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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兰陵缭乱》[出书版]》 · Vivibear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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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迟疑了一下,“回皇上,是兰陵王。”

宇文邕的眉角轻轻跳了一下,眸中一抹水月般的柔色流漾,容颜却瞬间变得冷然,“是她……那么就让他们在自家门口去闹个够。借高长恭之手帮我们消灭一个棘手的潜在敌人,也不是一件坏事。”他顿了顿又道,“”你让他们再多打探一些消息,一旦有新的消息立刻来通知朕。“

阿耶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对了皇上,听说高纬身边的那些佞臣,似乎和斛律光高长恭他们颇为不合……

他又将探听到别的消息一一道来之后,这才退了下去。

宇文邕揉了揉眼角,侧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温和地说道,“阿云,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又像是犹豫着想说什么。

“怎么了!阿云!”他挑了挑眉。

“皇上,有句话臣妾不知该不该讲。”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她抿了抿嘴角道,“皇上,其实那几位武将与佞臣不和,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件好事。古往今来,已经有了不少前例,那些小人的力量往往比军队更可怕,或许不用我们动手,他们就会自毁长城。”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了复杂莫明的神色,“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那个人,一定不是那些佞臣们的对手吧。

这一夜,宇文邕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红衣如火的俊美少年踏月而来,站在高高的墙头扬声约战,凛凛剑光映着冷冽倨傲的眼神,昂扬的战意浓烈得似泼墨写意,飞扬的眉宇秀致又如工笔人物,她如同梦幻中的战神一样,迎着朔方的罡风,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手挥黄帜,指挥士兵发动攻击……凝成一幅令他铭心刻骨的画卷。

可就在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那威风凛凛的少年忽然换作了一身女装,浑身是伤的躺在那里……

幽暗的空旷里,噬人的寂静仿如地狱鬼怪般在她身周张牙舞爪无声嘶吼;没有一丝风,一张巨大的铜网闪着妖异的光芒盛开在她的脚下,一张张利刃,一支支长箭,仿佛都迫不及待地欲破网而出,就如地狱炼火里伸出的一双双枯手,凶狠而急切地要那把她就此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心急如焚,身子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根本迈不出一步,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长恭!!”

刹那间,他忽然睁开了双眼,看到头顶上的天花板,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场噩梦。但即使是场梦,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您没事吧!”皇后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子,低声问道。

“没事……”他起了身,披上了一件外套,朝着门外道,“来人,立刻给朕把阿耶叫来!”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皇上,您说什么!要专门派人密切注意高长恭!必要时候还要保证他的安全!为什么!皇上!”阿耶对皇帝匆匆下达的命令似乎有点不理解。

宇文邕面无表情地说道,“因为这个人,朕要亲自对付。”

胸口和肩部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似乎永远都不会痊愈。他的心里再次被相互交织的爱与恨折磨着。

这是个剑与血的时代。

即使是如此残忍黑暗的年代,依然有最美丽的景色在血腥以外的地方怡然盛开。

那个人,就是这最美丽的景色。

美丽的灵魂,不该被那些人所污辱。

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他绝不会允许别人来伤害她,因为,那个人只能是——属于他的。

天苍苍,野茫茫。朔风劲吹,冬天的雪野一片荒凉。

长恭立马高岗之上,朝着远处眺望,只见那一望无际的雪地上,有大批穿着齐国军队服色的骑兵在奔跑。那些人,紧挤在一起,队形很乱,从北而来,横过大路,沿着盆地的土坡,懒散地往晋阳方向集结。

“王爷,那些一定是高思好的叛军了!但是,他们一定没有料到,我们这么快就能赶到这里。”段洛在她身边说着,声音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长恭看着那些大汗淋漓战马和懒洋洋的兵士,眯起了眼睛。她知道,这次她一定能平灭这些叛军。

更何况,她要速战速决,不想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

山岗上已经迅速地架起了不少弩机,只等她一声令下,那数以千计的弩箭就会朝那些叛军射去。

“王爷……我们是不是该进攻了!”段洛有些心急道。

长恭一脸平静地望着那些叛军,一直等到他们渐渐进入了射程之内,这才将手一挥,干脆利落的发号施令,“射!”

她的话音刚落,顿时箭雨蔽天,随著无数劲箭如暴雨般落下,叛军中立刻响起一声声惨叫声……

一见时机已到,长恭用那张面具轻轻掩住了自己绝世的容貌,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杀!”身为主帅,最先冲下去的人,自然是她!

骑兵们结成雁形的队形,纵马飞跑起来。晋阳附近沟壑纵横,坡直的崖陡,在冲杀的途中,摔死了几十个骑兵。但即使如此,她和她手下的骑兵没有放松速度,不断往前冲杀。一路而去,骑兵们高扬着手中的长槊和大刀,沿路劈砍着叛军。人头纷纷落地,鲜血如夏花般怒放。

那种万马奔腾、冲刺呐喊、兵刃交击、鼓点震天的酣战之声多么猛烈多么动人心魄,再加上将士们自身沸腾激发的热血,举枪跺地跃跃欲试的狂躁,那些“顺从天命、报效皇恩、升官发财、封妻荫子”都是没人能听到也没有任何效用的废话。只有众目睽睽下领头冲锋陷阵的统帅,她的一举一动的从容、镇定、流畅、优雅,那般完全置生死于度外的满不在乎,骏马腾踏,修长的红色身影当先向着汇成了巨大死亡漩涡的战场倾压而去……

于是紧跟在他身后的也穿着红色盔甲的上千名骑卫,在那一瞬间蜕变成千上万嗜血的凶兽,奔涌扑进统帅锁定的战场缺口,用尖牙利爪撕裂、扩大、席卷、吞噬,将挡在面前的世间一切事物都拆毁成四散飞溅的碎片。缺口就这样化为裂隙,裂隙化为深沟,深沟化为支离破碎最终崩溃了的敌阵,广阔的战场上只剩下大风狂卷的惨叫与流淌成河的鲜血……

高思好的叛军很快就溃败下来,匆匆忙忙往回撤。

长恭一声令下,命令士兵抓紧追杀叛军,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时,她听到雹子似的马蹄声在背后不远处响起,猛然拨转马头,却看到高思好正从她的左翼斜插过来,弯弓搭箭,准备朝她发射。

她赶忙低头伏在鞍子上,嗖的一声,箭擦着她的肩膀而过,还削断了几根发丝。

“高长恭,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任用奸臣,残杀无辜,你又何必为他卖命!”高思好见一箭未中,不由气急败坏地吼道。

长恭冷冷注视着他,“南安王,如今我大齐强敌周围环绕,你不好好为国效力,反而闹出这种事。一旦闹起内乱,只会叫那些外敌渔翁得利。我要守住的,不只是皇上的大齐,更是百姓们的大齐,你若识相的话,就快快投降,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高思好忽然奇怪的笑了起来,“高长恭,鸟尽弓藏,只怕灭了我之后,你也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别再废话!”长恭抖了抖手中的长剑,猛地冲了上去。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开始招架不住,于是赶紧掉头飞驰。

长恭立刻扬鞭猛追,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瞄准目标,猛地甩手,把长剑向他的肩部掷了过去,剑尖穿透了他的两当甲,着着实实刺进他的体内。

高思好大喊了一声,摇摇晃晃,没有即时载落。她飞快地纵马跑到他的身边,从刀鞘里又拔出了刀,指着他的胸口道,“南安王,你还不投降!”

他的口中顿时喷出鲜血,断断续续道,“有这样的狗皇帝,这样的臣子……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他忽然笑了笑,“既然这样做了,我就根本没有投降的打算!”

说完,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长恭手中的刀,使劲的插进了自己的胸口……用仅存的气力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今日吾身归尘土,他朝君体也相同……”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又感到了那种强烈的疲倦感……

战斗终于在黄昏时分落下了帷幕,由于高思好的被杀,叛军这方军败如山倒,大势已去,而其麾下二千人,最后被挤压在一块空地上,她派刘桃枝包围了他们,且杀且招,但那些人却依然顽抗抵御,直到大部分都战死为止……

夕阳如血,正在西方往下沉落。此时的战场,却是一片寂静。

而这令人感到空虚的寂静,却总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西方落山的夕阳照着满地死尸伤兵、断戟折箭、卧马破鼓、残幡半旗,风中传来伤者断断续续的痛哭哀号,负责打扫清理战场的士兵疲惫而麻木地忙碌着。

一切,都结束了。

第三部第104章毒酒

叛军被平灭的消息传到了邺城,皇上龙颜大悦,并下令让长恭将一众俘虏,包括高思好的家人全部押解到邺城。

这一次平叛,从出发到完胜回来,长恭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谓是速战速决。

一回到邺城,长恭还没有进攻面圣,就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

琅琊王高俨——过世了!

“小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觉一阵气血上涌,悲伤,愤怒,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最令她痛如刀绞的是——这是九叔叔最喜爱的孩子啊!

“我知道你一定是这个反应,而且我也不信高俨会这么莫明其妙的病死,所以特地进宫去打探了一下。”小铁顺手倒了一杯茶给她,“上次多亏了斛律大人,才没有将事情闹得更大,但皇上那时已经起了杀心。我听宫女说,高俨每次吃饭前太后自己都亲口尝试怕皇上下了毒。但是她总有疏忽的时候,前些日子,皇上趁太后睡觉,骗高俨早起打猎,结果让卫士刘桃枝将他背到自己的宫里砍了头。对外——就说是暴病而亡。”

长恭无力的坐了下来,脑中混沌一片。难道在高家中,永远都要上演兄弟骨肉相残的悲剧吗!若是九叔叔地下有知,该是多么的伤心……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广王府里,小高纬非要将她当马骑的一幕。那样一个纯良的孩子,怎么会变得这么残忍!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啊……

“恒伽哥哥临走前特别要我提醒你,无论宫中发生事你都不要出声,更不可以在皇上面前有任何微词,一定要忍耐着等他回来。”小铁忽然又说道。

长恭心里一动,她明白恒伽的意思。

“对了,这是恒伽哥哥托人从漠北带来的信,刚到了没几天。”小铁又将一封尚未开封的信笺递了过来。

长恭一把夺了过去,眉眼间掀起了几丝亮色,本来还是僵硬着的动作,像是突然注入了活力一样敏捷起来,她凑近眼睛,仔细的注视着纸。在匆匆瞥了几行后,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轻声道,“恒伽再过十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小铁也喜不自禁。

长恭点了点头,“能离开这里也好。我好像已经越来越不适合这个王宫了。”她想了想,又望向了她,“小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跟我去漠北,还是——”

“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王妃,当然是跟你去啊。”小铁挽起了一个笑容。

长恭拍了拍她的脑袋,“小铁,这些年来也委屈你了。你现在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耽误你的终身大事的。”

小铁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她赶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不能再用兰陵王妃的身份继续束缚着你,毕竟你也要真正的嫁人对不对!!”

小铁撇了撇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我还能为你和恒伽哥哥打个掩护……”

长恭的面色似乎有些尴尬,“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当然啦,我又不是傻瓜。”小铁睨了她一眼,“不过我为你和恒迦哥哥高兴,毕竟在这世上,找到一个你喜欢他他又喜欢你的人不容易。”

长恭抬眼望去,只见她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小铁,你也会遇到那样一个人的。”

小铁的眼中掠起了明亮的笑意,“找到喜欢的人要看缘分。人生漫长,如果遇得到完满的爱情,当然是三生有幸。如果遇不到喜欢的人,也绝不萎谢,独自开放的花,一样芬芳。”

长恭微微一愣,很是惊讶小铁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个女孩,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加成熟了……

“那你就先随我回漠北,到了那里再说吧。”

没过几天,皇上带着群臣去了晋阳。这一次他别出心裁,要在汾河上举行赏功的仪式。

二月早春,一切都在复苏中,积了一冬的白雪慢慢化去,小草从雪下微探出些淡青色,树叶也开始生出新芽。耀眼却温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映出满身的暖意来。河水冲破了薄薄的浮冰,欢喜的奔涌起来,那浮冰跟随河水流动着,被阳光一点点消融,终于——春天就快要来了。

皇上所乘坐的龙舟一派华丽,只见龙头高昂,飞扬有神,雕镂精美,龙尾高卷,龙身还有数层重檐楼阁。只是仍隐藏不住,那隐隐透出的腐朽气息和褪去华丽的衰败。皇上搂着爱妃冯小怜,正和一群大臣们谈笑晏晏,随行的乐师们在一旁弹奏着美妙的琴声,夕阳的余辉把纤细的琴弦染成闪闪发光的金红色。宁静的弦音像潺潺的溪水柔柔地在他们的手指下流淌,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隽永与温和。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种温和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长恭当然也知道。尤其是留意到冯小怜那明显带着敌意的眼神,她的心里就隐隐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而当看到刚刚杀了自己弟弟的皇上好像没事人一样恣意玩闹,心里更是被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所控制。

皇上在玩乐了一会后,目光一转,落在了长恭的身上。他看起来似乎兴致很好,所以出乎意料的特地走到了长恭的面前,还亲热的揽着她的手道,“兰陵王,你不愧是我大齐常胜将军啊。听说,你出兵为将帅,每每躬勤细事,深得将士敬爱。战场之上,虽得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享,故而得其死力。如此好王爷,真是我大齐社稷之福啊!”

“臣不敢当,皇上谬赞了。”长恭连忙用上了几句官场上的套话。

“不过你身为王爷,在战场上坐镇指挥就可以了,为什么每次都亲自骑马,冲锋陷阵,入敌阵太深,如果有危险,后果不堪设想啊。”皇上亲自执酒,递给了她。

看到皇上那双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眸,竟然露出了隐隐的担心之色,长恭只觉久违的熟悉感就这样袭来,很久很久以前,她经常能见到那样意双饱含着担忧的茶色眼眸……她的胸口一阵酸涨,脱口道,“家事国事,于公于私,臣都应该这样做。身为皇室宗亲,臣冲锋陷阵,家事亲切,完全是臣的本分。”

皇上微笑,点头表示赞许。这时,站在皇上身后的韩长鸾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皇上竟然面色陡变,他阴沉着脸,一挥袍袖,回到御榻上坐下。

长恭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件事她明白,那就是韩长鸾一定不会说什么好话。不过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言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于是也就不把这当一回事了。

船上的甲板上忽然支起了几口大锅子,接着侍卫们将那些俘虏带了上来,一个一个地扔进了那些锅子,这被带上来的十多人,基本都是高思好手下的将领。也许是知道必死无疑,这些人个个都是面无表情,只是等锅子里的水扑腾扑腾冒起了水泡,他们这才因忍受不住巨大的痛苦而惨叫起来……

长恭轻叹了一口气,转过了头,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就在战场上杀死他们,也免得受这番折磨。

这种赏功仪式,实在是令她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这批俘虏全被烹杀,皇上又下旨派人把高思好的妻子高悬于船上的木柱上,让宫中的太监以及禁卫军士兵以她为靶子,练习射箭解气。被脱光了衣服倒吊在高杆上的妇人不停嗷嗷惨叫,凄惨至极。众人弯弓搭箭,不一会,就把妇人射成个刺猬。可妇人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在杆顶翻来覆去,一个劲辗转哀嚎。皇帝身边的内侍受命,把布帛沾油往妇人身上投去。而后,点起火,扔在她的身上,只见那妇人瞬间就成了一个火球,那凄厉的惨叫声久久不曾散去……

船上的文臣,大多不忍再看,而那些陪同皇帝玩耍的武夫和宦者,各个鼓掌大笑大叫。

长恭低垂着头,握紧了双拳,用尽全力才将所有的愤怒压制下来。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高思好曾经说过的话,“有这样的狗皇帝,这样的臣子……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希望可言……只有推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的心第一次开始动摇了,难道她要守护的——就是这些人吗!

这时皇上自己也取了一张宫,想射向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妇人,但无奈技艺不精,于是一怒之下,他怪罪于手下的那些宦臣们,立刻下令将其中的十六人推倒船头斩首。刚刚还在鼓掌大笑的那些人,根本没想到一转眼厄运就降临到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就已经被砍掉到了脑袋。

这下,几乎所有的大臣们都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皇上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下令要将高思好的孩子带上来,如法炮制。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不过六七岁,被押上来时候已经是泪眼模糊,想必是听到了母亲的惨叫。当他们看到自己母亲被烧死的样子更是大骇……小女孩嚎啕大哭,男孩子毕竟是将门之后,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骂了一句,“狗皇帝!”

