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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兰陵缭乱》[出书版]》 · Vivibear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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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缭乱》全集

作者:Vivib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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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1章龙凤胎

五年后。

在一个细雪飘飞的日子,长恭静静地坐在回廊上。淡淡的阳光静谧得犹如空无。偶有细雪落在脸上,凉凉得让人心伤,带着一种空无的寂寞。

她忽然想起许多旧事。那些曾经爱她的,她爱的,恨她的,她恨的,还有那么多忘也忘不掉的人,数也数不清的恩怨,那些快乐而忧伤的往事,在这样一个幽静的清晨,便如不远处的一丝细瀑,慢慢漫漫却又不可扼抑地流过。

这种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的生活,简单得有些苍白,然而对她来说,却是最安心的休憩。千疮百孔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虽然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心痛,也已经不那么强烈了。

如果,今后的人生可以这么平淡这么安宁的过下去……对她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去年,宇文邕终于灭了齐国,至此齐国五十州,一百六十二郡,三百三十万户人皆入于周。半年以后,为斩草除根,他以高纬谋反为借口,将高家宗族百口包括三十多个王爷皆赐死,只有高纬两个患白痴病和有残疾的堂弟活了下来,迁于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不知为什么,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所想像的那样悲愤。也许,这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吧。不过他果然遵守了自己当日的诺言,将斛律光追封为了崇国公。还下诏将齐国的宫殿一并毁撤,瓦木诸物,让百姓自取。所得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今年刚下了第一场雪,这里就收到了宇文邕准备率军攻打突厥的消息。

虽然她和恒伽如今身处漠北,但一直和突厥人保持着距离,即使对方是阿景也一样。只是为了小铁,她才关心起这场战事。毕竟,身为突厥可汗的正妃,小铁肩上的责任要重的多。

“长恭,怎么不进屋去!这里容易感染风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哪有那么容易感染风寒,我看恒伽你倒是要多穿些呢,一大早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么不听话,我看安儿就是像你才经常惹事生非。”他促狭地弯了弯唇。

“谁惹事生非了……”她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我看赫连从小就那么狡猾,就是因为有个狐狸爹。”

他轻轻笑了起来,手中的皮毛披风,一层层一线线在光亮下泛着水滑色的光晕。

“先披上吧。”

他低沉的声音,是温和的。他黑色的眸子,是温柔的。

就像厚实的皮毛般――――温暖柔和。仿佛带有无法抗拒的诱惑魔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柔软的披风,已经覆上了她的肩头。

“还有,你不必担心小铁他们了。”他压低了声音,仿佛犹豫了一下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宇文邕在征途中染上了重病,已经在昨夜——驾崩了……”

她的眼底轻轻一颤,继而又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恍然间,仿佛有许多凌乱的片断在脑中浮现,那些是记忆吗……为什么这么杂乱无章而且还这么相互矛盾!互相碰撞着,像是破碎的瓷壶参杂了不属于它的东西,拼不起来,又因碎的过于完全而无法辨认。

她将身子往恒伽的怀里靠了靠,裹紧了披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就好象风暴之后的异常平静,所有的事情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中间的惊涛骇浪,辗转周折,无结无果,似乎在随冬季风向海洋深处消散殆尽,如同一场梦境。

逝去的一切,不会再重来,正因为如此,过去才会显得更加珍贵……她的生命中很多个瞬间,都有他的陪伴。所以这样的每一个瞬间,就是她的一切……

邺城初春,丽日流金,古槐荫影映进王府正堂长窗内,清风徐来,竹帘翩动,素屏生辉。天气温暖晴好,长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榻上,几乎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晕彩在睫毛上跳舞,懒意一直酥到骨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一切摆设,怎么会如此的熟悉!

就在她万般困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长恭,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今天可是你十八岁生日哦,从今天起,你就能恢复女孩子的身份了。”

她蓦的从床榻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款款走进来的女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娘!”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是不是昨夜兴奋的一夜没睡!今天怎么语无伦次的。”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

长恭更是震惊,又结结巴巴地喊了声,“爹!”

“翠容,你快些帮她打扮一下,大家都等着呢。”高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是迫不及待想看长恭女装的样子呢。再不出来的话,我看孝琬就快要冲进来了。”

“知道了,子惠,你先去招呼那些宾客吧,我们很快就能出来了。”

长恭不知所措地看着娘替自己换了衣服,细心地替自己装扮,眼中不由一阵酸涩,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至少……爹和娘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娘……娘……”她转身抱住了那个温暖的身体,一股淡淡的香味传入了她的鼻端,她重重吸了几口,那是娘的味道……

“傻孩子,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出嫁,”翠容温柔地替她梳着长发,“等你出嫁的时候,再哭也来得及。”

卷起湘帘的房间,自外透入春日的明朗与骄炙。移动着的光点照到了少女乌黑发髻上新簪的一朵牡丹,似乎是午后新折的,花瓣上还有浇洒的露水。随着她轻轻一晃,露水滚落,在地面上溅出无数晶亮碎屑。

“长恭,看看,换了女装的你多美,”翠容拿起了一面铜镜,放在了她的面前,笑着打趣道,“我看啊,我的女儿这一露面,将来求亲的人可要踏破门槛了。”

长恭恍恍惚惚地望向了镜子,只见里面映照出了一个绝色的美人,玉鬓花簇,翠雀金蝉。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这——真的是自己吗!

“好了,我们也该出去了,你爹和几位哥哥们都等的不耐烦了。”翠容拉起了她,缓步走出了房间。

回廊两旁,站满了许多父亲宴请来的客人们。长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几位叔叔都在,有大娘,二娘,甚至还有高百年和他的妻子……听到了他们低声的称赞和惊叹,还有压抑着的吸气声,她走的很小心,脚步间能感觉到那虚无却流光溢彩的衣裾摩擦她的脚踝。仿若破茧而出的蝶,用最华丽和轻盈的姿态飞翔。

“四弟,你,你居然是个女的!”孝琬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拉着她四下打量,一脸的幽怨,“这么大的秘密居然还一直瞒着三哥,三哥好伤心啊……”

“三哥……”长恭的心神一阵激荡,喃喃道,“对不起,三哥,对不起……”

“孝琬,怎么还叫四弟!该改口叫四妹了。”只见长廊外正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公子,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啜着几分笑意。

“大哥……”她不知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喜还是惊,更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对,瞧我都糊涂了,改叫四妹才对。”孝琬的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担心地说道,“这下可不好了,大哥,我们四妹这么美丽,一定会惹来许多狂蜂乱蝶吧,你我可要看紧了,谁要是敢打我四妹的主意,我就把他揍得爹娘都不认得。”

孝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扇子抵住了唇角,“那么,这护花使者的责任,就拜托三弟你了。”

孝琬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够不够,大哥,我看你我要作个左右护法,牢牢看着四妹才好!”

“我可是很忙的哦,还有许多美人等着我去安慰呢……”

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哥哥,生怕一闭眼,他们就会消失。就在这个时候,翠容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庭院的深处,柔声道,“长恭,那里有人正等着你,过去看看吧。”

长恭疑惑地点了点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亭榭蝶舞莲叶碧,春衫细薄桃花轻。好几根细长的枝条拖到了地面,缭乱盛开的桃花在温润的水气中载浮载沉。后面是一排排还是青玉色的枫树,和桃花的枝桠交错在一起,沙沙地摇晃着。

茫茫间,她看到了在那桃花树下,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那身影,修长苍茫,逆光而立,身周仿佛有五色光彩奔走流淌,泄泄溶溶,交织如缕;光流旋转,白色身影于背光中轮廓深然,高标卓岸,如直木迎风,如天人临世。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了头。就这样静静站在她的面前,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泼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优雅而缓慢的向上翻开,舒张羽翼,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仿佛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样温柔,那样沉静,那样安适……那声音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将她温柔的包围。

“长恭,你来了。”

她的心情象静静飘浮池塘中的睡莲,在阳光下慢慢盛放。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抿出了一个笑容,笔直地向他走去,那是照耀在她内心深处最灿烂的春光……

终于,又回到了起初那无忧的青葱岁月,山河忘却脑后,刀剑抛掷云巅,茫远的无垠处唯有希望与幸福播撒开笑靥。大家都在这里,都在她的身旁。她从来也没有失去过任何一个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和他们分开。

再也不会……

尽管,她已经明白过来,这里不过是——梦一场。

梦醒时分,已是雪止天晴,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晃眼的光芒,天地一片刺目的莹白,衬得几株红梅越发娇媚妖娆。一瓣一瓣的红艳混织着,旋转着,舞蹈在风中,丝绒般的反射着阳光,流光烁彩,目炫神迷。

华美铺天盖地,象逝去的生命,告别的手势,抑止的记忆。

“娘,看我折的这支梅花漂不漂亮!给你戴好不好!”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从屋子后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梅花,献宝似的递到了长恭面前。“娘,我摘的这个才漂亮!”一个软软的声音也在他们身边响起,身穿粉衣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踮起脚,想把手里的梅花戴到长恭头上。

长恭无奈地笑了笑,“小安和赫连摘的花都很漂亮哦,娘都戴上就是。”

恒伽的唇边挽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顺手将两支梅花都接了过来,一左一右的往长恭的头发上一插,“你们看,娘是不是更漂亮了!”

小赫连忽然拍手大笑,“娘长耳朵了,娘长耳朵了!”

小安也格格直笑,“爹爹,娘好像兔子哦……”

长恭瞪了恒伽一眼,“臭狐狸,你又捉弄我了!”

恒伽拉住了她想要拔掉梅花的手,按捺住眼中的笑意,“难道你不想让孩子们高兴一会!”

“那下次你办扮兔子!”她气呼呼地回了一句。

好不容易等侍女将孩子带了下去,长恭才拔掉了那两个碍眼的“耳朵”.她抿了抿嘴角,忽然说道,“恒伽,我刚才梦到了好多人,有爹娘,有哥哥们,还有——九叔叔。可是,梦醒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

恒伽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了她,“长恭,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终有消逝的时候。孝瑜一样,孝琬一样,你的九叔叔一样,我们也一样。

那是否当我们不会再为想起他们而流泪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真正的离开了呢!

不是。

不管将来如何,不论世界怎样改变。

那些他们在我们心里刻下的印记,是几个轮回都磨灭不去的。

雪不会停,花香不会消逝,烙在心中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

他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上了她柔软的唇。远处的景物,在继续飘飞的细雪中如水般漫漫化开。还有什么,——能比的上此刻的幸福呢!

第一部第2章高家有女

五年后。

东魏齐王高澄的偏邸内。

这几年来,东魏将军高澄以大将军身份兼相国,封齐王,并加殊礼,即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作为人臣而言,其权位几乎已臻顶峰。但让人惊讶的是,高澄名下的这座偏邸,却依旧简朴素雅,丝毫不张扬。

夏日的午后是愉悦而宁静的,小鸟安静的栖息在树梢上,好奇的打量着那树下的景色。浓密的树阴下面掩映着的湖水呈现出深绿的颜色,一叶扁舟仿佛一片轻盈的羽毛漂浮在澄澈的湖水之上,湖水随着船的一动一动而荡漾开层层美妙的涟漪。

小船上,正躺着一个身穿绿色衫子的小男孩,看这小男孩不过五六岁,肤色似玉,微闭着双眸,点点阳光漏过树荫,正好洒落在他的脸上,映衬出他的肌肤愈加晶莹剔透。

“四公子,四公子……”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侍女小娥喊他的声音,男孩睁开了双眼,却只是偷偷笑了笑,又侧过了身子,顺手将刚才扯下的荷叶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四公子,四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吓死奴婢了,刚才奴婢一个转身,您就不见了,小娥发现了躺在小船上的男孩,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四公子,这里很危险,请赶快上岸来吧,如果让大人知道,奴婢……奴婢恐怕……”

男孩这才懒洋洋的拿起了遮在脸上的荷叶,翻了翻眼皮。

“小娥,抱我上来嘛。”

小娥刚想上前,忽然想起了之前无数次被他捉弄的悲惨遭遇,不由犹豫了一下。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忽然见到四公子抬起头来。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好像受了伤的小动物的眼睛,纯真无邪到令人心碎,澄辙明净到让人心痛。

此时的小娥早就忘记了之前的惨痛教训,忙不迭的抬足下了船。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四公子举起一样东西就往她扔去,她心里大惊,只见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迎面而来,顿时吓得脚也软了,在她失神的时候,四公子用最快的速度跳到了岸上,迅速的解开了系在岸边的绳子。

小船立刻在风中摇晃起来,小娥害怕的抓住了船舷,心里是后悔的要命,已经无数次提醒自己要小心四公子了,怎么每次偏偏都会中招……谁叫她一看到四公子的眼神就犯晕呢,不止是她,府里的上上下下,谁能抵挡住他的这一招。

小男孩捂嘴直笑,“小娥,你来抓我啊。”

“孝瓘,你又在调皮了。”男孩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双眼立刻笑成了月牙,转过身直扑那人的怀抱。

“爹爹,爹爹!”他撒娇似在他的怀里直蹭。来人正是权倾一时的齐王高澄,他疼爱地笑了笑,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将他抱起来,而是轻咳了一声,“孝瓘,快见过斛律大人。”

孝瓘这才留意到父亲身边的客人。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位斛律大人。这位大人和他父亲年纪相仿,唇角边带着淡淡的笑容,金色的阳光下,那笑容恰如从高山而来的流水,隐隐的浮动着几不可见的光影痕迹。

“难道你就是赫赫有名的斛律将军?”孝瓘眼前一亮,歪着脑袋问道。关于斛律光将军的故事,他从娘那里已经听了不少,所以听到斛律这个姓,他立刻反应过来。

“孝瓘,怎么这么没规矩。”高澄立刻轻声呵斥道。

“哦,你知道我?”斛律光似乎来了兴趣。

“我当然知道了,将来我也要做一个大将军,把那些坏人全都赶出我大魏。”孝瓘眨着眼睛道。

斛律光唇边笑意渐浓,弯下腰摸了摸孝瓘的头,“好,那我就等着你长大的一天,将来一起并肩作战。”

“对了,孝瓘,这是小儿恒伽。比你年长了三岁。”斛律光指了指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一个男孩。

如果他不说,孝瓘完全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因为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小男孩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过。

看他的眉眼和斛律光有十分相似,一双浅棕色的眼眸春风化雨般生动,眉梢眼角似有淡淡清贵光华围绕。

“恒伽哥哥,”孝瓘立刻嘴甜的喊了一句。

斛律恒迦倒像是受了惊一般,脸上立刻浮起了一片红晕,应了一声,就慌忙低下了头去。

“唉,这孩子就是这样,一遇到生人就不好意思,。”斛律光无奈的摇了摇头。

“恒伽这孩子生性淳良,倒是孝瓘,玩劣成性,不知让我操了多少心。”高澄笑道,又朝着孝瓘道,“孝瓘,你若有恒伽的一半,爹就放心了。”

孝瓘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哼,他才不要像这种木头疙瘩。这块木头居然还得到了父亲的称赞,更是让他心里不服气。想着就来气,趁父亲不注意,他迅速的朝着恒迦做了个鬼脸。

恒迦连忙将头低的更低。

见到他这副模样,孝瓘的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坏主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爹爹和斛律光正好背对着他们。

“恒伽哥哥,”他甜甜的笑着,凑上前亲热的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嘛,”他将恒迦拉到湖边,“这里养了很多漂亮的鲤鱼哦,可好看啦,”

恒迦不疑有他,上前了一步,低头往湖里看去。

孝瓘捂嘴贼贼一笑,趁着他弯腰的时候,抬脚就朝他的屁股踹去,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恒迦的后面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将整个身子往左边一斜,孝瓘暗叫不好,力已经收不住,身子往前倾去,他连忙手舞足蹈,这才勉强保持了身体的平衡。

好险啊,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正在得意于自己完美的平衡能力,背后却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戳。

啊——他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只听扑通一声,已经一头载进了湖里。

“孝瓘!”耳边传来了爹爹的惊呼……

被捞上来的时候,爹爹一脸惊慌的立刻数落他。“孝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不准你再靠近湖边!”

孝瓘气咻咻的指着那个罪魁祸首,怒道,“是他,是斛律恒迦推我下水的!”

恒迦微微一惊,随即就委屈的低下了头。

“又在胡说什么,恒迦怎么会推你下水,你不推他下去已经是很难得了。一定是你自己调皮,还想嫁祸于人。”高澄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孝瓘气得只能重复这几句话。

“好了,别闹了!”高澄也有些不耐烦,“你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学会嫁祸于人了。”

“恒迦,你到底有没有做过?”斛律光也忍不住问道。

恒迦抬起头来,什么话也没有说,浅棕色的眼眸中泪水盈盈,无限委屈。

孝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去对着恒迦的肚子就是一拳。这下可惹恼了高澄,他也顾不得旁人在场,怒冲冲的挟起了孝瓘,对着他的小屁股就是啪啪两下。

孝瓘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爷,孝瓘的衣衫已经湿透,还是先去换了吧,不然容易感染风寒。”斛律光连忙阻止道。

“明月,今日让你见笑了,我真是对他没办法。”高澄面带尴尬的说道。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斛律光行了行礼,拉着恒迦转身而去。

在转身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恒迦,忽然抬起头,冲着哭得发晕的孝瓘露出了一丝狡猾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即逝,只有孝瓘将它尽收眼底。他一边抽泣着,一边朝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的发誓。

斛律恒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高澄拎着孝瓘拐进了右首边的房间,翠容看见他们进来,笑吟吟的迎了上去,“看来又是孝瓘惹你生气了。”

高澄一脸阴郁的放下了他,沉声道:“翠容,以前孝瓘怎么顽劣都可以,但今天他居然学会嫁祸于人了,实在是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爹爹,好爹爹,孝瓘下次不敢了。”孝瓘一听要来真的,立刻扑了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袖,拼命眨巴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求饶。

高澄立即垂下眼帘,躲过了儿子的眨眼必杀技,他知道,一旦对上孝瓘的眼神,绝对绝对会心软。

翠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微微笑着低声道,“子惠,她是——我们的女儿。”

她的话音刚落,高澄忽然猛的反应过来,愣了愣道,“你看看把我气的,都快忘记她是个女儿身了。”

孝瓘对他们的话似懂非懂,不过知道自己的责罚多半是免掉了,于是又赶紧黏到了母亲身上,像只小狗似的蹭来噌去,“还是娘最好,还是娘最好。”高澄一听,也泛起些许醋意,“爹爹就不好了吗?”

孝瓘眨了眨眼,“不教训孝瓘就是好爹爹!”

高澄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朝外面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孝瓘大喜,立刻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见到孝瓘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翠容起身关上了房门,一脸凝重的转过头来,“子惠,听说前几天你打了皇上?”

高澄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倒不是我亲手打的,我还嫌自己动手麻烦呢,是我让崔季舒打了那个狗脚皇帝。”

翠容轻哼一声,“本来臣子殴打皇上,已经是匪夷所思,现在你居然还让别人打皇上……”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看来,子惠你已经没有耐心了……这一天,终归还是要来。”

高澄脸色微微一变,“翠容,原来你已经猜到了。”

“子惠,我知道,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个区区齐王,你所想要的,是——”她垂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不错,翠容,我也不想瞒你了,”高澄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下个月我就会动手,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翠容,我不会再委屈你,我要你坐上那个最尊贵的位子。”

翠容脸色发白,轻声道,“子惠,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这样就好。”

“翠容……”他轻轻挑起了她额角垂落的发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吗,当时的你正在河边梳洗着长发,笑得那般灿烂,就像那天明媚的阳光,那一刻,我和二弟都以为看到了传说中的仙子,不过幸好,你终归还是属于了我,不管我有多少个女人,心里最在意,最珍爱的,只有你,所以,我只想把那个位置留给你。”

“子惠……”翠容刚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了。

“等孝瓘到了十八岁,我就向全国诏告恢复她的女儿身,为她选一个最出色的驸马,你看可好?到时谁要是多嘴,我就杀了他们全家。”他的眼眸中流转着一抹狠色,随即又被温柔所代替。

“子惠,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翠容轻叹了一口气,“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过,翠容只是个乡野村妇,那个位置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坐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悦,又按捺了下去,低声道,“好,好,我们以后再谈这个。”翠容见他面色不悦,也赶紧转换了话题,“对了,再过几日,就是子惠的生辰了呢,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样,等你在府里宴请完宾客,再到这里来吗?”

