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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十八钗》》 · 暮兰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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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是周嫂子!”一个住在外院的颜宅仆妇惊叫道:“快来人啦!找了周嫂子了!你们看到周嫂子的丈夫和女儿没有?!”

一个满脸被烟熏黑的看不清模样的小厮叫道:“她家住的西偏院都快烧塌了!谁知道能不能找到活人!”

此话如晴天霹雳,周妈妈双眼一黑,当即眩晕过去。

16

16、老族长严审奸家贼,食恶果举家赴黄泉...

周妈妈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睁眼瞧去,发现自己身处柴房,嘴里塞着发出阵阵馊臭味的抹布,手脚被麻绳绑的结结实实,只能像虫子一样蠕动着身体。

一个粗使婆子正欲往她身上泼第二桶水,见她醒了,就搁下木桶,转身朝着守在门外的丫鬟说:“这老贼已经醒了,快告诉刘妈妈去!”

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四个粗壮的婆子跟着丫鬟进了柴房,抓住她的手脚就外抬。

周妈妈拼命挣扎,嘴里呜呜不成语。

抬腿的婆子被她一脚登在脸上,那婆子恼怒的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左脸瞬间失去了知觉。

那婆子骂道:“你还当自己是管事妈妈、可以随意打骂丫鬟婆子的时候?呸!小姐待你那么好,你这个白眼狼反过来偷小姐的东西。老天有眼,一场大火把老贼逼出了原形。”

另一个婆子啐了她一脸,“还偷到邻居老族长家里去了,真是丢人!”

丫鬟嫌恶的看着她,“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窝子都是贼!采菱姐姐好心教她女儿艳儿识字,那艳儿偷了采菱姐姐好几件头面首饰呢!”

“人赃并获,看她怎么抵赖!”众婆子复又抬着周妈妈朝归田居方向而去。

周妈妈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聒噪。刚来成都时,因为颜睡莲的许多物品没有登记造册,她乘机浑水摸鱼贪墨了一些物件。但是邻居老族长家里的东西她那里敢碰?!还有艳儿偷采菱的首饰是怎么回事?女儿从来没说起过啊……。

归田居正堂。

艳儿仅穿着烟熏火燎过、早已辨不出颜色的中衣抖抖嗦嗦缩在墙角,身边还躺着宿醉未醒的父亲。

今晚的计划她和母亲筹谋了许久,本该万无一失,想到从此就要过上好日子,她很是亢奋,在床上辗转反侧,等母亲得手归来。

可后来不知怎地就睡着了,醒来时家里火光冲天,她和父亲被府里救火的婆子杂役拖到院外,箱笼首饰盒等贵重的物品也被抢出来。

那箱笼被扔得东倒西歪一地,有几个还敞开了箱门,里面的物品散落出来,不知那个婆子喊了一句:“咦,那东西不是前些日子小姐房里丢的玉白菜么?!”

话音刚落,就有丫鬟和两个管事妈妈过去瞧。

定是被人栽赃了!艳儿大急,可是她只穿着中衣,还光着脚,院子里还有许多男人,她脸皮再厚,也不敢贸然起身去护箱笼。

“就是这颗!我说怎么都找不到了,原来是招了内贼!就是因为丢着这件宝贝,我的月钱连罚了三个月!还差点被夺了差事!”

“快抓了他们家领赏去!”

“咦,女儿和男人都在,怎么就是不见周妈妈?!”

“定是那周妈妈见翻出了贼赃,害怕跑了!”

“还在这闲磕牙!赶紧找去啊!”

……

艳儿和父亲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婆子捆了,塞进厨房的地窖里,到了下半夜,他们又被抬到了归田居。

自从七夫人柳氏回了京城,这归田居就一直空着。可今晚这里灯火通明,正堂之上的两把黄花梨太师椅上端坐的赫然是邻居颜老族长夫妇!

九小姐颜睡莲坐在左下首的玫瑰椅上,身后站着刘妈妈和采菱。

正堂中央摆放着几个烟熏过的箱笼,一个长条案上堆满了失窃的贵重首饰和各色金玉摆件。

颜睡莲像是哭红了眼睛,老族长夫人心疼的招她过去,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绣墩上,时不时低声安慰。

不一会,周妈妈被捆得像只粽子似的抬进来,四个婆子踢弯她的膝盖,逼她跪下。

睡莲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狼狈不堪的周妈妈一眼,又扑在老族长夫人怀里泣不成声,手里的帕子不一会就濡湿了。

老族长夫人掏出自己的手帕给睡莲擦泪,“好孩子,别为了这叛主的贼人伤心了。你不到三岁就来了成都,咱们比邻而居,又是同族,你的性情我是了解的,是最最宽厚待人的,可惜下人不知道惜福,反而做出这种奴大欺主的事情来。”

睡莲忍住了泪,惭愧低下头,“大过节的,家里失了火,引出贼赃来,还半夜惊动了您和老族长,是我治家无方。”

颜宅半夜失火,作为邻居和同族肯定不能袖手旁观的,老族长夫妇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仆役过来帮忙救火。

扑灭大火已经是丑时三刻,老两口又被眼泪汪汪的颜睡莲请到归田居,说是出了家贼,这贼人还偷了自己孙女颜如玉的东西,她一个小孩子家很是惶恐,希望族长夫妇能帮忙处理此事。

老族长夫人怜惜的抚着睡莲的头,“你小小年纪支撑祖宅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下人们一味贪财坏了心思,就是菩萨也救不得的,何况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老族长也开口了,“你七婶娘回京前曾经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既然应下了,就不会放任这些刁奴恣意妄为,毁了颜家的名声。”

睡莲心中一喜:要的就是这句话!寻常仆妇可以拈了错处打发了事,但周妈妈是母亲的陪嫁大丫鬟,如果是自己亲自动手,将来肯定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扣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后患无穷!但若是族长出面,那就大大的不同了……。

自己的刀不方便,那就借一把刀。

颜睡莲站起朝着族长和族长夫人深深一拜,“睡莲年幼不懂事,全凭二位做主。”

“好孩子。”族长夫人一把搂过睡莲,刘妈妈绞了热帕子递给族长夫人,族长夫人亲自给她擦脸,整理完毕后,朝着老族长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老族长重重搁下青花瓷盖碗,权当惊堂木,“下作的奴才,如今人赃并获,你有什么话说!”

