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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求退人间界》》 · 天堂放逐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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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退人间界》全集

作者:天堂放逐者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山海易购...

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这家超市的生意。

这是东南沿海的一座省会城市,各种大型超市与购物广场成堆,外资企业世界五百强零售巨头应有尽有,而一家开在老城区破旧巷道马路边的小超市,能有什么人气?

沈冬正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他百无聊赖的看了眼空荡荡的商场,又继续研究头顶上那一排整齐的日光灯。这些灯管都发黑发灰了,还能顽强坚持工作,实在了不起。

沈冬周围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水果蔬菜味。

没错,他这份临时找来的工作就是超市的果蔬类计价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家超市地处偏僻,员工太少不安全,所以当时来招聘的人一口咬定不要女性,非要男人。

沈冬整个人都靠在柱子上,他左边是一排苹果橘子香蕉火龙果,右边是一排大白菜卷心菜胡萝卜,全部整齐的码在一个个绿色梯形小格子里,上面还插着写有价格与品名的牌子,让沈冬总觉得他不是在超市上班,而是在看管开心农场的菜地!

沈冬瞄了眼对面墙上的挂钟,差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疑似垂死的呻\吟。

才九点!竟然才九点!他才上班一个小时,剩下来的时间究竟要怎么熬?

苍天,为什么一个偷菜的——呃不,为什么一个顾客都没有?沈冬觉得自己要抓狂了,他只是上班一星期,就快要把一辈子要思考的问题都想完了,每天都只能盯着天花板或者大白菜发呆,所有能胡思乱想的东西在他脑海中都翻滚透了,天天站得浑身僵硬脚板发麻,其实这个超市要的不是员工,是布景板吧?

布景板一号,冷鲜冻品柜计价理货员,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距离沈冬位置一百米,整天盯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鲫鱼发呆。

布景板二号,牛奶与烟酒区域的员工,一个只有十七八岁模样的姑娘,头发染成酒红色,整天耳朵里塞着MP3,在几个货架间不断的走来走去,绕来绕去,盯着看她半个小时,都可以被活活催眠。

布景板三号,沈冬,今年二十三岁,因为学了一个很坑爹的专业导致毕业后完全找不到工作,眼看就要缴不起房租,万般无奈下从人才市场跑进劳务市场,在去工地搬砖、送快递、超市员工三项选择中果断奔了最后。

超市多好啊,不用风吹日晒雨淋,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充其量很忙很累外加顾客是上帝多受点气而已!沈冬还特意选了一家坐公交曾经见过招牌,但一点都不大的超市。

山海易购。

瞧,哪怕是在这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人,听见这名字都要愣很久。有这家超市吗?个体私营户开的吧!原谅他们只听说过沃尔玛家乐福世纪联华。

但是生意差成这样的超市,真的不会倒闭吗?

沈冬避过天花板上安装的监控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报纸,那是招聘信息简介,他一条条仔细阅读,正起劲呢,忽然听见脚步声。

沈冬一个激灵站直,从报纸后抬眼。

是人!活人耶!竟然是顾客!

下一秒,沈冬就死机了,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有一大波顾客正在接近”。

真的是一大波,差不多三十多人,鱼贯从拐角那边的电梯走上来,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里都推着一辆上锈的购物车,沈冬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们各自奔向不同的货架,然后他手忙脚乱的从称重台下把果蔬计价代码翻出来。

一个个面无表情的顾客开始在计价台前排队。

沈冬瞪着一个老太太购物车里的东西,简直傻了。

看着风烛残年的老人颤巍巍的把大白菜一颗颗搬上来,沈冬哪里好意思站着不动,只好跟着搭把手。

大白菜,六颗,加起来三十斤。老人家,这还不是腌白菜的季节吧!

接下来后面,猕猴桃两大袋,加起来十五斤…这位大叔你是要送人情吗?一人一颗,送你家楼上楼下所有人?

再来,胡萝卜二十五斤,小朋友,通常在你这个年纪,是没人爱吃这玩意的啊!你家长呢?

沈冬在心里疯狂纠结吐槽,等他满头大汗,一手泥巴烂菜叶的忙完后,就只能傻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绿色梯形货架。凡是被动过的水果蔬菜,都只剩下破碎的叶子,那些顾客只买一样,而且是将货架搬空的买法,猕猴桃苹果全部没有了,但是火龙果橘子却还好端端的放在那里,甚至都没有翻动的迹象。

难道是自助餐厅派人来集体采购?

沈冬往前望,对面冰鲜冷冻区域也差不多,几个玻璃缸里的黑鱼全部被人捞走了,鲫鱼无人问津,冷冻的鸭翅膀鸡腿只剩下碎冰,而冰鲜带鱼鱿鱼依旧码放整齐。

这么一大波顾客互相间也不说话,就推着购物车转弯离开。

山海易购超市的格局是一个圆圈,中间有围墙阻隔分成两个半圆。沈冬在东半边最中央,完全看不到西半边发生什么事,而且超市楼下还有一层,是卖日用品毛巾牙膏之类,收银台也在那里,所以尽管好奇到爆,沈冬也没办法跟过去看个究竟。

商场内再次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听说去超市采购也要组团的!

沈冬一手泥巴菜叶很不舒服,尽管不情愿,他还是高声喊了一句:

“赵叔,袁小妹,我去趟洗手间!”

员工用的厕所在后区,经过蔬菜水果区域的一根柱子后的通道就是,但沈冬才迈开步子,就看到一个人从超市后区走出来。

趴在计价台上盯着满缸鲫鱼的老赵迅速直起腰,绕着光明酸奶冻柜转圈的袁小妹也飞速从耳朵里拽出耳塞,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不动。

这一个星期来深受他们影响的沈冬也只能停下脚步,抽了下嘴角,很敷衍的打招呼问候:

“总经理早!”

山海易购超市的总经理是个标准的死胖子,又矮又胖,小眼睛眯眯的,总让人感觉这货不是好人。沈冬只知道这胖子姓余,别的就搞不清楚了,他也不想搞明白,本来他就是打算在这混上三两个月,拿工资应急去找好工作。

——上班七天来,才见过第一批顾客的沈冬现在还不知道这家超市有多么诡秘。

“噢,小沈啊!”

余经理每次看见沈冬的表情都很微妙,似笑非笑,从头到脚把人打量一遍,然后若有所思的走掉,徒留下沈冬默默在心里咒骂这家伙该不会是心理有病?

但今天显然有些不正常,余经理扭头对身后员工通道走出来的另外一个人介绍说:

“这就是你出差的时候,我们才招来的员工,沈冬。”

就这破超市还要出差?

沈冬还没吐槽完,就被眼前的人震住了。

白衬衫灰外套,不是西装革履,明明穿得很休闲,更不是名牌,却有种温文儒雅的气质,头发乌黑,梳理得很整齐,而且可能很长,用黑色发带松松绑着末端塞在左胸前的外套下面。看上去像写字楼或大公司高级白领,或者学者艺术家,绝对跟这家破超市气场不合。

他的眼睛瞳色有点淡,偏浅褐,虽然表情带着礼节性的淡淡笑容,但眼神中没有笑的意思,他盯着沈冬,像是审视,又有一种了然。然后平静的伸出手去:

“你好。”

虽然正式见面握手是礼貌,但沈冬莫名其妙。

作为一家小超市的雇员,还是个随时都会走人的临时工,被这样诡异的介绍给一个明显身份不低的人?难道真的是这家超市员工太少?

沈冬条件反射的伸出手去,然后就尴尬的僵住了。

他一手泥巴菜叶呢!

对方也看见了沈冬的状况,于是不着痕迹的收回手,朝他点点头,就跟着余经理往外走,顺着电梯去商场一楼了。

沈冬琢磨不透的看着他们走远,虽然他一个大男人不爱八卦,又觉得牛奶烟酒区域姓袁的女孩,年纪不大却浓妆艳抹一副太妹样,所以怕麻烦不敢随便跟她搭话,而卖海鲜的老赵是个闷葫芦不爱吭声,但今天这种情况还是明显超出了沈冬的正常思考范畴,终于忍不住一扭脖子,问继续塞上耳机听歌的袁小妹:

“那是谁?”

接到沈冬疑惑目光的袁小妹一努嘴:

“杜主管,前台的。”

——所以余经理真的是在介绍员工互相认识?

等等,问题的重点难道不是前台接待都应该是高挑漂亮穿套装的年轻女人吗?噢不,超市的前台接电话的似乎是,服务台?售后服务退换货?

难道这就是山海易购这么破的超市还有顾客上门,一直倒不掉的真相?

(怎么可能,你太天真了==)

2

2、早点回家...

这超市确实不像样,连个工服都没有,也没有柜子给员工放私人物品。沈冬穿的是脏兮兮的T恤加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下班后他在插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了十块钱。

钞票紧张,进超市买一大袋最便宜的方便面对付明天吧。

其实山海易购真的是一家很普通的超市,卖的东西种类不多,货架低矮,有的上面还积了一层灰。空荡荡的,冷不防拐弯看见一个员工站在角落里呈两眼放空状,还真容易被吓到。

沈冬从货架最底下拽出X滋味方便面五连包,下楼去收银台付账。

山海易购的二楼卖吃的,一楼卖用的,同样空荡荡没有人。只有一台收银机,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将收银台挤得满满当当,沈冬在员工餐厅见过这个收银员,当时还很囧的想,山海易购让这种人收钱是怕遇到打劫的吗?满脸络腮胡,那胳膊上的肌肉,比正常人大腿都粗!

这样的收银员对你虎视眈眈,难怪山海易购不但没有顾客,连小偷都不上门,压力山大好吗?

孤零零的一袋方便面被蒲扇大的手拽过去往收银机下面的玻璃小窗上一凑,机器发出一声悦耳的滴答响。但沈冬却无语盯着可怜的方便面看,丫的不会全部碎了吧,好凶残快速的扫描,如果他不是员工,这种超市他打死不会来第二次。

“八块三。”收银员粗声粗气的说。

沈冬摸出那张十块纸钞。

结果那家伙瞪着比铜铃还大的眼睛,凶神恶煞的说:

“不收人类币。”

“啥,不收人民币?”

彪形大汉根本没有一口标准普通话,所以沈冬听岔了,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难道你要收美元,还是欧元?”

“…刷卡。”彪形大汉简单粗暴的吐出两个字,他的长相好听点说是威猛,难听那就是狰狞了。沈冬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懒懒散散,但绝对不是个肯吃闷亏的家伙,当下暴躁说:

“就听说过有的地方不能刷卡,从来没听说过不能付现金!”

怎么地,拿信用卡就了不起吗?

“我要的是会员卡!”收银员瞪着眼睛看他。

沈冬顿时低头看了眼方便面,表情茫然:“这是特价商品?”

“不是。”

“不是特价商品要什么会员卡?”沈冬火不打一处来,找茬吗?就算是别的超市,最多也会标个会员价,没有会员卡就按正常价格买,从来就没有不卖的道理。

但是对方好像比他更恼火,大有你小子是来找事的暴躁模样。

正两下对峙间,忽然有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没有卡,收他的钱。”

沈冬扭头一看,差点跳起来,这人几时到他身后来的?怎么无声无息跟个鬼一样!

杜主管还是沈冬早上看到的那个模样,灰色外套,衬衫扣子整整齐齐,其实这人长得很不错,气质也好,看着就很舒服。此刻他盯着收银机旁边的方便面看了十秒钟,然后抬头,声音很柔和:

“会员卡也是你的…员工福利,等你拿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会发给你。”

“难道你们——”沈冬说到一半赶紧改口,“难道顾客没有会员卡,我们超市就不卖东西给他?”

“是的。”

“……”

我擦,这能说什么呢?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见过店大欺客,没见过这么牛叉的欺法呀,不对,山海易购是“大店”吗?名不经传,商品价格就是一般般的超市水准,没有特别便宜,种类还没那么丰富,方便面旁边的货架上甚至只有三种桶装油,简直是寒酸到死,开这家超市的老板脑子一定有坑!

那边长得很对不起顾客的收银员打开钱箱,很不爽的摸出几个硬币,又啪的一声把钱箱关上。

沈冬眼尖,清楚的看到钱箱中满满的钞票,纸币硬币都有,很标准的分类在不同的凹槽里。说明所谓的会员卡,应该不是往里面充钱再消费的性质,而且这么破的超市,谁肯往卡里充钱,万一倒了不是哭都来不及?

“明天还有班吗?

“啊…休息。”

“嗯,下班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杜主管微微点头,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笑意,但实际上谁都能感觉到,那不过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客套与礼貌,上司都习惯用这种态度表示自己的亲切平和。

沈冬忽然觉得他这种模样看上去很碍眼。

他拎起方便面就出了超市,感谢老天爷,明天休息可以不用来这家古怪的超市了,绝对要去人才市场重新转转,找个靠谱的工作。

正值八月,下午五点街上仍然闷热无比,这种要下雨但就是下不了的滋味很惨。沈冬把方便面丢到自行车前面的筐里,抹了下脸上微微冒出的汗,38度的高温热浪肆意浸透他身上原来的凉意。

真古怪,这家超市破归破,但是超市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为什么没人进去蹭空调?许多人的爱好不就是跑进超市东逛西逛打发时间吗?

沈冬骑上自行车,抬头瞄了眼天空。暗沉沉的,糟糕,搞不好要下暴雨。他赶紧蹬车迅速往租住的小区赶去。

作为一个新时代好青年,沈冬绝对没有看黄历的爱好,什么呀,是只知道今天星期几,多少号,绝对不会注意今天是农历初几。

巷底街角有人蹲在那里烧香烛黄纸,青烟缭绕。

雷雨显然要来了,一阵风起,贴着地面吹起了黑色的纸灰,在老旧的路面上翻滚。沈冬已经骑出了这条街,随着天色暗沉,汽车统统亮起了车灯,远处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与这静谧破旧的老街相比就像隔着一层镜面的另外一个世界。

山海易购超市的牌子已经褪色,门口的日光灯是一种怪异的昏黄。

灯下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影子,迟缓的往里面挪,身影也越来越清晰,肤色铁青满脸是血,但是它越到里面模样就越正常,好像被完全洗刷包装过似的,最后走进超市里的已经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串人,陆陆续续的飘到门口,然后正常无比的进了超市。

七月十五,开鬼门关。

好吧,我们可以换一个词,七月十五,百鬼购物节。所有地缚灵怨灵厉鬼都可以短暂离开被禁锢的地方,大大方方的逛超市逛到晚上十二点。

——提醒某人早回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种喧闹景象,甚至吸引了普通枉死的鬼魂也徘徊到这里。

不管是谁,只要走过一排日光灯,破破烂烂的身体就神奇的恢复成生前模样,一个坠楼而死的年轻人吃惊的看看自己,又碰了下货架,竟然有实体的感觉。而满超市拿着篮子的人,不像购物简直像化妆舞会,有披帛襦裙的少女,盛装宫髻袒露肩膀的丰满妇人,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普通上班族,甚至是全副盔甲的将军,有的还交头接耳笑嘻嘻的互相打招呼。

“小岳将军,令尊好吗?”

“啊——劳商君问候,一切尚可。”

这种对话简直伤耳朵,尤其这两个人站在货架前,一个拿巧克力一个打量薯片。

“哈哈哈,剪刀,菜刀,螺丝刀…”一个男人神经质的蹲在货架前喃喃。

膀大腰圆的收银员很尽职的工作,拽过一张张银色卡片,飞速的刷着商品,时不时跟顾客瞪眼睛:

“会员卡上的钱不够!”

“今年的五粮液限购,一个鬼只能买一瓶。”

顾客们则是一致摊手,无奈敷衍。

“钟馗先生,别那么认真,你这种表情很吓鬼的!”

超市里人挤人,你踩我的鞋子,我撞到你的胳膊,乱糟糟一团。但却没有人发怒或恼火,都笑着指指点点,顺带跟一年不见的老朋友闲磕牙。

“咳咳!”

山海易购余总经理拖着他死沉死沉的胖乎乎身体,走到收银台旁边,清了清喉咙,也没拿话筒,声音就平稳的传遍了整个超市。

“本年度酆都购物节折扣活动如下,三楼以上的特殊商品九折,人类生产的商品五折,新办会员卡的顾客还可以得到礼盒装固魂丹。”

“这不公平,我办会员卡的时候只拿到安息香。”

下面一片抗议声。

“今年日照宗丹炉产量爆满,大幅度拉低了市场价格,山海易购囤积的丹药都要过期了,只能拿出来当赠品。”

余经理满不在乎的提高声音:“当然我保证,所有鬼都有机会获得赠品!这里有七件人类生产的商品,如果能准确辨别说出他们的用途,两份装固魂丹礼盒等着你,超级大奖还有会员卡奖金十万块…”

“等等,我们不要奖金,只要杜主管余经理你们高歌一曲,活跃气氛!”

“没错,好主意!”附和声一片。

胖子经理脑门上瞬间滚出一滴汗。

“这个…这个。”

“不答应也可以,超级大奖换成杜主管身上的衣服!”有人插话。

“哦,这个没问题!”胖经理瞬间满血复活,表情笑眯眯。

那什么,死是死道友,不是死贫道。

3

3、这世道...

手机来电铃声将沈冬从美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在枕头边摸啊摸,摸出一个旧款诺基亚凑到耳边:

“喂…什么你说雷诚死了,大清早你开什么玩笑…啊?坠楼?”

沈冬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先是呆呆看着手机发怔,然后光脚跳起来,抓起床边地上的长裤就往身上套,拽了一件T恤就奔出去了。

没洗漱也没扒拉乱糟糟的头发,沈冬蹬上自行车就往他同学家里奔。

只是早上八点,太阳就已经出来,照得人直冒汗,街道两边蝉鸣不断,地上很干,一点也看不出昨夜下了雨。

沈冬到的时候,灵堂已经在雷诚家楼下搭起来,花圈摆了一排,哭声一片,不少同学甚至老师都来了,毕竟才刚拿到毕业证,雷诚又是他们班导的儿子。好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神情严肃的跟雷诚的父亲说着什么。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坠楼死呢,那小子又没谈恋爱,性格还大大咧咧,绝对不可能跑去[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跳楼。人的命数,真是很难说的一件事。

沈冬正沮丧的站在那里,忽然瞥到了一个影子。他随即震惊无比。

雷诚蹲在自己哭得声嘶力竭的母亲身边,伸出手要去触碰安慰她,但手却穿了过去。沈冬揉眼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见鬼了?

“昨天是开鬼门关的日子…”一个住在附近的中年妇女路过时在嘴里嘀咕。

这什么跟什么!就算人死之后有鬼,名字也会登在生死簿上吧——你错了,雷诚的名字确实在一本厚厚的卷宗上,但那是山海易购超市会员登记表==

阴灵一般在人死亡后十分钟就会消散,除非是枉死鬼或者怨灵,执念会让它们产生强大的力量。当然雷诚纯粹属于死的日期特别好(喂)多了能晃荡的时间,他又恰好在“回家”路上飘忽着好奇跑进某家正在举办购物节的超市。

但固魂丹,却绝对是好东西。

被这件不幸的事情一闹,沈冬当然就没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翌日沈冬来上班的时候还有点恍惚,时不时东张西望,这破超市还是没有人气的衰败相。没有从拐角忽然蹦出一只妖怪或者厉鬼,他也没有在街头看见被撞死的鬼魂,所以昨天纯粹是幻觉吧。

“小沈,早。”

“啊…杜主管早!”

沈冬漫不经心的扭过头,蓦然发现前台主管今天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那件灰色外套没有了,这模样看上去更像是大学里面的教授学者,亦或是港剧里的律师心理医生,走到大街上回头率是绝对的百分百。

丫的那些小女生经常念叨的成熟气质跟魅力!

把没牌子的地摊货穿成巴黎时尚周名牌效果,这男人太拉仇恨值了!

沈冬还看着杜主管的背影发呆,面前猛然出现一只手对他一晃。

“呃,啊!齐姐早!”

眼前这个胖女人姓齐,名叫齐珑。对,就是玲珑的珑,沈冬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想笑,但觉得很不礼貌,而且胖又不是名字的错,所以他忍住了。齐珑是山海易购人力资源部的,就是她把沈冬从劳务市场招来,当时山海易购的招聘点孤零零的在角落里,这胖女人又很普通,除了沈冬根本没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此刻齐珑没好气的盯着沈冬:“你上班走什么神?”

“没…没什么。”

“你昨天做噩梦了?”齐珑又冒出一句话。

沈冬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因为看见雷诚的鬼魂,他还真的胡思乱想了好久才睡着的,结果梦见走在路上到处都是鬼,上班看到的顾客也全部都是鬼,不是一大波顾客正在接近计价台而是一大波丧尸正在接近,早上起来囧半天。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

“偶尔做噩梦有益身体健康!”

“……”

沈冬无语低头,看着被她扔到秤台上的厚厚一叠白纸,很想提醒她,这是称蔬菜水果的,就算不怎么用,上面也不干净。

“你已经上班一个星期了,虽然试用期是三个月,但是公司会考虑让你转正。“

这个,不需要了吧。

沈冬的眼神强烈的表示出这个含义,但显然对方完全没接收到,自顾自的说:“这是我们山海易购超市正式员工考核的答题卷,杜主管特意嘱咐我的,现在正好没顾客,你做一下吧。”

喂,你们根本就没培训过任何公司文化,考狗屁啊!

等等,这个月工资还没拿到手,还是随便填填,就当打发时间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块钱难倒英雄汉!

沈冬叹口气,抓起白纸上的圆珠笔,然后打开试卷。

第一题,从一加到一百等于多少。

第二题,给下面一段话标上拼音。

第三题,请说出下列图中的挂钟时间为几点……

——我擦,这真的不是小学二年级考试卷?

难道那个胖女人有个儿子,恶作剧把空白试卷跟超市员工考核测试卷换了?

一楼,杜主管对直不转弯的朝收银台旁边的墙壁走去,毫无阻碍的穿了过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跟沈冬手上试卷完全一样的卷子铺开摆在几百张桌子上,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盯着试卷看。

一个峨冠博带,鹤发童颜的道人呆呆的咬笔杆。嗯,毛笔。

旁边一个和尚,将试卷颠过来倒过去的看,他对着日光灯仔细辨别白纸上的图形——黑框框的圆圈,圆圈里面有一长一短两条黑线。

“是几点?奇怪没看见点啊?点在哪里?”这人困惑的喃喃。

“笨蛋,题目是问你这是什么时辰,不是叫你找圆点!”

