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兰陵缭乱》[出书版]》 · Vivibear · 2026-07-26
长恭的脸色发白,愤怒的握紧了双手,沉声道,“这个卑鄙小人……居然用这种手段!”此时虽然心急如焚,但她还是渐渐冷静了下来。既然木离拿小铁来威胁她,那么暂时小铁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
“王爷,我们该怎么办?您千万不要去赴约啊,那灰狼分明就是想对您……”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她当然明白,那灰狼就是冲着她来的。不过就算明白,两天后,她也一定会准时赴约。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不论对错,不论后果,甚至不论生死都要去做的。
她不会拿小铁的命冒险。不过,在这之前……
“这件事你们和斛律大人说了吗?”她低声问道。
“回王爷,还来不及和斛律大人说……”
“听好了,你们谁也不许把这个事情告诉斛律恒伽,如果他问起来,就说王妃帮我办事去了。若泄露半句,全都军法处置。”她那冰一般的眼神,令人想起最遥极的冬夜星,最寒彻的深潭水。
她不能,不能再允许,自己亲近的人被伤害。
恒伽像往常一样来到院子里时,正好看到长恭正坐在树下吃着早点。微风拂起了她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淡淡的光泽。那双明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眸中闪着钻石一样耀眼的光亮。绝世芳华,在她的嘴角若隐若现。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幕,却让他觉得心里就好像被塞入了一团棉絮,觉得烦乱,可是却无从着力。
“恒伽,你起来了?来吃早点啊。”就在他微微怔忡的时候,长恭却像以前一样朝他笑着招了招手。
我会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好兄弟。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这句话,他的眼眸深处轻微的一颤,但随即用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掩饰了过去。
“嗯,起来了。”他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今天的天不错呢。”她将装着饼的盘子递给了他。
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用一种悠然的语气道,“的确是个好天气。长恭,把那壶水也递给我。”
“好,要不要加些热水?”
两人虽然各怀心事,却还是尽量像平时那样聊着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而,正是这种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正常感,却透露出隐约的隔膜,甚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刻意逃避。
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害怕,害怕彼此珍惜看重的那份关系会有所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三部第91章阴谋
夜色笼罩下的草原。
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内,阿史那木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小铁。本来是想用那个计谋引兰陵王上当的,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她。不过那也没关系,有她在手,明天兰陵王一定会来的。
他缓缓地弯起了唇,到时他一定会准备一份大礼给兰陵王的。
明天之后,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兰陵王,就会在他阿史那木离的手里永远消失……等到那个时候,看那些人还小不小看他……
不错,他是用了卑鄙的手段,那又怎么样。只要达成目的,再卑鄙的手段他也不介意他和他的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小铁在一阵晕旋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看到木离,她顿时来了精神,破口就是一顿大骂。因为极度的愤怒,所以将之前贼窝里学的骂词也全都用上了!
听着那些精彩纷呈的骂词,他虽然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女人真的是未来的兰陵王妃吗?不过这种爽朗的性子他倒也不讨厌,之前也和她交过手,她的武艺也不弱。或者说,在某一方面来说,他对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欣赏。
这样的女子,可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女人有趣的多。
所以,虽然是拿她当诱饵,不到万不得以,他也不想杀了她。
只不过,这些骂人的话听起来确实让人心烦,于是,他弯下了身子,又伸手一掌将她打晕了。
凝视着那张再度昏迷的脸,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略带狰狞的笑意。
兰陵王……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草原上新的一天又来临了。今日的天气一改往日的晴朗明媚,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悬浮的水气使人感到烦闷,好在偶尔有凉风吹过,缓解闷闷的气氛。
一大清早,长恭就将一大堆之前的文书交给恒伽查看,说是有急用。一直到快到晌午的时候,他才把全部的文书看完。放下了笔,他揉了揉眉角,抬眼望向了窗外,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看样子可能就要下一场雨了。
窗外忽然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石头,这两天怎么没看到王妃?平时有她在挺热闹的,这她不在这里,好像冷清了许多。”
那个被叫作石头的人支吾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不知道?那天你不是跟着王妃去对付那灰狼的吗?”
“哦,哦……王妃帮王爷去办点事了。”
“奇怪,今天也一直都没看到王爷……”
恒伽心里一紧,这两天因为前所未有的混乱心情,所以一直没有留意到,确实是两天没有看到小铁了。想到刚才的对话,再想起早上长恭的举动,他忽然感到冷汗从脊背上泌出,不快的湿粘感令人窒息……也来不及再多想,对着窗外的人就是一声低喝,“石头,你给我进来!”
此时的突厥可汗金帐内。
“木离,这几天你又去掠夺财物了?”阿景不悦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堂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些天稍微收敛些,尤其是宇文邕还在这里的时候!”
“是啊,殿下,现在就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了。”林小仙也在一旁接口道,“你也该多将心思放在我们和周国联盟攻齐的事情上。”
木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话。
“不服气就说出来!我说的不对吗?更何况,你也根本不是兰陵王的对手!”阿景瞪了他一眼,“你好像从来没有嬴过他吧!”
木离低着头,紧紧地皱着眉。看上去像是忍耐着什么,沉沉地开了口,“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很快你们就会明白,兰陵王他不是我的对手。”
阿景的眉宇间挑起了惊讶的神色,接着又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木离,你就是这点不够男人,不如别人的地方就要大大方方承认,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幼稚点了吗?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包括那个宇文邕,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
木离沉默了一会,忽然恻恻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和他单打独斗?我可以用这里取胜。”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什么?”这下倒轮到阿景愣了愣。
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可汗,本来我想等事成之后再说,不过,你们既然这么小看我,那我就提前告诉不你们吧。”
也是在这个时候,宇文邕正好陪同着皇后前来可汗帐内探视,就在到了帐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了木离说的这句话。之前好像隐隐听到了兰陵王的名字,他的心里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脚下却是再也不能挪动。
林小仙微微一笑,“哦?那倒是要听听看,殿下怎么靠这里取胜。”说着,他也指了指同样的部位。
这个明显带着调侃的动作激怒了木离,他腾的站起身来,“你们就看着吧,兰陵王今天晌午会去月牙湖赴约,在那里我已经设下了圈套,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保证他有去无回!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说的每一个字象巨雷轰轰轰地撞击着耳膜,宇文邕只觉得心头象是突然被千万根冰针狠狠扎了进去一样,带着寒意的恐惧和痛楚瞬间便漫布全身……平素的沉静和理智在这一刻如同打破的瓷碗裂成片片,第一个念头居然就是立刻赶去月牙湖……
“想不到木离哥哥倒也厉害,竟然能把兰陵王引入圈套。”身边的皇后轻轻笑了笑,并没有留意到宇文邕异常的神色,“陛下,若是真能除去了兰陵王的话,对您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他的脚下一滞,心里忽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嚣着,她已经是你的敌人了,她是兰陵王,是周国最大的敌人……不如就让她这么消失……消失……
皇后这才发现他的脸白得象冰一样散发寒意,不由担心的问道,“陛下,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蓦的转过身,径直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匹马,干脆利落的翻身跃上,犹如一阵风般策马扬尘而去。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皇后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这些年来,她了解他是一个太过沉著冷静的男人,他的喜怒哀乐彷佛是因为需要而有,并非真实。
可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忘了掩藏自己的心思。
“设下圈套?笑话,兰陵王会这么容易上当?”金帐内,林小仙的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两个字。
木离胸有成竹的哼了一声,“你说如果我用他的王妃作诱饵,那他会不会上当?”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两人同时变了脸色。林小仙更是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揪住了他的衣襟,狠狠道,“你把她怎么了!”
他惊愕地看着小仙,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为了敌人的王妃这么激动。
“马上去月牙湖!”阿景神色紧张的站了起来,眼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快步走出了帐篷。林小仙愤怒的推开了木离,也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宇文邕挥着鞭子,恨不能立时插上了翅膀飞向那月牙湖,他的体温在升高,他的血流失去了方向,他的身体失落在阳光之中,他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留住她……留住他一生中唯一的梦想……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浮在云端上一样。断断续续传来阵阵刻骨剜心的疼痛,像闪电一样直直贯穿了心脏;他甚至能看见了红色的液体汇成了涓涓细流,淙淙铮铮,蜿蜒旖旎……
有一种感情,不是一句再见就可以了结的,有一种感情,不是一次决断就可以毁灭的。
即使是敌人……也不可以。
高长恭,你这样一个女人,你这样一个女人,不会死,不能死,不许死。
……
长恭独自一个人赶到了月牙湖边时,看到不远处搭起了一顶白色的小帐篷。帐篷前还站着几名突厥兵。看到她出现的时候,他们似乎感到有些畏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下了马,径直走了过去,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沉声道,“本王的王妃呢?”她没有再走过去,是因为她没有看到灰狼。明知道他要对付的人是自己,她自然要加倍小心谨慎。
“阿史那殿下很快就到,请兰陵王稍稍等候一下。”其中一名比较大胆的突厥兵开了口。
长恭瞥了一眼帐篷,淡淡说了一个字,“好。”一瞥之间,她看到了从帐篷的帘子里露出来的半只靴子,不由心里一惊,那不是小铁所穿的靴子吗?就在她想看得更仔细一点时,那只靴子又唰的缩了回去。
难道小铁就在这帐篷里?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几个突厥兵就一脸紧张地拦在了帐前,那名大胆的突厥兵赶紧道,“请兰陵王稍等,殿下很快就到。”
她微微皱了皱眉,如果没有猜错,这其中也许有诈。可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就此离去,万一帐内的真是小铁呢?她不能用小铁冒这个险,她宁可用自己来冒这个险。
再说,就这几个突厥兵,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就在她心思转动的时候,几个突厥兵忽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唰的拔出了剑向她刺来,她一个侧身,灵巧的避过了他们的进攻,长剑出鞘,转眼之间就动穿了两人的喉咙。
“想用这招来杀我吗?真是愚蠢!”她冷笑一声,眼中杀气迸现,手起剑落,血色四溅,眨眼之间,所有的突厥兵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顺手将长剑在突厥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心里却是有些纳闷,虽然这些暗杀者的武功还不赖,可对付她却是完全不行,灰狼什么时候这么轻敌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多想,第一个念头就去帐篷内看看那人是不是小铁。
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掀起了布帘,就在看清里面状况的一瞬间,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刚才困惑的原因。
帐篷里的女人果然不是小铁,不过比这更糟糕的是,这个女人的身边有个大箱子,从箱子里漏出的一条引信正在燃烧着……
是……火药!果然还是中计了……她心里倒是出乎意外的冷静,就在她要急速后退时,那个女人忽然猛的扑了上来,伸出手死死抱住了她的双腿,露出了要和她同归于尽的狰狞表情……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居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然后难以置信的看到了一道银光闪过,那女人的双手竟然被活生生的砍了下来!下一秒,她整个身体都被捞了起来,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着又被那人带着策马狂奔了几步,扑通一声被扔进了湖里,然后又是一声扑通声,那人也跳入了湖中……
就在她的脑袋被那人使劲摁入水中的一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炸裂声……即使在水底下,耳膜还是被震的嗡嗡直响……
失去力量和平衡的身体随水漂摆着,意识也不断起伏……恍惚中,一只手突然扶住她的颈部,然后抓住脑后的头发用力向下一扯,她不由自主仰起头,双唇立刻被一片如丝绸般温润的气息包围,微张的唇间流过救命的空气,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咽喉顿时沁入一缕清凉,涣散的意识也得以迅速集中……恢复。
在朦胧的视线中,她看清了那双琥珀色的双眼,那样近的距离,那样亲密的接触……虽然潜意识里想要推开他,可在水下却使不出什么力气……
幽静的月牙湖边,此刻燃烧得如同热情的花,开得绚烂。
在这狂烈的绽放中,他借着轻烟印下了这一吻。
悠长,缠绵,随着轻烟飞散,填满世界。
在被他捞上了岸上时,她还没喘过气来,却又被他一把拥进怀里,收紧的手臂坚定有力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拥着生命里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物。
“长恭,我要的天下,是有你的天下。”
话语如呢喃般飘落,世间的喧嚣刹那间远离。
“长恭!”一声带着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的心里也随着一颤,抬眼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恒伽一脸惊惶的跳下了马来,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浮现的却是被安心渲染过的狂喜,但很快,这狂喜又被某种异样的神情所代替。
“长恭,快些过来。那个人是我齐国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他盯着紧紧抱着长恭的那个男人,突然觉得脸颊一阵僵硬,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如同控制不住心头的愤怒一样。
敌人……听到这两个字,长恭混沌的脑袋好像被一把利剑劈开,几句似曾相识却又令人心寒的话涌了进来。
“不过,陛下,到时若是我们助你攻下了齐国……你……”
“若是攻下了齐国,那里的财宝美人,尽皆归大哥所有。我绝不会亏待了我的盟友。”
“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皇族?”
“自然是……一个也不留。”
她的心骤然抽紧了,刚刚在心底漾起的一丝微妙情绪也随之荡然无存了,她怎么忘了?他是齐国的敌人,是想将齐国摧毁的敌人,是想夺取她的国家,她的故土的敌人……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毫无防备的他,如果,如果……
她腾出了手,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腰间,那把斛律光叔叔所送的匕首还在。她咬了咬嘴唇,想起了那个云淡天高的黄昏,想起了斛律叔叔指着远方的草原对她说的一番话,字字句句,她一直都铭记在心。
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要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
有些宿命,是不论对错都无法更改的。
那么,就让她一个人下地狱吧……
在触摸到匕首的时候,她忽然望了恒伽一眼。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多年的默契使得恒伽立刻明白了她此时的想法。
她又侧过头去,凝视着宇文邕,诚心诚意地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弥罗,你又救了我一次。”宇文邕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冉冉升起,缭乱翻腾的回忆里从未有过的温软绵长,以至于他没有听清她接下来说的话,“但是我说过了,再次相见的时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对不起。”
他只觉得胸口一痛,一把匕首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血,透明而嫣红地,一丝一缕,从他的伤口涌出,不间断地美丽的下坠,滴滴答答,象溶化的玛瑙冷凝在草地上。
她看着那双眼眸中漫起了震惊、无奈、悲哀,愤怒的复杂表情,随后又慢慢地倒了下去。
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月牙湖边,清俊的少年在月光下仰起一张意气风发的脸,隔着花瓣吻上了她的唇。
云淡淡的从高空上流过,象往夕故事的影子。
一切,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
第三部第92章疑惑
邺城的昭阳宫内,万籁无声。
微风吹过长廊的声音,花雨落在池水上点起涟漪的声音,冷绿的树枝上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如同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容颜憔悴却又不失俊美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地静坐着,连呼吸的起伏也微不可见,象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在这里已经存在了千万年。
随侍的王戈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了几分无奈。这几年来,太上皇不顾病体终日酗酒,已经清减了许多,最近由于气疾频发,更是憔悴的不成样子。平日里,如果是清醒的状态,太上皇就会这样一直静静坐着,仿佛进入了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的世界。
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直到和士开到来时才被打破。
“陛下,臣已经去查探过了,原来这件事是真的,兰陵王他确实是刺杀了宇文邕!”和士开一进来就匆匆说道。
高湛那冰一般寒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长恭……”
“只可惜还是被那宇文邕捡回了一条命,不过陛下也请放心,兰陵王毫发未伤。”和士开敏捷的捕捉到了高湛眼中的一抹心痛和担忧,连忙又添了一句。
高湛点了点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少年坚定而温柔的话语,“九叔叔,我一定会为你守住这个江山。”他微微怔了怔,胸中的酸涩差一点就冲破了喉头。
“陛下,您看,兰陵王不顾自己生死为您守护江山,可见他的心里多半是已经原谅您了,不如就趁着新年的元日朝会,让他回邺城一趟?”和士开趁机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高湛的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四年了,陛下,您没有一天不思念着他,您过的这么辛苦,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她一个机会?陛下,说不定他也在等着这一天……”
高湛正要说什么,忽然捂住了胸口,面色绯红的剧烈咳嗽起来,和士开连忙喊了人,只见守在门外的两位宫女走进来,驾轻就熟地帮着高湛顺气,揉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好转。这些年来,他的气疾越来越厉害,尤其是到了深更半夜,他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卧,痛苦不堪。由于这个疾病,他已经度过了个许多个不眠之夜了。
“稍后再说吧。”他看了一眼丝帕上的点点血迹,淡淡说了一句。
“对了,陛下,还有一件事。您之前关在冷宫里的那位河南王的母亲,昨天夜里因病去世了。”
高湛的目中微光一闪,冷冷说了一句,“朕要她生不如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死了,实在是便宜她了。”
“陛下,不如让臣和您说些有趣的事吧。”和士开用一个笑容掩饰住了眼底的波澜,“今天臣上朝的时候,听到同僚说南安王高思好的妾室前不久有喜了。”
高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哦,好像之前听他膝下并无子息。”
和士开笑得更是愉快,“当时就连大夫都说是真的,谁知道没过几天就被拆穿了,原来是他的妾室为了博他欢心假装怀孕,然后准备到时去外面弄个男孩来。本来是没什么问题,哪知道他那妾室一不小心将肚子里的垫子给掉了下来……”他顿了顿,又道,“这妾室从大夫那里弄了奇怪的药,听说只要服了这种药,就会出现有喜的症状,不过二十几天后就会消失……”
高湛微微一惊,只觉得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这样的情形似乎……似曾相识。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哑声问道,“你说的那是什么药?”
“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那大夫好像和斛律家有些来往。”和士开有些惊讶于高湛的奇怪反应。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看到高湛眼神复杂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眸中有他陌生的神色在流窜,他的背脊顿时爬起阵阵寒意,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帝王,此时此刻陌生的却令他有些恐惧。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太上皇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和士开,你马上去找到那个大夫,把他带到这里来。”
和士开的心头更是疑惑,一时还不明白高湛为什么忽然对这个大夫有兴趣。除了和长恭有关的事,太上皇一般都不会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和……长恭有关?他的脑中灵光一现,难道这件事也和长恭有关?
“陛下,臣这就去。”和士开往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高湛,像一座银冷的雕像,弥漫着无尽的忧伤。完美的像一个支离破碎的梦境。
那个瞬间他的心有种微微扯痛的感觉。
就在走到昭阳殿外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从身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着他的名字,“和大人,和大人请留步……”
他诧异的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去,“王内侍,陛下还有什么要转告吗?”
王戈摇了摇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声道,“和大人,您把兰陵王叫回来吧,太上皇心里一定是想让兰陵王回来的……”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王戈,淡淡道,“王内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和大人,我知道。我虽然是个下人,可并不傻。太上皇的心思,我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也许太上皇是怕兰陵王不肯回来,也许是怕兰陵王还没有原谅他,所以刚才才没有采纳和大人的提议,可是,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和大人,就算丢了小命我也要说,你我都清楚……太上皇他……他恐怕时日……”
“王内侍!”和士开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你的胡言乱语,我就当作没有听到。”
“可是……”
“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和士开的脸在月色下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不过,我会瞒着太上皇试着看看能不能让兰陵王回来一趟。”
夜阑天静的时候,王戈端了一杯参茶进了昭阳殿,看见太上皇兀自对着一个小老虎香袋说着话,低沉伤感的声音在静谧的昭阳殿缓缓地扩散开,如同香炉里丝丝弥漫的烟香。
王戈在心里长长地叹息,端着茶,复又退回了一片黑暗。
那一夜,盈挂于空的月仿佛失却了以往的光彩,只余留下一抹淡然高冷的气息。
……
草原的夏天在不知不觉中又到来了。
阳光顺着叶间流泻下来,草地上投落了斑驳的光影,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风拂过叶尖,沙沙地响,拂过树荫下白衣少年的长发,卷起脱落的树叶,飞得很远。
长恭靠在树干上闭着双眼,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鲜血和烟尘的晌午。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刺的部位不够准确,宇文邕还是捡了一条命。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失望,却是……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释然。
如果不是他,她恐怕已经……可是,她不但没有感激他,反而……
在那一刻,她从未这样讨厌过自己。
忽然之间,有根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面颊上蹭来蹭去,她猜到是谁,于是继续装睡,直到那根东西渐渐蹭到了她的眼皮,她蓦的瞪大了眼睛,做出了一个大白眼,果然把那个始作俑者吓了一大跳!