粗使婆子赶紧取出周妈妈嘴里的抹布,周妈妈先是呸呸吐了几口脏唾沫,而后不停的磕头喊冤:“奴婢冤枉!有人栽赃啊!”

老族长皱了皱眉头,“你不认罪也就罢了,还胡乱攀诬他人,真真的可恶,来人啊,先打上五十板子。”

五十板子!即使一条汉子打上五十板子最多只剩半条命,何况周妈妈一个妇道人家,这是要她的命啊!

粗使婆子来拖,周妈妈挣扎喊冤。这时缩在墙角的艳儿不知何时挣脱了捆在双脚的麻绳,突然冲过来护着母亲,还大喊着:“我们全家遭人诬陷,族长大人明察秋毫,定不会让我母亲冤死啊!”

刘妈妈朝婆子使了个颜色,婆子立马甩了艳儿一个耳光,“没规没距!族长审案,哪容你插嘴的!”

艳儿连连磕头道:“箱笼里的银子有些是先五夫人赏给我母亲的;有些银子和珍贵物件确实是九小姐的——但是,那是先五夫人临终前托付给我母亲替小姐保管,等小姐大了,自然会如数归还啊!”

周妈妈一听,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连连称是,“先五夫人最信任的是奴婢,她说府里人多口杂,钱财放在奴婢这里最妥当不过。误会,今天都是误会啊!”

族长和族长夫人相视一眼,面露难色,如果真是睡莲母亲临终前的托付,这事还真不好处理了。

果然,周妈妈最后还是拿母亲做挡箭牌!这个时候,需要自己亲自“送”周妈妈一程。

睡莲眼圈又一红,哽咽道:“周妈妈,不要再说了,好歹留些脸面罢!”

此话大有深意,貌似暗示先五夫人并没有“托孤“给周妈妈。

周妈妈撒泼道:“我的小姐啊,我奶了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不图你有什么回报,你也别把奶娘我往死路上逼啊!”

刘妈妈第一个不放过她:“大胆奴才!和主子说话敢你我相称。”

“本来我念及多年情份,一直不忍出言说破,如今看来,是纵容妈妈,酿成了大祸。”睡莲目光一凛,逼视奶妈:

“母亲去世时,我虽年幼,但也开始懂事了,我母亲是个谨慎的人,她若是要把财物托付给你,定会留下信物或者文书作证,否则,这些财物一旦出现,你定会有偷窃的嫌疑!到时候,你被视为家贼,东西不但不会稳妥的转移到我手里,与我而言,还落得一个拘束下人不力的恶名!母亲是何等周全之人,如何能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你先是对我母亲不敬,诬蔑我逼你在后,这便是大大的不忠!”

睡莲站起身来,颤颤悠悠的,像是被气急了,采菱赶紧上去扶着她,睡莲从箱笼里翻出了几张银票,“从你家搜出黄金二十八两,白银一千七百九十三两,银票八张共计二千四百两。你全家月例银子加上打赏的钱一年最多一百两——除去各项花用,一年最多剩二十两,哪怕是你们积攒了半辈子,这还有几千两的银子来历不明,定时偷偷卖了母亲留给我东西换的银子!”

周妈妈面如死灰,艳儿却依旧狡辩道:“冤枉啊,这银子是先五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钱,暂时托付给我母亲——。”

“胡说八道!”睡莲指着银票上的日期,“这是宝丰钱庄在承平二十五年印的!我母亲在承平十九年去世,如何能把承平二十五年的银票托付给她!”

言罢,睡莲将银票呈给老族长,老族长和族人夫人都瞧了,默默点头。

颜睡莲又举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白菜来,“这件东西是族宅的摆设,从我曾祖父就有了,并非我母亲的物件,如今它出现在妈妈的箱笼里,这也是我母亲托付给妈妈的?”

周妈妈对着刘妈妈怒目而视,“是她栽赃陷害的!我没有拿这件东西!”

“妈妈慎言,你先是说栽赃陷害,而后改口说都是我母亲托付的,现在又说是栽赃——。”颜睡莲冷笑,“你怎么解释箱笼里还有如玉姐姐的红宝石凤钗?你又怎么解释采菱的头面首饰?”

艳儿大叫道:“都是刘妈妈乘着救火时塞进箱笼里的!”

刘妈妈冷哼一声,“今天是中秋,小姐恩准我们全家在锦官驿街的宅子里团圆过节,所以起火救火时我根本不在府里,更何况当时整个府里的仆役和老族长家里的都在西偏院救火,我也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些东西塞进箱笼。”

艳儿不屈的梗着脖子嘶叫,“你这个贱人!定是早就买通了他人,纵火陷害——”

“够了!”族长夫人一拍桌面,“堵住她的嘴,没得脏了小姐的耳朵!”

婆子早有准备,将周妈妈母女的嘴塞了个严实,捆结实了在原地待命。

睡莲看着老族长神色已定,心想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最后临门一脚,必须由老族长来踢。

老族长捻须道:“周氏一家偷窃财物、贪墨银钱,人脏并获,证据确凿。按规矩,重打二十大板,逐出颜家,只许带着随身衣物。”

被放逐的奴才,谁都可以踩一脚,生不如死!艳儿和周妈妈奋力挣扎,嘴里不断呜咽着,眼神可怖。

老族长夫人加上一句,“这样的奴才手脚口舌都不干净,出去了定会祸害主家。”

老族长顿了顿,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配哑药一副灌下去。”

此话一出,除了见惯雷霆手段的老族长家里的人,归田居满座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颜睡莲心中暗叹:果然还是族长家里的有手段,老族长夫人想得更是长远周全,难怪在族里那么有威望!若不如此,如何能在族长之位屹立三十多年,无人敢置喙?