高澄点了点头,又道,“但是这次,我想将孝瓘带去府里,”他留意了一下翠容的神色,又继续说道,“也该是时候让他见见我高家的宗室们了。”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可是她的身份……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小小年纪,又能看出什么。”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低头一笑,“也好,那到时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愉悦的笑了起来,“不错,翠容,这里才是我的家。”

第一部第3章王府晚宴

这几日天气是反常的热,烈日当头,竟连一丝清风也无,只听得树枝上的蝉鸣一片连着一片。

齐王王府内的湖面上布满了碧翠欲滴的荷叶,就像是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翡翠伞似的,将湖面盖的严严实实的。大多数的荷花像是也受不了这烈日似的,无精打采的依附在荷叶下,偶有几朵花苞从荷叶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倒真是有几分荷花入暮犹愁热,低面深藏碧伞中的情景。

湖边的凉亭里,正坐着两位衣饰华丽的贵妇。年长一些的妇人身边,一位容貌清秀的男孩正玩着手里的钓鱼杆。

“姐姐,您听说了没有?这次家宴,大人好像要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呢。”侧室静仪一脸的古怪神色,“您就由着他来吗?”

长公主拈起一粒新鲜的莲子,放入了口中,“我又能做什么呢?大人可是连我的亲哥哥都敢打。你认为我说的话会有用吗?而且,那也是大人的亲生子,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姐姐,等哪天他骑到你们孝琬头上,您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静仪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大人就是想借这次家宴,让高家的宗室知道那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以后是谁继承高家的……”

“够了,”长公主低声打断了她的话,“妹妹这话要是让大人听见了,恐怕会给自己招惹麻烦,妹妹的嘴,有时还是要闭紧一些才好。”

“姐姐,我这是为了你好……”她刚说了一半,一条小鱼啪的一声甩到了她的面前,那鱼尾还不停晃动着,将水花全都甩到了她的脸上。她愣了半秒,就惊吓得跳了起来。

那男孩已经站在她们身侧,冷冷看着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挑了挑眉道,“二娘,爹将四弟接来府中,本是天经地义,倒是二娘趁机挑拨,实在有违妇德。”

静仪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才九岁的小男孩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且是这么不客气的一番话,那眉宇间的神色,俨然就是缩小版的高澄,却又比他多了几分狂放之气。

“孝琬,你太没规矩了。”长公主皱了皱眉,忙向静仪陪礼道,“这孩子生来性子直,什么混帐话都敢说出口,还请妹妹不要在意。”

静仪尴尬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怎么会呢,小孩子说的话,我怎么会当真。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该告退了,阿妙,我们走吧。”

匆匆走出庭院,静仪停下了脚步,顺手抓了一把墙边随风摇曳的金银花,狠狠的在手中揉搓着,咬牙切齿道,“高孝琬,不就仗着他母亲的地位威风吗,我看他还能威风多少时候!要论长幼顺序,我的孝瑜才是长子!”

“夫人,您消消气,”阿妙忙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为了大公子,您也要忍着。”

她扔了手中的花,神情平静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那个小贱种竟然这么好运……”

阿妙打量了一下四周,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夫人,我看……”

她冷冷瞥了一眼阿妙,往前走去,冷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秒连忙跟了上去,在她们的身后,那些被揉烂的花朵,散落一地,留下了一排斑驳。

高澄身为东魏权臣,他的生日自然铺张奢华,比起皇帝的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场的宾客中,几乎囊括了所有的高等官员,而他们所送的礼物,更是一样胜过一样,无不是当今世上最为珍贵稀罕的物事。

小孝瓘跟在父亲身后,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座极尽豪华的府邸,原来房子可以这么大,衣服可以这么美,仆人可以这么多,食物可以这么精致……这里就是爹爹的另一个住处吗?

“孝瓘,来见见你的几位哥哥和弟弟。”高澄指着前面的几个男孩,亲切的笑道。

孝瓘抬起了头,有些疑惑的看着那几个面容俊美的男孩子,这就是他的兄弟们吗?不管了,反正娘说过,见人三分笑,先喊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立即露出了一个无比可爱的笑容,亲热的叫道,“哥哥们好!”

“爹,四弟怎么生得像个女孩子,不,我看比女孩子还美。”孝琬心直口快先开了口。

高澄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那是因为我娘很美啊,所以我比较像我娘,有什么奇怪的。”孝瓘眨了眨眼。

几位哥哥同时感到了一阵头晕眼花,这缘由只有高澄知道,孝瓘的眨眼必杀技,可是男女老少通杀。

才五岁威力就这么惊人,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四弟,早听爹提起你了,今天一见,果真是一派天真烂漫。”嗯,这个人的声音好温柔,孝瓘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其中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冲着他温和的笑。

“这是你大哥,”高澄笑了笑,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对了,孝珩呢?”

“爹,二哥他不舒服,还躺着呢。”孝琬接了句。

“唉,这孩子……”高澄无奈的摇了摇头。

孝琬看了看孝瓘,忽然笑咪咪的拉起了她的手,道,“四弟毫无扭捏之气,真是让人欢喜,我是你的三哥。”

高澄见他们兄弟几个其乐融融,不禁大感欣慰,正好几位宾客过来向他道贺,他转身应酬了几句。

孝瓘见爹没有注意他,将葵花般的笑脸转向孝琬,撒娇道,“三哥,不如你带我到处看看啊。”

见是弟弟有求于他,孝琬自然满口答应,拉着孝瓘就跑。东拐西拐几个弯后,很快甩开了想将他们追回来的可怜大哥。

两人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相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别看你像个女孩子,跑得还不慢嘛。”孝琬大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三哥,你小点劲不成吗!”

“你看看,又像个女孩子了!”孝琬反而更用力的拍打了她一下,“这么点力气就喊疼。”

“有本事你也让我敲一下,看你说不说痛。”她不服气的噘起嘴。

孝琬指了指自己,“你敲敲看,看我说不说疼!”

“那可是你说的哦……”见到弟弟脸上浮出的一抹狡猾的笑容,孝琬忽然觉得后背冒起了一股冷气,接着,自己的左眼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拳。

“哎哟!你还真敲!”他捂着眼睛脱口喊道。

“哈哈,三哥,你也喊痛了哦!”孝瓘为自己的小伎俩得逞而得意不已。

周围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高孝琬,原来你也有上当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孝瓘转过头,却看见身后正站着了几个十多岁的男孩。

这几个男孩几乎个个衣饰华丽,容貌俊雅,但在当中的那个少年抬起头时,所有的人都生生成了他的陪衬。

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泼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优雅而缓慢的向上翻开,舒张羽翼,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仿佛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小孝瓘呆呆地看着他,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爹爹更美的人……

“孝瓘,你又到处乱跑了……”不远处传来了高澄气急败坏的声音,孝瓘只觉背后冒起留了一股寒气,下意识的挪动脚步,躲到了孝琬的身后。

“你还逃!”高澄毫不客气的将她从孝琬身后拎了出来。

“三哥,救我!爹爹要打我了!”她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可怜兮兮的朝着孝琬求救,就像一只被活捉的小青蛙。

孝琬早被他的眼神给眨晕了,心里一急,忙道,“爹,饶了四弟吧,是孩儿的错。”

高澄又好气又好笑,“谁说我要打她了……这个孩子。”他无奈的放下了孝瓘,这才留意到旁边的少年们。

“小九,你也来了?”高澄笑了笑,转向孝瓘,“还不叫人,这是你的九……

“九哥哥!”孝瓘已经甜甜的叫了起来,看那少年和大哥年纪相仿,不过十一二岁,叫声九哥应该没错吧。

众人一片寂静,脸色的神色古怪各异。连那少年的嘴角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哈哈哈!!”孝琬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高澄很是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孝瓘,这是我的九弟,你的九叔叔。”

孝瓘瞪大了眼睛,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少年居然是自己的——叔叔?

好年轻的叔叔哦……

在父亲的晚宴上,孝瓘只记得自己见了很多很多人,见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不过她知道那些容貌俊雅,又和爹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都是高家的宗室们,在爹身边那个雍容华贵,和蔼可亲的女人是三哥的娘,离爹不远处还有一个笑容可掬的美女是大哥的娘……

“孝瓘,多吃点。”高澄一脸疼爱的看着她,过了这么久,终于能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他绝不允许别人不记得,他高澄还有一个孩子,他最为珍爱的女人的孩子。

孝瓘一点也不客气的吃着,还不时偷偷抬眼打量着那位九叔叔。当对方抬头时,她就好像个被捉住的小偷,赶紧收回视线,然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又盯着他看个不停。

这么一来二去,孝瓘觉得甚是好玩。

“九弟,再过不久,柔然族的茹茹公主就要过来了吧。”高澄对于这个九弟高湛,倒有几分特别的疼爱。

高湛略一低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小弟不知。”

“听说茹茹公主天生丽质,性格温柔,和九弟倒也是桩好姻缘。更何况,这是先父为你定下的婚约。”高澄也深知这位九弟性子凉薄,喜怒不形于色。

这时,坐在高湛身边的一位青年毫无遮拦的大笑起来,“茹茹公主可是个大美人呢,哈哈,九弟,要是不满意的话,二哥可以考虑接收一下,再给你换个更好的……”

“二弟,又在胡言乱语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一点长进!”高澄沉着脸打断了那人的话,眼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在这么多兄弟里,他最为厌恶和蔑视的就是这位二弟高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同是一门兄弟,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疯疯颠颠的异数。

“呵呵呵,,,”高洋好像已经习惯了高澄的责骂,若无其事的继续笑着。

“大哥,二哥也是一番好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高湛少见的出言为高洋开脱。

“好了好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大家别为这些小事扰了心情。”坐在一旁的长公主笑着举起了酒杯,“大人,妾恭祝您寿比南山。”

高澄按捺住了心头的怒气,也举起了酒杯,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说了一些应景的辞令,底下众人更是纷纷附和。

小孝瓘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管自己埋头苦吃,吃着吃着,忽然感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抬头一看,却正好撞上了高洋的目光。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疯颠颠的表情,眼眸深处却闪动着她完全不明白的东西,锐利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投向了那不知终点的地方。

她连忙低下了头,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还是和九叔叔玩捉迷藏比较有趣,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高湛,却发现高湛正若有所思的望着高洋,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微光。

大家……好像都有点怪怪的……

正在小孝瓘迷糊的时候,孝琬站起身来,手里持着一卷画轴道,“爹爹,这是孩儿自己所作的祝寿图,恭祝爹寿与天齐。”

高澄微微一笑,“孝琬有心了。”

长公主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静仪脸色微变,立刻对着自己的儿子孝瑜使了个脸色,孝瑜避过了她的目光,缓缓起身也呈上了礼物。

“孝瓘,你的礼物呢?”

孝瓘没想到忽然有人和她说话,嘴里的一块鸡肉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抬眼一看,原来是大哥的娘。只见她脸上巧笑嫣然,眼中却没几分笑意。

“礼物?”孝瓘放下了筷子,东摸摸,西摸摸,糟糕,有什么可以当作礼物送给爹?如果送不出,是不是又会被爹打屁股了?

“孝瓘,大人这么疼爱你,怎么连礼物都没有准备呢?就算你人小不懂事,你娘也应该懂礼数啊。”静仪笑得极为动人。

高澄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一听到她说自己的娘,孝瓘立刻在心里给这个二娘画了个大叉。

她眨了眨眼,站起身来,笑道,“爹爹,孩儿也有礼物给您。”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了高澄面前,搂住了高澄的脖子,往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全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爹爹,我最喜欢你!”她笑眯眯的还加上一句。

高澄在愣了几秒后,伸手摸上了那个油腻腻的唇印,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好孩子。”他顺手将孝瓘抱到了怀里,“爹喜欢这个礼物。”

“真的吗,那我每年都送爹这样的礼物哦,”孝瓘兴高采烈的说道,如果礼物只是这样,实在是太简单了,她随时都可以送个十七八个。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傻孩子,这可不是随便能送的,等你长大了,可就送不了了。”

孝瓘见这位大娘眉目清秀,态度温柔亲切,自然是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那个二娘就……

“二娘,抱抱……”她忽然笑嘻嘻的朝静仪发出了邀请。

静仪愣了愣,一时也反应不过来,转念一想一个小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怎么也不能落下了闲话。她只能硬着头皮抱起了孝瓘,将她放在了自己腿上。

“二娘,我要那个……”她不客气的指着那个鸡腿,静仪笑着将鸡腿递给了她,

孝瓘拿起鸡腿咬了一阵后,忽然朝着静仪眨了眨眼,“二娘,你真好啊,我也要给你亲亲!”

说完,她就转身抱住了她的脖子,将油腻腻的手在她头发上,身上,脸上乱摸起来。

“你,你放手!”静仪大惊失色,慌忙推开了她。

孝瓘借着她的力,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扁了扁嘴,立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静仪,她不过是个孩子,不过想表示喜欢你,你怎么下手这么不分轻重!”高澄连忙扶起了孝瓘,温言相哄,见女儿哭得凄惨,再看看静仪衣衫不整,妆容凌乱,满脸油腻的样子,更是对她生厌。

“大人,妾只是,,妾没想到他……”静仪慌乱的辩解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着了这个小孩的道。

“够了,你先回房吧。”高澄冷冷说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哄孝瓘,再没看她一眼。

静仪也知道自己的样子狼狈不堪,匆匆踉跄而去。

“爹,是孝瓘不乖……”孝瓘一边抽噎着,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不远处的高湛,把这个笑容尽收眼底。不由地,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第一部第4章邺城惊变

齐王府里的晚宴过后,高家的宗室们都知道了高孝瓘的大名,也见识了高澄对他的极尽疼爱,甚至有传说,将来高家的一切会由这个孩子来继承……

“姐姐,你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吧,别嫌妹妹罗嗦,如果是真的,那您的孝琬——”静仪趁着孝琬不在,又对着长公主煽风点火。

长公主专注的绣着手上的图样,平静地说道,“孝琬才是嫡长子,大人是不会乱了规矩的。”

“不会乱了规矩,哼,我看这天下都要乱了规矩了。”静仪口没遮拦的说道。

长公主脸色微变,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有胡说。”静仪这次态度反常的强硬,“前几日,我亲耳听到大人和崔季舒他们商量准备让皇上禅位!”

“够了,静仪!”长公主脸色铁青的看着她,“如果再让我听到这种流言,我会家法伺候。”

“可是,我真的……”

“你出去吧。”长公主又恢复了平常的倦怠神色,无力地挥了挥手。

望着静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垂下了眼帘,凝视着那朵还未完成的牡丹,久久未动。

这一年邺城的秋天,比往常来得都早。

高澄的偏邸内,还是同往常一样宁静。

秋日的阳光软软地倾泻在青石板地上,一粒粒碎石因为包裹了黄金般的阳光,折射出金子般的美丽。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阳光的温度,吹来了初秋的凉意。也吹落了树上枯黄的叶子,如展开双翅的蝴蝶,悠悠地在风中飘曳,静静地在地上躺落。

高澄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不见了翠容,忙撩起了罗帐,发现她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的落叶。

“翠容,你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睡不着吗?”他下了床,走到了翠容的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柔声道,“小心感染风寒。”

“子惠,看,那株枫叶红了。”翠容指了指庭院中的一株开始泛红的枫树,“还记得每年秋天,你都会带我去看红叶吗?”

“我怎么不记得。”他温柔的怀住了她的腰,“今年也会带你去看,只要等我做完这件大事。”话音刚落,他感到怀中的人轻微颤抖了一下。

“子惠,我有点担心……”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翠容,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今天我会和崔季舒他们继续商议禅让的事,”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放心,什么事也不会有。今晚我还是来你这里。”

“子惠不是最近新纳了一位妾室吗……”她的声音带了几分伤感。

“翠容,不错,我有很多女人,但是唯一所爱的女人,却只有你,这也是我同意不纳你进府的原因。”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筒�疲�倘缒е洹?

翠容轻叹了口气,依偎在他的怀里。“子惠,原来我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同。我也会贪得无厌。”

“这样的翠容,更是可爱。”他笑着吻了一下她的耳垂,轻轻放开了她,“乖乖的等我回来。”

清晨还是阳光明媚,到了傍晚时分,却忽然变了天,天際悶雷陣陣,電光閃閃,濃厚的烏雲將太阳遮得點滴不露。天色黯淡,浓云挟裹,预兆着很快就会有一场大雨。

翠容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孝瓘,又望了望天际,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得害,不详的[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预感在心里慢慢的展开,像是冬季的阴云,缓缓的一步步吞没着蓝天。

轰隆隆一声巨响——天边忽然炸开一个响雷。

“崔大人您,您……”门外忽然响起了侍女惊慌失措的喊声,还没她说完,只见一个满身血迹的男人踉踉跄跄的冲进了屋子。

翠容抬眼一看,心中大悸,这不正是高澄的心腹崔季舒!

“崔大人,发生什么……”她浑身颤抖着,却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却是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崔季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夫人……今日在我们商议要事的时候,家奴兰京忽然拔刀行刺大人,事出突然,王爷他来不及躲避,当场……当场就被刺……身亡……”

天边忽然划过了一道刺眼的闪电,大雨就在此时倾盆而下,仿佛一片巨大的瀑布,横扫着整个邺城,阵雷在低低的云层中间轰响着,震得她耳朵嗡嗡地响。

不可能,子惠怎么会死了?不可能……

“崔大人,我要去见子惠。”她脸色惨白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子惠他不会就这样死的,不会的……”

“夫人,王爷真的已经不在了……”

“娘,爹——死了吗?”一个轻轻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翠容一惊,这才发现孝瓘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泪水。

“孝瓘……”翠容心里一紧,连忙将她抱了起来,现在她所需要的是冷静,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孝瓘,她绝不能让女儿受到半点伤害。

她强撑住了身子,哑声问道,“贼人何在?”

“贼人已被随后赶来的高洋大人所杀,只是王爷他已经救不了……”崔季舒一脸哀戚。

高洋?翠容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疯颠颠的男子,怎么会是他?愚笨如他,又怎么会如此凑巧的赶在这个时候出现?那家奴兰京又为何偏偏挑高澄即将禅位成功的前夕行刺?

她越想越有破绽,越想越觉得恐惧,

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

“夫人,消息……已经传到……在下……告辞了。”他转过身,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低低说了句,“夫人,雨越下越大了……邺城变天了……自己小心。”

翠容的心里微微一惊,低头紧紧抱住了孝瓘,“好孩子,我们立刻就要离开这里,明白吗?”

“我哪里也不去,”孝瓘抓着她的衣襟,不停流着泪,“爹死了,对不对?就像小玉一样死了对不对?”

