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兰陵缭乱》[出书版]》 · Vivibear · 2026-07-26
“若云见过高公子。”少女上前行了个礼,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长恭虽然心存疑惑,却还是回了礼,这时,只听王妃笑道,“长恭,这是我的二妹,今年也刚满十四,也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和长恭你倒是般配得一对呢。”
她的话音刚落,若云就羞涩的低下头去,长恭这才有点明白王妃的意思,不由大吃一惊,慌忙道,“若云姑娘的确是国色天香,只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恭是万万做不了主的。”
王妃一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如果长恭对我二妹觉得还满意的话,我这就去高府找令堂商量这件事。”
“啊!”长恭一时倒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赖在她怀里的高纬朝她的背后甜甜的叫了一声,“爹爹,您回来了!”
第一部第15章手足相残
九叔叔回来了……长恭回过了头,一双颠倒众生的茶色眼眸正好映入眼帘,在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神温柔,显然十分欢喜,但他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并不彰显。不过很快,又被一层淡淡的怒意所代替。
“王爷,您今天回来的早,饿不饿?要不要让人端些点心来?”王妃早已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
“你让长恭过府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他略带不悦的看了王妃一眼,“长恭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可是……”王妃有些委屈的说道,“臣妾不也是关心长恭嘛。”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关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该管的事,还是不要管为好。”
“你……”王妃一时气结,也不再多说,拉起了妹妹就走。
“九叔叔,好险啊,幸好你回来了,”长恭轻轻呼了一口气。
高湛的眼中带了一丝笑意,“其实你也满十四了,倒也是娶亲的时候了。”
“九叔叔,你还取笑我。”她撇了撇嘴,“不是说男儿志在四方吗,我可不想那么早娶亲。汉朝时的名将霍去病不也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话嘛。”现在的她哪敢娶什么亲,那还不全露馅了……
“难不成还想终身不娶?”高湛略带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就算你答应,全城的姑娘都不答应吧。”长恭愣了愣,惊讶的看着他笑道,“九叔叔,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高湛只是浅笑不语。
“哥哥,哥哥,我要那只蝴蝶!”小高纬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指着枫树上的一只黄色蝴蝶撒娇道。
“嗯,哥哥给你抓!”长恭眨了眨眼,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枫树下,踮起了脚,准备去抓那只蝴蝶。
从高湛的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那秀气的身体美妙的伸展着,呈现出一种优雅而自然的姿势,如同刚刚绽开的花瓣,娇涩而纵情的挥洒着青春的明媚。
刹那间,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长恭他好像……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的一切景物在瞬间似乎已经褪却了所有的华彩,变的一片黯然。
“给你!”长恭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那只蝴蝶,递给了高纬,高纬立刻兴高采烈的捧着蝴蝶跑了开去。
“听说前几天皇上带着你去崔府了?”高湛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低声问道。
长恭点了点头,想起那天血淋淋的场景不禁又有些反胃。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他刚说了半句,忽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痒,轻轻咳了两声。
长恭立刻露出了一脸担心的表情,凑到了他面前,轻声问道,“九叔叔,你怎么咳嗽了?生病了吗?要不要叫大夫?”
他摇了摇头,“昨夜回来的晚,可能是感染风寒了,不碍事。用不着叫什么大夫。”
“九叔叔,不行不行,一定要让大夫来看……”她的小脸因为担心而有些微微泛红。
将她心疼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来由的,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暖意和欣喜。
“长恭,别动。”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正好看到那里沾着一片红叶,下意识的伸手去捡,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她的肌肤触手温润,犹如凝结了露水的花瓣,柔弱的不堪盈盈一捏。
这哪像是男人的肌肤……他稍稍一愣,心神微微一荡,忽然猛的意识到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一想到这里,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他迅速的放开了手。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由在心里低低咒骂了自己一句。
长恭哪知道九叔叔在短短时间内转了这么多心思,还在那儿一个劲的嘱咐他要去请大夫。
“天色也不早了,长恭你也早些回去吧。”他淡淡说道。
长恭笑眯眯的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后,朝府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王府前停了下来。
帘子一掀,下来了一位优雅华丽的贵公子。
“大哥,你怎么来了!”长恭欣喜的迎了上去。
孝瑜轻笑一声,“还不是来接你回府的。不过,”他望了一眼正朝这个方向走的高湛,“你先等等,我和九叔先说两句话。”
说完,他很快走到了高湛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高湛的脸色微变,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骛的神色,“此事当真?”
孝瑜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高湛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看来,也是时候去看看我那两位好哥哥了。”
回府的路上,长恭对孝瑜说了差点被迫强娶王妃妹妹的事情,听得他直笑个不停。
“大哥,你还笑。要是也有人也强迫你娶正妻,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长恭不满的说道。
“是大哥疏忽了,长恭已经是个男人了。”孝瑜促狭的笑着,“要不什么时候大哥带你去长长见识,或者是送你几个美人?”
“大哥……我才不要像你这样。”她立刻抗议。
“哦?”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像大哥这样有什么不好呢?每天温香软玉在怀,不断的追求新鲜的感觉……这才是乐趣啊。”
“真的是乐趣吗?”长恭扬起了还带着稚气的脸,“可为什么我觉得再多的美人,也没法让大哥真正快乐呢?”她指了指孝瑜的胸口,“每次大哥对着那些美人笑,可我却好像看到大哥的这里是空空的。”
孝瑜惊讶的抬眸望着她,她的脸上还稚气未褪,可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里却闪动着与她年纪不符的成熟。
“呵呵……”他很快又恢复了常色,轻轻笑了起来,“长恭,知不知道,看穿别人,是很不解风情的哦。”
是啊,不断的追逐……爱恋……优雅的应对女人,只不过是因为心中的黑暗空虚太深太深了。
无法探求无法触碰,只能不断的渴求着,游戏感情来填补心中的空虚。
“大哥?”
“长恭,”他敛起了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要记住,下次即使看穿别人,也千万不可以说出来,知道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长恭又被皇上传召到宫里,一起前往邺城北城。皇上好像是心血来潮,忽然想去视察被囚禁在北城地牢中的两位弟弟: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
令长恭感到惊讶的时,一向性子冷淡,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没兴趣的九叔叔这次竟然也随行了。
昏暗潮湿的地牢中,两位昔日的亲王被关押在铁笼之内,衣衫褴褛,脸色苍白,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光鲜景象。两人一见皇上亲自驾临,顿时心里惊惧万分,看来这种残喘苟存的生活也要结束了……
见到他们的这副落魄模样,想到小时候兄弟们也曾一起嬉戏玩耍,皇上心里居然也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忍。
看到皇上的神情阴晴不定,高浚忽然轻轻吟起了一支曲子,歌声颤抖,极尽悲伤,“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想当初,心肝断绝……”
皇上脸色微变,幼时的回忆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掠过,不由也觉得悲怆难忍,不自觉的和着他们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皇上的眼角渐渐湿润,竟缓缓流下泪来……
长恭在一旁也觉得有些伤感,更为看到皇上流泪而惊讶不已,心里倒有几分侥幸,也许皇上这次会放过这两位叔叔了,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高湛一眼。
一看之下,她的心里又是一惊,九叔叔正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却是她从没见过的冷酷。
皇上唱了一会,抹了抹眼泪,低声道,“这几年让你们受苦了,不过幸好现在还为时不晚。”他回头看了看高湛,“九弟,朕打算赦……”
“皇上!”高湛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皇上,请三思!”
皇上微愣,“什么?”
高湛冷笑了一声,“皇上,猛虎怎么可以出笼呢?尤其是当猛虎还心怀怨恨的时候,更是危险,说不定到时还要咬上您一口。”
皇上脸色一沉,顿时沉默不语。
高浚浑身颤抖,愤怒的望向了高湛,大喊道:“九弟,你也太心狠了!我们毕竟是你的亲哥哥啊!”
高涣更是扑到了铁笼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道,“高湛,皇天作证!皇天作证啊!”
长恭难以置信的望了一眼高湛,忍不住开口道,“九叔叔,他们是你的……”
高湛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沉声道,“皇上,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那些小辈们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长恭不得不随着侍卫先行离开,在出地牢前,她又回头望了高湛一眼,只觉得今天的九叔叔——格外的陌生。
这时,空旷的地牢中只剩下了高家几兄弟和数名侍卫。
“二哥……二哥……”高涣凄声低唤,内心哀痛。刚才皇上的眼泪让他见到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却又被亲弟弟一语抹杀了。
皇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垂眸道,“七弟……朕也觉心痛,只是……”他蓦的抬眸,眼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决断狠毒的神色,一字一句道,“猛虎不可出笼!”
话音刚落,只听高涣惨叫一声,皇上手中的的长剑已经重重刺入了他的身体,在鲜血溅出来的一瞬间,暗影浮动的血雨下,一旁冷眼观看的高湛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一旦出手,就要狠绝,皇上就是这种人。
所以,这两位哥哥,必死无疑!
果然,皇上自己刺了几下还不过瘾,立刻又命令侍卫们持矛向铁笼中的两位亲王猛刺。长矛每次刺入,高浚和高涣就伸出手拉住,用力折断,哀叫悲号,哭声震动天地。皇上大恼,干脆下令齐投木柴火把,将两人活活烧死了。
两位亲王惨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高家宗室们的耳中,自然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大家都明白,要在这里生存下去,除了忍气吞声,还是忍气吞声。
长恭心里清楚两位亲王的死和九叔叔有关,自然对九叔叔有些不满,一连许多天赌气没有再去九叔叔的府上。
初秋的晌午已经有些清冷,淡淡的阳光顺着树冠流淌过来,把高府庭院里的树叶都染成了晶莹的色泽。屋檐的走廊下种了一大片白色的菊花,丝绢一样弯曲的花瓣用高贵的姿态向外伸展着,花芯闪烁着朝阳般浓淡绝妙的色调,凛然而立的身姿在秋风中散发出清冽的香味。
不远处的亭子里,高家三兄弟正兴致勃勃的尝着孝琬刚买回来的炒栗子。
“三哥,好甜啊。”长恭剥了一粒放入口中,只觉入口即化,唇齿留香,香甜的滋味让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望着弟弟愉快的笑容,孝琬只觉得眼前一片阳光灿烂,更是殷勤的将面前的栗子全挪到了长恭面前。
“唉,三弟,好歹我也是你大哥啊……”一旁被无视的孝瑜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望着自己扑了空的手,三弟也挪的太快了吧。
“大哥,别生气啊。”长恭笑了起来,飞快的剥了一粒栗子,往孝瑜的嘴里送去,“大哥,你尝尝。”
孝瑜不客气的享受了一次弟弟的效劳,面带得色的望向了孝琬,“四弟亲手剥的栗子真是特别香甜呢。”为了突出效果,他还特地加重了亲手这两个字。
如他意料中的一样,孝琬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一脸嫉妒的蹲在墙角画圈圈,心里碎碎念,四弟亲手剥的栗子,四弟亲手剥的栗子……想要,想要,好想要……
“三哥,给你!”孝琬惊讶的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长恭那只白皙的手,手掌心上正放着一枚黄澄澄的栗子。
“四弟……”他纠结的咬着手绢,怎么办,忽然感动的想哭啊……
“三哥,张嘴。”长恭笑咪咪的将栗子塞进了他的口中,“三哥,好不好吃?”
刚问完,长恭忽然发现三哥转过身去,双肩还奇怪的抖动起来……
“三哥,你怎么了?”
孝琬回过头来,微闭着眼,脸上带着略带扭曲的笑容……现在的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吃到了弟弟亲手剥的栗子哦!!
“三哥,你笑得好可怕……”长恭忽然感到背后冒起了一股寒气。
“兄弟几个怎么在这里笑得这么高兴?有什么有趣的事,也说给我听听?”亭子外忽然传来了长公主温软的声音。长恭急忙站起身来,将长公主也拉进了亭子里,“大娘,您来得正好,尝尝三哥刚买的炒栗子,可甜呢。”
长公主笑了笑,“孝琬,你媳妇和孩子回了娘家,你也不去看看,就知道在这里胡闹。”
话音刚落,她正好看到孝琬还没收敛的笑容,也被吓了一跳。
“娘,她们母女回娘家叙家常,我跟着去不是无聊?”孝琬总算恢复了常色,顺手拿了一粒栗子剥着。
长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转向了长恭,嘴角边带着一丝浅笑,“听说广平王妃给你做媒了?”
“唉呀,怎么大娘也知道了……”长恭郁闷的低下了头。
“放心吧,大娘不会轻易答应的。”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笑着,“想要嫁我们长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长恭抬起头,心领神会的也笑了起来。
“三哥也不会答应!”孝琬蓦的站起身来,“四弟可不能娶个比他丑的女人回家,不过……”他又犯难的摸了摸头,“比四弟更漂亮的女人,我是没见过。”
“那就糟糕了,”孝瑜在一旁促狭的笑着,“如果按三弟的标准,我们的四弟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几人愣了愣,顿时一起笑出声来。
秋风阵阵,落叶飞舞,庭院中略带凉意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笑声而带上了几分暖意。
“好了,你们慢慢聊着,我还要去趟九叔的府上。”孝瑜先止住了笑声。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脑中又浮现出那日九叔叔冷酷至极的神色。
“长恭,你去吗?”孝瑜略带惊讶的看着她做了个摇头的动作,“以前每次你都吵着跟去,这阵子怎么了?连九叔病了都不去探望一下吗?”
“什么!”长恭蓦的站起身来,不小心撞到了石桌上,几颗栗子被她撞得咕噜噜的滚落到了地上。
“你怎么不早说,快带我去!?”她那毫不掩饰的焦急神态跃然于脸上,立刻和长公主告辞,跟着孝瑜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追着问,“九叔叔得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望着她的背影,长公主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
第一部第16章再入长安
高远天空上的阳光将广平王府里的红叶映照得净明透亮,红叶闪闪亮亮,一瞬间就好像一片绮丽的艳红云霞。
长恭跟着孝瑜来到高湛房间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了一阵九叔叔的咳嗽声。没来由得,心里微微一紧。虽然听大哥说了九叔叔只是感染了风寒,但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九叔,您好些了吗?”孝瑜进房问道。
“好多了,其实也没……”高湛抬起头,忽然看到了站在孝瑜身后的长恭,眼眸中极快的掠过了一丝喜悦的神色,“长恭,你也来了?”
“嗯……九叔叔,”长恭应了一声,望向了他。因为是在病中,他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便服,头发也没有结起来,只是松松软软的披在肩上,淡淡阳光从窗棂间漏了进来,流淌过他那双茶色的眼眸,温柔得令人心疼。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他的嘴角边浮起了一丝笑意。
长恭一反常态的没有出声。
孝瑜是何等心细的人,早就察觉了长恭的态度有点不对劲,于是笑了笑道,“对了,我去看看九叔的药煎好了没有,你们先聊着。”
看孝瑜走出门外,高湛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怎么?还在生九叔叔的气吗?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
长恭还是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那样的九叔叔。”
高湛静静看着她,忽然说道,“过来,长恭,坐到我身边。”
长恭抬头望向了他那双茶色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大情愿的走了过去。
高湛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笑意,这个孩子,毕竟还是在乎着他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闹别扭,的确,那天我是心狠了一些,但是,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是迫不得已的。两位弟弟一直与我不和,如果放了他们出来,他们今天的下场也许就是我明天的下场。长恭,难道你愿意见着九叔叔死于非命吗?”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只是劝阻皇上不要放他们出来,没有想到皇上他做事如此决绝,所以……”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你以为九叔叔心里就好受吗?”
话音刚落,他就急促的咳了起来。
“九叔叔,你怎么样?”长恭心里一急,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好气的说道,“我怎么会不生气!怎么说两位叔叔也是你的亲弟弟,九叔叔这么心狠,能不让人心寒嘛。现在知道心里不好受有什么用,怎么就当初不放他们一马呢,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那个脾气……”
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在那里埋怨着,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门外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九叔,您的药已经煎好了。该喝药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高湛的眉就不经意的蹙了起来,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九叔叔他……
“先搁着吧。”高湛对着那个端药侍女指了指一边的桌子,示意她将药放在那里。在她身边后的孝瑜轻轻扬起了嘴角。
“等一下,”长恭顺手接过了那碗药,递到了高湛面前,“九叔叔,还是现在就喝比较好哦。”
“现在……有些烫……”高湛的声音忽然少了几分底气。
“不怕不怕,长恭替你吹吹。”她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往高湛的嘴里送去,“是长恭亲手喂你哦,不可以不喝的。”
望着高湛郁闷的神色,她的唇边浮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九叔叔乖乖把药喝了,长恭就不生气了。”
“唉,连我都想生病了。”孝瑜在一旁轻轻笑道,“还从来没人能让长恭亲手喂药哦。”
听到这一句,高湛立刻放弃了抵抗的心情,唉,就算面前的是碗毒药,他或许也会甘之若怡吧。
“九叔叔,好乖!”长恭眨了眨眼。
窗外簇拥着的绿叶把阳光泼洒进屋子里,把她白皙的肌肤照得有点透明,颈部的曲线延伸下去,摇曳着微妙的阴影。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种温暖的感觉在肢体里缓慢蔓延开,就像是——春雪消融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不想失去这种温暖的感觉……永远也不想……
今日的邺城,下了一场秋雨。齐国王宫的庭院里,每一棵树,每一条树枝,都是一团团翠绿,经过雨的洗涤,片片树叶,涔涔相滴,展现着明艳的色泽。那既美丽又清爽的绿,在沉静的雨中,愈发显得无比洁净。
与此同时,在宫内的书房里,却被一种凝重的气氛所笼罩。
“啪!”的一声,皇上恼怒的将奏折摔在了地上,“这个该死的崔季舒,屡次三番上奏,胆敢挑朕的不是,废话连篇,真是不杀不足以平愤!”
崔季舒……长恭记得这个人,当年他也是爹的亲信,那晚连夜脱逃,也多亏了他的报信,不知为何,他进来已经上奏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竭力规劝皇上,也是他命大,皇上居然也一直忍耐着没有发作,不过今天看来,这位崔大人是要凶多吉少了。
“皇上……这个人杀不得。”她脱口道。
“哦?”皇上颇为惊讶的看了看她,“为何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长恭一时不知如何找个合理的理由,迟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身边的恒迦倒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皇上,这个人的确杀不得。”恒迦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我看这位崔大人,三番五次试图惹恼皇上,为的就是皇上将他杀了,这样他就能得到个舍身相谏的好名声,而且这个名声还可以流传后世。”
皇上一愣,又轻哼了一声,“这个卑鄙的家伙,朕就是偏偏不杀他,看他成什么名!”
“皇上圣明,”恒迦低垂下眼眸,唇边依旧保持着那抹不变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了一声通报声,说是斛律光大人有事相禀,皇上的精神一振,立刻让斛律光前来晋见。
斛律光一脸凝重的上前道,“皇上,微臣刚刚接到的消息,周国的宇文护似乎最近和突厥有所联系,微臣担心他们会结成联盟对付我国。”
宇文护,对这个名字,长恭并不陌生,当今的周国皇帝宇文毓不过是个傀儡,周国的大权都操纵在权臣宇文护一人手中。这位宇文护是周国先帝宇文泰的弟弟,也是个残酷狠毒的角色,拥立侄子宇文觉为帝后,见他不服,不久就把他毒死,如今又立了另一侄子宇文毓为帝。
“宇文护……”皇上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再多派些探子去查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动静。”
“微臣前不久已经派出了不少探子去长安,不过奇怪的很,大多数都是有去无回。”斛律光顿了顿道,“微臣会挑选一些更加精明能干的探子前往长安。”
长恭的心里一动,长安?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去长安,不但能打探军情,还能去亲自查探娘的消息,不是一举两得吗?