艳儿和周妈妈、连同一直大醉未醒的周管事被拖到堂外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板子,木棍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声声入耳,似乎还能听见血管迸裂、皮破肉烂的声音。

颜睡莲听得心惊,被老族长夫人牵了过去,刘妈妈欲捂住睡莲的耳朵,却被老族长夫人一个眼刀瞪得缩了回去。

老族长夫人说:“要撑起一个家谈何容易,小姐迟早都是要经历的。”

棍声结束,婆子回来复命,老族长看天色黎明将至,城门也快开了,就吩咐说:“随便找几件衣服给他们,套了马车扔到城外去,若是敢回成都城,就乱棍赶走,就说是我说的,颜氏族人都不许收留他们,免得辱了我们颜家的名声!”

婆子领命而去,老族长又对着刘管家和刘妈妈父女说:“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待会清点这些箱笼,是祖宅里的东西就一应收回。剩下的银两财物都是先五夫人留给九小姐的,自然是要归九小姐自己保管。”

颜睡莲拿着红宝石凤钗递给老族长夫人,“这一件是如玉姐姐的,理当归还。睡莲没有管教好下人,家里出了这等丑事,他日定当上门赔罪。”

“唉,你也不容易。”老族长夫人接过红宝石凤钗,暗想这东西若是落在某个男人手里,传扬出去必会影响到孙女的闺誉,她最后要灌周妈妈全家哑药,也是考虑到绝了后患。

送走了老族长夫妇,颜睡莲回了东篱院,她忍住疲倦吩咐刘妈妈,“你和管家清点完箱笼,就从我的那份里点出一百两银子,再把他们家的衣服和首饰匣子打成包袱,寻个小船送他们上路,不拘那个地方,这些银子也够他们全家卖些田地过活了。”

刘妈妈先是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奴婢这就照办。”

“毕竟服侍过我和母亲,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沦落成乞丐。你去忙吧。”颜睡莲摆摆手,熬了一整夜,这个九岁的身体急需要休息。”

蜷在被窝里,她想着:几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周妈妈的结果比她想象中要惨烈许多。

八月初五的那天是装病,之后也是装馋,故意暗中求周妈妈偷带肉食

16、老族长严审奸家贼,食恶果举家赴黄泉...

进来,为的是拉近两人的关系,让周妈妈放松警惕。

八月十五那夜,刘管家派出一路人马暗中跟着颜睡莲和周妈妈,另一路人马则放倒了人牙子,威逼利诱出他和周妈妈碰头的地点。

所以当周妈妈以如厕为借口躲到林子的时候,来“抢”颜睡莲的是刘妈妈的丈夫刘管事和大儿子刘柱。

颜睡莲回了府,西偏院的艳儿父女吃了掺了迷药的月饼,睡得人事不省,刘妈妈先在周妈妈的箱笼里塞进一些东西,最后放了一把火,秋天本来就干燥,火势很快蔓延起来了……。

颜老族长是邻居,无论是怕殃及池鱼或者念及同族之情,都会来救火。之后颜睡莲就顺水推舟请族长帮忙审家贼,原本刘妈妈栽赃的只是玉白菜和采菱的首饰,后来颜睡莲翻看箱笼时意外发现有一件镶红宝石凤钗是颜如玉的物件。

这凤钗或许是前些年颜如玉来家里串门时丢失了,周妈妈拾得,却又贪心干脆私藏起来。

不过这东西出现在箱笼里,人们只会说周妈妈偷到邻居家里,就更有理由请出颜老族长主持公道了。可是她没料到,就是这件凤钗让族长夫人决定灌周妈妈一家哑药……。

睡到了下午起了床,用完了饭菜,正在漱口,刘妈妈回来复命说,“周妈妈一家三口跳江自尽了!”

17

17、祸事成双风波又起,孙家二房强娶素儿...

颜睡莲一噎,茶水呛进气管,猛烈咳嗽起来,刘妈妈连忙给睡莲拍背顺气,好容易才平复了。

“你细说,到底怎么回事。”颜睡莲问。

刘妈妈局促的绞着帕子,脸色灰白,像是也吓得不轻,“中午的时候,奴婢打点好衣服银子去了城外,心想着他们身上有伤也走不远,有人说他们往万里桥码头方向走了,可奴婢去码头上打听,就有船工挑夫们说是今日一早有三个人一起投江……。”

“捞出来一具尸体,奴婢去看了,正是周妈妈。因怕人多嘴杂说闲话,奴婢大胆做了主,说这三人偷了主家的东西被赶出来,羞愧之下投江,我买了副薄棺材,给了那些捞尸人二两银子,把周妈妈抬到城外的义庄里。”

“那捞尸人见惯了投江的,他们说江水漩涡暗流极多,另外两具尸体估计早就卷走了。”

刘妈妈见颜睡莲的脸色越来越差,又补上一句开解道:“小姐别担心,主家惩治家奴天经地义,凭他们家的恶行,即使打死不也算什么的,官府也不会追究,更何况族长开恩留了他们的性命,是他们不知道珍重,自寻短见……。”

颜睡莲没听刘妈妈继续解释,脑子里乱哄哄的,“你且先退下,我单独待一会。”

受上一世的教育,她的观念是对生命怀着绝对的敬意和尊重的,即使周妈妈和艳儿害她在先,却也只是未遂,罪不致死,周管事是个醉鬼,整个事件与他不相干,可是他依旧要背下罪责。

可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是如此,在上位者的眼里,生命如蝼蚁一般,纵使她贵为世家小姐又如何,如果她被拐卖——哪怕是消失一夜后囫囵个回家,也是形同失贞,生不如死的。或者有一天父亲获罪下狱,她同样没有活路的!