“长恭哥哥,你怎么忽然睁开眼睛,吓死我了!”小铁拼命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
“你这么蹭来蹭去,谁要是不被你弄醒,那除非是石头做的。”恒伽也在一旁好笑的说道。
“可是恒伽哥哥你就没有被我弄醒啊。”
“那是我懒得理你……”
“不会啊,我听到你说梦话了……好像是说……”
“小铁,小心祸从口出哦……”
看着两人轻松的斗着嘴,长恭微微笑了起来。在刺伤了宇文邕的第二天,小铁就毫发无伤的被送了回来,总算是让她放下了心。而恒伽,也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事,两人之间,从小心翼翼的阶段,又很快恢复到了原来的好兄弟状态。
这样快的转变,也让她怀疑,那次也不过是恒伽的一次冲动而已。
“啊,我忘了,秦副将还有事找我!”小铁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恒伽望着小铁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长恭,邺城来了消息,说是太上皇最近又大病了一场,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的笑容凝固在了唇边,身子一颤,心像被针刺入一般,早已分不清是痛还是恨了。但还是低低哦了一声,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她,“信里还特别提到了让你回邺城参加新年的元日朝会,长恭,你……想回去看看吗?”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又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我若是回去,谁来镇守边关,到时我会找个借口拒绝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却依然放不下那个人,时间不能将他的身影从她的脑海里慢慢淡忘,他的名字却仍旧犹如荆棘上最尖锐的刺般硬生生霸在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即使时间的流逝也无法抹平他给她带来的蚀骨伤痛与深深刻痕……
所以,她一定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也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和她,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此时的长安城里,夏天的太阳火热地照射着,热浪模糊了远方的景致,一阵轻轻的风刮过,带来了些许的清凉,远处的朦胧显现出本来的面目。
王宫的庭院里一片宁静,只有偶而传来了几声蝉鸣。
宇文邕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窗外,院子中的枫树静静地立着。偶尔会从窗外飘进一两片飘摇的树叶。
不自觉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天被刺伤之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这里很痛。痛如莲花生长,在胸口绽放,有时候痛得他想要发怒。
第一次,他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甚至在那一瞬间完全忘记了对方是自己的敌人。他从没有这样冲动过,从没有这么疯狂过,可是,他忘了,对方却始终记得他的身份,他所换回的不过是……致命的一击。忘不了的那一幕不停闪现在眼前,仿佛一把尖锐的剑,深深地埋植入了他的灵魂,血肉模糊,破碎淋漓。
高长恭……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泛起了交织混合在一起的爱与恨,如冰火交融,一边融化着,一边燃烧着,一边消失着,一边积蓄着。那样复杂的情绪,更如一把尖刀,刻入骨髓,从此万劫难复。
“皇上,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还是休息一下吧。”皇后担心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几乎在一瞬间,他收敛起了自己的所有情绪,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道,“朕没事,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也需要多休息,这可是御医说的。”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端上了一盅炖品,“先把这些喝了。”
他抬起头,恍然之间发现皇后似乎瘦了很多,回想起这些天来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自己,不想喝这几字还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皇上,这是臣妾亲自熬的,也不知对不对您的胃口。”皇后笑了笑。
他慢慢地尝了一口,眼中有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漾开,“阿云,你的手艺不错。”
听到了夸赞,皇后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
他想了一会,又说道,“明年,朕会连同突厥再次攻打齐国,等得到了齐国,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不会不记得吧,朕当初说了,一定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你暂时还要等待一段时间……”
“皇上,我想要的……”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脸颊上浮现出了淡薄的红晕,一抹温和的微笑隐隐若现,刹那离幻,炫亮如光。
“我想要的……是皇上你。”
他蓦的抬眼,微微颤动的睫毛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讶,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薄唇微启,吐出了三个清晰无比的字,“知道了。”
午后的阳光很明朗,静寂的空气里隐隐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催得惊心。
第三部第93章错过
时间,很平静地流淌着,像水一样,不停不停地从身边溜走。WWW。DU8DU8。COM 学网,制作!转眼间就到了秋末,火红的枫叶被微风吹拂着缓缓起舞,在空中缠绵地一圈圈旋转、飘落。地面覆上一层又一层如锦被般的枫叶,火红的、深橙的、淡黄的,深浅的颜色相互交织,构成一幅温暖的秋图。
高湛斜倚在床榻之上,凝望着窗外那已被晚霞浸染的天空,绯炎一般的红,如同忘川水湄盛放的曼珠沙华,飘渺虚无的彼岸花。
“陛下,您今天的气色好了许多。”和士开进来的时候,发现高湛的唇边竟隐约带着一丝笑意。这令他觉得相当惊讶,因为自从兰陵王离开之后,他就再没有看到高湛流露出半分笑意。
高湛弯了弯唇,“朕昨天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好梦。”
“陛下,您是否梦到了……”他试探着问了半句,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能让高湛露出这样神情的梦,必定是和高长恭有关。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高湛今天的气色的确是十分好,可是……这样精神奕奕的太上皇,却让他忽然想到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他的眼底一颤,无意识的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士开……”高湛忽然又开了口,“以后你也要帮我看着仁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也难为他了。”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小俨,这孩子也被我宠坏了……”
“陛下,您在说些什么……”和士开只觉得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高湛望了他一眼,“士开,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就趁着今天我还能顺顺敞敞的说几句,索性说个明白了。”
听他没有用那个朕字,和士开的眼中微微泛起了一阵酸涩,他收起了平时惯用的伶牙俐齿,隐藏起了最为擅长的谄媚奉承,却是低低说了一句,“陛下,您就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高湛的眼中似乎有意味不明的神色掠过,“恐怕我等不到她原谅我的那一天了。”
“陛下,为什么不下旨急召她回来,只要您下了旨,她就不敢违抗圣命,陛下,什么伦理,什么纲常,在臣的眼里都不算什么,为wωw奇Qìsuu書com网什么陛下您就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您就甘心放手!更何况,更何况您也怀疑她……她也许有可能是个女子吧……”他感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情绪,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收到兰陵王拒绝前来参加元日朝会的消息时,他也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高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士开,你怎么……”
“陛下,您也在怀疑,不是吗!”他的声音骤然提早,“在您审问了那个大夫之后,我也去查探过了!”他和士开是何等聪明之人,顺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很快就对长恭的真实身份有了怀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高湛的神情却是变的异常柔和起来,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温柔得像一道明和的光,荧荧而耀。
这个真相的确令他很震惊,可是却又没他所想像的那么震惊,也许在长公主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就一直在怀疑着……即使是那个小玉有了身孕,他还是在怀疑着……若是在以前,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然后不顾一切的的将她禁锢在身边,绝对绝对不放手,可是现在……他觉得长恭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
正如他以前所说的那样,他喜欢的是长恭,只是……长恭,与任何身份性别都无关。
就算一切重新来过,他也只是想……静静地听,听她的天真纯粹里弥漫的阳光气息,听她的声音绚彩纷拥笑语里都是迷醉的流光,听她的声音洗净铅华轻叹间满盛沉寂的低回。默默地看,看着她露出明明担心却板着脸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侧着头甩开额前的的散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吐出话语,看着她一脸无邪的笑得灿烂……
这么多年来,他最为珍惜,最为想要的的不是这些吗?
“答应我,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他一脸平静地看着他,“连皇后也不能说。”和士开点了点头,“陛下,我答应您。”
突然,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似乎在忠告着将会有剪不断的缠绵,剪不断的哀梦。他微微仰头,一瞬间想起很多事。这些本该埋没在记忆深处的事忽然如同滚滚熔岩熨烙在心上。
记得在大雨滂沱中,浑身湿透的她晕倒在了他的犊车前,记得在晚宴上,她那小小的手温暖地覆盖在了他的手上,记得在夜色下,她笨手笨脚的抹去他的眼泪……
记得她像个小尾巴似的,时不时就跟着孝瑜来他的府里……
记得她笑嘻嘻地吃下了自己咬过的那颗李子,记得她紧紧抱着他说会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都会永远原谅他……
记得她千里迢迢,不顾生死的跑到晋阳,只是为了他……
记得那失去理智却又永远难以忘怀的疯狂一吻……
记得昭阳殿前,她抱着孝琬的尸体哭得喘不过气……
飞茫的记忆的碎片,飘逝的年华的片段,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意念世界里灿然展现……还记得那个烟雨蒙蒙的诀别之夜,空气中悲伤的波动,还有,伤口被撕裂时的痛楚。
那些细雨飞花,都化成了记忆里的的点点滴滴……回忆如浮萍般飘浮于生命之上,随时让人知道梦幻有多么美丽,现实有多么悲哀。
一眨眼,就是一生,一回首,就是一辈子。
为什么,他和她,就在咫尺的距离里,分离。
透过朦胧的目光,仿佛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红伞,攀然回首,在雨中,春水般的眸穿透如水烟岚,向他温柔浅笑……却是要离他远去……
“长恭……不要走……不要走……”他喃喃地低唤着,捏紧了自己手中的小老虎香袋,仿佛连所有的知觉,所有的记忆都一起消失,最后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热闹非凡的王府里,那个笑容满面,神情灵动的小男孩,甜甜地叫着,“九哥哥……”
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最初倾心的那个永远占据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温暖而美好,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不会因为年华的蹉跎而遗忘。
也许那一刻,就是……所谓宿命的开始。
前尘往事和着多年的爱怜,都溶化成了一个旋生即灭的泡沫。
清澈的眼泪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生命附骨的孤独隐没在漫长的黑夜,无人能读懂他深藏的心思……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甘心放手?
若是……他还有未来可言,又怎么会甘心放手?
病痛的身体和残存的生命无法给她再多的守护,冰冷的嘴唇和僵硬的手指无法给她丝毫的温暖,他许不起她一个起码的明天。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些东西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季节,适时地欣赏。美丽的东西,可以怀念,但不能执着;美好的东西,应当让它在记忆里驻留在最美的时刻。
透明浑圆的雨滴如水晶划破夜幕,纷纷落落,那打着红伞的伊人早已随流年一去不返。
那些流逝的往昔,一抬眼一转眉,是谁错过了谁?
似水流年,什么都留不住的。
留不住的。
他安静的闭上了双眼,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温柔而怜惜。
看着那个香袋从他的手中赫然滑落,和士开全身顿时松垮下来,整个人,也随之无力的滑落,双膝着地,全身抽动着,双手扶在他的身前,默默无言。
天统四年十一月辛未,太上皇帝高湛崩于邺宫昭阳殿,谥曰武成皇帝。
此时,千里之外的草原,夜色还是一如既往既往的澄静。
在熊熊篝火下,恒伽正熟练地操作铁扦烤着喷香的猎物,夜风夹杂着肉香,引得人直流口水。恒伽估计火候已经差不多,右手往回一递,果不其然,羊肉脆黄的色泽,让人胃口大开,他顺手将肉串分成两份,将一份给了小铁,一份给了已经等到眼冒绿光的长恭。
长恭忙不迭的咬了一大口,连声称赞,“狐狸你烤肉的本领还真是无人能及!”说着,还不忘对小铁眨了眨眼,“对吧对吧,小铁?”
小铁也只顾着吃,根本没有功夫搭理她。
“不过,这也是狐狸唯一的优点了。”长恭还不忘又调侃了一句。
恒伽倒也不恼,微微一笑,“那也是,我哪有长恭那么多的优点。”
长恭立刻向他投去了警惕的目光,每次他这样夸她时,往往都是损人的前奏,果不其然,他又笑咪咪地继续了下去,“尤其是能吃能睡这个两个优点,别人想学都难学到呢。”
长恭轻轻哼了一声,自知在口头上很难占得他的上风,于是也就乖乖地收声吃肉。
草原那特有的自由的风卷起一阵阵草叶的清香,清凉的感觉似那潺潺流水,摇动了她心底不名的丝弦……在望向那浩瀚无边的天际时,她看到一颗流星划过静谧的夜空,隐约的在天际留下一撇淡金的弧线,不消几秒便彻底无了踪影。就在一瞬间,她只觉得胸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刺痛,仿佛有一把利剑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这剧烈的疼痛令她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拿着的肉串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长恭哥哥,你怎么了?”小铁急切的问道。
长恭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是手抖了一下。”
恒伽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这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就好像……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
……
半个月后。
长恭清晨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今天格外的冷,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望了望天空,只见阴沉沉一片,看起来倒像是要下雪似的。
她往手里呵了一口热气,径直往吃早饭的房间走去。
就像往常一样,恒伽和小铁早就已经开吃了,还正兴致盎然的聊着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呢?”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在了他们的身旁,顺手拿起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长恭哥哥,你知不知道,秦副将终于答应和我比试一次了!”小铁兴高采烈的凑了过来。
“哦,那你可不能丢了我的脸哦,我的王妃。”长恭的唇角边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是当然啊,所以长恭哥哥,你赶紧再教我几招必杀技,这样就一定万无一失了!”小铁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长恭转了转眼珠,“咦?你不知道恒伽的必杀技才厉害吗?”
“诶?恒伽哥哥的必杀技?”小铁困惑的望了恒伽一眼,看到他的眼中掠起了一丝意料中的笑意。
“对啊,他的狐狸必杀计才厉害呢。”长恭好笑的抿了抿嘴,“你赶紧和他讨教讨教。”
恒伽只是优雅的微微笑,什么也没说,还好脾气的将粥碗递给了长恭,这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不过,这必杀计有个缺点。”他顿了顿,眼带笑意的看着长恭毫无防备的喝了一大口粥,才轻轻啊了一声,“对了,忘了告诉你里面加了你最不喜欢的辣椒……”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恭嘴里的粥已经一口喷了出来,她恼怒的瞪了他一眼,“狐狸,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是故意的!”
恒伽不慌不忙的轻轻一笑,“我只是示范给小铁看啊,”说着,他又转向了小铁道,“看到了没,这必杀技唯一的缺点,就是只对笨蛋有效哦……”
话音刚落,一个馒头就嗖的一声飞了过来,还好他躲的快,这个馒头正好砸在了哈哈大笑的小铁身上。
这下轮到长恭格格直笑了……
就在现场乱作了一团的时候,忽听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还夹带着同样急促的声音,“王爷,斛律将军,邺,邺城有急报!”
长恭听出那是驿使的声音,不由略带疑惑的望了恒伽一眼。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周国开始行动了?
只见那驿使一见他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太,太上皇……驾崩了!”
在听到这几个字的同时,窒息的感觉骤然充斥着她的所有,短暂的瞬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连她的心跳声也失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失措得找不到任何方向。
所有的爱也好恨也罢,如今都已经没有了对象,那种心无旁依的感觉就像是脑子里一下失了血,整个身体和灵魂轻飘的让人眩晕。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魂魄如同蒸发掉了一样。
“是什么时候的事?”恒伽敛声问道。
“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太上皇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歇吧。”恒伽并没有让他讲述更详细的经过,先将他支开了。然后,他担忧的望向了一旁失魂落魄的长恭,低声道,“长恭,你……”
出乎他的意料,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还不忘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小铁,等下你到我这里来,我教你几招有用的必杀技。”
“长恭哥哥……”小铁不明所以的和恒伽交换了一个眼神,长恭这样镇静的反应反倒让他们觉得奇怪。
“你们都怎么了?”长恭还扬了扬眉,“那个人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不是吗?”
说着,她的唇角僵硬着挣扎着勾出一个无谓的弧度,往着房间的方向走去,脚下轻浮,仿佛行走于虚空,既无痛苦,也不疲累。
她哭不出来。只有紧握的双拳在不住的颤抖,指甲深深陷入血肉里,钻心的疼,她却仿佛也不觉得。
她明白一切意味着什么。
当她喊起那个名字时,不会再有人回过头用带些暖意的眸子望着她;不会再有人为她试吃李子是酸是甜,不会再有人对她说,长恭,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欺负你。她再不能趁他熟睡时捉弄他,然后看他故作生气。再不会有人如这般纵容她,她也不再会为谁有任何心事而如此担心,不再会为谁不顾一切,舍出生命也无所谓。
……她最爱的那个人不在了。
第三部第94章烽烟又起
一连过了一个月,恒伽和小铁都惊讶的发现,长恭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日里照样和他们嘻笑如常,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丝毫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
这天晚上,小铁起身去解手时,经过长恭的房间时,竟然意外的发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外,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当她看清那个人居然是恒伽时,更是意外。
恒伽连忙制止了她发出声音,一把将她拉到了院子里。“你在做什么啊,恒迦哥哥!”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长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哭过一场,这根本不正常。”恒伽的黑眸在月色下闪动着异样的光泽,“那是她最重视的九叔叔,怎么可能能当作若无其事?”
小铁想了想,“可是,毕竟是他杀了三哥哥,长恭哥哥可能是因为还在恨着他,所以才没有哭。”
“不会。”恒伽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他在她的心里,实在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她对他的感情,是任何感情都无法取代的……所以她这个样子,才更加让人担心。”
小铁望着他,忽然低下了头,低声道,“恒伽哥哥,你喜欢她是吗?”
恒伽微微一愣,本想否认,可是在看到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不知怎么心念一转,还是点了点头,“她在我的心里,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不过,也许我们做好兄弟更合适。”说完,他的唇角边漾起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在她的心里,那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了新年的来临。
在庆贺新年的篝火大会上,长恭显得兴致很好,还喝了不少的酒。席间也有人说起了太上皇和当今皇上的事情,长恭似乎也丝毫都不在意,有时也会跟着搭上几句。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他的心里竟是隐隐作痛。长恭,为什么不哭一场,为什么不将内心的痛苦发泄出来,为什么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心情……
曲终人散之后,他将长恭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里。
“狐狸,怎,怎么不喝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长恭,你喝醉了。”他偏开头,语调平稳无澜。
“我没醉。我一点都没醉。”一双眸子望上来,干净清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心里一软,又侧过了头,眼神轻轻抚过她脸颊柔和的轮廓,温柔而怜惜,一字一句道,“长恭,你要撑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中仿佛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立刻转过了目光,扯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撑,撑什么?”
他凑近她的耳旁,吐出灼热的气息。声音低沉而温柔,轻轻地说,“长恭,求你……不要这样。求你不要,明明痛苦,却还要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笑。如果不能原谅,那么宁愿你狠狠地恨;如果依然痛苦,那么宁愿你放声地哭。只求你,不要假装遗忘,将伤口隐藏,任它发脓溃烂痛彻心扉,自己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哭着痛着。所以,不要再继续强撑下去了……好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又缓缓垂下了眼睑。疲倦就是刹那间蜂拥而来的,仿佛突然汹涌上涨的潮水,猝不及防之际已经淹没身心,沉沦灭顶。行路很久的人,如果不停下来,一直坚持走下去,那么她或者会疲倦,却不至于会懈怠;但是,一旦突然停止前行坐下来休息,疲惫和倦怠则会乘虚而入,瞬间占据身心,瓦解意志,吞噬掉坚韧的决心。
累了,她是真的累了。
不想再……继续撑下去了。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我先回房了。”见到她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现在的她,一定不想被人见到她流泪的样子。包括……他。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只是这么静静地坐,一直坐着。
各种各样无法拼接的图景夹杂在一起,残缺不全的像一块块碎片,朦胧而遥远。那模糊不清的过去,记忆里曾经琐碎的影子互相碰撞,迷茫了曾经的时光。
谁在一次又一次地不惜一切保护自己?
谁能一次又一次地原谅着她的所有过失?
谁能甘心为自己付出一切甚至明知换不回结果却仍毫无怨言?