想到这里,她半点没有再犹豫,上前了一步道,“皇上,斛律将军,微臣愿意前往长安,亲自探听敌方消息!”
她的话音刚落,斛律光已经脸色微变,脱口道,“长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长恭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斛律将军,我的武艺全是你亲自教的,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妈?”
斛律光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皇上在面前,还是没有说出来。
皇上在微微一愣后倒是笑了起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说得好。高长恭,三日后就出发吧。”
“微臣领命。”长恭上前领旨,心里不由一阵欣喜,没想到事情比自己想像的还更顺利。
“皇上,长恭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而且对长安也完全不熟悉,臣希望三子斛律恒迦也能一起随同前往长安。”斛律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长恭一愣,刚要说话,皇上已经脱口而出,“长恭不是在长安也住了三年吗?怎么会不熟悉呢?”
一听这话,长恭心里猛的一惊,下意识的望向了斛律光,只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除了斛律光和恒迦,根本就没人知道她曾经在长安住了三年。皇上又是怎么知道呢?
皇上也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像是在转移话题般又说道,“也好,斛律恒迦。你也一起去吧。”
恒迦脸上依旧淡淡笑着,上前接了旨,“微臣遵命。”
一出了殿,长恭就将斛律光父子拉到了一边。
“斛律叔叔,皇上怎么会知道?”她惊讶的问道。
斛律光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片平静,“他毕竟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也并不奇怪。”
“可是,问题就出在,之前皇上问我住在哪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提过长安,没想到皇上早就知道,这不是有些奇怪吗?”她觉得有些疑惑。
“的确有些奇怪。”恒迦在一旁微微一笑,“奇怪的不是皇上知道这件事,而是之后他转移了话题,明显不想再提这件事。这似乎并不符合皇上一贯的作风。”
斛律光脸色一沉,“难道……”
恒迦浅笑如风,眼中却微光闪动,“依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就是别人告诉他的,另一个可能,就是他亲自派人追查过长恭母子的下落。”
长恭忽然觉得心里仿佛被塞了一团乱麻,如果皇上曾经派人追查过她们的下落,那又说明什么?
她的背后忽然冒起了一股凉气,不敢再想下去。
“好了,总之记住,千万不要胡乱猜测,长恭,恒迦,现在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斛律光的眼眸一暗,转向了长恭,“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长恭稳住了自己紊乱的情绪,露出了一个笑容,“长恭一定公私分明,绝不让您失望。”
斛律光欣慰的点了点头,又道,“恒迦,你明白我为何要你一同前往吧?”
恒迦保持着那抹优雅温柔的笑容,“恒迦当然明白。”
“斛律叔叔,其实我一个人也完全可以胜任啊。”长恭瞥了一眼恒迦,为什么她还要带上这只狐狸啊……
斛律光摇了摇头,“长恭,论武艺你的确十分出色,但是这个世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人心险恶。”
长恭回到府中的时候,刚把这个消息一说,大家顿时纷纷变了脸。
“长恭,长安是周国的都城,你这样前去实在是太危险了,怎么能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呢?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和大人交代……”长公主在一旁皱着眉道。
“长恭,这回连大哥也不帮你了,你怎么和我们也不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孝瑜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担忧。
“——去长安?”正好来到正厅里的二夫人静仪听到这句话,立即停下了脚步,脸色微微一变,又问了一句,“长恭,你要去长安?那可是敌国的都城……”
“不错,二娘。”长恭答了一句,她对二娘这样的态度忽然有点不习惯,可能是大哥的缘故,二娘这几年表面上对她似乎也客气了不少,不过冷言冷语还是时不时的要来上几句。
“这次是长恭不对,让大家担心了,可是……长恭如今也行了成人礼,是堂堂男子了,如果不趁年轻建功立业,不是枉为此生吗?”她笑了笑,“长恭不能永远在羽翼下躲着。”
“他要去就随他去,你们管他这么多干什么!随他去!”一直一言不发的孝琬蓦的站起了身来,一甩袖,不小心将桌子上的瓷碗碰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他似乎愣了愣,随即就往前走去。
“三哥!”长恭低唤一声,心情黯然,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三哥对自己生这么大的气。
就在这时,静仪的随身丫环阿妙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静仪垂下了眼眸,低声道,“知道了,我就去。”
说着,她起身道,“姐姐,申国公夫人又约我了,我想现在出趟府去看看她。”
府里的人都知道,静仪和申国公拓跋显敬的夫人关系极为亲密,两人平日里倒是经常往来,所以长公主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去吧。”
“大娘,大哥,我去看看三哥。”长恭也坐不住了,急急起身,往着孝琬离开的方向追去。
清秋时节的月夜,银色的月光透过澄净的夜色,洒在庭院里,似乎凝成了秋霜。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弥散桂子的清香。
“三哥,你真生气了?”长恭很快在亭子里发现了孝琬的踪影,忙拉住他赔上笑脸。
孝琬似乎还在生气,背过了身去不理他。终还是敌不过她的死缠烂打,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换成了一副无奈的神色。
“如果出什么事的话,我绝不会原谅你,明白吗?”他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吧,三哥,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弟弟?”她笑眯眯的说道,厚着脸皮靠在了他的身旁。
“唉,真拿你没办法。”孝琬伸手轻轻拍着她的额头,“自己千万要小心,知道吗?要不然三哥也陪你一起去吧?恒迦哪个小子看着不可靠,要不然……”
“三哥,你好罗嗦哦……”
“唉呀!居然嫌三哥罗嗦,好伤心啊……”
望着三哥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小手绢,装出擦眼泪的样子,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望着弟弟明媚的笑容,不知为什么,孝琬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好像——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第一部第17章遇袭
秋日的阳光依旧温和,连续几日的大雨之后,山路旁冒出簇簇绿色的青苔,路边苍翠的松树偶尔撒下一片片密密的阴影,给人些许凉意。
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不急不慢的行进在山路上,马车旁边还跟着几位家丁模样的人,马车的前方,两位翩翩少年,正策马而行,看打扮似乎只是普通的商人。
左侧的那个少年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他那红而润泽的唇微微轻抿,眉目流转之处有秋波;额前几缕飘落的碎发,只衬得他薄薄的脸颊如阳春白雪。在他身侧的少年,有着清晰分明的轮廓,俊朗白皙的脸庞在朝阳的映衬下更显得奕奕动人,连那唇边的微笑仿佛也被晕染成阳光的颜色,温暖柔和又恬淡隽永。
这两位翩翩少年,正是准备前往长安,查探敌方消息的高长恭和斛律恒迦,为了方便进入长安,两人化装成了普通的丝绸商人。
“长恭,你在发什么呆?”恒迦的嘴角微微一扬,从出发到现在,长恭的脸上似乎就一直写着我很烦,别来惹我这几个大字。
长恭低低应了一声,“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她没有撒谎,这几晚一直睡得不好,因为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去了好几次王府想和九叔叔告别,九叔叔总是以忙碌的理由打发她。
难道九叔叔生她的气了?
“去长安是你自己提出的。”恒迦微微笑着,“如果觉得后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长恭蓦的抬头,脸上带了几分恼意,“我什么时候说过后悔了。”
“既然不后悔,就打起精神,可不要成为我的累赘。”恒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眼中却并没什么笑意。
“放心,谁成为谁的累赘还不知道,我本来就不需要你跟着来。”长恭也有些恼了。
恒迦低笑出声,“看看,被说了几句就沉不住气,等到了长安可得稳重些。”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如果不是父亲,我也不想管这个闲事。”
长恭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着恒迦眨了眨眼,“那你现在就是多管闲事了对不对?”还没等恒迦说话,她又笑嘻嘻的冲着身后的中年男子道,“李叔,知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什么什么,多管闲事?”
那位被叫作李叔的脱口道,“公子,我只听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长恭笑得更加欢畅,“对,对,就是这句,”她朝恒迦眨了眨眼,“这可不是我说的哦……”
恒迦也笑咪咪的看着她,“原来长恭你就是那只耗子啊……”
长恭的脸色一僵,诶……不好,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看来睡眠不足果然容易犯低级错误……
看着她瞬间僵掉的脸,恒迦唇边的弧度更深了,心里忽然觉得有时管长恭的闲事也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
“公子,你们看……”李叔忽然指着一个方向低喊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长恭抬起了头,只见一眼透明而清冽的泉水于石壁间奔流而出,随即跌落深谷,形成一弘碧泉,透过澈净的泉水,几乎可见水底大大小小颜色深浅各不相同形状浑圆的石头。半空中水雾蒸腾飞舞,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芒。
“恒迦,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随便也能装些水。”长恭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见到这样的景致。
恒迦眼见大家也有点累了,于是示意大家在这里休息片刻,等会儿再继续接着赶路。
长恭拿了水袋,来到泉边装了一些水,又伸手掬水来喝,只觉得沁凉甘甜,心旷神怡。
她舒畅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停留在了某一个地方,唇边渐渐浮起了一个略带邪恶的笑容……
“恒迦,你也来喝点!”她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小小的不快,热情的将手里的水袋递给了刚走过来的恒迦。
恒迦拿起了水袋,仰头就喝了起来,
“唔……”他的脸色忽然一变,捂住了自己的喉咙,“长恭,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
长恭见自己的毒计成功,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也没什么啊,只是觉得狐狸哥哥这么辛苦,所以特地给你放了一点补品,是一条新鲜的小鱼哦,哈哈哈!”
恒迦皱起了眉,顺手将水袋扔给了她,“长恭,你太过分了。”
让狐狸哥哥懊恼生气可是千年一见的,长恭越想越得意,随手也拿起了水袋喝了一大口。一口水刚入喉咙,她就觉得有个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也顺着喉咙下去了……
“啊啊!那是什么!”她咳咳的呛了起来,想把那个东西给咳出来。
“哦,那点补品我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吃,所以就留给你了。”恒迦的唇边扬起了一丝狡猾的笑容,“顺便说一句,刚才你把补品放进去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哦。”
“你,你这只可恶的狐狸!”她气急败坏的将水袋朝他扔去……
呃——这只狐狸,是不是她的克星啊……
休息过后,队伍又继续出发了。
恒迦望了一眼长恭,现在她明显被怨气所包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谁惹我我揍谁这几个大字。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倒是非常的不错。
“公子,前方的山路听说经常有山贼出没,请公子小心一些。”李叔忽然在后面说道。
恒迦点了点头,“这里的确是个适合伏击的地方。”
“李叔,这些小毛贼哪是我们的对手。”长恭终于找到了怨气的发泄口,“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还是小心点为好。”恒迦忍住了笑意,“尽量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阳光渐渐淡去,山间不时飘舞着零落的叶子,淡黄的树叶犹如枯蝶,迎风乱舞,山风吹过,寒凉之气扑面而来。除了树叶飘落的声音,山林间似乎一片寂静,
寂静的——有点诡异。
恒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示意大家停了下来。
长恭刚想说话,就听到了不远处隐隐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和人声,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只见两边的山坡上如潮水般涌下来来几十骑人马,迅速的拦在了马车的前面。
恒迦一脸平静的打量了他们一番,看他们的打扮,多半是山贼无疑,但是,和一般山贼相比,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为首的那个山贼懒洋洋的斜坐在马背上,手持一杆长枪,嘴里还漫不经心的叼着一根小草,整个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满脸的大胡子将他的容貌遮去了大半,让人看不出他是俊是丑,更看不出他的年纪。
“大哥,这几只肥羊来得真是时候啊。”他身边一个个子瘦小的男人一脸谄媚的笑着。
“石头,你给老子闭嘴!”那位大哥瞪了他一眼,“老子都还没说话,你放什么屁!”听他的声音,倒是十分年轻。
那个被叫作石头的脸色一变,赶紧噤声。
大哥肆无忌惮的扫了他们一眼,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草根,“你们应该听过这句话吧,此路是老子开,此树是老子种,要从此路过……”他停顿了一下,转头道,“喂,石头,最后一句怎么说来着?”
石头忙回答,“好像是留下买路钱。”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胖子摇头道,“应该是留下买命钱!”
“不对,买路钱……”
“不对,买命钱!”
“怎么,胖子!你想单挑不成?”
“单挑就单挑,谁怕你不成!”
长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望了一眼恒迦,只见他额上的青筋也轻微跳动了一下。
大哥的脸色越来越臭,终于大吼了一声,“都给老子住口!”他朝着恒迦晃了晃手中的长枪,“废话老子也不多说,把你们的货物留下,留钱不留命!”
恒迦微微一笑,“各位大哥也只是求财而已,麻烦行个方便,让小弟过去,”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这些就权当小弟请大哥们喝杯茶。”
石头将信将疑的接过了袋子,打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递到了大哥面前道,“大哥,这里的钱,已经远远超过那批货物的价格了。”他压低了声音,“我看这小子好像是个会家子,不如这次就这么算了。”
大哥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开口道,“行了!老子也不过是求财,既然这样,你们走吧!”
“多谢多谢。”恒迦笑着抱手行礼,朝长恭丢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走。
“为什么把钱给他们,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长恭轻轻埋怨了一句。
恒迦眼中微光一闪,“如果用金钱就能解决不必要的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策马向前而去,“哦呀呀,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可真是俊啊,”就在她经过那些山贼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开了口,长恭瞥了他一眼,只见此人容貌在山贼里也算秀气,只是眉目之间带着一丝邪气。
“小仙,难不成你还想……”一旁的石头贼笑起来。
长恭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叫小仙,真让人恶心。
“这样的极品倒真是少见呢,”小仙露出了一丝暧昧的笑容,“我还……”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鞭声袭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红了一道。
“最好闭上你的狗嘴,不然,我会让你永远都不能说话。”长恭冷冷的收起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鞭子,
“你!”他捂着脸,又惊又怒的望着眼前这个美的不像话的少年,阳光仿佛都洒在少年明净光润的额头上,反衬出五官的清晰,线条异常的流畅纤细,肤色细腻而透明,带着一种无懈可击的美丽。
他一时看得呆了,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竟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恒迦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我这位兄弟,可是说得出,做得出哦。”
长恭轻哼一声,甩了下鞭子,继续往前走去,不经意间瞥了那位大哥一眼,只见他只微眯着眼盯着自己。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一惊,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原来这个贼首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蓝色的眼睛……她愣愣的望着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蓝色眼睛……哪里呢?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长恭,还不走。”恒迦催促了她一声。
“嗯,”她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贼首已经掉转马头,带着他的人马回撤了。
“你也注意到他的眼睛了。”恒迦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惊讶的抬起头,“原来你早就注意到了?”
他若有所思的路边的落叶,“蓝眸,这似乎是突厥人的特征,为什么此人会在这里做个山贼,的确有点蹊跷。”
她没有再作声,只是不停在的脑海中搜寻着与这双眼睛相关的记忆……她一定,一定在哪里曾经见过一双蓝色的眼睛。
不知不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长安城。
到长安城的时候,已经近黄昏,天边的晚霞过于浓重,渲染着路边的树木和成排的房屋,整座城像被熊熊烈火包围,绚烂得化不开。
长恭的脸色微微一变,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心里涌起了一丝说不清的伤痛。在这座城里,有她快乐的回忆,也有——最伤痛的回忆。
恒迦察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开口道,“高长恭,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二弟,我是你的大哥,我们是普通的丝绸商人,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胡思乱想了,明白吗?”
“我知道……”她低下了头。从恒迦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下巴和纤细的脖颈构成了一个美妙的弧度,让人不由生出几分怜意。
也难怪别人想要调戏他了,恒迦想到这里,唇边不由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对长安比较熟悉的李叔将他们带到了城里一家上等的客栈,一行人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借着查看店面的名义,两人在城里转了几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恒迦,这样下去的话似乎查不出什么,不如让我趁着天黑,再去好好打探一下吧。”长恭伸勺舀了一口羹放进嘴里,忍不住又低声感叹道,“果然不愧是长安城里最有口碑的凤凰楼,比宫里做的还好吃。”
恒迦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微微一笑,“我已经让李叔去王宫附近多加留意了,要有点耐心。如果确有其事,就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说完,他也顺手舀了一口羹,微微抿嘴,“果然是美味。”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好喝呢。”长恭又连喝了几口。
恒迦忽然目光一转,略略提高了声音,“这道胡羹是来自突厥的名菜,用羊肋和羊肉,加水煮熟,然后将肥肋骨抽掉,切肉成块,加葱头和芫荽,并加上安息的石榴汁数升调味,熬炖几个时辰,又怎么会不美味?”
“哈哈哈,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然了解的这样清楚,实在是佩服!”从楼梯那里忽然发出了几声大笑声。
长恭抬眸望去,只见几个身穿胡服的男子正走上楼来,为首一位男子大约有二十几岁,英姿焕发,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尤其是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佛海水一般深不见底。
第一部第18章突厥贵族
恒加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低声道,“在下只是随便乱说,请别见怪。
“什么见怪不见怪!小兄弟,你说得可是一点都没错!”那男子冲着他爽朗的笑了起来,“难道小兄弟去过突厥?”
恒迦笑了笑,“在下没有机会去,不过父亲常年出外做生意,倒是经常提起那里的大漠风光美不胜收,还真想去亲眼看看。是吧,二弟?”他侧过头看了看长恭。
长恭微微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恒迦是想和这几个突厥人套近乎,虽然不清楚这几人的身份,但说不定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她也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每次父亲提起那北国风光,实在令人向往,看几位大哥的打扮,难道是从突厥而来……”
那男子哈哈一笑,“小兄弟,好眼力!我们几个是来长安做马匹生意的,”
什么好眼力啊……看你们的打扮不就知道了……长恭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立刻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真是如此……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几位大哥也坐下来,一起畅饮一番如何?如果大哥能顺便给我们讲讲那里的风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小兄弟长得像个女人,性格倒是和我们一般豪爽。”那男人倒也干脆的点了点头,“好!今天就和……”
“大哥……”男人身边的随从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男人无所谓的挥了挥手,“没关系。”
酒过了半巡,三人倒是聊的越来越投机。
“对了,还不知道两位小兄弟的名字?”男子的面色有些微红,颇有兴致的问道。
恒加放下了酒杯,微微一笑,“在下唐风,那是我的二弟唐雨,请问大哥的名讳?”
那男子摇了摇头,“什么名讳不名讳,这文诌诌的话我不习惯,我在家里排行老大,叫阿史——”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那个随从忽然咳了几声。
男子的脸色微微一愣,立刻放低了声音,“就叫我阿史好了。”
“原来是阿史大哥。”恒迦的眼中微光闪动,笑容却愈加温柔。
“大哥,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有事。”阿史身边的随从低声道。
阿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位小兄弟,我还有事在身,以后有机会再畅聊一番。”说完,他就匆匆离去了。
恒迦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
“这几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一般商人。”长恭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色。
恒迦笑了笑,“从看到他们在楼下出现时,我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突厥人了。”
长恭哦了一声,“怪不得你忽然大声说起那道菜谱呢,是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吗?”
“我也只是试试而已。不过这道菜又叫离别羹,是他们远行时,家中母亲必然要烧的一道菜,远离家乡来到长安的突厥人,对这道菜应该更有感触吧。”
长恭心里倒也有点小小的佩服,想不到狐狸懂的还真多,刚才听他说起大漠的一切来也是头头是道。
“那你猜那个男人是谁?”