坐在后面的人看不下去,小声嘀咕。

“阿弥陀佛,那这是什么时辰?”

“不晓得,东南一根线稍长,正东一根线较短,且让贫道用紫薇术数算一下!”

一个妖娆美丽的女孩趴在桌子上,她十指纤纤,皮肤白皙,指甲还染着淡淡的玫瑰红,手指就像是变魔术一样不断的翻开伸缩,速度飞快,也绝对的赏心悦目。但实际上她完成这番表演后,立刻开心的轻喘一口气,把答案填到第一题后面。

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掰手指,那些长得特别丑或者特别美的,统统需要。

比较麻烦的是,全套试卷没有一个选择题,就算想扔铜板算卦都不行。

“这题目比去年还难!”

“凡人的智慧真是太高超了!”

“够不错啦,鬼还没有考试资格呢!”

杜主管走进来后,考场里静默了一下,然后大家开始窃窃私语。

“咦?杜衡的凌天衣呢?”

“听说昨天晚上被余昆当酆都购物节超级大奖颁发出去了!”

“无量天尊,谁那么好运气?”

“好像是商君!”

“…原来商君也有不倒霉的时候啊!”

“有限制千里传音法术的地方真不方便,喂,鸣蛇你一直埋头写,答出来几题?”

“哼,我全部都会!啊哈哈,今年我一定能考中山海易购的收银员!”

而此时此刻沈冬已经翻到考卷最后一页。

——山海易购,仅此一家,别无分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作为超市,连锁经营都没有你搞个毛啊。)一旦被录取为超市员工,每逢年节,必有员工福利发放,如果员工遭遇生命危险,山海易购会无偿提供援助。下面请你填出对薪水的需求。

这话说得好像员工上班途中会遭遇交通事故似的!

沈冬没好气的在后面填上了1500,这是当初招聘时谈好的工资。在南方的省会城市,这点工资几乎要拉低城镇最低收入指标线了。

还有,这真是蠢透了的试卷!!

当然有些“人”不这么想——

“薪水?什么叫薪水,一种特殊的水?薪者木柴,应该是炼丹的药材。”那个和尚傻傻挠着光脑门。

杜主管慢慢踱步到他面前,手指一拂,整张试卷都化成灰烬,随即消失。

“喂,贫僧还没答完。”

“你有修真界凡人四级考核证书吗?”

杜主管神情平静气质温文儒雅,语调柔和,声音不太大。但瞬间震得考场所有人都端正坐好,继续愁眉苦脸思索答卷。

“阿弥陀佛,杜衡你欺人太甚…洒家要是能过四级,还用得着来山海易购考收银员?”

4

4、这人间...

别看山海易购门可罗雀没有顾客,但丫是24小时营业,称重员包括沈冬在内其实总共有四个,不过也就接班的时候会遇见,而且根本没有什么话可讲。

沈冬固定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半下班,他最满意的福利是超市每天免费供应工作餐,上早班的吃中餐,上小夜班的吃晚餐,而整夜班的吃早餐。

跟学校食堂差不多的铁盘子,中间凹下去两三个坑,分别盛着米饭,蔬菜还有一份少得可怜的肉。基本上每天菜色都不一样,但却是强制分配没得挑。饭量大的可以多要一份,但内容一模一样。

管员工食堂的男人皮肤很黑,长得也很难看,身上手上到处都油腻腻的。沈冬觉得这家伙很猥琐,因为连齐珑这种胖女人他都会色迷迷的盯着看,真是饥不择食。

“老郭,给我来双份。”

沈冬遭遇了插队,但他完全没脾气,因为把他挤到边上去的人正是山海易购的总经理。好吧,看到顶头上司天天跟你一起吃食堂,你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老板。

胖经理端着两个铁盘子,跑到空桌边就开吃了。

沈冬注意到食堂老郭猥琐的目光又盯着余经理不放,眯起眼睛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顿时恶心得沈冬差点没食欲。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变/态?男女通吃,专嗜胖子?

老郭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随便塞了一份饭给沈冬,神情很不耐烦。

超市员工都是轮换吃饭,山海易购也不例外,沈冬进后区交那份该死的小学二年级考试卷,顺带吃个饭,他吃完了进商场还要换袁小妹来吃饭呢。

男人吃饭速度都快,而且风卷残云,筷子东戳西戳,转眼满满一盘子饭菜都没有了。

沈冬满足的摸摸胃,虽然食堂菜是中国出名难吃的菜系,但这边的饭菜比他学校食堂好N倍,不过某些菜的味道有点奇怪,比较呛口或者很难咀嚼,饭大概是陈米并不软糯清香,但整体来说口感不错,吃饱后是懒洋洋的舒适。

他放下筷子,忽然发现旁边余经理跟齐珑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一粒饭还黏在胖经理嘴边,嘴都快张成O形了,模样尤其搞笑。

“呃!”沈冬赶紧加上一句,“我一向都吃得这么快。”

余经理默默看自己只吃了三口的饭,表情无比忧伤,但没人知道他忧伤什么。

其实看过沈冬吃饭的人都为他担忧,这种吃法胃能受得了吗?雷诚就笑话过他,说是饿死鬼投胎。当时沈冬嘻嘻哈哈的跟大家笑闹,其实心中不以为然。

只有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才知道,不要贪心,赶紧把嘴里的先吃完,空出来的手才能拿到更多的食物。如果开始就拿两个馒头,等到吃完桌上的盘子都空了!所以只有先啃完一个,向管理员阿姨表示自己没有吃饱,才能名正言顺的再用双手抓走两个馒头。

沈冬把空盘子放进专门的水槽。

唔,不用操心每天中午吃什么,吃完饭不用洗碗真幸福。

他很轻松的进卖场继续上班,还没走到称台,沈冬就看到卖场里面竟然有一个顾客在转悠,竟然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光头和尚。

虽说在超市甚至在街上看到出家人并不奇怪,但无论尼姑还是和尚都穿着灰色黄色的僧衣,打着绑腿,比较普通朴素,绝对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唐僧那样,外面披着一件红色方格袈裟,手持一条禅杖。

这感觉不像庙里出来的,倒是像跑错片场的演员。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和尚正好路过冷冻区的一堆鸡翅鸭腿,立刻合掌。

“你迷路了?”沈冬觉得这丫一定是走错方向。

“啊,咦?”

和尚直愣愣的盯着沈冬看,表情疑惑,然后倒退一步,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冬一遍,然后茫然问:“你是?贫僧怎么没见过…”

“新来的!”

沈冬没好气的打断了和尚的话,真要命,这超市的会员连和尚都有?

“噢,新来的!多少钱?”

“……”

——难道出家人也关心超市工资?总不会是准备还俗吧!

——不说话的意思是什么,是非卖品?和尚挠了下光脑门,随即想洒家反正用不上,只是随口一问,搞不好人家有主了呢!(和尚把沈冬那句新来的,理解成了“他是新到的商品”==)

弥天大雾就此洒下,沈冬莫名其妙看着和尚露出慈和笑容,随即转到商场另一边去了。

随后沈冬就忙碌起来,三三两两有顾客出现,而且很正常的推着购物车拿着篮子,三三两两的选东西,时不时还互相低声谈话,对货架指指点点。

大部分人都没有问题,只是——

那个峨冠博带的道士是怎么回事?

瞧那身行头,可不像便宜货,而且脸色红润气色好,手里还拿着拂尘。这不是拍电视剧啊,真正的道士都穿着蓝色布袍,有的长度只到膝盖,头上是一个很挫的房子型帽冠,谁来解释下那拖到地上的袍子,是给超市义务拖地吗?还是准备马上出门充邪/教蛊惑无知群众?

但此刻那位仙风道骨的高人,左手一把油麦菜,右手两根莴笋,茫然的看半天,然后走到称重台这边问:“这是什么,怎么长得莴笋叶子一样?”

沈冬抽嘴角,他能说蔬菜这玩意其实他也搞不明白吗?他是新社会大好青年,又不是家庭主妇。

旁边抱着一篮子西红柿的妖娆女人笑起来,她穿得非常少,外面一件衣服几乎半透明,身材也火爆。去应征模特选美绝对可以杀到最后一关,但这不是沈冬欣赏的类型,他觉得蹲在旁边挑橙子的白裙女孩更顺眼。

“道长怎么还吃这些?”女人假笑,哼,你不是辟谷很多年了吗。

“小徒弟喜欢。”道士冷笑,哼,辟谷了就不能吃东西?

一言不合,两人各自扭头悻悻离开。

沈冬没注意他们,他正看着那个白裙女孩呢,真是背影好气质美,还有一头乌黑长发,但她挑好橙子后转身来称重时,沈冬完全僵硬了。

这女孩不是丑,而是五官平整几乎没有凸出,就像脸被人用板砖拍过!

这猎奇长相!

等等,不能露出怪异眼神,那很不礼貌!沈冬努力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将橙子称好递给那个女孩。看着那无限美好的背影,沈冬后知后觉的开始犯疑,这超市的顾客也太奇怪了吧!

不少人长相不敢恭维,还有一些人连走路步伐都怪异,就像中风或小儿麻痹症!

服务行业的名言,顾客是上帝。只要他们消费,就别管他们是哪国人,又长啥样!沈冬想反正他就混一个月,管那么多干吗?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下班后沈冬蹬上自行车骑了半小时,然后在一条小巷口停下来,掏出钱准备买馒头,然后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光头和尚站在小摊前一口一个,足足把半个蒸笼的馒头都吞下去,然后递给吓傻的老板娘一张五十元纸币。

老板娘差点晕倒,手哆嗦着抽出二十块钱找零。

和尚跟着一撩袈裟,拖着禅杖就往外走,看见骑在自行车上的沈冬,竟然睁大眼睛,很兴奋的跑过来,绕着沈冬转了一圈:

“哇,你会骑这个?”

“……”骑自行车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吗?

“真厉害!我们寺只有大师兄考到了驾照,会开街上跑的那种四个轮子的车!像这种只有两个轮子的,肯定更难吧!”

这家伙是从深山老林来的?!

沈冬来不及吐槽,他看见馒头店老板娘跟人指着这边在说什么,立刻头皮发麻,硬是拽着和尚的袈裟把他从车轮边拖起来,然后没好气的丢下一句:

“还不快走!难道想等着上报纸吗?”

他可不想看见明天的微博话题是饭桶和尚惊现省城,图中自行车主可能与其相识!

沈冬自行车蹬得飞快,好不容易穿到三条街外的另外一条小巷,沈冬一回头,发现那和尚竟然一溜小跑跟过来,边跑边喊:

“嗨,前方的道友请留轮啊!”

“……”

自行车的轮子随便留下哪一个都会报废好吗?

幸好这条小巷中没有人,和尚跑过来后,脸不红气不喘的双手合掌,念一声佛号,然后笑眯眯的说:

“贫僧来自少室山帝休寺,法号瞻空。”

少室山只有少林寺吧!装骗子都没文化!

沈冬真不想说话,但是又怕这古怪和尚继续纠缠,只好敷衍:

“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贫僧没带那个什么…身份证,能借个地方住吗?”

“往前走一千米,左拐,公园凉凳!”

沈冬面无表情说完,骑上自行车就走。

留下瞻空大师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几个冰棒塑料袋飘飘忽忽飞过来,落到他袈裟跟光脑袋上,好凄凉。

5

5、老实交代...

沈冬租住的房子在六楼,西晒,夏天热得出奇,整间屋子就跟一个烤炉似的,墙壁滚烫,躺上那张铺着一张席子的铁杆床,会觉得自己变成了铁板牛排。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原先合租的人因为忍受不了这种酷热搬出去了。

老旧的电风扇吱吱呀呀,吹出来的全部是热风,拧开水龙头,水管放出来的水都有点烫手,沈冬匆匆用自来水洗了一把脸后,扯下毛巾放满一盆水,哼着歌直接端到浴室去洗澡,多好,都不用烧,省电费啊!

隔壁家的电视机开得很响,所以一开始有人敲门的时候,沈冬完全没听到。

等到门咣地一声被撞开时,沈冬还以为遇到入室抢劫,湿漉漉套上脏裤子,抄起拖把就从浴室冲出来:

“是哪个混蛋——”

沈冬的后半句话在看到破门而入的人时骤然卡壳。

几个穿着墨绿警服的刑警神情紧张的盯着他,黑洞洞的枪口让沈冬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在做梦吗?经典台词应该是“举起手来,你的事犯了”。

可是沈冬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啊!中二时期颓废痞子状在街上混了几年算不算?打群架算不算?盖布袋狠揍校园恶霸算不算?卧槽,不至于为几年前的这些小事从县城追到省城里来吧?

手枪可不是吃素的!沈冬赶紧把手里的拖把丢开,努力挤出笑容:

“您…我说各位,走错门了吧!”

“别动!举起手!”

刑警一声暴喝,沈冬跟着一僵,只好万般无奈的把手抬起来。他眼睛好,发现门外要看热闹的左邻右舍都被其他刑警强制性的劝回去。好像他们来抓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

“沈冬,二十三岁,XX技术学院导游专业毕业生,对吗?”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刑警拿出一张纸,神情严肃,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逮捕令?

还真是找自己的?沈冬纳闷的点头。

好了,这头一点,立刻就有两个刑警谨慎的靠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然后给他套上了一个黑色头套,很粗暴的推推搡搡,押着他就往楼下走。

幸好这楼梯走惯了的,不然得摔死!

沈冬想大骂,但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没搞明白呢!而且很明显,对方把他当成穷凶极恶的罪犯看待,不但把他双手反绑到背后被铐死,肩膀也被死死压住,那两个刑警把他们自个的体重都压上来了吧!这种好像扛着大包走路的感觉,重心不稳好吗!

——殊不知两个身手矫健的刑警,一人一百四十斤,两个人加起来将近三百斤,拼死了往下压都没能压住沈冬,根本不是他们把沈冬从楼梯上推搡下来的,而是沈冬把他们拽下来的。这让所有人更加紧张,恨不得直接给“要犯”挂铁锁!

沈冬被推进警车的时候,还听到街坊邻居喧闹的议论声,这时警灯大概也开起来了,在刺耳的警笛里根本听不见远处的人在说什么。

知道比洗澡洗了一半停水更惨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身上泡沫还没冲掉的时候被破门而入的警察带走了!

幸好他出来看怎么回事的时候有套上裤子,否则…依照这种抓捕法搞不好他得裸奔!

暴躁的沈冬恶意往左右蹭了一下,心想身上的肥皂沫肯定蹭干净了。

警车开了大概半小时,沈冬还真说不好到了哪里,毕竟开着警笛的警车不需要等红灯,路程估算失败,他晕头转向的被带出来,又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才被撂进一个房间,小腿被死死铐在椅腿上,黑头套才被人拽了下来。

沈冬眨眨眼,半天才适应光线,他无语的看着面前一排神情严肃坐在桌子上的警察。

呃,有几个还穿着便服,不过看模样估计是什么领导。

虽然莫名其妙被抓来足够让人愤怒暴躁,但一般人这时候心里都会无比茫然,对个人来说国家机构还是值得敬畏的,暂时提不上来劲骂人。

“沈冬,籍贯X县,孤儿,学历大专,身份证号…”

看着一个大盖帽拿着文件报了一串资料,沈冬很无力。这明明就是他啊!他到底有什么事值得被抓进警察局?

“说话!别装死!”对方厉声。

“…警察同志,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是你们穿了,还是我穿了!究竟发生什么事,能麻烦你们施舍点口水说清楚讲明白好吗!随便抓人也要有个理由!”

有人拍了下桌子,但是很快就被一个眼神锐利的女人拦阻了,她冷声说:

“我们怀疑你与最近省城连环杀人碎尸案有关!”

“哈?”

“最近的一个受害者,雷诚,我们对外宣布是失足坠楼,实际上他是在躲避凶手的过程中,爬出窗台,结果坠楼而死的。”

沈冬傻傻的听着同学的死讯,嘴张开,又合拢。

“从七月开始,省城一共死了八个人,除了雷诚以外没有一个人的尸体是完整的,而这八个人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你!”

“什么?别开玩笑了,我只认识雷诚,他是我同学!”沈冬这回是真怒了,“什么连环杀人碎尸案,我从来没听说过,为了找工作我可是每天翻报纸!”

“考虑到社会影响,有些案子没有公布,某些案子跟雷诚死亡案一样算作意外…”那个女人托了下眼镜,神情间满是憎恶,好像沈冬真的是个行为乖张丧心病狂杀人犯,她抽出八张照片,其中就有雷诚。

“这些人的职业有小贩、快餐店员工、小区看门人…基本上互相不认识,他们出事前生活中唯一的交集,经过排查后只有你,你租住的房子在这个小区中,上学时曾经在这家快餐店打过小时工,隔几天去一家小店那里买方便面但是最近却没去——当然,因为你杀了他…”

“等等!”

沈冬哭笑不得的提出抗议,“我租住的那个小区你们也看到了,都是老房子,物业有跟没有一样,我从来就没注意过看门的保安到底长啥样,还有那个…那个快餐店的同事,我就跟他上过半天班,他比我辞职还早,我连他名字都忘掉了,我最近在超市买方便面啊,其他人我也根本没印象…”

“住口,不要狡辩,你的简历我们已经详详细细的翻过了!”

沈冬更迷惑,他又没案底没犯过事,这口气是怎么回事。

“你从小成绩就很差,十五岁的时候在街上混事,把七个人打进了医院,殴斗弄塌了一堵墙…福利院的记录就更辉煌,拆掉弄坏桌椅至少十几件,这种暴力倾向非常明显。”

沈冬囧极,他恨档案写得简明扼要,明明是因为他力气比较大,小时候又多动好奇,怎么说得好像反人类反社会的BOSS似的。

想挠头发,但手没办法动,最后他只好无奈说:

“真的跟我没关系,我这十多天来,每天早上上班,休息日也就去雷诚家跑了一趟…”

“还在狡辩,你每天早上是去上班?”

“对啊!”沈冬纳闷极了,照理说警察连自己住在那里都知道,肯定也调查过他最近的行踪。听说雷诚坠楼死的时候是中午,那时候他还在超市上班呢。

“在什么地方,具体做什么?”

沈冬觉得他们的表情像是嘲讽,盯着自己像是在看陷阱里猎物的拙劣挣扎。

“老城区东山路47号,山海易购超市啊!”

“47号?超市?”

那个女人冷笑着拎起一张照片给沈冬看。

照片很清楚,拍的就是山海易购超市所在的那条街,左右两边的建筑都是对的,偏偏超市所在的地方黑漆漆的,没有招牌,只有生锈的铁框,长长的三间店面都是那种老旧的栅栏门,玻璃窗也是破的,上面落满了灰尘。

沈冬震惊的张大嘴。

“这是东城歌舞厅,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倒闭了,店面属于某家服装厂,后来厂也被私人买走。这里的店面路段很差,就变得没人要,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你跟我说这里是超市?”问案的人不停冷笑,“我还要问你,天天鬼鬼祟祟的跑到这里来,到底做什么?”

沈冬整个人都傻了。

他三年来,每次坐公交路过老城区,都能看到山海易购高耸的大牌子啊!牌子呢!在他下班三个小时后就没了吗?一家大超市变成N年前就倒闭的歌舞厅?

他这是撞鬼了吗?

“你每天早上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然后绕到栅栏边,不知道钻到那里去了,我们在附近找半天,甚至进了歌舞厅都没发现任何痕迹…今天我们还看见一个和尚从那里出来,下午五点左右,你们在XX路巷子馒头铺前顺利接了一次头,然后又再次分开,我们已经实行分开抓捕,现在你老实交代,你们是团伙作案?为什么要杀人碎尸,是不是贩卖人体器官?”

沈冬彻底晕乎了,最后他只能坚持说: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每天都在超市上班,这份工作是我在劳务市场找的,超市的人力资源部主管叫齐珑,电话号码是…”

沈冬报出一串号码,但问案的人记录下来,并且立刻示意旁边的人拨打并不是相信沈冬的话,而是认为抓到了案子的另外线索,毕竟从一个固定电话里面可以查出通话记录,户主等等有用信息。

沈冬心悬着,担心电话打过去是忙音或者空号。

之前超市的种种古怪又全部涌上心头,他竭力想说服自己,但盯着那张照片看又心里发毛。

电话通过特殊装置,可以传出声音来,但是那边只能听到话筒边说话人的声音。

嘟嘟的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

“你好,这里是山海易购超市,七夕购物节与酆都购物节都已经过去了,请期待中秋购物节。订货请按1,退货请按2,会员卡服务请按3,如需帮助请按0,如果你连电话都不会用,请回去考级!”

“……”

不知道打电话的刑警是什么表情,反正追踪电话信号的人已经确定目标了:“周队,这个固定电话的位置确实在老城区东山路一带!”

电话传来滴的一声按键音,看来是按了0,但很快意外就来了。

“…周队,这个号码的通讯记录查询不到,系统说我权限不够!”

“什么?”震惊还没完,那边电话已经被转到人工服务了。

“欢迎致电山海易购,我乃昆吾山蠪蚳,总经理正在减肥,杜主管在发呆,阿钟下班了,你要找谁?”

“……”

如果不是情况太诡异,沈冬真的要爆笑,这明明就是齐珑那个胖女人的声音,接个电话也能这么逗,她当是侃八卦吗,还有什么弄迟?昆吾山是什么,怎么觉得耳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叫周队的刑警队长猛然拽过电话厉吼。

电话那边诡异的沉默下来,然后房间里所有人都莫名的感觉到背上一凉,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瞄了一眼。

6

6、无罪释放...

夏季傍晚,公园里格外闷热,路灯下面围拢着一群飞虫,因为这所公园不要门票,人流量比较大,所以公物损坏度也比较严重。每隔一段路,总是有盏路灯是坏的,而靠近湖边小亭的凉凳,更是被热恋中的男女完全占据。

他们依偎在一起呢喃,接吻,如果谁冒失的闯进去,必定会招来一堆白眼。

但此刻这浪漫气氛被完全打破了。

一个裹着袈裟的和尚慌不择路的窜进草丛,顺着鹅卵石小道一溜狂奔,惊起鸳鸯无数,骂声还没起,就看到一群持枪武警跟着冲过来,惹得不少人目瞪口呆,这是拍电影吗?

