留了何媗。且他有些欣赏何媗身上带的那几分狠劲儿,确实是旁的姑娘身上少有的。

于日后,也未见得用不上她。且这事传出去,于何媗自己也是无益的。就是她日后犯了蠢,褚时序觉得自己也是有法子由她扛了罪。

只是何媗满脸憔悴,分不出个女孩儿摸样,又是一身血污。看在褚时序眼里,实在厌弃的很。

褚时序现在年纪尚小,脸上还留有些稚嫩。

尚未练就他成年后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静与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

这少年晋王,暂时还能叫人看出他的一些心思。

于他心中兜转的心思,何媗却也能猜的大概。

原本何媗在未猜到褚时序身份的时候,还当他是个十四五左右的狠戾少年。待看到他的容貌后,才发现他竟然是与何培旭同岁,年仅十岁的褚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