恒迦轻轻扣了一下桌子,“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他说他叫阿史,”长恭的脑中闪过了刚才那个随从的神色。
“没错,”恒迦笑着看了看她,“不过你应该听说过吧,突厥贵族的姓氏?”
“阿史那!”长恭惊讶的脱口道,“难道他是……”看那个男人举头投足之间,的确带着贵族气质。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人多半是突厥的贵族。”他微微眯了眯眼,“也很有可能和我们要查探的消息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来周国说不定就是……”长恭蓦的站起身来,忽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扶住了椅子,差一点就摔倒了。
“恒迦,屋,屋子怎么在转……”她的话还没说完,就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恒迦望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一直不好吗?刚才没有留意,她居然一口气喝了这么多杯,不醉倒才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醉倒的长恭,心里不由抱怨了一声,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此时在斜对面的一间酒楼上,一位少年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俊逸非常的脸上有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英气逼人中带了几分内敛,眼中的成熟却绝非这个年纪所有。
“阿耶,这两人似乎有些不妥。”少年忽然开了口。
他身边的侍卫面带疑惑的问道,“四殿下,这两人有何不妥?”
四殿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般汉人对于突厥人多是避之不急,这两人年纪轻轻,却能和阿史那弘聊上这许多时候,再看他们容貌气度,显然不是出自普通人家。”
“莫非是前来探听消息的……”
四殿下的嘴角微微扬了扬,“谁知道呢,反正,”他若有若无的瞥了窗外一眼,“那也不关我的事。”
没过多久,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几位侍卫匆匆走了进来,为首一位上前了几步,行了行礼,面色上却没有半点恭敬之色,“四殿下,您怎么又出宫了玩耍了,宇文大人正在找您。”
四殿下已经换上了一副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神情,低下头唯唯诺诺道,“原来是王侍卫,是叔父找我,我,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宫。”
“那四殿下还不走?”王侍卫已经多了几分不耐烦。
“这,这就走。”四殿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害怕恭顺的表情,被王侍卫满意的收入了眼中,但是心里又不由有些鄙夷,宇文护大人的几个侄子里,也就是这个四殿下宇文邕最为平庸了,不过,这也是他能一直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这边,恒迦也好不容易将长恭带回了房里,刚将长恭放在床上,就听她传来了轻微的熟睡声。他不禁有些想笑,这么安静的长恭倒也是少见,抬眸望去,只见在淡淡的烛光下,长恭的额上微微沁着细汗,脸上带了一层娇艳的红色,美丽而不失纤细,纤细却不显柔弱,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比一般女子还要动人几分。
不男不女的家伙……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这么宠爱这个家伙。
就在他准备回自己房的时候,忽然听她在那里喃喃低语,“水,水……”
他正打算无视她,没想到刚起身,就被她无意识的拉住了衣袖,“狐狸,水,我口渴……”
恒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扯开了她的手,起身去拿了茶壶和茶杯。
他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正打算倒水的时候,不料她晕乎乎的一抬手,正好撞翻了茶壶,里面的茶水还不偏不倚的全倒在了她的胸口上。
这个家伙!恒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浑身湿乎乎的长恭,犹豫了一下,只得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虽然不大情愿动手替她换衣服,但是如果让她生病的话,父亲一定不会饶了自己。
他轻轻撩开了长恭的衣襟,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脖颈,手下只觉微微一凉,心里不禁有些惊讶,明明是个少年,肌肤却偏偏好似扶子花般清凉,仿佛是从月亮上落下的露水,在他的手下蒸发成含着微雨的浮云。
长恭若是个女子,必然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想到这里,他的嘴角边浮起了一丝促狭的笑容,手指轻扬,解开了长恭的内衫。
在看到内衫下的层层白色绢布时,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仿佛有许多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闪过,拼接,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恒迦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很快,又恢复了常色。然后,他一脸冷静的将她的衣衫重新系好,站起身来,快步出了房间。
一阵凉风掠过,带来扶子花开放的芬芳气息,也让他有些纷乱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接受这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
长恭她——竟然是个女人?
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调皮少年,竟然是个女人?
如果没有猜错,恐怕连他的父亲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回头望了仍在屋里沉睡的长恭,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淡漠的神色,既然她不想这个秘密被揭穿,那么他也不必多管闲事。
就当作,他不知道这件事好了。
反正,这是她的秘密,与他无关。
当长恭终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揉了揉额头,头,还有些微微疼痛,怎么回事?只记得昨天和恒迦一起去凤凰楼,然后遇上了几个突厥人,然后就喝了很多酒……
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的一跳,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的衣服,只见自己穿的还是昨天的装束,只是胸口多了一片淡黄色的茶渍。
还好,还好,衣服没有被换过……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朝阳微薄的光线淡雾一样淡淡弥漫,勾勒的那个人如轻风舒缓,似清茶悠远,尤其是唇边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优雅。
“恒迦?”她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因为还不能确定这只狐狸会不会趁她醉酒的时候发现什么。
恒迦慢慢走进了房间,抬眸望去,只见长恭垂下了头,几缕长发如百合花一样轻轻在她面颊边漾开,孩子气的柔顺天真,男子的清华,女子的妩媚,一齐在她身上同时绽放,令人心神一荡。
她是个女人……恒迦的脑海里又冒出了这个念头,平静的心中淡淡泛起了一丝涟漪,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以后酒量不好就不要逞强。”他随手扔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过去,“换了衣服,今天你就在客栈里待着吧。”
长恭接过了衣服,犹豫了一下问道,“昨晚,昨晚……”
“昨晚你醉的不成样子,我将你扔到这里就回去休息了,怎么?难道还指望我伺候你换衣梳洗吗?”恒迦挽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长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不过,再想想这只狐狸哪会这么好心嘛。
“昨天李叔有消息,说是有几个突厥人去了王宫。”恒迦望了她一眼,“我会借着办货的名义去王宫附近看看。”
“我也去!”长恭刚站起身,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只得又重新坐了下来。
“你这个样子就算了吧。”恒迦抬脚出了门,回头又瞥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些郁闷。这个家伙,居然能瞒大家这么久,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恐怕连他自己也要一直蒙在鼓里了。
在看恒迦离开后,长恭又站起了身来,这次她的身体丝毫没有摇晃,眼神也是一派清明。自从到了长安以后,恒迦一直和她同进同出,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去做那件一直想做的事情。今天正好借着醉酒这个机会,单独行动一次。
换完了衣服,用了些简单的早饭,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飞快地溜出了客栈。
不远处的枫树下,正站着两个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斛律公子,高公子他……”旁边的中年男子脸带困惑的说道。
“随她去吧,李叔。”恒迦的唇轻轻勾出了一个弧度,“她的这点小伎俩,我早就知道了。”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微微一笑,“不过,李叔,可别再忘了,你要称呼我为唐公子。”
长安城里,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笑容满面的商人们,挑着各种小玩意走街串巷的小贩们,奔跑戏闹的孩子们,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不曾改变过。
孩子们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她的耳内,“看,看,那个捏糖人的小哥又来了!”
听到糖人这两个字,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仿佛尘封很久很久的记忆又被唤醒……仿佛被什么驱使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捏糖人的摊子旁。
捏糖人的是个年轻男子,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中年大叔。不过他的手艺青出于蓝,那些糖人个个栩栩如生,一个赛一个的灵动。
“我要这个。”她走上前,指着摊子上那个最漂亮的糖人说道。
捏糖人的小哥憨笑着,正要将那个糖人取下给她,冷不妨有人扔了一串铜钱过来,还不客气的撂下了一句话。
“这个糖人,我要了。”那人很不客气的撂下了一句话。
长恭听到这个声音,不有微微一愣。虽然有些恼怒,但无可否认,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如冬日里滴落在冰上的水滴,又像是月光的碎片落地的声音,虽然她没有听过,但总觉得如果月光的结晶坠地,就该是这样的声音。
“这是我先看中的。”她转过了头去,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不识相。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俊逸少年,秋日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投射下微妙的阴影,和那美妙透明的声音相悖的,却是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海洋,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让人永远都无法触及。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那少年似乎也微微一愣,一丝惊讶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即逝。
“怎么,没有听见我家四殿——?”少年身边的侍卫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
“阿耶,住口。”少年及时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时候,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长恭眼疾手快的拿起了那个糖人,转了转眼珠,迅速的伸出舌头在糖人上舔了一下,笑咪咪的递了过去,“这位公子,你还想要吗?”
少年低下了头,轻轻笑了起来。
“这次怎么没有不小心把糖人摔成两半了?”
长恭大吃一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好几个画面,最后定格在了小时候和一个小男孩抢糖人的画面上。她再次抬起头,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个少年,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可那双内敛成熟的眼睛却还是似曾相识。
“啊,是你!”她愣在原地。怪不得觉得刚才的场景有些熟悉,这也太凑巧了吧。
“你也想起来了。”少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真是凑巧。”
“可是,你怎么每次都和我抢糖人,以前是小孩子,现在怎么也……”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一款糖人,我母亲生前总是买给我,所以,每次看到总会想买。只是不知道,这么凑巧每次都会遇上你。”他低下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怀念。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涌起了一丝小小的内疚,原来是这个原因,要知道这样的话,就不和他抢什么糖人了。
“我不知道是这样……”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有些后悔刚才用那种手段霸占了那个糖人。
“小哥。这个糖人能不能再做一个?”她急忙问那个小贩。
小贩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位公子,今天的糖已经全用完了。”
“那么明天呢?明天你来吗?”
看到小贩点了点头,长恭露出了一丝笑容,转身对少年道,“明天就是这个时候,你来这里等我好吗?我送你那个糖人。”
少年犹豫了一下,“我看不必……”
“不管你来不来,明天我一定会来这里。”长恭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四殿下,明天您不会来吧?”阿耶低声问道,心想如果对方知道这位少年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四殿下宇文邕的话,不知会是怎样的表情。
宇文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神色,“为什么不来?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在刚才一瞬间,他忽然认出了那个之前在凤凰楼看到的少年,竟然就是小时候和他抢糖人的孩子时,他也有一刹那的惊讶。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敌国派来探听消息的……事情好像变得比他想像的更有趣了。
比起那时,现在长大了的这个孩子,似乎更加惹人注目了。那近乎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美丽,倒是有几分特别。
“可是,四殿下……”
“反正在大家眼里,我也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闲人,不是吗?”宇文邕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阿耶忙摇头,“属下知道四殿下胸怀大志,如果……”
“阿耶,”宇文邕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大志之前,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这也是现在我所能做的。”
第一部第19章夜探王宫
秋日间略显单薄的阳光缓慢地延伸,直到透过树木稀疏的新叶在长安城中一所庭院中投下细碎的光斑不断跳跃,泛起镏金的涟漪。古老的青灰瓦瓴在阳光下愈显出沧桑,无言地诉说着过往。院子中的池塘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朝阳的光照下,一位眉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无边的天际,绯色的胡服染上了阳光的颜色,混合着本来的色彩,变成一种跳跃着不可捉摸的光。
“殿下!”一位同样身穿胡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进了庭院,朝他行了一个突厥礼。
他那湛蓝色的眼中微光一闪,“于勒都思,怎么样?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吗?”
于勒都思脸上的表情有些兴奋,“殿下,之前的消息果然没有错,他可能就在长安附近。”
这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突厥的太子阿史那弘,听了于勒都思的话,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喜,“好极了,你继续派人去查,等我商议完和宇文护结盟之事后,亲自去找他。”
“可是,殿下,您是我突厥的太子,还是让属下去……”
“于勒都思,我已经决定了。如果能找到他,也算了解了父王的一桩心事,你也知道,父王他的身体……”他的眼中隐隐浮现出一丝担忧。
“这么多年来,可汗倒是一直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于勒都思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又接着说道,“殿下,这次虽然我们和周国结盟对付齐国,但是宇文护此人深不可测,心狠手辣,连自己立的皇帝都敢杀,殿下还是小心为快。”
阿史那弘哈哈一笑,“此人狼子野心,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这次和我联手无非也想是想借我们的力量对付齐国,等齐国一灭,恐怕就轮到了我们了,不过,反过来,我们也正好利用他的力量,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殿下说的是,”于勒都思钦佩的望了一眼阿史那弘的爽朗笑容,看着从小太子长大,他一直深信太子一定会成为突厥最出色的可汗。
朝阳穿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在两人的身上洒下一片跳跃的金色光斑。
此时的长恭,一大早就来到了长安街上,可是找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那个捏糖人的小贩身影,问了好几个人,却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一想到自己要失信于人,长恭的心里不禁有点郁闷,忽然感到对面的枫树下似乎有人正看着自己,下意识的,她抬头望了过去。
枫树的叶子早已染上火一般的色彩,金红夹杂映着秋日明朗的阳光,投下斑驳的光斑绚烂夺目。一树红叶摇曳在秋风里,在树下投下大片的暗色,将树下少年的表情涂写成暧昧不明的一团。
“是你,你真的来了?”长恭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了一丝沮丧的神色。
“昨天不是你说的吗?要送我那个糖人。”宇文邕的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从树底下缓缓走了出来。
长恭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是的,可惜那个捏糖人的小贩不在……”
“哦,真是扫兴,我还特地为了这个糖人走一趟。”他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特意加重了扫兴这两个字,满意的看着长恭的脸上布满了抱歉的表情。
“这位公子,是你在找那个捏糖人的刘齐吗?”一个挑着两箩筐橘子的小贩忽然在长恭的身边停了下来,开口道,“他是我的邻居,昨天回家的时候他摔了一跤,今天开不了工了。”
“啊?怎么这么凑巧?”长恭皱了皱眉,忽然眨了眨眼睛,“那么你带我们去他家吧。”
小贩面露难色,“可是,小的还要做生意……”
“没关系,没关系,你的橘子本公子全买下了!”长恭笑眯眯的说道。
小贩大喜,“好,好,小的这就带公子去。”
长恭望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宇文邕,拉起了他的衣袖,“还愣着干什么,一起走啊!”
在东转西转之后,小贩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简陋的住处,长恭望了一眼宇文邕,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这位贵公子似乎对这里的简陋并不以为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从刚才到现在,宇文邕一直等着想看看她倒底想做什么,然后,他就看到长恭仔细的询问着制作糖人的方法,在刘齐的指点下熬起了糖浆……
难道她想……宇文邕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小小的惊讶。
也许是因为熬制糖浆的关系,她白皙的肤色上慢慢渗出一种鲜艳得好象快要从肌肤里滴出来的红色,在淡淡的阳光下,青涩而妩媚,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交织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
他的眼前却好像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每一年的生日,母亲都会特地让舅舅从宫外带来他最喜欢的糖人……疼爱他的父母,慈祥的舅舅们,亲切的哥哥们,这一切,在叔父宇文护掌权之后就消失殆尽……
他只能眼睁睁的见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
而他所做的,只有继续活下去……忍耐着活下去……
“哈,大功告成!”长恭得意的看着手里的完成品,刚想递给宇文邕,却见他低下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怀念,也有些悲伤,眼里弥漫着深不见底的伤感。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他是想自己的娘了吗?
直到长恭将一个捏的歪歪扭扭的糖人递到了他的面前时,宇文邕这才回过神来。
“虽然做的不好,可是做人要言而有信,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要做到。”长恭笑咪咪的说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只是,只是觉得如果不这样做,她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很丑。”他低低说了一句。
“这个,是很丑,可是毕竟是我第一次做啊,亲手所作的,不是比买来的更有诚意吗?”长恭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保证,一定很好吃!”
接过糖人的瞬间,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若有似无的暖气便懒洋洋地从手指间升腾而起。
“这是个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
“当然是个美女啊?”
“美女……我怎么看不出?”
“你看,有胸部的……”她还特意指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长恭笑着拍了拍手,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这下子心里舒服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宇文邕低低开了口。
“我叫——唐雨,你呢?”
“叫我弥罗好了。”
“弥罗,原来你是鲜卑人。”长恭恍然大悟,听说鲜卑多美女,果然是真的,看眼前的这个少年,倒是个翩翩美少年。
不过,在长恭的眼里,这个世上,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比九叔叔更美。
宇文邕并未否认,他的身上确实流着鲜卑族的血。
“等等,公子,那小人的橘子……”一直在旁边暗暗着急的小贩见她要走,连忙出了声。
“哦,”长恭往怀里一摸,诶?早上出来的太匆忙居然忘了带钱。糟了,如果说自己没带钱岂不是很没面子,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宇文邕身上。
“你的橘子啊,当然是这位弥罗公子付钱了。放心吧,他一定会买下你的橘子的,”长恭朝他眨了眨眼,“另外,糖人的钱也由他付哦。”
“你不是说送我吗?”宇文邕轻轻一笑。
“可是我付出了劳力啊,要知道让本公子亲手动手是多么难得,这个糖人简直就是价值千金!”长恭一边狡辩着,一边迅速溜出了房门。
宇文邕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那个小贩拽住了衣袖,“公子,您可一定要买下小的这些橘子……”
“行了行了。”他刚想从怀里掏钱,却摸了个空。对了,每次从宫里溜出来,都是阿耶付钱的,他根本没有带钱的意识。
“公子……您一定要买下小人的橘子啊!”小贩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就像抱着一个钱罐子。
宇文邕哭笑不得的用手抵着额头,头上浮起了一个大大的十字纠结。
那个家伙,不会是故意整他的吧?
长恭此时一定想不到,这位弥罗公子居然也会犯了和她一样的错误。她从那里出来之后,就朝着一条熟悉的路走去,那条路通向她以前在长安的故居。
秋日里的风忽然变得大起来,穿过树枝叶梢的缝隙,带起“哗啦哗啦”潮水一般的声音,穿过屋宇青瓦之间的空隙,被挤压的力量在平地卷起飘落树叶刮起小小的旋风。
一切都改变了,之前的废墟,如今已经建起了新屋。
望着眼前的一切,她的身体颤抖起来,无意识握成了拳头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骨发白。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那人越走越近,长恭定睛一看,依稀辨出那人竟然是旧时的邻居——王婶。
虽然心里有些激动,但想到自己这次来的任务,她还是忍耐着没有出声,刚想转身,只听王婶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你,,你是长恭?”
长恭大吃一惊,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是长恭没错,”王婶的脸上涌起了一丝喜悦的神色,“你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不,不,比小时候更好看!”
“王婶……”她没有再隐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孩子,你活着就好。”王婶欣慰的问了她一些近况,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四下看了看,低声道,“长恭,之前你走的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有件事我心里一直犯疑。”
“什么?”
“那场大火之前,有个女人来找过你娘。”
长恭的脸色一下变了,神情激动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有个女人找过我娘?是怎样的女人?”
王婶似乎是回忆了一下,说道,“都这么多年了,我只记得是个衣着华贵的夫人。”
衣着华贵的夫人?长恭一愣,一时想不起娘是否认识这样的人。
“王婶,你再说得清楚一些,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大概多少年纪?是怎样的人?”她提高了声音,一连串的追问下去。
“哦,对了,那位夫人长得很美,其他的我实在记不清了。”王婶顿了顿,又道,“当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娘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夫人……”
长恭握紧了手指,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也许和这场大火有关,可是,这个女人又会是谁?
现在的她,心里实在是过于混乱,冷静,她需要冷静。如果有这么一个女人的话,为什么之前斛律叔叔一直都没有查出来?