皇上嘴边的肌肉微微一动,却又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们的爹敢谋反,连个孩子都这么大胆。来人,将这两个孩子吊在木柱上,一刀一刀剐下他们的肉……”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两个孩子居然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再一看,两人的喉间各有一个伤口,因为这一剑干净利落,速度极快,所以过了一会儿,鲜血才从他们的喉间喷了出来。

众人震惊地望向了那个出剑的人,只见那位英姿飒爽的绝色少年只是擦拭了一下剑上的鲜血,又轻轻插回了剑鞘,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皇上,这两人对皇上如此无礼,臣也是愤怒之极才匆忙出手,不过臣自知此举过于冒失,所以请皇上降罪于微臣吧。”

皇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既然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兰陵王,你也是为了朕才出手,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呢!好了,今天的游戏也到此为止,宴席也该开始了。”

“多谢皇上!”长恭再次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背后隐隐沁出了一层冷汗。望着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她的神色一阵黯然。

恒迦,快一点回来吧。她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宴席结束之后,大臣们纷纷搭坐着小船离开,偌大一个龙舟内,除了宫女侍卫和内侍们,只剩下了皇上和他最为宠爱的冯淑妃,还有那如影随形的韩长鸾。

“皇上,您看这兰陵王成何体统!臣刚才就对皇上说了,他说什么家事亲切,明摆着就是有反意,他不过是皇上的臣子而已,皇上的家事关他什么事!必定是心里有鬼才说出这样的话。”韩长鸾佯作怒道,皇上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河面,面色一片铁青。

“是啊,韩大人说得对,兰陵王根本就是对您不满,刚才才做出那样的举动,简直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若是说他没有心存反意,臣妾也不信。”冯小怜也趁机添油加醋。

韩长鸾望了一眼冯小怜,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们,这是个扳倒兰陵王的最好机会。

“不过这也难怪,皇上您也知道兰陵王素来和琅琊王亲密,现在知道他就这么死了,一定对皇上心存怀疑,所以对皇上不满……”冯小怜没有说下去。

皇上虽然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倒是越来越难看了。弟弟高俨的背叛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为耻辱的事。

“皇上,听说琅琊王之前先去找的是兰陵王……”韩长鸾神秘兮兮地又插了一句,“由此可见,兰陵王已经知晓了此事,虽没有参与,却不告诉皇上,这不是明显是站在琅琊王一边吗!”

“行了,别说了。”皇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脱口道,“但毕竟他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皇上。”韩长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您不觉得,他的功劳过大了吗!若是他一旦仿效高思好,恐怕到时……”

皇上的脑海里忽然掠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广王府里缠着长恭玩骑马游戏的情景,不过,也只是一刹那,他就听到了自己冰冷的声音,“韩长鸾,不忠于朕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韩长鸾的唇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皇上,不忠于您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消失。”

皇上似乎有些疲乏了,拥着冯小怜往船舱走去,走了几步又低声道,“那就让他走的体面一些吧。”

一晃眼又过了两日。

从早上起来开始,长恭就觉得今天的天气有些奇怪。整个天空灰蒙蒙一片,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但如今已是早春季节,按常理是不会再下雪了。

没想到将近夜晚的时候,天空真的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犹如断了翅的蝴蝶一般落在了地面上,又迅速消融,短暂的令人惋惜。

几抹细雪从窗口飘进了屋子了,洁白得彷佛不属于这个污秽的尘世。

“真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下起雪来了。”小铁一边往熏笼里添着熏香,一边惊讶的说道。

“是啊……”长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小铁眨了眨眼,“对了,恒伽哥哥好像过两天就来了哦。”

长恭的面色微微一红,故意作出好像刚想起来的样子,“嗯……嗯,好像是吧。”

“什么好像是啊,你一定早就掰着手指算日子,这会儿还故意装做不记得。”小铁不依不饶地说道。

长恭一下子被噎住了,赶紧轻咳了两声,面带威胁道,“小铁,你还想不想跟我去漠北!”

这个杀手伺果然有用,小铁立刻就堆上了讨好的笑容,整个身子就扑到了她的身上,还娇滴滴地说了声,“夫君,别抛下奴家啊……”

长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侍女的声音,“王爷,宫里有人来了,正在厅里候着。”

长恭略带惊讶的挑了挑眉,“宫里的人!”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又涌起了那种熟悉的不安,抬头望了一眼小铁,却发现她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长恭哥哥,为什么宫里会这个时候派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什么,也许是皇上忽然想到什么事要我办。”她扯出了一个笑容,起身走出了房门。

门外细雪霏霏,落在地上却又化了,潮湿的如同眼泪流淌在地面上……

走到厅里的时候,她看到经常来通传消息的王戈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的面色十分古怪,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紫金酒壶。

“王内侍,不知这么晚来有什么事情!”长恭冲着他笑了笑。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面部表情变幻个不停,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一生最不想通传的话,“奉皇上旨意,臣来送王爷上路!”

长恭愣在了那里,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无助的孤独感。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细细雪花随着清风飘到了她的脸上,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刺骨的严寒。

她木然地抬眼望向了那个酒壶,原来里面装盛的,是毒死人用的鸩酒。

“不要!”只听小铁一声大喝,跌跌撞撞地从门外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兰陵王忠谨事上,有大功于社稷……他有什么罪,皇上为什么要杀他!”

王戈叹了一口气,“兰陵王功劳太大,正因为这样,皇帝才对他不放心。”

“长恭哥哥,你去见皇上,你赶紧去见皇上,你不能这么莫明其妙的喝下这杯酒!”

“王妃,皇上也不是想见就见的。”王戈似乎有些同情的看着长恭道,“兰陵王,还是满饮此酒吧。皇上有诏,你您死后,追赠太尉。您是个聪明人,也知道皇上的脾性,总不能拖延迟疑,耽误皇家律法。倘若皇帝发怒,一家遭殃,老弱妇孺不免啊。”

“长恭哥哥,这杯酒你绝对不能喝!”小铁站起身来,嗖的一声拔出了剑,“王戈,你要是识相就马上离开,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

“小铁!”长恭急忙制止了她。

王戈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无奈,“王妃,你杀了我也没用。你们还是出不去的。皇上就是为了怕你们反抗,所以已经派禁卫军包围了这里。一旦反抗,你们就是谋反。”

“就算再多的禁卫军,也挡不住兰陵王!”小铁恼道。

“王爷,一旦被定成谋反之罪,王府里的所有人都要死,还有,包括你的三哥一家,而且,也会牵连到您的好朋友,比如尚书令大人……”王戈垂下了眼眸,“我已经说多了。王爷,您知道该怎么做。”

长恭的瞳孔骤然一缩,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无情的撕扯了出来,令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长恭哥哥,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一起闯出去!”小铁此时根本管不了别人,只知道万万不能让长恭饮下这鸩酒!

“小铁,你别冲动,你过来。”长恭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静,示意小铁到自己身边来。

小铁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来,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眼圈已经泛红,浑身火烫,五内俱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晚几天,为什么不能等到恒伽回来……如果恒伽在这里,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是,可是这毕竟是皇上的命令,就算恒伽在,又能怎么样……

她不管不管不管,总之一定不会让长恭死!

就在她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长恭温柔的声音,“到时看到恒伽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还有,告诉他——那个约定,我永远都不会忘。”她惊讶地转头想问什么东西,只觉脖子后面被人一击,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内侍,你别怪她,她也是因为担心我。”长恭从脖子上解下了那个恒伽送她的玉佩,轻轻放在了小铁的手里,又抬眼看了看他,“不过,能不能稍等片刻,我想用自己的杯子喝这杯酒。”

王戈面露诧异之色,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片刻之后,他看到长恭拿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一打开来,只见里面居然摆放着一双琉璃杯。前尘往事,瞬间掠过心头,在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下午……

当时的皇上让他将这双价值连城的琉璃杯赐予了兰陵王,而如今的皇上,赐予兰陵王的却是——一壶鸩酒。

这是不是也算命运弄人……

长恭镇定自若地执起酒壶,往琉璃杯里注入进去,琥珀色的酒水在晶莹剔透的杯子里闪耀着致命的光泽。透过那几乎透明的酒水,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九叔叔正坐在窗前等着她,窗外繁密的细枝将春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淡淡的阳光在他的的脸侧投下淡淡的朦胧……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眼中的眸光被笑挤得支离破碎,伸手拿起了琉璃杯,低声说了一句,“此酒不能劝客,望你见谅。”说完,她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鸩酒入口,咽喉呛痛,其实和一般的烈酒没有什么两样。原来死亡竟是这么平静的事。

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窗外那些在灯笼照耀下飞舞的雪花异常的美,橘色的光,以及光下橘色的雪,夜空似乎也温柔了不少……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了恒伽的身影,耳边还回旋着他的低语,

“长恭,这是约定……永远都不能更改的约定。”

“长恭……等着我。”

忽然,很想让自己化身雪花。那时,她一定会认清方向,随着清风朝有他的方向飞,潇洒地飘到他的身边。这样她就可以凭借身轻,盈盈地沾住他的衣襟,贴近他温暖的心胸,哪怕瞬间消溶也不怕,因为她将溶入他温暖的心胸,永远永远。

所有的意识都在瞬间碎成千片,万片,每片映照着虚幻的微笑,灰飞烟灭,永远地——沉入黑暗。

第三部第105章获救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开始迷迷糊糊地有了意识。疲倦如百丈海水压迫着她,自四肢骨骸中泛起浓重的酸苦,昏昏沉沉中,她听到有人在一旁压低着声音说话,心下微动,强压痛楚的低吟泄出唇际,眉心绞得扭曲,细密的睫毛努力撑开了眼帘。

眼前的一片混沌,渐渐幻化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耳边传来了那急切的声音,“长恭,长恭,你醒了吗!”

这个声音……难道自己已经到了阎罗地府了!可是为什么阎罗王的声音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定定地注视着面前那个人,脑中一片空白。那人一双静如天穹的琥珀色双眸却起了一丝涟漪——像清明,却因心痛而迷乱;像透澈,却藏了太多痛楚;像淡然,却抹上了浓重的恨意……而现在,却又添了一抹释然与惊喜。

当她的思维开始逐渐恢复的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个比阎罗地府更可怕的地方,因为眼前的男人居然是——宇文邕!

“我——没死!”这是她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当然没死,你现在是在我大周的王宫里。”他的语气里似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大吃一惊,舔了舔干涩嘴唇,“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喝了那杯……”

“死!恐怕没那么容易。”他弯了弯唇,“我大周有不少探子在齐国,在得知了你们皇上想处死你的消息时,他们就换了一种特别的酒,那酒的奇效就是会让人陷入昏迷,但会呈现假死状态,一般要七天以后才能恢复知觉,所以等宫里人将你埋了之后,我的手下又将你挖了出来,带到了这里。我看我讲得够详细了吧。”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愣了半天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

“因为——”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莫名,“你是属于我的。就算要死,也要你死在我的手里。”

长恭蓦的想起了在草原上那冷酷无情的一刀,想起了当时他那悲哀,愤怒,伤心的眼神……不由心里一沉,低声道,“既然这样,你要杀就杀。这一刀也是我欠你的。”

“我说过了,有时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我也并不想杀你。”他的嘴角挑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虽然你是兰陵王,但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说着,他冷冷吩咐道,“来人,给她换上周国的女装。”

“我不要,我不要换周国的衣服!我更不要换什么女装!”她愤怒的摇着头,“宇文邕,你也知道我是兰陵王,千军万马都拦不住我,就凭你这王宫里的卫士们能拦住我吗!”

“以前的确是,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她刚动了动身子,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几乎使不出什么力气。

“对了,忘记告诉你,这种酒还有一个缺点,尤其是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只要喝下它,就会折损一大半的功力。所以——你再也不会是兰陵王了。”

“你说什么!”她忍痛直起了身子,“我会杀了你的,宇文邕!”

一阵轻微的刺痛突然滑过她光洁的下颚,他的手强劲的托起她的下额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强烈的光线让她看不清逆光人的脸,只感觉对方炯炯的目光不容置疑的穿透自己,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僵硬。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高长恭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你就在我的后宫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生存下去。”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急又怒,一口气没顺上来,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上了一身桑叶黄色的鞠衣,不由更是大惊,这一般都是嫔妃和命妇所穿的服色……她挣扎着起了身,每踏出一脚就仿佛踩在云层里一样,虚浮的几乎要摔倒。她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架子,一想到宇文邕刚才说的话,不由心里一凉,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是所向披靡的兰陵王啊,她不能,不可以就这样被囚禁,更不能失去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这一切……还有恒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果他听到自己被害的消息,又会怎样的悲痛欲绝……不行,她不能待在这里,她要去找他……要去找他……

房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面目清秀的宫女端着东西走了进来,一见她已起身,急忙将东西一放,上前扶住了她,轻声道,“娘娘,您不能到处乱走,皇上吩咐了您要好好休息。还有,娘娘,您先喝了这盅炖品……”

长恭浑身一震,“你,你叫我什么!”

宫女巧笑嫣然,“娘娘,您知道吗!在您昏迷的这些天里,皇上夜夜守在您的身旁,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许多,奴婢还从不曾见过皇上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可见皇上对娘娘不同寻常……不过,娘娘这般美丽的人,奴婢从来不曾见过……”

“住口!”她怒从中来,一下子打翻了案几上的炖品,“不许叫我娘娘,我不是他的妃子!”

宫女愣在了那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长恭也是一愣,忽然看到宫女的左手有一处红肿,显然是被刚才飞溅出的炖品烫到了,不由心里一软,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子拿起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伤了。你赶紧去敷些药,这里我会处理的。”

宫女惊讶地看着她,脱口道,“娘娘——”

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为难这些宫女们又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都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抹了抹眼泪,扬起了一抹明亮的笑容,“奴婢叫小娥。是皇上派奴婢来照顾娘娘的。”

“小娥,我不需要什么照顾,还有我也不是你们皇上的妃子。”长恭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冷漠的光泽,“你先退下吧。”

“那奴婢收拾了这些碎片,不然伤到您就不好了。”小娥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了地上散乱的碎片。长恭望了一眼那些碎片,忽然心里一动,趁小娥不注意,她偷偷藏起了一块在自己的衣袖里。

夜半时分,天色已暗。昏黄的圆月雾蒙蒙,像罩了层细纱。宇文邕在批阅完奏章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王宫西面的紫檀宫。

这个宫殿位置偏僻,平日里也基本不会有人过来,用来安置长恭是再合适不过。一想到心爱的女子如今就在那座宫殿里,他的心里一阵激荡,脚步也加快了一些。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他已经辨不清楚。但唯一清楚的是,他要她——永远都留在这里。

就像现在一样,她——就在他的身旁,在他可以触手可及的地方。

或许,他还要感谢齐国的皇帝才对,既为他大周清除了一个强有力的威胁,又给了他那样始终没有忘记过的梦想的东西。

踏入房里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睡下了。

淡淡的月光下,那散乱铺开的黑色长发犹如长安城最华贵的丝帛闪闪发光,还有几缕盘亘在她白皙的颈间不肯离开,惹人遐想。下垂的睫毛随着她细密的呼吸颤动,像蝴蝶扑打的羽翼。红唇微歙,那几乎透明的皮肤折射着剔透的月光。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一种莫名的悸动从体内流过,仿佛又听到了那久违的春天花开的声音。

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存在着一处特别的颜色。无法抹去,无法遮掩,渐渐地,成为了他心里唯一的温度。而月牙湖旁的一刀,却又将这唯一的温度冰封起来,但即使是这样,那难以阻挡的热量还是会透过冰层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爱着她的同时,他也在恨着她,恨她冷酷无情,在自己舍命救她之后却给予他最深的伤害。将她带到这里时,他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她,狠狠地伤害她,彻底地伤害她,把他内心的痛苦全部发泄到她身上。

可是,在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时,他就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只能将所有的空洞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矛盾都深锁心里,埋藏。爱恨交织,混为一线,如冰火交融,一边融化着,一边燃烧着,一边消失着,一边积蓄着。

毁灭与重生,同在一刻。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面颊,感受着从那里传来的温暖,现在,唯一属于他的温暖。

从此之后,铁马金戈,沙场烽火,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从现在开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是他宇文邕的——女人。

也不知在她的床榻边坐了多久,他才起身离开。

刚刚关上房门,长恭就睁开了双眼,紧紧握着碎瓷片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的细汗。从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就醒过来了。但她一直忍耐着,因为,她心里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手,也不想浪费了这块碎瓷片。

因为,这块碎瓷片,她有更想用的地方。

确认他已经离开,长恭翻身下了床榻,悄悄走到了门边。她早就留意到了门外一直有两个守卫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所以,要想从这里出去,必须先解决掉这两个守卫。

整整睡了一天之后,她已经恢复了少许力气。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凭她的速度,对付这两个人应该还是有胜算的。

她一挥手将烛台打翻在了地上,然后就在门边静静等待着机会。

外面两名守卫一听声响,其中一位立刻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只等他一踏进房门,长恭就用手里的碎瓷片干净利落的割断了他的喉咙。而另一个侍卫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也忍不住进来看看,结果被她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守卫,她心里不由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没到那么糟的地步。于是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溜出了房间。

穿过了长廊,紫檀宫的宫门就在不远处。越是接近成功,就越要加倍小心,这也是她在长期的征战中得出的经验。于是,她将自己隐入了黑暗之中,仔细观察着在宫门口的守卫,寻思着突破的方法。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她浑身僵硬地回头,宇文邕那张熟悉而英俊的脸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那薄薄的嘴角边还挽出了一丝弧度,“怎么!这么快就想逃出去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上那块血迹斑斑的瓷片上,冷哼了一声,“用这个就杀了我两位守卫,果然不愧是曾经的兰陵王。不过你知道宫门外有多少护卫吗!你杀得完吗!”

他虽然漫不经心地笑着,但她能感受到他暗藏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剑一样的目光,扎在她脸上。

“你想去哪里!回齐国吗!别忘了齐国皇帝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不惜性命也要守护的这个国家,最后却是抛弃了你,做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高长恭,你甘心吗!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皇帝,又有什么可值得你去守护的!”他静静地看着她。

“是,如今的齐国,奸臣当道,皇帝昏庸,皇上听信小人谗言就将我处死,的确令我心寒。但是,宇文邕,无论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无论那里发生多少令我无法原谅的事情,我始终都无法背弃这个国家,因为,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以后不回齐国,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逃离这里。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只要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放弃逃离这里!”