只有九叔叔。
她的九叔叔。
也许,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人爱她如此,永远不会。
她的双眼,再也无法看到那倾国倾城的茶色眼眸,她的双手,再也无法触摸那温热的面颊,她的双耳,再也无法听到那清淡温柔的笑声……
总有一些人是无法遗忘的;总有一些痛是令她抑制不住泪水的;总有一些感情是任时光涤荡也不会抹灭的。
她想起他一成不变的清冷脸容,想起他只对她露出的宠溺笑容,想起他眼睛的深邃,想起他唇边淡淡的纹路,想起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想起他身上淡淡的龙檀香……
想起离别时他那掩盖不住的哀伤与落魄。然后想起了,他对她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长恭,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此时她体内的一股热流,剧烈翻滚着,终于,涌到了眼眶,似乎寻到发泄之处似的,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她终于痛哭出声,纠缠在她心里的自责、逃避、茫然…一切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
“九叔叔,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她只能喃喃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无声的暗夜似恍恍一颤。
一直倚在门外的恒伽,在听到从房里传来的低低压抑的哭声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微扬的唇边,露出了一抹释然又悲伤的神色。
那一夜的雪出奇的大,像无数翩跹的白蝶,粉晶晶素绒绒的冰凌花缀满了无叶的枝头。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长安城。
“皇上,如今高湛一死,齐国必定陷入了混乱之中,再加上现在的那个皇帝高纬年轻贪玩,昏庸无能,不正是再次攻打齐国的好机会吗?”阿耶又惊又喜的建议道。
“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宇文邕抿了抿嘴角,“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朕就会调集大军,直指宜阳。”
“宜阳?皇上,为什么是宜阳?还有,那突厥人何时发兵呢?”阿耶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情。
宇文邕的唇边泛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到时你就知道了。这次无论是斛律光,还是兰陵王,都会败在朕的手下。”
说着,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喃喃道,“高长恭,你等着……”
阿耶只道是皇上曾经被兰陵王所伤,所以才会耿耿于怀,于是连忙道,“皇上,您放心,这次臣一定会取了兰陵王的首级回来!”
他的话音刚落,却惊讶的看到皇上的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阿耶,兰陵王……朕要活捉她。”
阿耶愣了愣,又好像恍然大悟道,“也对,那厮让皇上吃了那么多苦头,还差点要了皇上的性命,是不该让他死的这么容易!”
宇文邕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阿耶只觉得皇上的心思似乎越来越难琢磨了,而且他的心里也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皇上遇刺的那一天,为什么会那么凑巧的出现在月牙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皇上对那个兰陵王……好像很在意……
……
春天终于摆脱了冬日最后一点惨淡的拖曳,姗姗来迟。
身处漠北之地,仿佛都能听到生命在空气里抽丝的声音,已经有喜人的新绿在墙角蔓延,或是牵牵绕绕攀到房檐上,绽开的花一朵两朵三朵,小小的颜色融在一片草里随风摆动,是柔弱又不屈的点缀。
自从高湛过世之后,从邺城传来的消息就渐渐少了许多。长恭也是零零碎碎的知道了一些关于邺城的情况,但似乎都是些听起来不妙的情况。皇上高纬继续宠信着和士开,而且还变本加厉的宠信起韩长鸾、穆提婆等佞臣,比起高湛有过之而无不及,除此之外,还胡乱封赏,连波斯狗和马匹都被封为仪同、郡君,可见其滥。侍奉高纬的宫婢都获封为郡君,一裙之费价值万匹布值,一个镜台就花费千两黄金,衣服只穿一天就扔掉;又大兴土木,在晋阳作十二院,西山造大佛,一夜燃油万盆,劳费亿计。
这天临近黄昏的时候,长恭收到了从邺城传来的急报。周帝宇文邕统率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拔齐国的宜阳等九座城池。如今皇上下旨急召兰陵王立即率军前去支援斛律光,夺回重镇宜阳。
而将这个消息带来的人,居然是……斛律须达。
“恒伽,父亲说你和长恭一直配合默契,所以这次也恳请了皇上让你一同出征。漠北这里,就暂时由我先守着,你们俩准备准备,明天就出发去宜阳!”须达将消息传达完毕之后,又恼怒的抓了抓头发道,“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非要长恭出征,有父亲和我们在,难道就对付不了周军吗!”
恒伽微微一笑,“这还不容易猜,别忘了晋阳和洛阳之役。长恭是如何大败周军,兰陵王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就胜过了上万大军。皇上这样决定也不是没有道理。”
长恭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上次在晋阳时,赵郡王高睿和我并肩作战,也是个出色的大将,这次怎么没有让他出征?”
须达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赵郡王……已经过世了。”
“什么!”长恭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过世的!”
“还不是和士开这个狗贼!”须达一阵气血上涌,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太上皇过世之后,赵郡王等人就想将和士开这个佞臣赶走,还禁止他入宫见太后和皇上,谁知道和士开用珠宝美人贿赂别的重臣,得以再次入宫,和太后等人定下了毒计。赵郡王不知有计,翌日仍旧入谏太后,结果被活活勒死于华林园雀林佛院……”
长恭只觉得心里一凉,接着就是一股说不出的怒意窜上胸口。和士开……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她心底的杀意就会不可遏制的蔓延……
“虽然这回突厥人似乎没什么动静,不过二哥,你也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去年宇文邕特此来此商议联盟之事,他们必定也会有所动作。”恒伽眯起了眼睛。
“这个你放心,有我在,他们的大军过不了这关!”须达豪气万丈的说道。
恒伽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周军兵分两路,除了宇文邕,这次他们率军的还有哪几位大将?”
“有齐王宇文宪……”须达的神色凝重起来,“另外,这次他们还起用了韦孝宽。”
恒伽的眉峰一挑,“韦孝宽?”
长恭也微微一惊,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当初她的祖父神武帝高欢正是在玉璧被韦孝宽阻败。韦孝宽当时率领守军,杀伤当时的东魏军七万多人,气得神武帝回去后即懊恼身亡。
也就是说,他是个曾经打败过自己祖父的对手。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须达又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神色,“再厉害的人物,都不是我们父亲的对手!”
恒伽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又望向了长恭,“再厉害的人物,也不是兰陵王的对手。”
长恭抬眼望去,看到他眼中轻微的波动,烦躁的心情莫明其妙的就开始变得沉静。她知道,那是一种对同伴充满信任的目光,像暖暖的掌心,一寸一寸抚摸着她的心脏。
是的,这是她深深信赖着的同伴。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阵暖意,好像春天的风吹过了草原。
又要再一次……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了。
第三部第95章失利
长恭和恒伽率了大军,日夜兼程赶到了宜阳。由于宜阳已经被宇文邕所率的周军占领,所以他们先在离宜阳城不远的柏谷暂时驻扎了下来,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夺回宜阳。此时,斛律光的大军正在华谷和韦孝宽所率的大军对峙,也在寻找着合适的时机准备一战。
宜阳城。
年轻的帝王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风吹起他的发丝,在这晨风中微动,宛若一匹飞泻着的黑色瀑布。他那俊美的脸上神情恒常不变,上面笼罩着一层如浮云般变幻莫测的光芒。
“陛下,兰陵王和斛律恒迦已经到了柏谷了。”齐王宇文宪匆匆走上了城墙,在他身后开口道,“一切都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哦?来得倒快。”宇文邕的嘴角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有韦孝宽拖住斛律光,那么来宣阳的最合适人选也只有兰陵王了。”
“那么陛下,是否照计划行事?”
宇文邕点了点头,“也该让我们的突厥夥伴做些事了,你立刻传消息给他们,就让他们照原计划行事。”
宇文宪应了一声,又笑了笑,“陛下,这次恐怕兰陵王是输定了。他们一定还以为那些突厥军会从漠北的关口过来呢。”
宇文邕冷冷一笑,“就算他们知道突厥军不从漠北经过,也绝不会猜到突厥军要去的地方。”
“陛下说的是,那我们就只要守在这里以逸待劳就可以了。”宇文宪露出了佩服的神色,“只要突厥人一行动,兰陵王一定会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匆忙提前攻城。”
“不错,不过就算那样,我们也未必能一定取胜,那个人毕竟是兰陵王。”宇文邕面无表情的说道。
“上次没和他交手实在是可惜,这次总算能见识见识所谓战神的真本事了!”宇文宪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泽。
“记住,一定要活捉她。”宇文邕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那片晴朗的天空。天蓝得清澈透明。平静得连一丝微风也没有。
如同静止的时间。
也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长恭在安营扎寨之后,立刻派出了探子每天去查探宜阳城的情况。一连五天下来查得的情况,让长恭感到很不乐观。
“周人这次的防守实在太严密了,如果硬攻的话,恐怕连一半的胜算也没有。”长恭罕见的露出了忧色,“而且现在虽然是初春,可这里天气却是格外寒冷,这些周人每天晚上用水浇灌城墙,冰厚墙滑,根本就很难爬上去。”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再等等。”恒伽看了她一眼,“以我们的大军人数来说,也是落在下风,所以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只可惜斛律叔叔的大军被韦孝宽拖住了,不然我们两军会合,胜算也会大一些。”长恭低低说道。
“所以我说了,如果能再等上半个月左右就好。”恒伽抬头望了望天空,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很快就要起南风了,到时这里就会变得温暖,至少冰厚墙滑这一点不会再成为威胁。”
长恭心里一喜,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真的吗?恒伽?这你都看得出?以前的打仗时你怎么不早说!”
恒伽微微一笑,“以前打仗时,好像也没有用到。你不问,我又何必说出来。”
长恭看着他唇边淡淡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神情也变得温和起来,低低说了一声,“恒伽,谢谢你。”
恒伽好笑的挑了挑眉,“就为这点事说谢谢,这可不像兰陵王的作风。”
“不……”她垂下了眼睑,“不只是因为这个才说谢谢……恒伽,真的谢谢你。有如果没有你,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目光在一个瞬间变得失神,变得不可置信,在下一个瞬间就缓缓的湿润了,最后变成无底的温柔,墨黑色盈盈的温柔。那同样温柔的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感动和酸涩。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长恭的身子微微一震,在这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她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以前发生的一幕。
“恒伽你疯了……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好兄弟……”
“是的,所以我已经厌倦了做好兄弟的日子。”
她像是想甩去什么似的甩了甩头,那一次,也不过是恒伽一气之下的冲动吧……
两人的视线蓦的在空中相遇,却又逃避似的同时转了开去,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王爷,斛律都尉!不好了!”探子焦急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寂静。长恭已经霍然起身,朗声道,“什么事这么惊慌!”
“王爷,突厥的轻骑兵攻下了统关、丰化二城,截住了我们的粮道!”
“什么!”长恭的脸色大变,在这样长途的行军打仗中,充足的粮草是取胜的必要条件,如今粮道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现在军中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恒伽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负责粮草的队伍没有到的话,军中的粮草只够支撑五天了!”
长恭猛地扯下了头盔,发狠的掷了出去。头盔在空中甩出几个别致的弯曲,咕噜咕噜滚出很远。“这该死的宇文邕!一定是他想出来的损招!”她的拳狠狠地落在冰凉的桌子上。
“长恭,你冷静些。”恒伽起身捡回了那个头盔,在他的记忆里,长恭在战场上很少有这样烦躁和焦灼的时候。
难道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从失去了九叔叔的情绪里解脱出来?
长恭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突厥骑兵怎么会忽然攻下了统关、丰化二城?漠北那里不是有须达守着吗?”
探子忙道,“回王爷,听说突厥可汗以大队人马引开了斛律大人的注意,趁机让这批轻骑通过另一条路转入统关的。”
“再加上这两个地方守卫的士兵少,地方又偏僻,我们也根本没想到他们会打那里的主意,所以用一支精锐的轻骑攻下这两个地方也不奇怪。”恒伽看了看她,“长恭,恐怕我们不能等到半个月后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速战速决四个字。在这一瞬间,两人倒忽然又同时笑了起来。
“等拖到没了粮草的时候,恐怕连打仗的力气都没了,还不如趁这几天还有粮草,一鼓作气强行攻城,破釜沉舟倒还有几分胜算。”长恭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道,“我兰陵王是不会输的,永远也不会。”
恒伽抬起头,他看到那双黑眸里流动的尽是坚定。望进去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周围浸满了水气,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就让我们好好打一仗。”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不论生死,不论成败,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手上,渐渐温暖着,心口,渐渐暧昧着,就仿佛有一股暖流涌向她似乎空旷如也的心中,顿时滋生了一种安心又柔软的感觉……
烛火在一旁轻轻摇曳着,橘红色的火焰看起来明亮而温暖。
……
第二天是个极其糟糕的天气,天空阴沉晦涩铅色的云团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场暴风雨一触即发。寒冷的风吹来,地面上的枯草,波浪似地翻滚起来,闪耀着黄色的光泽,透着一种荒凉。
宜阳城上一片死寂。身穿黑衣的周军,也如同天上的乌云一样。他们静立不动,只是准备着迎接一场残酷血腥的大战到来。城墙下,怒马鲜衣的队伍连成一线,身穿着红衣的齐兵就好像火焰般燃烧着这片黑暗,一眼望去竟是格外的醒目。
宇文邕的目光早就落在了为首的那位主帅身上。那狰狞的鬼面具,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威严,她就像是是一位火焰般的人,散发着像要燃烧殆尽这世间万物的激烈灼热,让人心生敬畏的张扬于天地间!
那迎风舞动的大旗上清晰的写着四个大字:兰陵王高!
在战场上,只要有这几个字出现,就会让敌人害怕的颤抖……
长恭缓缓伸出了手,指向了前方,坚定有力的大喝了一声,“上!”
她的话音刚落,齐军的第一批攻击部队就冲了上去!宇文邕的眼中流转着冷酷的光芒,轻轻做出了一个手势。只见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箭雨蔽天而下。令人心寒的飕飕声过后,许多利箭穿透了齐军的铠甲,一个又一个,一片又一片的士兵纷纷倒地,顿时染红了地上的枯草,到处晕染着死亡的颜色。
“嗖嗖!”几十支巨大的弩箭射到长恭周围的骑兵中间,不少马匹被射倒,兵士纷纷滚落于地。
长恭勒紧了缰绳,躲过了这次攻击,又望了一眼恒迦,见他没事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前方不停得有士兵被射倒,但后面的的骑兵飞速奔向城池,嘶鸣之中,上千匹战马,几乎贴着地面,风驰电掣般地直朝宜阳城狂奔。钉过掌的马蹄,把大地踏得轰鸣着,颤抖着。
但正如长恭所知道的,周人的防守非常严密,齐国的士兵几乎冲不到护城河,就被箭弩射杀或者被城上抛飞的石块砸死。侥幸有数百兵士冲到城墙边,由于冰厚墙滑,他们努力拼死,根本不能爬上去。爬到一半的,不是被周军用石头砸死,就是用烧熔的铁汁烫死。侥幸爬了上去的,由于人数太少,不是被杀就是束手就擒。
在这个血色地狱里,光与剑影显现出死神的微笑,嚎哭与惨叫谱奏出地狱的旋律。
长恭狂策着自己的飞光马,一股作气的冲过了护城河,耳边箭声不断,被她用长剑砍落的箭更是不计其数。银色的河水和着晶亮的鲜血飞起来,在她面前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残酷的花。
就在快到了城下的时候,正爬到城墙中央的一个士兵忽然惨叫一声无力地向后摔了下来,鲜血也随着箭一般地喷射出来,她眼中的整个世界在瞬间都被染红了。只觉心里一阵酸痛,那是和她平日里亲近的卫兵,昨天还和她说过话…
长恭没有任何表情的扭过脸去。那张面具也遮掩住了她的任何表情。
男子汉,能为自己的国家而战,能死于疆场,是一种荣耀。
在一片人仰马翻声中,宇文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那个刀刃流淌着鲜血,拂拭着腥风的她……这个人……如此的……与众不同,站在这些人当中,宛如天神于凡尘般……
……就仿佛如喷薄而出的艳阳……灿烂耀眼!
“陛下,这次我们用烧溶的铁水来攻击他们,果然效果非凡!”宇文宪在一旁兴奋地说道。
宇文邕只是略微弯了弯唇,没有说话。比起石头,烧溶的铁水杀伤力是惊人的。不过他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居然是他的皇后所想出来的。
长恭觉得自己的军队已经陷入了一种困境,只听见周围马蹄轰鸣,前几波攻城的骑兵很快败退下来。奔逃回来的人马,几乎所有的马匹上是空的。在她的身边,还不断有士兵被弩箭射死……她明白,再继续下去的话,折损只会越来越大,不得不在心里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长恭,我军要立刻回撤!”恒伽的声音忽然从她的身侧传来,她一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两人目光短短交接一瞬,恒迦也立刻明白了她的决定。
就在她准备发出命令的时候,周军的进攻却忽然停了下来。
暗红色的夕光仿佛泼墨的鲜血,将天空染成绯红一片。千万只归鸟振翅飞起,掠过头顶,洒下一片喧嚣的寂静。悲风卷起木叶,呼啸着扫过惨烈的战场,然而在长恭的眼里,一切都空无颜色。
在她的身边,齐国上千名士兵的尸体,倒在宜阳城外。血,流出后,很快凝结,变成了黑紫色。那些地上流淌的血被冷风冻结起来,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这时,她发现自己队伍中的士兵脸上开始变了色,顺着他们的目光,她抬头望向了城墙上。
周国人开始处置被他们捉到的齐军军队的俘虏。他们强迫被俘的兵士每排十人,跪在城头上。
“听好了,你们之中谁要是投降我们大周,本王就立刻放人!”宇文宪手提长刀站到了他们的身后,浑身散发着凛凛杀气。
那跪着的十名士兵默默低着头,恐惧表现在他们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眼睛里。但面对城下的同伴们,他们没有一个求饶,紧紧地闭着嘴,一声不坑。
宇文宪似乎有些恼了,揪出了其中一个士兵,怒道,“你,只要你求饶,本王就放你回去!”
那士兵的脸色变得煞白,却更紧的咬住了嘴唇,死活不说一个字。
“好,你也算是个汉子!”宇文宪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赞赏的神色,忽然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砍下了他的脑袋!鲜艳的血喷洒在城墙上,犹如红光四射,也灼伤了所有齐国人的眼!
长恭紧握双拳,眼里窜动着的濒临爆发的狂怒火焰几乎快将面前的一切撕碎,深深的仇恨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她只觉得全身每一根骨头全都喀喀作响,好象寸断一样的剧痛。
那些……都是她的同伴啊……
剩下的士兵们开始微微颤抖,却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不求饶,下场就会和他一样!”宇文宪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果然都是有骨气的人。”一直冷眼旁观的宇文邕忽然开了口,“不过,有时骨气是最没用的东西。你们难道不想回家?不想回去和父母妻子团聚?不想享受天伦之乐?想要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只要投降,你们就能回家。”
回家这个词,对这些征战在外的士兵们来说,是个多么温暖的存在,可此时此刻,这又是多么残酷的字眼。他们都很害怕,都想回家……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违背的信念。信念是什么?信念就是在生死关头,离成功最近的关头,离幸福只有一步的关头,即将失败的关头,即将失去生命的关头……永远都无法背离的东西。
所以,即使再也回不了家,也绝对不能违背自己的信念。
他们认命的闭上了双眼,带着绝望的神色,颤抖着等待死亡的到来。
宇文邕的眼中微光一闪,做了一个手势。只见几名周军士兵上了前来,扬起大刀,逐个砍掉他们的头颅,然后,他们把无头的尸体一个一个推下城墙。
一排俘虏被杀完,又有一排俘虏被推了上来。同样的没有一个人求饶。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一阵低低的鲜卑语的歌声,隐隐约约飘进了宇文邕的耳中,他的心忽然狂乱的跳了起来,这个声音……他有些失神的望向了那戴着面具的年轻将军,心里微微一动,眼前却不知为何蓦的浮现出了很多年前草原上的光景。
一瞬,只是一瞬而已。
天是冷的,却冷不过歌声中沉沉的伤痛。众人先是震惊的望着唱歌的兰陵王,然后就听到斛律恒伽也低低跟着唱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又一个,好像受了感染一般,城下几乎所有的士兵们都在低低吟唱着这首歌谣,清越中带着沉重,激昂中夹杂着悲凉,有着金戈铁马的豪壮,又有着花落水流红的清愁,似诉凌云之志,似抒离别悲怆,那仿佛浸了泪的悲凉漫天遍地,仿佛是为同伴们送上的最后的挽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万物都好象步入一个沉眠的空间。忽而高昂,忽而低吟,那歌声似乎把士兵们带领到遥远的古老年代,那时花香漫长,流光交错。花野上徐徐浮漾着阳光,既温柔,又似乎母亲用细嫩的手掌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脸颊。心中无尽的伤痛仿佛都可以被歌声的奇妙安慰感所抚平。
那些即将赴死的士兵们脸上的绝望渐渐消失,随之取代的却是一片平静和骄傲。
虽然他们回不了家,可是,他们却是为了守护着自己的家人而死……这是他们的故土,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
宇文邕目光一转,看到身侧的宇文宪竟然也露出了一抹感动的神色,不由微微蹙起了眉,沉声道,“还不立刻照计划行动,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宇文宪一愣,赶紧示意手下将剩余的俘虏全都砍去了脑袋,然后用霹雳车把那一百多个血淋淋的人头抛向齐军队列。人头和石头就是不一样,落在地上,它们并不弹跳。滚了几滚,就不动了。
齐军的步兵、骑兵在城下列阵,皆仰着头,默默注视着周人的举动。一种膨胀的无声的仇恨,即使在降临的暮色中,宇文邕也能深刻感受到。他不动声色的望向了那个人。
明明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憎恶,流动在她身上却可以不动声色。
没有色厉内苒的挣扎,她却叫他明白了原来憎恨还有这样一种表现方式……
那样平静,却咄咄逼人的触目惊心。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情感释放更凌厉峥嵘,更直接伤人。
因为那样平静的深恨与愤怒,是高高在上不可压制的存在,气势磅礴凛冽不可侵夺,高标冷漠地覆盖下来,仿佛将他藐视无存。
“立刻后撤!”长恭一声大喝掉转马头,她控制住自己的怒气,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她清清楚楚的明白一件事,这一仗,她输了!