天地若不仁,便以万物为刍狗!

她处处小心、时时在意尚不能完全左右自己的命运,很多时候,靠的是不可琢磨的运气,唉……。

周妈妈一家跳江自尽这件事情有些蹊跷,依以往他们“孜孜不倦”一次又一次算计祸害,应该不会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难道是觉得翻身无望,又觉得全家熬不过苦日子,所以干脆寻了短见……?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颜睡莲的思绪。

有人在哀求,“求妈妈通融通融!让我见一见九小姐!再等下去,我们家小姐就要被王家那帮狼心狗肺的族人逼死了!”

刘妈妈拦在门口,面露难色,“崔妈妈,我们府上昨晚失火,九小姐劳累了一夜好容易才休息一会,刚才又——,您且先等等。”

听声音好像是素儿表姐的奶娘崔妈妈,难道是七姑太太病情加重,王家的人又上门来闹了?糟糕!王素儿是个没主意的,那里能应付的了那群虎狼亲戚。

颜睡莲说了声:“请崔妈妈到小书房说话,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在刘妈妈的服侍下,颜睡莲换上见客的大衣裳,一照镜子,见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昼夜颠倒、又要导演出失火擒贼这场大戏的缘故。最后刘妈妈替她扫了些胭脂在脸颊上,才觉得气色好了些。

小书房里,崔妈妈连连磕头哭诉道:“求九小姐去见见我们太太和小姐吧!那王家人真不是个东西!气倒了太太,欺负我们家小姐,还要抢夺家产啊!”

“七姑太太又病倒了?”颜睡莲眉头紧锁,示意刘妈妈扶崔妈妈起来说话。心想这王家人简直就是入骨之蛆,毫无廉耻之心!

盯准了孤儿寡妇的钱财不放,前些年打着过继的名义,要一个好吃懒做的流氓给七姑太太当儿子。刚消停几年,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恶心人!

崔妈妈坐在小杌子上哽咽道:“昨晚原本是中秋佳节,王家族长嫁到孙家二房的大姑太太,打发管事妈妈打着送中秋节礼的幌子进了屋,可一坐下就说她们是来提亲的,要娶我们家小姐给他们二房三少爷当媳妇。”

颜睡莲大怒:“欺人太甚!素儿表姐才十二岁,当哪门子的媳妇?更何况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即使看中了素儿表姐,想要结亲,也是当家主母和媒人一起上门先询问七姑太太的意思,那里有派个管事妈妈提亲的道理?!”

崔妈妈哭道:“那三少爷是个在外室养的庶子,前些日子刚刚认祖归宗,文不成武不就的,那里能配的上我们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太太当场气得晕过去,那管事妈妈就赖在我们府上不走,硬是要讨要我们小姐的庚帖去和八字啊!”

颜睡莲强忍住怒气,“崔妈妈,难道你们府里的下人都是死人不成?!明知孙家二房提亲之事于理不合,那管事妈妈还气倒了我七姑太太,你们怎么不把她赶出去?”

崔妈妈啪的一声跪地,“奴婢也是这么说的,要她们撵出去,可是——可是没有几个下人听使唤的……。”

颜睡莲顿时扶额,“你这个内管家是怎么当的?连下人都使唤不上?”

崔妈妈脸色一红,“自从老爷去世后,太太将家里下人遣散了一半,留下的大半都是王家的家生子,这些家生子又都和王家本族仆人们粘亲带故的,那管事妈妈是王家族长大女儿的陪嫁到孙家的丫头,和王家本族仆人相熟。所以,即使奴婢下令,也没有人动手撵人,剩下几个对太太小姐忠心的,又势单力薄,实在是……。”

颜睡莲明白了,造成目前这个局面,与七姑太太用人不当大有关系,家生子固然比外头买来的忠心,但是家里没有男丁,绝了子嗣,用家生子反而是大麻烦!

因为七姑太太是个似乎时日不多的病人、素儿表姐过几年就要出阁,两个主人都不能在宅子里长留,这些家生子觉得随时都会被舍弃,前途渺茫,所以干脆暗中投靠王氏本家。

昨天二房来提亲绝非临时起意,必定是先笼络过府里的家生子,说不定还许下了种种诺言,早就开始算计七姑太太的陪嫁和大宅子了!

里应外合之下,崔妈妈如何还能弹压住起了异心的家生子!

崔妈妈哭诉道:“太太到现在半昏半醒,小姐只是在病榻前哭,奴婢又是个没用的。那二房的人在府里白吃白喝,弄得乌烟瘴气。奴婢想着如今能救我们府上的,只有九小姐您了,所以奴婢冒死偷偷跑出了来,求九小姐做主啊!”