“所有群众,赶紧离开!”外面有个警察举着高音喇叭吼。

追来的刑警却在林荫深处失去了目标踪迹,他们很谨慎的拉网搜索,很快远处有人带着强力探照灯,将湖边树林里照的雪亮,一排警车也开过来堵死了所有可以逃跑的小路。

约会的情侣们惊慌失措的跑出来,狼狈无措的看着这种阵仗,然后一个个接受盘问。

站在树林边举着高音喇叭的警察正在喊:

“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用隐身术站在一棵大树树干上的瞻空大师挠了一下光脑袋,将禅杖抱在怀里努力思考,今天他从山海易购超市出来后,吃馒头给钱了啊!

也没有随便跟凡人搭讪!更没有跟别人多说话,例如施主你黑气缠身是否前段日子行德有亏?施主你没几天好活了赶紧虔诚焚香以修来世…他全部忍住没吭声啊!

哪怕看到一男一女光天化日搂抱在一起,他只是默默合掌低头,没念经文也没大叹世风日下。最多就是一个人横躺下来占据了整整一张凉凳,难道这也触犯了凡人的法律?

瞻空大师百思不得其解。

而下面搜索树林的警察迷惑极了,明明那和尚窜到这里来,人呢?怎么会忽然不见了?难道跳进湖里?于是探照灯又很快往湖面上照去。

这时一只金色纸鹤飞来,它体积太小速度又快,在强光下一点都不明显。它准确的落向了瞻空大师所在的那棵大树,紧跟着纸鹤展开,一个明显带着冷肃不悦的声音响起:

“瞻空,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凝聚成线,只有瞻空大师一个人才能听到。

和尚尴尬的看了眼周围,试图打哈哈:“啊,没什么。”

“我代表山海易购不幸的通知你,你酬劳的三分之一已经被扣除。”

“什么?”和尚一声惊叫。

惹得搜索树林的警察纷纷抬头上望,但又没看出异样,几个领队的全部抓着对讲机申明:“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喊的,对…就是目标!九点钟方向…是!仔细搜索!”

和尚赶紧转移方向,踩过几棵树冠跑到凉亭顶上,然后愤怒的对着纸鹤说:

“杜衡你欺人太甚!考不上山海易购的收银员是洒家没能耐,但贫僧今天才出来,刚吃完一顿饱饭,还没来得及打盹!十天期限才过去一个半时辰,你凭什么——”

“因为你的不恰当行为,让超市员工陷入麻烦之中。”

“贫僧什么行为不恰当了?”暴躁,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乱说!贫僧是堂堂帝休寺高僧,一世清誉怎么能让你随便诋毁!

“你在超市外面跟沈冬说话。”

“沈冬是谁?贫僧只跟——啊!它不是商品吗?等等,难道你看中它了——”瞻空大师话还没说完,纸鹤就已经化成灰烬四散飞去。

“竟然不听洒家把话说完!!”

大师无比暴躁,赶紧又合掌默念戒嗔戒怒,然后毅然决然的一握禅杖,望着黑漆漆的湖对岸,咬牙切齿:“不逛了,先把那个吃完人还把尸体丢得到处都是的家伙抓住,否则又要被余昆杜衡找借口克扣酬劳!这世道,想赚点钱买丹药买铸造法宝的材料真不容易!”

瞻空大师潇洒的腾空而去,而湖边树林里的刑警们还在拼命搜索。

当然最后他们失望而归,收队回警局。

但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搞什么,我们这边没抓到人也就算了,你们那边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却要放掉?狗屁保释!我们国家不流行这一套!”

“不…我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周队长神情微妙。

“什么事?这件杀人碎尸案,都惊动公安部了,催了差不多三次,现在好不容易有线索…”

“这个你放心,再也不会有人为这个案子给我们施压了!”

“局长你说什么?”

那边沈冬活动着酸麻的手臂,看着周围精神紧张的刑警们,心里纳闷无比。他以为警察会跑去查封山海易购超市,或者认为自己在说谎,这是个类似走私贩子的暗语电话,他还得继续在审讯室里待一个晚上看天花板发呆,没想到那些审讯的人走后,十五分钟后就跑回来把他放了。

没有道歉,也没有说明情况的解释,沈冬还是搞不懂这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算了吧,能这么快被放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要是被执行枪决N年后才冒出冤假错案平反公告,那才叫倒霉——嗯,话说应该不会,时代在进步,最多扔进看守所当成重犯关上十天半个月。

重要的不是警察,而是街坊邻居还有同学的看法,朴实的人们,认死理觉得只要被抓进公安局,那一定就是坏人,甭管中间有啥误会,反正肯定做了坏事,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怀疑到你头上?

“我能走了吗?”沈冬没好气的问。

“太抱歉了,没牢饭款待你!”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同样没好声气。其实想想也对,为一条线索兴奋激动的追踪了这家伙好多天,折腾了几小时最后竟然什么都不能问,局长听完一个神秘电话,直接就说把人放走,这不开玩笑吗!

沈冬瞅了他一眼,挺同情,这都晚上七点半了,估计他们全部都没吃饭,也没办法下班,人民警察不好当啊,尤其碰上大案要案。

等等他真是操心到太平洋上去了,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

沈冬无辜的拉开口袋示意:“同志,我洗澡洗到一半你们就破门而入,我也就随便套了条居家沙滩裤,连鞋子都没穿,身上分文没有,你们这是要我光脚走回家吗?”

“……”

那小刑警狠拍了下沈冬的肩膀,但沈冬还是稳稳站在那里没动,这让小刑警很惊讶,表情也缓和了点:“别贫了…外面有人接你!是那个什么超市的人!”

沈冬一脑门问号的走出审讯室,顺着走廊七弯八扭的拐出来,在警察局闹哄哄的大厅里赫然看到杜主管站在那里。

省城人口多,警察局也很忙,大厅里就有几个打群架的混混痞子分别被问话,又有几个连嫖客一起被抓的流莺满不在乎待在旁边等笔录,而那些嫖客反而捂着脸抱着头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有个男人最惨,他家里的老婆已经赶到了,当场红着眼睛发狠用高跟鞋追打她男人,劝阻的,看热闹的,乱成一团。

但杜主管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似的,站在那里目不斜视,惹得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甚至有一个流莺故意对他抛媚眼,立刻又被民警厉声喝止。

沈冬忽然莫名其妙的心虚了一下,继而在心里大骂,搞什么,他才是受害人,这家神经病一样的超市难道不给他一个交代?

杜主管走过来打量了他一遍,也没搭理刑警,更没说客套话,直接就示意沈冬跟他走。

“喂,至少给我找双鞋子吧!”

杜主管低头看沈冬的脚,然后若无其事的抬头:“没关系,我开车带你回去,超市里多得是鞋子,随便你拿哪一双,不收你钱。”

“……”钱不是重点好吗?

沈冬这时鬼使神差的想到那个和尚说的话,立刻警惕看杜主管:

“你有驾照吗?”

杜主管顿了一下,表情开始有点奇异:

“…有。”

“不是自行车?”

“不是。”

沈冬跟着松了口气,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追问:

“你不是鬼吧!”

“…鬼不能让你无罪释放。”

“也对。”沈冬后知后觉的抓了下头发,随即又瞪起眼睛,“山海易购超市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说它不存在!搞的像闹鬼一样,照片里都没有?”

“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但不是站在这里。”

“呃,好吧…”沈冬低头躲过那个女人砸他丈夫的鞋子,跟着杜主管往警察局外走。

没有空调的户外特别闷热,但沈冬却觉得空气清新,这一晚上的遭遇真是够了。他跟着杜主管走到停车场,然后看着那辆普通的黑色上海大众发呆。

奇怪,这种十来万的价位确实是中低层白领会买的,但为什么他会觉得杜主管的车非常与众不同呢!肯定是那个疯和尚的错。

(瞻空大师:阿欠…阿弥陀佛,一念生一念死,贪嗔色毒皆虚妄,是谁对贫僧有执念?)

打开车门,沈冬不客气的蹭上副驾驶座。

停车场的灯光很暗,侧面看杜主管的时候,是男人都会有点暴躁,瞧这丫的长相,这轮廓还有这气质,简直就是把妹子的利器啊!别说开上海大众,就是开奇瑞QQ都有妹子会赶着倒贴!苍天不公啊!

汽车平稳驶出停车场,拐弯上了高架桥。

路灯通明,窗外霓虹灯闪烁,车内却只有仪表盘上有些许光亮,握住方向盘的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非常好,看上去就像钢琴家的手指。

沈冬把眼睛移开,心里嘀咕着怎么让超市支付他上班八天的工资,然后赶紧跟这家莫名其妙的超市划清关系,他干咳一声:

“那个,杜主管…”

“我叫杜衡。”

7

7、后续加强版...

七点半过后,超市里所有员工都吃完了晚餐,员工餐厅空荡荡的,管食堂的老郭拿着刷子洗锅,总经理余昆把两条腿翘起来架在长长的桌子上,抱着两臂盯着食堂上方的悬挂电视看得无比乐呵。

但电视屏幕里播放的却是乱糟糟的警察局,光脚对刑警抱怨的沈冬,还有那个抡着高跟鞋砸自己丈夫的女人,等杜衡带着沈冬进地下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汽车后,电视屏幕就变成了一片雪花点。

胖经理用手指磨蹭足足有三层的下巴,笑得不怀好意。

此时此刻高架桥上,车流穿行路灯通明,杜衡开车的速度并不快,动作很娴熟,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无论从哪里看,他都是普通人,没有半点蹊跷。

“杜主管?”

就算知道对方名字,职场规矩还是要把敬称给领导挂上,哪怕沈冬不想干了,可工资还在人家手上,怎能不摆个态度,所以沈冬在斟酌一番准备开口的时候,赫然发现这条路根本就不是去山海易购超市的。

他一下警觉起来,他今天已经够倒霉了,实在不想来个后续加强版。

“我们这是去哪?”

“回家。”

黑色汽车顺着车流迅速抢了一个车道,从下高架到过红灯一气呵成,直接打方向盘往右转,说实话比杜衡开车快的人多了去,但很少能有人将时间掐算得这么巧妙,这一路下来,他们竟然一个红灯都没有遇到,汽车一直行驶得无比平稳,但注意仪盘表就能发现车速并不是始终一致,所以这可能是杜衡刻意控制计算的结果。

这人看上去温文尔雅气质出众,似乎很好说话的模样,其实性格精确苛求得像瑞士钟表,一秒不差吗?

沈冬被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囧了。

这绝对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是混吃等死没理想没大志的懒惰青年。

“回家?谁的家?”沈冬还张望了下,确定这也不是去自己租住屋的方向。

“我的家。”杜衡言简意赅的回答。

“为什么是你的家?”沈冬疑惑瞪。

杜衡伸手在仪表盘上按一个键,然后把右手垂下,换成左手握住方向盘,接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后视镜一眼,然后说:“你没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吗?”

沈冬狐疑的跟着看了眼后视镜,没有啊,镜子里后排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好奇的一扭头,顿时惊叫差点从嗓子眼里冲出来,沈冬惊慌失措的抓住杜衡右手,拼命往前窗玻璃上靠,如果不是车门打不开,他简直要条件反射扒开车门滚下去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实在不是沈冬胆子小,而是乌漆抹黑的,只有车窗外的路灯霓虹灯照耀,汽车后排座位上端端正正坐的就是他两天坠楼死掉的同学,雷诚。

满脸是血,衣服上也全部是血,还冲沈冬一笑:

“哟,终于瞧见我了!半个月不见,看来小冬你混得不错?这是哪里勾搭来的帅哥?”

沈冬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暴躁的抓了一下头发,然后闭眼深呼吸,感觉到旁边杜衡任凭右手被自己拽住,照样稳稳当当的开着车,于是沈冬都想咆哮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科学都见鬼去了吗?

“要不要喊救护车,心脏还在跳吗小冬?”雷诚痞子似的继续调侃。

“你小子变成鬼,说话还是一样找揍!”

沈冬发现只要忽略掉雷诚满脸满身的血,其实也不是太惊悚,就当这小子掉油漆桶里了。

“我是认真的,你怎么能看得见我,还有这位——”雷诚神情怪异的瞄了杜衡一眼,然后做思考状点头,“以前活着的时候也没发现你有阴阳眼啊,或者你其实姓张,是捉鬼天师的后人?”

“老子要是姓张,今天就超度了你!”

“那是不可能的,俗话说凶手不死,厉鬼是不会消散的。”雷诚笑嘻嘻的试图继续恐吓沈冬。

“那你去找凶手,找我干吗?”沈冬没好气的说,忽然他神情一变,盯着雷诚,“那个什么连环杀人碎尸案的凶手是谁?害得我被抓起来,还说死的全部是跟我有接触的人,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们认识的人!”

雷诚随之紧张起来,竟然扭头看车窗后面,然后低声咒骂:

“我怎么知道,披头散发的好像是一个疯子,手里抓着全是血迹的斧子,我一路跑到走廊尽头,把门锁死想从窗台爬到楼下去,结果那家伙竟然一脚就踹开了房门,像飞一样的扑过来!我吓得没抓住就摔下来了…”

雷诚十分懊恼,“本来我是在警察局转悠看有没有线索,结果看到你被抓回来,后来就跟着你们上车喽。”

雷诚没说出来话是杜衡是那家山海易购超市的主管,认识像自己这样的死人很正常(顾客嘛),但怎么会认识沈冬的,他好奇心暴表于是就跟上来。

这时汽车平稳的驶入一个广场,喷水池边上就是停车场。

杜衡解开安全带,一路没吭声的他忽然对着后视镜说:

“给你最好的建议是,不要下车!”

“啊?”

杜衡面无表情的看了雷诚一眼,声音凝聚成线,低沉又冰冷:

【那东西不但吃人,还吃鬼,现在,它跟着我们来了!】

雷诚惊骇得一抖,直接缩车后座上不动了。

沈冬却什么都没有听到,莫名其妙的看看雷诚的鬼魂,又看杜衡。

【它不敢碰我的东西,不想魂飞魄散就待着别动。】杜衡说完,反而若无其事的看着沈冬,“你打算跟他一样在我车上过夜吗?”

“我脑子没病!”关系再好的同学哥们,变成鬼也别待一起,谁知道雷诚会不会忽然发狂。

沈冬打开车门,干脆利索的一关,光脚踩在喷泉池边的鹅卵石小路上,疑惑看四周。

这附近,好像没居民区啊。

杜衡带着他走到广场边一栋高层建筑里,迎面前台小姐笑盈盈的表情,跟她身上的制服,让沈冬当即囧得扭头看杜衡。

“二十七楼。”杜衡走到电梯边,信手按了一下按钮。

“你,你…住快捷酒店?”

“嗯,方便。”

穷人沈冬差点跪了,这世道,人跟人差距就在这里,他辛苦的找廉价出租房,杜衡在酒店里长期住,虽然这是平价快捷酒店,也足够让沈冬无语。

省城里像这样的快捷酒店很多,一般都是高层建筑,十八楼以下全部都是写字楼或者公司,最上面几层分别属于几家不同的快捷酒店,管理不算严格,所以价格也不高,好处就是足够安静。

沈冬瞄了一眼大堂,或许更大的好处是完全不管客人带回来的是什么人吧。

像他这样穿着一条沙滩裤,光脚赤膊的进来,都没人问。不过地毯真的很舒服——光脚走半天的沈冬叹一口气,跟着进了电梯。

“杜主管,借你一身衣服,还有一双鞋子,再借五块钱,等会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杜衡没说话,只缓慢的点了下头。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光线很暗,因为两边都是房间,所以只有昏黄的灯光。沈冬忽然觉得这灯光照得眼睛有点发花,他心不在焉的想着雷诚的事,然后又想到山海易购这个超市的事。恍惚间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就好像陷在一场噩梦中。

他努力甩了下头,眼前古怪的浮现了一个景象。

第一次在超市里看到杜衡的时候,对方伸出手,声音平稳而冷淡的说,你好。

当时就有一种冲动想去握住那只右手,但抬起来却发现自己手上却是泥巴,只好尴尬的敷衍过去。刚才在车上,也是最先注意到杜衡开车的右手,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至于手感——他被雷诚吓到的时候好像试图拽着杜衡逃跑来着,傻乎乎的完全没想到杜衡在开车,要是方向失控估计得出连环车祸。

没有鞋,直接踩厚厚的地毯,就软得好像在云上飘。

沈冬在后面盯着杜衡垂下的右手,就像魂魄被逐渐抽离,他表情逐渐变得空洞、茫然。然后整个人忽然往前一扑,无知无觉的倒了下去。

杜衡骤然转身,恰好伸出手臂接住。

这时走廊有间房门忽然打开,里面一对男女正依依不舍的热吻,女的穿戴整齐,男的衣衫不整,估计这是一对偷情的野鸳鸯,他们用怪异的表情看着杜衡,又看晕过去的沈冬。

同样的议论也发生在一楼前台:

“早说了男人没好东西,你看吧,2713的杜先生竟然带回来一个男的。”

“可不是,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MB?没穿上衣,长得挺俊年纪也轻,不过一看就是痞子相,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忽然感觉到灯光一暗,莫名其妙的抬头。

仿造的水晶吊灯小幅度的晃着,奇怪,这里面是开空调的,没有那么大风啊。

广场上喷水池边停着的黑色汽车里,雷诚惊魂未定的从车窗上缩回来,这次作为鬼,还是吃过固魂丹的鬼魂,他清楚的看见了那个家伙——皮肤发青,披头散发眼睛血红,跑得比汽车还快几乎化成了一道灰影,它准确的奔向杜衡沈冬进去的那栋高楼。

杜衡走进房间后就打开窗户,二十七层上有风,窗帘跟着卷动。他把沈冬直接放到床上,然后转身过去关门。

背后窗框上出现了一只泛青的手。

杜衡没有转身,声音冰冷:

“别动我的东西!”

几千米外,瞻空大师正隐身蹲在红绿灯柱子上揉眼睛。

——霓虹灯把他闪晕了==

8

8、有关脑回路...

深夜是超市的收货时间,山海易购也不例外。

不少员工围站在台阶边,没人说话,一盏壁灯晦暗不明的照着褐迹斑斑的楼梯扶手,超市附近没有路灯,往远看能清晰望见霓虹灯闪烁的繁华城区,但这条老街就像是被遗忘般,死一样的安静,没有汽车,也没有什么响动。

一只黑猫从垃圾桶盖上跳过,它忽然回头望了这边一眼,立刻喵呜一声竖起身上所有毛,飞快窜过街角消失了。

也没等多久,一道暗红色的光就擦着夜幕边缘飞来。

“都给我精神点,准备收货,如果谁把自己部门的货给数错了,哼!”一个戴着白色耳扣,嘴唇发白,看上去像摇滚歌手的年轻人从超市里走出来,厉声训斥员工。

暗红光很快近了,能清晰看到那其实是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因为他们飞得速度太快,又排得整整齐齐,所以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瘆人。

这些家伙都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也是黑色的看不出啥材质。他们虽然有人的外表,但全身上下都是长长的毛发,动作僵硬,一落地站定,就立刻将箱子放到地上。

还好他们领头的是个看上去很正常的“人类”。

高高瘦瘦,穿着某品牌运动球裤跟背心,脚上套一双十几块钱的夹脚拖鞋。眼睛也是红色的,幽幽发亮,他刚一踩到地面就开始抱怨:

“日照宗那群家伙太缺德,竟然说订货必须提前十年下订单,否则就只能根据他们门派当年当月的产量供应,我诅咒他一个门派都飞升不了。”

说着一挥手,所有箱子都打开了,里面装着各种商品。

有新鲜的蔬菜水果冷冻食品,还有人类生产的日用品,更多的却是奇怪东西,比如一箱子的葫芦瓷瓶,或者箱子打开里面竟然是水,有金鳞鲤鱼的尾巴一闪而过。有的里面是笼子装的活物,整株带叶的绿色植物,各种闪闪发光的矿石,甚至有整箱褐灰色沙土。

而且每个箱子都像是没有底一样,超市员工跟长毛怪物们不停的往外搬,但箱子里面还是满满当当。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将东西搬空,然后就忙碌着点数。

“今天的货一共价值是…九千七百万,到收银台结账去吧。”那个戴白色耳扣的收货主管头都不抬。

红眼睛的男人无所谓的耸耸肩,啪嗒啪嗒的踩着拖鞋走进超市。

忽然,他停下来深呼吸。

“好浓的怨气,好香的血腥味——”拖鞋男喃喃着抬头,忽然看到待上架商品区域里有个笼子,里面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抱着血迹斑斑的斧子不断发抖的人形生物,察觉有人靠近,就猛然抬头,眼睛也是血红的,手指是狰狞的弯钩状,它抓住笼子发出恐惧又愤怒的咆哮声。

“喔,好东西!竟然是活人变的罗刹鬼!”

拖鞋男竟然凑近陶醉似的深深吸口气,眉开眼笑的说:“醇透了!多少钱?”

“咦,你说这个?这是杜主管今天刚抓回来的,还没标价呢。”

“杜衡?那算了,我宁愿去跟余昆掰手腕也不跟他谈价格。”拖鞋男继续一摇三晃没个正经的往商场里走,半路上恰好撞见一个和尚在那里跳脚。

“凡人怎么说来着,对了采购——哪有洒家采购到一半,你们山海易购的人跑过来把货抢先拎走的道理?杜衡这个吝啬鬼,就是因为不想付钱给洒家!!

余经理在那里打圆场:“哎呀,大师冷静!这纯粹是意外。”

“哼!”瞻空大师愤愤摔袖子,拄着禅杖就往外走。

半途撞见拖鞋男,远远就感到气场不合,功法为敌,所以皱眉相看两厌,近处看明白对方身份后更是微微撇开眼,恨不得对方赶紧消失,忽然两人同时想到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帝休寺高僧?”“牧野郑昌侯?”

“看杜衡不顺眼?”这次异口同声。

默契的哈哈一笑,瞻空大师得意的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杜衡他最近看上了…”那个嘀嘀咕咕,千里传音法术奥妙,绝对不会被偷听。

“竟然这种事?”拖鞋男惊奇。

“你想啊,你要是杜衡,会不下手?阿弥陀佛,贫僧什么也没有说。”

“太有道理了!”拖鞋男重重点头,眼珠滴溜溜转。

沈冬这一觉睡得很沉,只是梦中总觉得很热很热,热到受不了的时候又觉得被扔进冰窟里,冻得直哆嗦,这样反反复复无数次,害得他越睡越累,终于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装潢得不错的天花板,四面墙上还有壁纸。

这是哪里?

沈冬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窗帘半开,玻璃窗是关的,室内空调还在运转,吹出阵阵凉风,房间很小,但床垫足够软,空调被也很舒服。沈冬僵硬着扭头往左边看,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盥洗室,这根本就是酒店的布置,谁会把家里装潢成这样?