“王婶,失火后你一直住在这里?”长恭低声问道。
王婶摇了摇头,“自从那场大火之后,我就去了南方老家,这几天才回长安,这不,说来也是凑巧,竟然一来就碰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长恭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正因为这样,所以斛律叔叔的人才漏过了一个这么重要的讯息。
“唉,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要不是郑家那个孩子顽皮,又怎么会……”王婶叹息的摇了摇头。
“我听人说火是从郑家着起来的,不和,他们全家也……”长恭想起了之前斛律叔叔探来的消息,郑家一家五口都已经葬身火海了。
王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妙的神色,轻声道,“不过,我听说那个孩子还活着,不过好像疯了。唉,真是造孽啊。”
还活着?长恭心里微微一惊,那么这个孩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激动起来,“王婶,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王婶不确定的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王婶很快和她告别了,长恭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原本强烈得不能直视的阳光仿佛减弱了几分,洒满阳光的空地上投下几片淡淡的阴影,她抬头往天上看,原来是几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云,变幻着形状遮住了阳光。
回到客栈的时候,她一进房间,赫然发现恒迦正坐在哪里。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她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李叔死了。”他脸上反常的没有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长恭大惊,“李叔怎么会死?”
恒迦看了她一眼,“这次也是李叔过于鲁莽,竟然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潜入王宫探听消息。”长恭的心里涌起了一丝伤感,毕竟,李叔也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
“李叔已经打草惊蛇了,我看宇文护很快就会查到这里,所以一切必须终止。我们先回去。”恒迦神色淡然的说道。
“那怎么行!”长恭立刻反对,“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什么都还没查到。怎么能轻易放弃!怎么向皇上交代?”
恒迦的唇边又浮现出那个笑容,“那也未必。我们查到的已经够交代了,突厥人的异动已是事实,而突厥皇族的出现更是说明了结盟的可能性。如果没有猜错,一旦结盟成功,他们很快就会向我国发动进攻。”
“但你也说了,只是可能而已。”她瞪了他一眼,“我要——确定的消息。”
“确定的消息吗?”他微微一笑,“比起这些,我更在乎我自己的命。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在长安。”
“斛律恒迦,你还算是斛律家的人吗?这么贪生怕死!”长恭恼火的看着他。
“贪生怕死……”他轻轻笑了起来,“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我拿自己的命来冒险。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忽然低下了头,带着一丝微凉的呼吸在她的耳边吹过,“我最在乎的人,就是——我自己。”
长恭蓦的抬起头,只见他那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虚无的光,望进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在长恭的眼里,对他的印象已经从一只狐狸变成了一只贪生怕死的狐狸。
“明天。”
长恭没有说话,只是轻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像他这么贪生怕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李叔既然是在宫里遇害,难道宫里有什么秘密?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如就干脆夜探王宫!
她的心里不停转着念头,脸上却是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被这个只狐狸看出一点端倪的话,这个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明天走就明天走,我先睡了。”她瞥了他一眼,“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想在这间房里过夜?”
她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恒迦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她完全不知道此时恒迦的脑海中又冒出了几个大字:她是个女人……她是个女人……
“你早些休息吧。”恒迦轻轻咳嗽了一声,连忙退出房来。
今晚的夜色浓得深沉,只有几颗不知名的星子闪烁着微光,二更刚过,一身黑衣的长恭就出现了王宫外,在隐蔽处静静等待着。之前听李叔说,在外巡逻的侍卫们大约每晚这个时候会和在内巡逻的侍卫们换岗,要想混进去,只有这个机会了。
也是运气不错,正巧这时在外巡逻的侍卫里有人要解手,趁着他刚到阴暗处,还没等他脱下裤子,长恭就将他一掌放倒,匆忙换上了他的衣服,还不忘将头上的护甲拉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由于是半夜,再加上众人也是疲惫不堪,倒也没人发现自己人被调了包,长恭顺顺利利的跟着那班侍卫进了宫。
借着昏暗的光线,长恭只看到周王宫的大致轮廓,似乎比齐国的宫殿更为简朴,但唯一相同的是,这重重楼阁之下是数不清的暗流涌动。
她找了个机会,甩开了那帮侍卫,悄悄朝着王宫深处走去。
第一部第20章毒杀
没走了多少路,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正有人端着什么匆匆走进一间房内,看样子似乎是宫内的太监,心下不由有点好奇,也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她从墙根处探出了半个脑袋,偷偷往里张望着,只见房里灯火通明,有两位男子正坐在案几旁,似乎说着什么。面向她的哪个男子大约有三十来岁,还算端正的眉目间带着一股阴骛之气,而背对她的那个男人穿着胡服,看不到他的容貌。刚进门的太监将几盘点心放在了案几上。
“太子殿下,你我结盟之后,必定所向披靡,齐国灭亡之时指日可待。”那男子笑了起来,指了指那些精致的点心道,“来,先来尝尝我周国最出名的点心。”
“晋国公,你打算何时发兵?”那位突厥太子显然对点心没有兴趣。
听到这个称号,长恭大吃一惊,她知道,在周国被封为晋国公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宇文护。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居然误打误撞听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而且,这个太子殿下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太子殿下,你们突厥先从北方进攻,而我大周会派杨忠将军带领两万大军从南路包抄,攻他个出其不意,你我两军到时在齐国晋阳会师,你看可好?”
太子殿下思索了一下,“也好,就按晋阳公所说的办。”他站起身来,“那么,我也要告辞了。”
“殿下,慢走。”宇文护也起身相送。
突厥果然和周国结盟了,而且很快就要攻打齐国,这可是确确实实的重要消息!长恭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只觉手心里全是汗。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那位突厥太子转过身来,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那人竟然就是凤凰楼上遇到的阿史!
虽然猜到他身份高贵,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突厥的太子,未来的突厥可汗!
正处于震惊中的长恭,脑袋不小心碰到了墙上,发出了极轻的扑的一声。虽然是几不可闻的声音,但阿史那弘是习武之人,听觉比常人都灵敏,立刻大喝一声,“什么人在偷听!”他的话音刚落,身形已经晃到了房外,只听嗖的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剑直冲她的面门而去,冷冽的刀气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
长恭在心里哀叹一声,连忙一个闪身,躲过了他的攻势。顺势抽出了佩剑,迎了上去。
“快,快抓住这个奸细!”宇文护在一旁大喊着,只见越来越多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长恭一边招架着对方凌厉的攻势,一边寻找着退路,此地不可久留,如果再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恐怕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她应付从斜地里冲过来的侍卫时,阿史那宏找准了一个破绽,一刀砍下,她头上的护甲顿时飞了出去,整张脸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在看清她容貌的一刹那,阿史那宏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的吐出了两个字:“唐——雨?”
趁着他分神,长恭立刻发动了反击,长剑一扬,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他急忙一低头,只觉那冰冷的剑锋贴着自己的头皮而过,心下也是一惊,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见自己的几十根发丝正在空中飘扬,轻轻飘落在地。
“好功夫。”他不禁佩服的赞叹了一声。
长恭朝他眨了眨眼,趁着大家愣住的瞬间,一个翻身隐没在了层层楼台之间,
“你们这些蠢货!还不去追!”宇文护大怒道,“无论死活,都要给本王找到他!”说着,他又转向了阿史那弘,一脸关切的问道,“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阿史那弘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心里涌起了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像女人一样的少年,身手竟然如此出色……
长恭跑了没多久,就听着后面追兵渐渐逼近,再这样下去就会大事不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一个闪身,躲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房间。一踏进那个房间,她立刻扣上了房门,转身抬头,不觉一愣,只见屋子中央有一个大木桶,木桶里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从她的这个方向望去,只能见到对方一头柔软的黑色长发,和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她唰的抽出了剑,指住了那人的后颈,“这位姐姐,我不会伤害你,不过如果你要是叫喊的话,我的剑就不长眼睛了。”
那人似乎并不害怕,只是慢慢转过头来,慢条斯理道,“为什么跑到我房里?”
在看清这人的一瞬间,长恭手里的剑差点掉了下来,这不但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她认识的男人。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弥……弥罗?”
宇文邕见到是她,心里也是暗暗一惊,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来自己的猜测不假,这个家伙果然是敌国的奸细。
不过这个奸细也真够大胆的,不但夜闯王宫,还竟然威胁他……
外面忽然响起了侍卫们杂乱的说话声,“快去这里看看!”
“那里也去看一下!”
长恭握着剑的手微微动了动,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场面。
“进来。”宇文邕指了指自己的木桶。
她愣了一下,“我……”
“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宇文邕皱了皱眉,“不想死就进来。”
长恭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咬牙,只好拎着剑爬进了木桶,刚一下水就碰到了对方裸露的皮肤,她惊得一缩,背部立刻撞上了桶壁,换来了对方的一声斥骂,“不要乱动!”她不由大窘,只觉得脸上好像烧着了一般滚烫滚烫的。
高长恭啊高长恭,你也有今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行事了……
“我……”她刚想说话,房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几乎是同时,宇文邕把她的头使劲摁进了水里。
“四殿下,刚才有奸细好像跑到了这里,不知四殿下看到没有?”为首的侍卫大刺刺的走了进来,丝毫没有半分敬意。
“不曾见过。”宇文邕露出了一副害怕的样子,低低回了一句。
此时的长恭由于正被摁在水中,所以什么也没听见,在狭小[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的木桶里,她的身体正与他的紧紧相贴,身体与身体无意识的摩擦带来的温度从腿一直传达到大脑,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接触,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就在她遭受“酷刑”的时候,终于被他哗啦一声拉出了水面,她赶紧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他们走了。”他松开了手,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比绯色的红叶更鲜艳的红色渐渐爬满了她脸颊白皙的皮肤,甚至一直延伸到雪白的脖颈消失在衣衫的领口处。细细的水珠从她半长不短的黑色发丝上一粒一粒的滚落下来,在她的肌肤上慢慢的晕染开。水珠洒落在她的肩头、发上,绽放的是如此绚丽,如此妩媚……
这个家伙,真是个男人吗?宇文邕的心里忽然有点怀疑起来。
“谢谢你,”她急着想要离开这个令她尴尬的地方,也顾不了那么多,用极不雅观的姿势迅速从桶里爬了出来。
“唐雨,”他低低笑着,“原来你是敌国的奸细。”
长恭迟疑了一下,“很抱歉,我是骗了你,不过你不也一样吗,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你会出现在宫里。”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他扬起了嘴角。
长恭的脑中飞快转着,住在这里的男人只有三种。第一种,也算不得男人,那就是太监,但是太监不可能住在这样的房里。第二种,皇子。这个男人气质的确不错,但是刚才侍卫居然可以直接推门进来,可见此人地位一点也不高,而且这样的房间,对皇子来说又未免太简朴了些,那么,这样的美少年住在宫里,最有可能的就是第三种……
“难道你是——”她迟疑的开了口,“皇上的男宠?”
宇文邕的身子一僵,嘴角抽搐了几下,在石化了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长恭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纯粹的笑容,好似小溪潺潺流过,清澈微凉,带着水漾的温柔。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长恭怕无意中伤害到了他,急忙解释。
“唔……”他并没有急于否认,既然这个家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就干脆就将错就错吧。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男宠!”她还不失时机的加了一句,不过,她好像也只见过这一个吧。
“呃……”他在心里郁闷了一下,一个男人被说美丽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也该走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窗外张望了一下,只见不远处灯火隐隐晃动,看起来似乎还有不少侍卫。
“现在你恐怕是走不了了。”宇文邕的嘴角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微眯的双眼在跳跃的烛光中散发出不明意味的色彩。
长恭微微蹙起了眉,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太莽撞,如果不是弥罗,自己恐怕就凶多吉少了。而且现在的状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到底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能先在住弥罗这里躲避一会再说。
“弥罗,”她转过身,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明媚的笑意,仿若梅子酒一般剔透醉人,“人家说帮忙帮到底,怎么说我也给你做过糖人哦,你也不忍心看我白白送死,对不对?”
看着她眨着眼睛的模样,宇文邕心里暗暗好笑,脸上却做出了为难的样子。“让你待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哦……哦……难道你等会儿——要侍寝?”长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宇文邕的身子轻轻一晃,嘴角抽搐的更厉害了,说实话,他现在很后悔刚才救了这个家伙。在轻咳了一声后,他指了指那个木桶道,“再过半个时辰,宫女们就会来收拾这里,也就是说,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哦……”长恭忽然眼前一亮,如果冒充宫女出去倒也是个好办法,虽然要穿女装,但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吧?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刺客会是女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似乎又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墙上的一副美人图上。画里的美人姿态优雅,容颜娇美,就像一朵飘浮在尘世中的烟云。
“这个女人真美。”她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在我见过的美人里,可以排第二了。”
宇文邕仿佛不经意的问了一句,“那么排第一的是?”
“当然是我娘啊。”长恭思及母亲,不由脸色黯淡了几分。
对于长恭说的话,宇文邕不是不信,看长恭的容貌,就能猜想她的母亲必定是绝代佳人,不过,他也一样啊,无论看遍多少美人,只有母亲是永远排在第一的。
所以,在他眼里,这副画像里的女人是最美的。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和这个少年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不过是副一般的美人图而已。”他并不想让她知道更多,就在这时,又听到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惊讶,“诶?这画是不能移动的?”
“那画已经砌入了墙里。”他刚说了一句,忽然见到长恭伸手去摸那副画,不由一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想去拉他,谁知一急之下,反而重重推了她一把,她脚下不稳,正好撞到画上,脑袋还不偏不倚的重重磕在了美人的右手上。
只听卡答一声,挂着美人图的墙竟然慢慢分成了两半……墙内自有一番天地,还有阶梯通向那不可知的黑暗。
“你这里居然还有秘道?”长恭目瞪口呆的望了一眼宇文邕,只见他的脸上也是一片惊愕之色,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里居然还有秘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宇文邕低低说了一声,他已经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画像有这样的玄机,但是,有这样的发现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条秘道通向哪里?”长恭脱口问道。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宇文邕勾起了嘴角,一脚踩在了阶梯上。
大概下了几级阶梯,借着火折子,长恭看清了原来这是一条幽长狭窄低矮的通道,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
两人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忽然,长恭的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只死老鼠。
“你说这秘道会不会通向宫外呢?说不定是以前的皇上为了经常出宫玩……”长恭刚说了一半,就被宇文邕的目光阻止了。他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指了指头顶。
长恭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晋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恭心里微微一惊,晋国公,不就是宇文护吗?她下意识的看了宇文邕一眼,只见他低垂着眼眸,斑驳的光影半遮半掩着他的脸,让人看不分明。
“臣是来给皇上送夜宵的。”宇文护的声音冷冰冰的。
长恭听到这句话,更是吃惊,难道这秘道之上,竟然是当今皇上的房间?
“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这夜宵,朕也不想吃。”皇上的声音听上去也只有二十左右。
宇文护冷笑一声,“皇上,这可由不得你!”
“宇文护,你还是等不及要动手了吗?”皇上的声音倒平静起来,“如果朕没有猜错,这碗夜宵里,你下了毒吧?”
第一部第21章新皇
长恭大惊,正想和宇文邕说句什么,就听见他略带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不要说话。”
头顶上方似乎沉寂了片刻,很快,又听到了宇文护冰冷的声音,“皇上,既然您已经知道了,就不要让臣为难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自从三弟死于非命,朕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宇文护,你到底要杀多少个皇帝!”
宇文护似乎也笑了起来,“皇上,臣实在不喜欢太聪明的人,所以,下一任皇帝,臣会好好再选。那么,请上路吧,皇上。您的三弟和父亲都等着您去团聚呢,”
“宇文护,你若是再伤害我的弟弟,我宇文毓做鬼也必不会放过你!”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接着就听到了酒杯坠地的声音……
宇文护竟然又杀死了一个皇帝,长恭心里一悸,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紧紧的绞在手里,那么用力的抓紧着,他那手指上的薄茧几乎要烙进她的手腕,让她的肌肤有种轻微的刺痛感。
“弥罗……”她忍不住轻轻低唤了一声。
“不要——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晋国公,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看我们还是要立刻新推一位皇帝。”另外一个略为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宇文护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太聪明的人不适合这个位置,你觉得四皇子宇文邕如何?”
那人立刻接了上来,“四皇子为人懦弱胆小,胸无大志,这样的人,自然更容易被您所控制,依老夫看来,他的确是新皇的好人选。”
“我也是这么想。”宇文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明天一早,立刻宣告皇上突发急病驾崩的消息,对了,还有,告诉众位大人临终前皇上下旨皇位由四皇子宇文邕继承。”
头顶上方的声音渐渐远去,长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要被掐断了,刚想回头,却听到了他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不要——回头看我。”他的声音清脆而冰冷,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让人从心底发寒。
长恭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另一只手覆盖在了他那冰冷的手上,按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差点忘了,怎么说他也是皇上的……难过伤心也是难免……
宇文邕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脸贴靠着冰冷的通道,血液里却有什么在滚烫沸腾着,只觉得那少年的手越来越热,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流转他的全身,他的双眼再难以抑制的刺痛着灼热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强大一些,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一个一个在自己面前消失……
他想要变得更强,更强……
没过多久,宇文邕忽然站起了身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长恭略带惊讶的回过头,看到的是他一脸平静的表情,也就不再多说,跟着他继续往前摸索。
在暗道里拐了几个弯后,终看到了不远处的阶梯。长恭跟着宇文邕沿着阶梯往上爬去,只觉得四周的石壁狭窄潮湿,带着一股霉味,伸手摸去,似乎还能摸到一层青苔,感觉似乎像是以口废井。快到阶梯尽头的时候,宇文邕往上顶了一下那个盖子似的东西,却是纹丝不动,他稍稍打量了一下,忽然发现了靠近出口处有个小小的石环,于是伸手一拉,只见顶上的那个石盖居然慢慢移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繁星闪耀的夜空。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长恭轻声道。
“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宇文邕先是小心翼翼的往周围扫视了一圈,面露诧色,然后慢慢从井里出来。
长恭急忙也爬出了井口,一看之下,顿时大喜,原来这真是一口废井,而且,看这里完全不像是王宫,倒颇像个破庙。
“我的房间里竟然有通道宫外的秘道……”宇文邕眼眸中带了一丝困惑,又喃喃自语,“为什么?”