这崔妈妈不是个好管家,但贵在对七姑太太和表姐忠心耿耿,同样是奶娘,周妈妈可就……,斯人已逝,多想无用,颜睡莲不由得一阵感慨。

“崔妈妈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养足精神,待会领我去你们府上。”颜睡莲吩咐刘妈妈:“叫刘管家来,我有事相商。”

刘管家早得了风声,就在东篱院外候着,见女儿来唤他,便跟着去了小书房。

颜睡莲先是转述了崔妈妈的话,而后说道:“七姑奶奶是我祖母嫡亲的女儿,这其中的厉害你是最明白不过的,此事我们颜家断然不能袖手旁观,必定要倾力相助,让那王孙两家再也不敢打她们孤儿寡母的主意。”

刘管家连连称是——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如今京城颜府当家主母虽然是五夫人杨氏,但是成都老家祖产一直由颜老太太牢牢把在手里!想当初,睡莲的生母魏氏也没将手伸到这里来。他能在族宅里过上安稳日子,背后的依仗是颜老太太。

颜老太太是继室,如今京城颜府里,五爷是颜老太爷嫡妻所生,大爷和九爷都是妾生的。她亲生一双儿女,儿子七爷四年前没了,女儿七姑太太是指腹为婚,远嫁到了成都王家,颜老夫人每次写信都反复叮嘱他要照应七姑太太。

如果七姑太太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所以刘管家很干脆的说:“一切听九小姐安排。”

“事发突然,暂停修缮西偏院烧毁的房屋,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集齐了,准备好绳子棍棒等物件。”颜睡莲顿了顿,“多带些粗壮的婆子,手脚利索口舌厉害的丫鬟也行,王家族长不仅不庇护我七姑太太,还纵容女儿的婆家孙家欺负孤儿寡母,他们先撕破了脸,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从我私帐上支取银子,跟我们去七姑太太家的家仆这个月月钱翻倍——。”

刘管家摆手道:“这个如何使得?为了七姑太太的事,肯定是从公帐上支出,那能使您私帐上的银子。老太太知道了,必会写信骂我的。”

这如同四年前七爷的丧事,颜睡莲用自己的衣服首饰钱风风光光大办一场。颜老太太从京中写信大骂刘管家榆木脑袋,墨守陈规,说孙女睡莲贤孝,还命刘管家除了要补齐睡莲的份例,另外还从族产公帐上支了二百两银子提前给睡莲过年大红包。

如今再次遇到类似事件,刘管家若还不知变通,就枉为管家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此事并非彼事——七姑太太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颜睡莲说道:“况且如果走了公帐,必定要说明事由,这样的事传到了京城,祖母面子上会不好看,你且先从我帐上支,祖母疼我,私下就补给我了。”

刘管家拜服,“是,小姐考虑的周到。”

“此事王孙两家定是谋划许久的,不会轻易收手,你尽快禀告给我们颜老族长,他也好有个准备。”颜睡莲问刘妈妈,“你家刘掌柜和巡街的捕头皂隶可相熟?”

刘妈妈回道:“自然是熟悉的,衙门有个邢铺头,他的老婆还是我们颜府的家生子放出去的呢。”

颜睡莲点点头,“包几封酒钱,请他们多在七姑奶奶和孙家二房门口走动走动,有用得着的时候。”

刘管家说:“这事就交给我去办,衙门里还有我们颜氏本家子弟当差的,都会互相照应着。”

万事俱备,颜睡莲上了马车,后面跟着管事妈妈丫鬟婆子小厮五六十人浩浩荡荡去了九思巷七姑太太家。

九思巷,王宅,灼华居。

灼华居是王宅的正院,已故的七姑爷是个终身没有出仕为官的举人,当年为了迎娶颜家的嫡出七小姐,修建了这座三进的大宅,正院落成之日,七姑爷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家宜室”之意,提名为灼华院。

七姑爷与七姑太太伉俪情深,膝下只有一个王素儿,也不纳姬妾通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可惜七姑爷落水去世之后,过惯了与世无争舒心日子的母女俩,那里防得了王家那些入狼似虎的族人?王氏族人隔三差五的上门打秋风不说,嘴里还净是些风凉话,母女二人不堪其扰,但面子又薄,也不能把这些无赖怎么样。

七姑太太满腹诗书,才情了得,手里还拿着丰厚的陪嫁。可她不太通庶务,又因没了夫婿,也无心打理宅院,昔日明丽中带些许婉约的灼华院渐渐开始显露出破败来。

此时,七姑太太已经转醒了,勉强喝了半碗药下去,又躺下了。

王素儿红肿着眼睛给母亲掖被角,她一夜没睡,只在母亲旁边眯了半个时辰。

那孙家二房的吴姓管事妈妈闯进卧房,如过无人之境,嘴里喷着酒气,一把推开王素儿,坐在七姑太太枕边,大声叫道:“快把你家素儿的庚帖给我,家里主母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你——!”七姑太太气得嘴唇都发青了,被吴妈妈推倒在地的王素儿眼泪汪汪的瞧着母亲。

四周的丫鬟婆子们竟无人敢去扶自家小姐起来!

那吴妈妈见七姑太太不说话,一双油腻的脏手竟然伸到她枕下掏着,“定时藏在这里了,咦,是个白玉环,成色一般,太太还是赏了我罢!”

言罢,就要把白玉环往袖子里塞!

那白玉环佩是七姑爷生前平日里饰在腰带上的,七姑太太留下来作为念想珍藏着,谁料到会落在这粗鄙不堪的婆子手里!

七姑太太也不知那来的力气,伸手就去抢,那吴妈妈一把拍开她,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都要死了的人!还霸着钱财作甚!等素儿成了我们家儿媳妇,这些家私还不是都要搬到我们孙家二房去!”

屋外蓦地喧哗起来,还冲进来好些面生的丫鬟婆子,有两个粗壮丫鬟一把将吴妈妈拖下床,一个管事妈妈将白玉环佩夺了过去,用帕子擦干净了,恭恭敬敬还给七姑太太。

吴妈妈就要乱叫,那管事妈妈冷冷朝一个婆子使了个颜色,那婆子扬起手中的竹板,啪啪开始掌嘴!

只挨了三下,那吴妈妈就被打松了两颗后糟牙,挨到第四下,吴妈妈连牙齿带血吐了一地!哀嚎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对鸟,祝各位看官六一儿童节快快乐乐!

18

18、七姑姑病倒灼华院,田婆子激骂吴妈妈...