“你醒了?”

杜衡从窗边的沙发上站起来,沈冬疑惑看,等等,刚才这张沙发上有人吗?

呆滞一分钟,沈冬才勉强把昨天晚上的遭遇拼凑了一下,他莫名其妙被抓又被放,在杜主管的车里看到雷诚的鬼魂,然后跟着杜主管上楼要一件衣服再借点钱回家——等等,他原来的目的不是要超市给个说法,然后结算工资赶紧走人?

都是雷诚那小子!!

——谁能在见鬼的时候还保持正常思考逻辑啊!

“糟糕,几点了?”

他今天还要上班的,假如山海易购以旷工为理由扣他工资,那多惨!

“十点,今天算请假,没有关系你可以再睡一会。”

“这不是你说没有关系就没关系,我是果蔬的称重员,而你是前台主管…”沈冬急忙跳下床找鞋子,然后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是光脚来的,而且还没进房门好像就睡着了。该死,这房间好像只有一张床!而他就这么两脚脏兮兮的在床上睡了一晚上?

“你已经在昨天晚上被调到前台了。”

“什么?”沈冬正在纠结杜衡昨天晚上是怎么睡的,闻言震惊抬头。

杜衡打开衣柜,找了两件普普通通的衬衫与裤子,丢给沈冬,他神情平静,好整以暇的说:“你忘记你昨天上班时做的试卷?那是收银员考核,只要通过就能被录取为超市前台收银。”

“那种小学二年级试卷?”沈冬声音拔高,表情上全是——超市收银员只要这种水平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小学招聘?这种水平难道不会找错钱算错帐吗?全是这种水准的收银员山海易购还能一直营业没有倒闭真是太奇葩了!

杜衡看着沈冬,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笑意。

沈冬的表情太有趣了,完全能猜出他心里正在疯狂吐槽什么。

“等等,甭管是调前台还是当收银员都跟我没关系,因为我想辞职!”沈冬赶紧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辞职?”杜衡蓦然皱眉,跟着重复了一遍,好像不能理解这个词汇似的。

“是啊,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才上班十天不到就能被抓进警察局,谁肯再干?”沈冬也顾不上礼貌措词了,直接就表示要一拍两散。

杜衡深深凝视沈冬,窗帘半开,光线从窗外照进来,他站在阴影中表情有些莫测:

“山海易购只有死去的成员,没有辞职的员工。”

“……”卧槽,你们黑社会啊?

沈冬瞪眼,拳头都在发痒,他忍耐半天才憋出一句:“难道你们是国家特工?”神神秘秘的开超市,顾客奇奇怪怪,半小时就能把重大嫌疑犯无罪释放。

“当然不是。”

“难道你们都是鬼?”连照片都拍不下来。

“我们有一部分顾客是鬼。”

“……”

沈冬简直要仰面给他倒下了好吗?

杜衡这样一个气质温文尔雅,像学者般的男人眼也不眨的说出这种话——这世界还是唯物的吗?

“你们连鬼的钱都要赚?”沈冬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完蛋了。

“凡人说顾客是上帝,上帝是西方的神吧。那么只要进超市购物消费,你为什么要管他是人是鬼。”

沈冬冷汗直冒的追问:“什么叫凡人说,别告诉我你是神仙。”

“还不算是。”

“……”这到底是大言不惭,还是脸皮太厚?

沈冬没好声气的说:“我对贵超市的公司文化没有半点兴趣,作为凡人,我的心脏承受不了在我面前闲逛的顾客种族是鬼。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我要辞职。”

“你觉得自己是人?”杜衡忽然发问。

“难道我是鬼?”

沈冬很顺手的就把衬衫裤子穿了起来,然后他诡异的发现一件事,这衣服都很合身,然后他打量杜衡,后知后觉的发现杜衡的体格竟然跟自己很相似。

“你当然不是,山海易购不招聘鬼做员工。”

杜衡靠在衣柜上,语调柔和,逐渐转为低沉,像一种诡异的蛊惑:

“你难道没有疑惑过。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山海易购超市,那些警察看不到?你还能看见鬼魂,并跟他说话…”

沈冬的脸色忽青忽白,他突然扑过去死死掐住杜衡的脖子:

“是不是员工餐厅的饭菜,你们在里面放了什么,说!”

“……”

山海易购员工食堂,余经理一手指着电视机屏幕一手捶桌子:

“哇哈哈,杜衡暗示到这种程度都能被他歪掉!这就是凡人说的脱线吗,救命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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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哪里想不开...

“砰!”

员工餐厅悬挂的电视机屏幕整个爆开,冒出浓浓黑烟,碎片掉了一地都是。在食堂后面炒菜的厨子老郭闻声跑出来,瞟了眼摊开手一脸无辜状的余经理,面无表情的从布满油渍的外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抽出一支很细的红杆笔,唰唰的往上写。

“七月十八,余昆损毁餐厅悬挂电视机一台…”

余经理隔了很远都知道老郭在写什么,顿时跳起来辩驳:

“喂,你看清楚,明明是杜衡弄坏它的。”

“如果不是你,杜衡为什么要戳爆这个屏幕?”老郭一边写一边翻白眼。

余经理恼羞成怒,撑着桌子咆哮:

“山海易购是我开的,超市资产所有者是我!你到底是谁的员工,每月拿谁给你的工资?你的上司是我,又不是杜衡!”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老郭淡定的把小本子揣进兜里,走回去继续炒菜。

“……”

“啊,对了!”老郭忽然伸头说,“麻烦余经理你去仓库那里搬一台新电视机过来!”

余经理觉得,这年头日子简直没法混了,谁都不把他当回事!!

好像听见了余经理的腹诽,老郭一边炒菜,一边上下打量余昆肥硕的身材,笑得口水直流:“我一直把你当盘菜!”

余经理果断一溜烟跑走。

那边酒店——

沈冬知道自己力气很大,暴怒后就立刻后悔,赶紧将手指略微松开一些,防止一不小心掐断对方颈骨。但他发现杜衡脸不红气不粗,只是整个人被压在衣柜上不能动。

“你想杀我?你这样杀不了我。”杜衡看着沈冬,表情竟然很平静。

“我杀你干吗?我又不想去吃免费牢饭。”

沈冬悻悻的松开手,随便套上酒店房间配置的拖鞋,不耐烦的说:

“我对鬼怪既没有好奇心,也不想参观它们的日常生活,我只想随便找个工作,付得起房租缴得起流量,没事刷刷微博玩玩植物大战僵尸,存够了钱回县城福利院稳定工作,找个妹子结婚开开心心过一辈子,要的就是这种生活,你们不能招聘别的员工吗?我相信这年头不少人都对灵异事件感兴趣,肯定对你们超市死心塌地!”

杜衡静静的听着没有反驳。

只是在听到沈冬说结婚的时候,他目光中有一丝异样。

“八天工资,按照1500一个月的标准,五十块钱一天总共给四百没问题吧?拿了我就走人,出去也不会对别人说这里有家闹鬼的超市!”

沈冬恨不得赶紧把这段时间的遭遇忘掉。

杜衡慢慢站直身体,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被沈冬扯开了,一直被塞到衣领里面的头发就滑了出来,原来用黑色带子松松绑着的,现在带子也散了,全部垂在脖颈边,偏白的皮肤上有一圈沈冬刚才用力掐住来的红痕。

沈冬只能装看不见,扭过头继续说:

“我不过倒霉恰好找不到工作,所以跑到你们的招聘处…”

“人类是看不见的。”

“…所以你们完全可以再去劳务市场找下一个倒霉家伙吗。啊,你刚才说什么?”

杜衡盯着沈冬,一字字说:

“正常人看不见齐珑。”

“你才不正常!”

沈冬脱口而出,然后他忽然想起来,当时劳务市场里面人挤人,但却没有一个人在山海易购超市招聘处停下来。而他当时跑去应征的时候在想什么——超市工作通常都是又苦又累,所以找一家没名气的小超市上班最好。山海易购,有印象,在省城上学的三年每次坐公交车路过老城区都能看到这家招牌——他从一开始就能看到,而不是吃了食堂的饭菜山海易购也不至于为了坑他一个人,从三年前就开始布置。

沈冬非常郁闷,难道真的是什么狗屁机缘?

“衣服口袋里有零钱,你回去好好想想。”杜衡的表情有些复杂。

沈冬三步一回头的拉开门走了。

进电梯的时候,沈冬终于给自己刚才的怪异感觉找到了一个合理解释——杜衡沉浸在回忆里,这是活脱脱的误进传销组织,混了这么多年骤然回头是岸啊!

这么想很开怀,沈冬完全没注意一楼大堂前台服务员交头接耳的动作,哼着歌就出了酒店。

走过广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雷诚。

沈冬绕到那辆黑色大众汽车旁边,凑到玻璃窗上看。

好糟糕,后座玻璃都是只能从内往外看的,所以他无可奈何又趴到前窗玻璃上往里望。果然发现雷诚蜷缩在后座上独自发呆。

“嗨,哥们,你舍不得走了?”

雷诚从车门上冒出一个头(真的只有头),紧张看沈冬:

“你还活着?”

“废话!你别咒我!”

“我明明看见…”那怪物追着你跟杜主管去了那家酒店。

雷诚一想,八成那个超市主管解决掉了那怪物。不早说!害得他心惊胆战的在车里坐了一夜!于是他轻飘飘的穿出来,阳光下除了没有影子,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你小子昨天晚上存心吓我的对吧,故意满脸满身的血!”

“不是啊,鬼在晚上会还原本来面目。”雷诚表示自己很无辜。

“喂,你在干什么?”广场上巡逻的保安发现沈冬趴在一辆汽车上半天,立刻厉声喝问。

沈冬赶紧离开汽车,顺路就往公交车站走,还一边打量雷诚:

“够可以的啊,你大白天都能出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雷诚得意洋洋,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的确是这样,雷诚变成鬼也没改掉他心眼小,爱炫耀的毛病,“不是所有鬼都有这种本领,我估计也就是害死很多人的厉鬼,或者怨气深到可以凝结成实体,譬如说岛国的那个贞子?”

“呵,你还抖上了。”沈冬眯起眼睛看雷诚。

“好吧,我交代,因为吃了山海易购超市赠送的固魂丹。”

“……”这是为了增加潜在顾客?

“那超市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我还想问你呢!”雷诚飘着直接穿过公交车牌,又穿过一个装扮清丽的小美女,那姑娘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觉得很冷,抬头看发现沈冬表情怪异的盯着自己,顿时柳眉倒竖,狠狠的瞪了沈冬一眼。

“再猥琐我喊道士收了你!”沈冬恼火,伸手一拍雷诚。

在雷诚活着的时候,这种程度的笑闹毫无压力,现在雷诚死了,他更是连躲都不躲,嬉皮笑脸的看着沈冬出丑,在别人眼里,沈冬肯定是个自言自语,手臂挥来打去的疯子。

但怪事发生了!

沈冬的手没有穿过去,雷诚被他拍得远远飞出,竟然摔过了一条马路,最后掉进一辆行驶中的公共汽车,不见了。

沈冬愣住,惊悚看自己的手。

三分钟后,雷诚一脸黑气的飘回来,脸都被揍歪了,他斜着眼睛看沈冬:

“我觉得你没必要去找道士,你自己杀伤力就很高。”

“……”

“你赶紧去房屋中介找找看,要那种死过好几个人的,总是出怪事的凶宅,再把房租压得低低的,然后你搬进去拳打脚踹一番,那凶宅就属于你了。”雷诚凑过来,他歪掉的脸看上去特别恐怖,还故意桀桀怪笑,“或者去网上发布一个帖子,‘专业驱鬼’,开价两三百,然后什么桃木剑黑狗血你统统不用带,就用拳头,揍得鬼连自己都不认识,再也不敢上门作祟,多好——哎呀!”

雷诚又飞了。

“对不住,手痒。”

沈冬无视周围人看疯子的眼神,跑上一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位置。

十点多不是交通高峰,车上没几个人,雷诚再次飘回来,从车顶上钻下来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捂着歪掉的脸,长吁短叹:“说正经的,我觉得一般鬼你都看不见。“

“嗯?”

“你脚边有一个在哭的小女孩,你没发现。”

沈冬差点跳起来,然后醒悟,拎住雷诚的衣领:

“你糊弄我?”

“咳,君子动口小人动手!”雷诚被打怕了,赶紧申明,“车上除了我以外没鬼,但是刚才车站路口那里确实有一个被撞死的女鬼,身影很淡,但你似乎看不到它。”

“我从小到大,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鬼就是你!”

“瞬间感觉很荣幸,咳!”雷诚揉着歪掉的脸干咳,“我觉得你可能只看得见厉鬼,或者灵力很强的鬼怪,听说枉死的鬼魂最多撑三天就消失了,短的一分钟都没有。长短要看鬼魂的执念,如果没有固魂丹,他们很难成为厉鬼,除非死得特别惨。”

“那山海易购超市呢?”

“我去,那灵力不要太强好吗?”雷诚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激动说,“如果我的灵力是一根蜡烛,那家超市就是太阳表面!估计大家隔着十八层地狱都能准确找到超市位置,然后跑去购物。”

“你…太夸张了。”

“没夸张,对了你知道杜主管是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沈冬简直要倒吸冷气。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在山海易购上班。”

雷诚骤然张大嘴,下巴掉了,不是形容词,真的掉了。

然后他用看烈士的目光敬仰沈冬:

“小冬,你哪里想不开?”

这时公交车忽然四面玻璃窗全黑,车辆一个骤停,司机好悬才控制住了方向盘,沈冬不明所以的扭头:“这附近有地下隧道?”

显然不是,外面黑漆漆的什么灯光也没有,阴冷的气息不断从窗外涌入,车内就一片尖叫声,有人拼命想去关窗户,还有人扑过去拍打车门。

作者有话要说:小沈,不想继续撞鬼就乖乖回来上班吧,灭哈哈哈

顺说这是昨天的更新,昨天晚上家里宽带挂了,固话也打不出去话筒拿起来没声音,卧槽,我差点以为世界末日好咩,还好手机还能打得通╮(╯_╰)╭

一定是杜主管祥瑞了我,因为我让他放走了小沈,咳

10

10、倒霉的公交车...

“咚咚。”

均匀的敲击声从窗外响起,这是二十七楼。

高层建筑为了防止发生意外,窗边都装有护栏,窗户也只能半开。现在有一只手,很笃定的敲了敲玻璃,然后不客气的穿墙而过。

拖鞋啪嗒一声踩在地毯上,来的就是半夜给山海易购送货的红眼睛男人,他往杜衡对面的沙发上一摔,懒洋洋的摸出一根香烟,手指一晃就点着了,大大咧咧的吞云吐雾起来。

“喂,我说杜衡,你就这么放它走了?”

杜衡没有说话,坐在那里背脊笔直,头发也是整齐的落在肩上,他似乎只肯在沈冬面前略微松懈,其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刻板规律,分毫不错。

拖鞋男拽过茶几上的烟灰缸,一边往里面弹烟灰,一边斜眼问:

“你可想清楚了,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想要再遇到一个,多难啊!”

杜衡冰冷瞥着他,除此之外一点反应都没有。

“啧,你真无趣!”拖鞋男摁灭了烟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伸了个懒腰,看着明显被人睡过的床铺,别有深意的笑起来,“哎呦,看不出来,你都拐骗到手一晚上,竟然没动手?难道是最后发现它不顺眼…”

“谁告诉你的?”杜衡忽然问。

“你说呢?”

“不是余昆,到底是谁?”

“啧,你还真是对余胖子有信心,不怕他出卖!”拖鞋男伸脚踹翻沙发,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不过很快又抹平了,“杜衡,老子想揍你很久了,什么事都是余胖子拿主意,你也不吭一声,你要是那个位置坐腻了,就换老子来!”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的往窗边走,“我现在倒有兴趣去看看那小子,既然你不要,也许挺适合我。”

“别动我的东西。”

“话可不是这么说,宝物本无主,有缘者居之,哈——”

拖鞋男刚笑出一声,忽然他跟杜衡两人的表情全变了,一致扭头望向窗外。

话说沈冬坐的公交车在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没有丝毫预兆的陷入一团漆黑中,司机手忙脚乱的打方向盘,车灯亮了但前方深幽晦暗,完全看不到路。就好像忽然跳出一只庞然大物把整辆车吞进了肚子里,什么也瞧不见。

夏季本来炎热,所以车窗都是开着的,现在有一股股凉风灌进车内,黑雾如同实质般跟着涌进来,乘客惊惶的尖叫起来。

很快周围就传来了扭曲的回音,那叫声就仿佛在怪笑一样。

沈冬抓着座椅扶手,转头看雷诚,却发现这小子已经钻到座位底下去了,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喂,我还没怕,你这个鬼怕什么?”

“无知…无知者无畏啊!”雷诚哆嗦着硬是把自己挤成一团,恨不得缩得更紧,连牙齿都在打颤,“你是活人当然感觉不到,那些雾都在吸取生命力跟灵力,救命啊,千万不能碰到,否则我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沈冬跳到座位上,车里的黑雾已经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根本就躲避不了。

车内的应急灯已经亮了,但却昏昏暗暗,让气氛更加恐怖。

找个工作能出意外,在家洗澡能出意外,连坐个公交车都不安宁!沈冬极其暴躁,他躲过一团黑雾,试图关掉车顶天窗时,骤然有一团黑雾顺着他手臂袭来。

袖子上淡淡白光一闪,黑雾瞬间溃散。

沈冬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身上的衣服是杜衡的。

现在他就跟一个人形灯泡似的,不但雷诚扑过来,连那些吓掉半条命的乘客也张皇失措的往沈冬这里跑。

司机早就不在开车了,但车还是剧烈颠簸个不停。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无数扭曲的声音在窗外怪笑着重复,光是听就让人头晕脑胀。

沈冬的反应更剧烈,他一下捂住额头,脑子里就像被扎进一根细长的针,痛得他眼前全黑。而那些怪笑声也忽然变成许多个声音,恍惚间像是有人在嘶声哀嚎,还有战马奔腾马蹄声,火焰燃烧的爆裂音,疯狂的呐喊,怨毒的诅咒…

“锵——”

清冷悠长的一声浅吟,将所有声音都盖了过去。

就是这个,就是这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雾全部消失了,乘客跟司机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却忽然听到了不同汽车的鸣笛声,还有愤怒的喝骂。

“搞什么,把车停在路中央!”

“怎么开车的!”

阳光明亮,车窗外灌入闷热空气。

所有人如梦初醒,茫然的看着自己,又看着别人。雷诚也从地上飘起来,他发现沈冬躺着一动不动,身上的牛仔裤衬衫都变成了破布条。

“小冬?小冬?!”

雷诚还没来得及慌,又听到一阵尖叫。

原来是一个差点追尾的私家车主跑过来,愤怒的拍了下车门,结果公交车整个晃了一下,从中间竖直的分成了两半。没错就是从车头发动机到车尾一排座位,整整齐齐裂开,车内的乘客不是跟着车厢摔到在座位上,就是倒霉的掉进车底。

那个私家车主吓傻了。

十字路口所有不耐烦按着喇叭的,路过而漠不关心的,全部呆住。

“出…出鬼了!”那个私家车主尖叫起来,慌乱后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就拍了一下…不对!我就碰了一下车门,是它自己裂开的!”

废话喽,就算你是王重阳转世,也没有这等功力。

公交车上的乘客有几个直接晕了,还有两个跌得骨折,一个头破血流,这等惨状很快就有人打了120,这个十字路口是事故多发地带,两条街外就有一家综合性大医院,所以十分钟不到就有救护车呼啸而来。

山海易购超市内,换了台电视机继续偷窥的余经理张大嘴,半天都合不拢。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屏幕:

“老郭!快出来看,别炒菜了!你看到那道青光没有!”

“…吵吵嚷嚷什么?”

厨子老郭端着盛满菜的平底锅走出来,下一秒,平底锅就砸在了他脚背上。

“我的盘古大神,这是…”

“十方俱灭。”余经理默契的接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老郭弯腰抄起平底锅,梦游似的转回厨房,而余经理一个劲的摸下巴嘀咕:

“难怪,难怪杜衡一点都不急…他肯定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却不说,混账啊…害得我跟着干着急!”

第一个赶到十字路口的其实不是救护车。

嗯,是瞻空大师。

他先是皱眉看了几眼十字路口的周围,然后双掌合十默默念了一段经文,空气中出现数个金色梵文,堵住了冒出丝丝缕缕黑气的空洞,有尖锐的怪声从里面传出来,不过很快消失了。这些人们都看不见,只不过在往后一段日子里,这个路口再也没有频发交通事故。

瞻空大师念完经文,就杵着禅杖低头往下望。

真气魄,被随便一碰都有这种效果,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啊!可惜贫僧是出家人,用不着!

他还没来得及点评一番,忽然看见杜衡凭空出现在不远处,顿时警惕的一缩,努力装自己不存在。

十字路口混乱一片,交通堵塞。

大多数人不敢过去,但又好奇,最后还是公交车司机爬起来,捂着撞破的额头大声呼救,这才有人过来救助。更多的人绕着整齐裂开的公交车转悠,还掏出手机咔嚓咔嚓的拍照发微博,可惜谁也没能拍出灵异照片。

杜衡不着痕迹的混了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对直不拐弯绕到公交车后座那里,将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沈冬拽了出来。

沈冬一动不动,雷诚在他身边飘着无比焦急。

瞻空大师正在看热闹,忽然感觉肩膀被谁拍了一下,吓得大师差点从红绿灯柱上掉下去,赶紧一回头:

“阿弥陀佛,郑昌侯也是来看稀奇?”

“稀奇个毛!”拖鞋男表情无比郁闷,也跟着蹲在红绿灯柱上。

“呃?你不是很多年前就不长毛了吗?”

拖鞋男气得差点将和尚一脚踹下去,憋了半天才恶狠狠的说:

“我们都被杜衡耍了!”

“咦?这从何说起?”

拖鞋男又摸出一根烟,郁闷的抽上了:“甭看热闹了,我想去浑水摸鱼捞好处也没这个命了。杜衡这混账,啧!”

瞻空大师郁闷的低头望。

这时救护车来了,杜衡也没阻拦,任由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医生匆匆忙忙的将沈冬抬上担架,跟其他受伤严重的人一起塞进救护车开走了。

“大师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没听说过杜衡的事?”