“秘道在你的房间里,你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呢?”长恭侧头问道。
他摇了摇头,“这秘道的机密是在那副画上,而那副画,我是绝对不会碰的,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那是他母亲的画像,为了表示尊敬,他都是远远观看的,从不近身。
“不过真的没想到,竟然能通到宫外!”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真是老天助我。”
宇文邕看了她一眼,“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弥罗,”她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们的皇上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不想待在那里的话,就跟我回去好了。我的家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你一定也会喜欢他们。”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家人吗……这个词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谁要是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的。”长恭扬起了一抹好象露水一般美丽的微笑。“也不会让别人看轻你。”
望着她真挚的笑容,他的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个男宠,说不定真会跟她走的。
“我哪里也不去。”他在她的面前继续维持着镇定,“你还不快走。”
长恭也不再勉强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她又折转身来,月光就在抬头的瞬间泻入她的眼中,流成银色的浅影,勾上嘴角温和的笑。
“谢谢你,弥罗,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如果将来有什么困难,记得来邺城的琉璃庄找我。只要向店主说出你的名字,他就会转告我。”琉璃庄的店主是她私交甚好的朋友,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一番话。
宇文邕点了点头,“答应我一件事,秘道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看长恭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又下到了井里,心里隐隐有些空虚。其实,之所以他这样帮助她,更多的原因是——让她能及时的将消息传到齐国,这样一来,也能让宇文护手忙脚乱,更加放松对他的警惕。
长恭一直看着那井盖再次合上,才离开了那里。穿过那个庭院,她发现这里还真的是座荒凉的破庙。
谁也想不到宫里的秘道居然会通到这种地方吧。
正想着,脚下忽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她踢到的东西居然是一个人。
只见那人衣衫褴褛,身边还放着一个破碗,只一眼,长恭就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乞丐。那人被她这么一踢,倒是睁开了眼睛,不过他的眼神涣散,神情呆滞,嘴边还挂着一丝傻笑。长恭微微一愣,又再次确定了他的身份——傻子+乞丐。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人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膝盖,抬起了头,一个劲的朝她傻笑。长恭本想推开他,但无意中看清了他的脸时,不由又是一惊,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长恭装出了恶狠狠的样子。
那个乞丐吓了一跳,忽然又低声哭了起来,“不要,不要杀我,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他的眼中又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喃喃道,”火,好大的火,爹……娘……姐姐快来救我……“
听了他的话,长恭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看,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拎起那个乞丐,撩起了他的衣服,只见在他的手臂上有块铜钱大小的伤疤。
“郑远!”她低呼出声,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喜,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功夫。王婶所说的郑家小儿子竟然一直躲在这里,她敢确定这个乞丐就是郑远,那块伤疤还是小时候他们一起爬树时落下的。
“郑远,是什么人要杀你?”长恭因激动而拽紧了他的衣服,难道真是有人故意放火?
郑远看了她半天,忽然又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一个劲的呻吟起来。长恭只好先放开了他,心里却是波涛汹涌,难不成这个郑远知道些什么?
又或者,这场大火并不是意外?
就在她一分神的时候,郑远忽然惊慌失措的跑出了破庙,她赶紧追到了门口,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可恶……”她低低咒骂了一声,忽然抬头发现天色已经发白,心里又是一凛,还是先赶回客栈吧,不然要是被恒迦发现的话……
长恭赶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周围一圈渐渐白亮起来,几颗依依不舍的星子还在天幕的一角绽放出微弱的光芒,有些淡紫也有些橘红的云彩飘浮在那里,单薄的身姿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状。
她蹑手蹑脚的像条小鱼似的溜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魔音。
“早啊,长恭。”
长恭的身子一僵,眼前立刻出现了完蛋了这几个大字,她缓缓地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倚在躺椅上悠然喝茶的恒迦,他的神情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唇角边依旧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虚伪的笑容。
“早啊,恒迦。”她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句。
“这么早去哪儿了啊。”恒迦微微笑着,黑色的眼眸流转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长恭眨了眨眼,正想说话,又听见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宫里好玩吗?”
诶——长恭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目光掠过了自己的衣服,心里暗叫不好,怎么给忘了,身上穿的居然还是宫里侍卫的衣服!这下可是物证确凿!
反正是被揭穿了,干脆就承认好了,再说,她也从宫里打探出了重要的消息呢。
“不错,我是去宫里了,虽然是莽撞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无收获。”长恭迎上他半明半昧的眼眸,“你一定会有兴趣知道我到底打听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在凤凰楼和我们一起饮酒的阿史那,原来他就是突厥的太子。还有,他们果然结成联盟……”
在听她劈里啪拉说了一大堆后,恒迦还是保持着之前的神情,好像她所说的事完全和他无关。长恭心里倒开始没底了,因为从他的神情根本难以判断,这只狐狸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完了吗?”他放下了茶杯,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长恭忽然觉得有些困惑,狐狸的反应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吧!
“你——不生气?”她试探的问了一句。
“生气?”恒迦微微一笑,“你打探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而且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一点没事。我又为什么要生气。不过,”他的目光一敛,“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从宫里溜出来的,听说昨晚宫里热闹的很呢。”
长恭心里一凛,“你怎么知道?”
他扬了扬眉,“昨晚半夜起来见你不在房内,依着你这性子,我就寻思着你是偷偷去了王宫,于是我去打听了一下,正好听到他们说宫里闯入了奸细,我猜多半就是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长恭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恒迦的眼中掠起明媚的笑意,“难不成还要我冒险进宫救你?”
“可是你就这么回来也太没义气了吧,”长恭有些郁闷,虽然不指望他救她,可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痛快。
“哦?”恒迦不慌不忙的又喝了一口茶,“虽然父亲吩咐过让我看着你,可我是不会冒险用自己的命救人的。而且,就算你有个好歹,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长恭似乎感觉到了那丝被完好隐藏在他的笑容下的隐隐怒意。
她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长睫下蓦的流泄出一抹狡黠,忽然笑了起来,“恒迦,原来你在生气……真是的,生气就说出来嘛,每次都这样,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假惺惺的装出一副笑脸,你累不累啊!”说着,她欺身上前,还伸出手不客气的扯了扯他的脸,“哈,这层面具好厚哦。”
恒迦唇边的笑容微微一僵,一侧脸躲过了她的魔爪,“行了,你快点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回去。”
长恭笑嘻嘻的收回手来,正要点头,脑海中忽然掠过了郑远的脸,心里不由一紧,连老天爷都在帮她,难道她就这么离开长安?不行,她还不能离开这里,她一定要去找到郑远问个清楚明白!
“恒迦,你先走吧。”她敛起了笑容。
恒迦正要抬腿出门,听到她的话不由顿了顿,转过身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要再逗留两天,你先回去吧。”
他的眼眸内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又飞快被按捺了下去,唇角轻轻一勾,“高长恭,任性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不是任性胡闹,我真的有事要去做,非做不可的事。”她抬眸直视着他的脸,耳边却似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忽然遁入了万籁俱静之中,只看得见他暗沉的幽黑眼眸,让人不由得想起无边的黑夜,以及在那样的夜里风花一般的绵绵飞雪。
“随你的便。”他忽然开了口,转身往门外走去,在出门的时候顿了顿,似乎又轻轻笑了起来,“反正你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
恒迦在生气,而且很生气。长恭非常清楚的知道了这一点,以往就算他再不高兴,也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眼神。
唉,怎么办,只好等以后再和他解释了。
没过多久,就从楼下传来了马蹄声,长恭扑到窗子前一看,只见恒迦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下了楼吃了早饭立刻去破庙附近寻找郑远的下落。
刚吃完早饭,客栈的掌柜忽然叫住了她,“唐二公子,唐大公子怎么匆匆走了,是家里有事吗?”
长恭支吾着应了一声,忽听那掌柜又说道,“我看一定是大事吧,四更天的时候我见到唐大公子从外面回来,当时他的脸色可是差得很。”
长恭心里微微一动,四更天?恒迦这么晚才回客栈?
掌柜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不过唐大公子走得可真急,连房费都没有付,不过,有唐二公子在,一定没问题吧。”
看着掌柜的脸笑成一朵菊花,长恭的脑袋里却是嗡的一片,只有几个字在不停旋转,没付房费,没付房费……完蛋,她身边好像根本没有钱啊,平时的开支都是由恒迦掌管的,他又不可能不知道!
啊啊!这个可恶的狐狸!一定是故意的!
“当然——没问题啊。”长恭讪讪一笑。
“那就请唐二公子先付帐吧。”掌柜笑咪咪的看着她。
诶?这么急?长恭一面想着对策,一面伸手入怀,忽听得外面有几个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面色惊慌不安。
“这位客官,发生什么事了?”掌柜惊讶的拉住了其中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叹了一口气,“掌柜的,你还不知道吗?皇上昨夜里驾崩了!”
“什么?”掌柜脸色大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当然不是乱说!乱说是要砍头的!这可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趁着他们一团乱糟糟,长恭瞅准了机会,兹溜一下闪出了客栈,当下疾步快走,在拐了好几个弯后,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然要是动起手来,只怕是更糟糕。
皇上驾崩了……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不知弥罗现在怎么样了?希望继位的那个什么四皇子能善待他……想到这里,她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回想着昨天经过的路线,朝着那座破庙的方向走去。
第一部第22章扑朔迷离
到了那座破庙之后,长恭四下搜寻了一会儿,却不见一人。!她留意到了角落里对方的破碗和破被子,猜测这里可是是郑远的窝,于是干脆躲到了神像背后,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由于长恭昨晚根本没睡,在等了一阵子后,不由乏意袭来,很快就昏昏欲睡了。等她一觉醒来,时光已晚,遥远的天际已经出现夕阳,不可多得的几片晚霞像破碎的胭脂东一块、西一块的晕染开去。
她探头朝神像外一看,一切事物照旧,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这里。正想从那里出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她眯起眼睛仔细一打量,不由大喜,这个人不正是郑远吗!
这下可不能再让他溜了!
来不及再多想,她嗖的一下窜到了他的面前,伸手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领口。郑远显然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几个脏馒头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一见馒头落地,他也顾不得害怕了,扁了扁嘴,居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诶……长恭忽然感到有点头痛,她赶紧松开了手,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好了好了,我帮你捡就是了。”
吸取上次的经验,她一边弯腰捡馒头,一边还拉着他的衣袖,生怕一不小心,又让他逃得无影无踪。
当长恭把馒头递到他的面前时,他的脸说变就变,立刻喜笑颜开,接过馒头就咬。见他放松了警惕,长恭有意无意的问了他几句,他都是答非所问。
小时候的玩伴,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长恭心里也不免有些伤感,不过眼下她也没有时间感慨,比起这个,她最想知道的是在事发那天,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也吃!”他忽然将手里的馒头掰了半个给她,在他热情的目光中,长恭接过了馒头,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拿起来咬了一口。虽然馒头又脏又干,可是,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八岁那年从长安到邺城的路上,她吃过更肮脏的食物。所以,这些馒头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郑远顿时格格笑了起来,指着馒头,又指了指她,迸出了一句让长恭嘴角抽筋的话,“馒头哥哥……”
她只能暗暗庆幸,幸好他手里的是馒头,而不是馊饭烂菜……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她顺手拿出了怀中的火折子,只那么轻轻一划,郑远顿时吓得扔了馒头,抱着头躲到了案几下,一个劲的发着抖,喃喃道,“不要,不要杀我爹,不要杀我娘,不要……”
长恭脸色微变,也钻到了案几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告诉我,是谁要杀你们?”
他只是浑身颤抖着,“不要……不要,高夫人,不要让他们杀了我娘!”
高,夫,人!
一瞬间,长恭的大脑,轰然炸开,四处飞散的碎片回荡的全是同样的余音。
高夫人……高夫人……
“什么高夫人,你给我说清楚,给我说清楚!”她恶狠狠地扯住了他的衣襟,来回的将他摇晃,情绪几近失控,怒道,“快说!”
郑远见她忽然仿佛变成了恶鬼罗刹一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他说高夫人……他……”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忽然又抓住了她的衣袖,“你帮我求求高夫人,让她不要杀了我们……”
长恭只觉得许多的疑问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结成密密麻麻的网,看上去好像就要找到解开的线头,一眨眼却又不知该从何入手,想要问个清楚,偏偏对方又是个疯子。
仿佛有什么梗在胸口,却又发泄不出来,懊恼之余,她扬手一劈,只听砰的一声,那尊神像居然被她的掌风给劈成了两半。
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高夫人,到底是哪个高夫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王嫂说的话,心里又是一悸,虽然郑远是个疯子,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在事发当日受了极大的刺激,难道真如他所说,这场大火的起因另有蹊跷,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者必定和那个什么高夫人有关……难道,这只是一场为了遮人耳目而放的大火?或者说,只是为了掩盖娘被掳去的事实?
可是,是谁和她们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她握紧了手,似乎听到了指关节处传来的轻微的卡卡声,一个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念头犹如菟丝一般疯狂滋长着顺着血脉流转全身。
那个高夫人,难道是——二娘?
如果真是她的话,那么娘……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二娘的话,一定恨不得娘死,那么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她掳走?
再说,二娘一个弱质女流,又怎么从邺城赶到长安?还在这里指挥放火杀人?似乎也不大可能。
越往深处想,她只觉得就如同踩进了一片沼泽,越陷越深,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大,她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邺城!
趁着城门还没有关,长恭飞也似的冲出了破庙,在临街处抢了一匹马就朝城门疾驰而去。城门口的守卫只见一位姿容绝世的少年策马而来,气势逼人,还来不及等他们盘问,凌厉的鞭子已经到了面前,就在他们一躲闪之间,少年已经扬鞭绝尘而去。
一出城,长恭更是快马加鞭往回赶,不知不觉中转入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山路。
由于山路狭窄,长恭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夜风掠过两边的树林,叶子与叶子之间相互摩擦,发出了沙沙声,听起来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簌的一声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拦在她面前,长恭只隐隐辨出是个人影,心里不由一惊,急忙勒住了马,这才借着月光看清那团人影居然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只见那个小女孩一脸惊慌失措的望着她,一双眼睛睁的老大,动了动嘴唇,居然就这么直直的一头栽到了地上。
长恭心里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走到了小女孩的身边,弯下身子将她扶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唤道,“喂,喂,你没事吧?”
刚才还处于昏迷中的小女孩蓦的睁开了双眼,唇边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伸手对着长恭的脸轻轻一扬,当长恭意识到上当的时候,一股奇异的香味已经扑面袭来,接着,她的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居然,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孩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才悠悠醒转,她刚睁开眼,就听见身旁传来了一阵低笑,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总算醒了啊,我的美人。”
长恭大吃一惊,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清秀的眉宇间弥漫着的一丝邪气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男子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一道淡淡伤痕,“这不是上次你的马鞭留下的吗?我可是一直想你想得紧呢。”
长恭瞪起了眼睛,对了,这个男人,不就是上次那群山贼里的一个吗?好像是叫什么小仙来着,这个恶心的名字想要忘掉倒也不容易。当时自己的确是狠狠抽了他一鞭子,那么说来……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难道自己是在贼窝里?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更是一惊。下意识的想要动手,却不料全身发软,好像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竟是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对了,忘了提醒你,中了我妹妹的软筋香的人,起码三天会浑身无力,任人为所欲为,”他露出了一丝淫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本来我也不想用这招的,可又怕一不小心被你伤了就不好了。”
“我是男人!”长恭伸手想要推开他,无奈半点力气也用不上。
小仙笑得更是妩媚,“我喜欢的——就是男人。”他的手指轻轻滑过了她的脸颊,柔声道,“知不知道为了再遇见你,我可是每天都守在这山谷,直到今天早上看到和你同行的那个人经过这里,我就有预感你一定也会跟上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其实,我是女人……长恭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下可如何是好?看这小仙一副急色的模样,再不想想办法恐怕难逃狼爪……
眼看他的狼爪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衣襟,她连忙开口道,“等一下!”
他的手一滞,嘻嘻一笑,“不用怕,我林小仙会怜香惜玉的,放心,我保证你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女人了。”
长恭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放我了?”
“那是自然,你这样的美人,我怎么能轻易放手,”他暧昧地笑着,慢慢低下头去,想去寻找她的嘴唇。
“小仙……我……”他忽然听得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抬眸望去,只见少年轻蹙着眉,眼中波光流转,姿容鲜艳绝丽,不由心神一荡,一时间,仿佛连魂魄都被她勾了去。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他微微侧过了耳,想要听清她说些什么。
就这么一迟疑,左耳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立刻捂着耳朵跳了起来,鲜血立刻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
“你,你!!”他虽是气极,却偏偏又舍不得出手伤她。
长恭伸出手指,抹去了唇边的血迹,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小爷我的牙齿可没中软筋香,我最看不上就是你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有本事你让我心甘情愿的跟了你,那才让我佩服!别说是一时快活,就算让我陪你一辈子也行!”
林小仙愣在了那里,也顾不得疼痛,忙问道,“此话可当真?只要我让你心甘情愿从了我,你愿意跟我一辈子?”
长恭微微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反正她又不是君子,再说了,只要她一天不情愿,他就拿她没办法,虽然不知能拖多久,暂时权当是缓兵之计也好。
见他欣喜若狂的点了点头,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门口,此时的他似乎满面怒容,水蓝色的眼眸内涌动着极度不爽的眼神。
“大,大哥……”林小仙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喊了一声。
“林小仙,你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居然敢一个人去打劫?好打不打居然还打劫回了一个男人!”那位大哥上前来对着他就是一顿臭骂。
“阿景哥哥,我哥哥也是色迷心窍,看在小铁的份上,你就别和他计较了吧。”从他身后蓦的闪出了那个小女孩。
长恭一见这女孩顿时就来了气,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女孩察觉到了她的杀气,又瞥了一眼耳朵还在流血的林小仙,不由捂嘴直笑。
“林小铁!”林小仙怒吼一声,“为什么把这事告诉大哥!”
长恭的嘴角一抽,这兄妹俩的名字还真够怪的。她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叫作阿景的大哥,与此同时,他也正打量着她,似乎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原来是你的神情。
林小铁格格一笑,吐了吐舌头,“哥,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那个……”长恭忍不住出了声,“留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就放我走吧。”
阿景走到了长恭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小兄弟,在我们这里有个规矩,既然是他抢了你,那你就是他的东西了。”
诶——长恭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果然是强盗有理也说不清。
“不对吧,”她转了转眼珠,“明明打劫我的人是这个小姑娘,照你们的规矩,我是她的人才对。”说着,她还不忘对小铁抛了一个媚眼。
小铁也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长恭勾起了嘴角,微眯着眼睛,轻轻扬起了嘴角,“现在你是小了点,不过我可以等你长大的。”
小铁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只觉得长恭那若有若无的笑容,犹如暮春时节的桃花,似坠未坠,诱惑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让她有种微醺的头晕目眩。
“好,这个男人我要了!”小铁果然不愧是山贼堆里混出来的,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小仙的脸色大变,“小铁,他是我的……”
“是我打劫了他,所以现在开始他是我的人了!”小铁叉起腰,瞪了他一眼,“哥哥,我警告你哦,以后不许打他的主意!”说完,她又朝着长恭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美人哥哥,你和我住一个房间吧。”
“你这个不知羞的臭丫头,我可不能让个男人整天到晚跟着你!”小仙也恼羞成怒了。
“那不然怎么办,难道和你一个房间吗?我可不放心!”
“你!”
“行了!你们两兄妹别闹了!”阿景皱了皱眉,“这小子跟我一个房间,行了吧!”
小铁立刻点头赞成,“好啊,有阿景哥哥在,我放心!”
“可是大哥……”小仙似乎还想说什么,结果阿景把眼一瞪,“再和老子废话,老子就不客气了!”
大哥一发飙,小仙吓得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阿景瞥了长恭一眼,说实话,刚才那个诱惑至极的笑容让他甚至都有一瞬间的错觉,一个男人美成这样,真是祸害!
“还不跟老子走。”他没好气的朝着长恭说道。
“阿景哥哥,他中了我的软筋香……”小铁连忙提醒道。
阿景皱了皱眉,干脆一把将长恭抱了起来就往门外走去。长恭大窘,想要挣扎,却无力可使,生生憋红了一张小脸。阿景低头看了她一眼,水蓝色的眼眸中掠起一丝嘲笑,“放心,老子对男人没兴趣,老子只喜欢女人。”
喜欢女人……长恭无奈地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才更让人不安呐……
第一部第23章贼窝
长恭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山贼们要经常抢劫了,因为这里的条件真的是非常糟糕,就连他们老大的房间也是简陋之极,除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外就没有别的像样家具了。!