刘妈妈说道:“把这婆子堵了嘴,拖下去捆着,再打了水擦地,没得脏了我们七姑太太的屋子。”

言罢,亲自扶了王素儿起来,搀着她到了床前坐下,暖言安慰这对苦命的母女:“我们九小姐得了消息就过来了,守门的长了豹子胆,竟推三阻四不让我们进来瞧您,小姐怕您和表小姐受了委屈,只得破门而入硬闯进来,实在情非得已,还望姑太太原谅。”

赶走了堵心的二房吴妈妈,七姑太太的脸色稍微好了些,“那些刁奴见我病倒了,就起了叛主的心,和王孙两家同流合污,一起把院子围得严实。多亏了你们进来解救,不然,我和素儿就要活活困死在这里。”

刘妈妈说:“七姑太太放心,我们小姐派人将那些叛主的家奴关起来了,等着您身子好了再惩治,您府上空出的差事,由我们先顶上。崔妈妈在厨房准备饭食,待会就送过来了。”

七姑太太点点头,阖上眼再次昏睡,刘妈妈招呼丫鬟们打水给王素儿洗脸梳妆,点燃了冰冷的青玉莲花状香炉,烧了块宁神的安息香。

约一盏茶后,刘妈妈高高打起门帘,采菱朱砂等丫鬟婆子簇拥着颜睡莲进来了,王素儿紧握着颜睡莲的手,怕惊扰了母亲,所以只是默默垂泪不语。

这样过了两刻钟,崔妈妈提了食盒摆上晚饭。颜睡莲拉着王素儿上了桌,主食是栗子粥,另有五碟新鲜菜蔬和一碗火腿鲜笋汤。

“母亲那里……。”王素儿忧心忡忡,难以举箸。

崔妈妈怜爱的说:“太太那份做好了,隔着水温着呢,表小姐拿来了两颗百年人参,在小灶上煎了独参汤,等太太醒了再喝。小姐一天水米未进,还是和表小姐一起吃罢。”

听这话,王素儿方放下心来,崔妈妈和刘妈妈在身后舀汤布菜。

颜睡莲吃了两口,就摆手说自己来就可以了,让刘妈妈下去吃饭,待会还有得忙,怕误了饭时。

王素儿苍白的小脸一红,结结巴巴的对崔妈妈说:“奶娘辛苦了,为我和母亲奔波劳累一天,您和刘妈妈一起去吃饭吧。”

崔妈妈眼圈红了,“为了小姐,奴婢什么都可以做,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小姐从小到大都是奴婢伺候吃饭的,小姐别是嫌了我罢?”

王素儿执意要崔妈妈去吃饭,否则她就停筷。崔妈妈拗不过她,只好去隔壁厢房吃晚饭去了。

采菱和刘妈妈在小抱厦里就着咸菜啃包子,还灌了半肚子冷茶水,听到这边的王素儿和崔妈妈的动静,采菱再也坐不住了。

“母亲,我瞧着七姑太太家上上下下行事太没个章法了,我们小姐替她们考虑的周到,连下人的晚饭都是从我们从大街上买的包子,崔妈妈倒好,只顾着给自家小姐太太做晚饭,连壶热茶都不给我们煮上。”

“那表小姐更是不知所谓,看着我们小姐放了您吃饭,她接着就要崔妈妈下去——行事未免太做作了些,知道的明白我们小姐是真真的关心下人,那些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小姐是故意打她的脸,暗示她不懂得体恤奶娘。”

刘妈妈细嚼慢咽,像是在吃无上美味似的,末了喝了半盏冷茶,缓缓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七姑太太治家不力,又不会做人,表小姐年纪小,没什么主见,所以她们即使守着金山都过不上安稳日子。”

采菱嘟囔道:“我们九小姐还比表小姐小两岁多呢,行事说话那个周全。”

“七姑太太未出阁前是颜老太太护在手心的宝贝。出嫁后七姑爷家里人口简单,上无公婆需要孝敬,下无小姑妯娌掣肘,姑爷是个极省心的,还没有姬妾通房添堵,那里晓得世间险恶。表小姐比七姑太太有心眼,但脸皮忒薄。”

刘妈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京城颜府深似海,先五夫人死得蹊跷,咱们九小姐是五房嫡长女,没了母亲照顾,从小胡打海摔惯了,估计断了奶就懂得看人脸色,考虑如何生存,自然和一般的闺阁小姐是不同的。”

采菱迟疑道:“九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有些软,那周妈妈一家如此害她,她最后还是打算护着他们。”

刘妈妈说:“心肠软些,对咱们做下人的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你以后就明白了……。”

正房内寂然饭毕,七姑太太再次转醒,王素儿端着晚饭劝食,七姑太太看着女儿只是流泪。

颜睡莲劝道:“吃了饭才好吃药,吃了药这病就好了,日子还长,素儿表姐还巴望着能在九月和您一起登武担山赏芙蓉花呢。“

七姑太太听了,才勉强吃了些东西,末了,又喝下一盅参汤。

颜睡莲见她精神见好,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始说正事:“七姑姑,那些背主的奴才已经圈禁了,男的关进地窖里,女的锁在柴房,听候您发落。”

“撵出去!都撵出去!”七姑太太情绪激动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害了我的素儿!”

想起昨夜和今天的各种委屈,王素儿扑在崔妈妈的怀里小声哭泣。崔妈妈眼眶通红,怜惜的抚着王素儿的脊背。

颜睡莲和刘妈妈对视了一眼。采菱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泛出不屑和失望的情绪来。

刘妈妈拉了拉采菱的衣袖,采菱连忙收拢了情绪,垂眸敛手,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唉,七姑姑果然还是不知其中的厉害,最后还是要自己提醒,颜睡莲缓缓劝道:“孙家二房能有昨晚的动作,必定是早就算计好了。如果现在就撵这些刁奴出去,他们出了门,嘴里会有什么好话?把白的说成黑的,和二房一起朝着您头上泼脏水,到时候您百口莫辩,又要伤神。”

七姑太太听了,面如死灰。

王素儿则巴巴的望着颜睡莲。

崔妈妈心中一动,讨好的问道:“想必是九小姐已经有应对之法了?”