她知道什么是死,当她的那只叫作小玉的兔子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时,娘就告诉她,小玉死了。

所以,她知道,爹死了。

“孝瓘……”翠容强忍住了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如果不是在女儿面前,她一定会痛哭流涕,但是——现在,除了她,女儿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若要使别人坚强,先要让自己坚强。

“我不要爹死,我不要爹死……”孝瓘哭喊着。

“孝瓘,你爹虽然不在了,但是你还有娘,”翠容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坚强一点,孝瓘,娘会保护你的,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孝瓘似懂非懂的望着自己的娘,哭着点了点头。

今夜注定是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四周是漆黑的天空,漆黑的两岸,漆黑的河水,暴雨不分丝缕,像整块幕布沉重地覆盖下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此时正急驰在邺城的城郊,朝着南边而去。

坐在马车内的翠容,看了一眼怀里的孝瓘,孩子因为哭得累了,总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想起清晨离开时,高澄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天人永隔,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尖锐的刀子一般撕扯着自己的皮肉,她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翠容刚要开口相问,只听见车夫发出了一声惨叫声,接着马车的帘子就被一柄带着鲜血的剑挑起一角,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剑尖滴落在她的绣鞋上。

翠容心知不好,只是下意识的将睡着的孝瓘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眼看着那柄剑就要刺下来,忽然又听得一声惨叫声,这次发出惨呼的却是剑的主人。

翠容大惊,只听得帘子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夫人,你和孝瓘都没事吧?”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翠容浑身一震,伸手拉开了帘子,颤声道,“斛律大人,是您吗?

孝瓘也在此时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在大雨中持刀策马而立的男子,尽管他的脸上还带着血水,浑身却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不像太阳般耀眼,也不像星光般灿烂,却仿佛月光般静谧,让人安心的静谧。

她吃惊的望着他,这个时候出现的斛律大人恍若一轮明月,定格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你们没事就好了,”斛律光露出了一抹释然的表情,“我听说王爷出事的消息后立刻去了你们府里,没想到你们已经离开了……幸好赶上了,不然你们如果有个万一,我怎么和王爷交代……”

“斛律大人,多谢搭救,只是,”翠容咬了咬嘴唇,稳了稳自己的心绪,指了指那个倒地的刺客,“不知何人想要置我们母子于死地,”

斛律光跳下马来,在那男子身上摸索了一阵,从他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仔细一看,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大人,可知此人是何人?”翠容见他变了脸色,更是疑惑。

“夫人,这样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翠容心里一惊,“大人可还记得在哪里见过?”

斛律光的脸色凝重,“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我肯定我一定见过。”

翠容只觉一阵心惊胆战,此时此刻,究竟什么人会来追杀她呢?是受了谁的指使吗?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迫不及待的要置她们于死地?

看来,她并没有领会错崔季舒的意思……

“夫人做的没错,现在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斛律光翻身跃上了马车,“为防万一,就让我相送一程吧。”

“斛律大人……多谢……”翠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拥着孝瓘,现在她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什么也不想追究,只希望带着女儿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过问高家的事。

雨,继续下着。

城西的一座府邸内。

面无表情的男子面前,正跪着两个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侍卫。

“大人,我,我们前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其中一个壮起胆子说道。

“之后我们立刻派人朝城外追赶,但只在半路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另一个也战战兢兢的接了一句。

“尸体?”男子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声音平静,“为何不继续追赶?”

“属下追赶了不少路,但是不见她们踪迹,属下怕大人等得着急,所以前来相报。”两人见男子面色平和,不由怯色稍退。

男子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来人,上两壶茶。”

两人望着端上来的两壶茶面面相觑,不知主人是何用意。

“喝下去吧。”男子和颜悦色的说道

两人伸手去拿,只觉得极为烫手,顿时脸色发白,这样滚烫的茶水,如何能喝下去。

“还不喝?”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黯然,心知今日凶多吉少,只得提起茶壶,一咬牙,往嘴里灌了下去,顿时,响起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声,接着就悄无声息了。

“既然这么没用,以后就永远不用说话了。”男子若无其事的瞥了他们一眼,又转向旁边的一位年轻的绿衫男子,“崔修,你继续去追查她们母子的下落。”

崔修领命而出,茶杯扑的一声被捏碎,男子并未在意指间流出的鲜血,反而捏得更紧,让碎片划得更深,口中幽幽吐出了两个字:“翠容……”

第一部第5章长安城

西魏的都城长安此时正浸润在绵绵春雨之中,天空中的雨丝如一根根丝线,细密又透明。雨丝打落在石板路上,碰撞出细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泡过的清新味道。

位于城南的一座普通民居内,桃花开得正好,细密的雨丝顺着一枝伸进窗内的桃花悄然滴落,恰好溅在了倚桌而睡的男孩脸上。

穿着绿色衫子的男孩睡得香甜,唇边还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纯净、清新得像春天新抽芽的嫩叶一样令人流连。

“长恭,写完了没有?”翠容走进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不觉笑了笑,这孩子,只要每次让她学写字,她一定写着写着就去见周公了。

已经三年了。

长恭,这是到了长安后,她给女儿新取的名字。靠着以前的积蓄,日子虽然比之前清苦些,但母女两人倒也自得其乐。

她也听人说了,两年前,高洋上台后不久就逼孝静帝禅位,自己当上了皇帝,改国号为——齐,还追封了自己的哥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就像崔季舒说得那样,邺城已经变天了。

她轻轻走到了长恭的身边,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笔,不经意见到了自己手上的翠玉戒,心里,涌起了了一丝酸涩,这枚玉戒,是高澄……

“娘……”忽然听见长恭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她连忙直起身来,佯作生气道,“长恭,你看看,你怎么又睡着了呢?”

她一边轻轻抚摸着那枚玉戒,嘴角泛起了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尽管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但其他的人却还是需要继续生活,不是吗?

“娘,长恭实在太困了嘛……啊,对了,娘,我刚才做了个好梦哦,您想不想听呀?”长恭笑嘻嘻的说道,刚才一睁开眼就见到娘正对着那枚玉戒发呆,她就知道,娘又在想爹了。

“你别打岔,每次都这样。”翠容轻笑道,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这孩子,出落得越来越美丽了,不知等到十八岁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娘,我梦到你给我做了截饼。”她眨了眨眼。

“呵呵,原来是你嘴馋,才做这样的梦啊。”翠容好笑的看着她。这种用牛奶加蜜调水和面油炸而成的薄饼是长恭的最爱。

“可是,女孩子嘴馋也不奇怪啊。”她像只小猫似的蹭在了翠容的身上。

翠容一愣,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这种话在别人面前不能说哦,一定要记住,在别人面前,你是个男孩子。”这几年,她已经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女儿,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女儿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惊讶。

她望了一眼窗外,雨,好像已经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扣门声,伴随着一个她所熟悉的声音,“夫人,您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长恭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快的打开了门,一头扎进了那人的怀抱。

“斛律叔叔!”

“长恭,你又长高了!”斛律光哈哈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抱起,长恭亲热的揽住了他的脖子,就和初次见到时一样,他那笑容恰如从高山而来的流水,隐隐的浮动着几不可见的光影痕迹。

“斛律大人,又麻烦您来探望我们了……”翠容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来,也多亏了您的照顾。”

斛律光放下了长恭,微微笑道,“夫人快别这么说,王爷生前是我的好友,他最在意的家人,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快请坐下吧。”翠容倒了一杯茶给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最近邺城怎么样?”

“邺城一切平安。皇上这几年四处征伐,先后修长城九百余里。最近还亲自率军大破了山胡。”

翠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举止颠狂的男子,轻叹一口气,“没想到居然是他——做了皇帝,王爷那时实在是小瞧了他。”

“何止是王爷,几乎所有的的人都小瞧了他。”斛律光低声道。

翠容不语,只觉得这个男人竟然能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心机之深沉不可捉摸。

斛律光又微蹙起眉,“”皇上征伐四克,威振戎夏,但对于俘虏实在过于严苛,此次大破山胡之后,男子十二以上皆斩,女子及幼弱全部赏军。什长路晖礼因为犯了过错,结果皇上让人将他开膛破肚,令九人分食其五臟.

翠容的心里一个激灵,只觉背后无端端冒起了一股寒意。

“王府里也一切平安,只怕没有人会猜到,夫人竟然来到了长安。”斛律光见她脸色发白,连忙转换了话题。

翠容轻舒了一口气,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恒迦还好吗?”

长恭靠在翠容身边,听着他们的谈话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忽然听到恒迦这个名字,几年前那恼人的回忆一下子涌上脑海。

“这孩子,还和以前一样,最近正在跟着我练习箭法,将来也希望能他能子承父业,继续为国效力。”斛律光谈到儿子,眼中闪过了一抹温柔之色。

“恒迦这孩子品性淳良,将来也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翠容心知斛律光的父亲之前跟着高澄的父亲高欢一起打天下,扶植了东魏的皇帝,所以他对高家可谓忠诚之至,即使高家篡了位,他也必定相随。

品性淳良?长恭不禁对这句评语嗤之以鼻,下次要是再让她见到这个小孩,一定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好了,夫人,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斛律光站起身来,“在下也要告辞了。”

“斛律叔叔,你什么再来看我?”长恭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总会想起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犹如一轮明月般出现。不自觉地,就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长恭,”翠容用眼神制止了她,又转头向斛律光道,“此处毕竟是和齐国敌对的地方,斛律大人也要谨慎行事,我很感激大人前来探望,但如今形势混乱,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夫人不必担心,”斛律光微微笑着,“在下自有分寸。”他抱起了长恭,笑道,“长恭,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将来你也要和我并肩作战。”

长恭一愣,恍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由用力的点了点头,大声道,“长恭不会忘!”

“好极了,”斛律光笑着从腰间解下了一样东西,放在了长恭的手里,“这是我初阵时父亲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将来等你带着它和我一起并肩作战。”

长恭接过了那件东西,只觉触手冰冷,竟然是柄做工极为精致的匕首。

“谢谢斛律叔叔!”她小心翼翼的摩挲着匕首,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喜欢。

将来,一定有一天,她能实现自己所说过的话。

就算她是个女孩子,也一样可以做到!

斛律光回去之后,长恭就经常将那把匕首拿出来,细细玩赏。

看到长恭这么喜欢那把匕首,翠容倒也有几分惊讶,这孩子,难不成还真的想以后上战场?到十八岁的时候,她就能恢复女儿身了,到时该给她找个好亲事才好,虽然十八岁成亲是晚了点,但长恭这么美的容貌,也只怕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么一瞬间,却又想起了高澄曾经说过的话:等孝瓘到了十八岁,我就向全国诏告恢复她的女儿身,为她选一个最出色的驸马,你看可好?到时谁要是多嘴,我就杀了他们全家……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远去了……

邺城,她和长恭,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吧。

春日细雨里的长安城,今日终于放了晴,阳光格外灿烂,恍若细细碎碎的水晶一样,撒在地上,透着晶莹的亮光。柳絮在空中飘散,飞舞着独特的舞步。

一大清晨,隔壁的虎儿就过来喊长恭一起出去玩。

“娘,娘,我可不可以去?”长恭一见虎儿,早就坐不住了。

翠容无奈的一笑,“去吧,不过,别太晚回来了。”

长恭点头如鸡啄米,“娘,我知道了,我一定早早回来哦。”

在看到翠容点了点头后,长恭立刻兴高采烈的拉着虎儿就走。

“早点回来,娘给你做了最爱吃的截饼。”

长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了看翠容,对她露出了一个葵花般灿烂的笑容,“娘,我很快回来。”

长安城里,一如往常的热闹。时局的混乱,似乎丝毫没有影响老百姓们的生活,笑容满面的商人照样兜售着自己的货物,街边的小贩笑咪咪的替小孩子捏着糖人,大大小小的酒廊里,更是宾客如云。

长恭凑到那个做糖人的摊子,一眼就瞄中了摊子上最漂亮的一个糖人。

“我要这个!”她指了指那个糖人,付了钱之后立刻伸手拿了下来,正要往嘴里放的时候,忽听后面传来一声低斥,“不许吃!马上给我放下来!这是我们公子看中的!”

长恭不由恼怒的回过头去,看看是谁竟敢不许她吃,原来呵斥她的人是个侍从打扮的男人,只见他正一脸谦卑的朝着身边的小男孩道,“四公子,您是要这个吗?”

男孩抬起头来,看他样子也不过八九岁,阳光仿若不经意在他身上一拂,折射出一张俊逸非常的脸,他有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略带点不为人知的悠远,英气逼人中带了几分内敛,眼中的成熟却绝非这个年纪所有。

猛的听到四公子这个称呼,长恭心里微微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了父亲在世时的种种,曾经的美满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四公子这个称呼也随着父亲的离开而消失了……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四公子,她的心里有些不痛快。

“小鬼,听到了没有,这是我们四公子看中的!”那侍从转向她的时候凶神恶煞。

现在,她的心里更不痛快了……

“好啊,我给你。”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将手中的糖人递了过去,就在那个侍从的手指就要碰到的时候,她忽然一松手,只听啪的一声,糖人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哎呀,连个糖人都接不住,这下没得吃啦……”她幸灾乐祸的挑眉道。

“你这个小鬼是故意的!”那侍从恼羞成怒,伸手就揪住了她的衣襟,作势要打。

长恭捂住眼睛,早就哇的哭了出来,还大声嚷叫着,“打小孩了,打小孩子了……大人欺负小孩子了!”

周围的人纷纷走了过来,一看着情形,纷纷窃窃私语,有几个已经开口指责,那侍从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只的悻悻放开了她。

长恭一见得逞,睁开了眼睛,从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男孩,正好看到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她赶紧继续捂住眼睛继续哼哼。

接着,让她吃惊的事发生了……男孩居然弯下腰,捡起了那摔成两半的糖人,掏出手中的帕子裹起来放进了怀里。

“四公子,,你……”侍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阿耶,我们该回去了。”

“可是四公子……这个小鬼……”

男孩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长恭,“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回吧。”

小孩子……长恭郁闷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说她是小孩子,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子嘛……只不过是个奇怪的小孩子罢了。

“看,那边是什么!”人群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长恭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也不觉吃了一惊,只见那个方向的天空几乎变成了浓烈的赤红色,远远望去,仿佛烧着了一般,霞光满天,浓烟滚滚……

不,不对,那不是霞光,那是冲天的火光!

“好像是城南方向……”又有一人惊呼道。

城南!长恭心里一惊,那不是娘……

一瞬间,她只觉得好像不能呼吸了,在呆立了几秒后,才疯了一般往那个方向跑去……

不会的,不会那么凑巧的,娘,娘……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第一部第6章迷雾

长恭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跑,只见不断有人惊慌失措的从着火的方向跑来,心里更是焦急万分,方寸大乱,六神无主,满脑子只有母亲的安危。

刚跑到巷口,就看到邻居的王大叔抱着自己的儿子极其狼狈的跑了出来,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连声道,“王大叔……”

王大叔飞快打算了她的话,“长恭,你还不快离开这里!你们家的房子就快烧没了!”

长恭只觉一阵晴天霹雳,身子一晃,连忙拉住了王大叔,“我娘呢?那我娘呢!”

王大叔叹了一口气,“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她……”

还没等他说完,长恭一把将他推开,不顾一切的朝家的方向狂奔,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当看到自己的家已经成为一片火海时,她什么也没多想,不假思索地拔腿就往里冲。

只是,她才刚跑了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小鬼,不要命了吗!”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还不快离开这里!”

她愣了愣,拼命的拳打脚踢那个抱着她的少年,吼道,“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娘在里面,我娘在里面!我要救我娘!”

少年并不理她,抱起她就往回走。

“你放我下去!”她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几近疯狂的又掐又抓,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想到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了理智……

少年一直忍受着她的拳打脚踢,一路飞奔,硬是将她抱出了巷口,在一家破庙门口停了下来,冷冷看着她道,“真是愚蠢!就算你娘在里面,也早就被烧死了,你进去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陪你娘一起死。”

“我娘不会死的,你胡说,我娘不会死的!”长恭悲愤交加,在挣扎中忽然摸到了腰间的那把匕首,想也没想,抽了出来就朝他的脸上划去。

少年略略偏了偏头,刀锋正好划过他的脸,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反手打落了她手中的匕首,不怒反笑,“小小年纪,出手居然就这么狠,好啊!老子没救错你!”

长恭被这一刀唤回了些许理智,于是不再吵闹,只是用像要吃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少年。这个少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脸上污秽不堪,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有那一双眼睛……

在看清这双眼睛的时候,长恭心里一惊,这少年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小心你的眼珠子瞪得掉出来,等火熄灭了老子就放了你。”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还没等长恭反应过来,他就解下了她的头绳捆住了她的手脚,将她像个麻袋似的扔在了一边。

“你这个混蛋……”长恭怒骂了一声,抬头望向着火的方向,心里又是一阵剧痛,想到母亲生死不明,自己又受制于人,不能相救,不由悲从中来,干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啊啊啊!别哭!老子最怕别人哭了……”少年不堪忍受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鬼,老子这是救你,真是的!”

“我不要你救!我要我娘,我只要我娘!你记着,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长恭大哭着吼道,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样大的火,如果娘在里面,多半已经……只是,她不甘心啊,她不甘心……

“烦死人了,给老子安静点。”少年不耐烦的伸手往她脖子后面一劈,长恭只觉一阵疼痛袭来,很快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才悠悠醒了过来,一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昨天的那个少年已经不知去向。手脚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

对了,,昨天……长恭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跳了起来,冲出了破庙,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昔日的家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面带戚容的幸存者焦急的寻找着自己家人的尸骸,不时的响起一阵悲恸的哭声……

长恭一脸茫然的在那些尸首中寻找着,经过一场大火的焚烧,根本已经辨不出谁是谁,这些焦炭般的尸体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就在她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的一位妇人失声惊叫,“这,这不是长恭他娘吗?我记得,她那天新买了一副耳环,就是这一副……”

长恭的脚下一软,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副耳环,不错,那时娘的耳环……

一瞬间,悲痛仿佛被打开了闸,汹涌而至,让她无以阻挡。心脏抽搐似的不留情的疼痛起来,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不顾一切的抱起了那具尸体,任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下来……

如果可以,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流着泪,轻轻抚摸着尸体的每一个部位,明明昨天,这个身体还在微笑着对她说话,这双手还准备给她做最喜欢的截饼……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

在摸到娘的手时,她忽然感到有点异样,好像少了点什么……对了,戒指!那枚翠玉戒!这是娘绝不会离手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呢?

她放下来了尸体,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了一眼身边的邻居,开口问道,“王婶,到底怎么会着火的?”

王婶叹了一口气,“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火好像是从刘家烧起来的。”

长恭心里一紧,火不是从自家烧起来的,而且除了那只戒指,娘身上的其他首饰都不缺,很明显不是谋财害命。那么,为什么那只戒指会不见呢?

除非——她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这不是娘的尸体!

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让她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如果娘没有死的,娘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

眼下,她又该怎么办呢?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长恭埋了那具尸体,做了个简单的墓碑。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她向大家告了别。

现在唯一能帮助她的人,恐怕就是远在邺城的斛律光了。

所以,她要去——邺城。

也许,对于才八岁的她来说,前方是困难重重,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她,不能连母亲也失去了。

邺城。

位于城东的斛律将军府内,正传出了一阵悠扬的笛子声。

春雨绵绵,凉风如水,拂过窗外的翠竹,拂动水藻般的竹影。影间漏下的雨丝,斜斜地撒在房内那位吹笛少年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四弟?”从房外传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笛声,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声音却是温和似春风,“二哥,什么事?”

“四弟,门外来了一个小孩,说是有重要事要找爹。”

“小孩?”少年放下了笛子,抬起了头,只见他眉目俊秀,光华清贵,正是斛律光最为钟爱的四儿子——斛律恒迦。

“我看那小孩倒像个乞丐,不过他让我把这把匕首交给爹,说爹一看到就会知道他是谁。”恒迦的二哥斛律须[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达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恒迦接过了匕首,打量了一番,道,“那个孩子呢?”