“陛下,兰陵王他们就要回撤了。”宇文宪凑了过来,脸上却浮动着诡异的笑意,“不过,他们一定想不到柏谷那里……”
“这一次,朕要他们全军覆没。”宇文邕冷冷地盯着那个身影,“到时你就按原计划带兵去追击他们。”
“不过这兰陵王果然名不虚传,到时能不能活捉她,臣也确实没有把握。”宇文宪笑了笑,“不过,陛下,此人必定也是不会投降的。您真要活捉她吗?”
宇文邕的眼中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似乎犹豫了一瞬,忽然拿起了旁边的弓箭,张弓搭箭,对着城下的一个人缓缓的拉开了弓弦。
宇文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惊讶的发现皇上对准的目标竟然是……兰陵王!
“陛下,您不是要活捉……”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又看到皇上的手移动了一下,那支箭所指的方向已经对准了另一个人……齐军都尉斛律恒伽。
锋利的三角箭头闪烁着幽幽的寒光,令人心惊胆战。
第三部第96章溃败
长恭策马前行了几步,正要回头让身后恒伽跟上,忽然只见城墙上一道银光风驰电掣般冲着恒伽而去,顿时大惊失色,根本没有多想,一个纵身往后用尽全力将恒伽扯下了马,一起摔倒了地上……还没等恒伽反应过来,她已经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个瞬间,她的脑袋里什么杂念也没有,唯一想到的就是……她不能,不能再允许,自己亲近的人被伤害。!
就在这一扯一拉的瞬间,那支箭已经扑的一声刺穿了她的铠甲,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她的腿上!殷红的鲜血从那里涌出,迅速蔓延开去……
“长恭!”恒伽一个翻身起来,在看到她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时,脸色白的好像死人一般,但他还是冷静地扯下了自己的衣服,手脚麻利的替她包扎了一下。这种箭是周人特制的尖锐带钩的三角尖头,所以把她的伤口撕扯的更大了,即使包扎住了,还是有鲜血往外涌,在寒冷的空气中,流出的血液很快变成了暗色。
“长恭,这箭现在不能拔出来,不然你的血会流的更厉害,等到个安全的地方再拔,你先忍一下。”
他的声音虽然还算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泄露了他此时难掩的极致心痛。
“嗯,我知道。”长恭开始觉得中了箭的右腿不听使唤,接着,疼痛尖锐地开始了,为了不让恒迦担心,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住痛楚,强撑着翻身上了马,大喝了一声,“继续后撤!”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可是这个时候,就算流干了血,她也绝对不能倒下去!
因为……她是兰陵王!
“啪!”宇文宪惊讶的看到一向冷静的皇上居然折断了手中的弓,还以为是皇上为了没有射中目标而懊恼,于是忙劝慰道,“没想到这兰陵王居然会不顾自己性命救他,不过伤了兰陵王也好,到时捉起他来就更不费力了。”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无言地凝视着这一幕,那双狭长的眼睛,透明的瞳孔深处弥漫着让万物都要冻结的压迫感。
宇文宪忽然发现,皇上那沉浸在阴影里的轮廓变得模糊了,深深浅浅,有一种忧郁的哀愁,然后彷佛漂浮着的面部线条慢慢地扭曲,显现出一个似乎是心痛又悲伤的复杂表情,然后,一闪即逝,又沉淀为了原来的面无表情。
他惊讶的几乎要揉下眼睛,皇上刚才的表情……
暮霭沉沉,朔风阵阵。
广阔的天地好似一幅泼了墨的重彩画卷,笔意潦草,看不分明。
长恭带着军队在路上策马飞驰,冷风翻卷旌旗的声音响得猛烈,她拽了拽衣领,不禁打了个寒噤。腿上的血似乎流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可那剧痛却是一阵更胜一阵……眼看着前方就快到位于柏谷的戍站了,只要再忍耐一下……
就在快要到达柏谷的时候,长恭忽然发现远处烈焰冲天,浓烟滚滚,显然是柏谷那里出了异常状况……她心知不妙,正要令大家往停下来,却见从那火光中,冲出了无数骑人马,俱是黑衣黑甲……
“糟了,都是周人。”恒伽的脸色也是微变。
“该死的……”她低低咒骂了一句,宇文邕居然趁着她们都去攻打宜阳,柏谷兵力空虚的时候乘虚而入,另外派兵占据了她们的营地!
“长恭,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如果没有猜错,宇文邕一定还有后着。”恒伽挥剑插入了一个敌人的胸口,焦灼的目光掠过了她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长恭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她心知不妙,立刻下了撤兵的命令,如今柏谷被占,她们也只能继续往后退了。
就在齐军准备继续回撤的时候,长恭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滚滚而来的马蹄上,气势汹汹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她回头一看,顿时心里一沉,糟了,还是晚了,追兵这么快就到了!就在这么一恍神的瞬间,她立刻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耳边划了过去。定睛一看,却是枝狼牙箭!
如果不是夜色浓重,这么近的距离必然已被射到。
现在她们被前后围攻,就好像进了一只大袋子,两边一收紧,便断了她们突围而出的退路。两军迅速的纠缠在了一起,只见马蹄翻飞,戈矛交错,厮杀之声响彻云霄。
还没从宜阳一役中缓过来的士兵们,本来已经又累又饿,如今又要开始一场恶战,难免体力上支撑不住,很快就落在了下风。
长恭也因失血越来越多,而渐渐开始支持不住……整个局面已经不受控制……
除了杀出重围,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冲刷着冰冷的和未寒的尸体。地面的血水形成一股流动的红色雨泉,渐渐地漫过砂石,漫过树桩,漫过僵立在雨中的的马蹄,仿佛要流到世界尽头,淹没整个世界……
长恭虽然还在奋力厮杀,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进冰窖,冷得浑身直哆嗦……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典型症状……不行了……她好像已经到了极限,恍惚中有一种全身的血已经流干的空虚感,当宇文宪一刀砍来的时候,她的身子一晃,竟差点摔下马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被谁扯了过去,然后听到了恒伽那熟悉的声音,“长恭,坐低身子!”
“不行,我不能离开战场,我是主帅!”她立刻就明白了恒伽的用意,他想带着她单独突出重围!
“别人我管不了,总之我不会让你死!”恒伽的态度难得的强硬起来,他有些狂乱的挥舞起长剑,在密密麻麻的敌人中斩开了一条血路,策马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瓢泼一样的大雨还在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罩在了雨雾中,厮杀声已变得越来越遥远,前面虽然阴云密布,但他知道,跑得越远,她就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不错,这个世上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民族大义,国家存亡,义气,责任……但是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她更重要。
在她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算即刻为她而死也是值得。
其他的东西离他太遥远,唯有她才是那么真实的在自己身边。所以,他只想抓住那离他最近的东西。他素来是个自私又现实的男人,现在……也是如此。
也不知跑了多久,恒伽带着长恭来到了一处像是牧场的地方。牧场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户人家,看上去似乎冷冷清清的。他略略思索了一下,长恭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下去了,必须尽快帮她拔出箭头止血,所以不能继续再往前了。这里是齐国的境内,这些人家都是齐人,为今之计,也只能在这里稍作停歇了。
他连忙下了马,将长恭搀扶到了门口,顺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少女出现在门边,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还没等恒迦说话,她已经一把将他们拉了进来,然后迅速的关上了门。
“我听说前面在打仗呢,你们一定是在被敌人追赶,对不对?”少女转了转晶莹的眼珠,“不过不用担心,我们这里偏僻的很,那些周国蛮子一定不会到这里来。”
恒伽倒也有些惊讶,“姑娘你……”
少女的唇角轻轻一扬,眼中露出了骄傲的神色,“我认得你们的打扮,我的哥哥也是个士兵,你们都是我哥哥的同伴,我和我娘一定会帮你们的。”
长恭心里一颤,脱口道,“你哥哥……”
少女又笑了笑,“我哥哥在很久之前的洛阳金墉城一战就……不在了,不过我娘说,身wωw奇Qìsuu書com网为大齐男儿,能死在战场上,也是一种荣耀。”
长恭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涌来,夹杂着腿上的剧痛,脑中更是一片混沌。
“这位将军受的伤不轻,要赶快将箭拔去才好。”一个成熟的女子声音从他们侧面传来,恒迦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面貌清秀的中年女子正款款而来。
恒伽望了一眼长恭,又望向了那位女子,“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叫我林嫂好了。”
恒伽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林嫂替我准备一些东西,越快越好。”
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轮弯月迫不及待地钻出了云层,向大地洒落银色的光芒。屋内,一丛微弱的烛火轻轻跳动着,恒伽拔出随身的匕首,在烛火上烫了烫,又轻轻扯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长恭,我开始了。”
在刀尖扎入箭没入的那个伤口时,他感到那一刀仿佛剜在了自己的心上,狠狠撕扯开了他的心脏。这种特制的三角箭头不能随便拔扯,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着皮肉拉出一大块,血会流得更多,所以只能用刀小心翼翼地剜出来。
长恭死死咬着嘴里的棉布,一声都不坑,但那不断从额上流下的大滴冷汗可以让人想像她正在忍受多么巨大的痛楚……
“长恭,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唔……”她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漆黑的眼瞳如同晶莹的秋水,静静地,深深地流淌过来的是深沉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心痛。
当鲜血淋淋的长箭被剜出来的一瞬间,长恭终于痛得晕了过来,随后又被一阵剧痛刺激的恢复了意识,迷迷糊糊之中,感到仿佛有人在低低喊着她的名字,轻柔地包扎着她的伤口……
仿佛在漠漠寂静中听得到沉沉喧嚣,极远又极近,极轻又极重,无穷无尽地奔涌倾泻,直叫人心中一颤,却又无限温柔。那是一种用言语难以表达的温柔,好像沉睡在心灵的最深处,至弱又至强,直欲燃烧般席卷全身。
隐隐约约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光线,可在光流中仿佛找不到出口,她随波逐流地飘荡,意识似乎都要随之涣散。
光亮微弱却温暖,她置身其中,醺然,欲睡。
几乎彻底丧失清醒的意志,沉迷在没顶的洪流中,仿佛感受到的全是那人的温度。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叫一声那人的名字……
恒伽……
“这位兄弟,不如就先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再赶路吧,你看你这位兄弟,恐怕暂时是走不了了。”林嫂端来了一盆干净的水,让恒伽洗了洗手。
恒伽将目光从长恭的身上收了回来,连忙对那位女子道了谢,又拿起了一旁的毛巾,熟练的绞了一把,轻手轻脚地擦拭起长恭脸上的血污。
“啊,这是什么!”那个少女忽然指着墙边的东西叫了一声,恒伽转头看去,原来那是他进来时顺手放在一旁的兰陵王面具。
不等恒迦回答,少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颤声道,“我听哥哥说过,那赫赫有名的兰陵王就有一个可怕的面具,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莫非……”
“小翠,去换了这盆水。”林嫂打断了她的话,又转向恒伽道,“无论你们在军中是什么身份,在我看来都是一样。”
恒伽只是点了点头,面前的这个中年妇人,却是让他有种莫名的放心。
他正想伸手探了探长恭的额头,忽然耳膜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他脸色微变,立刻俯身在地面上侧耳倾听,只听了几秒,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
“这位兄弟,怎么了?”林嫂见他的脸色古怪,也不由着急起来。
恒伽面色一沉,低声道,“追兵就快到了。”
林嫂顿时大惊,“这可怎么办?”
长恭在半梦半醒间也依稀听到了一些,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喃喃道,“恒伽,我们走……”
“不行不行,那位兄弟浑身发着热,现在哪里也不能去!”林嫂急忙摇头。
恒伽凝视着她,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平静,很平静。眉梢微挑,他轻轻地问了一句,“林嫂,你这里有女装吗?”
……
没过多久,林嫂从内房内走了出来,眉宇间是难掩的震惊,低低说了一句,“这位兄弟,我已经替她换上了。”
“多谢。”恒伽微微一顿,朝着房间里走去。正要迈进房的时候,听得林嫂终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竟然……是女的?”
恒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脚踏进了房里,只隐约听得林嫂叹了一口气,伴随着幽幽的声音,“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心里一酸,疾步走到了长恭的床边。
不是未曾想过她穿女装的模样,也曾一次次遐想着,在轻纱与珠玉的衬托下,该是怎样的清丽脱俗,艳冠群芳。而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知道……
深红色的衣裙衬托出她的皮肤白的透明,隐约可见的暗青色血脉在透明的皮肤下盘绕,像一幅曼妙写意的图画,那种清淡飘逸之美,像清泉上的一株睡莲,似飞雪中的一枝白梅,任凭尘世喧嚣,也不曾沾染半点尘埃。
“小兄弟,你也先离开这里避避吧。”林嫂担心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又响了起来。
恒伽笑了笑,伸手拾起了那面具,“等他们快到了再离开也不迟。林嫂,她就拜托你们了。”
林嫂的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色,“难道你打算……,你那位同伴既然是女人,多半能逃过一劫,你又何苦再去冒这个险?”“
恒伽将面具轻轻覆在了自己的脸上,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她说的没错,长恭的女儿身今天的确能救她自己一回,再加上领兵的宇文宪此人对平民百姓素来友善,应该说,多半是没有问题。不过,这还不够,他斛律恒伽要的是……万无一失。
若能以兰陵王的身份引开宇文宪的注意,那才是……万无一失。
“恒伽,不许去……”长恭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还是被他轻轻按住,“长恭,记住,一旦好转就立刻去华谷和我父亲会合。”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梦呓般的摇着头,心痛得无法呼吸,“不许去,不许你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他低下了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长恭,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所以,为了你,我一定不会死。……在华谷等着我。”
说完,他腾的站起身来,干脆利落的往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残酷的形式有很多种。
有时候并非生离死别,而是明明很近却无法挽留。
窗户中透过几缕有些苍凉的月光。在那些鲜明而又模糊的色块中,她勉强的看见他最后的背影。
单薄,而又倔强。
仰头,月光流溢进她的眼中,湮灭了他的身影。原来仅仅是抬头,他就那么轻易的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原来他,并不是一时冲动。他……一直爱着她。
第三部第97章希望
静谧黑夜,勾勒著弯月。遥远的天际,已经开始渐渐泛白,似乎就快要天亮了。
宜阳城中宇文邕的房间里依然有灯火闪烁,看起来他是一夜无眠。此时的他,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焦虑神情,正急切等待着宇文宪的消息。
“陛下!”宇文宪匆匆走了进来,“臣等实在是没用,还是让兰陵王给跑了!”
宇文邕转过了头来,“他的脚受了伤,应该跑不远,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了。搜查了附近的人家吗?”
“回陛下,臣已经搜查过了,附近都是一些普通人家。并无可疑。”
宇文邕面色一沉,“马上再派人手继续寻找她的下落,务必要活捉了她!”他顿了顿道,“如果朕没猜错,她一定会去华谷找斛律光,你们就沿着那条路追上去。不,等等,她的身边应该还有斛律恒伽,他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你们不要去走那条大路,不如这样……”
“是,陛下。”宇文宪听完了之后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这次中的是我军特制的箭,这个样子还能继续逃亡,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的确不是普通人。”宇文邕想故作冷静地扬起眉毛,无奈的是他的眼神太痛了,那一扬眉,看来竟像是难忍心痛地一颤……
长恭,你这样一个女人,不会死,不能死,不许死。
三天之后,在林嫂的精心照顾之下,长恭的伤势稍稍好转一点,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性命已经无碍。她一想到那夜的那个诀别的背影,一丝细线般的抽痛,蜿蜒胸口,越来越密,越来越痛。她根本不敢往深处想,一旦触及到一点点她不想见到的结果,身体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崩塌了。碎片…散落心底…无力捡拾。
长久以来,那个人的存在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在这个世上,只有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让自己展露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欢喜还是快乐,是悲伤还是恐惧,那个人,永远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所以,也许比起他来,自己才是那个更加贪恋这份亲密无间关系的人。所以在确定自己的感情之前,她不想,也不敢改变现在的这种关系。
只是……
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依赖他,依赖到,没有他,生活就不再完整,没有他在身边,她的喧闹也不再那么肆无忌惮,没有他,心,竟是如此的空。
而此时的宇文邕也正在宜阳城中心绪不宁的思索着,那日听了宇文宪的话,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虽然想着再问一遍,但宇文宪此时正带着士兵们前去追截兰陵王,所以只好叫了个那天和宇文宪一切前去的副将再次询问。
长恭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跑远。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还是她躲在了那些齐国百姓家中。那夜突如其来的心痛和烦乱让他失去了平素的冷静,以至于不能正确思考。
副将回忆了一遍那夜搜查的情形,道,“陛下,的确没有可疑之处。”
宇文邕瞥过了眼,忽然眼前一亮。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对了,那天你们搜查的人家里,可有特别美丽的年轻女子?”
副将一愣,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回陛下,那日末将倒是看到一对美丽的姐妹,尤其是那位长期卧病在床的姐姐,虽然只是看到了个侧面,不过的确是倾国倾城。”宇文邕的眼中微光凛凛,冷声道,“立刻带朕去!”
他怎么忘了,她本来就是个女子啊,那么扮做女子蒙混过关也不奇怪。本来早该就想到的,只是因为当时见她中箭,已经心痛的不知所措,影响了他的判断能力。
不过,现在应该不是太晚吧?那样重的伤,她根本就走不远。
……
由于因为担心恒伽,长恭根本就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所以在知道自己已经稍稍有所好转,她不顾林嫂的挽留,固执的拖着虚弱的身体,硬是离开了她们家,心急如焚地寻找恒迦的下落。但茫茫大地,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就在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恒伽曾经说过的话,“在华谷等着我。”
她的眼前一亮,对了,恒伽一定没事,一定是去了华谷了……他绝对,绝对不会有事的!
于是她没有再多想,更不敢朝着坏的方向深想,策马直冲着华谷的方向而去。
他……一定在华谷等着她!
出乎她的意料,这一路上她没有碰到任何周国的士兵,几乎是毫无阻拦的到了华谷附近。到达那里的时候,时已近黄昏。夕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低垂,火烧云在天际如牡丹般盛开。
长恭勒住了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过了这个山坡就是斛律光的驻地了。腿部的疼痛还是隐隐传来。她直到自己的伤口有可能随时会再裂开,所以在赶路的时候她也是小心翼翼。
自己的这条命,是恒伽用他的一切换回来的。所以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她扬起马鞭,准备一鼓作气冲到军营,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的心里一紧,驻守在华谷附近的,除了斛律光,还有……周国的韦孝宽。她转过头,在看到那几袭黑色的身影时,心里更是一凉……
黑衣黑甲……那是周国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虽说几乎没人见过兰陵王的容貌,她现在穿的也不过是普通的男装,但未必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实在不行的话……她按住了腰间的长剑,露出了一抹坚定的神色。
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拼死一战了。她是……绝对不会成为俘虏的。
就在她心念一转的瞬间,那队人马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为首那人见到是她,忽然惊喜的叫了起来,“王爷!怎么是你!”