颜睡莲说:“依侄女愚见,这些刁奴严惩乃至逐出家门都是应该的,只是目前还不是时候。但留他们在府里断然是不可能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弄出什么乱子来。”

“七姑姑在乡下不是有两个大田庄么?眼瞅着要秋收了,田庄里缺人手,把他们送到乡下去帮忙,等忙完了农活就是冬天,那时府里的事情早就平息,您寻几个由头一个个的打发了出去,谁也挑不出您的错处来。”

七姑太太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王素儿脸上依旧有愁容,“乡下田庄天高地阔的,他们若是逃回成都城,和二房同流合污,再编排我们的不是怎么办?”

颜睡莲冷笑道:“那就更好办了——不听从主家的安排,擅自出田庄就是逃奴。按照律法,若不是主家额外开恩,逃奴是要被处死的。同样的,二房也犯了窝藏逃奴,侵占他人财物之罪。都是戴罪之身,随他们怎么编排,别人都说他们是诬蔑。”

卧房内沉寂片刻,七姑太太点头道:“就按照你的法子办吧,事不宜迟,今夜就捆了他们送到庄子里去。”

“是。”颜睡莲应下,话题一转,“二房的那个吴妈妈和几个下人还捆在耳房里,七姑姑您看……。”

王素儿一片茫然,崔妈妈瞳孔一缩,握紧了拳头才生生忍住说打骂一顿扔大街上的话。

七姑太太长长叹了口气,握着颜睡莲的手,“前几年过继嗣子的事就是孙家二房撺掇了父亲王氏族长干的,这次他们还要逼娶素儿,我恨不得将那不要脸的二房千刀万剐——只是,嗣子那件事我可以据理力争的阻止,可今天这件事毕竟关系到素儿的闺誉,我不敢闹大了。好侄女,你比姑姑强百倍千倍,你说说该怎么办?”

刘妈妈心中一阵叹息:七姑太太好强一辈子,遇事从来不主动求娘家庇护,如今为了女儿,却要向一个晚辈低头求助,难道她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么……?

“我们姑息求全也可以将此事平息,可是二房真真的可恶,恐怕不能善罢甘休,再生出毒计来,我们防不胜防。”颜睡莲紧紧回握住七姑太太的手:

“我有一策,如果使用得当,就一劳永逸,既可以保护素儿表姐的闺誉,也能断绝二房再次生事。只是此计一出,您和孙家二房就彻底决裂,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七姑太太沉默了,脸色几经变幻,最后目光越来越冷,神色也愈发决绝,示意颜睡莲继续说下去。

刘妈妈朝着采菱使了个颜色,采菱知趣关严门窗,将不相干的下人屏退出灼华院,自己[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办了张竹凳坐在门口守着。

约一盏茶后,刘妈妈推开门,唤了刚才拿着竹板掌嘴的婆子进去。

那婆子姓田,是灶间的小管事,手脚勤快,干活利索,一张嘴甚是厉害,吵遍颜府无敌手,外号“田铁嘴”。

颜睡莲好几次听那田婆子骂小丫鬟,心下不悦,曾经找刘妈妈谈过是否放田婆子出去,

刘妈妈道了这田婆子的来由,原来这婆子是庄户人家的女儿,青春时丧夫无子,婆家和娘家都逼她改嫁,她走投无路,自卖自身到了颜府,无依无靠,能依仗的只有颜府。

又说这田婆子其实面恶心善,厨房事多人杂,她若不嘴上厉害些,就要被人明里暗里欺负了去。

所以田婆子人忠心,遇事能舍得下脸面豁得出去,在颜府一直扮演唱黑脸的角色,昨晚夜审周妈妈一家,她就居功甚伟。

那田婆子听了颜睡莲的吩咐,点头如疾风,“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办的妥妥当当的,今天若不把那二房骂趴下了,我就把姓名倒过来写!”

刘妈妈笑道:“你这老货,不识字丢人都丢到姑太太家了,这‘田’字横写竖写正写倒写都一个模样。”

这样一番打趣,卧室沉闷的气氛纾解不少,田婆子退下,颜睡莲众人又紧锣密鼓的安排下一步计划。

且说田婆子领命,带着六个粗壮婆子,四个家生媳妇子,数十个家丁小厮,又从街坊借了二辆用来掏粪的驴车,将那作恶的孙家二房周妈妈并五个婆子捆结实了扔上去。

一行人并二辆臭烘烘的驴车在大街一亮相,就吸引了众多目光。

咳咳!

田婆子左手握着三尺擀面杖,右手举着一块木砧板,双手在空中轮了一圈,擀面杖和木砧板激烈碰撞,极有节奏的咚咚二声,摆足了架势,田婆子扯着嗓子正式开骂:

“都来瞧瞧这些黑心肝的东西!灌了二两黄汤来我们府里连偷带抢!猪油蒙了心!老寡妇我今年四十七,无钱无势却行的直做的正!前门不进尼姑,后门不进和尚,拳头立得人起,肩膀走得马过!”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二房主子养的一堆好货!大的小的穿的绸吃的是油,却窝在一起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路人问:“到底是什么勾当?”