“知道啊,他是难得一见的剑修,不过渡劫的时候把自己的剑弄丢了,所以只好停留在人间界——第一次听的时候笑死贫僧了,只听说过倒霉被劫雷劈成灰的,没听说过因为剑丢了飞升失败的。”和尚捧着肚子大笑。

拖鞋男抽了下眼角,一努嘴:“现在他找回来了!”

“咦?耶!是那小子?”

瞻空大师猛然跳起来,差点把禅杖扔出去:

“就它?那柄曾经屠过万千妖魔的‘十方俱灭’?杜衡的法器?我的如来佛祖!太坑人了,完全没看出来[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洒家还以为它只是一个无主的普通器灵!”

小剧场:

幽冥交界处的亡灵与妖魔们,精神焕发。本文反派第一次出场,虽然我们是龙套。目标是一辆公交车,耶,拖进来

【低头看台词】“快到这里来,快到这里来”

“各声部集合准备了,二重唱,三重唱四重唱,给我叠上去,预备,开始!”

“快到碗里来——”【无限回音】

夜风:=皿=混账你们改台词!!

11

11、好好躺着...

沈冬是被医院的消毒药水味呛醒的。

虽然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可他从小身体特别好,从来就没有头痛脑热,连感冒都没得过。当然也曾经被人取笑为笨蛋是不会感冒的,不过沈冬觉得是饭量大不挑食的好习惯造成的。所以他对消毒药水味特别敏感。

沈冬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还一阵发黑,恍恍惚惚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哪里。

“想清楚,事情发生的时候车上到底有几个乘客?”

“八个。”“九个。”

“事发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送到医院来了,包括受轻伤刮破皮的,也被暂时带到警察局做笔录。虽然你们异口同声说公交车离奇被一团黑雾包裹,但这并不排除你们集体产生幻觉的可能,尤其是现在,你们连车上到底有几个人都说不清楚。”

沈冬觉得这个问话的声音很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晚上他被抓进警察局,那个审问他的周队长。

卧槽,这到底是倒了哪辈子的血霉,昨天被警察破门而入抓走,今天晕迷被送进医院?沈冬不信佛,现在都觉得自己要去找个庙拜拜,实在太晦气了!

勉强定下神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推床上,周围全部是忙忙碌碌的护士,附近是几个同样在走廊上加床打点滴的乘客。他们有的头上裹着纱布,有的吊着胳膊,还有人脸色苍白直挺挺躺在那里晕迷,旁边是正在看顾哭泣的家属,加上几个正在做笔录的警察,真是无比混乱。

“什么幻觉,就是撞邪了!”一个老太婆扯着嗓门喊,拼命的把一些乱七八糟的黄符纸往一个病人脸上身上贴,还不停念:“儿啊,早说了今年是你本命年,要穿红色裤衩,你偏不听,这下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啊——”

“大妈你轻点,你压到你儿子伤口了!”

一片混乱中。沈冬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拼命回想在公交车上后来发生的事,但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车窗外传来恐怖的叫声,还有鬼哭的声音,就没有然后了!

他低头,发现衣服裤子都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有人用医用酒精给他擦拭过泥土灰尘,但原先脚上套的拖鞋已经没了,搞不好还在事故现场。

“来个人,把他抬到这边来,挂个葡萄糖…”护士长话说到一半顿住,她发现沈冬醒了,立刻松了口气。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来的人里面,看上去最狼狈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但一诊断,发现没什么外伤就是晕迷不醒,搞不好是吓得。醒来正好,省得要去做检查。

“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护士长公式化的开始询问。

“头痛…”

沈冬还没说完,那边刑警队周队长已经过来了:

“又是你这小子。”

沈冬很想摊手,但是全身肌肉像是被拉伤似的,一动就痛,就是脑门嗡嗡响,最后也只能有气没力的说:“我还想说,自从被你们几位同志请去喝茶后,我就倒霉得喝凉水都塞牙缝。”

“你不想解释什么吗?包括司机在内几乎所有人的证词都对你不利。”

沈冬翻了个白眼: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不小心发了一下光。”

“……”周队长被噎住了。

确实,所有受害者目击者的描述都是遇鬼,然后坐在公交车后排位置上的年轻人忽然全身衣服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驱散了一些黑雾,再然后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切都结束了,重新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时候,公交车还是好好的,被人在车门那里一拍,才骤然散架。

——这种不科学的事真是够了!

刑警队长也很郁闷,他翻着笔录,忽然发问:

“当时车上有几个人?”

“那么乱谁有心思去数?”沈冬没好气的说。

“那么你‘发光’后,第一个扑到你脚下抱住你的年轻人,你还有印象吗?”

他是说雷诚?

沈冬骤然警觉,不过他显然没有足够的掩饰天分,一下就被周队长看了出来:“你认识他?”

“没有…我只是生气,要不是那小子扑过来抱住我脚,我也不会往后摔倒昏过去。”沈冬眼也不眨的说着瞎话,“他是第一个,后来车上的人都来了,我听到了鬼哭嚎的声音,脑子一晕,估计硬是被他们拽倒了吧,我再醒来就已经在医院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周队长死死盯着他看了半天,倒也没为难他,最后只是说:

“那么,你们所有人都对那个年轻人有印象,但现在的问题是,在你们之中并没有发现那个人。车载录像上没有出现那个人的上车记录,司机也说毫无印象,只看到那个年轻人是从你坐的座位下面爬出来的。”

沈冬醒来的时候就发现雷诚压根不在附近,于是更是毫无压力的装成惊骇模样,用悲愤的声音叫道:“卧槽,我又撞鬼了!”

“……”

好吧,比起一家根本不存在,却能让省城警察局在半小时内释放重大嫌疑人的超市,一辆在十字路口撞邪的公交车真是弱爆了。

看着周队长悻悻离开,沈冬还没来得及得意,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综合医院的住院部总是各种拥挤,尤其是走廊上的加床,到处都是人,而杜衡一路走过来,竟然十分轻松惬意,不少人都主动给他让路,还在他背后小声议论。

人长得帅,到哪里待遇都不一样吗?

沈冬闷闷不乐的想。

而杜衡已经走到他床前了,伸手将一个杯子递到他面前,里面装了大半杯热水,在徐徐冒着热气,但不是很烫的模样。

看来杜衡是早就在这里,只是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他恰好去倒水了——说不定袭击公交车的鬼怪也是杜衡赶跑的。

沈冬头皮发麻,他有不好的预兆。

“你醒了?”

杜衡瞄了眼沈冬身上破破烂按的衣服,很平缓的说:“你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超市就给你付住院费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没亲人?”

杜衡避而不答,眼中忽然多了抹笑意,不过脸上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省城第一医院的床位费是每天50元钱,加上各种治疗费…办住院手续时先一次性支付两千元,估计正好够用,至于你身上的衣服,还有损毁的酒店拖鞋,我就不跟你算账了。”

这意思是,他不但要不回四百元钱的八天工资,反而还倒欠山海易购一千六百元钱吗?

太阴险了!

沈冬立刻挣扎想要爬起来:

“我没病,我今天就可以出院。”

“不,你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元气消耗也很大,你现在根本站不起来。”

看着神情严肃的杜衡,沈冬一脸你骗鬼去吧的表情,他身体好得很,在福利院帮忙的时候随便扛两袋五十斤的大米都不打晃,怎么可能因为撞鬼就爬不起来?

可问题来了。

就算咬牙忍痛,手臂胳膊也不听使唤。沈冬不敢相信的瞪眼睛,刚才周队长在这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怎么忽然就?

“我怎么动不了?一定是你搞的鬼!”沈冬怒视杜衡。

“跟你一起出事住院的人,都身体虚脱站不起来,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出院。”杜衡俯下头,压低声音说,“否则,你要想办法解释为什么你全身衣服都成了破布条,人却活蹦乱跳没半点不适。”

“……”

沈冬气极,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杜衡他总有种会输定的感觉,但现在也只能咬牙力争:“这住院费跟我没关系!”

“啊,忘记说了,我已经到你租的房子看过了,你的房东非常愤怒,因为警察抓住你的时候踹坏了防盗门跟木门,虽然都是破旧上锈的老物件,但修门的费用他还是坚持要你来付,我说你因为交通意外住院了,工作单位可以先代你支付这笔钱。一共八百块!”

“喂!你怎么不早说,我找那个周队长要!”

杜衡侧着头看他,没说话。

“还有,不就是八百块钱吗,大不了我去找人借再还给你!”

“你来往比较密切,可以借给你钱的朋友只有雷诚,而现在他死了。”杜衡好整以暇的说,声音平静稳定,这种陈述某项事实的绝对掌控力,让沈冬哑口无言。

这时候临床那个乱贴符咒的老太太很八卦的凑过来:

“哟,年轻人,这是你单位领导啊?”

“是啊…”沈冬只好郁闷的应答。

“真好,这么年轻就当领导了,真有前途,瞧,长得也俊气。”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坐在儿子病床前,闷不住的开始侃,“有没有对象,结过婚了吗?”

“……”

沈冬在心里疯狂吐槽,山海易购的前台主管要结婚,那媒婆得去找地府卖汤的孟婆吧!

虽没得到回应,老太太也不恼,转头就跟沈冬又絮叨上了:“看看,这年头啊,女孩子还是喜欢有房有车的男人。菩萨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不要也给你去庙里求个符,明天贴上?”

“不麻烦您了!”

沈冬一头是汗,他最是拿这种老太太没辙。接着他一扭头,无语看坐在他床边不动的杜衡:“杜主管,你不用上班吗?”

“没事,余经理专门放假让我陪你。”

“……”山海易购,你丫的是传销组织吧,用得着这样死缠滥打严密监控吗?

(余经理打喷嚏:阿欠,我是无辜的)

12

12、反正顺路...

如果说十字路口是幽冥妖魔最容易下手的地方,那么医院更是它们的最爱。

一些不成形的黑色雾气丝丝缕缕的弥漫在走廊与墙缝中,它们的力量很低微,除了吸取一些生命力让人稍微虚弱外,并没有多大危害。但这种烟雾状的模样却是所有妖魔的最基础形态,说不定它们之中就隐藏着某个贪婪又强大的家伙。

晚上十一点半,走廊里昏暗一片,只有值班的护士坐在工作台前玩着手机,大多数病人都睡着了,包括陪床看护的人。静悄悄的,只有吊瓶的滴答声响。

一股黑雾越聚越浓,顺着病床栏杆悄悄往上爬。

“…嘻嘻,好浓的灵气,这是什么?好美味的样子…”

黑雾凝聚成一个手掌,像是活物般伸出来,靠近睡着的沈冬。

杜衡无声无息的睁开眼睛,从靠在床边的姿势换成坐直的动作,双手动都没动,那团黑雾却像水泼雪融一样迅速破碎流散,黑雾发出一声人类无法听见的尖锐嚎叫,瘫在地砖上,像被晒干的水渍,很快消失。

“唔?”沈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什么声音?

他费力的扭了下脖子,发现走廊上除了打呼噜的病人跟看护外,什么也没有,指示病床与病区的电子光牌上,红字晦暗不明的闪烁。

果然他跟医院气场不合,看着就难受。

杜衡大概也已经睡着了,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双手环抱在胸前,略微低头。他头发很长,虽然平常都是绑得很整齐,而且发尾是在衣服里,但低头的时候还是会有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夜晚医院关掉了大部分照明,只间或开着两三盏,勉强可以照得清地面与吊瓶,却有些昏暗。在这种光线下看杜衡,绝对心里不平衡。

丫还在超市当什么前台主管,直接去娱乐选秀节目等着做明星啊!保证颜控的粉丝成千上万…等等,有个问题,杜衡是人吗?

沈冬怪异的思索着,这家伙如此狡诈,长得有这么有欺骗性,搞不好是妖怪吧!譬如蛇、狐狸,或者干脆就是能化形的厉鬼,聊斋志异里面好像还有画皮!

沈冬差点想伸出手去摸摸杜衡的眉毛是不是画出来的。

那边杜衡虽然闭着眼睛,但沈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当然他不知道其实沈冬在脑补自己是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出门前先给人皮化妆再穿上身。杜衡只感觉到沈冬盯着自己上下打量,他想,也许沈冬终于发现他有些眼熟,正在拼命回忆。

——虽然知道你们两个的脑回路实在不搭边,但是你们敢不敢在一个宇宙平面上?

沈冬胡思乱想一阵,又呼呼大睡了。

杜衡慢慢睁开眼,无声而安静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世界真的很奇妙,当很熟悉的东西完全换了形态出现在眼前,最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能真切的感觉到,这个偶尔迟钝表情茫然,脾气有点的暴躁年轻人确实就是——所有的剑都是冰冷的,用手指抚摸的时候剑身会微微轻颤,出鞘如龙吟,鲜红血液晕流而下时有一种犀利的艳丽,没有人会去注意剑本身有什么想法。

也许不同的剑确实有不同的性格…

但杜衡拒绝承认沈冬这种脾气跟自己有关。

哪怕是看杜衡最不顺眼的牧野郑昌侯,最多也就说说杜衡无趣难缠。而急躁、沉不住气、脑子不够这种修饰词从来就跟杜衡搭不上边。

所以说,这是剑本身的问题?但是剑本身能有什么?材料矿石吗?到底是锻造时用的幽冥真火纯度不够?还是冷却时用的弱水寒泉有杂质?

真费解。

杜衡眼角一瞥,像藤蔓一样沿着墙壁慢慢延伸下来黑雾立刻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冬其实一点毛病都没有,等于白白挨针挂水,但他使不上力,不是那种手脚无力,而是莫名其妙就躺在那里不想动,导致他住院的几天,生活无比悲催。

吃个饭能把全部力气都用完,上厕所走路扶墙,整天躺在那里发霉,被迫听隔壁床老太太的念叨八卦。所以每天他问杜衡最多的那句话是“那两千块钱用完了吗”。看,多凄凉,竟然不是“医生,我可以出院了吗”。

被反复折腾了四天,沈冬都开始觉得傻站在山海易购超市果蔬区其实也不错,至少有南瓜白菜青菜橙子苹果可以数,不是呛死人的消毒药水味,不是呻吟的病人或愁容满面的家属。最后沈冬出院的时候,觉得警察局审讯室都比医院可爱!

——确实,审讯室里不至于有那么多黑雾魔灵。

沈冬什么东西也不用带,他现在身上的衣服还是杜衡给他拿来的,据说是山海易购超市货,按价收款,加上医药费修门费,也不算太多再给山海易购上两个月班就行。

话说得好听,但人不能喝西北风啊。

房租水电伙食费话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在省城一个月怎么算也要开销掉一千三。欠山海易购三千元钱,每个月存两百得十五个月吧!

糟糕透顶!

所以沈冬决定,只干三个月,哪怕最后一个月喝凉水啃馒头,他没地方住被赶出来睡大街公园,没工作去建筑工地都绝对要辞职!

就是这样!死都不在三个月试用期后跟山海易购签正式合同!

瞄着旁边沈冬变来变去,最后坚定无比的表情,正在开车的杜衡默默觉得好笑。

——话说沈冬,难道你就没想到,之前杜衡去你家做什么,你真以为是去付修门钱吗?住院也是要身份证登记的吧,出院你就往外奔,你竟然没发现你人类生活最重要的身份证,在杜衡手上吗?

“咳,杜主管,这几天麻烦你了。”

如果你脸上的表情跟你说的话完全一致,杜衡大概会相信的。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没事,你也不用送我回家。”

“再去坐公交?”杜衡问。

“呃!”沈冬表情僵住,很不自然的说,“我可以走回去。”

“第一综合医院距离你家7公里,你准备走多久?”

沈冬抽了下嘴角,其实他看着杜衡娴熟的开车技术就很囧,尤其这一路再次让沈冬确定这丫不是人,真的!杜衡开车从来不会碰到一个红灯,这种技术简直逆天了!

“杜主管也知道我一穷二白,所以汽油钱我恐怕出不了。”

“哈…不用。”

沈冬见鬼似的盯着杜衡。

刚才那声笑是杜衡发出来的?不像啊,这家伙长年累月都一副谦逊冷淡距离疏远的模样,即使是笑,也完全是那种出于礼节性的微笑,一点都看不出真诚样在哪。

“反正顺路。”杜衡轻描淡写的说。

沈冬想吐槽,但忍住了。

顺路个毛啊,杜衡住的那家快捷酒店跟沈冬租的房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除非要验证地球是圆的,或者省城外围新修的环城公路四通八道,否则绝对不“顺路”。

也不知道雷诚这小子飘到哪里去了,虽然杜衡说他没事,只是医院鬼魂最好不要随便进,所以才在外面逛。但沈冬忽然觉得变成鬼,孤零零飘着也挺惨。

事实证明,如果没有堵车没有红灯,坐汽车的话其实七公里也没什么。

杜衡的上海大众很不起眼,又是黑色,所以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也就几个侃八卦的老太太多看了几眼,毕竟不是吃饭的点,小区里没什么人。

沈冬拉开车门,发现杜衡也跟着下车的时候,还很纳闷。

敷衍的道别词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也许准备上楼喝杯水?毕竟这天气很热。沈冬嘀咕着开始爬楼梯,老式楼房的层高很给力,所以楼梯也比较高,一口气爬到顶楼有点吃力。不过刚出院的沈冬还是脸不红气不喘,扭头发现跟上来的杜衡也没事人似的,好像走的是平地而不是楼梯。

沈冬习惯性摸口袋,然后当机了。

杜衡默默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

沈冬头上一排黑线往下掉,现在他终于知道杜衡为什么要跟上来。

“新换的门跟锁,这是房东给的钥匙。”杜衡简单解释,好像没看出沈冬的囧状。

打开门后,鸽子笼一样的小客厅里热浪扑面而来,夏天楼道里比较阴凉。那天被踢翻的东西被重新放好了,拖把也在浴室里挂着,大概是房东后来有整理过。沈冬觉得有点愧疚,虽然这房子夏天太热,但租金不贵,自己带来的无妄之灾,估计把房东气得不行。

一扭头,发现杜衡在客厅坐下了,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沈冬索性跑到厨房用杯子接了一杯自来水,走出来往桌子上一放:“这里的居民区都是分价电表,晚上十点前电费比较贵,我就不烧开水了,杜主管你随意吧!”

杜衡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表情有些古怪:

“我不渴。”

“杜主管你今天也不上班吗?”沈冬也跑到桌边坐下来。

“是啊。”

沈冬隔着一张桌子瞪杜衡半天,奈何对方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十分钟后沈冬再次败下阵来,有气没力的说:“医院消毒药水味道那么浓,杜主管还不赶紧回去洗澡休息吗?”

“我是这么想,但是…”杜衡挑眉,神态与往常不同。看得沈冬心漏跳一拍,又开始嘀咕画皮妖孽,冷不防听到杜衡说:

“你不让用电啊!”

“啊?你说什么?”沈冬茫然。

杜衡站起来,走到另外一间本来是空置的居室,把房间门推开,好脾气的回头说:“你的房东说这里还空着,一个月只要七百块,我觉得很便宜,就从酒店搬出来住了。”

沈冬太过惊骇,往后仰一不小心!

“咣当。”

连人带椅子摔下去了。

13

13、觉悟得太迟...

六点半,沈冬就迫不及待的爬起来,他拉开房门洗漱完毕,整个过程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响动。甚至他最后套上衣服,将自己房间门反锁时,杜衡那边都悄无声息。

搞不好已经被热死了,沈冬恶意的想。

这破房子到晚上更热,隔壁与楼下的住户开着空调,热气一股脑的往窗子里灌,就跟一个蒸笼似的。电风扇开了就跟没开一样,人睡到半夜不是热醒就是被蚊子吵醒。沈冬天生对冷热敏感度不高,最多冒冒汗,从来没感觉过啥叫热得快死,所以搬到这里后,昨天他还是第一次睡不好觉——谁知道一墙之隔的杜衡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冬从昨天开始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虽然他确实不怎么聪明(这个从学校成绩就能看出来)但也是普普通通的水准,为什么每次跟杜衡相处,都显得自己很蠢很傻?天生犯冲吗?

沈冬将钥匙插锁孔中,轻轻扭转,然后缓慢的将防盗门关上。

完美!半点声音都没有!

他轻松的下楼,半分钟后,一只黑色狸猫就悄无声息的从防盗门里穿出来,它很小也很瘦,脑袋却是白色的,轻轻舔了下爪子,跳到满是灰尘的扶梯上,轻松惬意的抱着尾巴,哧溜滑下去。

小狸猫的动作非常快,奔出楼道的时候,正好看见沈冬蹬上他那辆破自行车,晃悠悠的骑出去。它立刻顺着绿化带一路小跑,随后轻巧往前一跃,稳当的落在沈冬自行车后座上。

“咦?”

自行车笼头立刻跟着一歪,沈冬手忙脚乱的稳住,疑惑的回头。

什么也没有,地上也没看到垃圾,奇怪刚才为什么会感觉自行车被什么砸中了。沈冬迷惑不解的抓了抓头发,然后继续蹬车。

黑色小狸猫蹲在自行车后座上,仰着脑袋,无比骄傲。

——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冬骑到小区门口买了一份豆浆两个馒头,又到书报亭买了一份报纸,停住自行车,在路边开始吃早餐加翻阅报纸。

他的目标是找到新房子,搬出去!

可是省城的物价有点高,这又是一座南方城市,沈冬把租房信息全部翻完也没找到合适的,于是决定下班后去老城区逛逛。

骑自行车的最大好处是,永远不会遇到堵车!

沈冬到山海易购的时候才七点十分,这次锁车的时候他左右细看,果然发现老街上匆匆而过的路人没有哪个多看超市一眼,深吸一口气,沈冬绕到超市后面接货与员工进出的通道,台阶跟楼梯都是好端端的,没有忽然消失,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时一直蹲着的狸猫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从车后座跳下来,欢快的窜进了超市里。

“小沈啊,早!”

那边纠结的沈冬一抬眼就看到了胖子经理。

余经理走过来拍着沈冬肩膀,笑得极其诡异:“听说住院了啊!杜衡前后一共请了五天假陪你,感觉怎么样?”

“……”都陪到家里来了还能怎么样?

“小沈啊,你还年轻,阅历少,不知道这人世险恶。”余经理煞有其事的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状,“就算没有杜衡,你也一样要找一个。”

“除了他,就算来一对情侣在隔壁房间天天半夜激战我也认了!”沈冬没好气的说,就算没有杜衡,只要夏天一过,那破房子绝对有人肯租。

“啊?”余经理一脸茫然,跟租房子有什么关系?