长恭惊讶地抬起眼,仔细一看,顿时也惊喜的喊道,“是你!”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面前这人是段洛!
“你们怎么会穿着周人的衣服?”她一时还不能从意外中完全回过神来。
“我和几个兄弟去打探了韦孝宽的消息,所以就顺便问他们”借“了身衣服。”段落激动地看着她,“王爷,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宜阳那里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我真怕……”
长恭听他提及那次惨烈的攻城战,不由心里一颤,忽然又蓦的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么,你,你见到恒伽了吗?”
段洛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斛律都尉,就在这里。”
长恭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那里,嘴唇轻颤,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种喜悦,是融汇了至灵至性的温柔。如同隆冬凝冰下涌动的水流那样渴望寻觅到一个望春的泉眼,彻心彻骨,刻骨铭心;原来有一种感动,是不需要言语泪水,就像冬去春回万物复苏,细雨滋润心田,渗透到浑身颤抖,热了四肢百骸却无所感恩……
他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等着她……
“段洛,快些,快带我去看他!”她兴奋地扬起了马鞭,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因为,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
沉浸在狂喜中的她,尽管发现段洛脸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黯淡表情,却并没有多想。
直到见到了斛律恒伽的时候,她才明白了那抹表情意味着什么。
斛律光的营帐里,静谧的氛围下只有火炉里松木偶尔发出“劈啪”燃烧声。桌上的茶早已冷却,气氛有点压抑。
恒伽静静地躺在那里,淡淡烛光为他那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身上的几处伤口几乎深及入骨,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看上去却依然是触目惊心。人已瘦损得厉害,颧骨微耸,眼窝深陷,憔悴的容颜上除却墨染般的修眉和长睫,只余一片灰白,若非胸膛仍有浅浅起伏,简直就像一个死人。
“长恭,正如你所见,恒伽身受重伤,一直处于昏迷中,至今都没有醒来。”斛律光在一旁说道,平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伤。
长恭跪倒在他的面前,直直地凝视着他的脸,双目中布满了血丝,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就好像每说一个字就会深深刺痛自己的心脏。
“那日我们遇到斛律都尉的时候,他正好被宇文宪的人围攻,不过当时他带着那个面具,所以我们还以为是……”段洛顿了顿,“只可惜我们还是迟了一步,斛律都尉当时已经身受重伤,我们将他救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醒来过。”
“不过奇怪的是,恒伽这孩子既然要来我这里,为何偏偏去选那条险峻又偏僻的小路……不然的话,也不会伤得如此严重……”斛律光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恒伽忽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呻吟,面色变得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长恭急忙转身拉住了一旁的随军大夫语无伦次道,“快,快看看,他,他是不是要醒了?”
随军大夫上前查看了一下,面色大变,沉声道,“斛律将军,都尉他病情恶化,要是今晚还醒不过来的话,恐怕……”
大夫的话就好似晴天霹雳一般,众人神情恻然,斛律光红了眼圈,而段洛已经落下泪来。一室愁云惨雾,本来怔怔望着恒伽的长恭却突然抬起头来,淡淡道:“斛律叔叔,恒伽一定能熬过来的。”她英挺美丽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眼神失了清明,反而亮得灼人。
“长恭……”斛律光刚想说什么,又见她语气无比肯定的说道:“恒伽会醒的,斛律叔叔,你们不要太难过,恒迦会醒的。”她说完了话,目光便又落回到恒伽身上,只是那么专注的望着,神情淡淡,却隐隐蕴着一丝期冀,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等着,直到他睁开眼睛的一瞬。
在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平静,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所有和他在一起的情景……
想起了相遇的韶光。
想起了那些琐碎,那些细微。
想起了那些一直以来被忽略的种种温情,种种馨香。
那些朦胧不清又暧昧不明的种种。
五岁第一次初见时,想要害他不成,反而被他推下了湖。
崔府外,他淡淡地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
第一次出征时,一起并肩作战。
草原求亲时,他温柔地看着她,“说下去,樱桃。”
那个恐怖的夜晚,他硬闯进了昭阳殿,带着她离开那里。
差点被九叔叔识破的身份时,是他及时的化险为夷。
失去大哥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哭有时,笑有时,悲伤有时,欢乐有时。”
三哥入狱的时候,他在为她奔波。
失去了亲人的时候,被亲人欺骗的时候,都有他在身边……
还有那一句永远无法忘记的……“男人的爱,不是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而是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心底燃烧。
其实不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吧?相逢相处之间,点滴丝缕,微妙暧昧朦胧氤氲的件件桩桩,全部都是无孔不入的柔软的种子,一点一滴将身心全部占满,然后缓不留痕地扎下根,生出芽,抽条吐枝逐步生长直至于蓊郁葱茏,千仞万丈。对于这种琐碎细微的点滴相处习以为常,有如空气在身旁一般,斑斑离离散落进心脉的每一个角落里。不该没有觉察的,这种细碎的点点滴滴带来的温暖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当时只道是寻常。
销魂噬骨的寻常。
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
这种感情也许是在将要失去的时候才能被意识到,可是,当她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却要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连给她反悔的时间也没有。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心脏被绵延的疼痛逐渐亏蚀得片甲不留。
恒伽……别丢下她一个人……别丢下她一个人……
……
天地苍莽,日翳云涌,一川阔水,寂寂横亘,斛律恒伽悄立岸边,神思渺渺,不知此身何在。凝目远眺,对面江岸烟雨氤氲,山色空蒙,他心中微动,那般清绮灵秀的景致,似曾相识。
弯下身子,他探了探河里的水,只觉得触手冰凉。再一看,这条河却是静止不动,古怪的很。
但对岸的风景实在诱人,就在他四处寻觅的时候,忽然看见河上架起了一座石桥。在踏上石桥的一瞬,本已沉重如枷的身体蓦地轻松了几分,只要过了桥,就可以从这不尽的疲惫苦痛中解脱了,他向前行去,没有回头。
可是越走下去,心里也涌起越来越浓烈的不安,仿佛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不安的感觉丝丝缕缕的渗出,似有形质般缚住了他的脚步。终于站定,他伫立桥心,冥思苦忆,他究竟忘记了什么呢?混沌间,他眼前瞬息万变,如生幻觉。
“恒伽……”一声低回如叹息的轻唤,缥缈无依直如自天际之外传来,幽幽响在耳畔,他浑身一震,眼前掠过一双黑亮的眸子,忽而心痛如绞,那么熟悉的声音,是谁,谁在呼唤着他?
蓦然回首,身后浓雾弥漫,已看不到来处,那声音犹自从雾中透出,暗哑轻颤,似忍下锥心泣血般的郁抑:“恒伽,别丢下我一人……”他胸中热血如沸,再也没有迟疑,转身大步向雾中行去,对岸风景再好,便是明丽如画,朦胧似梦,也不在他心上了。
来时容易归时难,湿气迷离中,他举步维艰,气力似风中尘沙,迅速散去。他咬牙,一步一拖,只觉五脏六腑都倒了个似的,稍一使力,喉中便腥甜阵阵。
百般阻碍,千种苦痛,反而激起他骨血中的执着,就算是流尽一腔热血,他也偏要走下这桥不可!踉跄的身影迤逦而过,桥面上留下长长的绛痕,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硬是挨到了桥头,血尽力竭,向江岸倒下,身体已过极限,神智却无比清明,刹那间,他记起一切,记起那个无法舍弃的人。“长恭……”无色的薄唇弯成欣悦的笑意,他低低唤着,摔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剧痛之中。
挣扎着张开眼睛,强忍住阵阵眩晕,他看到眼前混沌模糊的五色斑斓慢慢清晰化为一张遍布着泪痕的脸。
长恭……她没事……她没事……
两人定定地对视着,重逢后彼此贪婪的凝视,犹如独自心痛着等待了一个轮回。
长恭一时心神激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顾不得有什么人在,只是一把将他抱住,用尽全力的抱住。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不见……泪水,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
恒伽任她抱着,惨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右肩处渐渐感到湿意,倾力抬起手,回抱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眼角忽然一凉,他静静流下泪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流泪。没有汹涌澎湃,没有滂沱涕零,却如火似刀,烫伤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低头的瞬间,他的眼角瞥见,他们的头发,他的和她的,长长的,参差交错地纠缠在一处。那样柔软缠绵的纠葛,仿佛今后,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解不开。
第三部第98章伏击
斛律光的军营里。
这几天来长恭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恒伽,瘦了也憔悴了,脸色黯淡,眼周微黑,眼中还带着淡淡的血丝,就连那温润柔软的嘴唇也显得有些干枯。
恒伽心疼地看着她,唇角边却勾起了一个促狭的笑容,“长恭,你也早些休息去吧,不然再这样下去的话,别人以为我和你有断袖之癖呢。”
长恭扬了扬眉,掩饰了脸上的尴尬,“我就不信有哪个敢乱嚼舌头!”说着,她将药碗递到了他的面前,轻轻吹了吹,低声道,“很快就能喝了,现在还是有点烫。”
恒迦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的低低笑了起来。
“怎么了?”长恭纳闷地看了看他。
他微微抿了抿唇,“长恭,你是不是当时真的说了那句话?”
长恭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那时也不知为什么会说出恒伽,别丢下我一人那么丢脸的话,好了,现在不但成为这只狐狸的笑柄,就连几个关系较好的副将都笑得很是奇怪呢。难不成真把她和恒伽当断袖了。
“最后一遍答你,没说没说没说。”她恼怒的将药碗一放,“你自己喝!”
“长恭……”他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绝不会。要不是当时你这一声喊,我恐怕就回不来了。”
长恭轻轻咬着嘴唇,想起差点以为要失去他的那刻,只是回想而已,居然还有点微微的心疼和害怕。
“恒伽,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走那条偏僻的小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恒伽避过了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不着痕迹的轻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走那条大路。宇文邕此人心机复杂,必定会以为我为了躲过追捕而改走小路,绝对不会认为我会走大路,那么,到时他就只会派人走小路拦截。”
长恭愣在了那里,怪不得,怪不得她一路而来都这么顺利,原来是恒伽把敌人都引到了小路上……
“不过你不用感谢我,我们怎么说也是……好兄弟。”他加重了好兄弟这几个字。
她张了张嘴,“恒伽,我……”恒伽,我……没有把你再当成好兄弟了。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始终没有说出来。
“这几天你也照顾我了,我们就算扯平了。”他还不依不饶地说着。
“不是……”她略带恼意的瞪了他一眼,他不是狐狸吗?难道经过这样的生死与共,他还不明白她的心意吗?
“恒伽,我,我没有再把你当兄弟,我,我对你……”她终究是面薄,喜欢两个字都快在喉咙里含化了,支支吾吾又道,“其实,我对你,我对你……”
恒伽的眉微微蹙起,像是在强忍着心痛,“长恭,我不需要同情,那只会使彼此更痛苦而已。”
长恭涨红脸连忙摇头,“不是……才不是同情……”
“不是同情那又是什么呢?长恭,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也不需要你用谎言来感谢我。”
“不是同情,我,我……恒伽,知不知道,这几天来,我一直一直想着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
“长恭,别再继续骗我了,我真的……不需要同情,”他的神色更加黯淡。
“不是同情!”长恭也有些懊恼起来,“不信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说完,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了淡薄的红晕,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恒伽的脸颊,然后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附下身,就这么轻轻地吻了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恒伽唇边扬起了那抹狐狸般狡猾的笑容,脑袋里蓦的闪过一个念头:又上当了!还没等她的嘴唇碰到他的面颊,他已经拉住了她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迅速捉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轻柔的如同温暖的羽毛,他吻的那么细致、那么温柔,那么仔细,仿佛要探寻和了解她唇瓣上的每一条细小纹路,带着浓浓的爱怜,不断在她唇边回旋。
气息纠缠,唇舌纠缠,发丝纠缠。
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吻。
吻到正午的天似乎暗了下来。
吻到这世界似乎只剩两个人。
一瞬间,天地都无声了。
月光如水般倾泻,万籁俱寂的军营里,只有他们安静的亲吻。
夜宁静依旧,风寒冷依旧。
日月恒常,人生如梦。
无论是多么深刻的伤痕,只要身边有着爱的人,也许总有治愈的一天。
……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恒伽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而长恭的腿伤也恢复的很快。驻守在宜阳的宇文邕似乎没有什么动静,而斛律光和韦孝宽则一直处于相对峙的状态,因为双方的实力都很强,算得上都是军事上的绝世天才,所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前,谁也不愿意轻举妄动。
但如今宜阳一役的惨败,却迫使斛律光不得不改变了原计划。由于周军的大胜,韦孝宽这里也产生了松懈心理,因为按照正常的思维来说,对方一定是需要时间来调节恢复的,更加不可能轻举妄动。但斛律光当机立断,反其道而行,下令就在此时攻打周军,杀了韦孝宽一个措手不及!
韦孝宽一败,宇文邕立刻派了宇文宪带兵前来增援,谁知正好落入了长恭把守的伏击圈。
还是一样乌云密布的天气。
乌云之下的黑色土地,血落如花。战场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哭泣声,悲鸣声,骨头被砍断的声响,血块堵住喉咙而发出的呻吟……
写着兰陵王高几个大字的旗帜高高飘扬,骑着战马指挥军队四处冲杀的长恭,奋力挥舞着利剑,手中的剑虽然冰凉,飞溅在脸上的鲜血却无比炽热,她感受着温度异样的落差,不去理会迎面而来敌人的数量,用手中的剑一个个结束他们的生命,利剑就好像发狂一般,不肯停下。敌人的惨叫和刀剑相撞的钝响刺痛她的耳膜,天地之间似乎染上一层妖娆血腥的暗红。她那黑色的发丝随着血花在风中飞舞,跳跃着死神诡异华美的舞蹈。
杀戮的血味使人迷乱,满眼所见都是地狱的厉鬼。飞散的生命就像落入掌心的雪花,瞬间消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惨烈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此时的黄昏出现了回光返照的晚睛,夕阳在云层背后,看不见。
整个天空纤尘不染的暗暗殷红。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不到。
一眼望去,只见帅字旗折断踏烂,战车翻扣倾斜,死马横卧,鲜血汨汨……战争过后,只见得双方士兵的尸体,狼籍郊野,箭穿刀插。
长恭行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头壳空空的痛,双脚不是踢到这个的头,就是踩到不知是谁的断裂的手指。
“王爷,这些周国的俘虏们该怎么处置?”手下的副将指着几百个被解除了武装的周国士兵道。
长恭望了望自己的士兵们,从大家充满期待的眼神里,她感觉到了强烈的憎恨和杀意。宜阳城上残忍的一幕,一直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她知道杀降不祥,却忽然感到有必要及时打发掉他们。首先,杀了这些周兵可以鼓舞士气,消除宜阳城下眼看自己战友被砍头的悲痛;其次,带着这些周人往回走,不仅要消耗大量粮食,看管他们也浪费行军时间。
长恭不动声色地望了那些周国士兵一眼,心里也不由泛起了一丝怅然。这些周人,除了军服与齐军有差别以外,长相和齐人不也是一样吗?他们也和齐军一样,有家乡,有朋友,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士兵和军将都望着她,等待她发出命令。
北方呜呜地吹,空气中充满了悲伤的味道。
“杀了他们。”她轻声而又清晰地下达命令。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异常疲倦。
疲倦的开始厌恶起这样的生活。
风突然变得很大,很大,朦朦胧胧的幻觉,就像有无数苍白的面孔飘浮在深青色的天空中,笑的时候流血,哭的时候流泪。
这一场仗以齐军的完胜而告终。韦孝宽和宇文宪的溃败,令宇文邕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下来。再加上离开长安已久,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暂时退兵先回长安了。
取胜的消息传到邺城,皇上很快就下了一道圣旨,让他们即刻返回邺城。
……
三月,乍寒还暖的天气,迷迷蒙蒙的烟雨缭绕缠绵。今年邺城的桃花开得特别灿烂,就像是为了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桃树的枝条优雅地舒展开来,雨水滋润后,花枝低垂,铺满一层粉红的花瓣,几分悲戚的,经不起风的撩拨,簇拥着飘落下来,飞花如雪。花枝上芳华点点,都恣情肆意地开着,倾露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事隔几年,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看着熟悉的风景,听着熟悉的方言,她忽然觉得有一种清醒的疼痛,渐渐从心底里漫上来,绞得人生生的难受。她仿佛将所有的记忆都锁了起来,不愿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只怕再一细想,她就会……全盘崩溃。
从这里笔直走,拐过三个弯,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到达自己原来的家。不过那个高府,永远都不再属于她了。
忽然,她听到了恒伽的声音,“长恭,等见了皇上之后,我们就回漠北。”
她点了点头,心里像是蘸了些温水,一点点软胀起来。
他永远都在她的身边,不会离开。
只要,是他,那么,她就会感到温暖。
只要,是他,那么,她就会继续微笑。
谁在一次又一次地不惜一切保护自己?
谁能一次又一次地原谅着她的所有过失?
谁能甘心为自己付出一切甚至明知换不回结果却仍毫无怨言?
除了九叔叔,原来……还有他。
斛律光策马行在他们的身后,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两个年轻人,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一行人来到王宫的时候,在宫门外就听到了嘶杀声,还伴随着尖声的惨叫和兵器交接的声音。几人还以为宫里出了什么事,匆匆走了进去就看到了令他们惊讶的一幕。
只见宫殿里仿建了不少城池,不少卫士身穿黑衣正在模仿敌人攻城,而皇上本人竟然用真正的弓箭在城上射杀“来犯”的“敌人”。
皇上射出的箭,又有谁敢躲避?所以几乎是一射一个准,没多长时间,城墙下已经躺了不少或死或伤的卫士们。
皇上身边还有两位大臣,不失时机的称赞着皇上的箭术。这两人自然就是传说中最近深受皇上隆宠的两位佞臣……韩长鸾和穆提婆。
“太不像话了。”斛律光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只是极力克制着怒意。
长恭同样也觉得愤怒,这个皇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也能用来玩乐!但当她看到皇上那双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睛时,心里又多了几分感伤……
如果九叔叔知道仁纲这样胡闹,一定会很伤心吧。
高纬也在城墙上看到了他们,抹了一把汗就匆匆地走了下来,冲着他们眉飞色舞道,“斛律将军,你们父子都是我大齐的栋梁,这次朕一定要好好嘉奖你们!”
他身旁的穆提婆也趁机说了几句斛律光的好话,没想斛律光只是对他冷哼了一声,冷冷说了句,“臣等为国效力是应该,不过皇上若是能远离这些小人就更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两位大臣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恒迦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让父亲不要再说下去。
也许是因为这些劝谏,所以高纬倒不以为然,目光一转,落到了长恭身上,神色似乎有一刹那的细微变化,低低脱口道,“长恭哥哥……”
长恭连忙退了一步,“臣不敢当。”
高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既然这次回来了,就别回漠北了。还有恒迦也是,你们都在邺城待着,朕也觉得安心。”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下意识地望了恒迦一眼,只见他的笑容似乎是也是微微一滞。
“兰陵王你对先皇一直忠心耿耿,当初晋阳一役为了先皇连军令也敢违抗,朕可也是有所耳闻,兰陵王你对朕也会像对先皇一样忠心吧。”高纬眯了眯眼睛。
长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茶色眼睛,心里一阵绞痛,这是和九叔叔一模一样的眼睛啊,这是九叔叔的孩子,这个孩子继承着九叔叔的江山……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句被深藏许久的话,“九叔叔,我要为你守住这江山。”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皇上,臣一定竭尽所能为皇上效力。”虽然九叔叔不在了,她还是要遵守诺言。即使皇上的所作所为不尽如人意,可是,她还是会拼死为他守住这江山。
“那就太好了!”高纬愉快的笑了起来。
见了皇上之后,斛律光说要带着恒伽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让长恭自己先回斛律府。就在这个时候,长恭看到了花园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居然是九叔叔生前的贴身内侍王戈。
王戈走上前来,朝他们恭贺了几句,又低声对长恭道,“王爷,先皇临终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我想还是交给王爷比较妥当。”他顿了顿道,“请王爷过来一下。”
长恭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恒伽,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长恭感觉到恒伽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担心。
御花园里的桃树此刻繁花尽放,如同华盖流云,美丽非常。长恭跟着王戈走了没多久,忽然觉得心狂跳了起来,这条路,这条路不是通往九叔叔的昭阳殿吗?