“宇文邕,你留不住我的。”她咬了咬牙,然后怪异地笑。那笑容淡薄,却讥讽,尖锐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忽然一下子将她按在了墙壁上,由于用力过大,她手里的瓷片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惊异地抬起眼来,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好象就可以看到她的灵魂。

“你哪里也去不了。”他冷冷地看着她,突然把她的双手钳制在头顶,自己则狠狠地咬下去,衔住那两片红润。不是温柔的接吻,不是体贴的缠绵,有的只是冷酷的侵略,疯狂地占领着每一寸领地,唇齿之间的空隙被毫不留情地夺走,他那眼里的温和不再,只有冰雪一般的寒冷,和不留任何余地的进攻。

要窒息了……她痛苦的只能不断发出闷闷的声音,挣扎越来越微弱,目光也开始变的涣散,眸中渐渐蒙上一层死水般颜色。这样下去,会死的……就在意识快要完全抽离身体的一刻,唇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大量的空气一下子涌入胸腑,她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着。宇文邕的呼吸也略有些重,目中却是一片沉宁,冷冷地欣赏着她虚弱狼狈的凌乱。

“啪!”面颊上突如其来的吃了重重一拳,他猝不及防,嘴角被打破了,渗出一缕血丝。

“已经有点力气了。”他用手抚摸着被揍过的地方,看着她:“想不到你恢复的挺快。”一个淡漠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但是这点力量,是不足以打倒我的。”

刚才那一拳已经用尽她慢慢积聚的所有体力,长恭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他:“你杀了我吧!我不是你的战利品。你可以杀我,但是绝不可以污辱我!”

宇文邕倒怔了怔,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他不由笑了起来。

“高长恭,朕是不会杀你的。好好保重你的身体。”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二十天后,朕会让宫里的人安排你侍寝。”

见到了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碎裂的一刹那,他的心里莫名的涌起了一阵报复的快感。

什么话最能打击她——他再清楚不过。

清早,清晨的阳光射进了雅致整洁的含光殿,阿史那皇后早已起了身,正在庭院里摆弄着那些花草。以前在突厥,这就是她的爱好,如今嫁到了中原,这里花草品种更加繁多,也更加令她爱不释手。

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些花草也是缓解她情绪的最好方法。

“娘娘,这些花草在您的手里,长得比以前可好多了。”她的贴身侍女楚英笑咪咪地将水递了过去。

皇后笑了笑,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位宫女的聊天声。

“我听小娥说了,这位新娘娘比咱们宫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呢。”

“真的吗!难怪皇上这次会这么紧张呢。”

“对啊,看看皇上的后宫,一直以来就这么五六位妃子,就连唯一为皇上生下继承人的李妃,一年也见不了皇上几次。”

“真想看看到底是位怎样的美人呢。”

“听说那里看管得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接近……”

“不过看皇上这么紧张那位娘娘,必定是宠爱的很呢……”

两位宫女一边说着,一边远去。皇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娘娘,那个女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奴婢就不信这世上会有比皇上还漂亮的女人。”楚英不服气地说道。

皇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泛起了一丝疑惑。自从前些天从宫外带进来一位昏迷不醒的女子后,皇上居然破天荒的接连七晚没有批阅奏章,而是夜夜守在那女子的身旁。而且,安置这女子的紫檀宫地处偏僻,周围又有大量护卫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那里,就算是皇上最信任的阿耶都不能进去,这实在是可疑。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皇上做的如此神秘,难道这女子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身份!

第三部第106章出逃

透过窗户而来的风已经褪去了冬天的寒冷,带来湿润的万物复苏的泥士气息。WWW。DU8DU8。COM 学网,制作!从长恭坐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枝横过天空的凌霄花浅黑色的枝条,枝头上结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蕾。

看来春天已经到了……

她托着下巴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转眼已经过了十来天了。虽然她的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比起之前,实在是相差太多。再加上宇文邕还加派了人手,想要再逃出去实在是有点困难。

看来,硬闯是绝对不能施行的了,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再过几天就要侍寝了,她一定要在这之前逃出去才可以,不然……不然……一想到那天晚上那个充满侵略的吻,她的背后不由冒起了一阵凉意。

她不但是他的敌人,还是曾经背弃了他的信任的人。

他一定会用最可怕的方法折磨她的。这就是这次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救出来的真正原因。

如果算上周国王宫的那次,他已经救了她三次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彼此会在将来成为最大的敌人。如果他知道未来会变成这样,那一次,他又怎么会带着她从秘道……秘道!长恭的眼前一亮,对了!怎么给忘了!宇文邕在成为皇子时住的那个房间里不是有秘道吗!那么只要能溜到那个房间,找到秘道,不就能离开这里了吗!

她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不已,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如果恒迦和小铁发现她没死,又该是多么的惊喜!她想快些离开这里,想快些见到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想见到他。想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没有死!

“娘娘,您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呢。”小娥端着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

“小娥,你起来了!”她的心情看上去似乎不错。

“这碗粥您趁热喝吧,”小娥将碗放在了案几上,犹豫了一下道,“对了,皇上今夜会来这里用晚膳。”虽然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位娘娘不喜欢皇上,她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她看到娘娘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时,不免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又有点高兴,难道娘娘也想明白了!

今夜无月,银河西流而去,无数星子华彩闪灼,妖娆竟艳,将天幕点缀的非凡。紫檀宫里也因为皇上的驾临,而显得热闹了一些。

长恭扫了一眼案几,只见上面摆放的都是她熟悉的菜肴,五味脯,蒸豚,跳丸炙,都是齐国的特色菜。她的心里微微一动,但顾忌到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所以还是作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不喜欢吗!爱妃!”宇文邕挑了挑眉,并不意外的看到了对方嘴角抽搐的表情。

长恭也不说话,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肉丸子放进了嘴里。周国的王宫虽然简陋了些,不过御膳房做的菜倒不错。为了避免和他说话,她只有不停地吃着盘子里的菜。

宇文邕微微抿了一口酒,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看来你的胃口也不错,恢复的也很好,看来侍寝的日子可以提早了。”

“咳咳……”长恭刚吞下去的一个丸子被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宇文邕轻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的舒畅。

“你还是杀了我更好。”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屋外忽然下起了小雨,屋内烛光朦胧,香雾缭绕,望着那张因恼怒而染上红晕的脸,娇艳如初生花蕊般诱人,他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可——胸口和肩部却生生地刺痛起来……长恭无意识地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右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你——怎么了!”她见他额上已经痛得的流下了冷汗,不由脱口问道。

他侧过头来,并不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内燃烧浓浓的恨意,那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眼神。忽然他伸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见他突兀地裸出了上身,长恭不禁又恼又羞,忙掉转了头。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她,那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地使劲要将她的身子旋转过来,力道之大,几乎陷进皮肤,叫她恍然以为那只手是要掐在她的喉咙上的。被迫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小麦色的胸膛。

她正要挣扎,目光却落在了胸膛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上。心里骤然一悸,难道这是——目光渐渐上移,她又是一惊,只见他的肩部也有一道同样狰狞的伤疤。

“高长恭,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尤其是胸口这个伤口,每到下雨天就会发作,痛苦难当,提醒我这就是救人之后的回报。”他的声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深深的哀痛。

她咬住了下唇,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去。支吾着说道,“那,那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不用,你来就好。”他忽然抓起了她的右手,强迫地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甫一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她好像被烫到了一样想缩回手,无奈却被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宇文邕,我不是御医。我根本帮不了你。”她的手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只觉得那里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高长恭,你就这么无情吗!”他的手握得更紧,眼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着。

长恭感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快要被折断,正想用左手攻击他,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咦!现在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她停止了挣扎,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帮!”

“这样就好。”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被笼上了一层阴影。

“上次的事情……你以为我不内疚吗!其实在听到你脱险的消息,我居然松了一口气。虽然你是我的敌人,可是我也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如果要取胜,就该堂堂正正的取胜……”她低低说着,忽然伸出了另一手,轻轻放在了他肩膀的伤疤处。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虽然尚有警觉,但她那罕见的温和表情,和手指间的温暖触感,却令他想有在这一刻放下所有的戒备的冲动。

“对不起——弥罗……”

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温柔,只是,只是一瞬间。因为,下一秒,他就感到了脖颈处传来了一阵剧痛,在失去意识前,那温柔迅速抽离,最终被一种绝望的愤怒所代替……

高长恭——

长恭揉了揉自己的左手,轻轻吁了一口气。刚才怕打他不晕,她差不多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像是不敢确定的,她又摇了摇他的身子,见他一动不动,心里倒又是一慌,去探了探他的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先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不慌不忙地朝外面喊道,“小娥,你进来一下。”

不一会儿,小娥就推门走了进来,就在她跪倒参拜的一刹那,长恭也迅速的出手将她打晕了。

“对不起了,小娥。”她轻声说了一句,以最快的速度和她换了衣服,然后端起了一盘菜,低着头走出了房间,还不忘将房门关严实了。

门口的守卫也根本没有起疑心,让长恭顺顺利利地出了紫檀宫。

凭着往日的记忆,长恭还是摸索到了宇文邕原来的房间。也许是因为原来的主人久未居住,这里也显得格外冷清。所以,对她来说,倒并没有费很多力气就从窗子外翻了进去。

里面的摆设居然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而且似乎也常常有人来清扫,所以房间里还是一尘不染。在靠近床榻的案几旁,还摆放着一把精致的弓箭。

在看到那副暗藏机关的美人图时,她不禁欣喜若狂。如果没有记错,上一次就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了美人的右手上,才开启了秘道的开关。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法炮制,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心下一慌,又试了几次,那画像却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她的脑袋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这个秘道开启不了了!

“那是因为——朕早就改了秘道的开启方式。”身后忽然传来的幽幽的声音令长恭的心跳差点在瞬间停止,几乎是僵硬的转过身,只见那人正斜倚在门口,月色下,映照出他那平静的表情和隐藏在那表情下——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腾腾怒火。

她感觉到了他强烈的愤怒,强大的压迫感,随着那冰冷的眼神,一瞬间象海啸一样袭来。忽然目光一转,落到了案几上的那副弓箭旁,于是她迅速地拿起了那副弓箭,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张弓搭箭,银光闪闪的箭尖对准了他!

“不要过来。不然,别怪我手下留情。”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男人微微仰首,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她。变得愈加暴怒起来的眼神,那样怒不可遏的眼神,如火如荼,炽炽灼人。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她。

“不要过来!”她断喝,手指蜷紧,弓弦因为这一拉紧而发出轻微而刺耳的“格吱”一响。

他置若罔闻,带着怒火,狂乱地暴怒地,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她。“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我了。那么就射啊,射死我你就能从这里逃离了。”

“别以为我不敢!”眼看着他愈趋逼近,她慌乱地重复着底气不足的警告,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走到了面前不足半米,她的箭尖几乎就要抵到他的胸膛。

“啪!”手指脱力一颤,她急剧缩手,弓和箭一起松脱,箭矢落地,长弓也委顿落下。她想要伸手攻击,已经迟了。

宇文邕已迫近在她面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连按着她的身体倒退几步,直到她的脊背抵在了墙上已退无可退。

她用力挣扎着:“放手……”

放手!他冷笑更寒,同时手上发力,更加紧地压制住她,一翻一拧,她在他的钳制下已经无力,手脚俱软只剩表面的威严。身为兰陵王,她又何曾尝过这种落败的时屈辱,不由又气又急,手脚直发抖。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薄唇微启,“高长恭,你就在这里侍寝吧。”

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的思维突然出现暂停,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只知道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嘴唇重重的狠狠的压在她的嘴唇上,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象要将她揉碎一样。

她拼命地用尽全力推开了他,想往门口跑去,谁知又被他狠狠拽了回来,侧过了脸,随即感觉到耳边一阵湿热,本能的向后仰倒,想避开突来的袭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起,未及出口惊声骤然被一团狂肆翻搅的火热吞入其中。挟着疯狂怒气欺压下来的唇齿,毫不温柔、毫无怜惜地恣意噬咬着口中的猎物,像要把她身体里的空气都吸干一样的激烈。

长恭大睁着眼睛瞪着眼前的人,内心的愤怒有如爆发的岩浆般冲上了极点,面颊涨的通红,齿间恨恨地想反咬回去,却引来了更加深入狂肆的占有,倾力的挣扎就好象慢慢滚入深海的小石,连涟漪都未留几分。

压抑了多年的渴望加上满心的怒火,一旦爆发开来,又如何抑制的住!无视身下人儿的挣动反抗,他已经不想再压抑,不想再等待。就让她在今晚,彻彻底底成为他的女人!

急促的喘息声中,他将她紧紧地锁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唇紧紧地贴着她的耳垂,暗夜的蛊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长恭,哪里也不许去,永远留在我身边…”

所有人都可以害怕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憎恨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排斥他,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不爱他,她不可以。

他要她爱他,他要她意念里的爱,那份灼热得宛如火焰的爱,那份温和得可以包容所有的爱,那份疯狂得可以抛却一切的爱。

长恭柔软的黑发凌乱的压在身下,面色潮红。

她想挣扎,却浑身无力,想要叫喊,却被那个人的吻堵的气都喘不过来。天空中冰冷的月色让她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只觉得腹中一阵翻腾,一种恶心的感觉泛到了喉间,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宇文邕微微一愣,正在解她衣带的手却停了下来,冷冷道,“高长恭,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长恭并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干呕个不停,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却被缓缓松开……

那个男人,居然用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动作,为她系好了衣带。

长恭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在迷茫的思绪中,看到了那幽黑如墨的瞳仁中蕴含——深不可测的情感倾盆流泻。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怜惜。

“你先忍忍,御医很快就来。”他命令道。

不多时,御医就匆匆赶来了,在小心翼翼地为长恭诊治了之后,御医一脸笑容的冲着宇文邕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她有喜了!”

第三部第107章囚鸟

长恭大吃一惊,她看到他的脸,在瞬间被抽去了血色。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仿佛因为受到了过大的打击而失去了所有的魂魄。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她有孩子了!她居然有孩子了!一定就是那个晚上……她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里百感交集,激荡不已,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如果恒伽知道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她居然要做母亲了…那么说,在她攻打高思好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的确是件喜事。李御医,你去领赏吧。”宇文邕没有温度的声音将她从最初的惊喜中拉了回来。

她立刻清楚地意识道,这个时候出现这个孩子,或许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

现在她自己都自身难保,那么这个孩子——她咬了咬牙,将心一横,但是这是她和恒伽的孩子,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李御医谢了恩之后就出去领赏了。房间里就剩下了长恭和宇文邕两个人。空间仿佛被压缩过,气氛莫名的诡异又寂静的可怕。

“那个孩子——是谁的!”他很想保持冷静,但那无法克制的怒火和妒意焚烧着他,几乎就要失去所有的理智。

长恭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说话!”他上前了一步,却见到她充满戒备的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往后退了一步。这个无意识的举动令他更加愤怒,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就这么重要!那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他狠狠地盯着她,狠狠地抓起了她的手腕。他自己也不明白,平素的冷静沉宁,为什么在遇到她之后消失殆尽,这样的自己,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可怕。

长恭只觉得双手被禁锢得死死的,腕骨似乎快要碎裂。咫尺间,那充满怒意的火焰,一瞬间似乎要将她一起焚烧。想张口说些什么话,却被极度有限的空气与空间限制着,难以发声。

在一片混沌之中,宇文邕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突然想到那个名字,心突地一阵熟悉的抽痛,隐秘而游动。那是硬生生缝合心中的伤口时,丝线穿过肉中的感觉:“那个人是——斛律恒伽!”

虽然她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在看到她那震惊的眼神和一刹那的迟疑,他心如明镜,照得透彻。陡然间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不堪承受的事实比痛楚更强大的压迫着他每一处神经。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面部微微有些神经质的扭曲,喉咙一阵痉挛,发出了寒冰一样的声音。

“这个孩子还真是命硬,这样居然还能活着。”

他的话音刚落,长恭的脸色变了。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在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向她的敌人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别伤害这个孩子……求你。”

他忽然沉默下来,此时的他,就象黑色的树木在黑夜中静成黑色的影子,他的眼睛,在光线黯淡的时刻,是那么的幽深,呈现出夜色,呈现着深黑。

“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出生。”他冷冷说了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他自己也不记得是怎样走回去的,一直走到了寝宫的床榻前,轻轻一松懈,整个人就象虚脱般摔在上面。

在暗黄的床榻中躺了很久,很久。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似乎正在为他更衣,蓦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是阿史那皇后。

“皇上,您怎么这么就睡着了,小心感染风寒。”皇后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替他脱去了紫皮靴。他直起了身子,揉了揉眉角,若无其事道,“哦,只是有些累了,所以就这么睡着了。”

皇后将靴子放在了一旁,像是漫不经心道,“皇上,听李御医说,您在紫檀宫的那位新妃子有了身孕!”