一柄剑总是要找主人的,否则剑还有什么存在意义?难道他们不是在说这件事吗?

“我已经不想管超市的顾客到底是人是鬼,但余经理,你至少要告诉我,山海易购到底是做什么的?黑社会?灵媒?传销组织?”

“呃,我们就是超市啊!”胖经理继续茫然。

沈冬无力,转身往商场里面走。

“小沈你等等!”

余经理赶紧拉住沈冬,从口袋里掏啊掏,终于摸出一张银色的卡片,往沈冬手里一塞:“拿着!你已经通过山海易购收银员录取考核,现在是我们超市的正式员工,这是山海易购的会员卡,工资与福利都会打到这张卡上。”

太坑了,没签合同,没有保障,就发一张卡?

反正不想干多久,于是沈冬懒得计较,就把卡接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余经理的手机铃声响了。

“死了都要来!!”

这胖子很新潮啊,这么高亢的铃声是担心手机响了听不见吗?沈冬嘀咕着,顺手将卡片揣进口袋,看着余经理手忙脚乱的找手机。

“…不赶尽杀绝不痛快…”等等这歌词好像有点不对,而且不像原唱。

余经理已经摸出手机,竟然是爱疯。

“是…对对,已经在超市了。”

沈冬没兴趣听他打电话说什么,抬脚要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余经理说“会员卡我给他了,你在前台等他就好”,说着表情怪异的嘿嘿一笑,似乎要说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你懂的!

——脸上肉太多把手机挂断了。

余经理郁闷的看着手机,朝沈冬咳嗽一声:“那个,收银员上岗前要培训,杜衡应该跟你说过吧!”

根本没有!!

“别这样,小沈你放轻松,我们跟别的超市完全一样,只是商品特殊了点,顾客特殊了点,别的没什么!”余经理笑眯眯的将手机塞进口袋。

只知道你顾客中有鬼,难道商品还能是尸体?

沈冬被自己囧了,他默不吭声的走进卖场。山海易购超市里除了满满当当的货架,就是日光灯,空荡荡的,早班的人还没开始上班,夜班的员工估计跑到哪里打瞌睡了。沈冬从二楼走到一楼前台,竟然都没有看见一个活人。

连收银台都是空的,搞得像闹鬼一样。

不对,收银台上竟然有一只黑色狸猫蹲在那里。

眼睛亮晶晶,通体漆黑只有头顶雪白,还维持着一个超高难度的姿势,前爪抬起,歪着脑袋——难道这是招财猫?

“你来了?”一只手忽然伸出,搭在狸猫的头上。

沈冬吓一跳,抬头发现正是杜衡。

还是清爽简单的白衬衫,颜色单调的黑色牛仔裤,头发绑在一起没入衣领。目光平静,好像他自始自终都站在那里,根本不是忽然冒出来的。

——这丫绝对不是人!!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大众汽车也停在那里,早高峰连高架桥上都堵得一塌糊涂,这家伙到底怎么赶在他前面到超市来的?他那汽车会飞吗?

“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你可以先休息。”

杜衡说着,就将狸猫推到旁边去,小家伙不甘愿的打滚,沈冬这才发现原来这只狸猫蹲在电话机上。

杜衡没拿起话筒,只是伸手按下免提键,然后略微停顿一下,开始一个个按下数字键。衬衫袖口没有卷,手腕白皙,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食指伸出,其他手指都漫不经心的半弯,在日光灯下竟然有种半透明的质感。

直到电话接通,里面传来吵杂的酒吧蹦迪音乐声,才让呆掉的沈冬回过神来。

“谁?老子才泡到一个身材火爆的美女知不知道?”电话那头骂骂咧咧,间或还有女人的笑声。

“郑昌侯。”

“…杜衡?”电话那头声音立刻提高了一个分贝,“给山海易购的货我可是全部送到了,你想干吗?鸡蛋里挑骨头吗?”

“牧野郑昌侯,我不幸的通知你,这是你停留俗世人间的第六天。你已经违反了修真界行为准则,你对自己的身份没有足够的认识,在人间停留一天以上,罚款五千,三天以上罚款三万,五天扣十万,第六天十八万…”

“你这个混蛋!”对方咆哮着摔了电话。

沈冬目瞪口呆,他要感谢杜衡其实对自己还是手下留情的吗?十八万卧槽,狮子大开口啊。不对,他应该惊讶的是修真界这个名词!!

杜衡一点也不气恼,很淡定的继续按数字键。

好半天,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接了电话:

“…喂,这里是崂山紫云观,驱邪特价酬宾两百起价,看风水三千,命盘凶吉天注定,不可更改。贫道业务繁忙,有事快说。”

“我是杜衡。”

“哟!稀客!贵客!童儿出去看门外树梢上是不是有喜鹊叫。”

沈冬一头黑线的看杜衡,又看电话——你们这是打电话啊,要不要这么装腔作势?

“郑昌侯在外面待了六天,麻烦道长过来做法求雨。”

“郑昌侯?!”对方的声音霎时变调,立刻推辞,“哎呀,这可不好办,要是只有三天,贫道或许还有法可循,但是这大热天的,他竟然恬不知耻的在人间鬼混了六天,实在可恶!竟不顾凡人生死,公然扰乱天地秩序!!道友你还是另寻高人比较妥当,譬如请余经理去东海逛一趟再回来…”

“八万!”杜衡很果断的报了一个数字。

“哎呀道友,实在是事情难办…”

“十万!”杜衡眼睛都不眨。

“不是价钱的问题,贫道法力有限,这个…”

“十五万!”

“好,痛快!说定了~!贫道五分钟后就到!”

杜衡挂断电话,若无其事的转头看沈冬:“没事了,现在我们开始讲超市收银员应该做些什么。嗯?你有什么疑问?”

疑问多了去了!修真界是什么,郑昌侯又是谁?你别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崂山距离这里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飞机也没直达航班吧!”

“不是只有飞机会飞!”杜衡淡淡说。

“……”

沈冬简直要跪了,扶额,咬牙切齿的继续问,“郑昌侯是什么东西?”

“旱魃。”

“啊?汗拔?那是啥?”

“就是僵尸。”杜衡平静的添上一句,“最厉害的那种叫旱魃。”

沈冬当场石化,他怎么忘了,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跟外国绝对不一样,中国连鬼都要分为N种!有画皮,也有僵尸啊混账!

山海易购的问题,绝对不仅仅是有鬼这么简单!!

14

14、坑你没商量...

这是一张金色的硬卡,大小跟厚度都很普通,在这个卡泛滥的年代真是一点都不起眼,既没有炫目的LOGO,也没有漂亮的卡面图案,卡正面“山海易购”左下角有凸出来的“庚22”,搞不好这个就是会员卡编号。

沈冬嘀咕着将山海易购超市会员卡翻过来,然后凝视着那背面五个字整整十分钟。

——求退人间界。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愣是不知道啥意思了呢?

通常超市会员卡上有的都是省心生活,更多折扣这种字样吧,就算印刷企业文化,也没这么标新立异。还有电话号码呢?超市地址呢?怎么该有的统统都没有?

“这就是山海易购的会员卡,在修真界…嗯,在我们的世界里,这算是另外一种身份证。”杜衡从发愣的沈冬手上将那张卡抽出来,贴近收银机上面一个类似扫描仪的东西,屏幕上立刻就有一行字显示。

“可用余额:0”

“所有会员卡都是这样,我们的财产几乎都存在这张卡里,通过神识…别的方法查询,会立刻知道这张卡主人的身份,当然这些在收银机是不显示的。”

“你们不是开超市,是开银行?”沈冬表情怪异。如果他的工资要被打进这张卡里面,要怎么缴房租水电?拿着这种卡给房东刷?会被当神经病吧!

“难道这种卡还有银联?”铁定没有,银联才不会允许这种抽风组织加入。

沈冬刚说完,就忽然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道士走过来。

这家伙又矮又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胡子拉渣,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黑黑灰灰的污渍。扔出去准被人当叫花子推搡,正一摇三晃的踱过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雨贵如油——杜衡,我的十五万呢?”

“待道长做完法事,就打到账户上去。”

“真是破规矩!”邋遢道士在全是补丁跟污渍的道袍上摸啊摸,好半天才从袖子里拽出一张银色卡片,往收银台上一丢:

“四百人类币!”

沈冬还没来及看清楚,杜衡拍了下他肩膀:

“按数字400。”

沈冬眼角忽然瞥到屏幕上出现一排0,瞠目结舌本能就开始数位数,收银机的钱箱已经弹开了,里面满满的各种纸钞,全部按照卡槽压夹位置摆放。

“给他四百元。”

“……”原来山海易购的会员卡不但可以充值,还能返现?

看着四张红色纸钞,邋遢道士明显一愣,抬头看沈冬。

“这——咦?啧啧,原来如此!”道士笑得一脸奇怪,用又黑又黄的手指将纸币退回去,“小兄弟,这可不行,你怎么能给贫道这么整的钱,去吃碗面条都会被怀疑是假的,没人肯找给贫道零钞!”

“你为什么不换衣服?”沈冬翻白眼。

明明会员卡上这么多位数的钱,却连件正常衣服都不肯穿,十块钱的短裤很贵?二十块钱的T恤很浪费?吝啬鬼,活该别人不卖给他东西。

邋遢道士当即愣住,茫然望杜衡。

“他说得对,你为什么不换一件衣服?”杜衡表情淡定,他的气质温文尔雅,看上去非常好说话,但是这一点鬼都不信!

邋遢道士只好把“每次不都是给零钱,为什么这次不行”的话咽下去,揣起四百块钱,僵硬着离开收银台,两分钟后拽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夏威夷风沙滩裤,米色背心,外加一顶鸭舌帽冲了回来。

其实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很多人平常排队购物的时候都有仔细观察的机会,无非就是条形码贴近扫描价格,最后按合计键。很好很顺手,沈冬第一次过手商品没出现误差。

“28。”沈冬懒洋洋的想,这丫果然是吝啬鬼,找的是全商场最便宜的衣服。

他这次趁机瞄了眼邋遢道士的会员卡,除了颜色以外,基本上跟自己的一模一样,背面也是那五个字。

结完帐还卡,沈冬一抬头,差点吓得从收银台里面跳出来。

眼前穿着小背心沙滩裤还戴着鸭舌帽的人是谁?胡子拉渣,脚上破鞋,又矮又挫的是邋遢道士没错!但这家伙原来身上的衣服呢?怎么就换上了?难道他光天化日公共场合直接脱光了,然后神速换上去?

这超市的顾客还能更不正常一点吗?

——当然可以,对于这点沈冬你永远不会失望的。

邋遢道士反倒见鬼一样的抽回会员卡,一溜烟的跑出超市,好像后面有一群狼在追。开玩笑,山海易购新来的这个员工太彪悍了,本来第一眼见猎心喜,多好的器灵啊还是兵器种类,可还没来得及搭讪几句,就被坑走了二十八块,再待三分钟,肯定要他买鞋子袜子雨伞背包水壶!贫道赚点钱不容易=皿=

沈冬扭过头,继续问:

“为什么我的卡是金色的,刚才那家伙是银色的。”

“他跟你不一样。”

“比方说?”沈冬深呼吸,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是鬼?”

“不,他是崂山紫云观的破葫道长,属于丹修,精通符箓…”

沈冬一头问号,赶紧打断:

“等等,麻烦你说人能听懂的话。”

“…我不是人,不明白你哪里听不懂。”

沈冬瞬间就有种想给这句话跪了的冲动,心里疯狂咆哮着,看吧看吧,杜衡这家伙果然不是人,搞不好就是画皮!!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他分尸吃掉了!

重新蹲回电话机上的黑色小狸猫疑惑的歪着脑袋看沈冬,而杜衡平静无波的目光中隐约出现了一抹笑意。

——就是故意不告诉沈冬,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太玄幻了,懂吗?”沈冬趴在收银台上,有气没力的说,“厉鬼僵尸什么的,我能理解,毕竟古往今来像聊斋这种故事太多了!但是修真…你们网络小说中毒了吧!”

“嗯。”

“喂!嗯是什么意思?”

“我们继续讲山海易购的收银员培训。”杜衡若无其事的开始翻一个厚厚卷宗。

“……”诅咒所有转移话题的人都看文全坑,看电视剧中途停播插时事新闻,看奥运遇到英国主办!

“不管顾客穿什么衣服,哪怕他们有把脑袋抱着怀里的嗜好,你也要装作看不见。”

沈冬一边听一边眼皮跳,立刻问:

“要是遇到僵尸呢,他们发现我的血很好喝,忽然袭击怎么办?”

“它们不会。”杜衡头都不抬。

“为什么?我听说僵尸吃人喝血,比外国那吸血鬼恐怖多了。”

“没有开启灵智的僵尸不可能有山海易购会员卡,有智商的僵尸都知道,山海易购的赔偿费它们就是卖了自己也凑不齐。”杜衡侧着头看沈冬,用古怪的声音一字字说:

“尤其是你。”

“…什么意思,纯种人类比较稀缺吗?”沈冬没好气的说,“外面满大街都是!”

“你不是人。”杜衡淡淡提醒。

多么像骂人话,沈冬立刻反唇相讥:

“你才不是人!”

“对啊,我全家都不是!”杜衡挑眉。

“……”沈冬被光荣噎死。

——话说杜衡的全家到底有谁?沈冬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忽然看到从超市入口竟然进来一个人。

光头袈裟杵着禅杖,不就是那个神经兮兮连自行车都没见过的和尚?

“阿弥陀佛!”瞻空大师双掌合十,下一秒就瞪眼睛拖着禅杖走到杜衡面前:

“洒家不相信这朗朗乾坤,竟没个公道!明明说好只要洒家将那只罗刹鬼抓回来,山海易购就给三万块,你却在当天晚上就洒家要送的货截走?不给洒家赚这个钱!杜衡你欺人太甚!告诉你!纵是我佛如来,也有怒目金刚相!”

“瞻空大师如果不满意,当然可以再去抓一只罗刹来,别说三万,就是三十万,山海易购也付得起。”杜衡神情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瞻空大师气得发抖。

他瞄见旁边看热闹状的沈冬,更是一头恼火:

“呔,你们这是合伙消遣洒家!亏我还以后你秉性正直,想给你找个比杜衡更好的归宿,没想到——”

“等等大师,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乱说,什么叫归宿!”沈冬差点忍不住搓掉身上冒出的一层鸡皮疙瘩。出家人你难道是做媒的?还是介绍工作?

和尚正要脱口而出,忽然脊背发寒。

眼角一瞥,发现杜衡冷冷注视着自己。虽然修真界谁都知道杜衡不声不响,既没脾气,也从来不反对余昆的任何意见,但真相信这家伙好说话,好对付的——全部魂飞魄散,渣都没有了!

于是瞻空大师硬生生将话又吞回去,吭哧了一声,继续瞪沈冬:

“小子,敢说你没有消遣洒家?什么公园凉凳!贫僧为什么躺在上面,都会有一群警察来抓我?”

“呃!”沈冬瞬间想到周队长那天晚上说派出另外一路人去抓瞻空大师,立刻讪讪的移开眼,强硬着申辩,“这你就不知道了,省城好歹是一个文明城市。你怎么能四仰八叉的躺在凉凳上露宿一晚呢?那叫侵占公共场所空间,让别人没得坐!”

和尚被说得晕头转向,文明城市是什么?公共场所又是什么?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加起来就不知道说啥呢!果然还是应该回去把四级考了!

“强词夺理,不躺在凳子上要怎么办?”

“带个旅行帐篷啊,支起来往公园树林草地上一放,再钻进去睡觉,风吹不着雨打不到,还没蚊子,而且公园管理员没理由阻止你露宿感受人生!最重要的是,又不要身份证。”沈冬毫无压力的开始侃。

“帐篷?草原上喇嘛住的?”

“谁说的,这年头只要出去野营都能住。”

“咦,多少钱,给贫僧来一套。”

杜衡抱着小狸猫默默思索,虽然沈冬看上去很不靠谱,但处久了发现,这确实是他的东西没错!

15

15、生活啊...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沈冬把下班后把整个超市逛了一遍。

卖的葡萄酒有产地有标牌,绝不是鲜血。冷冻柜卖的也是冰鲜肉跟鱼,根本没出现眼珠或其他惊悚商品。饼干薯片巧克力都是很常见的超市货,一楼服装旁边的柜台里甚至摆着手机跟MP4,最后面则是成排的电脑冰箱洗衣机。

除了没有人,山海易购真的没啥不正常。

不过——是真的没人,还是自己看不见?

沈冬颤抖一下,四处张望。

“你要买什么?”一个声音弱弱的问。

沈冬低头一看,才发现三门冰箱后面站着一个小男孩,脸很瘦,头发短根根都是竖着。乍看是邻家小孩,但两个耳朵却是尖的,时不时还轻轻动一下,惹得沈冬跟着紧张。

这是什么?狐狸精?不对,有尖耳朵的种族太多了!

“呃…我就随便看看…”沈冬说得很含糊,他从来没在员工食堂见过这小孩,难道山海易购还用童工?

沈冬眼角一不小心瞥到价格,顿时差点跳起来。

1000?这种豪华型三门冰箱就卖这么点?太便宜了吧!

他赶紧顺着货架一路望过去,小的电子产品价格跟外面差不多,但是电视机与冰箱价格非常诡异,一个不起眼的小电视卖三十万,而那种超大屏幕46寸的液晶电视只卖700块,肯定不对,搞不好这液晶电视的标价是美元!而那台挫死人的电视机标价是日元!

大概误解了沈冬的表情,小男孩蹬蹬的跑过来,打开了那台液晶台电视的开关,里面是很正常的高清自然风光宣传片,小孩很认真的仰着脑袋说:

“这电视效果很好的,虽然没有远程镜像效果,也不自带防御功能,但能收到所有的台,也可以连接在电脑上…”

沈冬头上冒出一滴汗,谁来告诉他,为什么电视机要自带防御功能?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虽然没爹没娘,生活水平差学历又不高,但依旧活得很好啊。不过他天性有点懒,不愿意做多余的事情,也很怕麻烦。

山海易购现在就是一个超级大麻烦,他一时还甩不脱。

没错,欠钱能以后还,但这家的背景比黑社会传销组织还可怕,天知道欠他们钱不还会怎样。至于你也不是人——这种话听太多了好吗?省城里有些莫名其妙的宗教宣传会,就喜欢跑到那些大学生面前冷不防来句“你是特殊的”“你是被上帝选中的”“你的面相注定与众不同”,然后巧舌如簧的将涉世不深,或者对现实心灰意冷的人忽悠过去。

沈冬一个原来懦弱的同学信教后开始自信,刚为她感到欣慰,结果那妹子从此眼神怜悯,一张口就是“主说,人生来都是有罪的”,囧得沈冬从此后绕着那妹子走。这信得完全不是教,这是被洗脑!正规的宗教哪是这样?

所以山海易购再离奇诡异,沈冬也没把“你不是人”这句话放到心里去,他觉得很了解自己,不吃饭会饿不喝水会渴,身体健康力气大,哪里不对?再说,就算自己“真的不是人”。跟山海易购有关系吗?没有!就从到山海易购上班开始才出现种种怪事,从前他不是活得挺好?说他不是人,难道想要他被抓起来,送实验室当小白鼠?

但沈冬会在今天发现自己从前的想法大错特错!

因为再打定主意忽视杜衡的话,人还是有种天性无法扼杀——好奇心!

虽然理智告诫沈冬别问下去了,就算是超值划算的液晶电视,他也不可能买。那个防御功能搞不好只是防止液晶屏幕损坏的高端技术,但沈冬还是没挪开脚走人。

液晶电视里播放的宣传片从天空大海、沙滩礁石,变成了巍峨的道观楼阁,镜头拉近,给天上飞过的白色仙鹤一个特写,羽毛美丽洁白,仙鹤的眼睛黑亮灵动,轻轻拍了下翅膀,就飞远了。

46寸的液晶电视,这种高清效果!假如这是网游宣传片,绝对可以风靡中国!

宣传片的音乐很单调,大概是古筝弹出来,起先是海浪的声音,然后就转成泉水淙淙,风吹起道观檐角悬挂着的铜铃,清越悠长。

山很高,有云雾缭绕,各种嶙峋怪石与奇松数不胜数,山道是青石台阶砌成的,在雾气里一副湿漉漉的样子,缝隙中还零星生长着一些淡紫色的小花。

“这是哪里?”看效果不像电脑制作!

“东海日照宗,你也没去过?”

小孩的回答,这才让沈冬猛然醒神。

——就知道不是什么正常回答!

小男孩完全没发现沈冬的奇怪表情,还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遥控器,捣鼓了几下,液晶屏幕一阵黑,然后忽然出现了阴森森的洞窟和尖锐的怪笑声,洞顶不断的往下渗鲜红色液体,沈冬刚觉得这恐怖片效果不错,忽然他发现台标不对。

屏幕右上角的台标竟然是一个小小的白色骷髅头。

“…各道各界的朋友大家好,北邙山前线战况现场报道,因为采取了有效措施,所以从七月十五以来,北邙山结界并没有出现垮塌现象…”

你见过电视报道的字幕是繁体字吗?好吧,也许台湾那边是。

但是你见过电视报道的字幕是竖的吗?不是在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而是台标下面开始,从右到左出来刷出来竖直的两排。

沈冬还没来得及抽眼角,已经换台了。

一个道貌岸然的白胡子老头坐在蒲团上,盯着一个大大的丹炉看,旁边有竖着的标题,“筑基丹改良炼法日照宗玄衣道长现场演示之第廿八天”。什么,标题忘记打标点?古代人不用标点!

再换。

“…长石山鸣石本月价格再次走低,创十年来最低,从市场不景气现象可以看出修真界现况堪忧,越来越多的修士只在乎自身修为高低,而不注重心境涵养…”

卧槽,这种股市专家解析社会矛盾的电视节目是怎么回事?

“最近电视越来越难看了。”抓着遥控器的小男孩嘀咕一声,又开始捣鼓。

“…通过八轮淘汰赛走到这里不容易,我们相信你的实力,来吧!放声高歌,争取打败上界擂主…感谢山海易购提供的奖品,驺吾一只!有实力者才可得到…”

主持人你头顶两只长角,让人看着压力很大好吗?还有你的选手,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还在鱼缸里,真的是来参加比赛的?

一声恐怖曲折的声音从电视机里冒出来,沈冬差点往后倒。这是什么音乐选秀节目,选的是谁唱歌杀伤力彪悍吧!