“王内侍……”她刚说了几个字,王戈就回过了头来,“王爷,东西就在昭阳殿内。”
她僵硬的点了点头,还是跟了上去。
昭阳殿内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一切摆设都和以前的一样。
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如同深海里无处藏身的悲哀,使她不得不、不得不尽力地呼吸,以免在某一个瞬间,就被它压住,然后……窒息……
“王爷,就是这样东西。”王戈从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当她看到那样东西的时候,巨大的悲伤犹如车轮碾过她空落的心灵。就在那个空空的地方,某种酸楚的藤蔓盘根错节的迅速蔓延开来,缠紧她的心脏。
空空的眼眸里,猛然盛满了悲伤。
是那个小老虎香袋……是他买了送她,又被她还给了他的小老虎香袋……
“王爷,先皇在世的时候,经常看着这个香袋自言自语,这个香袋对先皇一定十分重要。所以……”
“为什么你知道要交给我……”
王戈犹豫了一下,“是和大人让我交给您的。”长恭的眉角轻轻跳动了一下,用尽全力地捏紧了那个香袋。“我收下了。这个香袋,我会好好保管的。”
夜,翳云当空,掩住了一抹新月和漫天繁星。
晦明不定的烛光中,长恭握紧了香袋躺下,隐约有一个好长好长的梦缠着她,让她在睡梦中亦不能感到安宁。那个梦像是一把匕首,从胸口一点点刺进去,却不深入,只沿着她的骨慢慢刻划,仿佛一匹缎子被撕裂,疼痛轻微而铭心刻骨。最终,将她惊醒。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打开了窗子,走到窗前去吹阵子冷风清醒一下。月亮不知何时已经从云层后探了出来,淡淡的洒下了一片银色。
端着茶碗过来的恒伽,进来时看到就是这么一副情景,整个人攀在窗台上的长恭陷入了沉思,遮住额心的发被还寒冷着的风扬起,洁白的皮肤被月光照耀得近乎透明,显现出几分不安定的憔悴与忧伤。银色的月光从枝桠间洒下来,流淌过她尖尖的下颌,苍白得令人心疼。
他的心里一颤,顺手放在旁边的茶碗与坚硬的桌面相触,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响声,长恭像是被这声音惊得从思绪里挣脱出来似的,缓慢地抬起眼睛望着他,脸上是从无掩饰的落寞脆弱。
“看到你屋里还亮着,就知道你睡不着。”恒伽笑了笑,“怎么,不习惯睡我家的床榻吗?这可不行,你得早些习惯才好。”
“什么啊……”长恭的脸上微微一红,“狐狸你又胡说八道了。”
“那么告诉我,你今天怎么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一定是有心事才睡不好。”他一边说着,目光落在了长恭手里的香袋上。
“我,没什么。”她连忙扯出了一个笑容,转移了话题,“对了,如今我不回漠北了,在选定新府邸前,要继续在你这里打扰了。”
“那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选不到合适的府邸。”恒伽笑着盯着她的眼睛,“在这里和我一起住不是很好吗?反正之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喂喂,你又来了。那怎么一样!”长恭又羞又恼的打断了他的话。
“哦?不一样,那么不如你来告诉我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正斜睨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狐狸……小心我把你们府里吃穷,然后趁你不注意,把你的好衣服全都拿去送给叫花子……”她翻了翻眼睛。
“无所谓啊,反正我的一切东西都属于你。你可以随便处置。”意料中的看到长恭的脸更加红了,他轻轻一笑,神色变得异常柔和,“长恭,无论是喜悦愉快,还是不变的感情……所有属于我斛律恒伽拥有的东西,全部可以属于你。只是,我是个自私又小气的男人,想要得到这些,就必需要用你的一切来换、用你的所有来换我的所有,包括你的伤心你的苦恼你的麻烦,如果你依然同意……那就拿走我的一切吧。只是,要用你的一切来填补。”
长恭心里一颤,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眸在月色下并非特别耀眼,却如此明亮,似是穿透了黑暗穿过了地狱,那么远远的却坚定地照将下来;不闪烁,却流动着幽幽的华彩,散发着柔软的温暖,那么暖,一直暖进人心,暖得人似乎就要融化其中。
“嗯……”她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手中软软的温柔,柔声道,“长恭,这是约定……永远都不能更改的约定。”
约定,两个字,一个词,不因晨曦的光泽变浅,不因夕阳的残红黯淡,不随日子的飘落消散,在过去与将来之间,约定的定语是……永远……
欲语还休的冰冷年代,没有激烈的爱语。月光下,一次携手,便定下一生的约定。从此,便是一生一世。
第三部第99章陌上花开
长恭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搬进了新王府,其实说起来也不算新王府,这是皇上特别御赐给她的府邸,在很久之前,这座王府的主人是……长广王高湛。
若是在以前,长恭必定会拒绝,但这一次,除了心酸和怅然,她还是接受了这座王府。虽然害怕触景伤情,但永远的逃避只会越来越伤害自己。终有一天,她要抬起头来,直视面对这一切……
在邺城的这段日子,长恭也听到了一些有关大娘的消息,知道她和正礼都生活的不错,她的心里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然不会再和她们相见,但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她们能平平安安。
无论那个女人做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三哥的娘。
不知不觉,秋天已经来了。夏季满眼的绿色很快化作有着怀旧情绪的黄。那些或金黄或缃黄的树叶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姿态缓缓跌落,夏日里盛开的花朵纷纷合上眼睛,沉睡着飘零。
走在上朝的路上,她总是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在朝议结束后,九叔叔经常会单独传召她,拉些家常,或是下一阵子棋,然后回到府里,和大哥三哥胡侃一阵,喝上一碗大娘炖的燕窝,一天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了。
以前还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趣,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到大殿前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有人正在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琅琊王高儼。不知为什么,九叔叔生前对这个儿子格外的宠溺,小小年纪的他不但身兼京畿總司令官又兼領軍大將軍,还兼了總監察官,权力无限。衣食住行,平时所用,无不和高纬的一模一样。
“小俨,你今天也这么早?”她的嘴角边泛起了一丝笑容。高俨素来和她亲密,所以即使现在已经长大了许多,还是改不了叫她一声长恭哥哥。她搬到了新的府邸后,他更是经常三天两头的前来拜访,尤其喜欢听她讲一些战场上发生的事。
“长恭哥哥,今天不用上朝了,皇上他又去玩那个什么乞丐村了。”高俨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一切很不满。
长恭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皇上最近自称无愁天子,在宫内华林园做一个贫穷村舍,自己披头散发,穿叫花子衣服装做乞丐求食;又仿造穷人市场,自己一会装卖主一会装买主,忙乎不停,简直荒唐的不得了。
这样下去,国家社稷堪忧,还有九叔叔的江山,难道就这样被他糟蹋?想到这里,她对皇上的怨意也更深了一点。
她抬起头,想对高俨说几句,忽然看到他望向了不远方的一处,眉宇间就微微变了神色。原来的笑容迅速的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
长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明白了他忽然变脸的原因。只见和士开正搀扶着胡太后,有说有笑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西域胡狗,看本王终有一天要收拾了你。”高俨没好气的挑了挑眉,黑眸中射出了狠厉的神色。
高俨与和士开,一直处于水火之势,这其中的缘由,长恭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高俨一向最为厌恶和士开这样的佞臣,不管在什么场合,屡次给他难堪。但和士开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与穆提婆也不知用什么办法,劝说皇帝下了旨,命令高俨离开北宫到宫外居住,并且假装给琅琊王加太保的虚衔,明升暗降,削夺他对齐国军队的军权。但即便如此,作为皇帝亲弟,琅琊王高俨还剩有一个京畿大都督的位号。也就是说,他还握有指挥京城卫军的兵权。
和士开这时已经留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高俨哼了一声,立刻转过了头去。长恭则是对太后行了个礼,然后就和平时遇到和士开那样,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恨这个人,也恨自己当初迫于他的要胁没能杀了他。
恨生于心,于恨人之人来说,其伤要远远大于被恨之人。
往昔伤痛刻骨,因痛生恨,痛在恨在,这么多年过去,她仍在恨,可见心中伤痕,从未忘怀。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强烈的恨意已经渐渐沉淀下来,被深藏了内心的某个角落。
胡太后和她拉了几句家常,又问了高俨一些日常的生活。碍于太后在这里,长恭也不能无礼的离开,只得也站在那里,等着她的问话结束。
无意之中,长恭发现和士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皱了皱眉,她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自从回来之后,她留意到他经常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就好像那种知道些什么的感觉。
“长恭好像变了不少了。”胡太后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似有感触的说道。
和士开微微一笑,“太后,人总是会变的。高长恭也一样。”
胡太后望了望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温柔,“不过士开你,却一直没有变过。”
“太后……”和士开的眼中也泛起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却又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怅然。外人都以为他和太后终日出双入对,感情非同一般,确实,太后也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他也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从不得求之的咒语中解脱出来。
但自从他看到高湛过世时太后那失魂落魄的悲恸表情时,他就清清楚楚的知道,太后的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而他对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半点怨恨。
所以,他信守了自己的诺言。长恭的身份,他一直深藏心底,就连太后这里也没有吐露半分。
“士开,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小俨这孩子,先皇实在是宠坏了他,如今这孩子心高气傲,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和你更是犹如仇人一般,这样下去的话,我真是有些担心,你倒是也想个办法……”太后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和士开的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太后,琅琊王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有时不过是小孩心性,等他再长大一些就会好点吧。”
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高俨那双目光灼灼的黑眸,他总是会感到莫名的不安。这位琅琊王,大略良才,小小年纪就开府处理公务,帝位的距离,对他来说,并不遥远。他只是缺少运气和机会而已。如果先皇再活上多几年,很可能会把帝位转给他。相比较他,当今皇帝高纬,性格懦弱,没有主见,只是他凭嫡长子的名位,才得以承继帝业。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现在的皇帝才更容易被他控制,自然也是默许了他和胡太后之间的关系。
若是换成了高俨……尽管他设法削减了高俨的权力,但还是心存忌惮。更重要的是,高俨对于他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素来憎恶,所以最让他安心的方法,就是将高俨外放到地方州郡,然后夺取他的兵权。
当兰陵王府的红叶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时候,长恭将小铁从漠北接到了邺城。这些日子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所以长恭将小铁一直都留在了漠北,好不容易等到现在一切全都安顿了下来,她就赶紧将小铁接回来了。由于她对外之称两人已经在漠北行了礼,又有斛律恒迦作证,所以这次小铁干脆就以正妃的身份入住了兰陵王府。
兰陵王府内,红叶如云,白菊盛开,略带些清冷的异香流遍整个庭院。然而,与这景候颇不相宜的,却是小铁响亮的声音。
“长恭哥哥,你看恒伽哥哥这回居然送了这么一大份礼!”小铁清点着堆在房间里的礼物,一脸惊讶的说道。自从皇上御赐了一堆昂贵的礼物以贺长恭纳妃之喜后,其他的官员们也立刻跟风似的送了一大堆。
长恭也惊讶地瞥了过去,果然是个很大的箱子。诶?这个小气鬼什么时候出手那么大方了?
带着怀疑的心情,她拿起了那个箱子,咦?怎么那么轻?轻的就好像里面什么也没有。
打开一看,她的手抖了一下,原来箱子里面,还真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恒伽哥哥忘了装?”小铁疑惑地问道。
“这个……”长恭刚要回答,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礼物就是这个箱子啊。”
恒伽……长恭听得这个声音,心里一阵雀跃,连忙回过了头去,只见他嘴角含笑,倚在门边的样子带着几分懒散,长长的黑发看似随便的一系,却不凌乱。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却是濯濯如春月柳,淡淡似秋夜雨,令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要是没有这个箱子,你拿什么装别人送来得礼物呢?你看看,我想得多周到啊,”他轻轻笑着,一抬脚跨了进来。
“这样也可以!”小铁夸张的瞪大了眼睛,“恒伽哥哥你不是一般的小气呐。”
“咦?小铁你难道不知道恒伽和你也是亲戚呢。”长恭眨了眨眼。
“什么亲戚?”小铁抓了抓脑袋。
“因为恒伽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啊,也有个铁字哦,你看和你算不算亲戚?”长恭说着说着就格格笑了起来。
恒伽轻咳了一声,“小铁,乖,去帮我倒杯茶来。”
小铁眼带笑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嘴角挽起了一个暧昧的笑容,“嗯,这就去!”
在漠北的时候她就听说了恒伽为了救长恭受伤的事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须达死活不信自己的弟弟会做出这样自我牺牲的事情。
不过,她相信。
只是,在外人看来,这始终是两名男子,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谁也不知道。
没了小铁的声音,房间里顿时就安静下来。窗外流入的树影和花香都在不知疲倦地氤氲蒸腾,随着微风吹进房内。
“对了,”恒伽笑眯眯地走到了她的身旁,“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给我?”长恭有点诧异,倒不是因为他说要送她礼物,而是今天他居然没有反驳她的话,若是换在以前,他一定会不动声色的接上一句把她气的半死的话。
恒伽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碧玉雕琢的盒子,刚一打开,整间屋子里就充满了扑鼻的奇香。长恭指着盒子里那个发出香味的红色棒状物,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你先把眼睛闭上,我就告诉你。”
“不要。”长恭瞪着眼睛,狐狸这个家伙,有时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啊。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乖,长恭。”他的语气温柔似水,好像在诱惑着她一般,“快点闭上。”
长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妥协了。刚闭上眼睛,她就感觉到嘴唇上有些痒痒的,麻麻的。好像羽毛轻轻刷过唇瓣,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缝,只见恒迦正把那个红色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在她的唇上。
“好了,睁开眼看看。”恒伽将一面铜镜放到了她的面前。
她往镜中一看,只见自己的唇靡丽红艳,比起原来似乎多了几分美妙的光泽。
“这,这不是口脂吗?”她低声道。
“是啊,不过和平时那些蜡做的无味口脂不同,这是从波斯而来的牛髓口脂,用苏合香、上色沉香、雀头香、苜蔌香、麝香、甘松香、茅香、丁香、白檀香、还有甲香混制,所以带有奇香,长恭,你喜不喜欢?”墨空无月,静溪潺潺,恒伽的眼中华光溢彩,仿佛满天繁星皆落入一双瞳眸。
长恭轻轻触碰了一下嘴唇,眼中闪过了一丝光采。毕竟她也是女儿身,对这些东西也没有反感,只是……
“可是,我要这些东西也没用,对不对。”她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长恭,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恒伽静静地看着她,“我是说,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以女孩子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长恭心里一震,轻轻扯了扯嘴角,“恒伽,怎么忽然说这个了?以前你不是还鼓励我吗。”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现在,长恭觉得有些疲倦了,不是吗?”
她本来想要否认,可忽然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在沉默了片刻后,她还是诚实的点了点了头,“是的,恒伽,我开始觉得疲倦了。但是我从来也没有过你所说的那个念头,九叔叔在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因为每当我感到疲倦的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这个世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尤其在这个乱世,我不能就这样自私的离开。如果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对不起九叔叔,对不起齐国百姓,更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弟兄们。用疲倦作为逃避的借口,我会……看不起我自己。”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会一直奉陪到底。”恒伽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我很高兴你对我实话,可是,长恭,不要太辛苦了。毕竟,你只是一个女孩子。况且,如今的皇上已经不是你的九叔叔,他的身边多是一些佞臣,所以你要加倍小心。”
“我知道,”长恭扬了扬眉,连忙转移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过狐狸,这个口脂一定很贵吧?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你居然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恒伽忽然叹了一口气,“所以啊,我现在后悔了。要不你还给我吧?”
“诶?”长恭充满警惕地看着他,这个家伙,该不是想趁机讹上她一笔吧?
“那就还你好了。”她赶紧将那个盒子推到了他的面前。没想他还是一脸的愁闷,“可是,你已经用了哦。”
“喂喂,你讲不讲理,这已经用了的怎么办!”她也有点恼了。
“那就……还给我啊。”在看到他眼中那抹狡猾的笑容时,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但还是来不及了……
只觉得自己的唇上一暖,他的唇已经不客气地覆了上来,舌尖还在轻舔她的唇瓣,霎时,口脂的香味漫溢在彼此的舌尖口腔,一刹那,渗满的秋水,从她心中那份最甘甜的部位开始温柔流转,像是……陌上花开一样的喜悦明媚。
小铁端着茶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将门掩得更紧,嘴角边泛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秋天,乍寒还暖的天气,迷迷蒙蒙的烟雨缭绕缠绵。清碧茶水在微凉的空气中冒着水雾,像是烟雨中萦回的碧水,勾人情思。
第三部第100章兰陵入阵曲
当今的皇上不但沉溺于一些稀奇古怪的玩乐,而且隔三差五的还喜欢大摆宴席,将文武百官都召进殿来君臣同乐。长恭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也推脱了许多次。但今天从宫里来传话的内侍说皇上特别下了令所有大臣务必出席当晚的宴席,不得推脱。无奈之下,长恭只得准时前去赴宴,不过在这之前,她会先去趟斛律府找恒迦和斛律叔叔一起去。
宫中的大明殿,此时一片金碧辉煌。宫女鱼贯而出,她们列成长长的两队,分打着五明金箔莫难扇,这种宫扇,据说是十六国时代赵国的石虎所制。匠人们薄打纯金如蝉翼,两面涂饰以彩漆,描画奇鸟异兽和仙人于上,极其昂贵。而盛放食物的那些盘子,更是用紫金打造,金银参带,参带刻镂之间,茱萸画微细如破发,近观才能看到,精致的无与伦比。
大臣们早早就到了这里,趁着等皇上的时候,彼此虚伪客套。斛律光今天因为正好被太后召见,所以就没有回府,直接来了大明殿。他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迫于他的威严,也有些大臣根本不敢上前和他说话。
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也是厌恶之极。就在他拿起酒觞喝了一口酒时,忽然听到身旁有人说,“看看,兰陵王和尚书令来了!”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他也是下意识的望向了那里。
只见从殿外正走进两位俊美男子,一位身穿蓝色锦衣,男子的清华中偏偏又混合着些许女子的娇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把他衬托的神采飞扬,风华无限。尤其是他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更是清灵动人,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感觉象整个人都被浸在湖水里,明明清澈却又深邃,如此明亮却又冰凉,那么柔软却又激荡。
而令一名男子的白色锦衣乃云缎裁成,软罗蕴彩,华贵异常。可如此华彩的衣着却被男子的容光暗淡了颜色。他的每一丝笑意都像流光溢彩的宝石,绚烂的让人睁不开眼。
出现在大殿里的这两位男子,就好像日月在空中交相辉映,散发出流光溢彩。众人在反应过来之后,纷纷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兰陵王和尚书令的容貌,即便是女子也要自愧不如啊。”
“只可惜尚书令这个年纪还未娶妻,也许是眼界过高吧。”
“莫不是他喜欢男人吧?你看他和兰陵王的关系……”
“嘘,别胡说八道,哪有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要不然尚书令怎么会一直不娶,而且听说以前还曾经拒绝了孝昭帝的赐婚……”
斛律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露出了复杂难辨又带些担忧的神情。
长恭和恒伽坐下不久后,皇上就坐乘肩舆来到了大明殿。不过今天他的身边不是皇后,而是一位娇俏可爱的女子。只见她挽着如今流行的涵烟髻,髻上只是简简单单插着一支碧玉簪。天蓝色的琉璃耳珰,显衬得她脖颈更加白皙。比起后宫的莺莺燕燕,这个女子的容貌也只能算得上清秀,但却是少有的干净明媚,甚至,还带着一种后宫女子身上几乎看不到的纯真。
“这个女人是皇上的新妃子吗?”长恭低低问了一句。
恒伽神色淡然的扫了那个女人一眼,“好像之前是皇后身边的侍女,不知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得宠了。”
刚问出了这句话,长恭就有些后悔。当今皇后不是恒伽的妹妹吗?现在皇帝宠幸她人,恒迦的心里必然也是不舒服的吧。
酒过三旬,皇上的兴致倒是越来越高,忽然拍了拍手,所有的音乐都停止了。
就在大家纳闷的时候,猛听得战鼓咚咚,喊声震天,两队戴着面具的着甲武士闯入殿中,驱走了正漫舞弄姿的歌舞者。众人猝不及防,哑然失色,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
皇上放下手中酒樽,饶有兴趣地瞅著殿中诸人形形色色的表情,嘴角绽出一丝笑意。
激昂的乐声乍起,锺磬齐鸣,肃穆庄华。
两队武士纵横交错地变幻队形,挥动刀盾,作激烈交战之状。盾牌互相撞击铿锵作响,寒刃明如秋水,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使人亲临两军廝杀正炽的战场。
直到一曲终了,众人才仿佛从那残酷的战场上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皇上笑着看了看长恭,“兰陵王,这首舞曲就叫作兰陵王入阵曲,你觉得如何?”