宇文邕眼底一颤,又飞快地用平静的神色掩饰了内心的波动,“不错。朕和她在宫外时就认识,也有过——一段姻缘,所以就将她接进了宫来。”

皇后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臣妾贺喜皇上。”

在听到这句祝词时,他的脸上的肌肉象僵硬了一样,竟然无法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声音,只能点了点头,并没再说什么。

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皇上的些许异常,于是很快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皇上,那齐国昏君毒死了兰陵王,这样一来,我们就减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如今唯一要对付的,就是那斛律光了。”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但斛律光却是最难对付的,想要让齐国那个皇帝对他产生疑心,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皇上,”皇后忽然挽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或许,臣妾只需要四句话,就能置他于死地。”

“什么!”他的脸上略有动容,虽然刚才发生的一切令他的情绪降到了冰点,但皇后此时的话又令他精神一振。

皇后只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宇文邕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果真只有四句话: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

“百升即一斛,正影射斛律光的斛,明月是他的字,这前两句话正暗示了斛律光有心投靠我大周。而高山则暗指齐国皇帝,槲木暗指斛律光,这两句是暗示斛律光有谋反之心,要自己做皇帝。皇上,由兰陵王之死可以看出,齐国的这个昏君是个多疑之人,而斛律光和众多佞臣也十分不和。如果将写有这些歌谣的传单,散发到邺城,那些佞臣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定会好好利用,传得满城风雨,那么到时,那昏君想不对斛律光起疑心也难。”皇后一口气说完了这许多,却是面不改色。

宇文邕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眼中掠起了一丝惊讶和赞赏,沉声道,“就按阿云你所说的去做。”

在这一刻,他又恢复到了那个精明强悍,冷静沉宁的一贯的他。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春寒料峭,百花丛生。丝丝缟白的雾气,游走在潮湿的空气中。那沙沙作响的枝叶嘶哑而无力,为静谧的气氛平添上一份落寞。初春的桃花飞漫在天际,卷融着一阵又一阵清淡的飘香,夹带着雨丝飘进房间里。

长恭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飞舞的桃花,轻轻将手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辛酸并着甜蜜,悲伤并着焦虑。一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为了这个小生命的安全,她不得不暂时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如今的她,就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的一只小鸟,哪里也飞不出去。

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安心的,就是这段日子宇文邕似乎繁忙于政事,所以来她这里的次数少了些,而且再也没有做出那样失控的举动。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恒伽的身影,他一定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了吧!一定很伤心吧。不过,那样聪明的他,或许,或许会察觉到什么端倪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萌发了一丝小小的希望。

一只小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窗台上,歪着小脑袋寻觅着食物。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只小麻雀,生怕发出声音将它惊飞。

由于太过认真,以至于身侧的人何时到来由于太过认真,对方低低说了句什么,她全然不知。

由于太过认真,忽略了一切的存在。

直到身后的人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才蓦的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将身子一缩,避过了他的手。宇文邕这次倒没有生气,只是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看麻雀也能看得这么出神!”

她并不想搭理他,但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轻声应了一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忽然迅速出手捉出了那只小麻雀,递到了她的面前,“给你。”

她惊讶地看着他,“我不要。你把它放了吧。”

他的嘴角轻轻一扬,随手放了麻雀,“刚才看你看得那么认真,还以为你想要呢。”

她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他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时候有一次我用筛子网住了一只贪吃的麻雀,我无比雀跃的将它抓起养在笼中,精心的用清水泡了小米喂它,看它在笼中挣扎哀鸣,却终是舍不得放~~~它会习惯的,我这样认为。结果,几天后,麻雀死了,当时还很难过得哭了一场。现在想来,自己无异是杀死那只麻雀的凶手,那种喜欢,不过是个小孩子对一个有趣的玩物的兴致罢了。”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述说道。

宇文邕的目中眸光一暗,“你是说,我对你,就像是个小孩子对一个有趣的玩物的兴致!”

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她那微隆的腹部,心里一阵刺痛,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摸向了那里。还没触碰到半分,她就充满戒备的护住了那里,低声道,“宇文邕,你说过不会伤害他的。”

“我不会伤害他。”他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只是想摸摸而已,只一下就好。”说着,他那温热的手已经轻轻地按在了上面。

他的手很温暖,可是她的心底却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凉意。

“就算孩子出生以后,你也不会——加害他吗!”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长大。不过,希望他的弟弟或是妹妹,是我和你的孩子。所以,”他闭上了深邃如海的眼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低声地说道,“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皇上!皇上!”从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接着,只见一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宇文邕脸色微变,叱道,“阿耶,谁让你闯进来的!”

阿耶连声谢罪,抬起头来恰好和长恭打了一个照面,阿耶没见过兰陵王的真面目,但认得那个斛律家的小公子,所以见她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是一身女装打扮,自然是大吃一惊,指着她结结巴巴道,“皇上,他……他怎么……”

“她本来就是女人。不过一直都女扮男装而已。”宇文邕解释了一句,又淡淡问道,“到底有什么事!”

“皇上,刚刚收到消息,斛律——”他先暂时将震惊放在了一边,正要激动的说下去,却被宇文邕打断了后面的话,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刚离开房间,长恭就偷偷跟了出去。刚才见这阿耶神色古怪,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还提到了斛律这两个字,不知在搞什么鬼。

在长廊的拐角处,她听到了两人轻微的交谈声。

那是宇文邕压抑着狂喜的声音,“阿耶,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皇上。自从那些写着歌谣的传单传到了耶城后,那佞臣祖珽见了这些传单,又添枝加叶渲染扩大,并让孩子们在大街小巷传唱,传的满城风雨,然后把情况报告给高纬。那昏君居然还真信了,结果就设计诱骗斛律光进宫,趁他不备将他用弓弦活活勒死了!”

“这下进攻齐国再无阻碍了!”宇文邕笑了起来,“这昏君果然是自毁长城,居然杀了斛律光这样的大将……看来齐国的气数已尽!”

“不过之后去搜了斛律光的府邸,结果只搜出了十五张弓和一百支箭,七把刀和朝廷赏赐的长矛两杆,”阿耶顿了顿,“还有二十捆枣木棍,是斛律光准备当奴仆和别人斗殴时,不问是非曲直,先打自家奴仆一百下。”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宇文邕似乎是轻叹了口气道,“等攻下齐国之后,齐国的忠臣,斛律光、崔季舒等人,朕到时都会追加赠谥,加礼改葬。他们的子孙存者,随荫叙录为官。他们的家口田宅没入官府者,将来也会一并还之。”

长恭愣愣站在那里,只觉得天轰的一声塌了下来。难以形容的痛……撕心裂肺……她狠狠咬着自己已经被咬破的嘴唇。不能昏过去,不能。血一半往外淌,一半流进嘴里,血腥味也可以阻止自己失去意识。她努力的忍住因为悲痛而要想要晕厥的恶心感,走到阿耶身边的这几步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恶狠狠道,“你胡说,斛律叔叔怎么会死!”

不等他回答,她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乱摇起来,“那他的族系呢,儿子们呢!”

宇文邕一言不发地看着长恭,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她的瞳孔呈现出充血一般的红色,像一只发了狂的小兽,那样的愤怒,那样的悲伤。

阿耶犹豫了一下,“这谋反的罪名是……族诛。他们一家大小,包括远在其他州县的亲戚,全都已经被处死了。”

她的手骤然一松,眼神涣散,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斛律家怎么会谋反!斛律叔叔怎么会死!须达怎么会死!恒伽——怎么会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好痛……真的好痛,这回心脏好像是不属于自己似的在剧烈的跳动着,毫无节奏可言。头也是,好重,好晕……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了,浑身的力气也像要被抽走了一般,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就象在整个人沉到黑暗冰冷的海底,没有空气,她已经无法再继续呼吸……

“长恭!长恭!”耳边好像只听到了宇文邕急促的喊声,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雨朦朦如线落,五月闺重,长雨更浓。

紫檀宫里,此时一片宁静,只有雨落在地面的滴答声有节奏的响着。宇文邕一眨不眨地望着长恭,任自己精致的侧脸暴露在灯火中,惹得飞蛾们险些放弃了眼中唯一的灯火而选择扑向他那双比灯火更璀璨的眼睛。

阿耶愣愣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还在昏睡中的女子,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当皇上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时,他已经大吃一惊了。而当皇上刚才将一切告诉他时,他的感受已经不止是惊讶所能描述的。这个女子,居然就是威名赫赫的兰陵王高长恭!那犹如恶夜修罗一般的兰陵王,竟然是个女人!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好像隐约明白了一些不曾明白过的事情。为什么皇上会看着自己的伤口发呆,为什么皇上会冒死相救兰陵王,为什么皇上让他时刻注意着高长恭,为什么皇上会开始思念某个人,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和她有关。尽管他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皇上对她的重视。在御医确诊她和孩子无恙之前,皇上那心急如焚的样子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不过现在,皇上流露出的复杂眼神,却是他之前经常见到的。

每次皇上注视着自己的伤口时,就会有那样的表情。

“阿耶,这些事绝对不能泄露半句,明白吗!”宇文邕忽然开口道。

阿耶点了点头,“臣明白。不过皇上,您放心将她放在身边吗!毕竟她曾经是我们的敌人,而且还差点杀了您,臣恐怕……”

宇文邕像是意料中般的微微一笑,“她现在已经不是兰陵王了,在朕眼里,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只属于朕的女人。”

“可是皇上……”阿耶又极快地望了一眼长恭,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吞了回去。

“行了,你先退下吧。”宇文邕的目光闪着微光,“或许我们要开始计划怎样再次攻打齐国了。”

阿耶一听这话,顿时精神振奋,“如今斛律光和高长恭都已除去,齐国的灭亡看来是迟早的事了。”

宇文邕并未说话,只是笑了笑,挥手示意他退下。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红杏俏出楼阁,蔷薇爬进轩窗。分明是百花争艳的春,上天却阴沉着脸,淅沥淅沥地,哭泣个没完没了。

宇文邕坐在她身边,望着无声无息的睡着的她。她睡的很熟,就好象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深深的沉睡过了。乌黑如丝绸的长发从枕头上流泄而落,苍白的面容就象一朵白色的梅花。

现在的她,一定很伤心吧。

其实,今天——他是有意让她听见这个消息的。他知道她一定会出来偷听,也知道她一定会悲恸万分。但是,痛过之后,她也会彻底死心了吧。那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也扼杀了她内心尚存的最后一丝希望。

这样的话,她永远不会离开了吧。

他的心里隐隐涌起了一丝狂乱的兴奋,仿佛有一种快乐的余烬潜藏在身体的每一处,随时可以燃起烈火。

他从不曾这样失控过。

抬眼看了看天色,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一丝滑过她面颊的长发,站起身,准备离去。

这时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昏沉沉中,长恭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月夜。

她看到自己仍然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如此疲惫,也许是白天的时候练功太辛苦了,她十分渴睡。恒伽的身影就在身边,那夜的月光还是那样恍惚,月下的藤花开到尽头,风过处,花瓣依然在风中寂寥飞舞。

她似乎听到恒伽在问她:“长恭,今天想吃什么!是王记的乳酪还是李记的甜汤!”

很久很久以前,她好象也听到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无力细想,只是看到梦里的自己什么话也没说。

恒伽笑得像只狐狸,“想不出来我就先走了,你只怕追也追不上我。”

见他转身离去,她心里非常焦急,不顾一切的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衣襟。

“恒伽……不要走。”她的眼睛酸涩,喉间哽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不要走。”

宇文邕有些惊讶的看着似是在梦魇中喃呢的她,无比温柔无比忧伤,好象一伸手就会打破的脆弱。

他竟然不忍心挣脱她的手,就那么慢慢的坐回床边。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微微张启的嘴唇,皓齿的微光,仿佛还在迷梦中。

他静静凝视着她。慢慢慢慢的,他俯下头去,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在她美好的唇形上。他尝到她微咸的眼泪,象是流淌的月光。

在那一刻长恭的睡梦出现了分歧。她的脑海里同时存在着两段记忆。

一段是充满隐隐的悲伤,恒伽在她的睡梦中象月光一样消散而去;另一段里的恒伽,那么温柔的低下头,他的头发与她散落枕上的长发重叠,他的面颊贴近着他的面颊,他美丽的眉也触到了她的眉,他优美的嘴唇靠近她的嘴唇……

官感重叠着官感,精神交合着精神,梦幻编织着梦幻。

无法以笔墨形容,天上人间,唯愿不醒的梦境。

那一夜宇文邕第一次拥抱着一个人入睡。

长恭将头靠在他怀里,睡得很安心,完全不知道这是敌人的怀抱。

而他,在接近黎明的最深黑的某一段时间,也宁愿忘记了,好象什么都没有记起。

拥抱着她,多少年来,他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温柔的触动,斜靠在床边,迷蒙的夜色,他第一次尝试允许自己放纵思绪,从前的很多很多事倒流回心里。

小时候,和哥哥们一起骑马射箭,年纪最小的他却总是能得到父皇最多的夸奖。

三哥生日的时候,他亲手做了一只风筝给他,两人溜出宫玩了半天,回来后却被父皇狠狠教训了一顿,可他们觉得那是最开心的一天。

得知父皇去世的噩耗时,他表面上强作冷静,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却是偷偷哭了很久很久。

八岁那一年,偷溜出宫和一个小孩争买糖人,从此开始了和那个人之间宿命的转动。开始了那若即若离牵扯半生的缘分……

行了成年礼的那一天,他将一个刺客塞进了自己的浴桶里,还破天荒的放走了他。这才发觉原来当年的小孩已经长大。

突厥的草原上,再次和他相逢……

那一刻,这相互倚偎着的两个人,都是如在梦中,各有各的感怀。

第三部第108章疤面人

窗外透出的光线开始变白的时候,宇文邕犹如从梦中猛醒。就象换了一个人一样,昨夜里的宇文邕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沉入意识的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强悍,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一贯的他。

长恭仍然靠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他觉得肩头有些发麻,但一夜没睡,真的很疲倦,只得将将就就的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子,长恭那纤秀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衣袖柔软的触感还在她的手中。

恒伽……果然没有离开。她惊喜的睁开眼睛,侧过头,突然发现身边的人是谁,她的呼唤凝结在口中。

宇文邕微微仰着下巴,靠在床头,他沉睡的时候看起来如此纯洁又高贵,只是他睡着的时候还微微皱着眉头,象是梦到什么痛苦的事。长恭看着他的脸,一时倒也没有挣扎,心里却微微有些感触,原来他也未必就能够随心如意。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随心所欲。

象是某种天生的敏锐触觉,睡梦中的宇文邕也感觉到某种目光的注视,睫毛轻轻一抖,醒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清而深。

她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十分冷静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他这才慢慢起了身,活动活动手臂,半身发麻:“昨天可是你主动拉住我的衣袖,不让我离开。”

她怔了怔:“你是说,我整整一夜都是这样靠着你睡的!”

“当然,享受这种待遇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他捉狭地笑了起来,心里却暗暗有些惊讶于她的冷静。难道她以为昨天的消息也不过是个梦!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她忽然转过了身,面对着墙壁幽幽说了声,“他不会死的。”

宇文邕的睫毛微微一动,刺痛像是花开一样蔓延到全身,瞬间将所有的温柔收敛了起来。他冷笑一声,“我还从没听说族诛还能有人活下来的,你还是死心吧,斛律恒迦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她只是坚定地重复着,“他不会死的。”

他蹙起了眉,神情恼怒地望着她的背影,此时的她仿佛充满着一种无力的忧伤,这种忧伤有一种感染力,无声的浸润,象雪落在手掌上就化成水。

握紧的手指渐渐松开了,已经到了嘴边的冷酷的话被咽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个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她的面容神经质地扭曲起来,苦心经营的面具终于在一瞬间粉碎。她的心缩成一团,疼痛着。

当彼此定下了那个约定时,她觉得,她的幸福近了,快要到了。

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幸福。

只是她忘记了,幸福不是说捉住就可以捉住的东西。

稍不留神,那如同顽皮小孩一样就那样突然消失了。

好不容易等到那堵无形的墙终于消失了。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勇敢地向他伸出了手。

可是——现在,那堵曾经消失的墙又再次阻隔在他们之间。现在它的名字叫“生与死。”

纵使她已经不再顾忌,紧紧地拥抱著他。他却永远不会发现。

纵使她发了疯一样思念著他,她却始终无法看见站在她身旁的他。

他已经不在了。而她却依然活著。

从此在她的心口有一个空洞,只有她自己知道。

时下正值七月天,夏日清晨的阳光从窗棂射了进来。紫檀宫的房间内,珍珠色的浮尘在空气中轻浮翻转,无所归向,像烟雾一样的淡淡弥散。一切的一切,若非经历过的伤痛这么真实的存在着,否则真会如一场春梦般来去无痕……

紫檀宫外,松柏参天,扭扭曲曲地伸向天空蜿蜒。浓郁青翠的枝条相互搭错成密密遮挡阳光照射的屏障,即便到了初夏时令,身处其中,也依然觉得阵阵寒凉。四季无分的针叶松包围住整座宫殿,从外面望去,总给人萧瑟寒冷阴凄的观感。清晨的风吹动松树,松针飘落,坠入池塘,寂静无声,连些微的涟漪都不会溅起。

长恭凝望那水中的如针细叶,一只白色的蝶停在她的指上,颤动着翅膀,一展翼又轻盈飞开,只留下轻忽的触感停在指尖。

七月的清晨空气如同爱人的呼吸般芬芳。她将蝴蝶停过的指尖轻轻放在唇边,在淡淡的气息中想着恒伽,想着九叔叔,想着大哥,想着三哥,想着生命中那些她曾经爱过也爱过她的人,默默的,脉脉的,无奈而忧伤。

想起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金戈铁马……

现在的她,如同一只被人折断了翅膀的苍鹰,再也没有机会在战场上翱翔,窒息般地被困在那个人的身旁。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温柔的感觉,将手放在了上面,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感觉着。就算她爱的人不在了,可是,生命还在继续啊。这里,正孕育着他和她的孩子……那抹身影牢牢地占据着她心里最最温和,最最阳光的一隅,每每忆及,会有说不清的勇气涌上心头。