“凡人六级考核辅导…今天我们来讲怎样顺利搭乘飞机不引起凡人怀疑,首先需要买票,按照修真界律法,在通过六级考核之后我们才有资格拿到凡人都有的身份证,准备好足够买机票的人类币,带上身份证…”

“啧,每年都考这种烂题目。自己飞不就行了,搭什么飞机。”小孩撇嘴,果断换台。

“如果你连电视都看不懂,请选择本频道,自然风光,放松心情…”

沈冬已经从满头黑线变成哭笑不得了,他忽然明白山海易购收银员考核试卷是怎么回事,搞不好对这些非人类来说,这卷子难得要命。

——现在已经不是山海易购的问题了,只要这些节目不是事先录制好的,那么山海易购只是所有不正常领域中很小的一部分,余经理说的没错,他们只是开超市的!

老子的世界观!

沈冬默默扭头走人。

他就不应该对这电视机好奇,就跟山海易购这家破超市一样,看上去没什么,一旦把它捣鼓开,就发现里面装的、放的全部是毁你三观的猎奇玩意!

“唉——”小男孩看着沈冬跑掉的背影,愁眉苦脸的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这个季度什么也没卖出去,还因为总经理,亏损了一台可以用水镜术追踪的高防御电视机。怎么办?”

一道黑影罩住了小孩。

“啊,杜主管!”

小孩立刻跳起来,重新规规矩矩的在电视机边上站好。

“你上去吃晚饭的时候告诉余昆,叫他把卡拿来,坏掉的电视机在他卡上扣。”

“明白!”小孩立刻笑得很开心。

“还有…”杜衡声音转低。

“咦?真的是这个?可这个很破,没防御功能,不能定时保存重要的节目,除了屏幕大,压根啥用都有啊!”小男孩眼神茫然。

杜衡无声的看他。

“我…我知道了。”小孩差点泪流满面。

果然修士都很讨厌,闲得发慌去北邙山一日游啊,没事欺负他算什么!

沈冬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哼着歌,绕到菜市场门口买了一斤饺子皮——啥,你问他买这个做什么?当面皮放滚水里煮熟了吃啊,没见过穷人懒人的生活吧,这个关键就是要有创意——还买了一袋蒜蓉酱,无视掉三姑六婆的悄声议论,骑进小区。

黑色的小狸猫躺在后座上挠尾巴。

沈冬根本就看不见它,直接将自行车锁在楼下,愉快的爬楼拧开房门。

他一定要在杜衡没回家前解决掉晚饭!哼,当那家伙不存在!

结果门一开,沈冬手里塑料袋拎着的饺子皮“咚”的一声落到防盗门边,小狸猫好奇的凑上去闻了一闻。

“阿欠!”被面粉呛到了!

沈冬骤然回神,奇怪他好像听到打喷嚏的声音,肯定是电视机里传出来的。

没错,电视机!!谁在他住的小鸽子笼似的出租屋墙壁上装了液晶电视?丫还是46寸的!墙都差点不够大好吗?!

16

16、伤不起...

做饭这种技能真的要看天分,有人随便学学就能色香味俱全,有的人做个炒鸡蛋都是黑炭。把饺皮烫熟吃也要有技巧,水滚后全部倒下去只会糊成一团,变成面疙瘩汤,中间部分铁定半生不熟。

沈冬中午根本没吃饭,山海易购的员工食堂他打死都不敢再进。谁知道一群非人类每天吃的是什么玩意?

他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伸头往外看。

46寸电视机还是好端端的挂在客厅的墙壁上,里面播放的赫然就是自然风光频道,一处断崖,上面郁郁葱葱长了许多植物,山崖底下是一条河,河水上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轻雾。

电视机开着,可是家里却没有人,杜衡根本不在。

这电视究竟是怎么跑到家里来的?就算当场买下,至少还要等送货安装吧!就这样离奇的飞到墙壁上待着了?希望房东来收房租的时候不会被惊死…

尽管在心中告诫自己,这电视机八成是杜衡买的,绝对不怀好意,但沈冬还是心不在焉,好奇心一个劲的往上窜,唆使他去换台,看看有没有修真界选美活动,或者“如何对付僵尸的一百种方法”,这种东西学了没坏处啊!

“手艺不坏。”

沈冬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声音。

用菜刀把一垛饺皮切成细长条好烫熟的沈冬吓一跳,菜刀剁到了砧板上,这些是跟房子一起出租的房东家什,万一损坏必须赔全新!沈冬手忙脚乱的辨认劣质砧板上的刀痕深不深,愤怒转头: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然是从门口走进来的。”杜衡眼都不眨,若无其事的说。

这么热的天,杜衡照样一身整齐,塞在衣领里的头发一丝不乱,白衬衫熨帖着无比清爽,额上更是一滴汗都没有。好像还待在有空调的酒店,而不是在这西晒闷热的破房子中。

“别糊弄我,我根本没听见上楼开锁关门的声音!”

“早上你怎么出门,现在我就怎么回来的。”杜衡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沈冬手里的菜刀,还有煮着一锅水的电饭煲。

沈冬被噎住,今天早晨他确实做贼似的跑出门,念头一转,他又气势汹汹:“少扯开话题,客厅墙上的电视机是怎么回事?自己找脚飞过来的?我可不付钱!”

“不用你出钱,你就那么点工资。”

这是被鄙视了吧!沈冬非常恼火,抄起砧板将所有饺皮全部倒进滚着沸水的电饭煲里,一阵白雾冒起,厨房里更热。

没多久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面皮就烫好了,浇上蒜蓉酱,拽了双筷子,把碗端到客厅电风扇下面,沈冬毫不客气的开始吃。

唔,看着电视里青山绿水赏心悦目的画面,连酷暑的热气都消散几分。

“看什么…想吃自己弄!”沈冬觉得杜衡看自己的目光无比怪异。

“不用。”

瞥一眼热气腾腾的面汤,再看沈冬的吃相,杜衡终于扭过头去看电视。

“你钱多得用不掉完全可以叫外卖!KFC跟必胜客随便选…其实你不如自己上门去吃,快餐店披萨店还有空调,比这里凉快多了…”

“我不用吃东西。”

“…或者你嫌弃那些是垃圾食品…什么?你说什么?”沈冬差点咬到筷子,狐疑看杜衡,“你说你不用吃东西?一天三餐全都不用?”

“对。”

“卧槽,那每月得省多少钱!”

“……”

沈冬埋下头继续吃面皮,含糊的哼笑:“怎么,你以为我会惊讶?会说这不可能?嗤,我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网络小说里面多了去了,什么筑基啊辟谷,大乘渡劫飞升…其实你们是故意在人间科普修真常识的吧!”

破罐子破摔!谁怕谁啊,反正就算杜衡说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妖怪,沈冬也确定当没听见,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杜衡好像有点意外,转头看沈冬:“你没有兴趣?”

“我?我才不要!”

沈冬吃饭速度非常快,转眼一斤饺子皮就剩下半碗了,用筷子在汤碗里搅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只要是人,无论变成什么,在哪里,都一样要钩心斗角。修真听上去很威风,但时间呢?据说一闭关要几十年吧,练不成的话我这辈子就报废了!大好人生,就算不能混吃等死,也不可这样浪费。管它是可道,还是非常道,都没有一瓶非常可乐来得实在。”

“我以为你会喜欢百事。”杜衡很淡定,眼都不眨。

沈冬差点喷掉,咳了半天:“你竟然知道百事可乐?”

杜衡好像对这个说法很不满,他破天荒的在皱眉:“山海易购是一家超市。”

“是,我懂,卖人类商品的超市!”

沈冬划拉完面汤,重重搁下筷子,没好气的说:“但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如此厉害连不吃饭都不会饿死的你,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住?这破房子有什么好的!”

杜衡从来没打算告诉沈冬实话,不过被乍然一问,他目光还是落到了蹲在桌边的小狸猫身上。

小家伙躺在地上,爪子摸着肚皮打哈欠。

——确实,成道有出世入世这一说,天数命运难以预料,也许沈冬的存在就是一个奇妙的机缘,虽然到现在为止没有看出来究竟是什么意义。世间道有千千万万条途径,但凡修道,总不违本心就是了。让沈冬按照他自己所想的,平常简单的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行,到老到死的时候,估计就会觉醒了。

六十年,对凡人可说一生,但对杜衡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不会等不起。

却偏偏有了一种奇怪的执念,不是最初看到沈冬这个模样时出现的,而是上次——就是沈冬说要简单随便的再混几年,然后回县城结婚——对剑修来说,听到这话就像凡人听到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手机对自己说,它懒得理你,只想找个女人结婚==

难道当初造剑的时候不应该造一把,而是造双剑?

杜衡微微往后靠,眼睛盯着前方某处不动,很明显就是在发呆。沈冬收了碗筷丢进厨房水池里,出来后看见杜衡还是这样,顿时悻悻的说:

“喂,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这种‘请您欣赏’的风景看够了没?换台啊,我记得今天有NBA直播赛!”

“…这电视收不到正常频道。”

沈冬囧极,伸手抹掉头上冒出来的汗,跑到浴室去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把凳子拖过去抵住大门,这是最远距离,没办法,电视机屏幕太大凑近压根看不见。

然后低头研究遥控器。

看上去黑乎乎长条一根,与正常遥控器差不多,但是很沉,而且上面根本不是凸出来的按钮,表面光滑平整,简直可以当板砖敲人。没有阿拉伯数字,字符全部是…对了,就是石碑上刻的那种!这种遥控器谁会用?

“这电视机你们自己生产的?”肯定是!

“怎么可能,修真界只会炼法宝,怎么会造这种东西?”

“你们把正常的电视机拖过来自己改造?”绝对是!

“不,这是人类报废的生活用品或次品,以旧换新,收破烂的捡捡挑挑,然后送到墨家宗派改装,重新配遥控器,交给山海易购出售,不然怎么可能只卖700块?”

“……”修真界,你们赢了!

“再说,这些商品都很难卖,价格要是高了,就更无人问津。”杜衡瞥一眼电视,他发现沈冬确实有些迟钝,到现在都没发现墙上挂着的电视根本没有连接电源,也没有插头。

“为什么?”

沈冬吃惊,电视机难道不是家家户户必备?或者修真界更先进,已经全部淘汰电视使用电脑了?

“除了一些有阴宅的鬼,还有天赋异禀的妖兽,别的修士一闭关就要几十几百年,谁有耐心看电视?往往一个门派都只有一台电视机,销售当然不好!”

“……”这,这能说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表现吗?

沈冬腹诽半天后,再次问:“我不理解,如果没有人收看,也没有足够高的收视率,电视台怎么赚钱?拍电影跟拍电视剧的不是亏死了?”

“修真界没有那些,电视节目都是一些闲得无聊的妖怪修士在折腾。”杜衡走过来,从沈冬手里抽出遥控器,然后盯着看半天,这东西他也是第一次用,正在琢磨。

“不过有几个国外频道会放一些人类拍的电影跟电视剧。”

“什么,还有国际频道?”沈冬差点咬到舌尖。

“为什么没有,鬼不是只有华夏才有,佛教本来出于天竺…还有欧洲那边,叫什么来着,跟我们这边的僵尸有点像,喜欢喝血但不吃生肉…”杜衡继续琢磨遥控器。

修真界出品的东西都有一个特征:没有说明书!!

“吸血鬼?”沈冬呆呆答。

“啊,对!它们的电视台最喜欢播放几百集的肥皂剧!嫌人类拍得不够,还自编自演拍续集。”

杜衡终于看明白这遥控器是怎么用的,伸出手指,按住其中一个字符,在遥控器表面划出一个奇怪的规矩,因为之前在超市里,沈冬只顾得上看电视屏幕里的惊悚节目,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小男孩是怎么换台的。现在看杜衡的动作,沈冬忍不住斜眼——这真的是电视遥控器?不是触屏手机解锁步骤?

还是那种无比复杂,得转N个弯!

“这是符箓…”杜衡好像知道沈冬在盯着自己,头也不抬的说,“每个电视台都有一个不同的符箓咒文,凝注法力去划才能换台。”

——懂了,这破电视还非得你在家才能看!!简直就是垃圾!

这时电视屏幕中一闪,出现了欧洲宫廷夜宴般的画面,蓬蓬裙外加蕾丝小阳伞,装饰华丽的羽毛扇跟帽子,富丽堂皇的廊柱与水晶吊灯。至于台标,是一个玻璃酒杯,里面有半杯红色液体。

“这是余昆最喜欢看的电视剧,天天看一集不少。”

沈冬狐疑看了五分钟,立刻当机:“那些家伙手里拿的木棒是什么?”别告诉他那是魔杖!

“吸血鬼把英国那部很出名的小说,从公元前几百年一直拍到那故事开始的时候,还有后续十多年,中途插妖精战争史三百集,教廷圣战一千集…”

“……”血族,你们赢了!

17

17、无事生非...

能让余昆天天追着看的电视剧,确实很有趣,至少布景很给力,战争场面也无比恢弘,只是——英语原声!没字幕翻译!

“…余经理文化水平真高。”沈冬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因为他无法想象这部电视剧被翻译过后是啥样?竖排繁体字滚动字幕?为了防止修真界观众无法理解人物对话,所以会被直接翻译成古文版之乎者也?这种情况用脚趾头想都觉得是天雷!

“余昆确实知道很多东西。”杜衡说这话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一丁点异样。沈冬忽然想到,按理来说山海易购的总经理应该算是杜衡的上司,不过平常看他们说话,似乎没有这种上下级的样子。

“这么说,你也看不懂?”

“我为什么要懂?”杜衡反问。

“哈,哈哈,我就是随便说说。”沈冬精神一振,然后撇嘴心想,还不是你整天一副出类拔萃社会精英状,当然让人习惯性误会你精通几国语言。

“那要是超市来了外国…我是说来了国际朋友,要怎么办?”

“有会员卡吗?”杜衡淡淡扔过去一句,随手换台。

“……”

懂了,山海易购根本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反正只认卡,不收美元欧元——不对啊!外面多的是卖东西的超市,谁稀罕你山海易购!就是请别人来办卡,人家还嫌不方便呢!

沈冬笃定的想,肯定是这么回事。

电视里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出现了一片雪花点,沈冬抓起杯子喝凉水,一边嘲笑道:“原来你们的电视机也不是万能的,一样会信号不…好…卧槽!”

沈冬说话时,雪花点就逐渐消失,屏幕漆黑,最中间隐隐绰绰是几块废旧砖头砌成的井口。随即一条青白恐怖的手臂就扒拉上来,骤然一伸整个镜头跟着瞬间拉近,生生从电视机里伸出来,紧跟着后面就是黑发披面的女鬼。

“啪!”

杯子掉地上了,幸好这是买方便面赠送的塑料果汁杯,摔不碎。

沈冬本来背靠着门坐,被一惊吓整个人都跳到椅子上面。真的不是他胆子小,随便换一个人来试试46寸液晶电视忽然播放3D版贞子=皿=

不过女鬼出现得惊悚,消失得也快,三秒钟后就钻回电视机,那个破井变成一个小小的台标挂在电视机上,屏幕也开始出现正常画面。

繁华的现代都市夜景,商店招牌全部是日文。至于贞子小姐,在右上角台标的那口井里时不时往外伸下手,然后又冒个头,台标就那么点大,完全可以忽视,那动静跟沈冬从前计算机课电脑上看到的卡卡小狮子一样,虽然你不注意它,可是它玩得很开心。

沈冬感觉极其没面子,先恢复坐姿,再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强装镇定:

“那是…岛国电视台吉祥物吗?”

“吉祥物是什么?不过只要换到这频道都会这样来一次,就像开电脑先出那个电脑的牌子一样。”

混账,这能跟电器启动时的LOGO比?

沈冬极其暴躁,端着杯子刚要去厨房重新倒凉水,就看到电视里放各种莫名其妙的怪物从街道上路过,音乐幽幽的,那些诡异的妖怪轻飘飘的从画面上飞过去。非常有规律,每个都在屏幕上飘半分钟,然后滑过,接着下一组。

“百鬼夜行创意时装表演,每年夏天举办,这个不用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

沈冬觉得,他还是去厨房倒水,然后回自己房间开那台小的黑白电视机看篮球比赛比较实在。

晚上九点半,比赛结束,沈冬关掉小电视,伸头到客厅看了一眼,发现杜衡早就回房间去了。电视机还是开始着的,遥控器就放在桌子上,可是沈冬不会用。

音乐还是幽幽的响,隐约像是女鬼在笑,阴森森的,并不尖锐,伴奏是风声树木摇晃的声音,还有不连贯的回音。一个圆滚滚穿着荷叶装的乌龟爬过屏幕,它头上顶着半盘子水,然后是一个身材无比妖娆的美女,脸上带着一个口罩,沈冬觉得那下半张脸肯定不能看,接下来一组是长了细细长长腿的茶壶碟子,跳着华尔兹转圆圈,顺带炫耀身上的瓷器花纹。

“砰!”

沈冬关上了房间门。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反而睡得特别好,电视机里那冷飕飕阴恻恻的笑声,好降温!脊背发冷一点都不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冬爬起来洗漱,电视屏幕里一片漆黑,只有右上角台标,那个破井口是亮着的,从井口里不断的往外冒ZZZ。

很好,看来就算是灵异电视台也不是24小时无休的播节目。

沈冬揣上钥匙跟钱就出门了,他哼着歌往下走,完全不知道蹲在客厅里看了一夜电视的小狸猫,没精打采耷拉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今天是周末,如果是新建的小区,今天不会看到多少早起的人。但这十几栋居民楼有二十年了,楼房外面斑驳陈旧,还有被烟熏出来的漆黑颜色。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没有钱,就是搬迁到省城来的外乡户口,更多的是几十年都住在这里的老人,他们习惯起床晨练。

但今天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寻常,楼道外面围着好多人,一字排开好几张躺椅。有老人,也有年轻小伙,还有小孩子,他们挂着黑眼圈焦急不安的在说什么,有的歪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看到沈冬从楼道里出来,复杂怪异的目光就投注过去。没办法,谁叫一个星期前,这家伙被警察破门而入抓走了呢?

不过,终究有那好事的人忍不住问:

“那个谁,昨晚上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沈冬正在开自行车锁呢,闻声回头,也不好意思不去搭理,就摸着头莫名其妙的说:“这个我睡觉比较死,打雷也吵不醒,你们…这是?出了什么事?”

“哎哟喂!别提了,昨晚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鬼哭声,起初吃晚饭的时候我儿子说听到,我还没在意,结果到了夜深人静啥动静都没有的时候,那声音就特别的清楚!那风声幽幽的,像是要吹到你骨子里去。可是把窗户一推,树叶动都不动,哪里有风?”

“是啊,空调一停,就能听到那声音!真可怕!”

“也就你跟三楼那户空调温度开得低,一夜没停的人睡得死,搞不清楚。”

“作孽哟,就是我们这栋楼,可愣是听不出从哪里传来的!六楼说特别清楚,一楼也说就好像在耳边…”

沈冬呆立原地,脸上表情都僵硬了。

“得嘞!”一个居委会大妈跑过来嚷嚷,“你们大半夜的报警说有鬼哭!打110做什么,警察同志又不能管这个,没准就是哪家电视机或者音响没关!”

“……”大妈你神了!

沈冬赶紧骑上自行车,到小区门口买豆浆包子。消息传得无比快,连卖豆腐脑摊子上的食客都在议论闹鬼的事,沈冬无比心虚。

一直骑到山海易购超市门口,沈冬才决定把这破事扔到一边去。

沈冬觉得,搞不好他得离开省城才能摆脱掉这些不正常的事情!

结果他一进超市,就觉得气氛不对,很多人都在交头接耳,手里抱着各种各样的书,有的是线状手册,有的是泛黄的卷轴,最搞笑的是烟酒专柜的袁小妹,今天没有听MP3,正拽着长长的竹简念念有词。

冷冻柜的赵叔也神经兮兮的绕着鱼缸转悠,手里比比划划,时不时还懊恼的扯头发。眼睛深深的凹陷进去,脸色青白跟鬼似的!

难道今天是诅咒人的大好日子?

沈冬无比纳闷的跑到前台,果然那只黑猫又在收银台上了,但却没有蹲在电话机上,而是斜躺着呼呼大睡,尾巴盖在肚皮上,小耳朵轻轻耸动。

收银台里站着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的大汉。

这家伙也一个劲的看手里的小册子,然后合上,凝视天花板日光灯。再低头瞄小册子一眼,继续发呆。

“那个,早上好。”沈冬干巴巴的打招呼。

他发现除了余昆跟杜衡以外,这超市里的其他人对他都爱理不理,尤其是管员工食堂的老郭。哪怕是人力资源部的齐珑,没事也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等等,话说山海易购真的有人力资源部吗?不是怪力资源部?

“嗯?”那铁塔般壮实的男人冲沈冬一瞪眼,胡子根根竖着,锋利得简直可以当针用。

“来接班了。”沈冬只好解释。

难道真的有人上班不看时间?不计算自己还有多少分钟就熬到头?

“接班…噢!”

这家伙大概夜班熬糊涂了吧?怎么有点迟钝呆傻的样子。

沈冬还在嘀咕,对方已经一蹦而起,嗓门洪亮:

“啥?都接班了?今天已经是七月廿三了,噢不!”

“什么年三?”沈冬稀里糊涂的说,“还有现在不是八月吗?”

“不算西方历!”收银员粗声粗气的吼。

混账,这是公历,大家公用的!与国际接轨懂吗?沈冬很不爽。

知道你们都不正常,不收人类币不算西方历,这次他可是听清楚了!亏他从前一直以为是方言口误!

“这次又完了…”皮肤黝黑孔武有力的大汉懊恼的抱着小册子跑得没影。

沈冬迷惑的收回目光,低头看躺在收银台睡觉的小猫。

“小沈,早啊!”肥胖的余经理出现了,笑嘻嘻的过来拍了下沈冬的肩膀,“昨天的业绩我都看到了,不错!是个有前途的!”

“呃?”

“旅行帐篷我们一直卖不掉,你竟然还从破葫道长那里赚了二十八块钱,太了不起!还有杜衡从来不看电视,你是怎么让他心甘情愿买了一台七百块的垃圾处理货?”

“……”

余经理笑眯眯的摸下巴:“我决定发给你一百块的奖金,今天就打到你卡上去!”然后他晃晃悠悠的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小沈你明天不用来上班!超市歇业放假。”

“哈?”