“还在门口等着回话呢。”须达盯着那把匕首,“四弟,你认得这把匕首吗?

恒迦微微一笑,“二哥,我想先见见那个孩子。”

斛律府的正门外,长恭正急切的往门里望,希望早点看到斛律光的身影。她刚上前了一步,就被门口的护卫挡下了来。

那侍卫朝她一瞪眼,“小乞丐,你就在这里等着!”

她退后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鞋子,脏乱不堪的衣服,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臭味,也难怪别人把她当作乞丐了。

从长安到邺城,这一路上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吃了多少苦,饿肚子是经常的事,往往有了上顿没下顿,晚上无处可去,只能与鼠蚁为伍,更别说还有别人的冷眼相对,甚至是恶言相向,要不是遇到了好心人送了她一程,她恐怕还不能这么顺利赶到邺城。

不过,只要能见到斛律叔叔……

“二公子,四公子。”门口的护卫的声音忽然响起,很明显地带了几分谦卑。

长恭抬起头来,只见到两位贵公子打扮的少年,不由脱口道,“斛律叔叔呢?”

须达皱起了眉,恒迦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随后又化为了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须达略带鄙夷的看了她一眼。

“我是什么人不关你的事,我要找斛律——大人。”长恭很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神,头一侧,正好望到他身边的另一位少年,定睛一看,不禁咦了一声。

虽然过了三年,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那个惹人讨厌的斛律恒迦啊,真是冤家路窄。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这个脏兮兮的样子,他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吧。

“我爹去征讨蠕蠕族了,现在并不在这里。”须达没好气的答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长恭的心里一沉,怎么会这样不凑巧。

“不知道!”

“好,那把匕首先还我吧,等他回来我再来拜访。”长恭倒也干脆,准备等斛律光回来再说。“四弟,这把匕首是爹的吗?”须达回头征求他的意见。

“匕首的确是爹的,不过——”恒迦笑如春风,缓缓地开了口,“之前我好像听说被贼人所偷。”

长恭一惊,“你胡说,这是斛律叔叔送我的!”

“我想着也奇怪,爹怎么会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乞丐,原来是你这个小偷,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来招摇撞骗,将这里当什么地方了!”须达大怒,对着长恭就是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

长恭一下子被打懵了,呆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顿时怒极,干脆将脸一擦,大声道,“斛律恒迦,你难道不认得我了,我是——”

“好啊,你居然还敢直呼我四弟的名字,我四弟怎么会认识你这个贱民!”须达更是恼火,又抬手打去。

这次长恭已经有了防范,闪过了这一掌,反而飞身扑上,对着他就是一通乱咬,抓着他的头发死活不放,虽然须达比她年长了四五岁,又是出自将门,但对她这种疯狂的泼妇式攻击法倒也没辄,生生被她揪了一撮头发下来。

“给我打!给我打!”须达心疼的摸着自己的头皮,气急败坏的吼道。

“算了,二哥,犯不着和他一般计较。”恒迦拦住了他,转身对长恭道,“如果不想有麻烦的话,就快点离开邺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错,要是让我再看到你,一定打断你的腿!”须达怒气未消,忿忿道,“四弟,也只有你这样的老好人才会轻饶了他!”

“好了好了,二哥,等会儿让弟弟我为你吹奏一曲消消气。”恒迦笑眯眯的拍了拍须达的肩,带着他往回走。

长恭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到了恒迦唇边那抹似曾相识的狡猾的笑容。

她紧紧咬着下唇。握紧了双拳,斛律恒迦,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恒迦转过身的时候,那抹笑容骤然消失。

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高孝瓘。

其实刚才第一眼,他就认出了他。

不过,现在,这个名字也意味着——麻烦。他可不希望父亲卷入到复杂的高家关系之中。所以,让高孝瓘离开邺城,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长恭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上,心里空空如也。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又冷,又饿,又累,她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快撑不住了……毕竟,她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天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声,瓢泼大雨顷刻间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仿佛急行军一般迫不及待的撞击在地面上,溅起了一片一片的水花,长恭继续朝前走着,无视那些擦肩而过奔跑躲雨的人们,反而抬起了脸,雨水泼在脸上,使她喘不出气,只有震耳的雷声和大雨滂沱的噪音。

“小鬼!不要命了!”一声怒喝在雨声中传了过来,紧接着,是挥动鞭子的声音,手背上一阵疼痛袭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路中央,差点撞上了一辆马车。

“刘良,怎么了?”马车里传出了一个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啊,王爷,您没事吧,惊扰到您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是个小孩差点撞到马车。”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对着长恭又是一鞭挥去。

长恭用手挡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边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稀奇真稀奇,我倒还是头次看到狗会挥鞭子。”

车夫大怒,正要再挥一鞭,忽然听得车里传来了王爷的声音,“住手。”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就被慢慢掀了起来……

长恭愣愣地站在那里,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在她的面前,只有那双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九叔叔……”她喃喃唤了一声,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抓着马车的边缘缓缓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那双茶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第一部第7章长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紧闭着双眼,只觉脑袋里昏沉沉一片,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上,那种温暖的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小时候生病时,娘也会像这样将手放在她的额上……

“娘……”她喃喃叫了一声。

“孝瓘,孝瓘,你醒了?”她的耳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不,那不是娘的声音……不是……

长恭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雍容华美的贵妇,秀美端庄的脸上,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的心里微微一惊,脱口道,“大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好像在街上遇到了——对了,遇到了九叔叔高湛,可是,怎么大娘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大娘在这里,难道这里是——爹的府邸?

她一时想不明白,只觉得头痛得更加厉害。

“别动,孝瓘,你烧得厉害呢,好好躺在那里。这些年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刚才九王爷将你送到这里的时候,吓了我们一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长公主一脸关切的问道。

长恭顿时明白过来,多半是九叔叔认出了她,干脆将她直接送到了高府。

她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但只说娘已经不在了,至于之前的连夜出逃,长安大火,她都略过不说。

“可怜的孩子……”长公主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好了,现在总算是回来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用,大娘,我不能留在这里。”她着急的想要起身,却被长公主轻轻按住了,“孝瓘,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能流落在外?”

长恭大惊,这才留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换过,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既然大人让你这样装扮,一定有他的原因,我不想多过问,也不会拆穿你的秘密。”长公主笑了笑,“放心,这件事只有我和阿容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包括送你前来的九王爷。”

长恭看了一眼那个被叫作阿容的侍女,她立刻羞怯的低下了头,“小姐,不,四公子,奴婢一定不会乱说。”

“孝瓘,当初你和你娘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还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更不知该如何安置你们,所以也从未想过找寻你们母子的下落,可是,现在,你居然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想一定是大人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你回到高家,如果我不能将你留下来,将来百年之后怕是没有面目去见大人了。”长公主拉起了她的手,“所以,就留在这里吧……”

“大娘,我……”

“你放心,这个府中再也不会有别人知道你的秘密。”长公主放下了她的手,站起身来,“这会儿也饿了吧?一会儿我让下人们把饭菜给你送来。”

“大娘,娘已经替我改了名。”长恭顿了顿,“我现在叫——长恭。”

她微微愣了愣,随即又淡淡笑了起来,“长恭,高长恭,好名字。”

望着大娘的背影,长恭的小脸上露出了一抹烦恼的表情。

真的要像大娘所说的住在这里吗?虽然她对这个大娘印象挺好,这里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落脚之处,但是——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唉,在斛律叔叔回来之前,也只好暂时住在这里了。之后的事,等见过斛律叔叔再作打算吧。

“四弟,四弟!”一连串的喊声将她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望着那张和爹十分相似的脸,不由心里一动,“三哥?”

“太好了,四弟,总算你还记着我!”孝琬笑着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长恭的小脸立刻扭曲了,“喂,三哥,你怎么还是那么大的劲儿。”

“哈哈,四弟,你怎么还是像个女人似的!”虽然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但孝琬对这个弟弟就是有着说不出的欢喜,三年后再次重逢,自然是心头大悦。

长恭的脑中忽然掠过了那年王府晚宴的热闹情景,又想到了生死不明的娘,心情不免有些黯然。

“四弟,我都听说了。”孝琬轻轻按住了她的肩,黑色的眼眸亮若星辰,“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娘就是你的娘,有谁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有谁要对你无礼,我马上打断他的腿!”

长恭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没来由的涌起了一阵暖意。

“三哥……谢谢。”

“好了好了,你这副样子更像个女人了。”孝琬笑了笑,“你可别那么不中用,快些好起来,到时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还要教你许多好玩的玩意。”

“我哪有像女人,”长恭不满的撇过了头,

梆!还没说完,她的头上立刻又被孝琬重重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他嘻笑的声音,“这个样子就像!”

“呃……三哥,你要再不出去,我的病会越来越重……”长恭咬牙切齿道。

蓦的感到身后冒起了一股凉意,孝琬不由浑身打了个冷战,“那明天三哥再来看你……”

长恭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脑袋,不知为什么,心情似乎好多了。

有三哥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陌生了。

长公主将长恭留在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静仪的耳内。

“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居然收留那个小鬼,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静仪气恼的将手中的绢帕揉成了一团。

“夫人,不管怎么样,那个女人总算是得了这种下场,夫人也该解气了。”侍女阿妙小心翼翼的劝着她。

“解气,如今这小鬼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我想想就呕气,不行,阿妙,我要想个法子赶走他。”静仪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凶光,“想不到这个小鬼这样命大,我看他能躲过几次!”

“夫人,只要耐心等待,一定会有机会的。”阿妙伸手将那揉成一团的绢帕缓缓摊了开来。

半个多月后,长恭就差不多完全康复了,在高府,她又恢复了以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她也无心享受,现在她最为关心的,就是斛律叔叔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她从孝琬口中听说了皇上大胜了蠕蠕,很快就会回邺城,但毕竟路途遥远,所以谁也说不了个准日子。

趁着侍女不注意,她一个人走出了那间屋子,出来透个气。在高府里,她最为喜欢的就是那个种满荷花的小湖,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邺城的家里也有个同样的开满荷花的湖。

阳光薄金,清露晨流。含烟沁翠的湖水之畔,满池尽是沾满了露水的荷叶,妖娇蜿蜒,妩媚互应,俯下漫天的华美。长恭索性在一旁坐了下来,忽然惊喜的发现了在密密的荷叶间,悄然长出了一个花苞,她一时玩兴起,伸手去采那朵离自己不远的花苞。

一点,一点,只要再一点就够到了。

“四弟!小心啊!”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喝,把长恭给一震,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下了池子。

“四弟!”孝琬箭一般冲了过来,眼疾手快将她一把从水里提了起来,“四弟,你看你,我都说了小心了,你还是这么不小心!”

长恭扑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水,怒道,“还不都是你,三哥!要不是你忽然这么一叫,我哪会掉下去啊!”

真是可恶,明明就是他的不是。

“什么!你还怪三哥!”孝琬一脸哀怨,“三哥好伤心啊……”

“三哥……”长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先把我提上来好不好?”

“三弟,四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位温雅风流的少年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只见他眉目如画,气质优雅,那风流不羁的美妙姿态,恐怕人间最为珍贵不凡的花也要失色三分。

“大哥!是三哥害我掉下去的。”长恭立刻告状,仅仅过了三年,大哥竟然就出落的这般花容月貌。还被封了河南王,身居高位,之前他来探望的时候,她差点都没有认出来。

呃……花容月貌这个词,好像不是很适合形容大哥……不过,她一时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词了。

孝瑜无奈的一笑,帮着孝琬将她拎了上来,“这下子都湿透了,快回房让阿容去替你换身衣服吧。”

“还是大哥好,”长恭冲着他眨了眨眼,心想着对他说几句好话,“大哥不但心肠好,长得也是花容月貌呢。”

然后,长恭看到大哥的脸抽搐了一下。

果然,这个词不适合大哥,不过不要紧,她还有别的词呢,“大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眼见大哥的脸抽搐的越来越厉害了,三哥的表情更是怪异,好像在硬忍着什么似的,长恭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几个词娘教过她,都是称赞人的句子啊,应该没错。

“长恭,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到我房里来,我要好好教你习字。”孝瑜的笑容让长恭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不要了吧……”她一脸痛苦状。

“一定要。”他恶狠狠的笑着。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孝瑜转过身,行了个礼,笑道,“九叔,你怎么来了?”

孝琬并未抬头,也未行礼,只是喊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袭便装,但站在那里的高湛犹如莲叶葳蕤,四面生姿,从容之中竟隐隐透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的尊严与气度。

“九叔叔……”长恭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惊讶之余却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高湛微微点了点头,看了长恭一眼。那天在大雨中晕倒的孩子,现在倒是生龙活虎了。对他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大哥在世时的那次晚宴上,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了。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机缘巧合的撞上了他,难道真是大哥在天之灵的指引?

不过,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古灵精怪……

“对了九叔,今天怎么会过来?”孝瑜和高湛从小一起在宫中长大,又是同龄,虽然辈份不同,两人感情倒是甚笃。

“我刚才去宫里探望了母妃,顺便来找你。”

“王太妃的身子好些了没有?”孝瑜对高湛的这副冷脸已经习以为常。

高湛面无表情道,“恐怕挨不了多少日子了,不过,这对她说来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眼中的清冷,犹如晨光未现时的一阵风,吹过皮肤,只留下瞬间的寒意。

“大哥,你怎么一身酒味,看来昨晚又去风流快活了!”孝琬忽然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这种地方,我劝大哥还是少去为妙。”

“什么地方?”长恭好奇的问道。

孝瑜微笑着弯下腰,“等长恭再大一些,大哥就带你去好好见识见识,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啊。”

“现在不能去吗?”

“当然不能去!”孝琬一把拉起了她,恶狠狠道,“现在不能去,将来也不准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看着孝琬怒冲冲的拉着长恭离开,孝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

“九叔,去我房里谈。”

“阿容,快替四公子换身衣服!”孝琬一进房门就大声吩咐着,阿容拿了一叠干净衣服匆匆走了过来,正打算替长恭换上,忽然留意到三公子居然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公子……”她不知怎么开口。

“三哥,我要换衣服了。”长恭也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我是你哥哥,有什么关系?”孝琬一脸的莫名其妙。

“三哥,出去……”长恭发现在三哥面前,经常需要咬牙切齿的说话。

“大男人害什么臊,扭扭捏捏的像个女人!我——”还没等他说完,长恭就连推带搡将他踹出了门外,砰的一声将门插上。

“四弟,你居然将三哥关在门外……”门外传来了孝琬的抓狂声,“三哥好伤心啊……”

“四公子,三公子他……没事吧?”阿容惴惴不安的问道。

长恭咚的一声将脑袋抵在了桌子上,有气无力的抱怨了一声,“救命啊……”

第一部第8章进宫

自从上次的落湖事件后,长恭就被逼着每天去大哥的书房习字。阳光微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写着写着又忍不住去见周公了。

只见一本书嗖的飞来,“砰!”她的脑袋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大哥,怎么你也像三哥一样粗鲁啊。”她恼怒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抬眼一看,原来拿书砸她的正是她的好三哥。

“啊,三哥,你怎么在这里?”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孝琬的脸上是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原来,他在可爱的弟弟心目里只是个粗鲁的人……只是个粗鲁的人……好伤心啊……

孝瑜微微一笑,“长恭,昨天教你的诗词背给我听听。”

长恭点了点头,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

“背得不错,现在说给我听听是什么意思。”孝瑜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口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嗯,嗯……”长恭嗯了半天,她哪里知道什么意思啊……能背下来就不错了。

“这么简单的都不会?”孝瑜笑道。

“谁说我不会。”她瞪了瞪他,“是说有个人,买了把五尺长的刀,挂在屋子的梁柱上,一天要摸上三次,嗯,每天,每天还要杀死十五个女人!”

“哈哈哈!”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到孝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孝瑜的整张脸都在抽搐……

“唉……”孝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是说,在我们北方民族男儿眼里,一把刀胜过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明白了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只能怪以前娘教她的时候,她从来不曾仔细听。所以才闹了个这么大的笑话。

娘……娘到底在哪里?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四弟,三哥和你开玩笑呢,生气了吗?”孝琬见她忽然神色异常,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取笑她而惹得她不高兴。她刚想说话,忽然听得有侍卫在门口高声道,“各位公子,斛律将军来府上了,夫人请各位公子尽快到厅里相迎。”

长恭顿时心中大喜,斛律叔叔——他终于回来了!

再见到斛律光时,长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不断涌动,仿佛就要挣扎要跑出来……

“斛律叔叔……”她喃喃叫了一声,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直接扑进了斛律光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失去母亲的悲伤,长途跋涉的辛苦,被赶出门的委屈,种种的一切,在隐忍了许多天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口,可以尽情的宣泄出来……

“长恭……”斛律光安慰的轻拍她的背,“我刚回来就听说这件事了,长恭……坚强一点,你是个男孩子,要坚强一点,知道吗?”

长恭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斛律光的衣襟一个劲的哭。

毕竟,她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怎么哭个不停了。”长公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一块绢帕递到了长恭的面前,轻轻替她擦了擦眼泪,“好了,长恭,别哭了,你看,斛律将军可是连府里都没回就直接来这里看你了。”

听长公主这么一说,长恭这才留意到斛律光的身上居然还穿着盔甲,俊朗的眉目间弥漫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焦急和担忧。

“高夫人,既然我回来了,那么我就把长恭带回府了。”斛律光起身说道。

“啊!那怎么行!”孝琬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倒是正好,看长恭和将军如此亲热,想必也更喜欢和将军……”静仪在一旁刚说了半句,就被长公主的眼神制止了。

“静仪,休得胡说。”长公主转向了斛律光,唇边挽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斛律将军,长恭是我先夫的骨血,也是我们高家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回来,如果现在让长恭跟着您走,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这个当家的,笑话我们高家吗?当然了……”她平静的说道,“如果高家的人都不在了,那么将长恭托付给将军也是合情合理。”

斛律光微微一愣,虽然有些不悦,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长公主的话绵里藏针,显然,如果他执意要带走长恭的话,理亏的就是他。

“长恭,你想跟我回府吗?”他转头问长恭,如果长恭要跟他回去,那么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长恭侧头想了想,对着长公主道,“大娘,我好想斛律叔叔,可不可以先和叔叔说点悄悄话?”

长公主点了点头。

“斛律叔叔,你跟我来,”长恭拉起了斛律光的手,“来看看我的房间好不好?”

斛律光一时也不明白长恭要做什么,也就任由着她拉到了房间。

一进房间,长恭就在他耳边低语,“斛律叔叔,我觉得我娘可能没死。”在斛律光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后,她就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疑点不少。”他顿了顿,“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娘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如果要杀她的话也不用费这么多周折,不管怎么样,我会立刻派人前往长安,好好调查一下。”

“如果娘没事就好了,只要娘没有死,我们总还会找到她的,是不是?”长恭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长恭,你放心,如果你娘没有死的话,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斛律光看着他,“那么,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住在这里?”