一直一直记得他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就在不远处,几个宫女们聚在一起给水里的鱼喂食,笑声清脆,粉色的衣衫映衬这碧水涟漪,也不失为美丽。

“对了,你们听说没,最近宫里来了一个花匠,听说很受皇后娘娘喜爱呢。”

“对啊,因为他伺弄的花草都开得特别茂盛。”

“不过那个人的长相好可怕……”

“听说是被火烧毁了容貌,所以才变成那样的……”

“简直就和鬼一样,还有他的声音,也可怕极了……”

“好了好了,别说那个丑八怪了,我们说些别的事吧。”为首一个宫女飞快转移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忽然旁边有个宫女唱起了汉代乐府的歌谣,众女兴致盎然,也纷纷跟着唱了起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还顾望旧乡……她的故乡……她的故土……

蓦然而起的思念刹那间让她几乎要窒息,她是如此的渴望,想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那片有许多许多回忆的地方,那片她生长过的地方,那片她曾经倾尽心血拼命守护的地方……

一瞬间,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举目远望,浮云淼茫,远处,是她看不见回不去的故土。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随着风与树的摇曳而晃动,模糊的光线湿润了她的眼眶。

“都别唱了。”皇上的声音忽然在她们身后响了起来,一改平日的和颜悦色,今天的皇上似乎有些恼怒,宫女面面相觑,连忙退了下去。

宇文邕走进房里的时候,看到她正好趴在窗台上,她的脸看起来异常纤秀,尖尖的下巴,光滑的皮肤,象一具做得相当精致的雕像,房间里充满着药味,那是他每天派人送来的安胎药的味道。他的目光一转,不由停留在了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克制住心底不断涌出的酸意,他将目光继续往下移,在聚焦到某一个部位时,他的目光稍稍一暗。

或许是天热的缘故,她居然没有穿罗袜,也没有穿鞋子,裸露出来的足踝在夏夜的薄光中白得耀眼。

“这样会感染风寒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边。她开始挣扎,但因为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又不敢用力挣扎,只得眼睁睁地地看着自己被他放在了床榻上。见他并没有更多举动,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见他从一旁拿起了一只白色的罗袜。

“不用……”他手指的温暖触觉猛然让她一惊一颤,迅速地缩回了自己的脚。

“乖,别动。”他轻柔而强势地捉住了她冰冷的脚,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不让她再缩回去,动作生疏地替她穿上了袜子,又抬起头朝着她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睛,是剔透的淡琥珀色。像是……秋天里,在余辉下无言的天空。

“长恭,下次记得要穿袜子。”他低低说道,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她的心里掠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却又立刻烟消云散。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齐国的大敌,也是间接杀死斛律叔叔一家的人。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忍受着屈辱,苟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之中……

她再次用力缩回了自己的脚,扭头看向窗外,不再多说一句话。

他站起了身来,按捺住了内心涌起的一丝恼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两人似乎陷入了沉静之中。这种沉静不是无声胜有声的默契,而是一种无话可说的僵境。

“怀着身子总待在屋子里也不好,我陪你去外面走走。”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不去。”她简明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高长恭,你如果不遵守约定,那么是不是我也不用遵守了!”他牢牢地盯着她。

她蓦的转头,“宇文邕,这段时间来,我根本没有逃跑,你还要怎么样!”

“怎么样!”他冷冷地看着她,“高长恭,自从你答应留在这里之后,你对我笑过一次吗!一次都没有!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连那个男人都比不过吗!”

她的心里微微一痛,脸上却还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皇上,你可以禁锢我的身体,可是却不能禁锢我的心。就算是一国之君,也并不代表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

他眉梢一挑,突然欺身向前,凑到她的身边,强硬地捧起她的脸暧昧的贴近,“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从突厥草原知道你是女儿身的那刻起,我就告诉自己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你。就算你是兰陵王,就算你想杀我,这些我全都不在乎。这条性命,是我忍耐了很久才保下来的,这个皇位,是我忍耐了很久才到手的,而你,我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才得到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爱我,即使是用这种卑劣的威胁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她抬起头来,脸上却是罕见的冷静,“那你所得到的,不过是个躯壳而已。”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被他紧紧的拥入怀抱里,急促的让人难以呼吸。因为怕伤到肚子,她只好往后缩了缩。

“你真的这么看我吗!长恭……那你告诉我,如果不留下你的身体,我还能留下什么呢!我只是想留住你,即使你不爱我,即使是用这种卑劣的威胁手段,我也想留住你。”

他是多么的想用这一个,那一个,还有以后无数个的拥抱,来留住怀中的那个人。

他至今还记得在草原上相遇时她眼中飞扬的笑意,仿佛世间一切的忧虑烦恼都不在她心中。仿佛漫长的时光对她来说不过转瞬,仿佛无论多少年,她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恣意下去,仿佛无论什么,都缚不住她半分。

那样的她如今已经再也见不到了,但,他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留住她,所以,即使她是在天空中飞翔的鹰,他也要折断她的翅膀。

回到自己御书房的时候,他觉得莫名的烦躁。

“为什么我比不过那个男人!!”他突然暴怒地抬手,将身边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在地上:“我做的不够好吗!对她的过错我已经既往不咎,每天下了朝就去探望她,吩咐御厨每天做齐国的菜,我一样的疼她宠她,我一样的爱她,我有哪一样做得比那个人差!为什么!!我还是比不过那个男人吗!!”

阿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他见过的皇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那个强悍内敛的皇上,那个忧悒寂寞的皇上,无论哪一个他,都是冷静而从容的,带着沉郁威仪的天璜贵胄之气。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象现在这样狂怒焦躁,信心折摧。在瞬间极度的震惊后阿耶立刻反应过来,他猛地扑上去抱住皇上,用身体压制着他要破坏一切的疯狂欲望。

宇文邕忽然觉得松缓而疲惫,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偏着头向阿耶勉强笑了一笑:“我没事了,阿耶。”

此时白昼将尽,落日的余晖将天空,将远方的树木,空中的飞鸟染得一片金黄。承受过他怒火的房间一片狼藉,橙红色的光透进窗子,将满地摔坏的器皿,散落一地的书页,全部染成金色,凌乱中的两个人也被镀上一层赤金。

疯狂之后的宁静,有一种难言的忧伤。

夏日午后,嘉木繁盛,习习凉风里,夹杂着阵阵花香,拂面而过很是舒爽。庭院里,梧桐挺立,郁郁葱葱,蝉儿伏在高枝疏叶之间,清亮的鸣声悠悠飘向远方。

紫檀宫里,此刻安静的出奇。若不是因为有蝉声阵阵,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什么生气。这里就如同是王宫里的禁地一般,门外看守森严,除了皇上以外,也没什么人可以接近这里。

长恭在小娥的陪伴下,正在水池边喂着鱼。

“娘娘,您看这几条鱼吃鱼食的样子真有趣。”小娥指着那些漂亮的红鱼笑道。

长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角瞟了一眼门外的那些守卫,心里寻思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虽然她能平安将孩子生下来,可是之后呢!难道连孩子也要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成长!而且,谁有能保证如果是个男孩,他会不会被调教成第二个宇文邕!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浑身冒寒意。

她和孩子,不能就这样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等到孩子出生之后,逃跑恐怕还是唯一的出路吧!

“汪汪……”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狗叫,接着只见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嗖的一下窜了进去,还不偏不倚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长恭虽然身子不方便,可动作还是敏捷灵活,飞快地捉住了这个小东西,拎上来一看,原来是只白色的波斯狗。它的毛发,仔细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她的思绪微微一滞,蓦然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送过她这样一个小东西。

宫门外忽然响起了守卫的呵斥声,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起冲突。小娥忽然一脸惊惧地指着宫门外的一个身影道,“娘娘,您,您看那个人的脸,好,好可怕……”

长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看清那个正被守卫呵斥的男人时,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他的脸上遍布疤痕,看上去竟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的心里微微一惊,不由想起了之前宫女们说过的话,难道这个男人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花匠!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的身影却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想了想,朝小娥道,“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小娥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了门口问了几句,又很快回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道,“娘娘,那个男人说这只波斯犬是皇后娘娘的,不小心从他的手里挣脱,所以才跑了进来,他不过是想要回那只波斯犬。”

长恭若有所思地望了那个男人一眼,“你去和守卫说,就说我允许他进来将波斯犬带走。”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果然匆匆走了进来,朝着长恭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娘娘,能否将这只波斯犬交还给小的。”他的声音令长恭不禁吃了一惊,从未听过这样低沉暗哑的声音,就好像粗糙的沙砾互相摩擦产生的响声。

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总觉得他的身形像极了一个人。又只见他低垂着头,忍不住道,“你把头抬起来。”

那男人低声道,“小的容貌丑陋,怕惊吓到娘娘……”

“是啊,娘娘,您还怀着身孕,最好还是别看了。”小娥着急地在一旁插嘴道。

那个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也顺着小娥的话道,“这位姑娘说的有理,娘娘既然有了身孕,就更不能看小的容貌,不然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你抬起头来。”长恭固执地要求道。

那男人有些无奈的抬起了头,长恭立刻听到了小娥的吸气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那个男人虽然面目丑陋,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在背光的时候,就象会吸收黑暗一样,深不见底。

她的心骤然间跳快了几拍,这双眼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难道……不,不对,虽然的确很相似,可是这双眼睛却显得死板的多。一个人无论如何改变,只有这双眼睛是改变不了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心里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失望。

那男人又低下头去,“小的叫木易。”

长恭正想说什么,忽然又听门口传来了守卫们的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宇文邕正往这里而来。他显然是刚刚下了朝就直接赶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换身上的朝服。

一见木易,他顿时蹙起了眉,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皇上……是我让他进来的。”长恭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皇后娘娘的波斯犬不小心跑了进来,所以我才让他进来抱走的。”

宇文邕神色稍霁,“听阿云说最近有个出色的花匠,应该就是你吧。”

木易低下了头,一脸木讷道,“回皇上,正是小的。”

文邕看了看他的脸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抬起脸,“回皇上,小的七八岁时家中遭了一场火灾,家人全被烧死,只有小的逃过一劫,不过就是被烧坏了脸。”

被他这么一说,长恭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果然那些疤痕看起来都是陈年的旧伤。她的心里更是泛起了一丝惆怅,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只是长得略有相似而已。

她犹豫了一下,难得的开口道,“皇上,我有一个请求。”

宇文邕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又有些惊喜,“长恭,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说,你想要什么!”

“是这样。我想在这里种几颗樱桃树,既然木易是那么出色的花匠,不如就把这件事交给他!而且,也可以让他顺便打理一下这里的庭院。”长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个要求,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和他略有相像吧。

“樱桃树!”宇文邕笑了笑,“原来长恭喜欢樱桃。”每发现一点和她相关的秘密,他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哪怕即使只有一点,也会让他觉得好像离她又近了一步。

“木易,你也听到娘娘的话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木易连连点头,“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将这件事办好。”

宇文邕点了点头,又转向了长恭道,“长恭,我昨夜替这孩子想到了一个好名字,你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宇文翼怎么样!”

长恭的脸色一变,“这个就不用皇上费心了。”

“那怎么行,怎么说这也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宇文邕弯了弯唇,半开玩笑道。这话在旁人听来并没什么,但在长恭听来,却是说不出的郁闷。可又不能当众反驳他,只得用别的话搪塞道,“我有些累了,我回去休息了。”

“也是,你现在有了身子,不该站那么长时间。”宇文邕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了她,无视她的轻微挣扎,径直朝着房里走去。

小娥掩嘴轻笑,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向了还跪在那里,整个人恍若石像的木易,“我说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办事!”

木易好像刚回过神来,抱起了那只波斯犬就起身匆匆而去。

第三部第109章

走到房里,宇文邕将她放下之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盒子,道,“这是波斯国出产的螺子黛,前些日子刚从宫外入贡,听说还不错,所以拿了一些给你。

长恭瞥了一眼,在齐国王宫里她也见过这种叫作‘蛾绿’的螺子黛,价格非常贵重,一粒十金。宇文邕的生活简朴,她这些日子也是亲眼所见,所以对他忽然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她,不免有些惊讶。

“我用不着。”自从住在这里之后她从没接受过他的任何赏赐。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随手拈起了一颗,在水中化了开来,一手制住她的身体不让她乱动,一手轻轻地替她画起了娥眉。

“我不喜欢!”她恼怒地反抗着,将头扭来扭去不让他画。

“再乱动我可要亲你了。”他不得不用威胁的口吻迫使她乖乖地配合。小心翼翼地画完了两根眉毛。他随手拿起了一面铜镜放在了她的面前,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你看看,我画得怎样!”

长恭本不想看,可又有些按捺不住好奇所以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镜子里的她,眉毛一粗一细,一高一低,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宇文邕先是愣了愣,随后欣喜若狂地看着她,“长恭,你笑了,你对我笑了!”

长恭立刻敛起了笑容,微微侧过了头,不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宇文邕倒也不在意,语气温柔地问了一句,“长恭,你喜不喜欢!”

她的眼前有些恍惚,这句话仿佛曾经也有人和她说过。

“是啊,不过和平时那些蜡做的无味口脂不同,这是从波斯而来的牛髓口脂,长恭,你喜不喜欢!”

她心一紧,猛喘一口气,连忙抓住胸前的衣服,布料滑顺的质感,不能减轻一点点心痛的感觉。低下头,看见地面上,夕阳为自己也剪出修长却落寞的影子,她的视线,有一点模糊。

眼角一凉,竟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宇文邕静静看着她,忽然俯身下去,轻轻吻着她的眉毛,仿佛春天的细柳拂过清澈的水面般温柔。

这一次,她竟然破天荒的没有避开。

几天后,宇文邕派人给她送了一只波斯犬,说是替她解闷。她收下了这件礼物,还帮那只波斯犬起了个名字叫——银雪。

日子如流水般流逝,转眼就到了深秋。离长恭临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夕阳西沉,天际布满了一片紫橘色的云岚,碧绿的池水倒映出满院的黄昏景致。院中绿意纷纷转黄、转红,被秋风漫卷扫落的红叶徐徐飘落,美不胜收。

长恭带着银雪来到庭院里的时候,看见木易正在不远处修剪着菊花,夕阳剪出了他孤单的身影。这段时间他倒是经常来这里修剪花草。每次遇到他,他总是表现的不冷不热,除了做自己的工作外很少说多余的话,让她感觉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容易相处。

可又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却总让她有种莫名的亲近和熟悉感。

银雪对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敌意,还亲热的扑了上去舔了舔他的手。

“银雪,过来!”身旁的小娥急忙叫道。

长恭摇了摇头,“随它去吧。”

小娥轻声嗔道,“这波斯犬实在太调皮了。”“波斯犬就是这么调皮的,很早之前也有人曾经送过我一条差不多的,比这条可调皮多了。”长恭一边说着,一边又瞥了木易一眼。

木易只是咧嘴一笑,抓起银雪递到了小娥面前。小娥看着他遍布疤痕的脸,不由露出了嫌恶的眼神,赶紧将波斯犬接了过来,生怕被他碰到。她摸了摸手中的银雪,朝宫门外望了一眼,忍不住道,“对了,娘娘,皇上这些天怎么一直都没有过来呢!”

长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这几天,宇文邕确实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倒也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许他的新鲜劲终于过去了吧。这样也好,说不定他能放手呢。

“娘娘,您不用难过,皇上可能最近是太忙了。您知道吗,平时每晚三四更的时候,还经常能看到皇上的御书房里亮着灯光呢。他忙于政事,所以能每天抽出时间探望娘娘,对娘娘已经是格外的恩宠了。其余的那几个妃子,包括皇后娘娘,都不能经常见到皇上呢。”小娥还以为她有些失望没有见到皇上,所以还忙不迭地安慰她。

长恭听她提到皇后,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那个突厥公主的模样,脱口道,“皇后娘娘对你们好吗!”

小娥连连点头,“嗯,皇后娘娘也是个好人,而且啊……”她看了一眼埋头工作的木易,压低了声音道,“听说皇上也允许皇后帮着处理一些政事呢。”

长恭微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而且皇后娘娘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十分亲切,这点他也最清楚不过了,对吧,木易!”小娥冲着木易说道。

木易的手停顿了一下,嘶哑着回答道,“不错。”

“我们皇上可是个好皇帝,他打仗时不避箭石,亲自上阵,又爱护士卒。听到百姓没有足够材料建造房屋,皇上居然拆除自己的宫殿,而把建材分发给百姓们,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和颜悦色,极少责罚,比起那个齐国的昏君,不知强过多少倍。”小娥绽开了笑颜,“娘娘,您如今怀了未来的龙子,将来等皇子出生,必定能得到更多隆宠……”

长恭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袭上心头,沉声道,“我要回房了。”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忽然看到宇文邕身边的侍从阿耶正匆匆走了过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急事。

“娘娘,皇上有令,让您即刻去见他。”他一见到长恭倒也不绕弯子。

长恭微微一惊,自从来了长安之后,自己就一直被困在这座紫檀宫里。她猜想是宇文邕担心暴露她的身份,所以才不让她和外界接触。所以,听阿耶这么一说,她很是惊讶。

“娘娘怀着身孕,怎么能到处乱走……”小娥忙劝阻道。

阿耶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这是皇上的命令,莫非娘娘想抗命不成!”