阿景一进屋子就顺手将长恭扔在了地上,又从床上扯了一条被子甩在了他的身上。长恭揉了揉自己被摔痛的部位,只觉得这个贼老大真不是一般的粗鲁。
“你的意思是——要我睡这里?”她吞了一口口水。
他立刻将眼一瞪,“怎么,难道还要老子睡地上!”
长恭立刻识相的闭嘴,扯起了那床被子盖在了身上,虽然被子看起来很旧,被角处已经被洗得发白,却是十分的干净,还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阿景也往床上一躺,斜斜瞥了她一眼。
“我叫——唐雨。”她可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
“人长得像女人,连名字也这么娘娘腔。”他似是略带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长恭也轻哼了一声,“人不可貌……”说了半句,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现在这些人不过以为她只是比较凶悍一些,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恐怕……所以,绝不能因为一时的逞强而暴露了自己的实力。
见长恭沉默不语,他又弯了弯嘴角,“不过,那天你给小仙那一鞭子倒是挺狠的,也难怪小仙要用这种手段对付你。”
长恭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调戏,换作是你也会发狠吧。”
他好笑的耸了耸肩,闭上了眼睛,不再理她。
从长恭的这个角度望去,恰好可以看到他那纤长如花蕊的睫毛在轻微颤动,被阳光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在烛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优美深刻的轮廓流连出一股别样的韵味。如果不是因为那把大胡子,这也该是个英挺的男子吧。长恭暗暗想着,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小子,你以前有没有来过长安?”阿景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抹水蓝色蓦的印入眼内,长恭心里的疑惑更是强烈,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奇怪,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呢?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你。”阿景的话也让长恭大吃一惊,难道真的以前见过他?
“你一直都住在这附近?”她忍不住也问了一句。
阿景也不回答,抬手一扬,凌厉的掌风熄了烛火,又没好气的甩了一句,“睡觉!老子可没功夫和你聊天!”
长恭额上的青筋微微一跳,明明是他自己先开始的……她扯了扯被子,转念一想,反正这药性只有三天,那么这些天就暂时装得老实一些,等药性一过,她非踹了这个贼窝不可!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好了不少,由于又困又乏,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漏进窗子的时候,贼窝里的一天也开始了。长恭直起身子,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疼,她揉了揉腰,抬眼望去,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阿景早已不知去向。
她叠好了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也走出了房间,正好趁着现在查看一下四周的环境。
秋季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不见云的痕迹,剔透得好像一块宝石。这种透明的蓝向天边延伸,直至达到边缘变成灰白色的一线。山林里的树木被秋风染成了层次分明的颜色,缤纷的色调在蓝天的映照下格外的和谐。
长恭有些惊讶于这里的景致,不过她也没那个闲心欣赏,现在她比较关心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美人哥哥,你要去哪里啊?”不远处的草堆里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脑袋,笑咪咪的朝着她挥手。
长恭立刻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早啊,小铁。”
“过来啊,美人哥哥。”小铁冲她眨了眨眼。
长恭摸了摸唇边的笑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现在总算明白其实恒迦也是很不容易的,虚伪的笑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走到草堆边的时候,她这才发现原来小铁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阿景。此时的他,正枕着双臂懒洋洋的闭目养神,明媚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似乎都闪闪发光。
“美人哥哥,昨晚睡得好吗?”小铁拉着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好……”长恭轻轻笑着,在心里说完了后半句话,好——个鬼!
“美人哥哥刚才东张西望的,小铁很担心你会想要逃走呢。”她笑得天真无邪。
长恭的心里微微一惊,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光华眩目,语调温柔似水,“我已经是小铁的了呀,再说小铁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怎么舍得跑呢,我可是要等你长大的哦。”
看到小铁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长恭不禁在心里暗笑,她高长恭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美人哥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然的话,小铁正在烦恼等药性过了该怎么办呢。”小铁嘻嘻笑道,“如果美人哥哥不乖的话,我只能在药性过了之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了。”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这个看起来一派天真的小女孩比她想像的还要狠毒。
“他又不是什么武艺高强的人,老子看没这个必要吧。”正在闭目养神的阿景拔下一根草轻含在口中,若无其事的插嘴道。
“阿景哥哥说得也对。”小铁眨了眨眼,将小手放在了长恭的手腕上,“所以,美人哥哥要听话哦。”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庆幸,要是让这个小妖女知道自己的实力,难保不会做出那种恐怖的事情……
现在只有暂时忍耐了,等三天之后……
“大哥,大哥!”一阵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阿景呸的一声吐掉了草根,“一大早瞎嚎什么,不让老子安生!”说着,他不大情愿的起了身,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你别看阿景哥哥平时凶巴巴的,其实他是个大好人。”小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大好人?长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怎么也不能把大好人这几个字和贼老大联系起来。
“我和哥哥的命,全是阿景哥哥救的。”她的眼眸中涌动着一丝和她年纪不符的深沉。“我爹爹是位救死扶伤的大夫,因为得罪了长安的一个狗官,结果被投入了大牢活活折磨死,可他们连我和哥哥都不放过,趁着我们去投靠亲戚的路上,想要斩草除根,要不是阿景哥哥在那时出现……”她顿了顿,“知道了我们的遭遇后,阿景哥哥不但收留了我们,还只身潜入了那个狗官的府里,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替我们报了大仇。”
“那他的胆子倒也不小。”长恭脱口道,心里略有些惊讶。
小铁点了点头,随手玩着一根小草,神采飞扬的脸上蓦的黯淡下来。冷不防,一件凉飕飕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飞到了她的手里。
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个用草叶编出来的小狗,不由愣了愣,似乎有些惊讶,有些欢喜,抬头望去,正好撞见长恭波光流转的眼眸。
“是你编的?”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样?很像你刚才的样子呢。”长恭弯起了嘴角。
她瞪了长恭一眼,毕竟是孩子心性,随即又爱不释手的玩起来,“原来这也能编出小狗,你教我好不好?”
长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对了,这样才像个孩子嘛,不要整天总是像个大人似的。”
小铁一愣,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有人摸她的头,可是现在,真是奇怪,她好像并不反感他的触摸,相反,那温热的手指似乎为她来带了一丝暖意。
“美人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你做我的二相公。”她忽然眨了眨眼。
长恭的嘴角一抽,“二相公?”
“嗯,”她的眼眸内扬起了笑意,“因为,我要阿景哥哥做我的大相公,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诶?长恭轻咳了一声,“一女不能事二夫……”
她轻哼一声,“男子能有三妻四妾,凭什么女人不能!反正,你和阿景哥哥,我都要定了!”
长恭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完全被她这惊世骇俗的想法震到了……
此时的邺城。
齐国王宫内的桂子飘香,在空气里辗转着细细碎碎的温柔。一位眉目俊秀的男子匆匆往皇上的御书房走去,眉宇间全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孝琬!”从他的身后快步赶上一位绿衣男子,拦在了他的面前,看容貌和他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骨子里更多了一股华贵的气质。
“大哥,你别拦我!”孝琬伸手想要推开他,“我倒要去问问斛律恒迦,为什么没把四弟带回来!”
孝瑜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知道你担心长恭,我也担心他,但你也要知道,作为臣子万万不能擅闯皇上的御书房……”
“我不闯,我在门口等着他总可以吧!”孝琬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继续向前走。
一到御书房门口,孝琬正好看到斛律恒迦面带微笑地从那里走出来,不由更是怒上心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声道,“斛律恒迦,你倒好,一个人先来皇上这儿邀功了,你把我四弟一个人撂在那儿,这算是怎么回事!还是怕抢你的功不成!”
恒迦的眼中浮现出一刹那的阴暗,不过很快又挽起了那抹不变的笑容,“河间王,他不愿意回来,难道还要我将他绑回来不成?”
“我四弟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孝琬一愣。
恒迦微微一笑,“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
“你!”孝琬目中火光一闪,猛的拽住了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斛律恒迦,我告诉你,要是长恭有个好歹,我高孝琬和你没完!”
“三弟,你太失态了!”孝瑜皱了皱眉,上前将孝琬拉开,冲着恒迦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三弟他是冲动了一些,不过也是因为担心长恭。”他的眼眸一转,“恒迦,你为人一向谨慎仔细,长恭这次不回来怕也是另有隐衷吧?”
恒迦刚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隐隐约约袭来,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不远处,九王爷高湛俊美的脸半掩在阳光的阴影里,朦胧中看不真切,可是那双茶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冬日薄雪般的冰冷。
“九叔,你的病不是还没好吗,怎么今日进宫了?”孝瑜惊讶的问道。
高湛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恒迦,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长恭呢?”
这句话看似平常随意,但在高湛口中说出来偏偏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恒迦笑了笑道,“长恭有私事滞留长安,而从长安探听到的消息我要尽早秉告皇上,一点拖延不得,九王爷可以体谅在下吧。国事和朋友,自然是国事更重要。”
他的一番话倒是无懈可击,让高家几人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就算他要办私事,你也该派个人跟着他!”孝琬一想起长恭在留在危险重重的长安,犹如五爪挠心,焦躁不安。
恒迦扬起了眉,嘴角一弯,“你怎知我没有派人跟着她?”
虽然当时是恼怒于她的擅自行动而一走了之,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万一出什么事和自己父亲也难以交代,于是走到了半路又让手下李丁回客栈去跟着她。
一听此话,高湛的脸色稍霁,孝琬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既然这样,怎么不早说!”
“河间王你一来就想动手,我哪有机会说。”恒迦唇边的虹弧更深。
“突厥果然有异动?”高湛忽然开口问道。
恒迦点了点头,“突厥和周国已经结了联盟,很快就会攻打齐国,突厥先从北方进攻,而周国会派杨忠将军带领两万大军从南路包抄,攻我们个个出其不意,两军到时在晋阳会师。”
高湛微微一诧,“这消息可属实?”
恒迦轻轻一笑,“这可是长恭在周国王宫里听宇文护亲口说的,自然是属实的。”
他的话音刚落,高家三人脸色瞬间大变。
“你说什么,我四弟去了王宫!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王宫!难道是我四弟出了意外?所以才没有回来?还是说他受了伤,动不了了?啊啊!”孝琬神情扭曲,很明显,此时他的思维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并且朝着奇怪的地方奔流而去了。
“放心吧。”恒迦往前走去,“他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轻易捉住,恐怕连我也要自叹不如呢。”
想起那晚发现她潜入王宫的时候,他的确是很恼火,在宫门外打探了很久,一直到宫里传出找不到刺客的消息后,他才回客栈。他不希望她出事,因为那样难以和父亲交待,当然,就算没有父亲的原因,他也——不希望她出事。但是,他也绝不会自己冒险潜入宫中去救她。
仅此而已。
几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宫门外,恒迦正要和他们告辞的时候,忽然只见一骑人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扑通一声在恒迦面前跪倒。
“李丁?”恒迦待看清此人,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几位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高公子他……”李丁微微颤抖着,一迭声的告饶。
“高公子他怎么了?”孝琬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揪起他就喝问。
“高公子他……好像失踪了。”
“什么!”恒迦唇边的笑容瞬间凝住,忽然感觉有一抹说不清的紊乱从心底缭绕而起。
孝琬的手蓦的一松,身子微微一晃,还是孝瑜眼明手快的扶住了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
“回王爷,小的奉了斛律公子的命令回客栈跟着高公子,但小的回去时,客栈老板说高公子没有付房费就跑了,于是小的去打听高公子的下落,在城门那里,听说有人打伤了守卫出城了,听他们的形容,应该是高公子没错。于是小的沿途找去,却完全没有发现高公子的踪迹,小的以为高公子已经回来了,但今日回邺城知道高公子没有回府,小的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所以先来禀告公子了。”李丁颤声道。
“可曾问过守城的士兵?”恒迦定了定神问道。
李丁点头,“小的刚才已经去问了,说是没有看到高公子进城。”
恒迦略一思索,低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长恭应该是还在从长安到邺城的这段路上……难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心里微微一惊。
“难道什么?”孝琬神情紧张的盯着他的嘴唇,生怕从那里说出让他接受不了的话来。
恒迦简单的把之前遇到山贼一事说了一下,敛起了笑容,“如果是落到山贼手里就……”
“长恭武艺高强,生性聪明,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落入山贼之手吧。”孝瑜自己心里也是一片焦急,但又不得不安慰弟弟几句。
“那也未必,他心思单纯,哪知世事险恶。”高湛目光一沉,转身又往宫里走去。
“九叔,你要做什么?”孝瑜惊讶的问道。
高湛那浅至透明的瞳孔中一丝骇然的森寒缓缓凝聚,“自然是禀告皇上附近有乱党出没。本王要向皇上借一些人。”他又转向李丁,语气森冷,“三天之内查清山贼的确切下落,不然本王保证你们全家都不得善终。”他有意无意的瞥了恒迦一眼,“没有人——保得住你。”
第一部第24章杀戮
长恭在这个贼窝已经待了两天了,短短时间内,那只草叶编的小狗,迅速拉近了她和小铁之间的距离。!再加上她完全一副认命的样子,对谁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更是令众人减少了防备之心。
“这是谁教你的?”阿景顺手拿起了那只草编小狗把玩着。
长恭的笑容微微一敛,低声道,“是我娘。”
“美人哥哥的娘一定也是个美人吧,将来干脆把你娘也一起接来吧。”小铁在一旁笑眯眯地的说道。
长恭垂下了眼睫,“我娘失踪了。”
阿景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失踪就是还有存活的希望,现在你也是我们的兄弟了,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来。”
长恭支吾着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个贼老大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他的眼睛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难道父母不是中原人?”
阿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早就死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被舅父舅母收留,但是舅母待我刻薄,打骂是常有的事,就是这双眼睛已经被舅母骂了无数次杂种,有次趁舅父不在,她想要毒死我,结果我就从那里跑了出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对过去那段往事完全不在意,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涌动着一丝悲伤。
“很美丽的蓝色。”长恭忽然笑了笑。
阿景微微一愣,“什么?”
长恭指了指一碧如洗的天空,“就像晴天里无云的天空,干净而澄澈,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蓝色。”
阿景侧转了头,轻哼了一声,“什么无云的天空,老子可听不明白这文诌诌的话。”
长恭眨了眨眼,“我是在夸你呢。”
阿景的脸色有些尴尬,“老子才不稀罕被男人夸!”
“美人哥哥说的没错啊,我很喜欢阿景哥哥的眼睛呢。”小铁笑嘻嘻的还去摸了摸他的眼睛。
看着他露出了罕见的不好意思的神情,长恭和小铁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美人哥哥,你的药性快过了吧,很快就会没事的。”小铁笑了一会,善意的提醒道。
长恭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一喜,看来自己马上就能逃离这里了。
小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拉住了阿景的手道,“阿景哥哥,我们好久没去长安城里逛逛了呢,不如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城里看看吧。”
阿景嘴里含着草根,一边咬着一边道,“说起来真是很久没去了,说起长安城,小铁,在你来之前,有一年我去了长安城里,正好碰到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真是厉害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长恭的脸色一变,脱口道,“是七年前的一场大火吗?”
阿景想了想,“好像是吧,那时我正好十二岁。话说那时我还救了一个硬要往火里送死的笨蛋小孩……”
后面他说些什么,长恭完全听不到了,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记忆里的碎片迅速的在脑海里一片片拼凑起来,最后定格在了一双蓝色的眼睛上。
原来——是他!
怪不得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美人哥哥,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可怕。”小铁担忧的推了推她。
长恭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没,没什么。我也听说过这场大火,好像死了不少人。”
“是啊,好像是个意外,不过我也听人说,是有人来寻仇放的火,谁知道!”
阿景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天空忽然下起了细雨,有几颗小雨珠滴落在长恭的睫毛上,随着她的睫毛的颤动,又颤巍巍的滑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一天的黄昏,似乎比往常来的都早。
雨已经停了。天空浸染着薄薄的淡金色,空气中满是葱茏的草木在暮色里所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
长恭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就回到了阿景的屋子。就在她打算休息的时候,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她也没有回头,只随口说了一声,“这么早就回房了,你不是说还有事要和你的兄弟们商量吗?”
半天对方没有回音,她纳闷的回过头去,在看清门边那人时,不由心里微微一惊,“林小仙,怎么是你?”
林小仙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醉意,他随手锁上了门,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得看着她,喃喃道,“我可想你想的紧呢……”
长恭头皮一阵发麻,怎么这个男人还没有死心……
“林小仙,你可别胡来,不然被你妹妹知道的话……”不等长恭把话说完,他更加用力的捏住了她的肩膀,“那个臭丫头,你明明是我的人……每天都能见到你,却不能碰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是种多大的折磨?”
长恭心里直呼不好,眼看着他的手就要往自己怀里探来,下意识伸手一挡,他顺势将她手腕捏住,向外一扭,整个人不客气地压了上来。
长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倏的冲到头顶,一股奇异的热量从丹田之处涌起,扩散到了了四肢百骸之中,她试着运了运气,不由喜出望外,药性,似乎已经过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动手了。
小仙看着她的脸上忽然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拳,整个身体一下子飞了出去。
长恭摸了摸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个璀璨的笑容,“小爷我可是最讨厌你这种硬来的家伙了。”
小仙惊愕的盯着她,捂着自己流血的嘴角,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长恭目光一转,落在了小仙腰间的佩剑上,不由心念一动,既然药性已经消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想到这里,她身形一晃,往小仙身上一探,那柄银光闪闪的利器转眼就到了她的手上。再没半点犹豫,她立刻将剑架在了小仙脖颈上,低叱一声,“走!”有他在手,说不定自己还能少花点力气,毕竟他们人多势众,自己也没有完全恢复,如果硬闯的话,倒也没有十足的胜算。
小仙只得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房门,其他的山贼一见这个架势,不由也是大吃一惊,但碍于小仙在她的手里,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
“等一下!”一声熟悉的低喝传入她的耳中,阿景忽然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美人哥哥,你怎么了?快点放开我哥哥!”小铁也从阿景的身后钻出,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慌的表情。
长恭目光一敛,低声道,“不许再过来!谁也不能阻止我离开!谁再靠近的话我立刻杀了他!”
阿景忽然冷笑了一声,“居然用这一招,你丢人不丢人!有本事就和老子好好干上一架,要是你赢了话,老子就让你走!”
长恭也冷冷一笑,“想用激将法吗?我可不会上当。”
“老子说话算数!你先放开他!”阿景挑了挑眉,“难道你怕了老子不成?
看你这熊样子,真是给你爹娘丢脸!“
这是激将法……长恭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但听到他提到自己的爹娘,也不由怒从中来,一掌打开了林小仙,将剑尖一抖,直指他的鼻端,“要不是你们的下三滥手段,恐怕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阿景大笑一声,也迅速抽出了自己的剑。
长恭握紧剑,剑锋一扬,拉出一圈绚丽炫目的剑光。剑气如樱花漫天飞舞,又像美人脉脉涌动的秋波,妩媚而妖娆地迎上对方气势汹汹的的攻势。闪烁在金属边刃上的寒光,逼得周围的树叶似乎都本能地微微绻曲。十几个回合的较量过后,只听扑通一声,阿景手里的长剑竟然被挑飞了!
“好功夫!”阿景惊讶之下露出了钦佩之色,“老子真是小看你了!”
长恭宛然一笑,“这下,我可以离开了吧?”
阿景干脆的点了点头,“老子说话算数,你走吧!”
“美人哥哥!”小铁忽然低低喊了一声,似有几分恼怒,几分惊讶,几分不舍,“原来美人哥哥一直深藏不露,如果知道你这么厉害,我一定早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一直留在这里。”
长恭将剑一收,挑了挑嘴角,“小铁,我知道你不是个狠毒的孩子。”
小铁目光一黯,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她转身刚要走,忽然只见一人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连声道,“大哥,大哥!”