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抬起了头,水晶般的黑眸牢牢盯着他,“我要留在这里。我不想让您为难,再说,现在,这里的确也是我的家。大娘和哥哥们对我也很好。不过,斛律叔叔,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你。”

“斛律叔叔可以教我习武吗?我想多学点本领,这样,不但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眨了眨眼,“而且,将来我还想和斛律叔叔一起并肩作战呢。”

“这样也好,我也有这个打算。”斛律光拍了拍他的肩,“长恭,要记住,你并不是一个人。暂时也不要多想了,先跟着我好好习武。”

“我知道,我一定会。”长恭忽然笑了起来,黑亮的眼睛分外有神,“将来再见到娘的时候,她一定不会对我失望。”

两人又在房内说了一会儿话,忽听得门外传来了孝瑜的声音。

“斛律大人,抱歉打扰了。”

一听是大哥的声音,长恭连忙打开了门,只见孝瑜正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四弟,刚才皇上派人来传了话,让我们兄弟几人明天进宫晋见。”

“进宫?”长恭忽然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这也没什么,皇上是我们的二叔,有时也会召见我们兄弟进宫,所以应该只是循例的召见吧。”

“但皇上才刚回来,怎么会如此匆忙召见?”斛律光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疑惑。

“也许是听闻四弟回来,所以才想一见吧。”孝瑜的脸上也有一丝复杂的神情一闪而逝。

“长恭,”斛律光欲言又止,“进了宫要万事小心,切不可莽撞行事。”

有生以来,长恭第一次踏进了齐国的皇宫。只见四处雕梁画栋,繁花似锦,穿戴华丽的宫人们不断在廊间穿梭,一派奢华景象。

不知为什么,一踏进这里,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孝琬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四弟,不用怕,皇上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二叔,一定不会为难于你的。”

长恭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见一名宫人匆匆而来,见到他们连忙开口,“河南王,三公子,还有这位四公子,皇上正在御花园等着你们呢。”

“御花园?”孝瑜微微一愣,“皇上之前似乎从未在御花园中召见过我们。”

“唉,大哥,管他什么地方,我们去了再说。”孝琬神色不耐的拉了长恭就走。

淡淡的阳光洒落在御花园中,晨风轻轻地吹拂着树木,带来了一阵新鲜的青草香,品种繁多的百花簇拥在这方寸之地争奇斗丽,娇艳诱人的花瓣上,晶莹的露珠折射着阳光的七彩,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不过,比百花更为风流多姿的,应该是那些簇拥在皇上身边的嫔妃们,这些千娇百媚,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们,比那最珍贵的花朵都要动人。

而被美人簇拥的皇上高洋,只是低头饮着美人递过来的美酒,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孝瑜几人不慌不忙的行了礼,当长恭报上了名字之后,高洋蓦的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直射到了她的身上。

“你就是长恭?”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长恭抬起頭來,直视着这位只见过一次的二叔。此时此刻,这位二叔,和在她记忆里那个疯疯颠颠的二叔,完全是判若两人。

強烈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五官,他削瘦的臉和尖下巴好象刀刃一樣雪白發亮。那一瞬間,他看上去是那麼單薄脆弱,但是也极其強悍鋒利。簡直可以說是炫目。

他眼里有一种譏俏的神情,儘管陽光那麼猛烈,但他却讓人全身發冷。

在看到她的容貌的瞬间,皇上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几分,脱口道,“你越来越像你的娘了。”

长恭微微一惊,直觉上感到皇上的这句话有些古怪。

高洋似乎也感到了自己的失言,扫了周围一眼,淡淡道,“都坐下吧。”

“多谢皇上赐座。”孝瑜连忙叩谢圣恩,示意两个弟弟坐下。

长恭正要坐下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正走来一人。苍蓝的蓝天下,满园繁花似锦,那人的容颜,透明似水,清冷如冰,摄魂夺魄的美丽之中偏偏又带着几分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

长恭心里一喜,是那个漂亮的九叔叔高湛!

“臣弟见过皇上。”高湛上前行了行礼,他那双深邃的茶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苍白的疲惫。

“小九,你来得正好,先坐下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我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拘谨,”高洋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今天让你们来,除了拉拉家常,也是想让你们尝尝柔然的贡品——七子茶。”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群宫人手捧茶盅款款而来。

高湛刚想坐下,忽然见到长恭正笑咪咪的对他挥手,“九叔叔,来这边坐!”高湛愣了愣,只听皇上笑道,“小九,你就过去坐吧,看来长恭很喜欢你这个叔叔啊。”

孝瑜也笑了起来,“说起来我倒想起了一件趣事,长恭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九叔的时候还把他叫作了九哥哥。”

长恭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谁叫九叔叔看上去这么年轻嘛。”说着,她还转头朝着坐在身边的高湛道,“对吧,九叔叔?”

高湛微微扬了扬嘴角,并没有说话。

这时,只见高洋身边一位妩媚的红衣美人捧起了茶盅,娇滴滴地的说道,“皇上,这一杯……”刚说了一半,她的手似乎被人撞了一下,茶盅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滚烫的茶水飞溅到了她的脸上,也有几滴溅到了高洋的手上。

这名妃子大惊失色,根本顾不得自己的脸,慌忙跪下,浑身颤抖,哭哭啼啼道,“皇上,皇上恕罪,这是有人害臣妾,臣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高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来人,拉她下去。”

“皇上,皇上饶命啊……”妃子吓得浑身哆嗦,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衣袖,继续恳求。

长恭见她哭状凄惨,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过错,刚想说些什么,身子刚一动,就被一股大力牢牢摁住了手。

她惊讶的转过头,发现摁住自己手的居然是九叔叔,他并没有看她,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她又扭头望向了两位哥哥,只见他们也是一脸的神色自若。就在她有些混乱的时候,只听一声惨叫嘎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宁静的花园。

她心惊胆战的望向了惨叫声响起的方向,只见那名妃子脸色苍白,手腕处鲜血淋淋,一双玉手居然被生生砍了下来……

高洋神色泰然的将手中的剑一扔,恍若没事人一般问道:“大家觉得此茶如何?”

孝瑜也飞快的笑着回答,“回皇上,此茶味道甚妙。”

众人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花园里又是一番热闹景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旁边早有其他宫人上前,拖走了昏死中的妃子,望着眼前那道长长的血迹,长恭只觉眼前一片空白,这么残忍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发生在自己面前,而身边的人,居然能当作完全没有事发生过!

“继续喝茶。”高湛的声音低低传来,“很快,你就会习惯了。”

“九叔叔……”长恭愕然的望着他,只得深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与此同时,高湛也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但那残留在她手上的凉意还是挥之不去。

这——就是皇宫吗?

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地方。

“长恭,有空你就来宫里多走动走动。”皇上的话忽然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猝不及防的抬头,正好撞上了皇上意味深长的眼神。

“朕也听说了你娘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不过,长恭,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不然,你爹和你娘可要伤心了。”

“是,长恭知道了。”她连忙低下头。心里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疑惑,皇上刚才的眼神——好奇怪,仿佛是在透过她望向别处,这样的眼神,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经见过。

“对了,小九,你母妃的后事,朕会令人操办的,你就不要操心了。”皇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朝着高湛说道。

长恭大吃一惊,怎么,九叔叔的娘已经过世了吗?前不久还听大哥问起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多谢皇上费心了。”高湛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伤戚。

九叔叔怎么一点也不伤心?长恭不解的望向了高湛,只见他垂着眼帘,只有浓墨泼洒般的狭长睫毛在轻风中以一种脆弱的姿态微微颤动,像是欲飞却已经折断了翅膀的凤蝶。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其实九叔叔他,也是伤心的吧,只不过,他不是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人。

想到这里,她想起了自己的境遇,心里涌起了一丝同情,于是,就像刚才他伸手一样,这次轮到她伸出了手,轻轻覆在了高湛的手上。

高湛只是微微一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这个姿势。

原来,这个孩子的手——比他想像中的更温暖……

第一部第9章斛律兄弟

一转眼,已经过了大半月。

斛律光派出去查访的人并没有带来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但长恭一直坚信自己的娘一定还活在世上。

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再相见的一天。

自从上次耶律光答应了她的要求后,长恭每天都会去斛律光的府上和他的那些孩子们一起习武。再次见到斛律家公子们的时候,须达那吃惊的表情让她暗暗好笑,而那个狐狸般狡猾的恒迦居然好像没事人一样,照样对她客客气气的。

长恭天资聪颖,无论是弓箭,还是剑术都极易上手,很快就掌握了入门的诀窍,这一点让斛律光欣慰不已,自然,也招来了须达等人的愤恨。

不过,现在长恭可不怕他们,在斛律光的撑腰下,若大一个将军府里,谁也不敢招惹她,就算须达对她再怎么不满,似乎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天长恭又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斛律光的府上,但很不凑巧,斛律光一大早被匆匆传召入宫了。

长恭刚踏进院子,只见到须达一脸趾高气扬的就走了过来,拦在她面前挥了挥剑,“高长恭,爹说你进步快,不如就和我比比如何?”

长恭干脆的摇了摇头,“你已经学了好几年了,我才学了十多天而已,明摆着我吃亏,我才不想比。”

“原来文襄皇帝的儿子这么胆小如鼠,说出去真是为人所不齿。你可真是给你爹娘丢脸。”须达挑衅的望着她。

“二哥,说话小心。”恒迦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到二哥提到长恭的爹时,忙出口提醒了一下。

长恭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声道,“拿剑来!”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长恭不过是个初学者,没过了几招就被须达逼得节节后退,在过了十几招后,须达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一剑架开了她的剑,顺势一脚踹在了她的腹部。

这一脚力道极大,顿时将长恭踹倒在地。

“二哥,够了。”恒迦低低叫了一声,看来二哥是故意将怒气发泄在她的身上,所以这一脚才如此用力,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如果让爹知道的话,责罚一定是免不了。

须达见长恭倒地,顿时得意的笑了起来,“高长恭,别以为你有多厉害,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乖乖认输吧!

长恭瞪了他一眼,忽然啊的大叫一声,捡起了地上的剑就朝他一阵猛砍,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劲,而且是完全不按章法的胡砍一气,一下子倒也将须达给打懵了,趁他一愣神的时候,长恭扔了剑,冲上前对着他的眼睛就是一拳……

须达更是大怒,也扔了剑,与她扭打作一团。

“好了,好了,别打了!”恒迦也没料到居然变成了这样,只见两人撕扯拉咬,完全从切磋武艺变成了泼妇打架……

唉……他很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这下子可如何是好?

“这是怎么回事!”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喝,恒迦心里暗叫不好,爹怎么在这个时候提早回来了……

在斛律光将两人拖开时,这两人居然还在拳打脚踢,互不相让。

“须达,在这里你年纪最长,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斛律光见到这种情景也是哭笑不得。

须达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长恭,你说,到底是什么回事?”

听到父亲问长恭的时候,须达的心里都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长恭照实说的话,他一定会被父亲责骂一番。

而恒迦则保持着他那虚伪的微笑,微笑,再微笑,嘴角永远是那个弧度。

“斛律叔叔……”长恭转了转眼珠,“我们,我们只是在切磋武艺,须达哥哥在教我如何与敌人肉搏。”

听她这么回答,须达惊讶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斛律光脸色稍霁,转向了须达,“是这样吗?”

须达犹豫了一下,恒迦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道,“爹,就是这样,二哥想教长恭多一点技能。”

“这样的话,你们继续练习吧。”斛律光对他们点了点头,往正厅走去。

见到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须达这才呼了一口气,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长恭道,“好小子,没想到还挺讲义气。”

长恭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喂,你居然敢不搭理我!”须达顿时一急,顺手抓住了长恭的衣襟,“说话!”

长恭冷冷道,“我不和猪说话。”

须达大怒,“什么,你说我是猪?我是猪才怪!”

长恭的唇边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哦?你是——猪才怪。那么抱歉,我也不和猪才怪说话。”

须达一愣,脱口道,“胡说八道!我不是猪才怪!”

他刚说出口,长恭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我不是猪才怪!我不是……”

“二哥,别说了……”恒达实在看不下去,连忙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二哥,你上他的当了。”

“上当?”须达一愣,只见长恭笑咪咪的对他眨了眨眼,“你不是猪,才怪。”他猛然然反应过来,顿时怒极,“高长恭,我要杀了你!”

长恭早就闪到了门边,一脸得逞的笑容,还冲着他们眨了眨眼,“两位哥哥,告辞了。小弟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她就没了影。

“气死我了,这个家伙……明天见到他非好好教训他不可!”须达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恒迦望着长恭离去的方向,嘴角边那抹虚伪笑容的弧度渐渐加深。

高长恭——似乎比他想像的更有趣。

长恭刚回到府里,就被长公主叫到了她的房里。

“长恭,这些天累着了吧,先过来喝碗燕窝。”长公主拉她在身边坐下,吩咐下人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燕窝,“趁热吃吧,我让她们熬了很久了。”

“谢谢大娘,”长恭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顺手舀了一勺燕窝放进嘴里。

“长恭,你怎么这副样子……”长公主这才留意到她的一副狼狈像,不由吓了一跳。

长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个,大娘,我和斛律叔叔的几位公子切磋了一下。”

“唉,长恭,其实,你是个女孩子,何必去学这些打打杀杀呢,不管怎么样,将来总有一天你也要嫁人啊。”长公主面带担忧的说道。

“大娘,就算是个女儿家,学了这些保护自己也没有坏处啊。”长恭笑了笑,舔了舔嘴唇,“大娘,这燕窝真好喝。”

“这样的话,每天我都吩咐她们给你留一碗。”长公主温柔的看了看她,“长恭,其实……”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娘,四弟是不是在这里?我刚听下人说四弟已经回来了。”

话音刚落,孝琬就推门进来了,一见到长恭就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四弟,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三哥,让三哥打断他们的狗腿!”

“三哥,冷静,冷静……”长恭轻叹了一口气,用手抵住了额头,“只是切磋了一下而已。”

“什么?切磋?算了,以后还是不要去了,有三哥教你不是一样嘛。”孝琬心疼的看着她手上的红痕,刚想伸手去撩开她的衣袖,就被长公主啪的一声打开了。

“哎哟,娘,干吗打我?”孝琬一脸的无辜。

“嗯……”长公主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刚才三哥你手上有只蚊子嘛,对吧,大娘,”长恭朝着长公主眨了眨眼。

长公主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孝琬一脸莫名的打量他们一会儿,半天迸出一句话,“你们两人都怪怪的。”

长公主和长恭相视而望,不由笑出声来。

孝琬见她们笑得畅快,也不由跟着她们笑了起来。

门外,经过长廊的静仪主仆正好听到了这一阵笑声,静仪的脸色一沉,低声道,“听见了没有,那个女人的贱种在这里竟然过得这么舒心,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浑身不舒服,阿妙,难道就没有办法教训他一下吗?”

阿妙垂眉轻声道,“其实,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夫人该报的仇不是已经报了,他不过一个孩子,应该——”

“不够,还远远不够!”静仪转过身,恶狠狠的盯住了她,“这个贱种从小就对我有敌意,将来留在这里必定养虎遗患。而且……”她冷冷笑了起来,“当初大人的眼里只有那个女人,根本没把我们当作一回事,我就不信元冯翊会这么大度,将那个女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夫人,小声点,大夫人的名讳可不能随便说。”阿妙惊慌的看了看四周。

“哼,现在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她那个公主早就是个虚名了,我爹现在可是皇上身边的宠臣,更何况……只不过,翠容那个女人竟然……”

静仪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在过了太太平平的一段日子之后,长恭又一次被皇上传召入宫。

尽管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皇命不可违,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不过她也听别人说了,皇上这阵子的心情好像都不错,所以杀人的次数比起之前已经减少了许多,只是偶而上演一下大砍活人双手或双脚的戏码。

长恭每次见到皇上,总觉得手脚那里会无端端的冒起一股寒气,伴君如伴虎,真不知要是万一哪次惹恼了皇上,自己的手脚可就不保了。

今天皇上不知为何只传召了她一人,更是让她胆战心惊,在临行前,哥哥们对她再三嘱咐,让她千万谨慎谨慎再谨慎。

幸好到了宫里,皇上只是赐了晚宴,在宴后和她拉了一会家常后就让她回去了。

走出了赐宴殿,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不早了,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润泽的石板反射出青幽的水光。御花园中修剪整齐的树木随着夜风掀起一阵阵黯淡的墨色波浪。月色浅浅,星光点点,一阵微疾的风拂过,令沾染月色葱茏的草木有如银光下的起伏的波涛,在夜色中散发着阵阵清香……

长恭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忽然在池子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月光淡淡的勾勒出了那人侧脸的轮廓。

“九叔叔,你怎么在这里?”长恭吃了一惊,连忙走了过去。

高湛一见是她,飞快转开了头,微颤的眼睫下移,水般的光泽消失。水波映着他的身影,流露出几分孤单。

在他转头的一瞬间,长恭已经看见了他那低垂着的睫毛间散落着如星星碎片般的水珠。

她愣了愣,九叔叔他——竟然在哭?难道是思念他的母妃……

“九叔叔……”她低低叫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走开。”高湛低喝了一声,他的清脆而冰冷,带着孤独感,毫无生气,透着无尽的迷茫。

“我不走。”长恭固执的说了一句,接着,干脆伸出了手,将他的脸扳了过来,望着他那略带错愕的眼睛,用手指笨手笨脚的抹着他睫毛上残留的泪水,轻声道,“九叔叔,不要哭,不要哭,长恭知道,九叔叔一定是想你的娘了,长恭也一样,长恭也很想娘……”

“长恭……”高湛愣在了那里,任由她胡乱抹着自己的睫毛。

“可是,长恭就不哭,因为长恭知道,娘一定就在我身边,九叔叔,你的娘,也一定在你身边,要是见到你哭一定会很伤心,所以,不要哭,不要哭……”

高湛愣愣望着她那双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眸,那耀眼的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与悲伤。一刹那,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他似乎——并不愿拒绝这样的感动。

“长恭,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已经不早了,快回去吧。”

长恭点了点头,刚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可以再哭哦,九——哥哥。”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称呼,高湛那茶色的眼眸渐渐地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一部第10章受罚

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了年底。WWW。DU8DU8。COM 学网,制作!城外的溯风吹得冷冽,天色一片阴沉,隐隐带着几分萧条。

一大早,长公主就去了城中的普光寺烧香拜佛,而几位公子也被皇上召入了宫中。长恭因为这几天正好患了风寒,所以这次总算躲过了一次。

长公主出发前,特地吩咐了阿容多熬些炖品,给长恭补补身子。

长恭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些口渴,叫了几声阿容的名字却无人答应,只得起了身,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还没等这口茶喝到嘴里,侍女阿缘忽然匆匆跑了进来,脸带惊慌的说道,“四公子,四公子,不好了!阿容她不小心将炖品倒在了二夫人身上,二夫人正要责罚阿容呢。”

“什么!”长恭大吃一惊,连忙放下了手中的茶,“你快点带我去!”

“不行啊,四公子你还患着风寒,大夫人吩咐过……”

“别说废话了,快带我去!”

一出屋子,长恭就感到一股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她拉紧了衣襟,加快了脚步,只依稀听到嘈杂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

庭院里,阿容正泪水涟涟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轻微颤抖着。而在她的面前,是一脸怒色的二夫人静仪。

周围更是聚集了不少妾室和侍女们,轻声细语的小声说着话,大多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二娘,这是怎么了?”长恭眼见阿容这个样子,心里早就涌起了一丝怒意。

静仪身边的侍女阿妙微微一笑,道,“四公子,阿容竟然将炖品倒在了夫人身上,烫伤了夫人,你说要不要责罚她呢?”

“四公子,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是夫人她撞了上来……”阿容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妙狠狠打了一个嘴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还要再打,长恭顺势牢牢捉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这里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那么,我总该有份说话了吧。”静仪在一旁缓缓开了口。

长恭的目光一转,落到了静仪包着白纱的手背上,放开了阿妙的手,装做不经意的碰了下静仪的手,却见她没什么反应。

长恭不由心里了然,这位二娘素来和她不和,这次多半也是故意小题大作吧。

想到这里,她也笑了笑,“二娘,阿容怎么说也是大娘给我的人,不如等大娘回来再定夺吧。”说着她伸手就去搀扶阿容。

静仪冷笑一声,“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好歹我是你的二娘,我爹是皇上面前的宠臣,难道我连管教一个奴婢的资格都没有?”