长恭示意小娥别再说下去,不动声色道,“我这就跟你去。”

这还是长恭第一次看到宇文邕的寝宫,这可能是她所见过的最简朴的皇帝所居住的地方。诺大的宫殿里,只有几件必要的摆设,不见任何金银雕饰。比起她现在所居住的紫檀宫还要朴素不少。

在床榻上,她有些意外的看到了脸色苍白,仍在昏睡中的宇文邕。

“皇上这些天过于操劳,所以病倒了。可是他又什么都吃不下,所以在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你请来了。”阿耶低声说道。

长恭蹙起了眉,淡淡道,“可我也不是御医,你叫我来也没有用。”

阿耶眉眼一挑,“你也知道皇上有多喜欢你,如果由你亲手喂他,那么……”

“说完了吗!”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完的话我要回去了。”

“高长恭!”阿耶压抑着怒气,“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多少次你害得皇上差点没命,可皇上还是那样喜欢着你,你说说这些天来,皇上亏待过你没有,还有你肚子里这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我跟在他身边再清楚不过了,可皇上还是瞒着众人,将这个秘密吞到了肚子了!还有,要不是皇上及早让我派人手看着你,你,还有你的孩子早就被毒酒给毒死了!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七天七夜,皇上几乎都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处理过朝政,难道所有的这些,都换不来你的一次心软吗!哪怕只是一次!”

宇文邕隐约听得有人说话,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女子,男子的清华和女子的娇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把她衬托的风华无限。尤其是她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更是清灵动人,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感觉象整个人都被浸在湖水里,明明清澈却又深邃,如此明亮却又冰凉,那么柔软却又激荡。

“长恭……你怎么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皇上,您这些天什么也吃不下,所以臣才斗胆将娘娘请来,请皇上无论如何也吃一点。”阿耶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碗粥递到了长恭手里。

宇文邕见了长恭脸上那副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恐怕接下来长恭就会扔下碗,毫不留情地拔腿就走吧。

可令他吃惊的却是,长恭居然接过了碗,走到了他的床榻边坐了下来,用极轻又极冷淡的声音道,“这一次,只是因为你救了这个孩子一命。我不想欠你。”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冷漠,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喜悦,当那口粥被送入他的嘴里时,他的心里如同被猛然灌进了一蛊清冽的蜜汁。巨大的冲击和幸福感,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就让他幻想在此时此刻,她是爱着他的……

长恭忽然见他对着自己微微一笑,他刚刚还如铁壁般牢不可破的强势疏离的感觉……便成了骤然曝露在烈日下的薄冰,渐渐融化。由内至外撒发出来的,竟然是一种温和的优雅,如同温暖的水波,漾漾洋溢。

她连忙别转了头,不去看他的表情,赶紧又递过去了一大勺。

“长恭,你的粥喂到我眼睛里了……”

“长恭,这次是额头……”

阿史那皇后和李淑妃走进寝宫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这一幕。因为怕打扰了皇上的休息,所以皇后才特地让宫人不要通传,没想到……

“娘娘,那女子可是皇上最近的宠妃!”李淑妃低声道,目光冷冷地扫过了长恭那隆起的腹部。

阿史那皇后并没答她的话,而是笑了笑走上前去,“皇上,这位妹妹一定就是您新纳的妃子,臣妾倒还不曾见过这位妹妹呢。”

长恭因是侧对着她们,所以皇后并没看清她的容貌。宇文邕直起了身子,看了看长恭,又看了看皇后道,“既然如此,在你这里也没必要瞒下去了。阿云,你早就见过她了。”

皇后微微一愣,只见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女子慢慢转过了头。

在看到那张容颜的一瞬间,她震惊地完全说不出话来,窗外纷飞的红叶,眼前所有的景物,一刹那间褪色成艰涩的背景。耳中听见的,惟有自己的心跳。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如此的再相逢,此刻摆在眼前,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是那个少年,是她第一次为之动心的那个少年。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在她的心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就像无限寂静的深海深处,时光和海水都以极缓慢的速度在流动。在那里,藏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在昏暗的最深处,那样模糊,却从未消失。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变成了女人,但她却十分肯定,眼前的这个女子和她心里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长恭也打量着她,只见她发髻高挽,如云的黑发间并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一只玉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她发上飞起来一般。凤嘴衔着长长的珠子,垂在额头上,一步一摇摆,更映得其人双眸温润若水,暖洋洋的像春风。昔日的突厥公主已经脱胎换骨,俨然是一国之母的风范了。

“是你——”皇后终于先开了口,“你……你居然是女……”她刚说了半句,忽然留意到李淑妃还在身旁,于是硬是按捺住内心的无数疑问,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柔声道,“多年不见了,你可还好!”

长恭避过了她的目光,只是淡淡道,“你变了很多。”

皇后见她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再仔细看了看她,虽然还是那样绝世的容颜,可比起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来,却是憔悴抑郁了许多。蓦然之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副永远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少年纵马而立,虽是戴着半张面具,但玉立挺拔的身姿美之极致,那难以描绘的英气与柔和,仍是如此巧夺天工地统一在一个人的身上,令人不由喟叹造物的神妙。远远望去,竟犹如旭日东升,熠熠生彩,让人几乎不敢正视!

时光流转,彼此都已经改变。也是,就连少年都能变成女子,还有什么是不能被改变的呢!

皇后一时感怀,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李淑妃自然不明白这三人之间的渊源,只觉得这新妃容貌之美丽,确实前所未见,又见她大腹便便,临盆在即,不免更是心里发酸。早就听说皇上对这位妃子宠爱备至,若是她诞下一个皇子,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怕都要不保……想到这里,李淑妃赶紧敛去了眼中的敌意,也扯出了一个笑容凑上前道,“皇上,您好些了没有!赟儿也吵着要来看您,这孩子听到您生病的消息,都没有心思吃饭了呢。”

宇文邕点了点头,“赟儿懂事有礼,都是淑妃你调教的好。”

长恭目光一转,只见皇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但目光却透过自己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而脸上却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神色。她不动声色地起了身,放下了碗,冷冷扔了一句“我走了”就转身离开。

“阿耶,护送娘娘去紫檀宫,若有差池,唯你是问。”宇文邕连忙朝着门外吩咐道。

“皇上,她也太没规矩了吧,怎么能这样无礼!”李淑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扬长而去。本来以为皇上会斥责几句,没想到皇上只是淡淡说了句,“她就是这个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之色。

李淑妃的面色一暗,她忽然意识到,比起到现在为止还不曾有子嗣的皇后,刚才的那个女人才对她更有威胁。

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侍妾爬到今天的地位,都是因为母凭子贵,如果连这唯一的优势都要失去的话……

第三部第110章逃脱

深秋高远的空际清淡如水。天空中远远地浮着几缕烟气,凝顿成云。长恭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银雪则在一旁讨好地轻舔着她的脚。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小娥啊的叫了一声,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居然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只见他身着衮冕,青珠九旒,身穿绀色深衣,是典型的周国太子打扮。果然,只听阿娥惊慌失措地喊道,“太子殿下,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您是怎么进来的!”

那男孩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俊秀的脸颊边还有一个俏皮的酒涡若隐若现。

“听我母妃说,这里藏了一个好漂亮的姐姐,所以才特地想来看看。那些守卫不知道我进来哦,因为我是从那棵树上爬过来的。”

小娥显然吃了一惊,“太子殿下,您还会爬树!”

“嗯。”男孩笑得纯真无害。

长恭见不过是个孩子,也减了几分戒心,仔细一看,这孩子和宇文邕还真有九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过比起他的父皇,显然是多了几分孩子的童真和稚气。

“不过姐姐真的好漂亮啊。”他转动着眼珠。

小娥不禁哑然失笑,“太子殿下,你可不该叫娘娘作姐姐哦,娘娘也是你父皇的妃子。”

长恭微微动了动嘴角,“小娥,你去拿些糕点和茶水来吧。”

太子顿时喜笑颜开,还加了一句,“小娥,我要吃你做的菊花糕!”

小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长恭扬了扬眉,低声道,“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想吃菊花糕才溜进来的!”

太子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然后又站起身来,“我可不可以到处看看!”见长恭点了点头,他就好奇地四下张望起来。

长恭一没留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正想叫他出来,却听到内房那里传来哎哟一声响。她扶着案几站起身来,想到内房去看个究竟,刚一踏入内房,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个什么东西,一时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滑了过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的眼前黑洞洞的一片,身下的地面阴冷僵硬,腹部似被千万毒针刺穿,除了钻心的疼痛,哪里使得出丝毫力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太子一脸惊慌地凑了上来,在看到她痛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时,仅仅在一瞬间,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双纯真可爱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而不可知,薄薄的唇角边勾起了一抹讥笑。他捡起了地上的琉璃球,用一种完全和他年龄不附的声音冷冷道,“除了我,我的父皇不应该再有别的孩子。父皇,是我一个人的。”

长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孩子,在那天真的伪装下竟然有颗比恶魔还恐怖的心。

她——竟然栽在一个小孩子的手下。

“对了,门口的守卫已经被我母妃引开了,而小娥这个笨丫头还在做菊花糕,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所以就算你叫人,也没人会应。”太子又重新露出了那个可爱的酒涡,“你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吧。哦,就算你能活着告状那也没关系,反正是不会有人相信我会做这样的事的。父皇也不会。”他在手里玩弄着那个琉璃球,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还不忘替她关上了门。

长恭只觉下身一热,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心里更是大惊,紧紧按住了腹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外爬去……从下身渗出的鲜血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美丽妖艳的红色弧线……她不会在这里等死,她只能靠自己,她不能,绝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这个她和恒伽唯一的孩子。

就在快要爬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全身开始无力,眼前开始模糊,仿佛有什么扯碎了天地,蒙蔽了视线,打痛了身心,将一切化为混沌。在恍恍惚惚间她有些明白了。死亡并不可怕,疼痛也不可怕,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为这世间还有留恋的东西。

不想失去这个是属于他们的孩子,不想失去那些珍贵的记忆,不想……

在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她隐约看到了有个人影撞了进来,接着,自己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耳边传来一个极其嘶哑的声音,“长恭,长恭,你要坚持住,我马上就去喊人!”

她不知那个人是谁,只是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那人,不停地重复着,“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那人似乎全身一阵僵硬,随后将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低声道,“放心吧,长恭,你和他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长恭静静躺在床榻上,模糊不清地听到那个人远去,模糊不清地听到似乎有很多人涌了进来,模糊不清地感到有人紧紧抱住了自己,模糊不清地感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模糊不清地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她忽然在无意识的用力之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哭声,那嘹亮的哭声,就好像一柄利剑避开了所有的混沌,将她从模糊不清中硬生生拉扯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宇文邕那张憔悴苍白的脸,只见他双目通红,下巴布满胡子青渣,直到看到她醒来才欣喜若狂的展开了笑颜,哑声道,“长恭,你没事,孩子也没事,你生了个儿子,你替朕生了个儿子!”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皇后就道了一声,“恭喜皇上喜添龙子。”其他宫女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长恭心里一个激灵,语无伦次道,“看,给我看看孩子……”

“你先别心急。”皇后笑咪咪地抱起孩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产婆道,“还不先抱小殿下去清洗一下血污。”

产婆抬起头,和皇后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连忙应声抱着孩子而去。

不一会儿,孩子被抱了过来。长恭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孩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只见孩子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可爱的很。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柔,心口,暖暖的,就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向她似乎空旷如也的心中。顿时滋生了一股感情,很密很密,很浓很浓。鼻子一酸,好像有什么就要从眼角滑落下来。

这是她和恒迦的孩子,是她一直盼望着的孩子。

幸好,幸好她没有失去这个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娘娘怎么会摔倒在房里!要不是木易刚好来修剪花草,后果不堪设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宇文邕蹙起来眉,看了一眼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娥,沉声道,“还有你,娘娘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如此懈怠,看来要重罚才行。”

“皇上饶命,奴婢,,奴婢在替太子殿下做菊花糕。”小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子!”他似乎有些惊讶,“太子怎么会在那里!”

“回皇上,太子殿下是偷偷溜进来玩的,奴婢……”

“立刻给朕把太子叫来!”宇文邕的脸色一片铁青。

“等一下,”长恭忽然开了口,“这不关太子的事。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这也不关小娥的事,孩子刚刚出生,我不想见血光。”

说着,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将脸轻轻贴在了孩子的脸上。就算她指出是太子做的,那又怎么样!宇文邕也必然是以孩子不懂事为由惩戒他一顿了事。可如果让这样可怕的孩子成为皇帝的话,将会给周国带来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呢!

所以,她什么都不会说。

“那就听你的。”宇文邕柔声道,又示意那些下人们全都退了下去。

凉薄薄的月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如缕空般的影子,从香炉中袅娆而生的缕缕清烟,如同美女纤细的手指,不甘寂寞地抚摸着触手可及的一切。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和她,还有在一旁熟睡的孩子。

“你,你也该去休息了。”长恭感到这样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好像和没听到一样,反而脱了靴子上了床榻,躺到了她的身旁。她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墙边一缩,“你,你想做什么,我,我才刚生完孩子……”

他轻轻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虽然我很想要你,可也没猴急到这个地步,我只是想这样躺一会,不行吗!”

说完,他侧过了身,不由分说地搂住了她,将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胸膛。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按住,只得被迫保持这个姿势。在一片安静中,她听见他的心跳,隐隐的压迫感,象延伸不可遏止的海潮,从望不到顶的高处倾泻而下,落入不见底的深渊,激起震聋发聩的回响。

“长恭,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他微颤的声音伴随着那强有力的心跳,一波又一波的传入她的耳里,就像潮水的力量,无法阻挡。

她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他这才放开了她,起身将孩子抱了起来,笨手笨脚地哄了起来,可那孩子却是越哄反倒哭得越发厉害。

“你把孩子给我,他可能是饿了。”长恭心疼地接过了孩子,刚想给孩子喂奶,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愠色地抬头看了那不识相的男人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出去。”

宇文邕露出了一个邪意的笑容,“怕什么,又不是没有看过。在月牙湖的时候,不是早被我看光……”

“给我出去!”她又羞又恼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愉快的笑了起来,“好了,喂完孩子就早些休息,那些下人都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叫他们一声就可以。”

说完,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了房间。

长恭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由喜忧参半。喜的是孩子终于平安出生,忧的是有了孩子恐怕更难离开这个牢笼了。

将孩子放好之后,在混乱的情绪中,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中。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有人在低声问着她,“长恭,现在还想不想离开这里!”

她想点头,浑身却动弹不得,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似乎坐在了她的身边,手指轻轻掠过了她的发丝。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那个人……

“漠北,没有那么遥远。我来接你的时候,六天七夜就能到了。你看湖畔的燕子,岁岁朝北迁徙,年年春天都能飞回故乡。长恭,你在这里飞得太久,让我带你回家吧。”

她醒不过来,可是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里,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的声音。

“再忍耐一阵子,长恭,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声音离自己渐渐远去,她想伸手挽留,却什么也做不到。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宫里已经办完了小皇子的满月酒宴。

由于刚下了雪,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天空中的明月,在深蓝的天幕的衬托下,散出清冷的光辉,银光流泻,照得海角澄澈,天涯皎皎。

紫檀宫内,火炉暖暖地烧着,一股淡淡的白梅熏香在房间里弥漫。

长恭斜倚在床榻之上,面色温柔地逗着孩子,孩子依依呀呀的叫着,显然是很高兴。宇文邕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安宁。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长恭的脸上,不由笑了笑,“长恭,你脸上有花钿。”

“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怎么可能会去贴那些花钿。

他笑着指了指瓷枕上的折枝梅花花纹,长恭立刻明白过来是瓷枕上刻划的花纹,睡久了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像花钿一般。

“倒是种特别的花钿呢。”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脸,谁知她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炙了一下。一惊一颤一退,快如疾雁。

一种微微的苦涩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其实他也不曾一次想过,如果当年在月牙湖边,不顾一切的带走她……不再等待那么久,那么结果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可是,时间和机会其实对每个人都公平得残忍,逝去的无法再回来,错过的只能成为遗憾,而对于他来说,这遗憾的期限就是永无止境的永远。

“你……”她似乎在犹豫着,慢慢开了口,“我听到宫女们在议论,你是不是要准备攻打齐国了!”

要是在平日,他可能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但黑暗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变得困倦而松懈,就好象一个自己已恹恹而沉睡,另一个自己还在面对自己的灵魂。

“是,我很快会再攻打齐国,之后还要平突厥,定江南,统一整个天下。”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闪光,犹如夜幕中最明亮的北极星。

她的脸色一黯,不再说话。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他蓦的起了身,“不过不要以为你可以逃得掉,我到哪里都会带着你。”说完,他飞快走出了房门。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昏黄的烛火将悠然的斑驳投影在那一面绘着海景的屏风上,跃动间竟仿若潮汐隐现,凝神听来,却只闻屋外雪花簌簌轻落。

长恭听了很久很久,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木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木易只是淡淡看着她,“娘娘,想离开这里吗!”

她心里一惊,“你说什么!”

他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看起来更加多了几分狰狞,“娘娘,我是受人之托要带你离开这里。”

“什么人!”

“——突厥公主。”

“什么!”长恭惊得差点跳了起来,“突厥公主!”

“嗯,确切的说,她是我的雇主。我既然收了钱,就要带你离开这里。”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长恭忙不迭的抢过来一看,上面只是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长恭,这个疤面男人是来救你的!”