“怎么了?”阿景皱了皱眉。
“不得了了,大哥,我们这里被官兵包围了!”
众人大吃一惊,阿景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回事?我们这里一向和官兵井水不犯河水……”
“大哥,好像是齐国的御林军!”那人颤声道,手指着山林下的方向,“我之前看过一次那样的服色。”
“什么?”长恭也是一惊,这么说来,应该是自己人了?在齐国,能调动王宫御林军的人,除了当今皇上,就是和皇上关系最为亲密的——
她的心顿时跳快了几拍,莫名的激动起来,难道是——
想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朝着那人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此时的山间已经被重重御林军包围,漆黑的夜空被火把照的犹如白昼,那种扑面而来的沉沉杀气仿佛能将这片山林瞬间吞没。
长恭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目光几经流转,定格在了为首策马而立的那男子身上。纵然是这样纷乱的环境下,也遮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强势。
令人无从拒绝的优雅,令人无法拒绝的强势。
在优雅与强势之外,就是完美无暇的冷静和高贵。
遗世明月,清辉如水。
天地之光华,仿佛只集于他一人。
九叔叔,是九叔叔……长恭只觉得心里忽然温柔起来,[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眼尾灼热得无比湿润,摇晃中的视线逐渐变得朦胧,一瞬间,几乎占据整个意识的激动席卷而来……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月光般的男子抬眸望向了这里,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了一起,他的身子微微一震,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眼眸深处却涌动着深深的喜悦。
“四弟!”一个因兴奋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长恭侧眼望去,这才发现孝琬和孝瑜都在一旁策马而立,眼尖的孝琬一眼就发现了她,胸口的大石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点。
长恭心里的欣喜如泉水般涌了出来,连握剑的手指也微微颤抖,大哥,三哥,他们全来了!
“你究竟是谁?”阿景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脸色暗沉,“居然要出动御林军找你?”
她转过身,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已经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九叔叔来这里多半是为了——她。
“我是谁并不重要。”长恭对他笑了笑,“不过,我会告诉他们是你们放了我,这一切只是误会,所以,我想你们会没事的。”
阿景略带惊讶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不停,面色渐渐柔和,侧过脸低声说了句,“谢谢。”
长恭朝他点了点头,又望了躲在他身后的小铁一眼,飞也似的朝着山林下跑去。
“四弟,担心死我了,你没事吧?”孝琬早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打你?你怎么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孝瑜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孝琬,她哪能一下子回答你这么多问题。”
长恭笑咪咪地眨了眨眼,“我没事啊,”
“是啊,是啊,我是太高兴了,”孝琬激动地抹了一把眼泪,“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三哥我也不想活了!”
诶?长恭的嘴角一抖,忙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孝琬的肩,“好了,好了,三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没少胳膊也没缺腿。”
“没事就好。”高湛纵马而来,伸手迅速地将她捞上了自己的马,他的眼眸如涓涓清水浸湿的冰轮,清辉冷冽,但是当长恭在他怀里抬起眼眸时,发现那里似乎渐渐透出了一丝温柔之色。
“九叔,还是让长恭和我同乘一骑……”孝琬刚提出抗议,剩下的话语就被高湛的眼神冻住了。
“九叔叔,我们回去了吗?”她对九叔叔这样亲近的行为并没有不习惯,相反,他身上成熟冷静的气息让她似乎有种安定的感觉,毕竟,九叔叔是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当然回去,不过,在这之前,”高湛的眼中流转着一抹幽暗的光芒,长恭的心里蓦的一惊,这种冷酷的眼神,她以前似乎见过……
接着,她清晰地听到了从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传本王的命令,放火烧山,山上的所有贼人,全部剿灭,一个不留。”
第一部第25章修罗场
这句话令长恭头顶像有万道金星瞬息爆裂,顿时让她透不过气来。WWW。DU8DU8。COM 学网,制作!
她猛的从他的怀里跳了起来,连声道,“不要,九叔叔,这只是一场误会,他们这不是已经放了我吗?不要杀了他们!”
高湛的眼中杀意冷然,“已经——晚了。”
他的话音刚落,官兵们已经在各处点起火来,秋季天气干燥,又恰逢风起,火借风势,转眼之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刹那蔓延开来的彤红,犹如铺天盖地的浪潮,人声马嘶顿然充满着整个山林……
“九叔叔,快让人救火!不要再烧下去了,他们全会死的!”长恭挣扎着想要下马。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谁若是想要伤害你,我会百倍奉还。”高湛伸手紧紧将她扣在自己怀里,他茶色的双瞳里火焰蔓延,眼神像灌了铅水一样阴沉的隐隐有骇人的寒光泌出,浑身那肆意蔓延的森寒煞气令长恭没由来的心中一寒!
“你误会了,九叔叔,是他们放了我,他们没有想要伤害我!”她焦急的解释着,但看来完全没用。
怎么办?这样下去,小铁,阿景,全都会死的……虽然和他们不过相处了几天,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她真的做不到!
想到这里,她忽然皱眉低呼了一声。
“长恭,你怎么了?”高湛立刻担心的问道。
“九叔叔,你,你的手好用力,痛……”她指了指自己的腰,高湛连忙松开了手,趁着他松手的一瞬间,长恭迅速地推开他,以最快的速度滑下了马,又伸手扯过了另一匹马。翻身跃上,策马就向着山林冲去。
“长恭,长恭,你怎么了!那里危险!”孝琬一见长恭策马冲进了烈火熊熊的山林间,顿时大惊失色,立刻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九叔,这是怎么回事?”孝瑜处惊不乱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惊慌。
高湛那愈发显得阴鹜森冷的茶眸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冰,薄冰之下隐隐有不知名的火星簇动,轻扯嘴角缓缓开口,“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说完,他将缰绳一扯,转头对也正想追上去的孝瑜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把他追回来!”
孝瑜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表情。
此时的长恭已经冲到了山林间,四下寻找着小铁和阿景的下落,被烧断的树枝不停砸落下来,不少人惨叫着翻滚在大火中,到处是一张张变形扭曲的面孔,肉的焦味,融化了的骨头……白日里悠然平静的山林在夜空下充斥着惨叫哀鸣,风中浓烈的血腥在大火的炙烤下疯狂而残酷的盘踞着久久不愿散去,修罗之场亦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了一股杀气袭来,连忙抽出剑挡了一下,只听叮的一声,一枚小小的暗器被打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孩子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美人哥哥,为什么要放火烧山?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听到这个声音,长恭心里松了一口气,勒转马头,回头一看,小铁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怒视着她。
“小铁,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救你出去。”长恭翻身下了马,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别过来!”她大叫一声,“我不信你,我不信你,你把哥哥,你把阿景哥哥,把大家都害死了!”
“小铁!”长恭大喝了一声,一把抓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恨你,我不要你救,我会找你报仇的,我会杀了你的!”她死命挣扎着,一边还语无伦次的大骂。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她的大吼大叫,小铁捂住脸,难以置信地望着面有怒容的长恭。
“给我听清了,林小铁,你要报仇,你要杀了我,好!”长恭冷冷盯着她,“不过要是你现在死了的话,一切都是废话!一切都是狗屁!是这样窝囊的被烧成一堆焦炭,还是活下来为大家报仇,你自己想清楚!”
小铁身子一震,紧紧咬着下唇,在她一失神的时候,长恭将她一把捞到了马上,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她也不再多逗留,急忙顺着原路往外策马而去。
一路上,不停有烧断的树枝带着火苗霹雳啪啦的砸落下来,长恭一手持剑挡着树枝,一手勒着缰绳,而小铁就好像失了魂魄一般,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就在快到出口的时候,只听嘎吱一声,一根粗大的还在燃烧着的树枝忽然从天而降,长恭出手如风,一眨眼就将那段树枝砍成了几段,但一点飞溅的火星却不偏不倚的袭向了小铁的脸……
“呲——”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开,小铁失神的扭过头,这才发现一截如玉般透明的手腕正挡在自己的脸前,被烧出一个小黑点的皮肤上正冒着烟……
她又别过头去,“别以为我会谢谢你。”
“我也没说要你谢谢我。”长恭扬了扬嘴角,“只不过,如果你脸上留下这么一个黑点,只怕将来嫁不出去。”
“你……”小铁的脸上因怒意而胀得通红。
短短时间内,大火已经烧去了原来的退路,长恭只好另找一路,就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右边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焦灼的声音,“长恭,往这里走。”
长恭抬眼望去,在那里策马而立的白衣男子,如月色般明艳耀人,却又透着初雪的寒冽和冰凉。
“九叔叔……”她也没有多想,很快策马跟了上去。
等来到了安全的地方,长恭刚把小铁抱下马,就察觉到了高湛正一脸铁青地盯着小铁。
“你冒着危险冲进去就是为了这个小女孩?”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断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怒意。
长恭点了点头,“不错。”
“她也是山贼?我瞧着她的眼神,可不像个普通小姑娘。”“高湛冰冷的目光掠过了小铁,长恭感觉到小铁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不……”长恭刚说了半句,忽然只见一个身影远远飞驰而来,人未到声音已到,平时爽朗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颤抖和狂乱,“大哥,我找不到四弟!我找不到四弟!!”
“孝琬,四弟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孝瑜赶紧大喊了一声,他的话音刚落,孝琬已经冲到了众人面前,他利落的下了马,二话不说冲着长恭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长恭一时被打懵了,呆呆地看着孝琬,满脸的难以置信,三哥竟然打她,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的三哥竟然动手打她……
“你这个混蛋,你是想吓死我们吗!”他又猛的将她扯进了怀里,紧紧地搂住了她,声音哽咽,“下次别这么任性了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三哥也不想活了!”说完,他又心疼地摸着她红肿的右脸,喃喃道,“三哥疯了,三哥怎么会舍得打你,怎么会舍得打你……疼不疼?疼不疼?”
“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长恭将脑袋搁在了他的肩上,眼睛里泛起了一丝酸涩,她知道,这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却疼在三哥的心里……当她抬起头时,正好看到孝瑜温柔似水的释然笑容,和九叔叔眼底深处的一抹担忧……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是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好似三月的春天那般温暖……
“阿景哥哥!”小铁的一声惊呼将长恭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被摔到了他们的面前,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把大胡子立刻让长恭认出了这个人。
“王爷,这个男人好像是山贼的头目,身手不错,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您说怎么处置?”为首的御林军头目边说还边踢了他一脚。
高湛的目光一暗,一个杀字还没出口,只见长恭已经拦在了他的马前,他的眉蹙了起来,冷冷道,“你又想干什么?”
“九叔叔,这个男人有双蓝眼睛,说不定和突厥有什么关系,再说他又是这里的头目,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去好好询问一番呢?说不定会问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呢。”长恭不敢硬来,生怕如果说想救他,九叔叔会更快送他上西天。
孝瑜走到阿景身边,抬起他的脸看了看,“九叔,他的眼睛果然是蓝色的。莫非是突厥的奸细?”
高湛思索了一下,“先带他回去再说。”就在长恭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小铁忽然冲到了阿景身旁,长恭暗叫不好,想要拦住她却又来不及。
高湛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有意无意地瞥了长恭一眼,摸了摸手中的剑,仿佛在告诉她,如果小铁是山贼一伙,他绝不会放虎归山。斩草除根,是他做事的原则。
任何人求情——也没有用。
长恭的身子一僵,低吼了一声,“小铁,快点过来!”
就在小铁小嘴一扁,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阿景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一脚将她踢倒,怒骂道,“怎么,想来取笑老子吗!要知道当初连你都该一起杀了!给我滚!”说完,他忽然抬眸望了长恭一眼。长恭心下了然,他这是要撇清小铁和他的关系,于是也立刻冲过去拉住了小铁,高声道,“小铁,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你全家都被这个贼人给杀了,现在他落的这个下场,你爹娘在九泉下也能安息了!”说着,她又转身对高湛道,“九叔叔,其实这个女孩子也是被他们抓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救她的缘故。”
小铁挨了这一巴掌,心里自然也明白阿景的苦心,无奈心疼难忍,只得低下头去,不再看他的脸。
高湛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不过,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叫阿景哥哥……这个称呼不像有深仇大恨啊。”
“那是她被迫喊的,时间一长就成习惯了。”长恭赶紧辩解道。
高湛垂下了眼帘,漫不经心道,“这样啊,听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既然是有深仇大恨,小姑娘,本王就让你报这个仇,”说着,他示意手下将一把匕首递到了小铁的面前,“亲手去剜了他的双眼吧。”
他的声音犹如冰天雪地里寒冷彻骨的霜雹,一字一句的将长恭的血液瞬时冻僵,九叔叔在怀疑……
小铁面无血色,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匕首,那位御林军只好将匕首硬塞在了她的手里。
“九叔叔!”长恭上前拉住了高湛的缰绳,“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不要逼她做这么残忍的事,就算是有深仇大恨,这样难道还不够吗?”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哀求,“九叔叔,别这么残忍……”
高湛避过了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铁,“小丫头,还不动手吗?”
小铁浑身颤抖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正好对上了阿景的眼神。他那水蓝色的眼眸内明明白白的表达着一个意思:快动手!
小铁拼命摇着头,她怎么下得了手……见她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阿景闭上了双眼,忽然伸手夺过了那把匕首,极其迅速的将匕首朝着自己的右眼扎了进去,只听噗一声,在小铁的惊叫声中,一注血箭从他的右眼中喷出!
除了高湛,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长恭也愣在了那里,等回过神来,心里又不免有些佩服,为了小铁,他竟然……
阿景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裂嘴一笑,“没用的东西,想磨蹭到什么时候!老子还不如自己来,还有这只眼睛,老子也帮你办……”
“够了!”长恭的身形一晃,啪的一声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将吓呆的小铁抱了起来,转头看了高湛一眼,怒道,“九王爷,够了!你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吗!”
高湛的脸色一僵,九王爷……她居然叫他九王爷……忽然有一抹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缭绕而起,让他的全身隐隐发冷。
“行了,都回去吧。”他勒转了马头,冷冷说了句,“长恭,这个小丫头就交给你了。”
“九叔叔……”长恭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是重了一些,想要再说些什么,他已经扬鞭策马而去,只留下了一股淡淡烟尘。
“长恭,你也不要怪九叔,他也是为了你好,万一这丫头是他们一伙,留下她不就是一个大患,”孝瑜上前拍了拍她的肩,“九叔的风寒还未好,一听你在这里,就立刻赶了过来。他是太担心你了,所以下手才会这么狠。”
长恭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九叔叔是担心我,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可不可以暂时让小铁住在我们家?”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了。”孝琬笑咪咪地走了过来,“你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住多久都行,我这个当家的说了算。”
长恭面露喜色,“谢谢你,三哥。”她又抬眸看了孝瑜一眼,“大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来救我。”
“傻瓜,”孝琬左手拉住了长恭,右手拉住了孝瑜。将三人的手叠放在一起,笑道,“咱们都是好兄弟,兄弟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不对,大哥?”
孝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们的手,三弟和四弟的手,似乎比自己的更温暖呢。高家的例外,他好像漏算了一个。在这个看不到未来的时代,幸好,身边还有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人。
“对了,我说四弟,你怎么就非要救这个女孩,差点把命都给送了。”在回去的路上,孝琬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孝瑜也在一旁促狭的笑了起来,“难道四弟动了心,想等着她长大?”
孝琬大笑了起来,“想不到三弟竟然好这一口,喜欢年纪小的丫头啊,早和三哥说嘛……”
兄弟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然没有看见长恭的身上正在聚集着越来越浓重的怨气……
第一部第26章长广王府
回到高府的时候,长公主立刻将她单独拉到了房间里,在得知了长恭的女儿身没有在贼窝里暴露时,这才松了一口气。WWW。DU8DU8。COM 学网,制作!
“恒迦说你去办私事了,到底是什么事?”长公主一脸凝重的看着她。
长恭忽然想起了王婶和郑远的话,脑中更是一片混乱,“我,我只是遇到了小时候的朋友,所以才多逗留了一点时间。”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长恭,你的心情我明白,他乡遇故友,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你也要明白你是以什么身份到那里的,你是去查探消息的,不是去会故友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她顿了顿,“更何况,你又是个女孩子,更要懂得如何更好的保护自己,明白吗?”
她垂了下头,“大娘,我明白。”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长公主笑了笑,“你一人在外,这里可是一家子人为你操心,尤其是孝琬,你不在家他都没魂了……”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飞快的换了话题,“还有,恒迦对皇上说,这回的消息全是你只身潜入王宫才得来的的。”
恒迦……长恭的脑中浮现出那只狐狸的笑容,心里不由有点窝火。不过这个家伙,总算还有点良心,没有独揽了功劳。
“是啊,长恭要为高家争气,”她眨了眨眼,“大娘难道不高兴吗?”
“我一点也不高兴。”长公主的脸色一沉,“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和你爹交待。我宁可你不要争什么气,好好的活着就是最大的争气。”
“大娘……”她的心里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长恭下次一定小心再小心。没有大娘的允许,就算摔一跤都不可以。”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就会贫嘴。”
门外忽然传来了孝琬的声音,“娘,您要和四弟说多少体己话啊,和我都没说这么长时候过,儿子我可要吃醋了。”
长公主笑了笑,“我看你是怪娘拉着你的好弟弟,让你们兄弟没机会好好说话吧。”说着,她上前打开了门。
孝琬一个脚步跨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是一位美丽的少妇和一个和孝琬颇有几分神似的小女孩。
“三嫂,小云!”长恭站起身来,笑嘻嘻的将那小女孩抱了起来,“小云,有没有想四叔叔?”
小云没有向往常一样亲她一口,反而撅起了小嘴,细声细气道,“四叔叔,你带来的那个小女孩是谁?爹爹说那是四叔叔的小媳妇儿,”
长恭忍不住笑了起来,“哦,你知道小媳妇儿是什么意思吗?”
她一脸的委屈,好像就要哭了出来,“爹爹说,娘就是爹的媳妇儿,可以住在一起,小云不要她做四叔叔的小媳妇儿,小云才是四叔叔的小媳妇儿!”
诶……长恭的额上冒出了几滴冷汗,飞了个白眼给孝琬,都怪三哥胡说八道。
“傻丫头,不做小媳妇,我们不也是住在一起嘛,”她赶紧柔声安慰,“四叔叔最喜欢小云了,明天陪小云一起玩好不好?”
小云立刻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崔澜无奈地笑了起来,“就喜欢缠着四弟。”
“没事的,三嫂,谁叫小云这么可爱呢,我就喜欢被她缠着。”长恭将小云举得更高了一些,引来了她一阵格格的笑声。
“四弟,你这里怎么了!”孝琬忽然指着长恭滑落的衣袖处露出的一点伤痕惊声道。
“哦,这……”
“小云,你还不下来!”孝琬蹙起了眉,将小云接了过来,又立即轻轻扯过了长恭的手,那里一处烧焦的小黑点,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惊心触目。
“这是怎么回事?是刚才受的伤吗?疼不疼?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一连串的问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冲着崔澜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让侍女拿烫伤的药膏来!”