阿容的身子开始摇晃,额上冷汗泠泠,就快要支持不住,长恭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用力将她拉了起来,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娘,你自然有资格管教奴婢,只是阿容身子一向虚弱,二娘也不想管教出人命吧,万一我们高家虐仆的事情传了出去,想必损伤的只是高家的名声吧。

静仪一脸愕然的看着她,恍然间有些疑惑,这真的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吗?

长恭见她语塞,拉起了阿容就往回走。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人,”静仪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不愧是那个贱人生出来的。”

长恭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的转过了身,一脸的寒霜,声音如冬天的寒风还要冰冷,“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说了吗,我说你娘就是个勾引男人的贱人,幸好现在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静仪恼羞成怒,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的吐出来了。

“怎么,难道不是——”她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嘴巴,她惊呼一声,震惊的望着一脸怒气的长恭,那副像是要将她活活撕碎的样子令她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几步。

“你,你敢打我!”静仪匪夷所思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何止是打你,”长恭此刻的模样好似阿修罗再世,“我还要杀了你!”

一见长恭恶狠狠的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静仪顿时魂飞魄散,狂呼救命,周围的女人们也惊慌失措的大喊起来,府邸内外的侍卫们纷纷冲了进来,急忙拉住了已经被愤怒燃烧的失去理智的长恭。

静仪见长恭被制,这才缓了一口气,立刻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色,指着长恭道,“你这孩子目无礼法,居然敢向长辈动手,今天就让我替你爹娘来教训教训你!来人,家法伺候!”

为首的侍卫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二夫人,这毕竟是四公子,万一大夫人追究起来的话……”

“怕什么!”静仪瞪了他一眼,“一切有我负责,什么大夫人,大夫人,我已经听腻了!管侍卫,你还不动手,是不是要我爹将你赶出邺城!”

“是,二夫人!”管侍卫连忙点头。

长恭拳打脚踢的挣扎着,只是虽然学了不少的武艺,但她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哪能敌得过这几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没挣扎多久,就被绑在了长凳上。

“二夫人……”阿容扑倒在了静仪的脚下苦苦哀求,“二夫人,奴婢愿意一直跪,请二夫人饶了公子吧。”

静仪一脚踢开了她,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冷笑一声,“他居然敢打自己的二娘,我管教他,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大夫人也不会有异议吧。”

长恭的整个身体都贴在冰冷的长凳上,心知今天难逃一顿打,别说大娘和几位哥哥不在,就算他们在,出言相助也是理亏,毕竟是自己先动了手,现在的理全在二娘那里。

当第一下藤条重重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痛,真的好痛……

不知为什么,现在很想娘,也很想爹……很委屈,很想流泪……

不过,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哭,她绝对不可以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可以被别人笑话,不可以……

也不知挨了几下藤条,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在不远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夫人,这是怎么了?”

这个声音……好像是……斛律恒迦?

不会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恭慢慢恢复了意识,耳边传来了阿容的嚎啕大哭声,听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已经哭了很久了。

“阿容,我还没死呢。”她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正想动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是趴着躺在塌上,重要部位那里更是像是火烧着了一般疼痛。

“四公子,你醒了!”阿容一见她睁开眼睛,顿时欣喜若狂的扑了过来,“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呃——阿容,拜托,不要压在那里……”长恭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重要部位。

“啊啊啊!”阿容连忙跳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四公子!”

一声男子的轻笑从她们的身后传来,长恭一惊,怎么这个房间还有别人?

“高长恭,看来你已经没事了。”斛律恒迦走到了她的面前,嘴角边还是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长恭一愣,真的是他!那么,刚才的不是幻觉了?

“你怎么在这里!”

“四公子,这次多亏了斛律公子呢,幸好他正好来府里,你知道吗,斛律公子只是在二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二夫人就住手了。”阿容一脸崇拜的望着恒迦。

“我也是奉了我爹的命令前来探望你,你也不用感谢我,”恒迦坐到了她的榻边。

长恭将下巴搁在了软枕上,不大相信的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四公子,你怎么这么说呢,谁不知道斛律公子是全邺城最有善心的人。”阿容急忙插嘴辩解。

“斛律公子……狐狸公子还差不多。”长恭小声的说了一句,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话?”

“没什么,只是问声好罢了。”他微笑着说道。

问声好?骗谁啊,长恭略带不满的抬起头,正好看到恒迦眼中闪过的一抹狡猾的笑意。

砰!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撞开了……

“四弟,四弟!”孝琬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见到长恭趴在榻上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低喊了一声,“四弟……”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又跳了起来,“二娘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说着,他就要往外冲,刚到门口,就撞在孝瑜的身上,一看是孝瑜,他更是怒火中烧,没好气得说道,“大哥,你的娘也太狠心了!”

孝瑜伸手拦住了他,敛去了往常的笑容,“这次的事,我知道是我娘过分,如果她不辱骂长恭的娘,长恭也不会动手。”

“大哥,你都知道了?”孝琬一愣,他们从宫里回来同时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长恭挨了家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肺都快炸了,只顾冲到这里开看长恭伤势如何,哪有心情去细细了解,没想到大哥这么快就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孝瑜点了点头,走到了长恭的榻旁,和恒迦打了个招呼,又轻声道:“四弟,还好吗?”

“大哥,你看我的样子好吗……”长恭委屈的撇了撇嘴,“我可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四弟,是不是很疼?”孝琬连忙走了过来,伸手想去掀开长恭的被子,“让三哥看看伤势。”

“啊啊!不要!”长恭和阿容的口中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高分贝的声音,把孝琬给吓得倒退了两步。

“怎么了,吓我一跳。只是看看伤势而已。”孝琬对她们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不要啦,三哥,那里一定是惨不忍睹,还是不要看了,”长恭抽搐着嘴角,好悬呢,如果让三哥看到那里,不是完蛋了……

孝琬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啊,怎么总是像个女孩子似的,好好好,不看不看,那药擦了没有?”

“啊,奴婢正打算给公子擦呢。”阿容面带尴尬的答道,从一开始,恒迦就进了房,而长恭偏偏又是伤的那个部位,哪有机会给长恭脱裤擦药。

“什么!那还不擦!”孝琬大急。

长恭无奈的垂下了脑袋,拜托,三个大男人杵在这里,让阿容怎么擦药啊。

恒迦忽然站起身来,弯唇笑了笑,“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大哥,三哥,这回全靠恒迦来救了我,你们就帮我送送他吧!”长恭赶紧接口道,“我,我也要休息了!”

恒迦弯下了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忘了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可是要还的。”

在他们走了不久后,长公主从寺中回来就得知了这件事,自然是前来探望一番,但由于长恭动手在先,长公主心里虽然有不满,也难以责骂静仪,只是将管侍卫等人惩诫了一番。

没过几天,长恭就听说了孝琬借故找了一个阿妙的错,令人重重责打了她一顿。

“三哥,你这是何必呢,傻瓜都知道你那是故意的。”长恭这几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趴姿。

“不错,我就是故意的,二娘是大哥的娘,我也没有办法,但是那个臭丫头,煽风点火,我可饶不了她。”孝琬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颜,“三哥不是说过,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有谁要是欺负你,我一定不放过他。”

长恭扑哧一笑,“感觉三哥倒有几分像爹爹呢。”

孝琬忽的敛起了笑容,捉住了长恭的手,一脸认真道:“好,从今往后,你就把三哥当爹好了。”在看到长恭的一脸黑线时,他又哈哈笑了起来,“和你开玩笑的,你三哥我才没这么老!”

孝琬离开后,长恭就很快又再次入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隐隐只觉得周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恍然似乎有人影在身前晃动。

想睁开眼睛,却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只是隐约觉得有双冰冷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上,冰凉的触感,却莫名的带着一丝暖意。

是——谁的手?

醒来的时候,阿容已经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阿容,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她问了一句。

阿容点了点头,“今日九王爷来府上找大公子,顺便就过来看了看你,还给你带了一瓶御用的疗伤药,据说不会留下任何伤疤呢。”

长恭一愣,心里涌起了一阵淡淡的感动,原来是九叔叔,

那么,那双冰冷却又温暖的手,也是——九叔叔的手。

第一部第11章成长

时光匆匆,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转眼又是一个四月天。WWW。DU8DU8。COM 学网,制作!

初春的清晨,微熏的阳光暖洋洋的洒落在斛律府邸中的庭院里,几株粉色的桃花开得正娇艳,细薄透明的花瓣犹如蝶翼一般随风飞舞。

“须达哥哥,这次你又输给我了哦!”一个身穿绿色衫子的少年笑咪咪的挑剑指住了另一个褐衣少年的胸口,一脸的得意。看这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容貌宛如女子,微微带着一层薄红的俏脸犹如一朵还带着晨露的桃花。

“啊啊啊!我不服气,再来过!”褐衣少年怒道。

“二哥,不用比了,你这已经是第几次输给长恭了。”一旁的蓝衣少年微微笑着,举手投足间一派温雅,俊秀眉目间流转着淡淡的清贵之气。

“嗯,还是狐狸哥哥说的对。”绿衣少年冲着他眨了眨眼。

蓝衣少年笑容依旧,目光瞬间转暗,“长恭,我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喊我……”

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斛律光正面带笑意的望着这几个少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倒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稳重。

此时,斛律光的目光正停留在那个穿绿色衫子的少年身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年了,长恭,已经已经十一岁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慢慢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他的娘,只是那张比女子还要明艳的容貌,将来如何能上战场威慑敌人呢?

想到这里,斛律光又微微蹙起了眉,这三年,似乎完全没有翠容的任何消息,之前他也派人去打探无数次,那次的火灾的确可疑,如果她没有死,还有一个可能,恐怕就是被人掳走了……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会一直寻找下去的,这也是长恭的——希望。

“斛律叔叔,您回来了!”长恭目光一转,已经发现了站在树底下的斛律光,亲热的朝他挥了挥手。

“爹爹!”须达和恒迦也赶紧恭恭敬敬的喊道。

斛律光笑了笑,走到了他们的面前,“须达,你又输给长恭了?”

不等须达回答,长恭就得意的笑了起来,“何止是须达哥哥,就连狐——恒迦哥哥也不是我的对手了!”

须达忿忿的瞪了她一眼,怒道,“输给你,笑话!我们再来比试比试!”

恒迦则还保持着那个一贯的笑容,“长恭的武艺的确进步神速,不过,我们身为爹爹的儿子,也要更加努力,不能让长恭小看了才对。”

斛律光赞同的点了点头,“须达,恒迦说的没错,在技不如人的时候,更多的应该是想到如何提高自己的武艺,而不是一味的蛮干。”

长恭悄悄向须达做了一个嘲笑的鬼脸,须达登时大怒,“高长恭,我和你没完!”斛律光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长恭一脸无辜的表情。

“好了好了,就算他赢了你,也不要怀恨在心,我斛律家的人怎么能这么没气度!”斛律光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

看须达在那里气到抓狂,长恭得意的抿起了嘴角,蓦的抬眼,正好看到恒迦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唇边的那抹弧度比之前更深。

这个家伙才是最难对付的……她从五岁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府中花团锦簇,湖边的凉亭中。高家长子孝瑜今日亦为如花美人所簇拥。此刻这位一向风流的王爷意态随意的坐于美人之间,或说或笑,无不令人生出亲近之心。墨黑的长发在举动间轻轻摆动,动人心魂。

“大哥……你也太招摇了吧。”长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如果被大娘看到,又免不了要说你几句。”

孝瑜微微一笑,“四弟,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等你行了成年礼,大哥会送你几个绝色的美人。”

“啊,千万不要啊,我可没兴趣。”长恭顺手拿了一个玉碟中的李子放进嘴里。不过说来也奇怪,大哥的确是有无数侍妾,可是直到如今,正妻的位置却还是空在那里,之前,他已经推掉了无数说亲的人。

“大哥为什么迟迟不娶正妻呢?”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孝瑜微愣,随即轻笑,折扇轻击锁骨,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的繁花若锦簇拥左右,眼神却分明向着未明的远方看过去。

“四弟,你们都在这里!”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长恭不禁扬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三哥,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高家的三子孝琬,今年刚行了成人礼的孝琬,眉目间和高澄更是有十分相似,丰神标致,色若满月清辉,形若芙蕖灼灼,顾盼间自见绝世风华。因为他显赫的嫡子身份,成人礼刚过就被册封为了河间王。

“四弟,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街上有卖这个。”他笑咪咪的打开了手中的纸包。

“是樱桃!”长恭惊喜的喊了一声。

“嗯,我知道你最爱吃这个。”他随手拈起了一颗,放进了她的嘴里,“尝尝,甜不甜?”

望着孝琬的笑容,恍然间,长恭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另一番情景,也同样是阳春三月,轻风微熏,一位姿容绝艳的男子伸手摘下了树上的樱桃,顺手放进一个小男孩的嘴里,“孝瓘,尝尝,甜不甜?”

“好甜!爹,我可不可以每天都吃?”小男孩很喜欢这个味道。

身旁美丽的女子掩嘴而笑,“傻孩子,樱桃只有春天才有哦。”

“不要,我要每天都吃!”

男子拥紧了女子,相视而笑,“这个傻孩子……”

那些遥远的记忆如细长的流水汩汩注入,愈久愈痛。类似于细细的绣针,携与丝线,缓缓穿梭于画卷两面的穿刺,一点,一针,一触……

“四弟,四弟,你怎么了?”孝琬见她神色异常,黑眸中竟然带着点点泪光,不由大惊。

她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挽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三哥,你真是太好了!是我最喜欢的樱桃!我,我这是太高兴了!”

孝琬咧嘴一笑,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吓我一跳,瞧你这没出息样!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抹眼泪,还是个男人吗!”

“三哥,你每次不要这么大力好不好!”她郁闷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引来了两兄弟的一阵笑声。

“快些吃吧。”孝琬笑着看他,又抬起头道,“大哥,您也尝些吧。”

孝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唉,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有看到我呢。”

孝琬讪讪一笑,“大哥就别取笑我了。”

长恭将樱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下去,一股甜甜的汁液瞬间流入了喉间……好甜,真的好甜。

三年了,一直都没有娘的消息。她也知道斛律叔叔尽了力,可是——佛祖啊,能不能让她成长得更快,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这样,她就能亲自去找出真相。

娘,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她去解救。

“大哥,听说了没有,”孝琬忽然压低了声音,“皇上前几日又让人在金銮殿上支起了大锅,大煮了活人。这几年来,皇上……”

孝瑜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三弟,你为人易冲动,记住,千万不要在外面胡乱说话。”

对于皇上的事情,长恭也略有所闻,从两年前的新年前夕开始,皇上忽然性情大变,终日酗酒度日,还经常在大殿上表演大长锯锯活人和生煮活人的惨事,有时嫌犯人叫得不够凄惨,还往往亲自动手。

虽然之前皇上也是个残忍的人,但这几年无疑是变本加厉,歇斯底里。后宫的妃子数量更是大增,但就算这样,对于宗室里稍有姿色的女子,无论是什么身份,他还是都不会放过,以至于每次高家宗室女眷进宫,无不是提心吊胆。

无论是他的宠妃,还是他的宠臣,只要稍有不慎,都会被他毫无情面的活活分尸,

“大哥,我知道!”孝琬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孝瑜抬眼看了了他,“三弟,今非昔比,虽然我们家世显赫,但只要有一步走错,就会沦入万世不劫的修罗地狱。”他站起了身,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趟九叔的府上。”

九叔叔?长恭眼前一亮,“大哥,我也要去!”

孝瑜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唉唉,每次都要跟着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九叔竟然会和你这么投缘。”

“因为九叔叔很好,长恭也很好,所以就投缘了。”长恭笑咪咪的收起了那包樱桃,“我要带去和九叔叔一起吃。”

“唉,走吧走吧。”孝瑜只好再次带上了这个拖油瓶。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美人们惊恐的发现某位少年正郁闷的缩在墙角里狂咬着手帕,“长恭,那是三哥特地买给你的樱桃……”

高湛的府邸就位于邺城的南面,雕栏玉砌的华美楼阁比亟错落,轻烟薄绕,遍绽奇花,气象万千。远远一弯碧色池水,晶莹可爱,一位贵公子在池边凭栏而立,黑发如缎,五官精致而完美。那双深邃的茶眸中一晃一晃映着水波,整个人虚幻得如阳光下的薄雪。

长恭兴奋的喊了起来,“九叔叔!”

高湛听到她的声音,淡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每次孝瑜来这里,长恭总是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来。

不过,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条小尾巴,如果有时没见小尾巴跟来,他倒还觉得有点淡淡的失落。

“九叔叔,我带了樱桃来哦,一起吃吧!”她笑咪咪的跑了过来,一身浅绿的衣衫将她衬的宛若风中青柳,黑色发丝轻柔的随着依旧带着些许寒意的春风舞动着,仿似水晶的黑色眼眸闪耀着阳光的光泽,娇美中带着些许柔韧的身姿,在园中的群花之中完全的喧宾夺主到群芳失色……

一瞬间,高湛有刹那的恍惚,忽然心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长恭是个女孩,将来该是多么的倾国倾城。

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在想些什么。

“九叔叔,你尝尝看!”她不由分说的抓起了一颗就往他的嘴里塞。

因为过于用力,那颗樱桃到了他的嘴里就直接滑入了他的喉咙,不但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到,还引起了他一阵急促的咳嗽。

“啊,九叔叔,你没事吧,”长恭连忙猛拍他的背,他咳了好一阵才把那颗樱桃给咳了出来。

“九叔,你还好吧?”孝瑜同情的看了看他。不知为什么每次长恭到这里,可怜的九叔叔都会撞上倒楣的事。

真该看看两人的八字是否相克,不过奇怪的是,尽管这样,九叔叔却从没开口让他不要再把长恭带来。

“没事……”高湛还表情依旧平淡,心里却是暗暗侥幸,还好,还好,不然堂堂广平王如果被一颗樱桃呛死,不是笑话大了吗。

“九叔叔,我不是故意的……”长恭眨巴了几下眼睛。

“好了,不过是小事,”高湛示意一位侍女过来,“厨子正好准备了一些你喜欢吃的截饼,你先跟着她去亭子里等我们。”

长恭点了点头,跟着那名侍女往亭子里走去。

看着长恭离开,孝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凝重的神色,“九叔,那件事我已经办妥了。”

高湛冷冷哼了一声,“好极了,这下高浚只能在牢狱里说我的不是了。”

“九叔,您就这么肯定皇上会那样做?”

高湛微扬嘴角,“皇上是我的二哥,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吗,他最忌讳的就是政府高官跟各亲王来往,你就等着看吧,等这份折子呈上去不出三天,高浚必定是待在牢狱中了。”

“不过,高浚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也是你的三哥,万一……”

“亲弟弟?”高湛冷冷一笑,“难道你忘了,我们高家最多的就是冷血之人。包括你,孝瑜,也包括——我。”

孝瑜轻笑起来,“这话倒是没错,也许只有长恭是个例外了。”

听到长恭的名字,高湛的眼神略略柔和了一些,“这个孩子,的确是个例外。”他顿了顿,又问道,“众兄弟之中,可否有和高浚特别亲近的?”

孝瑜想了想,道:“好像上党王高涣和高浚最为亲近。”

高湛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阴骛的神色,“原来是七哥,也别忘了在折子上添上他的名字,一并除去,以免节外生枝。”

“侄儿明白。”孝瑜挑唇一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等到亭子里的时候,发现长恭居然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这个傻孩子,定是太无聊,才睡着了。”孝瑜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低声道,“不知道这个唯一的例外,将来会不会改变呢?”