喂,超市都是全年无休的!你们懂不懂行规?甭管是中国人开的,外国人开的,或者不是人开的!都应该是这样吧!

“你不知道…噢!”余经理一拍脑门,“对了你不用去,瞧我把这茬都忘了。明天是修真界凡人考核六级!”

18

18、大乱将至...

做山海易购的收银员很清闲,尤其是今天,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中午吃饭时员工食堂都空荡荡的,沈冬也不用纠结是挨饿还是一横心只管填饱肚子,因为食堂的老郭抽着烟懒洋洋的斜眼瞥他:“今天不供应饭菜。”

沈冬头皮发麻的看着老郭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摁灭,将烟蒂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吃掉了。

——这都是什么奇葩物种!

于是沈冬剩下来的几个小时都靠在收银台上发呆,如果这时候来一个顾客,保证能得到最热情真挚的服务态度。正常超市工作人员多半板着张脸,表情很不耐烦,让顾客看了觉得不爽,事实上他们都麻木了,谁能保持不变的微笑面对人山人海八小时?那估计是面瘫…所以能把沈冬从茫然放空状拯救回来的,只有顾客。

可惜等啊等,差点趴在那里跟小狸猫一起睡着,他都没等到半个人。

连杜衡的影子都没瞧见。

沈冬无聊的开始戳小狸猫圆滚滚的肚皮,他戳一下,小狸猫就跟着往后一缩,在收银台上滚不停挪动,最后“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小狸猫迷糊的睁开眼睛,打了个滚爬起来蹲坐着,毛茸茸的小爪子还跟着伸懒腰,小嘴张得圆圆的,显然是在打呵欠。

“奇怪,猫不都是洗脸的吗?”沈冬低着头看它,福利院墙角下也曾经有一窝流浪猫驻守,小孩子们闹腾的将猫咪撵得上蹿下跳,特别顽劣的小孩还抓过猫尾巴,当然脸上会留下华丽丽的抓痕。所以对猫的习性,沈冬还是挺了解的,现在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只狸猫不太正常。

不知道是什么血统,通体漆黑只头顶有几簇白毛,脸尖尖的,眼珠滴溜溜转着。

一般超市是不允许宠物进来的,毕竟要卖生鲜食品,而宠物会到处掉毛。这只猫也不知道是谁的,一直蹲在收银台上,乖乖的不吵不闹——等等,从来没听到这只猫叫过!

“喂,你是谁?”沈冬抓着它颈后的皮毛,将猫拎起来瞪。

这超市肯定不会有正常生物!搞不好这小家伙会说话!

小狸猫无辜的歪着头看他。

两下正在对峙,山海易购的大门忽然一阵颤抖,小狸猫立刻从沈冬手上挣脱下来,猛地窜出门前,一分钟后大门就像水中的倒影似的被波纹分散,变形扭曲,然后逐渐模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光效果,除大门以外别的东西也没有丝毫变化,但这动静还是让沈冬心里发毛——不就是歇业吗,搞得像通往人间的大门消失掉似的!

顿时就没心情管小狸猫究竟是什么东西,沈冬赶着准备下班。

做山海易购的收银员最好的一点是——上班下班都不用费劲数钱!

偌大的超市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除了货架就是商品,日光灯明晃晃的照着地砖,倒映着周围东西的影子。也不知道那个修真界六级考试是什么玩意,搞得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沈冬学历低,他没上过大学,连英语四级的摧残都没经历过,只在心里嘀咕,不晓得那卷子上会有什么试题,如何顺利搭乘飞机?

他匆忙从超市后面的送货通道奔出,热浪迎面袭来,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却让沈冬感觉活过来了。

山海易购死寂得像一个坟墓!在这里上几个月班估计最后要得心脏病吧!

小狸猫蹲在自行车上看着沈冬,不过沈冬看不见它,郁闷的骑上自行车准备回家。

山海易购里面温度太低,出来又热,沈冬刚抖了下身上的T恤,忽然被一个人拦住。

“喝漏,艾斯艾曲是这里萌?”

沈冬被这莫名其妙的外国腔中文问得发懵,只一个劲的盯着对方看。

好家伙,一米九的个头,高鼻梁金头发,看上去应该长得不赖,能去做封面模特。但这家伙极其矫情,大男人竟然撑着一把遮阳伞,脸上架着大墨镜,最离奇的是手上还戴着皮手套,全身皮夹克加高帮靴子,是很有型。但关键问题是——

“你不热?”

沈冬看了都替他热,室外足足有三十八度高温。

“抬阳很讨厌…”那男人嘀咕一句,“尼的宠物很有个性,能麻烦它离我远点萌?对了艾斯艾曲在这里萌?威神马找不到大门?”

“什么爱死爱去?”

这不在调子上的中文真破!语气词“吗”就是吗,萌个毛啊!

如果是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或者一米高的小孩来问路,沈冬绝对有耐心仔细讲明白。但遇到这么一个怪人,还是外国人。已经有很多麻烦缠身甩不掉的沈冬立刻没好气的扔下句“不知道,没听说过”就蹬着自行车走了。

那个撑着遮阳伞的男人继续疑惑的在附近转悠:

“奇怪,明明上次来就在这,好拙计威神马找不到。”

虽然摆脱了那个问路的怪人,但沈冬今天下班回家的路注定不太平,这不,还没骑出老城区的巷子,斜里又窜出来几个人将他拦下。

沈冬的破自行车没有刹车,他只能单脚一踩地,生生停住。

这几个,有点眼熟…

等看到拐角走出来的人时,沈冬这才恍然,扳正自行车笼头,翻眼说:

“怎么是周队长?我这是超速了,还是没有开车灯?劳烦你拦截下来开罚单?”

“别胡说八道,我又不是交警。”

刑警周队长没半点幽默细胞,虽没穿制服,仍然是一副正直严肃的神态,这种人绝对没有当卧底——好吧,当便衣都没资格,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是警察”四个字了。他表情很不好,冷冷的说:“你还敢在这种地方上班?那些东…那些家伙给你多少钱,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这还不得问周队长你?”沈冬毫不示弱,狠狠瞪过去,“也不知道是谁踹坏我家大门,害得我倒欠那家超市一笔债,不还清债务我能辞职?”

“这…多少钱?”

“三千块!”

“什么门三千?”

“还有住院费,周队长你忘了?”

尴尬的干咳一声,周队长也不知道该说沈冬倒霉,还是自找麻烦,直接就说:“你带上你的身份证,找个空到警察局来,我们给你担保,小额借贷银行三千块,我们刑警队经费也有限,你家大门——咳。就这样吧,赶紧离开这古怪地方。”

“不干!我还得给利息!”

“你半年之内还清,那十几块钱的利息我个人帮你还!”

“爽快,周队长你说的啊!”沈冬精神一振,随即疑惑道,“你们堵在我下班路上就是为了说这事。”

“当然不是…你小子昨天晚上又在家里捣鼓什么,楼房闹鬼都上省城社会新闻了。”

“没什么,我怎么知道。”沈冬赶紧骑上自行车,跑了。

“周队?”旁边有便衣朝街道尽头那个撑伞的男人看了一眼,然后问,“还要跟踪那家伙吗?”

“不了,谁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周队长松了松衣领,有点暴躁的说,“下次叫缉毒队的看清楚,这种家伙叫可疑吗,压根疑似精神病患者!”

“队长,你说那边真的有个超市吗?”年轻的刑警兴致勃勃,“会不会卖尸体?或者干脆交易灵魂?”

“你八号当铺看多了!收队!”

话说沈冬很高兴的骑回家,半路上等红灯时还在街口买了一份省城晚报,逛了一遍老城区。他决心好好找一下房子,快的话月底就准备搬走,至于工作!去工地搬砖都行,尽快跟山海易购还有杜衡划清界限,死不相往来!

想得倒好,实现不了。

沈冬在小摊上吃完面条回家后,就在出租房里翻箱倒柜的找身份证。

“奇怪,明明记得放在抽屉里的。”怎么不见了?

沈冬将客厅也翻了一遍,还把墙缝都摸了一圈,找到五个硬币,其他一无所获。

他毫不客气推开杜衡的房间门。

果然人不在…但是!

房间空空荡荡,只有出租房本来就有的一张破床,上面连席子都没有,更别说枕头。旁边是一张木头桌子跟一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窗户关得牢牢的,除此外什么也没有。沈冬伸手一摸,那椅子上一层灰,而床板上也好不了多少,跟从前没人住的时候完全一样。

“杜衡?你丫给我出来!”

沈冬怒喝,房间里不断传来回声,倒是客厅忽然传来响动,沈冬跑出来一看,黑屏的电视机激活了,台标贞子小姐彪悍的从屏幕里钻出来,把刚刚从防盗门内穿进来的雷诚吓得半死,惨叫着跌出门,估计滚到了楼道里。贞子缩回去后,一个浑身湿漉漉好像溺水女鬼的主持人,兴奋的哇啦哇啦说什么。

沈冬一看时间,正好六点,大概是岛国灵异电视台开始播放节目的时候。他拉开房门,发现雷诚的鬼魂靠着楼梯扶手哆嗦。

“瞧你那怂样!”沈冬完全忘记昨天他自己的反应也没好多少。

“你…你从岛国搞了录影带?”雷诚还在抖。

“别说傻话,我又没活腻!”沈冬赶在邻居闻声凑过来看之前,砰地一声关上门。

沈冬靠在椅子上看电视里的一只古旧的琵琶伸出细细黑黑的手,自己弹奏乐曲。雷诚这次没敢走门,穿墙进来后看着液晶电视失声惊呼:

“你小子抢银行了?”

“没那技术!”沈冬没好气的说,“倒是你,这几天跑哪去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我还要问你呢,从哪里搞来那么恐怖的怪物,整天跟在你后面,我都不敢靠近…啊,救命啊!”

小狸猫打着呵欠摇摇晃晃的从浴室里走出来,看着缩成一团的雷诚,一甩尾巴又掉头走回去。

“又怎么了?”

“你,你看不见?”

“废话,看得见还问你!”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是一个很大的黑影,非常狰狞可怖…是怪物!”

沈冬将信将疑的看着雷诚。

电视屏幕忽然抖动了一下,瞬间全是雪花点。沈冬刚觉得奇怪,就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寒意从背后冒起,他耐心的等着台标吉祥物来二次袭击,可电视机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只发出滋滋的声波。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夏天六点太阳还没有下山,但夕阳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云彩上面全是隐隐黑气。

“靠,怎么回事?”

沈冬还没来得及跑到窗边,电视屏幕忽然清晰起来,出现在电视机里面的竟然是山海易购总经理余昆。

这死胖子平常嬉皮笑脸的德行全部没了,神色严肃的说:

“修真界所有人员注意,停下你正在做的事情,丹炉爆炸也别管了,重复一遍,停下所有你正在做的事情!北邙山结界破了!北邙山九重结界全部崩了!”

余昆的话刚说完,沈冬就听到背景音里有无数嘈杂声音冒出来:

“贫道的渡劫丹!!”

“余昆你混账,我电视游戏俄罗斯方块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最高分!”

“怎么回事,北邙山结界七十年都没出过大问题!”

以及还有最响亮的欢呼声——“万岁!今天晚上不要考四级!明天也不用考六级了!小的们,抄起兵器去北邙山!”

19

19、炸毛...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北邙山靠近古都洛阳,是绝对的阴宅风水上选。几千年以来这里埋葬了无数名人文客,王侯将相…但风水不是一成不变的。过度的阴宅之气,缓慢累积了数千年,最后终于使北邙山某一处断崖下的洞窟里出现了一道深幽而漆黑的裂缝。无数黑气翻涌而出,吸纳着人世间各种执念与怨恨,变得越来越庞大。

幽冥妖魔是一个很笼统的称呼,其中包括佛家通常说的心魔与天魔,迷失本心的厉鬼,嗜血好杀的妖怪,甚至沦入魔道的修士。有些还有形体,有的干脆没有,大部分都没有理智只记得破坏与杀戮,少部分则非常狡猾——他们全部被封锁在一个虚无的领域自相残杀,力量最弱的那些可以通过凡世某些特别的地点渗透出去,比如医院又或者十字路口。但更多的幽冥妖魔就只能冲击与人间交汇的最大裂缝,北邙山结界!

“上次来检查结界的人究竟是谁?”

站在云头上看,那片断崖都被黑雾吞噬了,修为浅薄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那些卷风裹雾的,用法宝的,踩飞剑的,甚至用自己翅膀飞的修真界首脑脸色都很难看。

北邙山结界一共有九重,互相关联,每个时辰的变化都不一样。这结界大家修修补补,每年都不间断,甚至一车一车的添灵石做阵法核心,绝对比凡人维护网站服务器来得尽心竭力。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护,顺带防止那些滋生于人间吸纳怨恨执念而成形的妖魔撞击结界。没想到还是——

“因为七月十五阴气过盛,所以过来看结界的应该是…”

“是我。”

杜衡表情没有什么特殊变化,他站在不停擦汗的余昆旁边,还是没牌子地摊货的衬衫牛仔裤,即使面对一群非人类怒气冲冲的瞪视,也没丝毫压力,只是冷淡的就事论事:

“十天前,北邙山结界没有任何破损迹象。”

“那现在的状况,你要如何解释?”立刻有一个道人出声质问。

杜衡不为所动,只一挑眉:“我不介意你去抓一个妖魔来问。”

“你——”

你欺人太甚!余昆默默的心里帮别人把话补全,随即继续用手巾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一边长吁短叹。

修真界真是大不如前,瞧,连个骂人话都没新意。

前面一个赤脚须发全白的老头,一边拼命挥动半人高的大扇子,强行将翻涌的黑雾压下去,一边吹胡子瞪眼的直嚷嚷:

“喂,我说你们吵完了没有,还不赶紧来帮把手!哎哟我老人家的腰!”

断崖下面已经开打,黑雾不断凝聚化为形体,发出尖锐而恐怖的啸声,撕扯着眼前能看得见的所有东西。跟他们对战的不分妖怪还是修士,一概都是骂骂咧咧的提着兵器法宝狠砸,看情势守住洞口并没有问题。

只不过有一些细小的黑雾从人群中间滑出来,迅速逃逸飞走。

这些都是不成气候的最低等妖魔,就算让它们去害人都没这个能力,忙乱中谁也没时间管它们。

“嘻嘻,哈哈哈。”

飞出北邙山后,黑雾就四下散开,纷纷怪笑着一头扎向繁华的城市。

它们的速度非常快,瞬息千里,直奔有“美味食物”的方向。

“奇怪,忽然好累。”高层建筑中,一个还在公司加班的人下意识的用手揉额头。

黑雾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已经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对面二十四楼,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打骂妻儿,忽然眼睛发红,声音提高了不止一倍,他凶神恶煞的砸碎花瓶,然后就栽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小巷里,殴斗的不良少年像是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甚至互相扑过去撕咬。

刚刚开张的夜市小摊上,也有人开始一言不合高声争吵,甚至撸起袖子就动手。

很快警车的蜂鸣声就开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上响起,夜幕降临,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末,大多数人都没发现哪里不妥,至于频频发生的斗殴流血事件,肯定是天太热脾气暴躁,又或者是喝醉酒的人太多。

“…喂,关窗啊!”

雷诚亲眼目睹了云层上的黑雾分成数股,分散开来扎向省城各处,他立刻跑到墙角缩着,拼命催促沈冬。

“这大热天的,又没空调,你叫我关窗?”

沈冬走过去拍了下电视机,从余昆说完消失后,电视就没信号,一片雪花点。

“咦?插头呢?”沈冬在电视机边摸了一圈也没找到电源,十分纳闷。

“笨蛋,你这根本不是正常电视机!”雷诚表示没见过也知道,正常电视会放那些东西吗?还北邙山结界,还说什么修真界,听上去真可怕难道是世界末日?

“也对,反正不是我买的,坏了拉倒!”沈冬套上运动鞋准备出门。

“你去哪里?”

“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罐冰啤酒回来喝…怎么?”好歹今天还拿了一百块钱奖金呢,沈冬打量雷诚,“虽然你活着的时候也难得上门,但你都死了,总不会要我去买卤菜啤酒,然后我们边喝边看足球吧!”

雷诚气得差点要冒烟,不对,是气得差点穿过天花板飘到房顶上去。

“你小子是神经大条,就是大脑短路,难道没看见外面的情况?”

“北邙山结界啊,电视里不是说了吗?”沈冬懒散的打个哈欠,然后耸肩道,“你操哪门子心?如果是世界末日,大家一起团灭,如果不是那就照旧生活,急什么呀!”

“但是…”

“安啦,这是中国,不会从结界中跑出一头哥斯拉来毁灭城市的!”

雷诚哭笑不得,还要听沈冬埋怨:

“我说哥们你都变鬼了,怎么都不能把我家温度降低一点,还这么热。”

“我又不是厉鬼!”

“真没用…对了!有法力吗?”沈冬继续问。

“怎么可能?我才死了一个月不到!”

“没事别在我家转悠,回去看看林老师,她就你一个儿子…估计这些天都在哭,你给她托个梦也好!”沈冬咣当一声带上门。

雷诚刚刚准备嘀咕“这还用你说”立刻看到那道狰狞恐怖的黑影又从房间里出来,穿过大门,跟着沈冬离开了。

——这到底什么玩意?!

夏天六点多天还没全黑,不过这是吃饭的点,纳凉的还没出来,下棋打牌的老人倒是全部回家了。草坪上有人牵着猫狗在溜达,所以沈冬走着走着,眼角居然瞥到脚边有东西。

小小的,黑乎乎一团。

沈冬走得快,它跑起来简直像一个黑球在滚。

蹲下来一看,沈冬顿时讶然,伸手将小狸猫抱起来,掂了一下。别看小,这家伙还挺沉的,估计身上全是肉。

“怎么是你?”

小狸猫大概也吓住了,茫然的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沈冬。

“雷诚说的黑影该不会是你吧,就你这小身板,还叫狰狞可怕?”难道鬼怕黑猫?沈冬鄙夷的嗤笑一声,将小狸猫重新放回地上。

小狸猫很不爽,拼命用爪子挠沈冬的鞋后跟。

“喂喂,我可就这一双鞋。”

沈冬索性往便利店跑,轻松的拐两个弯就甩掉了小狸猫。

“老板,一罐啤酒!”沈冬掏出崭新的一百块钱,这是他下班前用自己的卡在山海易购收银机上取出来的,他仔细的将这个钱看了又看,确定绝对是真的——什么,你说反正没人就多拿一点?得了吧,且不说职业道德,山海易购的钱是能随便拿的吗?保证麻烦缠身一辈子!所以沈冬想都没想过。

便利店对晚上拿百元大钞买东西的人都特别谨慎,在灯光下照半天,又摸搓了一下,才收回去,从冰柜里取出一罐雪花,连同一叠十块钱找给沈冬。

沈冬接钱的时候发现老板的脸骤然一僵,双眼惊恐的看自己身后,纳闷的回头,路灯,影子,草坪…啥也没有。

他揣起钱将啤酒拿起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老板揉揉眼睛,奇怪,刚才怎么看到路灯下的影子扭曲成一张嘴呢?

沈冬拎起啤酒,轻快的往家里走,但小区外面烧烤摊的香味吸引了他。

呃,节省点不吃烤羊肉,烤青椒烤年糕听上去也不错?还管饱。

沈冬没经得住诱惑,偏离了原路,自发的跑到烧烤摊前东张西望,没十分钟,热乎乎香喷喷的烧烤就装进了塑料袋,沈冬拎着转身没走几步,忽然眼前一片黑。

无数尖锐的怪笑声冒出来,冷风如刀,嗤啦一声就将沈冬身上的衣服划出好几道口子,渗出的鲜血并没有流淌出来,而是一滴滴凝结在黑雾里,顿时黑雾全部疯狂聚集朝沈冬扑过来,这才有人们惊惶的惨叫声传来。

伤口并不深,痛不到哪里去,但问题是——啤酒罐子上裂开一道口子,冰凉带泡沫的酒液往外漏,塑料袋也断了,烧烤全部滚到地上。

“混账!又是你们!!”

沈冬下意识的把上次十字路口事件跟这个联系起来,暴怒的扔掉破啤酒罐子,竟然一伸手,生生撕裂了好几团黑雾。

“我算了好半天,才舍得买的烧烤跟啤酒!”沈冬像撕纸一样的把黑雾拽在手里乱扯。

尖锐怪异的嚎叫声不断响起,破碎的黑雾试图重新汇聚,但从沈冬指缝中冒出来的青光,照得零散黑雾像浇到烧开茶壶中的凉水,嗤啦嗤啦的冒白烟,转眼就消失了。

等到沈冬怒气冲冲的停下手,忽然发现眼前又是路灯,身后是翻倒的烧烤摊,晕倒一地的人,还有满是碎草破叶的草坪。

烧烤架上几道白痕,每个人身上都跟沈冬一样有几条大小不一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呃,那些怪雾呢?没了?

沈冬茫然的四处看,果断也往旁边躺下。因为不远处有很多人闻声往这边赶。

现场混乱一片,晕倒的人被喊醒后又是一阵惨叫,有几个特别倒霉,被烧烤摊的火炭砸到烫伤,有人打120,结果医院问是否性命危急的伤患,如果不是请他们自己到医院来,因为省城大医院里所有的救护车都派出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沈冬装作被人喊醒的样子,然后说自己没事,装一瘸一拐的站起来。

黑色小狸猫飞奔着到了,它傻傻抬头,再傻傻看沈冬。

“榴榴!”它低声叫——这么厉害,还要它保护什么呀!

一只手将它拎起来,杜衡的出现非常突兀,但是周围的人好像都没发现,也没看到小狸猫似的。

“你养的?”沈冬现在庆幸还好这次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否则又要被杜衡宰一笔。

“嗯。”才养第三天。

“北邙山结界?”沈冬干笑着没话找话。

“会有人去操心的。”

杜衡若无其事的将小狸猫放回地上,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小狸猫却紧张的缩成一团——它知道杜衡很不满,因为它跟丢了沈冬。

“榴榴…”怎么办,如果杜衡嫌弃它没用,退货给山海易购,它就只能继续待在货架上,下次就没有当宠物的好运了,说不定会被吃掉。

“瞧这胆子小的,不就是撞鬼!”沈冬现在自诩经验丰富。

“它不怕鬼,它是怕被卖走吃掉。”杜衡很负责的翻译。

“谁吃猫肉?要是狗或许还有危险!”沈冬嗤之以鼻!

杜衡默默低头看狸猫,小狸猫用爪子捂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