长恭微微一惊,忙回道,“皇上,臣愧不敢当。不过此舞曲的确是不同凡响。”
“哦,你也觉得不同凡响吗?”皇上笑得更加愉快,“这好像是先皇在你洛阳大捷后特别让人作的曲子,不过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拿出来。幸亏我不久前无意中找到了,也算是有缘。”
九叔叔……特别让人为她作的曲子吗……长恭只觉得一阵心痛袭来,但还是尽量作出了平静的神色,客套的重复说了句,“臣不敢当。”
她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位新妃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或者可以说,那似乎是一种憎恶的目光。
长恭纳闷地收回了目光,奇怪了,她又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过,这个女人的眼睛,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众人很快又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斛律恒伽的身上。最后,就连皇上也笑咪咪地插了一句,“尚书令,你一直不娶正室,也不怕斛律将军着急吗?”
皇上一发话,其他大臣们也就赶紧纷纷附和,殷勤的要将自己的族亲介绍给恒伽。
恒伽侧头看了看长恭,只见她抿着嘴唇,似乎在强忍着心里的不悦。
“谢谢皇上和各位大人的关心,不过臣现在并没有打算娶什么正室,”他微微一笑,“对臣来说,守护这个国家和皇上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儿女情长的琐事,怎么能和皇上相比呢?”
皇上显然对这番话很是受用,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会说些虚伪的漂亮话。”长恭低低说道,“我可不记得尚书令大人有这么高尚的品格。”
恒伽轻扬嘴角,轻声道,“看起来好像有人……吃醋了。”
“谁吃醋了……”长恭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大吃起来。
恒伽的笑容,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温柔,“这好像还是长恭第一次为我吃醋呢。”
“说了不是吃醋!”长恭又再次重申了一遍。
“好好好,那就不是吃醋。”恒伽眨了眨眼,还没等她舒一口气又说道,“那是……妒忌。”
“这不是一样嘛!”
“呵呵……”
就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皇上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这次的对象却是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斛律光。
“斛律将军,朕听说你的侧室有一女刚到了适婚年纪,这么巧,穆大人的三子也刚行了成人礼,算起来倒是挺合适的。”
穆提婆也露出了一抹谄媚的笑容,“是啊,斛律将军,我那三子也是嫡子,如果斛律将军不嫌弃的话……”
“穆提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斛律光忽然腾的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就好像被污辱一般愤怒,一字一句道,“何方狗种,居然也配和我做亲家!”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皇上的脸色难看不说,穆提婆的脸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尴尬万分的杵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恒伽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角,他知道父亲一向刚直,可是对付这些佞臣,刚直是没有用的啊。对付君子就该用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方法,而对付这些佞臣,道理也是一样。
……
过了几天,长恭再次进宫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位皇上身旁的妃子。她行了个礼本想马上离开,却正在这个时候,有另一个美丽的女子怒气冲冲的径直走到了那位妃子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道,“冯小怜,你这个狐媚子,你说说,皇上已经多少晚都宿在你这里了?”
见是后宫纠纷,长恭自然不能多做逗留,转身就准备离开。不过冯小怜这个名字,她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王昭仪,这件事你不该迁怒于我,皇上喜欢宿在那里,那是他的自由。就算我强推他出门,他也不一定去你那里啊,姐姐。”
王昭仪气的浑身发抖,恶声恶气道,“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还顶嘴,来人啊,给我掌嘴……”
小怜似乎受到了惊吓,居然慌乱的向她求救,“王爷,救我。”长恭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怜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眉眼,却是那么的熟悉。
“王昭仪,皇上马上就来了,你也不想让他看到这样一幕吧。”长恭又转过了身,冷冷说道。
王昭仪的脸色微微一变,悻悻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小怜这才松了一口气,忙向长恭致谢。
“不用谢了,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长恭略带惆怅的转过了头。
小怜的唇边扬起了一抹奇特又诡异的笑容,“故人?高长恭,难道你还一直记着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长恭一愣,脑中就好像开了闸一样,无数回忆的片段都重新出现在了面前,心里蓦的剧烈一跳,“难道你的姐姐是……”
“我的姐姐……叫冯小玉。”
什么?长恭的身子微微一晃,“你是她的妹妹?真是她的妹妹?”
“总算你还记得她,王爷,当初她怎么死的,我想你比我清楚多了。要不是你,她又怎么会遇到这么悲惨的事?我们的父母过世的早,一直以来都是姐姐照顾我,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所以,失去亲人的滋味,你明白吗?王爷!
长恭抿紧了嘴唇,低声道,“你姐姐的死,的确是个意外。她是个好姑娘,我也很惋惜。”
“惋惜?惋惜又有什么用,她怀了你的孩子,你都保不住她,你是怎么做丈夫的!”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原本纯真的容貌现在看上去有点扭曲,“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会落水溺死?这里面难道没有古怪吗?”
长恭心里一惊,难道她进宫只是为了她的姐姐?
“王爷,我不会让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她冷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甩了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长恭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声黄昏,秋风微凉,天地间徒流露出几分空茫。
……
时光如流水,很快就到了秋末。
清秋里落叶萧萧,尘沙漫漫,金红色的枫叶辗转在空中,凄然零落了一地的枯华。偌大的兰陵王府里悄寂安静,只有无边的枫红凭添了一份决绝的炙烈。那样的红色就像是吞噬掉一切的火焰,亦像是凤凰木涅磐前最后一瞬的绚烂。
长恭站在长廊上,伸手接住了一片旋转着的枫叶,随手将它压在了书卷内。一早恒伽就来带着小铁出去了。没有小铁在这里,整个兰陵王府好像就冷清了许多。
“王爷,琅琊王又来拜访您了。”王府的管家匆匆走了进来。
长恭弯了弯唇,“知道了,赶紧让他进来,我正闷得慌呢,正好和他下一盘双陆。”
琅琊王高俨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对王府就好像自己家那么熟悉,没过多久,就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庭院里。
“小俨,今天怎么过来了?”她朝他招了招手,“来这里坐一会。”
高俨的脸色却是出奇的凝重,“长恭哥哥,我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恭一愣,敛起了笑容,“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俨摇了摇头,“还不是和士开那西域胡狗,一直对我不放心,我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说是他正怂恿皇上,要将我从京城中外放到地方州郡,趁此机会夺我兵权。”
“有这种事?”长恭皱起了眉。
“长恭哥哥,我乃武成帝之子,堂堂皇室贵胄,怎么能出京城而入民间!所有这一切,都是由和士开从中挑拨离间。他还想夺我兵权,明显就是有异心,再加上秽乱宫廷,如此奸臣,不能不除!”他的脸上露出了和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成熟。
长恭震惊地看着他,“小俨,你的意思是……”
“和士开罪大恶极,我想杀了他,希望长恭哥哥你能帮我!”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时至正午,阳光越来越强,树巅的叶子摇晃着,发出强光,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长恭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几乎就要立刻出声答应他。
“抱歉,琅琊王,她不能帮你。”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恒迦的声音。两人显然都是一惊,回过头去,只见恒伽已经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在高俨面前从容不迫的站定,不慌不忙地又说道,“琅琊王,这件事还是另找他人吧。”
高俨脸色变得苍白,“为什么?”
“恒伽,我……”长恭刚说了几个字,抬起头时正好撞到恒伽的眼神,只见他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那双沉如夜般的眼眸内却是冷然,仿佛冬日冰雪一般瞬间冻结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琅琊王,高长恭她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她的两位兄长之死与和士开大有关系?”
“这个我是听过,可是这样的话,长恭哥哥不是更愿意帮我吗?”高俨不解的问道。
“错了,琅琊王。人一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很容易做出冲动的事,从而破坏整个计划。你该找个与和士开素来不和,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能冷静思考的权臣才对。”恒伽淡淡道,又看了一眼长恭,示意她不要说话。
“尚书令的话也有道理,只是……真有这样合适的人选吗?”高俨似乎也有点迟疑起来。
恒伽的眼中掠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波光,“琅琊王,你和你的姨父冯仆射关系还好吧?”
高俨先是一愣,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精神一振,沉声道,“尚书令,我明白了!那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等长恭说话,恒伽就敛了唇边的笑容,不悦地先开了口,“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一定会冲动地答应他吧。”
长恭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长恭,我不希望你卷到这种事里,这种危险的游戏不适合你。明白吗?”他扬起了眉,没好气的说道。
“可是,恒伽你又为什么向小俨推荐冯子琮呢?你不是也应该置身事外吗?你这也不是在暗处帮了他一回吗?”长恭不服气的反驳道。
“冯子琮身为胡太后的妹夫,身份上自然有恃无恐,加上他心思细密,为人机敏,与和士开又是因权力而不和,无疑是个最合适的人选。有他的帮忙,恐怕和士开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恒伽望了她一眼,“至于为什么我这么做,那是因为……如果那个人消失了,也许就能彻底消除你心底的疮疤。”
说完,他抬头仰望着高远湛蓝的天穹,阳光为他镀了一层暖金,殷红的落叶裹着风沙盘旋在他的脚下。他的神情安然恬静,白皙的脸色仿佛带有某种期待的意味,长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突兀地错觉自己看到了一团莹莹新雪,在杲阳之下满载着温暖融化……
第三部第101章惊变
正如恒伽所预料的那样,冯子琮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高俨的请求,很快就部署好了一切。高俨先让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出面,上奏表章,列举和士开的罪名,提出指控。如果这样,就能先把他逮捕起来,严加审问。冯子琮倚仗着他在内廷作仆射的便利,将这份奏章夹在其他许多奏章中,特地趁着皇上学弹胡琵琶的时候,一起交给皇上批阅。
玩兴正浓的皇上哪有心思细看,便全部准奏,一一盖上了玉玺。如此一来,逮捕和士开,就有了最有力的敕令保证。
和士开对此事自然是一无所知,在高俨等人埋下伏兵的那天,还和往常一样进了宫。道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北宫中最高的树枝,顿时染上一层金黄色,早晨的湿气闪闪发光,皇宫的红色围墙,兀然耸立视野之中。
看着那宏伟华丽的王宫,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今的他,几乎就是这座王宫的主宰了,从一个小小的的西域商胡到现在人人畏惧的和大人,这一路,他知道自己走得有多么艰难,他的双手,也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有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忽然渴望起平静生活的甜美和安逸。可是,他不杀人,别人就可能杀他啊。
他喜欢金钱,也喜欢权势。但让他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他要更努力的往上爬,更努力的巩固自己的地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离她更近一些,才能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她和她的孩子。
就快走到神虎门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宫中掌管禁卫军的领军大将军库狄伏连身着戎装手握宝剑,带着一大堆兵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王爷来得真是时候,您有天大的好事啊!”库狄伏连大笑着,上前抓住他的双手。而一旁的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也满面笑容,扬起手中的敕令,说:“有敕,请淮阳王和士开到台省受封!”
凭着多年在宫中生存的经验,他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一些异常,强自冷静的作出了诧异的表情,“要加封我何爵!皇上为何没有和我说过!”
“和大人去了就知道。”库狄伏连面色一沉,率领军士把他围在中间,拥逼着他,把他引到神虎门楼上的空地。
当看到高俨和冯子琮一行人时,他更是脸色大变,知道今天自己凶多吉少了。不过他的心里却倒是异常的平静,低低开了口,“殿下您应该五日一朝,今天何以至此!”
高俨冷笑一声,“你这个西域胡狗,我在此,正是要你项上人头!”
他的话音刚落,库狄伏连就扬起了手中的大刀,狠狠朝着和士开的脖子砍去……
和士开只觉脖子一凉,感到自己的人头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滚落到了角落。尚存的意识让他眯了眯眼睛,隐隐约约地居然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尸体,鲜血正不断从脖子的切口处泉水般涌了出来,耳边竟然还能听到那些人兴奋的声音……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忽然看到天边的夕阳就像一只饱吮了鲜血的怪物一样慢慢滑下山颠,将满天的晚霞收拢起来带给另一个世界。
人啊,都是脆弱的动物,犹豫地徘徊在爱与恨的边缘,迷失在彼此的陷阱中,燃烧的火焰最终也会化为灰烬,沦为一粒尘土,埋葬在黑暗的深渊。
愤怒、仇恨、焦虑、绝望……
生命,从零开始,从零结束,像一个圆,一个看似空白的圆。
在生命终结的这一刻,他却瞬间释然,从此以后——无忧亦无怖,无愁亦无怒。
高俨牢牢盯着和士开的头颅,神情微呆,似乎一时还不相信那个权倾一时的和士开真的死在了他的手,良久,他喃喃自语道:“恶贼已诛,我们该收手了吧……”
“事已至此,何可中止!”几位大臣立刻异口同声的反对。
“库狄伏连手下那么多京畿军士,又有这么多人里应外合,殿下,您难道还想别的退路吗!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杀入宫去!到时候,我们拥立您作皇帝!”冯子琮在高俨耳边低声说。高俨毕竟年纪还小,现在也有些不知所措,被冯子琮这么一煽动,还真的点头同意了。
众人带着上千名士兵,浩浩荡荡的杀到了皇上和太后所在的千秋门前。事情在转瞬之间变得严重起来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能随便完结。即便是完结,也要用许多人的性命来完结。
长恭已经在府中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但还来不及高兴,她就意识到了事情已经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发展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害,而是谋反了。她虽然希望和士开死,但从来不希望见到这么动荡的局面。尽管当今皇上昏庸无能,但她始终都有守护他的责任。
不只是因为他是皇上,更因为——他是九叔叔的儿子……
想起了小时候在长广王府,他憨态可掬的扑到自己怀里的样子,她更是心急如焚,思来想去,如今最能震慑众人的也只有斛律光了。于是她也没有多考虑,立刻牵了马匆匆往斛律府赶去。
赶到斛律府的时候,恒迦告诉她斛律光都已经进宫了。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能想到的,恒伽和斛律叔叔一定也想到了。
有斛律叔叔在,或许能控制这个失控的局面也说不定。
而此时在宫中,库狄伏连率领一帮军士,从北城府库中取出了好几袈攻城的器械,安放在千秋门外,已经准备攻城。只要能把千秋门攻开,大事就告成功。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过了没有多久,千秋门忽然从里面被轰然打开。众人惊诧之际,只看到皇帝、胡太后各骑骏马,由内廷禁卫军四百名簇拥,缓缓朝大门方向慢步走来。而步行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斛律光!
斛律光扫了一眼众人,威严无比的朗声道,“至尊驾出,还不快避!”
忽然看到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斛律光站在皇帝前面,高俨手下士兵惊骇异常,居然就这么四下奔散了。刚才还有数千之众,没想到仅仅是斛律光一声喊,就吓跑了一大半。
斛律光抚掌大笑,边走边大声对高俨说:“殿下杀和士开这么痛快、利索!龙子所为,就是不同凡人!天子弟弟杀个匹夫,能算什么大事!”
一见形势好转,刚才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皇上也来了精神,拿起鞭子冲着高俨就是一顿猛抽,要不是斛律光在一旁阻止,他几乎就要活活抽死自己的弟弟。
而胡太后这时也看到了和士开的尸体,不由悲痛欲绝,抱起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放声大哭,几乎哭得晕厥过去,但满腔的愤恨悲恸又不能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她蓦的止了哭声,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地指着被制住的库狄伏连等人怒道,“立刻将这些人尽数脔割肢解,寸剐处死!”
她要他们以最痛苦的方法死去……可是即使杀死他们一千次,也换不回他的性命了……
皇上本来还要杀尽高俨府内所有文武职吏,幸好被斛律光劝阻了下来。在付出了许多人的生命之后,这件事情终于是勉强终结了。
自从这件事情过后,斛律家的地位比以前更为稳固,想和斛律家攀亲家的大臣们自然也更多了。虽然恒伽曾说过不娶正室,但仍有不少大臣们愿意将女儿嫁他为侧室,只求和斛律家结为姻亲。
兰陵王府,红叶已经凋零。空气中吹来的凉风又冽烈了些,连那些残叶都在风中乱舞了起来,仿佛在告诉人们那寒冷的冬天的即将来到。飘着淡渺的熏香的房间里却是温暖得如同拥有阳光的宠幸,在这飘零的秋末,画上最后一笔轻轻的暖色调……
长恭正在品尝着恒伽刚买来的栗子,不一会儿,就吃了一大半。
“别吃这么多了,不然会得滞食的。”恒伽怕她吃撑了,赶紧提醒她。
“不会不会,以前我吃得更多呢。漠北那个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现在回了邺城,你就让我吃个痛快吧。”长恭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继续往嘴里塞。
“你慢点吃,小心噎着……”恒伽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她脸色一变,捂住了胸口咳了起来。
“说了叫你吃慢些,又没人和你抢。堂堂兰陵王,居然像个孩子似的。”恒迦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顺手递给了她一只盛满热水的银杯。
长恭连忙接过,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酸甜微涩的热线缓缓流下胃腹,瞬间似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舒畅愉悦得无法形容。
“对了恒伽,听说有不少大臣向你提亲呢,怎么样!有没有考虑真的纳上十七八房小妾!”刚缓过来,长恭就开始调侃他。
恒伽微微一笑,“我也想啊,只是这未来的正室太过强悍,连我都不是她的对手,你说我要是找个十七八房不是存心找死吗!”
长恭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那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微微恼道,“你的意思是说你那未来正室是个母老虎喽!”
“母老虎倒不算,”恒伽挑眉轻笑,睫毛下流泻出一抹狡黠,“铁母鸡更像一些。”
“什么!”长恭撅起了嘴。
“诶!忘了吗!之前好像有人把我比作铁公鸡,那这样的话,铁公鸡的夫人不就是铁母鸡!”他笑得更是愉快。
“死狐狸,你也太记仇了吧。”她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去理他。过了一会,忽然听他轻轻唤道,“长恭,快看……”
她有些好奇的转回头,只见他轻轻抬起了右手,右手拇指、中指与无名指轻合,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手影被烛火放大,有些模糊的成形于绘着浅金飞鸟的屏风上。
“看,这像什么!”他笑吟吟的比划着。
长恭转了转眼珠,嘴角绽开了一丝笑容,“这个不是狐狸吗!咦!你怎么会这个!”
“嗯,在我小时候,母亲经常用这些手影来哄我,不过,现在用来哄长恭也好像挺有用。”他一边笑着,一边作出了不同的手影。长恭早就忘了刚才的不快,兴致盎然的猜着每一个他作出的影子,几乎个个都对,直到他作出了一个平摊了五指的手影。
“这是什么!”长恭想破头皮也想不出来。
“这都猜不出吗!”他眨了眨眼,满意地看着她露出了期待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再简单不过了,就是一只手的影子啊。”
“狐狸……”她郁闷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脱口道,“狐狸,快看,下雪了!”