高湛凝视着她的睡脸,没有说话,半晌,淡淡说了一句,“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除非,永远静止在了那一刻。”

孝瑜轻轻笑了起来,“也许吧,如果在死亡的那一刻静止,那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九王爷!河南王!”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高湛看了一眼长恭,微微蹙起了眉,对着那来人冷声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就算皇上派你来传话,这里是本王的府邸,你也该有点规矩。”他认得,这个男人是皇上身边专门负责传话的宫人。

“九王爷,是小的失礼,请王爷恕罪。但是皇上传召的急,如果惹得皇上不悦的话,小的,小的……”宫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本王这就随你去。”高湛看了他一眼。

那位宫人摇了摇头,“王爷,皇上召的不是您,”他指向了一旁睡眼惺忪的长恭,“皇上急召的是这位高长恭公子。”

第一部第12章又见皇上

宫人话音刚落,高湛和孝瑜几乎同时脸色微变。

“皇上可曾说因何事召见长恭?”高湛的目光阴沉,那位宫人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这个小的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孝瑜惯有的笑容中也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回两位王爷,皇上他……今天又喝多了……”听了宫人的话,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更是难看。

长恭在一旁已经明白了是什么事,心里也不免有些纳闷,自从两年前皇上突然发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她。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又要急召她了?

不过,皇命不可违,就算明知有些古怪,却也是非去不可。

“九叔叔,大哥,没事的。”她冲着她们笑了笑,又对着那为宫人道,“我这就跟你去,前面带路吧。”

孝瑜面带忧色的望向了她,“长恭,在皇上面前千万小心点说话,知道吗?”

还没等长恭回答,高湛忽然开了口,“对了,本王也很久没有向娄太后去请安了,正好趁着有空,今天也顺便去一趟吧。”

孝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

长恭的嘴角漾起了一抹笑容,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九叔叔一定是担心她,才故意找个借口跟她进宫。想到这里,她抬头瞄了高湛一眼,没想到高湛也正看着她,那双茶色的眼眸隐隐流转着一丝温柔的光泽。

皇宫里景色依旧,正值阳春三月,柳絮纷飞,桃花满枝,鲜花的芬芳在澄澈的风中荡漾。柔细粉红的花瓣随风优雅地飘舞,连清风似乎也被染成粉色的了,柔柔地抚过宫中的亭台楼阁。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们更是为繁华的王宫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景致,她们的微笑像夜中的花朵一样温柔,她们的声音像手镯的闪光一样清脆闪耀。

“九王爷,皇上吩咐了只召见高公子一人,您——”在皇上的寝宫门外,宫人为难的开了口。

高湛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他的眼眸中扬起了一抹危险的光泽,“不过,你知道怎么做了?”

那宫人连忙点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只要有风吹草动,小的立刻出来禀告王爷!”

高湛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当目光落到长恭身上时,又多了几分柔和,“长恭,皇上说什么,你就顺着他说什么,明白吗?”

长恭笑着应了一声,“放心吧,九叔叔。”

“高公子,快些进去吧,不然小的怕皇上等急……”宫人面带惧色的催促道。

望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处,高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这种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他的亲侄子?

还是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长恭刚踏进寝宫,就听见了皇上和女子戏闹的声音,她站在一边,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皇上的怀里正拥着一个美貌佳人,两人的样子颇为亲密。长恭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位宫人倒是见怪不怪,上前几步跪倒就拜,“启禀皇上,高长恭来了。”

皇上听到这个名字,醉眼朦胧望向了长恭,忽然间神情大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是喃喃喊了一个名字,“翠容……你来了吗?我……我很想你……

这个名字在长恭听来无异于一个惊雷,皇上他怎么会好端端喊娘的名字,而且还这么亲密!

“长恭见过皇上,”虽然心里疑惑不已,但她还是装做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长恭……”皇上像是回过神来,古里古怪的笑了起来,“你不是翠容……你怎么会是翠容呢,翠容她,翠容她从来不会对朕笑……”

长恭越听越纳闷,可在脸上却是不敢表露半分。

“长恭,你过来……”皇上朝她招了招手。

长恭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走到了皇上的身边,只见皇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像,真像……”他一边重复的念着,一边轻轻摸着她的脸。

“皇上,我看高家的这位公子,真是生错了男儿身,看他这连臣妾都自愧不如的容貌,如若是个女子,不知该是个怎样的绝色呢。”他怀里的美人娇滴滴的笑了起来。

皇上的眼前一亮,又随即黯淡下去,喃喃道,“可惜,可惜……是个男儿身。”

长恭对他的触摸,莫名的感到有种抗拒和恐惧,可是又无法表示出丝毫不满,只希望皇上能快点让她回去。

“好了,你也回去吧。”似乎是运气不错,皇上只是愣愣的发了一会呆,就疲倦的挥了挥手让她回去,长恭心里大喜,连忙点头谢恩,在抬头的瞬间,忽然留意到皇上比起两年前,似乎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在她转身的时候,皇上又突然喊住了她,“长恭,以后还是来宫里多走动走动,过几天的赏花宴,你也一起来。”

长恭愣了愣,连忙应了下来。

走出皇上寝宫时,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就看到高湛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也许是等得乏了,他似乎斜倚在石桌旁睡着了。

长恭不由勾起了嘴角,蹑手蹑角的走了过去,顺手摘了一片树叶,在他脸上轻轻划来划去,高湛似乎感到了有些微痒,无意识的伸手挡了挡,忽然又好像意识到了,猛的睁开了眼睛。

见他忽然睁开眼睛,长恭倒被吓了一跳,“九叔叔,你醒了……”

他直起了身子,淡淡看着她,“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吧。”

长恭笑着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刚开始我也有些怕,特别是皇上摸我脸的时候,”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看到高湛的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奇怪的神色,不过她也没在意,又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还好,皇上就很快让我回去了。”

高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冷冷道,“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出了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马车不急不慢的在街上行驶着,长恭望着窗外,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九叔叔,刚才皇上喊她娘的名字的事。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九叔叔阴沉的脸色给堵了回去。

都不知道他生什么气,从刚刚开始就是这么一副被欠了钱的表情。

“九叔叔,过几天宫里有赏花宴,你会来吗?”长恭还是决定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

高湛看了看她,“皇上和你提起了?”

“嗯,皇上让我也去,不过,这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只有成了年的高家宗室才能参加的,不是吗?”她不解的问道。

“皇上既然让你去,你就要去。”他看着窗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为了什么生气。

“我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九叔叔去,我又有兴趣了。”她笑嘻嘻的说道。

听到她说这话,高湛的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声音却还是淡淡的,“我去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啊,我最喜欢九叔叔啊,宴会那天,我一定要坐在九叔叔旁边哦,”她一见自己的话颇有用,赶紧继续给他灌迷汤。

高湛早知道了她的那些伎俩,不过听在耳里,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喜悦。不行,不能被这孩子给骗了,他冷声道,“少来这套了,你那十句里,起码有九句半是假话。”

“不是假话啊,我真的喜欢九叔叔嘛,”她眨了眨眼,凑到了他的身边,笑得像朵花,“因为,九叔叔会安慰长恭,九叔叔会来探望受了罚的长恭,九叔叔会为长恭准备喜欢吃的截饼,九叔叔,还会因为担心长恭,在外面等很久很久……

高湛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一点一滴,竟然都记在心间,不知不觉,他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部位柔软起来……

这个孩子,这个唯一的例外……是属于他的。

长恭回到府里的时候,孝琬早就急急迎了上来,拉着她上下打量,“四弟,皇上没有为难你吧?到底为什么急召你去宫里?是不是九叔送你回来的?还有……”

长恭无奈的揉了揉脑袋,“三哥,你的问题也太多了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一旁的孝瑜眼带揶揄的看着她,“长恭,你这位三哥啊,自听了你被召进宫的消息,就一直坐立不安,活像一只被火烧着了的猴子。”眼见孝琬的脸色由红转白,他又轻轻的笑了起来,“三弟,不是和你说了,有九叔在,长恭不会有事的。”

孝琬冷哼了一声,“九叔九叔,也只有你才会那么信任他,我可信不过他!”

“九叔叔是好人!”长恭忙在一边辩解道。

孝琬转头望向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奇怪的笑容,“长恭……”他摸了摸她的头,“在这个世上,好人和坏人是分不清的,有时,你以为是好人的,偏偏却是坏人,而你以为是坏人的,反倒是个好人。”

长恭一时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三哥今天说的话有些古怪。

孝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三弟,你和四弟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大娘不是吩咐了等长恭回来就让他去见她吗?”

孝琬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长恭格格笑了起来,推搡着孝琬向前走去,两人在长廊里边走边嬉闹着,你一拳,我一掌的玩得不亦乐乎。

“砰!”长恭忽然觉得好像撞在了一个软软的身体上,抬头一看,一双略带怒意的眼眸撞入她的视线中,她微微一愣,怎么那么不凑巧,正好撞到了最讨厌的人——二娘静仪!

这几年,二娘虽然不再找她的麻烦,但对她的敌意却从来不曾减少一分。

“怎么这么没规矩,撞了二夫人也不道歉?难道……”侍女阿妙开口说了两句,忽然留意到孝琬那慑人的目光,猛的想起之前被他整治的差点没命,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句。

长恭示意孝琬不要冲动,上前了一步,冲着静仪微微一笑,“二娘,是长恭失礼了。”这次的确是她冲撞在先,道个歉也没什么。更何况,她是大哥的娘,大哥一向疼爱自己,所以,她也不想让大哥为难。

静仪轻轻哼了一声,并没说话,不知这个小野种耍了花招,不仅长公主和孝琬对他疼爱有加,就连自己的儿子孝瑜也对他关怀备至。

“你也不小了,以后也要多学些规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她冷冷抛下了一句话,带着侍女们扬长而去。

“二娘她……”孝琬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忿忿的想说些什么,忽见长恭在他面前做了一个鬼脸,摇头晃脑的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道,“孝琬,你也不小了,以后也要多学些规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她的语气,加上她古灵精怪的表情,让孝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居然还学二娘,要是被她知道,一定气坏了!”

她笑嘻嘻的眨了眨眼,“反正她也不知道,快些走吧,三哥,大娘还等着我们呢。”

到长公主房里的时候,她正靠在榻旁闭目养神,一见长恭和孝琬到来,立刻吩咐下人送了两盅燕窝上来。

“娘,我不吃这玩意!”孝琬看了一眼在一旁吃得眉开眼笑的长恭,将碗一推,“这是女人家吃的。”

长恭很不客气的将他那盅也捞了过来,“男人也需要保养啊。”

长公主掩口一笑,又问道,“对了,今天皇上召见你,有什么事吗?”

长恭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皇上只是让我以后多去宫里走动走动。”

长公主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问,看着长恭将两盅燕窝吃完,忽然露出了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长恭,想不想看看美人图?”

长恭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连连点头。

长公主站起身来,从柜子了拿出了几幅画卷,在烛光下小心翼翼的摊了开来,只见画卷上的各色美人,有的清秀,有的妩媚,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各具风姿。

“大娘,这些美人都是……”

长公主微微一笑,“长恭,这些女子中,有一位会成为你的三嫂。”

“什么!”还没等长恭反应古来,孝琬那厢已经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亲!”

“孝琬,你已经不小了,过了年你就快十五了,该是时候慢慢挑选了。”长公主虽是笑着,语气中却有几分不能拒绝的意味。

“是啊是啊,三哥,快点娶个嫂子吧,也好让我们家更热闹一点。”长恭对这个提议可是万分赞成。

孝琬不乐意的瞥了一眼那些画卷,皱了皱眉,“没一个喜欢的,尽是些丑八怪。”

“怎么会啊,三哥,我看个个都是大美人啊,”长恭满脸兴奋的看了这张,又看那张,很快就看花了眼。

“这算什么美人,四弟是个男人,都比她们美上不知多少!”孝琬望着她的笑容脱口道。

“诶?”长恭愣了愣。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烛光在她的眼中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不过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指了指其中一幅道,“我看就这位吧,魏郡丞崔叔瓒的长女崔澜,听说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礼,与你倒也相配,这桩喜事,越早办越好,就定在下个月吧,到时让媒人找个黄道吉日。”

“娘!”孝琬大怒,“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崔澜到底是怎样的人,难道光凭一副画像就要我娶她?我不娶!”

“这也由不得你。”长公主面色沉静的望着他,“你是我高家的嫡长子,你不能逃避你的责任,明白吗?”

孝琬的身子一僵,眼神复杂的望着长公主,什么也没有再说,怒气冲冲的甩门而去。

“三哥,三哥!”长恭从没见过三哥这样生气过,心中一急,忙喊着追了出去。

在快跑到亭子的时候,长恭才追上了孝琬。

“三哥,三哥,别走那么快,”她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子,“有话可以好好说啊,这样不是让大娘担心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停了下来,“娘早就决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月光淡淡的勾勒出了他的身影,朗月清风,俊逸似竹,一双亮若星辰的黑眸中弥漫着一层黯淡的颜色。

“三哥,你别这个样子了……”长恭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喜欢的话,可以再好好和大娘商量啊。”

孝琬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行了,娶哪个丑八怪还不都是一样,我会如她所愿,她喜欢让谁进门就让谁进门!”

“三哥,你一定娶个好女人的,也许那位未来的三嫂是个很好的人呢。”长恭低声安慰道,

孝琬垂眼望着她,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落寞,“身为嫡长子,我背负着爹和娘的期望出生,所以是绝对不可以逃避的,那就是我的命运啊,注定是要成为一个站在责任顶端的男人……”他忽然笑了笑,捏了捏长恭的脸,“不过,等三哥真正当家的时候,一定不会让长恭经历同样的事。”

“同样的事?”长恭一愣。

“长恭,”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将来长恭一定要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知道吗?”

长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三哥,你还在生气吗?”她现在只关心三哥的气消了没有。

“废话,当然生气了!”孝琬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我会如她所愿,娶了那个女人,难道就还不许我发个脾气!”

“三哥,你有没有见过鬼?”她忽然笑嘻嘻的问道。

“我可没见过,难道你见过?”孝琬被她转开了话题,好奇的望了她一眼。

“嗯,我见过哦,”

“真的?它长得什么样啊?”孝琬半信半疑的问道。

“恩……它长得好像鬼啊……”她的眼中流烁着揶揄,唇边的微笑既是促狭,却也温暖明媚。

孝琬愣愣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不由大笑了起来,随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又耍三哥了。”长恭也不客气的捏了捏了他的脸,笑道,“三哥,你每次都上当!”

今夜的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中缀着淡淡的弯月,少年和少女在夜色中沐浴着淡淡的光辉。春风送来了细润的粉色花瓣,随风乱舞。月光下,映照着他们纯粹的笑容……

第一部第13章修罗夜宴

第二天一早,长恭就来到了斛律光的府邸,把皇上的话对他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斛律叔叔,我觉得总有点不对劲。”她神色凝重,“我总觉得皇上说起我娘的时候,似乎有点怪怪的。”

斛律光微一凝神,“光凭皇上的这些话,还不能说明什么。”

她想了想道,“如果能从皇上口中知道更多的话,会不会找到一些和娘有关的线索?”

斛律光脸色微变,“长恭,千万不可以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你也知道,皇上他……”

“放心吧,斛律叔叔,长恭有分寸。”

长恭在练习剑术的时候还在想着如何更接近皇上的事……恒迦看她和须达交了一会手后,就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须达压根没留意到长恭的异常,还是招招紧逼,每次和长恭交手,他都是丢尽了面子,不过偏偏又是不服输的性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和平常一样,须达照着平时的招数一剑刺去,这一剑去势汹汹,须达是用了全力,对于这一剑,他倒也没抱希望,因为在以往都会轻易的被长恭化解。

在一旁观战的恒迦依旧挂着那抹不变的笑容,眼中闪过了一抹奇怪的神色,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什么也没说。

长恭正想的分神,这一剑到来的时候她居然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剑已经到了自己的胸口,须达见她没有招架,心里也是一惊,慌忙收手,剑气已经割裂了她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

“长恭,你没事吧!”须达赶紧扔下了手中的剑。,过来查看她的伤口。

恒迦也露出了一副焦急担忧的表情,“二哥,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只是小伤……没事的。”长恭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不用叫什么大夫了。”

“那怎么行!”恒迦回头朝着须达道,“二哥,你怎么还不去!”在看到须达匆匆离开时,恒迦脸上那担忧的神色在一瞬间消失了。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你就死定了。”

长恭惊讶的抬头望他。阳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微微勾起的唇边带着一丝嘲讽,“刚才你一直在分神吧,所以才会受伤。”

她愣了愣,不由涌起了一股怒气,“你明明看到了,为什么刚才不阻止须达哥哥呢?”

“阻止?”他弯下腰来看着她,嘴角含笑,“这样才会给你留下比较深的印象啊,下回就不会再次分神,不是吗?”

“你……”长恭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想要去碰她的伤口,长恭立刻跳了起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怒道,“不许觯?

他微微一愣,黑眸中微光一闪,笑道,“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

“不要你假惺惺的,臭狐狸!”她气呼呼的瞪着他,正考虑着怎么回击他,忽然见到须达正带着大夫和斛律光匆匆赶来。

“长恭,伤到哪里了?”斛律光着急的令大夫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斛律叔叔,我没事,只是,只是……”她转了转眼珠,瞥了一眼恒迦,“就是疼得难受。”

斛律光眼中掠过一丝心疼的神色,又怒视了一眼须达。

“斛律叔叔,”她笑得天真无邪,又带了一丝撒娇的口吻,“如果现在能吃一口城东李记的鲜羊奶酥,我一定不疼了。”

斛律光微微笑了起来,“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贪嘴,好,我这就派人去……”

“恒迦哥哥最好了,一定会去帮我买哦。”她不等斛律光说完,就转向了恒迦,黑亮的眼眸中带着揶揄之色。

恒迦淡淡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这是故意报复他的,到那家李记,差不多要穿过整个邺城。不过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有点觉得好笑。

“好,我这就去。”他淡若春风的笑着。

“不要忘了,除了鲜羊奶酥,还有五味脯,对了,那家好像是在城西哦……”她狡猾的笑着。

这下该把他折腾了一回吧。

赏花晚宴那日,高家成年的宗室几乎都来了。

初春时节的月夜,银色的月光透过澄净的夜色,洒在庭院里,雨后微凉的空气中隐隐弥散着桃李的清香。

长恭略带好奇的打量着众人,如果不是这次晚宴,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亲戚。她看了看身边的哥哥和九叔叔,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人,不由暗暗比较起来,虽然高家男子几乎个个容貌俊秀,但最为惹人瞩目的还是非九叔叔所属。简直就好比鹤立——打住,打住,如果这样比的话,那两位好哥哥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偷偷笑了起来。

高湛侧过头,正好看见她一个人在偷笑,浅浅的笑容仿佛月光照耀下飞舞的桃花,天真无邪却又偏偏妩媚动人,让人难以移开目光……他微一失神,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唉,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对着自己的侄子……

在转开目光的时候,他感觉到似乎有人也正注视着长恭,顺着那目光望去,他心里[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微微一惊,竟然是——皇上。

司乐的宫人们开始拨动琴弦,琴声如水散开,渐渐浸渍四周的空气,让月光和间或飘落的花瓣似被清水漫过,宛如水面倒影被打碎,粼粼轻晃中透着点点如萤的光彩……

今天皇上看起来心情甚好,坐在他身边的美人是如今最为得宠的薛氏两姐妹中的妹妹,平时这一对姐妹花总是常伴君侧,今天不知为什么只有妹妹,没有姐姐。

看皇上心情好,底下的众人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多有顾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的情绪变化无常,随时都可能动怒杀人。

这之中,只有一位面目清秀的男子愁眉深锁,默不作声。

长恭之前曾经见过此人一面,按辈份来说,应该是她的六叔高演。

皇上很快留意到了这个异数,心里虽有几分不满,但碍于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又是自己母亲娄太后最为疼爱的孩子,也实在不能将他怎样。

“六弟,你这是干什么?”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怒意。

高演听到他一问,竟然流下泪来,哽咽道,“臣弟一想到三哥和七弟此时正在牢狱之中受苦,不能享这天伦之乐,不免伤心。”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高湛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六哥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替那两个眼中钉说情。他望了一眼皇上,清楚的看到了皇上眼底的暴戾之气,不由又放心的垂下了眼帘,唇边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皇上他,恐怕马上就要发作了……

果然,当高演还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皇上顿时勃然大怒,居然从座位上走到了他的身边,拔出了刀,用刀柄对着他恶狠狠的揍了好几下,直到他昏了过去,才令侍卫们将他抬了出去。

高家众人,心有戚戚然,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长恭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心里有些紧张。

赶出了高演,皇上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笑着和薛妃说了会话,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自己宽大的袍袖里探了探。

“皇上,臣妾为您弹曲琵琶可好?”薛妃柔媚的笑着,“可惜姐姐不知去了哪里,不然我姐妹两人一起……”

“你姐姐吗?”皇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十分诡异的神色,忽然从袍袖里摸出了一个球状的东西,猛的掷了出来,一边还不停的狂笑。

只见那个球滴溜溜的恰好滚到了长恭的脚下,只听薛妃已经发出了一阵尖利的惨叫声,周围更是惊声一片。

长恭低头一看,顿时身体完全僵住了,这个球形物,赫然就是薛妃的同胞姐姐的人头!