崔澜一愣,脸色一黯,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三哥,我没事,你对嫂子发什么火!”长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孝琬没有说话,眉宇间全是难以掩饰的心疼,长公主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经意间爬上了眉梢。
没过多久,崔澜亲自将药膏拿了过来,孝琬迫不及待的一把夺过药膏,小心翼翼地在长恭的伤处抹了一层又一层。
“三哥,这才太多了吧!”长恭忍不住抗议起来,再不出声,恐怕他要把整罐药膏都用光了才甘心。
孝琬一愣,忽然笑了起来,“好像是多了一点。”
“什么一点,简直是很多点!”长恭一脸好笑的看着他。
“不过这样才能好的快些好,而且不会留下疤痕。虽说你是个男孩子,不过将来还要娶媳妇儿,还是不要留下伤痕比较好。”
“三哥,我娶媳妇和手上的疤痕有什么关系?多了条疤痕就娶不到媳妇儿吗?又不是在脸上……
“哈……”
两人笑嘻嘻地拌着嘴,全然没有留意空气中涌动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此时的长恭如果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崔澜眼底那抹深深的惆怅。
擦完药,长恭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按照她的吩咐,小铁已经被安置在了她的床上。
刚刚被强迫洗了个澡的小铁,在烛火的照耀下看起来像个香喷喷的大苹果。
不过,此时的她神情呆滞,显然还对刚才的一幕心有余悸。在看到长恭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稍稍有了一些表情,那是憎恨的神色。
“怎么,想报仇的话我随时奉陪。”长恭挑唇一笑,翻身上了床。小铁下意识的往旁边缩了一下。
“怎么了?”长恭笑咪咪地看着她,“你不是还要我做你的二相公吗?你躲什么?”
小铁别过了脸去,就在长恭以为她不会理他的时候,忽然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阿景哥哥会死吗?”
长恭敛起了笑容,“暂时不会,听我大哥说他被带到九叔叔府中的地牢里了。”
小铁没有作声,“你救了我,我不会感谢你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大家都不会死。”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先抓了我……”
“我哥哥现在也是生死不明,都是因为你!”
“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会杀了你。”她幽幽说了一句,“也许我会趁你睡着杀了你。”
长恭微微一笑,黑眸中潋潋流动着点点星光,“杀了我,那么谁去救你的阿景哥哥呢?”
小铁一惊,不大相信转头望着她,“你说什么?”
“我会救他,不然我又何必劝九叔把他带回来。”长恭微闭的眼睑下那轻颤抖动的睫毛如一抹色彩浓重的水墨山水画,又似翩翩纷舞的蝶翅,美得让人无法转移目光。就算她是恶魔,也让人无法——憎恨她。
“你说话可要算数。”在惊叹她的美丽同时,小铁没忘记再确认一下。
长恭翻了个身,低声道,“现在,这也是我唯一能弥补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长恭就去了高湛的王府。
这宁静的秋之晨,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阳光落地是无声的,风拂过是无声的,碎叶在脚下沙沙地响,极轻、极轻,几乎也是无声的。红叶无花,王府满院的枫华却比花还艳,艳得如火,燃尽了天的蔚蓝,只留下耀眼的红色,像快要滴出血来了。
王妃一见长恭就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是长恭啊,听说你被山贼掳了去,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幸好没事,”她说了一大堆,长恭好不容才插上了话,“多谢九婶关心,九叔叔在府里吗?”
“在,昨天一回来,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过,也不知是谁招惹了他。”她看了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我看到他们昨夜里还带回来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听说好像是贼首。”
长恭微微一笑,“九婶一定吓坏了,那贼首应该是被关在了地牢吧。”
王妃点了点头,“看着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长恭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哥所言不假,阿景果然是被关在了九叔叔这里。
等她走到书房时,扣了几下门却没人搭理,无奈之下,她只好绕到了窗下,往里一张望,看到九叔叔正和衣侧躺在卧椅上,阳光撒在他俊美如刀刻的深邃侧面上,平静无澜的脸如玉璧无瑕,高贵淡漠的冷凝气质如王者般不怒自威,微蹙的眉宇间却也同时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惑人迷离。
原来九叔叔睡着了……
长恭正想喊他,忽然眼珠一转,一个跃身从窗外翻进了屋里,凑到了他的身前,正想伸出手去,却听到了一声略带无奈的叹气声,“长恭,你这不是第一次了。”
长恭没想到他醒着,倒被他吓了一跳,见他睁开了那双美丽的茶色眼眸,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九叔叔,你没睡着,为什么不开门?”
“不想见你。”高湛侧过了脸。
“九叔叔,你还在生气啊,”长恭第一次见到九叔叔闹别扭的样子,不由觉得有点好笑。
“有什么好气的。你叫我九王爷也没错。”他的脸上明显写着不爽这两个大字。
“九叔叔,真的不理我了?”她转到哪边,他的脸就别到另一边。
长恭心里暗暗好笑,心里寻思着想个什么主意让他消气。
高湛忽然皱了皱眉,“这儿怎么有一股药味儿?”
长恭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药味是从自己的手上散发出来的,都是三哥啊三哥……她灵机一动,可怜兮兮地开口道,“九叔叔,这是我的药膏味,我昨天被烧伤……”她的话还没说完,高湛已经一脸紧张地直起身子,忙不迭地问道,“被烧伤了?哪里?哪里被烧伤了?”
长恭将手藏到了背后,“九叔叔还是别看了,很恐怖的……”
“把手递过来!”他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
长恭将左手一伸,高湛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半天,又有些纳闷地问道,“伤哪儿了?”
她指了指右手臂上的那个小黑点,“诺!”
“那你给我左手做什么!”高湛瞪了她一眼,再仔细查看了看,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么重的药膏味,还以为你起码伤了半条手呢。还好,还好。”
“可是这也很痛的,而且要是留下伤痕的话,我会娶不到媳妇儿哦。”她把孝琬的话照搬了一遍。
高湛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长恭也担心找不到媳妇啊。”
长恭见高湛露出了笑容,朝着他眨了眨眼,“九叔叔,你不生我气了?”
高湛轻轻哼了一声,“我怎么会和小辈一般见识。”他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道,“长恭,你觉得九叔叔做的过分吗?”
长恭敛起了笑容,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轻微颤动,“九叔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我真的不希望那么多人因为我而死,一想起昨夜的大火,我……我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努力让自己尽快忘记这件事。”虽然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于皇上身边的杀戮和血腥,但这和由自己引起的杀戮,感觉完全是不同的。
高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长恭,将来你会懂的。”不等她回答,他站起了身,往外看了一眼,“也是时候去看看那个蛮子了。”
长恭立刻明白过来他所指的是阿景,心里一喜,连忙凑上前去,“九叔叔,我也一起去吧,说不定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高湛点了点头,一脚踏出了房门。
这还是长恭第一次来高府的地牢。
按理说,大臣或是亲王家里私人设置地牢是不被允许的,但高湛的这个地牢却是当今皇上亲自御准的。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皇上虽然残虐不仁,恐怖行为令人发指,但他对这个九弟,却是格外的纵容。
所以,在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长广王高湛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在地牢的尽头,长恭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木架上的阿景,只见他低垂着头,身上伤痕累累,尤其是右眼那一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污,更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掠过了长恭,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王爷,这蛮子嘴硬的很,什么也不肯说。”身旁的看守上前通报道。长恭认得这个叫魏言的人,他是九叔叔得力的手下。
高湛挑了挑眉,走到了阿景的面前,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冷冷一笑,“不说吗?这招在本王这里可行不通……”他的话音未落,阿景忽然抬起头,重重淬了他一口。
高湛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沫,“没关系,本王有很多方法让你说。”就在他想出手废了阿景的另一只眼睛时,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身后的长恭,硬是将这念头按捺了下去。
“王爷,要不要动刑?”魏言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子的心意。
长恭微微一惊,正想说话,却见高湛摇了摇头,“这蛮子连自己的眼睛都能亲手戳瞎,也是个狠角色,一般的刑具对他必定没用,明日你去趟宫里,向皇上将石碓借来一用。”他顿了顿,望向了长恭道,“你说呢?”
长恭立刻扯出了一个笑容,“九叔叔所言甚是。”听他这么说,她反倒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阿景不用受皮肉之苦了。不过,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这石碓是宫里十分残酷的刑具,阿景必定是凶多吉少。所以,她的机会——只有今晚。
想到这里,她扯了扯高湛的衣袖,“九叔叔,咱们先出去吧,这里怪不舒服的。”
高湛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温柔之色,“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长恭笑嘻嘻地看着他,“九叔叔,长恭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呢。”
高湛的唇角轻扬,“先去吃些点心,今天就在这里用晚饭吧,你顺便和我说说在长安的事。还有,”他的目光一转,“告诉我你是怎么混到宫里去的。”
长恭的头皮一阵发麻,一定是那该死的狐狸多嘴!
此时的斛律府,正在凉亭里看着书卷的斛律恒迦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恒迦,一定是有人在骂你呢。”斛律府里的三公子须达调侃地冲他说笑,“不知是什么人这么有眼无珠,居然敢骂我们的恒迦。”
恒迦合上了书页,微微一笑,这个世上,敢咒骂他的也许只有那个人了吧。不知为什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她酒醉的模样。
高长恭,如果她的身份被揭穿,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混乱……
“对了,我们也抽空去看看长恭吧。”须达偏偏在这时候提起了她的名字,“这个家伙平日里总是捉弄别人,没想也有今天,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挖苦他几句,不是对不起自己!”
“三哥,你怎么还这么孩子气。”他笑了笑,“过几日在朝堂上也能见到她,何必多此一举。再说,她不是好好的,也没受伤吗。”
“我这不是怕爹回来说我们!”须达摸了摸脑袋,“对了,恒迦,你昨夜很晚睡吧,我看过了三更你房间里的烛火都没灭。”
恒迦凝视着面前的书卷,“昨夜看书看得晚了。”
“我还以为你在等着长恭的消息呢,”须达打了个哈欠,“这报信的人来得也真够晚的,不行了,我得再回去补上一觉。”
恒迦目光流转,浅笑生春,“我怎么会为了等她的消息彻夜不眠,三哥真是说笑。”
“我想也是,你一向也不怎么喜欢这家伙。”恒迦转过身,又打了哈欠,“哥哥我先回房了。”
“三哥慢走。”恒迦的唇边擒起一丝优雅的笑容,如波光粼粼的河水般明艳耀人,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定。
第一部第27章劫狱之人
长广王府,红叶如火。
“仁纲,好了,歇会儿吧,累死我了。”长恭一屁股坐在了树下,对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连连摆手,“我们玩点别的,好不好?”每次来九叔叔这里,小仁纲一定会缠着她不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好像特别有小孩缘……
“不嘛,哥哥,背背……”小仁纲伸出手,摇摇晃晃地又跌进了她的怀抱,指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还要骑马马……”
“再骑你哥哥我的脖子就断了。”长恭冲着他呲了呲牙。
不远处的亭子里,高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正在庭院里嘻闹的两人,他穿着一袭修竹细草的清雅长袍,手持一盅清茶,唇边溢出淡淡的笑弧如冷月清辉。红叶如雨飘洒,落在他的眉梢眼底,皆是温柔。
在款款而来的长广王妃的眼中看来,这无疑就是一副美到极致的画卷。
她的夫君,也许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男子,只不过,也是——最冷漠的男子。就算在床榻之上,行夫妻之事时,他也是如此的冷漠。
原来,他也有这样温柔的眼神,可是,这样的温柔却不是为了她……
王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似是有点无奈,在广平王府谁又不知,唯一能让冷面王爷露出笑容的人,只有——他的侄子高长恭。
她也别人说过,王爷是看着长恭长大的,所以素来亲密也无可厚非,只是凭着她女人的直觉,隐隐觉得王爷对长恭的在意似乎超过了一个限度,也许连王爷自己都没察觉到吧。
“王爷,”她上前行了个礼,将一袭缎袍递了上去,“这外面凉寒,您的病还没完全好,还是多加件衣服吧。”
高湛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看她。
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只见高湛忽然开口道,“长恭,你过来。”
长恭仿佛得到了解救令,立刻揪起高纬就跑了过来,将他往凉亭里一塞,抬头看见了王妃,忙行了个礼,笑道,“九嫂你也过来了。”
王妃笑了笑,只见高湛伸出衣袖,轻轻擦了擦长恭的额头,语气低柔,“看看,这样的天气都能出汗,先喝口水吧。”说着,他将自己手中喝了一半的茶递了过去。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自自然然地接过了茶盅一饮而尽。
王妃的心里隐隐地荡漾着忐忑的波纹,一丝酸涩涌上心头,从没有过的念头蓦的冒了出来,难道自己还比不上这个孩子吗?
一瞬间,她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在吃一个孩子的醋,于是,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娇艳的脸上很快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王爷,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到屋子里去用晚饭吧。”她又朝着长恭嫣然一笑,“长恭,今天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哦。”
“九嫂真好!”长恭仰起脸,淘气的微笑,绚目而甜蜜,流泻出让人无法抗拒的美丽。
王妃微一失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好端端怎么会吃这个孩子的醋呢?
今天高湛的兴致比往常都要好,在举杯推盏中,不知不觉饮了不少酒。长恭心里盘算着别的念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长恭,你是怎么混入周国的王宫的?”
听到高湛忽然问这句话,长恭嘴里的一口酒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险些被呛住。她支吾着说道,“我扮作巡夜的侍卫进了宫,正好又听到了宇文护和突厥太子的谈话,接着,我就偷偷溜出宫来了……”她尽量轻描淡写的描述了一遍。
高湛斜斜瞥了她一眼,“听长恭这么说,出入这周国王宫简直就好像出入无人之境,佩服,佩服。”
“九叔叔,你取笑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连忙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一口正好呛入了喉咙,连连咳了好几声才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俊秀的脸庞微微泛起红潮。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高湛这才留意到她的双颊微红,似乎已经不胜酒力。
“我,我没事,”长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又摔到了地上,高湛急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王爷,我看这孩子是喝醉了。”王妃低声道,“要不我们派人把他送回高府……”
高湛正要点头,忽然感觉到长恭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喃喃道,“好困啊,九叔叔,长恭好困……”他心神一荡,立刻改变了主意,转头对王妃道,“等会你派个人去高府报个信,就说长恭今晚就宿在这里了。”接着,他一把将长恭抱起,“我先送他去偏厢房。”
“王爷,这好像不大好吧……”王妃犹豫着,“不如让河南王来接一下……”
高湛微微皱眉,冷声道,“侄子宿在叔叔这里,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他大步朝前走去。
长恭在他的怀里轻轻吁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看来这招还蛮有用的,只要能留在这里,晚上就一定有机会能救出阿景的。
高湛进了偏厢房,将长恭轻轻放在了床榻上,顺手扯了一床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想去帮她脱靴子,长恭赶紧动了动,将靴子一并缩到了被子下,翻了个身,拿脊背对着高湛。
这样她才觉得有点安全感,不然的话,总觉得好像要被他看穿似的。
“靴子都不脱,这孩子。”高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却又带着隐隐笑意。他随手拔去了她头上的发簪,只见一头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铺陈开来,仿若光泽流转的上好锦帛,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他的茶眸中渐渐笼上了一层幽暗的光彩,仿佛被什么驱使着,他缓缓地伸出了手,就在手指快要触及到她头发的一刹那,他又忽然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夜风拂过,四野黯然沉寂,惟有窗外的片片红叶在无声颤抖。
长恭听着九叔叔离开了房间,这才睁开了眼睛,心里盼着时间快一些过去,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能去救人了。
好不容易挨到外面敲过了二更的更声,长恭立刻来了精神,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溜出了房门,回想着白天的路线,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到了地牢的门口,长恭二话不说先打晕了守在牢旁的两名守卫,拿了他们身上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牢门。
阿景听到声响,慢慢抬起了头,蓝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微弱地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别多问。”长恭抽出了长剑,利索地砍断了绑着他的绳索,将他从木架上放了下来,又问道,“怎么样?你还能走吗?”
阿景并不回答,用嘶哑的声音又问道,“小铁呢?”
“她就在我家,放心,没人会欺负她。”长恭弯唇一笑。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冷声道,“为什么要救老子?”
“喂,你怎么转性了,是不是个男人,叽叽歪歪有完没完,”长恭焦急地望了一眼外面,“还不快走。”
“我知道不怪你,但我也不会感谢你。”他的单眼中狂暴的戾气犹如火焰般肆意燃烧起来,“我不会就这么算的,我会让他为我的兄弟们赔命!”
“我答应了小铁会救你。”长恭盯着他的眼睛,放低了声音,“这次的事情我很抱歉,你的这么多兄弟死于非命,我也不想看到,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不想小铁伤心的话,就活下去。如果日后你要报仇,我高长恭随时奉陪,但若是你想伤害我九叔,我也不会让你伤他一分一毫,到时你若是再落到我的手里,我绝不会再手软。”她用剑指着门外,低斥一声,“走!”
阿景微微一愣,只觉得眼前的少年虽然眉目间清秀雅静一如女子,然而又隐隐地透出决绝的不容拒绝的英气。
“好,我走!”他刚挪动了一下脚步,忽然目光一闪,定定落在了长恭的身后。长恭见他神色古怪,正想问他,却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恐怕你是走不了了。”
这一声入耳,长恭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映入眼帘的是居然是九叔叔铁青的脸。
“九叔叔,你……”她的心跳加快,手心里密密地渗出了汗。九叔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睡了吗?
难道,从一开始,九叔叔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高湛并不理她,只是冷冷道,“把高公子先给本王带出去,至于这个蛮子,”他的眼中流转着冰彻入骨的冷酷,“立刻就地处决。”
长恭一惊,立刻拦在了阿景的面前,长剑一抖,沉声道,“九叔叔,你就放过他吧!”她一见高湛的手下正要上前,又连忙一声大喝,“谁也不许过来,我手里的剑可不长眼睛!”
高湛没有说话,只觉得那抹刺骨的寒意又从心底缭绕而起,长恭,居然为了这个蛮子骗他,居然还拿剑指着他……想到这里,他有种想把这个蛮子千刀万剐的冲动,茶色的双瞳中隐含的怒火似要将人吞噬,冷薄的嘴角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残酷。
“王爷,我们……”身边的侍卫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他们走。”高湛在众人的面前勉强维持着冷漠的神色,不是他想放走这个蛮子,而是——万一打斗起来伤到了长恭……
唯有对长恭,他终究还是狠不起这个心肠啊……
“九叔叔,对不起。”长恭不敢去看高湛的神情,只觉得心乱如麻,这一次,也许九叔叔不会再原谅她了吧……
她拉着阿景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这不长的路此时却好像永远走不完一样,一想到九叔叔也许不会再原谅她,她的心简直痛得无法呼吸。
可是,对不起,九叔叔……答应了别人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就在她带着阿景穿过庭院的时候,忽然从高墙上轻轻跃下了几个黑衣蒙面人,几人看了阿景一眼,又互相看了看,立刻持剑上前和长恭纠缠打斗在了一起。这几人武艺极其高强,长恭抵挡他们的时候,稍一分神,阿景就被他们夺了过去……
“阿景,”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脱口道,“别伤害他!”
那正在和她打斗的男子微微一愣,动作一滞,在看清她的容貌时似乎大吃一惊,也脱口道,“是你?”
长恭听着声音耳熟,借着月光细细一看,只看到对方那双如大海般幽蓝的眼眸,不由也吃了一惊,虽然眼前这人蒙着面,但他分明就是突厥的太子阿史那弘!
“原来是你救了他,失礼了!”他收起了剑,又低声道,“我们是不会伤害他的。”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几人立刻会意,带着阿景跃墙而出。
等高湛的手下赶到时,这几人早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