说是雪,其实也不过是些轻柔的雪花,映着天际里的星光,生出几分极致的美感来。仿佛是被这样极致的美丽触动了心底的某一处,长恭低低道,“其实,我也成不了狐狸的正室的,因为——我始终是个”男人。“”
“所以这个位置永远都为你空着,既然长恭你不想恢复女儿身,既然这里的礼教不允许,那么只要我知道,这个位置只属于你就够了。因为,能站在我身旁的人,只有你,长恭。”恒伽温柔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溶化在自己的眼神中。
长恭眼中一阵酸涩,“可是,恒伽,你会怪我吗!其实,这样的我也是自私的吧,只是由着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要做的事,而忽略了恒迦你的心情,让你没有选择。”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顺势搂在了自己怀里,“这样的长恭也许是有些自私,可正是这样的长恭,才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才这样深深吸引着我。长恭,为了需要你,为了被你需要,我永远都会站在这里,站在你身边。”
长恭将头靠在他的怀里,又抬起眼看着窗外,在烛火的映照下,天空仿佛飘着橘色的雪。雪优雅地飘落,温柔地包容,却全然没有冰冷的触感。就像他的怀抱,暖暖的,透着橘色的微光,就这样轻易地飘进了她的心里,融化了整个世界。因为贪恋那怀抱的温暖,她忍不住挨得他更紧了,就好像不由自主被火光吸引的飞蛾。只是他的光芒只会使人温暖,不会灼伤。
闭上眼睛,他沉稳的呼吸声又飘落耳际,宛若橘色的雪。
就这样幸福地沉溺着,哪怕只是短短刹那,也……很好……
恒伽深深望着怀中那人,只见她那双黑色眼眸仿佛无底之渊,让他阵阵晕眩,却又魔魅般地吸引着他,召唤着他。那粉红色的、象四月天盛开的芳菲桃花的双唇,表层洇着一层薄薄的水意,品尝起来应当如新摘下树的鲜果一般甜美多汁吧……想到这里,他不由胸中热血上涌,低下头吻了上去。淡淡的香味荡漾开来,甜蜜中隐隐有一丝酸楚,那一刻,他心甘情愿纵身跃下这座未知的高崖,无论结局是否粉身碎骨,他知道他都已无法回头。
窗外细雪纷飞,房内温暖如春。
不知何时已经进入梦乡的女子紧紧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睡得更熟。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突然希望,这场雪,可以下得再长一点。
第三部第102章初夜
入冬以来,下了好几场大雪,整座邺城银装素裹,透着一种罕见的澄净的美。王宫的大殿前,梅花枝桠错落在空间中,只看得见那碎裂的红如泼开的染料,几乎要渗透到每一朵雪花中去,透着一种淡淡的伤感。
长恭随手折了一朵红梅在手里把玩着,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疑惑的神情。这几天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恒迦好像有些怪怪的,似乎在故意避着她。就像今天顺道叫他一起去上朝,没想到仆人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搞些什么鬼。
她到了大殿的时候,却发现今天的气氛好像和平时都不一样。那些大臣们纷纷围着其中一位大臣,七嘴八舌地说着贺喜的话语。
她上前一看,原来那被围大臣是当今太尉——冯翊王高润。说起来这位也是她的亲叔叔,不过这位叔叔向来性子淡薄,对权利也没什么兴趣,可能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才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高太尉,这回您和斛律大人家成为亲家,实在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一人笑咪咪的巴结道。
长恭一愣,斛律大人!他什么时候和斛律叔叔攀上亲家了!怎么也没听恒伽提过!难道是斛律叔叔那位侧室所生的女儿!
“高太尉,令女容貌无双,性格温顺,德仪兼并,确实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又有人插了一句。
长恭更是觉得奇怪,于是拉了拉身边的一位同僚道,“这到底是谁和谁!”
那位同僚颇为惊讶的看着她道,“王爷,怎么尚书令连这么大的事也没告诉你!”
“什么!”
“您还不知道吗!尚书令就快和高太尉的幼女成亲了,听说是刚订下的亲事,这下就好了,我还以为尚书令真的不打算娶正室呢,这下斛律将军也能松口气了……”
他接下去说的话,她根本没有听清。只是觉得思维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仿佛有一道闪电蓦地劈过去,劈开一线窄窄的暮色。然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抓不到。胸口上,就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按捺住紊乱的思绪,她抬眼朝四周张望,却始终没有发现恒伽的身影。这时,却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看,斛律将军也来了!”
斛律光一出现在大殿里,也立刻被众人团团围住,他一边客套应付着大家,一边又意味不明的看了长恭几眼。
“斛律叔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强作镇静,低声开口问道。
“也是刚定下来的,长恭你已经有了正妃,恒伽若是还一直不娶,不是让我担心吗!不过现在好了,恒伽的未来正室夫人也是你的堂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长恭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居然还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恒伽他——自己中意这门亲事吗!”
“哦,我告诉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的就接受了。而且他今天没来上朝,就是亲自去太尉府拜访未来的妻子去了。”斛律光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长恭,你也会恭喜他吗!”
长恭继续扯动着嘴角,“当然了,斛律叔叔,我们是好兄弟,我一定会恭喜他的。”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胸口却忽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在胸臆中猝然碎裂,“这就好,等办完了亲事,我就和就回漠北,以后这里就交给你和恒伽了,”他顿了顿,“身为男儿,守卫好国家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斛律叔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从喉咙间发出了声音,“不过,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我,我先回去了。”
“去吧,长恭,我会向皇上说明的。”斛律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免眼中掠起了一丝心疼的神色。他也并不想这么做,只是——再继续让他们这样下去的话,只怕……
跌跌撞撞走出了王宫之后,她再也无法装下去,再也无法忍下去,紧紧的抓着心脏的地方,那里很痛,象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切去了一块似的,除了心痛外,还有难以忍受的空虚,好象灵魂里失去了什么,空荡荡地没有着落。
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涌动着,强忍了回去,将所有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情绪与表情深深隐藏起来,之后朝着犊车走去……
她没有朝着自己的王府而去,而是让车夫转道去了高太尉的府邸。她不该不相信他的,可是,现在连斛律叔叔都这样说,又怎么能叫她不信!斛律叔叔,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谎话。
那么恒伽呢!她想亲口听他说……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到了太尉府的时候,长恭正好看到恒伽从那里走了出来,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容貌娇艳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却自有一种天然风韵。
她的心里格登一下,之前在宗室的聚会中,她曾经看到这个少女,正是高太尉的幼女。只见少女嘴角含着笑,似乎向恒伽低语了几句,然后又格格笑了起来。恒伽也同样微微笑着,那并不是平常那种虚伪的笑容,而是发自肺腑的,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两人低低的笑声混杂在清晨的雪地里,雪花飞洒如雨,绝美的画面却让长恭感到沉重的痛楚。他真的在笑……还笑得那么愉快。原来,除了她,也可以有别的女人令他真正的笑起来。
长恭愣愣站在那里,咸涩的泪水在眼眶中汇聚凝结成晶莹的光点,又漫然扩散,接着又被她生生忍了回去,脑海里始终浮现着他曾经说过的话,“长恭,为了需要你,为了被你需要,我永远都会站在这里,站在你身边……”
那种疼痛的感觉涌遍了全身,心在颤抖,人在摇晃,血液仿佛凝固……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离去。
她只愿自己根本没有来过这一趟。
到了王府之后,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将自己关在了房门里,再也没有出来过。任凭小铁在门外叫个不停,她也不开门。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炉火依然烧得很旺,白梅香熏的味道却是早已淡去,只残留了丝丝的清冽纠缠在暖暖的空气里。银色的月光在描绘着浅金飞鸟的屏风上映出朦胧一片。
她揉了揉还昏沉沉得脑袋,不清楚自己不过灌了几杯酒怎么就莫明其妙的睡着了。
“长恭,你醒了!”身侧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个坐在她床榻边的男人不就是斛律恒伽吗!
她张开嘴,自沙哑肿胀的喉咙中挤出破碎无调的声音,“你来干什么!不是忙着要成亲吗!还不多陪陪你那未来妻子!”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他居然轻轻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相当愉快,“长恭,你最近好像经常吃醋呢。”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有闲情开玩笑!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鼻子一酸,别过了头去。
“这桩亲事是我爹自作主张为我定下的,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又怕你担心,所以这几天也一直避着你,就是在想解决的方法。”恒伽好笑的看着她,伸手想去拍拍她。
她抬手啪的一声打落了他的手,“我看你也乐得很吧,对未来妻子很满意吧,不然你们两人在太尉府门口怎么还笑咪咪的!”
恒伽微微一愣,眯起了眼睛,“哦,原来你看到了啊。”
“我亲眼所见,你还想骗我吗!”长恭越说越气,一脚踹了过去,“你赶紧娶了她,带她一起回漠北!”
恒伽一时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扑通一声从床榻上滚了下来。他站起了身子,揉了揉腰,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长恭啊,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以后对你的夫君别那么粗鲁好不好!”
“去你的夫君!”一个软垫啪的一声扔了过来。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恒伽将软垫放回了床榻上,继续在一旁坐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高润出了名的怕妻子,所以在这个家里和其他家不同,一切大小事基本都是由高夫人定夺的。所以我就直接去找了高夫人要求解除婚约。”
“什么!”长恭的神情有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其实解除婚约也不是那么麻烦的事,我只是告诉了她们算命师父说我生来克妻,轻则克病,重则克死,之所以一直不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高夫人信以为真。当然是自己女儿的命比较重要一些了,所以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并且还对我据实相告的行为十分称赞。所以才破天荒的将我送了出来。”他朝着她笑了笑,“长恭,这个答案怎么样!”
长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知自己该做怎样的反应。
“那……斛律叔叔知道婚约解除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当然,他气得说以后再不会限制我的自由。我愿意一辈子做光棍都可以。”
“你你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我受了多大的刺激你明白吗!你真是太过分了!”她一反应过来,就开始反攻。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正室的,是你自己不相信我……”他眨了眨眼,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可是……”她忽然觉得好像反而是自己这边有些理亏,忙胡乱找了借口赶人,“已经好晚了,你快些回去吧。”
他神色一黯,垂下了眼睑,“就让我多待一会吧,长恭,我想再和你多待一会。”
见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长恭推了推他,“你怎么了!恒伽!可是现在天真的很晚了,你明天可以再来啊。”
“明天我来不了了。因为——”他抬起眼望住了她,声音清越低沉,仿佛有水滴从高处的叶子上缓缓滑下,划到叶尖就此停住,在风中发出微微的撕裂声音。“因为明天我会和父亲出发前往漠北。”
长恭犹如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这也是父亲答应解除婚约的条件。明天我就要出发去漠北。如果我没猜错,父亲是在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了。”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长恭,你想去漠北吗!像以前那样一起无拘无束的在漠北生活!虽然生活清苦,但是那里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我们,也不违背你守护这个国家的意愿,不是吗!长恭,只要你愿意,我一定有办法能说服父亲。”
见她似乎还在思索着,恒伽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么我先告辞了,长恭。”他刚转过身,忽然察觉到袖子被人拉住了,然后,身后就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声音,“恒伽……我想……和你在一起……”
望着面前面色潮红的她,他的心里一动,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起她的嘴角。长恭的眉轻轻的挑起,氤氲的眼波流转出月光水华,而后,一口咬上唇边越加放肆的手指,伴随着她细柔带笑的声音,“这是惩罚你没有遵照约定对我有隐瞒,害我差点还以为是真的,这次只是咬下手指小惩大诫。以后要是再犯,你也该知道后果……”
微微吃痛,恒伽的脸上却是相当满意的笑容,撤开手指,猛得俯身擒住身下那抹挑衅的柔软,辗转,深入,猛烈的舌却在侵入之后变得温柔,细细的探索着每一寸芳香柔软,勾引着她缱绻缠绵,呼吸也似被完全的揉碎,而后又火热的融合到了一起。
“长恭,你这个笨蛋……”他低低唤了一句,再一次吻了下去。
这个笨蛋,居然相信自己会娶别的女人……难道她不知道,他和她经历过的所有一切,包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战斗,那些悲伤与喜悦、绝望与希望,还有那些伴随着痛苦的悸动,已经变成了烙印,深深刻在血液里,伴着每一次心跳,温暖他的生命……
两人细腻的皮肤在摩擦中带着一种煽情的酥痒,她几乎晕眩的感到脑中混沌起来,忽然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呻吟,脸上马上飞起一朵红晕,然后象一抹红色的烟霞,瞬间从脸颊染到耳根,又从耳根一直染到脖子。
他低低一笑,用牙齿轻轻地噬咬着那一抹迅速蔓延的烟霞,在一片桃色氤氲的阳春白雪上咬出一点点斑斓妖娆的彩虹。他的双唇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的急促。并不陌生的欲望,对着她燃了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了,突如其来的渴望点点滴滴的融进血液,窜过肢体和心脏,难耐的酥痒。他犹豫着,心里万分纠结,想要她,又怕吓到她。要,或者不,简单而繁复的煎熬。最终还是抵不住那内心焚烧着的欲望,哑声问了一句,“长恭。”
他叫她的名字,把手掌缓缓地贴近她的胸口,她那心脏的跳动清晰而分明,仿佛就活跃在自己的掌心中,“长恭,——可以吗!”
看着她涨红着脸不说话,他慢慢伸出手,手指探出,极缓极缓地向前延伸,慢到就仿佛是要用一生来完成这个动作。手指在空气中游弋了许久才触碰到她的腰带,然后在手掌摩挲到衣物的瞬间迅速翻掌,一把攥住那白色的衣带,反手紧紧握住。布料充盈的感觉在手心间,他内心狂跳,浑身无可抑制地颤抖不已。
然后那件雪白的衣裳,象盛开在夜色的百合,从她的肩头处分开,落下……
她浑身轻颤了一下,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又飞快地闭了起来,脸上带着青涩与羞赧,和为即将初尝热情的慌乱而不知所措…那极尽妍丽的魅惑姿态引得他难以自持,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滚烫的薄唇从那微颤的长睫处悠然滑落,轻咬挺俏的鼻尖,然后是唇与唇的缠绵厮磨。
“恩~~~~”低低的呻吟从火热的交缠中逸出,点燃了彼此灼热的呼吸。
身下的动作却是越发的激狂,发自她身上的清冽的白梅香此刻却如同炽烈的媚香般缭绕着交缠的躯体,烛火暧昧的跃动,斑驳的光影半遮半掩着朦胧而火热的诱惑。
不断翻滚着的缱绻,似要将纠缠的肢体焚为灰烬,直到最深处的结合,所有的感觉轰然失去。眼前的,不过是千万朵洄旋轻浮,而后片片散落的红梅花瓣,火般的炽烈。
“樱桃~~~~”他低低喊出了她曾经的名字。
那一瞬间,长恭抓紧身下寝被的苍白手指,刻骨的撩人。
窗外,雪,越发的轻狂了。
第三部第103章平叛
天蒙蒙亮的时候,恒迦起了身。他轻手轻脚的穿好了衣服,又坐回了床榻旁,深黑得望不见底蕴的眼眸,散射出如烟笼万峦的上古森林一般幽邃无形的目光,四面八方流向那还在沉睡中的女子。
一缕初升的阳光从窗外流泻进来,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指尖,发尾,被子的褶皱——全都像要融在日光下,干净的好似透明。淡淡阳光随时间移动,恰好从门扉中进入,映在她脸上。眼睛,鼻子,嘴唇。散落的发丝,都虚幻起来,像是要消失一般。一切的一切,美好得不真实,仿佛完全不属于这肮脏尘世。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拉起薄薄的被子,盖住身边睡熟了的人,为她拨开一缕坠到额前的发丝。
至少现在这一刻,这里还是宁静温煦的。闭上眼睛,他暂时不去想那障碍重重的将来,只静下一颗心,思绪在她那如白梅一般清冽的温香中慢慢飘远,渐渐融化……
昨夜的春光旖旎,如光如影,如暮如夜,缓缓地,透化着他的心。禁不住,他又俯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胸口间满溢的幸福,几乎要将他整个融化……她,终究是属于他的了。
突然,他敛却了笑意,眉心隐隐地浮起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周围一片沉默,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窗外雪落在地上然后碎掉的声音。
淡淡阳光铺洒在两人身上,却是温暖而哀伤。
其实有时候阳光也是很无情的东西。
就因为给予太多,才觉得无论怎样都很留恋,幸福和幻觉从来都只有一步之差。
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见她睡得香,他更不忍心叫醒她,压低了声音道,“长恭,等着我。两个月之内,我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去漠北。”说完,他直起身子,又静静看了一会她的睡颜才转身离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折转身来,走到了她的身旁,低头凑到了她的脖颈边,在上面轻轻地吸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散发着妖媚的诱人气息。
“等着我,长恭,”他有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听到他的脚步远去的声音,长恭立刻睁开了眼睛……其实,在他穿衣的时候,她就醒来了。只是她心里犹如小鹿乱撞,不知该怎么和他开口,尤其是——尤其是经历过了昨晚的一切……
她和他之间,有了比之前更多更多的牵绊……
她和他之间,更加不可分离……
这就是——身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吗!
她的手上留着他皮肤细腻光滑的触感,她的唇上残存着他的余温,她的眼前闪烁着他时而神秘莫测时而温柔似水的目光,耳边是他动听的嗓音不断回响。心绪时时刻刻被他的影子干扰,无可救药的爱恋与脉搏的跳动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思念。
她忽然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往外走去。等她赶到府门口的时候,只见他乘坐的犊车已经离开了。车轮辚辚,那一袭白衫的身影终于还是没有见到,前路依然渺茫,她空寂的心却凝定下来,远望遥处银装素裹,一派浓黛浅愁。
两个月,只要两个月。他就会再次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却传来了南安王高思好谋反的消息。这位高思好,是神武帝高欢的堂侄的儿子,算起来也算是高家的宗室。他在文宣帝高洋在世的时候颇为受宠,这个名字也是高洋所赐。一路下来,经历高家数帝,他倒是一直平平安安。
这次造反的理由说起来也有些牵强,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皇帝身边的其中一名佞臣斫骨光弁奉使至朔州,高思好奉迎招待甚谨。斫骨光弁仗恃朝廷使臣的身份,待之倨敖,勒索钱财,打骂众将,竟然还当众调戏高思好的妻子。高思好一怒之下,干脆举兵造反了,他自号大丞相,直接带着大军向晋阳进发了。
身为宗室,危难关头,长恭自然是挺身而出,以统军主帅的身份带领着大军赶去平息这场叛乱。
长安城。
昏暗的天空飘落着白雪,片片纷飞,似琼珠密洒。位于王宫一角的御书房内,身穿绀色深衣的周国皇帝宇文邕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奏折。男子美丽而带着英气的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散漫披在肩上的长发灿烂如同柔软的流苏。他的眉眼流转,盈溢着淡淡的波光。
皇后正在一旁为他磨着墨,还不时抬起眼来看看自己的夫君。在这样温馨轻暖的气氛下,她忽然想起了很早之前在月牙湖前的一幕,那时的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了,为了所谓的自由而接受了他的提亲。可是现在,比起那虚幻的东西,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更加真实。
自从她上次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当夜,他就宿在了她的寝宫里。那一夜,他和她,是如此的亲密,如此的接近,可不知为什么,那种温和的疏离感却是挥之不去。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似乎也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克制力。
要说唯一看到他失去冷静的时候,恐怕就是那一次了吧……
就在她陷入了回忆的时候,忽然只见皇帝最信赖的手下阿耶匆匆地进来,脸上似有一丝喜色,仿佛急着想说什么,不过在看到她在这里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只是请了安,却没说什么。
“无妨,皇后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就说吧。”宇文邕放下了手中的笔。
阿耶这才赶紧说道,“皇上,齐国的南安王高思好反了。”
宇文邕的神色依然平静,似乎并不怎么惊讶,“朕已经收到消息了。高思好平勇武能战,如今因为造反也是由于高纬过于宠信那些佞臣,这样下去,齐国又怎能不亡!”
“有个这样的皇帝,我看齐国迟早是要完蛋的!”阿耶撇了撇嘴角。
宇文邕若有若思的凝视着窗外飞舞的雪花,“若是没有那几位善战的武将,齐国恐怕也撑不到现在了。对了,这次去平灭高思好的主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