饶她平时大胆,也不禁吓得跳了起来,高家众人以及旁边的宫人们多被吓的脸色苍白,惊惶呕吐。

“美人……”皇上神智又开始恍惚,“我的美人,快些将美人给我。”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去捡那个人头,还没等她弯腰,只见有三双手已经伸了过来,最后还是离她最近的高湛干脆利落的抓起了那个人头的长发,一脸淡漠的走上前,将人头轻轻放在了皇上的案几前。

孝瑜和孝琬也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长恭,让她冷静一些。

薛妃浑身颤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想要哭却又不敢哭,在皇上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到她身上时,她还不得不挤出了一个笑容。

“对了,爱妃,刚才你不是说要为朕弹奏一曲琵琶吗?”皇上的声音在她听来犹如修罗的魔音。

“皇,皇上……臣,臣妾遵命……”她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皇上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不过,普通琵琶未免无趣,不如这样吧,爱妃,朕就问你借一样东西吧。”

薛妃连连点头。

皇上幽幽的笑了起来,“来人啊,将薛妃带下来,卸下她的腿骨做成琵琶!”

薛妃一愣,这才直到自己性命不保,立刻凄声哀求起来,但为时已晚,侍卫们早将她拖了出去。

见薛妃被拖了出去,皇上忽然又抱着那个美人头嚎啕大哭起来,还哭边唱道,“佳人难再得,抚乐何怅茫……”

长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也微微抖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她忐忒不安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镇定与冷静的面容,令她惊慌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不见,眼前仿佛只有九叔叔那双颠倒众生的茶色眼眸。

“小九,”皇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一脸的轻松,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亲热的唤了一声高湛。

高湛低低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小九,自从那位茹茹公主在你们成亲前过世之后,你一直没有娶正妻,听说尚书令胡延之之女胡显姿刚到适婚年纪,性子温顺,容貌出色,应该是广平王妃的好人选吧。”皇上一转瞬从地狱修罗又变成了慈祥兄长。

长恭只感到九叔叔的手似乎一紧,比往常更加冰冷。

“臣弟多谢皇上指婚。”他面无表情的应道。

长恭默默看着地面,脑中只是想着一句话,九叔叔他就要娶正妻了……不知为何什么,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惆怅。

以后,九叔叔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了吧……

一个月后,孝琬成亲了。府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长恭毕竟是孩子心性,因九叔叔带来的小小惆怅,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沉浸在了三哥的喜事中。

长公主原本也有些担心孝琬,没想到小两口婚后倒也是相敬如宾,不由松了一口气。而长恭也是十分喜欢这位新嫂嫂,再加上她嘴甜,把这位嫂嫂哄得眉开眼笑。

不过,唯一让她郁闷的就是,三哥怎么还是那么喜欢黏着她,似乎和以前都没什么改变。

九叔叔成亲的那天,她正好感染了风寒,不得不乖乖的躺在自己房间里养病。在抗议了无数次无人理睬后,也渐渐的睡着了。

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隐约感到有人坐在了自己的床边,睁开眼睛,不由惊讶的又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九叔叔?今天不是你成亲的日子吗?”

他并未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怎么感染风寒了?”

“我也不知道,啊……阿嚏!”还没说完,她就连打了几个喷嚏。

高湛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九叔叔,你快回去吧,不然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还有,还有,要是我把风寒染给你就不好了……”她连连摇头。

“怎么连被子都掉了半截。”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她拉被子,长恭忽然想起自己衣衫单薄,赶紧扯过了被子,低声道,“我,我自己会来。”

高湛对她的反应虽然感到有些奇怪,却也没在意。

“长恭,记住,无论我成不成亲,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九叔叔。”他的眼眸中流转着温柔的色泽,“明白吗?”

长恭笑咪咪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最喜欢九叔叔了!”

高湛微微笑了笑,“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虽然不喜欢这门亲事,但总也不能误了时辰。”说着,他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九叔叔……”在他会要走出门外的时候,长恭忽然喊住了他。

“九叔叔,一定要幸福哦。”她的声音仿佛轻风吹过竹林,“要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高湛的脚步一滞,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傻孩子。”

走出门外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知为何,眼中竟有些淡淡的酸涩。

长恭啊……真是个傻孩子……

不久之后,长恭在高湛府中见到了新的广平王妃。王妃果然是位姿容美艳的女子,只是眉眼间那种风骚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高湛还没下朝,王妃大大方方的接待了她和孝瑜,在他们行了礼之后,王妃看了看长恭,又对着孝瑜笑道,“河南王,你这位弟弟可真是貌美如花,如果换身女装的话,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

孝瑜微微一笑,“就算换了女装,也比不上王妃您的倾城之姿。”

王妃心情大悦,掩口而笑,“果然不愧是河南王,怪不得听别人说,这宫内宫外,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于王爷你呢。”孝瑜保持着优雅的笑容,“王妃见笑了。”

王妃似乎还是对长恭的兴趣更多,竟然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真是可爱的孩子呢,我还有两个妹妹,不如将来就亲上加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她回过头,看清眼前人时,立即挽起一个娇媚的笑容。

“王爷,您回来了。”

很快她就发现王爷的面色不善,阴沉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放在长恭脸上的手上,不由讪讪地缩了手,“王爷,臣妾见这孩子可爱,所以就想……”说着,她又笑了起来,“臣妾先回房了,你们叔侄几个就好好聊聊。”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九叔叔,你不要这么凶啊……”望着王妃的背影,长恭轻声道。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高湛略带不悦的说道。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当他看到王妃摸了长恭的脸时,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真是的,身为叔叔,他都没有摸过长恭的脸……

这个孩子,是属于他的。

所以,除了他,谁都不可以……

好了,好了,我家长恭终于要长大了……什么九叔叔,三哥哥,狐狸男,全都要你们华丽丽的拜倒在偶家长恭的石榴裙下!

第一部第14章皇后

时值深秋,清晨。

秋意盎然的庭院上空飘洒着毛毛细雨,一丛丛的萱草被冲刷的晶莹剔透,院子里的丹桂和将要凋谢的白菊都在雨水的滋润下呈现出一片娇艳之色。

弥漫着淡淡熏香的房间里,一位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正认真地看着什么,他微微仰着头,颈部与头部勾勒出的曲线,似乎飘溢着一种妙不可言的风情,纤细的手指正拈着一小片红叶,在不经意的转动着。在他的身后,一位优雅的贵公子正饮着茶,悠然自得的望着他。

“长恭,看了那么久,就来说说这副画好在哪里吧?”孝瑜微微笑道。一晃眼又过去了三年,这个他最为疼爱的四弟终于也行了成人礼,长大成人了。

长恭盯着那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露出了一丝苦恼的表情,“大哥,你明明知道我对这些最不在行了……”

“身为我们高家的人,个个都要文武双全,既要擅于弓箭骑射,也要略通诗词书画,长恭,大哥调教了你这么久,怎么都没什么长进?”孝瑜露出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大哥,对于弓箭骑射我就比较有兴趣,可是这些……”长恭又看了一眼那副图,吐了吐舌头,“饶了我吧,大哥。”

孝瑜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时只见一人匆匆推门进来,面带笑意,冲着长恭道,“四弟,原来你在这里,娘正找你呢,快些出来。”

“三哥!我这就去!”长恭一见来人是孝琬,不由喜上眉梢,不用说,三哥一定是来救场了。

“孝琬……”孝瑜刚说了一句,就见孝琬拖着长恭就往外走,还笑嘻嘻的回头道,“大哥,我把人先带走了,至于这副画,等以后再说了。”

孝瑜的唇边露出一抹好笑的神色,这个三弟,每次都来这招,也不换个新花样……

孝琬将她拖到了长廊处,这才停了下来。

“好弟弟,是不是该谢谢我?”他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

长恭连连点头,亲热的拉住了他的手,“三哥最好了!每次都来救我逃出大哥的魔掌!”

孝琬笑着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魔掌?小心被大哥听见!”

她揉着额头,嘻嘻笑了几声,忽然又想了什么,道,“对了,嫂嫂呢?”

孝琬敛起了笑容,“尚书左仆射崔暹的夫人李氏是澜儿的闺中好友,前几天崔大人刚刚过世,崔夫人想必伤心不已,所以这几日澜儿都在安慰她。”

“崔大人似乎还是爹亲自挑选出来的官员呢。”长恭也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倒也是个有才之人,可惜了。”

“长恭,你我这两天也准备一下,去崔府祭悼一下吧。”孝琬看了看她,“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去那种场合……”

“没关系的,我陪三哥去。”长恭挽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孝琬微微一愣,弟弟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精致的五官无与伦比,乌黑的长发光可鉴人,身后那沾着晨露的的丹桂迎风摇曳生姿,倒与他相配得紧,四弟他,若是身为女子,的确……是人世罕有的绝色……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美的人了……

能和四弟相提并论的,也许只有九叔和那个——

“王爷,四公子,有客来访。”府里侍从的声音将孝琬从暇想中拉了回来。

“是哪位客人来访?”长恭好奇的问道。

“回四公子,是斛律大人府上的公子。”

长恭眨了眨眼,“原来是狐狸哥哥,他怎么会来??”

“长恭,说了多少次,不许那样叫……”恒迦从侍从身后走了出来,唇边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

“斛律公子,有什么事吗?”孝琬看着他问道,只是短短几年间,昔日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以往只能是称得上俊秀的面貌,如今已经蜕变为了绝世的姿容,顾盼之间,流转无限风华。

和四弟能相提并论的,斛律恒迦,也能算是一个了。

“王爷,皇上召长恭和我即刻进宫,我是来转告一声,顺便和长恭一起进宫。”恒迦略略行礼,看了看长恭,“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换衣服跟我走。”

“知道了……”长恭忽然觉得什么好心情都没了,不知为什么,皇上虽然喜怒无常,恐怖残忍,可是奇怪的是,皇上对她却一直很偏爱,还时不时的传召她入宫。皇上这几年对斛律恒迦也略有偏爱,这个她还能想出个理由,因为斛律叔叔是皇上最为宠信的功臣,斛律恒迦自己也颇能讨皇上的欢心,可是为什么对她……

皇宫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了。一踏进宫门,长恭就留意到了无数倾慕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

这也难怪,两位翩翩美少年,不但姿容绝世,而且身世显赫……就像是两颗最璀灿的星辰,在天空相交辉映,早就成了整个邺城的少女们心里的梦中之人。

宫女们在一边兴奋的看着他们,一边小声的窃窃私语,“高公子和斛律公子简直比宫里的牡丹还美……”

“我说啊,比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

“啊啊!看!斛律公子在笑!”

“高公子刚才往这里看了一眼哦!”

“要我说,还是斛律公子更容易亲近些,看他整日里笑眯眯的,又温柔又心善,要是能被这样的男子喜欢,我……”

“你就别做梦了……”

长恭促狭的笑着瞥了一眼恒迦,“狐狸哥哥,你好像比我更受欢迎。那些宫女们可是对你垂涎三尺哦,”

恒迦保持他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冷漠的神色,低声说了一句,“无聊。”

“下次等冬天的时候,我要领你去捉鱼。”她笑嘻嘻的说道。

“捉鱼?”恒迦有点疑惑。

“嗯,我把冰砸出个洞,恒迦你把脸伸下去一定能够吸引很多雌性的鱼上来。哈哈哈!”长恭为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笑个不停。

“你——”恒迦的眼中隐隐泛起了一丝笑意。

长恭越想越好笑,往前走的时候还在继续低头笑,一不小心撞到了正迎面而来的人。

一声大喝蓦的响了起来,“大胆,竟敢冲撞皇后娘娘!”

长恭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不,应该说是和娘极像的容貌,可是比娘更多了了几分妩媚和风情。

不过,她知道,这不是娘,而是——皇上新立的皇后李祖娥。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但每次见到这张脸,还是会令她情绪波动不已,难以自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难以相信世上竟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娘娘请恕罪,长恭他一时忘形……”恒迦上前笑着行了行礼。

“原来是你们。”皇后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无妨。”

“娘娘,实在是失礼了,臣等不敢让皇上等候,先走一步了。”恒迦笑了笑,示意长恭跟着他离开了。

“小琴,你说高公子的容貌是不是很像我?”在他们离开后,皇后随口问了一句。

被唤作小琴的宫女立刻笑道,“娘娘,这位高公子的容貌和您真有几分相似呢,不过,当然没有娘娘您美了。”

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长恭他们到了御书房时,皇上正在翻看奏折,长恭和恒迦行了礼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皇上,似乎看上去比较正常。

“唉,崔暹居然已经过世了,朕怎么都不知道。”皇上放下了一本奏折,想了想道,“朕要亲自去崔府祭悼,现在就出发,你们两个,也随朕一起去。”

两人应了一声,他们也早就习惯了皇上的即兴而为。对长恭来说,只要不是胡乱杀人的即兴而为就谢天谢地了。

崔府上下,此时正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昔日热闹非凡的府邸,如今冷清凄凉,从灵堂里还不时断断续续的传出哭声。

皇上的亲自到来,令崔府众人诚惶诚恐,不知是祸还是福。崔夫人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度,不卑不亢的带着家人在灵堂跪迎皇上驾临。

长恭进了灵堂,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番周围,忽然发现皇上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一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长恭心里一惊,那个跪在崔夫人身边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嫂嫂崔澜!

虽然嫂嫂此时低垂着头,但依然掩盖不了她的窈窕身姿和明艳的气质。

皇上似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指了指崔澜,道,“这位是……”

“启禀皇上,这是微臣的三嫂,”长恭心里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上前一步,冲着崔澜道,“嫂嫂,你怎么在这里!云儿病了你知道吗!”说完,她又低声道,“皇上,微臣家中侄女突发急病,刚才一直找不到嫂嫂,正着急着呢,没想到她会在崔大人府上,现在正好,请皇上允许我嫂嫂现在立刻回府,照看侄女。”

一口气说完,长恭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皇上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让你嫂嫂先回去吧。”

长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使眼色让嫂嫂赶紧离开,崔澜立刻会意,谢了恩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皇上,臣妇多谢皇上亲自来祭悼夫君。”崔夫人抬起了头来,她的容貌本就娇俏,此时珠泪盈盈,一身缟素,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皇上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吸引了,弯腰拉住了她的手,“夫人也要节哀啊……”说罢,他却并不放手,仍是牢牢的捉着她的手。

崔夫人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大胆,不由又惊又羞,想挣脱却又不敢。

“夫人这样美丽的容貌,以后就要守寡,真是可惜了。”皇上语带轻佻,动作却更加放肆。

长恭微微皱着眉,忍不住想要说话,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只听恒迦极轻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如果不想家人倒楣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

“皇上,请自重!”崔夫人终于还是用力挣脱了皇上的手,面带哀求,“请不要在臣妇已故的夫君面前……”

皇上的眼角轻轻一跳,眸中瞬间闪了一丝阴骛的光芒,面色倒还是一片平静,忽然问了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崔夫人,你可想你的丈夫?”

崔夫人一愣,自然是点了点头。

“那么……”皇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就亲自去看他吧!”话音刚落,他迅速的抽出了剑,犹如切西瓜一般,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干脆利落的砍下了崔夫人的头。

鲜艳的血,顿时四溅,仿佛落日怒放的红光,令人心惊胆战……

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到了皇上的脚下,长恭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之前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皇上的暴行,这一次……

皇上轻哼了一声,立即摆驾回宫,顺手还捡起了那颗人头,抛出了墙外。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看着皇上离开,恒迦漫不经心的说道。

长恭没有说话,直接走出了崔府,在周围寻找起来。

“怎么了?”恒迦微微一愣,“难道你想……?”

“我找到崔夫人的头就回去。”长恭弯腰在草丛中仔细查看着。

恒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长恭,你今天怎么了?”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很自私,自己的嫂嫂就会拼命想要保护,可是对于别的人,我就不愿意冒险,就像崔夫人……如果我能为她说几句话,是不是结局也会改变呢?”

“自私吗?”恒迦注视着她,唇角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是我,恐怕还做不到你这样,我只知道一件事,多管闲事是难以在这里生存的,这个世界上,自己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对我来说,还有很多重要的人,还有很多我想要保护的人。”长恭抬头望着他,“失去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也不想明白,”他笑了起来,“我只为自己而存在。”

“啊,找到了。”她翻开了草丛,将崔夫人的头小心翼翼的捧在了手里,“现在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恒迦没有再说话,只是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过了几日,广平王妃忽然派人请了长恭过府。

长恭自然是乐意去九叔叔府里的,不过对于这位广平王妃,长恭实在有些无奈,有时过于热情也让人难以消受。

秋日余辉笼罩下的广平王府,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青草的清香夹杂着桂花的芬芳轻轻弥漫,满院的红叶似火,枝头的红叶在残阳的折射下,炽烈艳丽的让人失神。

长恭刚踏入院子,就见一个容貌清秀的小男孩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一见她就亲热的拉住了她的衣袖直喊,“哥哥,哥哥!”

她顿时笑嘻嘻的抱起了男孩,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道,“仁纲,这么乖啊。”这个才不过两岁的小孩子是九叔叔的长子高纬,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小表弟似乎特别喜欢黏着她,

这时,只见后面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一堆侍女,惊慌失措的喊着,“小王爷,小王爷……您不要走那么快……”

长恭冲他眨了眨眼,“好啊,你又调皮了,”

“我想哥哥嘛……”他忽闪着那双和高湛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眸。

“仁纲,你又要缠着哥哥了。”王妃笑着走了过来,一脸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她摸了摸高纬的脸,道,“这孩子也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缠着你。”

“王妃,不知您叫长恭来有什么事吗?”长恭面带疑惑的问道。

“唉,你看看,我差点就忘了,”她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见高家的四公子吗,还不赶紧问个好!”

长恭这才留意到王妃身后还有一个少女,看她姿容明媚,神情羞涩,年级和自己相仿,眉眼间倒和王妃有几分相似,莫非是王妃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