见到这几个这狗爬般的丑字,长恭更是大惊,这不是小铁的字吗!什么时候她成了突厥公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蓦的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没死!她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下什么都不知道,请娘娘自己去问她就是。”木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要我带你离开这里,她就会亲自带人来接应。”

“那么什么时候……”长恭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小铁。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娘娘,我是来带你走的。”他看着她,“事不宜迟,今夜就走。”

长恭刚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行,我的孩子还在这里,我要带他一起走。”

木易忽然扯了扯嘴角,“娘娘,这个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在出生那天就被我想办法带出了宫外,现在正在突厥公主那里。”

长恭恍若突遭重击,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说什么!”

“忘了吗!娘娘,在你要看孩子之前,产婆将孩子抱去旁边的房间清洗,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用了一招移花接木。”

“我们!你是说——”长恭忽然回忆起了那一天,皇后和产婆之间那个奇怪的眼神。

“还有皇后。”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今夜的离开,也是皇后安排的。”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被换了!皇后她又怎么会和你……”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意外,但想到真正的孩子在小铁手里,心里又稍稍平静了一些。

“娘娘,有些事情你也没必要知道。如果想离开这里,就跟我走。”木易一边说着,一边踏出了房门。

长恭只是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熟睡的孩子,俯身轻轻亲了他一下,虽然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但毕竟也有过一个月的母子缘。做完这一切,她也立刻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见有人惊慌地冲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见到木易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计划失败了,皇上刚才将皇后关了起来……现在正派了人要来抓您……”

木易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倒也不惊慌,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眼看着不远处人声鼎沸,火把通明,果然是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长恭心里一急,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忽然发现这附近正是以前有秘道的房间。于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将木易拉了进去,“你现在这里躲一阵子,我先出去把他引开,他应该不会伤害我的。”说着,她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那副美人图道,“这房里有通向外面的秘道,本来开启秘道的机关就在美人的画上,只可惜被他给改了。”

木易的眼神一亮,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那副美人图。

长恭正打算走出去,忽听他说了一句,“你不用出去。就算没有皇后的相助,宇文邕也奈我不得。”

她愣了愣,倒是惊讶于他此时的镇静。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重重撞开了!

她就算不抬头,也知道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谁。

一片薄云飘过,将淡淡的月光略微遮住。也在这一瞬间,她抬头看清了那人的眼睛。似乎恍惚的一抹掠过后,他的眼神里倒没有愤怒的神色,只有看透一切的犀利和冰冷。

冰冷却平静地,凝视着自己。

阿耶就站立在皇上侧后方,看着他被火把光亮映出的侧面轮廓的剪影,时不时扑粘一两片雪花,就在脸颊上渐渐融化,那象刀削斧凿出来的微微上挑的眉梢眼角却不曾抽动过一下,任凭冰水流过肌肤,流经唇角,一滴滴落入看不到底的暗黑。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长恭心里一紧,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刺伤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的眼神。凉意向四肢百骸渗去,她强忍胸中的酸涨,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抓起来。”低沉的三个字,忽然从宇文邕的口中冷冷说出。

像是不容许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在她还未来得及仔细体会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迅速地略挥了挥手,琥珀色的瞳孔泛出冰冷狠绝。

充满绝望的冰冷狠绝。

有意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听清楚般,他一字字大声道,“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押入大牢!”

第三部第111章真相

隆冬的夜晚,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四周一股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正如长恭此刻的心情。

就在侍卫们准备动手的时候,木易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皇上,在这之前,我想你可能有兴趣看看这样东西吧。”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东西,扔到了宇文邕的面前。

身边的侍卫立刻捡了起来,递给了宇文邕。

宇文邕不以为然地接了过来,只是扫了那么一眼就脸色大变。

“皇上,若是我将这些军事机密的地图交给突厥人的话,你说会怎么样!”木易不慌不忙地说道。

“就算你交给了他们,别忘了现在突厥是我们的盟国,也不一定会开战。”宇文邕冷冷看着他。

“是吗!那可未必。”木易弯了弯唇,“皇上,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皇上,如果换作你是突厥可汗,在得到这些之后会不会改变想法呢!”

长恭微微一愣,这话似乎在哪里曾经听到过。怪不得这木易刚才一点都不惊慌,原来他手里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以花匠的身份在宫中待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吧!此人不但心思如此缜密,而且耐性极强,不知小铁是怎样找到这样的人呢!

“难道你花费了这么多精力得到的东西,就是为了救她离开!”宇文邕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不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要办就一定办成功。”木易淡淡道。

“你也必定是用这些威胁了皇后吧。”宇文邕眸光一闪。

“皇上果然了解您的皇后,虽然她是突厥人,却无论如何不肯让我将地图交给突厥国,所以只能对我言听计从。”木易眼中掠起了一丝微芒,“那么,用这些来换个人应该不为过吧。”

宇文邕冷笑一声,“难道朕就不能在这里杀了你,然后夺回地图吗!”

木易又笑了笑,“皇上真是聪明的很,不过只可惜那么不巧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另外一半的地图我放在宫外了。如果我不小心死了,恐怕那一半就要被送到突厥了。尽管只有一半,不过也管些用吧。”

长恭默默注视着木易,这样的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又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更何况,她也并不爱你,又何必苦苦囚禁着她不放呢。”木易接下来的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宇文邕。

“我爱她,这就足够了。”他脱口道。

木易抬眼看了看他,“皇上,没有一种爱可以在自由之上。爱的本意应是尊重而绝非屈辱,因为,爱本就不是一种权力,更不能成为一个借口。”

宇文邕的身子微微一震,又望了长恭。她竟然为了离开这里,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难道自己的王宫,对于她来说,真的就是一个囚笼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吗!

他知道,他一直梦想的东西就是她,可是不知从什么开始,他所梦想的东西已经变得更多更多,他所想要的东西里,不但有她,还有这个有她的天下。如果这张地图被突厥人拿到手,实在是件令人困扰的事。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回那半张地图。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很难选择。

“弥罗。”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小名,“其实有时候,追求某样东西,到了最后,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而仅仅是为了得到。就好像你对我最美好的回忆还停留在月牙湖畔时一样,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的高长恭了。所以,就算你一直禁锢着我,那也不是你想要得到的我。”

不,他要她并不只是为了得到,可是,当他再次抬眼望着她的眼睛时,他忽然悲哀的发现,这个人的心,他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了。

在过去的这么长时间里,他一直将她囚禁在自己的身旁,看着她一天一天憔悴下去,可是自己又明明知道,这对她是怎样的不公。

他也明白,真正残酷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爱着她,也恨着她,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怎样做。

于是,他就在这时作了一个决定,他想不通透那是对是错。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想要去做,如入魔道,身不由已。

在爱与恨之外,也许还有第三种选择。

放弃。

“好,那么朕就和你打一个赌。如果你输了,你就交出所有的地图,如果你赢了。”他顿了顿,“我就让你带走她。”

“好。”木易干脆地答道,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副画道,“这副画的后面有条通向宫外的秘道,画上的某一处就是开启秘道的机关,如果你能找到,就算你赢,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没问题。”木易回答地同样干脆,在稍稍考虑了一会之后,忽然伸出手,朝着画里的某一处摁了下去。

只听卡答一声,挂着美人图的墙竟然慢慢分成了两半……墙内自有一番天地,还有阶梯通向那不可知的黑暗。

“你怎么知道……”宇文邕看上去相当的吃惊。

“皇上,这副画像里的女子和你有几分相似,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你的母亲吧。”他扯了一下嘴角,“所以我猜皇上必定不会将开启的机关安在您母亲的身上,那么整幅画里,似乎只有这朵别在鬓角的着朵牡丹最有可能了。皇上金口玉言,这里的各位也都听到了,想必皇上你不会反悔吧。”

宇文邕沉默着,静静的望着长恭,恍若眺望断线的翩然飞逝的风筝,哪怕坚韧的筝线嵌进掌心的伤痕、哪怕根本什么都攥不住,也不愿松手。直至,到几乎要断掉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松手让那线飞走,任盘根错节的痛楚渗入肌肤血液。

他忽然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嘴唇冷得象冰,所以俯下头,用另一个人的嘴唇来温暖自己的嘴唇。

感觉到了她的挣扎,他慢慢移开了嘴唇,拿着她的手贴在唇边:“我会让你走,但是,我可不可以请求你,假装一次。只有这一次,假装你是爱我的呢!”

那一刻长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骄傲的男人,会放低自己一切的尊严,向另一个人乞求爱情。

她没有再挣扎,迷乱的承接着那些疯狂的印在她唇上的吻,他从来不曾尝过这样深深的,绝望黯然的悲哀的吻!

有一种颤栗的感觉穿透了她,无法假装,无法忘记的强烈的震撼。

“记住,高长恭,如果要恨,就恨的长久一点,记得是一辈子。”这是他对她所说的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最后的一点点要求,只要她能记得他,哪怕是恨,也要她记得他。

他不想折断她的翅膀…从前或许想过,但始终还是舍不得。只要她记得…记得曾经遗落根羽毛在这里便够了…该离开的终究留不住,如果她要自由,他不会再给予捆绑。因为这世间,总会有自己得不到也不能占有的人,阻挡不了也无法改变的事,拿不出也给不起的爱。

不过在此时此刻,他也很想问自己,如果没有那半张地图,他会放手吗!

答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离去的背影,在一片黑暗中越来越远,远得这一生,仿佛都再也走不到他的身边,走不进他的心。

大概下了几级阶梯,借着火折子,长恭看清了还和原来一样,是一条幽长狭窄低矮的通道,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

两人在通道里默默地走着,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恭看到了和之前一样的出口,不由大喜,正想回头告诉他,忽然只觉脖颈处一痛,眼前一阵发黑,倒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夜,静谧的黑,在雪地上磔磔急行的马车轱碌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长恭恢复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欣喜若狂的面容,彼时,月色清冷的淡银,映上女孩的笑颜,如花盛开在眼前般,美好而温馨。

“长恭哥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我们真的把你救出来了……”小铁那激动颤抖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不是又是幻觉……

小铁抹了一把眼泪又破涕为笑,“瞧我给说惯了,应该是长恭姐姐才对……”

“小铁……”她低低喊了一声,眼睛在突然间竟然湿润起来,她抖动着长长的睫毛,竭力去忘记那涌起的一幕幕酸楚的往事。

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小铁连忙绽开了一个笑容道,“对了,你的孩子,将来让他认我作干妈好不好!”

长恭心里一震,蓦的睁大了眼,“小铁,我的孩子呢!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不急不急,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这就带你去看他,然后我们一起回漠北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哥哥和阿景哥哥…绝对不会,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长恭听到孩子没事,这才稍稍放了心,可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了突厥,还成了突厥公主!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铁扯了扯嘴角,“长恭姐姐,你的问题这么多,我一下子又怎么回答。这个狗皇帝连你都要杀,我已经对他,对这个国家失望透顶了。至少突厥,还有我的亲哥哥。”

长恭垂下了眼眸,“我知道你的心情,小铁,我又何尝不是失望之极……”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木易又是什么人!”

小铁的脸色一僵,支吾道,“哦,那是我哥哥的一个朋友。”

“你哥哥的朋友!”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铁。

“嗯,是,是他的一个好朋友。”小铁忽然眼眶一红,拉住了长恭的手,“你,你一定在周国受了很多苦吧!”

长恭沉默着,却没有说话。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知道……宇文邕这个……这个混蛋,如果不是他强迫你,你又怎么会有这个孩子……”小铁的眼中似有水气弥漫,到后来竟然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长恭连忙摇了摇头,“不,不,小铁,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那是——”小铁显然大吃一惊,瞳孔骤然一缩,“难道是——”

她低下了头,只觉得仿佛从心头流出了淡淡的鲜红,缓缓浸润,最是温暖。

温暖的血,深深的痛。

痛到极致,却又温暖到极致。

“是,这是恒伽和我的孩子。”

小铁的脸色变得灰白一片,嘴唇轻轻抖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是我去讨伐高思好之前和恒伽……”长恭的面色微微一红,对小铁异常的反应倒也没有留意,“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也不会苟存残喘地生活在那个囚笼里。”

小铁似乎慢慢冷静下来,“怪不得听宫里人说,小皇子是早产了。”

“那也是宇文邕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找的托词。”长恭的神色一黯,“虽然恒伽不在了,可他却给我留下了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长恭!”小铁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行了,我,我装不下去了。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说明白!”

“什么!”

“其实,其实恒伽哥哥他……他没有死!”

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象是一箭击中了她的心房。血色四溅,犹如鲜红的花瞬息之间当胸开放,而她的伤痛,她的思念,也如这成千上万朵的血色花朵,飞飞扬扬的翻涌着……

“你说什么!恒伽他没死!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她的思绪在瞬间变得极度混乱起来,伸手抓住了小铁的衣襟连声问着。不知为什么,在难以置信的震惊,欣喜,怀疑中,却又夹杂着莫名的恐惧。

一种让她不敢深入想像更多的恐惧。

“你冷静下,先听我说。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停止了呼吸。我——我……”小铁叹了一口气,显然不想去再回忆当时的悲伤,“我们也只得将你先安葬了。第二天恒伽哥哥就回了邺城,他似乎已经收到了你被处死的消息,一进王府就抱住了你的灵位紧紧不放,他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他一滴眼泪也没流,可却呕了好几次血,一直到第三天晚上,他非要看你的尸体,说是绝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于是我就陪着他偷偷去了你的坟墓,结果打开棺材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长恭紧紧咬着下唇,只要一想像恒伽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就心如刀绞。

“于是恒伽哥哥干脆辞了官,和我一起到处去寻找你的下落了。”小铁的脸色渐渐发青,“斛律叔叔全家被处死的时候,恒伽哥哥正好在寻找你的路上,所以才逃过一劫。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将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随后又忍住伤痛继续寻找着你。最后,终于发现了原来你被带到了周国王宫。于是,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回突厥,希望能和哥哥们共释前嫌,这样,才或许能拥有可以做好后盾的力量,而恒伽哥哥……他就混进王宫,将宇文邕的军事地图弄到手,以此为要胁救你出来。因为,宇文邕的野心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长恭的脸上静如止水,而心中的恐惧感却是那般清晰,令肢体颤抖,令呼吸窒息。她不敢想,不敢想……只看到小铁的眼中悲伤浓重如水,仿佛正溢出眼眶飘向她的心间。

“恒伽哥哥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身份,就用火烧坏了自己的脸,用烟熏哑了自己的喉咙,为了让伤疤看起来是陈伤,他就按照医书所说,在伤口还血淋淋的的时候涂上了朝天椒……”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那是正常人都难以忍受的疼痛……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他把自己从一个贵公子变成了一个——花匠木易。”

长恭闭上眼睛,只觉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硬生生撕成两半,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神经线,无一不痛。痛不欲生。喉咙格格格地一阵痉挛,突然喷出一口血来,滚热的血花就象雨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脸上。

恒伽……恒伽……

小铁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他人呢!告诉我他在哪里,告诉我!”她的双目赤红,神色疯狂,仿佛所有的理智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真相……他说与其让你面对这样丑陋的他,还不如让你以为他已经死了……”小铁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可是……可是……那样的恒伽哥哥,不是太可怜了吗!难道要让他这样悲惨的过完下辈子吗!更何况,他还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你和宇文邕……”她吸了吸鼻子,冲动地抓住了长恭的手,“你不会嫌弃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长恭只觉自己眼角一凉,喃喃道,“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

小铁放开了她的手,抹了抹眼泪,“这次找到他,就再也不要放手……”

夜,还是那么黑。雪,倒是越下越大了。

磔磔急行的马车在雪地上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另一条路匆匆而去了。大约行了两柱香的时间,在一间简朴的民居前停了下来。

长恭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就在她看到驻立在门外的那个身影时,忽然有数不清的感觉涌上了心头,那种久违的血液涌上脑门的感觉,那种浑身无处不感受到剧烈心跳的感觉,那种眼眸想要凝视想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进记忆裏却又始终不敢直视的感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夜风冰凉,吹散她的头发,她感觉到风滑过发梢的清寂,感觉到风划过面颊的丝丝疼痛。

那人缓缓转过了身来,布满伤疤的脸上像平常般平静,目光如同星辰,仿佛她的到来并没乱了他的心,他就像海水一样淹没自己的哀伤,静静站在飘飞的细雪中无言无语,好似在水畔看到的一株白杨。

深蓝色的衣衫,沉稳大方却透出凝重。

深黑色的眼睛,平静温润却泛着笃定。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起来,逆光望过去只觉得那黑色的星眸格外刺眼,被灼烧的刺痛由眼睛一直传入心里,化作一团棉絮,堵住心口,呼吸也因此变得沉重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从未有过的坚定。颤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心间的名字——“恒伽……”

他侧过了脸,淡淡道,“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恒伽,你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小铁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上前了一步,“我什么也不在乎,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要活着的你,我只要你!”

他垂下了眼眸,神情并没什么变化,“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说着,他就往房间走去。

“不许走!”她神色激动地挡在了他的面前,“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恒伽,为什么要逃避,你要和我一起活下去才对啊!”

他的面色终于有细微的动容,但还是推开了她,“我不是你说的恒伽。”

长恭的目光无意中一瞥,正好看到了他脖颈上的一根红线,心里一动,用最快的速度拉住了他的衣襟一扯,一样东西也同时被扯了出来。正是那块质地细腻,洁白无瑕的双螭鸡心玉佩……

“恒伽,你还要继续说谎吗……”她紧紧攥住那块玉佩,就好像一松手,这块玉佩,连同那个人都会像雪花一样融化消失……

“长恭……”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这个样子的我,不应该再和你在一起……”

听到他终于喊了自己的名字,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全身一震,“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那是你的孩子,恒伽,是你和我的孩子,你想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吗!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让你走……”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无比轻柔地摸着他脸上的伤疤,“这里的每一条疤痕,都是为我留下的……都是为了我……不要忘了你的约定,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恒伽……”

他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压抑内心的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静静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他的手,沧桑而又温暖,带给她的,是心灵的平静。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他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一世的幸福,再也不愿放开……

在他们的身后,雪,依然静静的飘落着。

白色的雪花四处漫舞着,渐渐弥漫了整个世界。

只是这冷淡里,却也透着薰然的温暖……

第三部第112章踏雪流年

五年后。

在一个细雪飘飞的日子,长恭静静地坐在回廊上。淡淡的阳光静谧得犹如空无。偶有细雪落在脸上,凉凉得让人心伤,带着一种空无的寂寞。

她忽然想起许多旧事。那些曾经爱她的,她爱的,恨她的,她恨的,还有那么多忘也忘不掉的人,数也数不清的恩怨,那些快乐而忧伤的往事,在这样一个幽静的清晨,便如不远处的一丝细瀑,慢慢漫漫却又不可扼抑地流过。

这种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的生活,简单得有些苍白,然而对她来说,却是最安心的休憩。千疮百孔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虽然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心痛,也已经不那么强烈了。

如果,今后的人生可以这么平淡这么安宁的过下去……对她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去年,宇文邕终于灭了齐国,至此齐国五十州,一百六十二郡,三百三十万户人皆入于周。半年以后,为斩草除根,他以高纬谋反为借口,将高家宗族百口包括三十多个王爷皆赐死,只有高纬两个患白痴病和有残疾的堂弟活了下来,迁于西蜀偏僻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不知为什么,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所想像的那样悲愤。也许,这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吧。不过他果然遵守了自己当日的诺言,将斛律光追封为了崇国公。还下诏将齐国的宫殿一并毁撤,瓦木诸物,让百姓自取。所得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今年刚下了第一场雪,这里就收到了宇文邕准备率军攻打突厥的消息。

虽然她和恒伽如今身处漠北,但一直和突厥人保持着距离,即使对方是阿景也一样。只是为了小铁,她才关心起这场战事。毕竟,身为突厥可汗的正妃,小铁肩上的责任要重的多。

“长恭,怎么不进屋去!这里容易感染风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哪有那么容易感染风寒,我看恒伽你倒是要多穿些呢,一大早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么不听话,我看安儿就是像你才经常惹事生非。”他促狭地弯了弯唇。

“谁惹事生非了……”她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我看赫连从小就那么狡猾,就是因为有个狐狸爹。”

他轻轻笑了起来,手中的皮毛披风,一层层一线线在光亮下泛着水滑色的光晕。

“先披上吧。”

他低沉的声音,是温和的。他黑色的眸子,是温柔的。

就像厚实的皮毛般――――温暖柔和。仿佛带有无法抗拒的诱惑魔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柔软的披风,已经覆上了她的肩头。

“还有,你不必担心小铁他们了。”他压低了声音,仿佛犹豫了一下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宇文邕在征途中染上了重病,已经在昨夜——驾崩了……”

她的眼底轻轻一颤,继而又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恍然间,仿佛有许多凌乱的片断在脑中浮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那些是记忆吗……为什么这么杂乱无章而且还这么相互矛盾!互相碰撞着,像是破碎的瓷壶参杂了不属于它的东西,拼不起来,又因碎的过于完全而无法辨认。

她将身子往恒伽的怀里靠了靠,裹紧了披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就好象风暴之后的异常平静,所有的事情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中间的惊涛骇浪,辗转周折,无结无果,似乎在随冬季风向海洋深处消散殆尽,如同一场梦境。

逝去的一切,不会再重来,正因为如此,过去才会显得更加珍贵……她的生命中很多个瞬间,都有他的陪伴。所以这样的每一个瞬间,就是她的一切……

邺城初春,丽日流金,古槐荫影映进王府正堂长窗内,清风徐来,竹帘翩动,素屏生辉。天气温暖晴好,长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榻上,几乎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晕彩在睫毛上跳舞,懒意一直酥到骨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一切摆设,怎么会如此的熟悉!

就在她万般困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长恭,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今天可是你十八岁生日哦,从今天起,你就能恢复女孩子的身份了。”

她蓦的从床榻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款款走进来的女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娘!”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是不是昨夜兴奋的一夜没睡!今天怎么语无伦次的。”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

长恭更是震惊,又结结巴巴地喊了声,“爹!”

“翠容,你快些帮她打扮一下,大家都等着呢。”高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是迫不及待想看长恭女装的样子呢。再不出来的话,我看孝琬就快要冲进来了。”

“知道了,子惠,你先去招呼那些宾客吧,我们很快就能出来了。”

长恭不知所措地看着娘替自己换了衣服,细心地替自己装扮,眼中不由一阵酸涩,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至少……爹和娘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娘……娘……”她转身抱住了那个温暖的身体,一股淡淡的香味传入了她的鼻端,她重重吸了几口,那是娘的味道……

“傻孩子,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出嫁,”翠容温柔地替她梳着长发,“等你出嫁的时候,再哭也来得及。”

卷起湘帘的房间,自外透入春日的明朗与骄炙。移动着的光点照到了少女乌黑发髻上新簪的一朵牡丹,似乎是午后新折的,花瓣上还有浇洒的露水。随着她轻轻一晃,露水滚落,在地面上溅出无数晶亮碎屑。

“长恭,看看,换了女装的你多美,”翠容拿起了一面铜镜,放在了她的面前,笑着打趣道,“我看啊,我的女儿这一露面,将来求亲的人可要踏破门槛了。”

长恭恍恍惚惚地望向了镜子,只见里面映照出了一个绝色的美人,玉鬓花簇,翠雀金蝉。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这——真的是自己吗!

“好了,我们也该出去了,你爹和几位哥哥们都等的不耐烦了。”翠容拉起了她,缓步走出了房间。

回廊两旁,站满了许多父亲宴请来的客人们。长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几位叔叔都在,有大娘,二娘,甚至还有高百年和他的妻子……听到了他们低声的称赞和惊叹,还有压抑着的吸气声,她走的很小心,脚步间能感觉到那虚无却流光溢彩的衣裾摩擦她的脚踝。仿若破茧而出的蝶,用最华丽和轻盈的姿态飞翔。

“四弟,你,你居然是个女的!”孝琬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拉着她四下打量,一脸的幽怨,“这么大的秘密居然还一直瞒着三哥,三哥好伤心啊……”

“三哥……”长恭的心神一阵激荡,喃喃道,“对不起,三哥,对不起……”

“孝琬,怎么还叫四弟!该改口叫四妹了。”只见长廊外正站着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公子,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啜着几分笑意。

“大哥……”她不知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喜还是惊,更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对,瞧我都糊涂了,改叫四妹才对。”孝琬的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担心地说道,“这下可不好了,大哥,我们四妹这么美丽,一定会惹来许多狂蜂乱蝶吧,你我可要看紧了,谁要是敢打我四妹的主意,我就把他揍得爹娘都不认得。”

孝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扇子抵住了唇角,“那么,这护花使者的责任,就拜托三弟你了。”

孝琬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够不够,大哥,我看你我要作个左右护法,牢牢看着四妹才好!”

“我可是很忙的哦,还有许多美人等着我去安慰呢……”

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哥哥,生怕一闭眼,他们就会消失。就在这个时候,翠容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庭院的深处,柔声道,“长恭,那里有人正等着你,过去看看吧。”

长恭疑惑地点了点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亭榭蝶舞莲叶碧,春衫细薄桃花轻。好几根细长的枝条拖到了地面,缭乱盛开的桃花在温润的水气中载浮载沉。后面是一排排还是青玉色的枫树,和桃花的枝桠交错在一起,沙沙地摇晃着。

茫茫间,她看到了在那桃花树下,有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那身影,修长苍茫,逆光而立,身周仿佛有五色光彩奔走流淌,泄泄溶溶,交织如缕;光流旋转,白色身影于背光中轮廓深然,高标卓岸,如直木迎风,如天人临世。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了头。就这样静静站在她的面前,他那高挑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他抬起眼的时候,泼墨的眼睫像是正在破茧的蝴蝶,优雅而缓慢的向上翻开,舒张羽翼,略带浅褐的茶色双眸,仿佛两汪寒潭,清幽、冰冷,淡定而深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一眼就足以让人沉溺其中。

这刹那的美丽,仿佛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样温柔,那样沉静,那样安适……那声音仿若最深最稠的湖水,将她温柔的包围。

“长恭,你来了。”

她的心情象静静飘浮池塘中的睡莲,在阳光下慢慢盛放。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抿出了一个笑容,笔直地向他走去,那是照耀在她内心深处最灿烂的春光……

终于,又回到了起初那无忧的青葱岁月,山河忘却脑后,刀剑抛掷云巅,茫远的无垠处唯有希望与幸福播撒开笑靥。大家都在这里,都在她的身旁。她从来也没有失去过任何一个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和他们分开。

再也不会……

尽管,她已经明白过来,这里不过是——梦一场。

梦醒时分,已是雪止天晴,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晃眼的光芒,天地一片刺目的莹白,衬得几株红梅越发娇媚妖娆。一瓣一瓣的红艳混织着,旋转着,舞蹈在风中,丝绒般的反射着阳光,流光烁彩,目炫神迷。

华美铺天盖地,象逝去的生命,告别的手势,抑止的记忆。

“娘,看我折的这支梅花漂不漂亮!给你戴好不好!”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从屋子后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梅花,献宝似的递到了长恭面前。“娘,我摘的这个才漂亮!”一个软软的声音也在他们身边响起,身穿粉衣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踮起脚,想把手里的梅花戴到长恭头上。

长恭无奈地笑了笑,“小安和赫连摘的花都很漂亮哦,娘都戴上就是。”

恒伽的唇边挽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顺手将两支梅花都接了过来,一左一右的往长恭的头发上一插,“你们看,娘是不是更漂亮了!”

小赫连忽然拍手大笑,“娘长耳朵了,娘长耳朵了!”

小安也格格直笑,“爹爹,娘好像兔子哦……”

长恭瞪了恒伽一眼,“臭狐狸,你又捉弄我了!”

恒伽拉住了她想要拔掉梅花的手,按捺住眼中的笑意,“难道你不想让孩子们高兴一会!”

“那下次你办扮兔子!”她气呼呼地回了一句。

好不容易等侍女将孩子带了下去,长恭才拔掉了那两个碍眼的“耳朵”.她抿了抿嘴角,忽然说道,“恒伽,我刚才梦到了好多人,有爹娘,有哥哥们,还有——九叔叔。可是,梦醒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

恒伽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了她,“长恭,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终有消逝的时候。孝瑜一样,孝琬一样,你的九叔叔一样,我们也一样。

那是否当我们不会再为想起他们而流泪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真正的离开了呢!

不是。

不管将来如何,不论世界怎样改变。

那些他们在我们心里刻下的印记,是几个轮回都磨灭不去的。

雪不会停,花香不会消逝,烙在心中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

他低下了头,轻轻地吻上了她柔软的唇。远处的景物,在继续飘飞的细雪中如水般漫漫化开。还有什么,——能比的上此刻的幸福呢!

(全文完)

明月光

寒月凄清,冷冷的月光,淡淡地照拂着宫内的每一处。

此时此刻,我只是静静在窗前喝着酒,什么也不愿再想,所有的记忆都仿佛成了一片空白。当心灵被架空的时候,只剩下难以言喻的一些情愫踯躅在胸膛里某个似是而非的角落,徘徊低吟,但既不离开,也不亮相。它生生地将一种叫做寂寞的心痛一字一句地堆砌,垒筑成一个隔绝身心的围城。

“太上皇,天气这么冷了,您怎么还开着窗?”

身后传来了王戈的声音,只见他匆匆上前来,动作熟练地关上了窗子。一转身看到我面前的酒壶,他不由又皱起了眉,“太上皇,您还病着呢,怎么又喝酒了?”

我微微抿了抿嘴,“王戈,朕已经好多了。你看朕现在的精神是不是很好?”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低声道,“太上皇,您看上去是有了点精神,可是这酒是万万不能再喝了。若是兰陵王在的话……”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失言,脸色一变,没有再说下去。

我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冷然道,“你先退下去吧。”

若是长恭在的话,必定又要唠叨个半天,然后气恼的抢去我的酒壶不让我再喝,长恭啊,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只是,这样的长恭,我也许再也看不到了。

她一定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日日将辛辣的酒灌入肠胃,任凭剧痛侵袭心脏、寒冷覆盖全身。只因唯有醉酒时,时间的流逝才会变得模糊不清,我才能感觉,一切尽是南柯一梦。我才能幻想,也许她已经原谅我了,也许此时正在赶回邺城的路上。

就像上次,她不顾一切赶到晋阳……不顾一切地抱住我……不顾一切的在我怀里流泪……

我不祈求永远,但我仍固执地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那一刻……

如果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如果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多少年青葱岁月,光亮之上,暗黑之中,兜转不定,流年回转中,我以为至少看到了一点希望。纵然我明知那阳光不属于我,却还是忍不住去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

醒来,才发现散沙满地,从指缝中缓缓流过。幸福,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

争了,却仍是挣不开的锁链紧紧地束缚着我,和你。

刺痛过后,徒留惘然。

漠北的冬天,一定很寒冷吧。在那极北之北、北极星之北、天地尽头之北,我爱着的人在漫天飞雪与破败红尘中寂寞仰望着风流云散,大雪央央覆盖上她的肩膀。我念及她就犹如念及血脉深处嵌着的毒,念及到痛,念及到绝望。

在这绝望的爱里,我所缺少的是那股反抗宿命的勇气。我不敢去索取你的爱,因为我害怕失去,失去我已经牢牢拥有的作为你最重要亲人的位置,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会心碎的消失在虚空之中。泪了双眼,痛了胸膛,在温柔中沉迷,又在惆怅中苏醒,眼眸里满含的,身体里充斥的,脑海中残留的,混沌中涌动的,从来,就只有你而已……

原来,爱到一个人的极限,简直已经不象是爱,而更象是一种疾痛。

透过迷朦的瞳目,记忆穿过时间,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就是在这里,那时我轻轻抬起双眼,看到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冲着我甜甜的叫了一声,“九哥哥。”

月光的投影里,我看到从你身上透射向我的银色余韵,撒入我满眼的炫目光芒,晕眩让我再也睁不开眼……

我想,从这一刻开始,我就牢牢记住了你吧。

放下了酒杯,我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彻骨的寒冷和尖锐的疼痛一点点的漫上来,像无数个夜里重复过的那样,淹没了我。握着那些回忆的冰冷余烬,我总是傻傻的不舍得放手。

长恭,我还记得你说过话,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所以,你一定,一定会再回到我身边。

春天,花会再开;有一天,我终会与你相见。

就让我,在漫漫长夜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一直会等着……

等着……

有一种等待是用来思忆的,那叫做望眼欲穿;

有一种悲哀是用来放纵的,那叫做体无完肤;

有一种爱情是用来怀念的,那叫做刻骨铭心。

亭榭蝶舞莲叶碧,春衫细薄桃花轻。

茫茫然中,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副美好的几近虚幻的景象,好几根细长的枝条拖到了地面,缭乱盛开的桃花在温润的水气中载浮载沉。后面是一排排还是青玉色的枫树,和桃花的枝桠交错在一起,沙沙地摇晃着。

这里不是大哥的王府吗?

我明明是躺在昭阳殿的床榻上,怎么会身在此处?而且,那一直折磨着我的气疾似乎也消失了,浑身上下,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阵熟悉的白梅清香漫然袭来,那抹气息清离依稀又如此熟悉。缓缓地转过头,我看到了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绝色的美人,玉鬓花簇,翠雀金蝉。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忘记。

长恭,我的长恭……你终于回来了……

我的心里有不知名的情感翻腾、涌动,仿佛要撕破身体冲出来。想哭,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眼眶里干干的没有泪水,惟有酸苦的滋味搅得心头说不出地痛。千言万语,百种情绪,最后化作了最平静淡然的一句话,

“长恭,你来了。”

她愣愣看着我,细细碎碎的光芒在她的眼中交叠着,就像是冬日厚厚的云层中隐约现出的艳阳。然后,她的唇边抿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毫不犹豫的朝我走来,一步,一步,仿若破茧而出的蝶,用最华丽和轻盈的姿态飞翔。

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仿佛静静飘浮池塘中的睡莲,在月光下慢慢盛放。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宁愿不再苏醒,就这样静静地在有你的梦境中永远沉睡。

茫然中没有清醒,只有急涌上心头的悲怆。善恶之分,男女之别,伦理之缚,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此刻我拥有的只有这颗生世轮回不变的心。

乱世浮华,沉寂了千年的爱恋。等待着冲破枷锁…如果说时代和身份是我们相遇的错误,那么在轮回中,请等待我温热的手,这一次,由我来握紧我们的这段…禁锢之恋。

来世,我只要做一名普通又平凡的男子,伸出这双手臂,我要拥抱你,而不是拥抱虚空。永生永世,如同月夜里缠绵于你身畔的明月光,片刻也不会分离,我的长恭,请永远的记住,这是我对你许下的……永恒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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