隐去逼娶王素儿这件事,田婆子将孙家二房做的腌臜事添油加醋、敲着砧板如唱歌似的一件件的说了。

围观的路人顿时明白原来是孙家二房欺负孤儿寡母夺家产,此时正过晚饭时分,街道上摊贩正在收摊,田婆子嗓门大,整条街都能听她骂街声,将二房的丑恶嘴脸渲染到了极致。

不知是那个摊贩听得义愤填膺,将顾客挑剩的臭鸡蛋砸向坐在驴车上的二房吴妈妈众人,蛋壳正中吴妈妈的脑门,吴妈妈扯了嗓子开嚎,连呼冤枉。

那扔臭鸡蛋的摊贩捡了地上半截白萝卜砸过去,还叫嚷道:“了不得了!这贼还敢反咬一口!快拿马粪堵了她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田婆子骂街的道具,以及“前门不进尼姑,后门不进和尚,拳头立得人起,肩膀走得马过。”这句台词出自明朝冯梦龙的《三言二拍》。

嗯,写到现在,发现以前收集的资料不够用了,干脆买了本明清古董拍卖年鉴,铜版纸印刷,翻看了一天,深感古人生活各种的奢华,一个犀牛雕的三国人物摆件,里面人物栩栩如生,染色象牙雕的盒子,居然是用来装蟋蟀的!难怪古人有玩蟋蟀把家都败了的故事。

8过,瓦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象牙雕的荷花人物蚊香盘。。。咳咳,里面人物居然是春/宫。。而且还是百合性向!而且人物表情那个啥。。。。佩服佩服!

19

19、多行不义二房自毙,沉疴已久素儿丧母...

摊贩这一举动起了“抛砖引玉”的效果,路人摊贩纷纷将剩菜叶臭鸡蛋死鱼虾砸向驴车,有孩童干脆抓了土块扔过去,那吴妈妈的哭声被围观路人的唾骂声掩过,在二房她也算是体面的,今日受了这等侮辱,几欲寻死。

就这样,田婆子在越来越多的围观路人簇拥之下,一路骂到了荔枝巷孙家二房门口。

门口家丁们忍着骂声和驴车的恶臭,将吴妈妈众人连拖带拉进了角门,然后紧锁大门,仍凭田婆子堵在门口大骂。

孙二老爷和夫人捂着口鼻听完了吴妈妈的哭诉,不禁面面相觑:原本觉得王素儿母女好面子不敢声张,可以随意拿捏,没想一夜之间软绵绵的面团变成了硬生生的石头,自己不但没吞下,反而嗑断了门牙。

难道自己还斗不过一对孤儿寡母?!二老爷和夫人命人套了马车带着家丁去岳丈王氏族长家求援,有族长在,还怕王素儿不肯嫁!可一开门,迎面就是田婆子的叫骂、路人的起哄、和铺天盖地投掷的石块臭鸡蛋烂菜叶,生生的堵在门口就是出不去。

二房的仆人硬着头皮往外闯,又被田婆子带的家丁小厮绊倒,扭打在一起,场面更乱了,许多路人打抱不平,赶上去拉“偏架”,看似在劝和,其实就是困住二房的手脚,让田婆子众人沾净了便宜。

二房不死心,改走后门,守门的小厮战战兢兢来报,说后门被一群乞丐堵死了,他们好话歹话说尽,钱粮也给了,那群乞丐就是赖在原地不肯走,驾了马车硬冲过去,他们就睡在路上拦道,乞丐身份低微,但也是良民,弄出了人命官府也是不饶的——更何况,衙门邢铺头就带着十个衙役就站在一旁,不理会二房的献媚讨好塞钱,只是在那里看笑话。

一直到成都城敲响暮鼓,要宵禁了,田婆子和围观的路人方慢慢散了。

这一夜,晚上宵禁巡街的似乎盯准了二房,整个晚上荔枝巷的官兵就没断过。

次日一早,晨鼓敲响,宵禁解散。二老爷和二夫人“磨刀霍霍”预备出发,可马车刚行到巷口,邢铺头头戴乌纱平顶巾,穿着圆领皁衣,腰悬锡制腰牌,他挥了挥手中的文书,“衙门收到状纸,说你纵奴行凶,侵占良田,人证物证皆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言罢,两个青衣皂隶将足足二十斤重的木枷套在二老爷和二夫人的脖子和手腕上,赶牲口似的上了大街,这一路上又被早市的路人围观唾骂,重现了昨日吴妈妈“游街”时的盛况,只要路人扔的不是要人性命的大石头,皂隶们都懒得去管。

仅仅一夜时间,王家二房觊觎孤儿寡母家产一事闹得满城皆知。次日二老爷和二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枷锁被投进监狱,原本以为事件就此结束,没想,这只是开始。

那日衙门的鸣冤的大鼓都快被擂破了,桩桩件件都是状告孙家二房,罪行五花八门:

二老爷十年前曾逼迫某良家女为妾,该女有孕后,又被二夫人以偷窃家财为由活活打死,一尸两命。

二老爷的幺儿纵狗咬伤老人,事后不仅没有道歉赔偿,反而说老人讹诈,老人的儿子气愤之下踢残了恶狗,那幺儿居然带着家丁小厮寻上门闹事,抢了祖传的宋代汝窑花瓶当做医治伤狗的“汤药费”。

……。

九思巷,王宅。

因前天元宵节颜府着火,昨日七姑太太和孙家二房撕破脸又是颜府下人田婆子闹开的,实在让人很难不联想这两者之间的联系,甚至昨晚就有流言说颜宅西偏院的火就是孙家二房放的,为的是威胁颜睡莲不要插手七姑太太家产一事。

孙二夫人的父亲是王氏族长,所以在外人看来,此事已经从王氏家族的内部家产之争,上升到了颜氏和王氏这两个成都大家族之间的角逐。

这一日王宅宾客盈门,除了几个是和七姑太太有些交情的贵妇,剩下的全都是素日与颜睡莲亲厚的颜氏族人的女眷们,她们通过各种方式表达对二房纵火之事的愤怒,肆意欺凌颜家的姑太太,并明示或者暗示自己会通过某种方式报复,颜家是百年望族,怎能让王家这种渐渐没落的家族踩在脚下……。

其实此事只是巧合,颜睡莲含含糊糊的和族人们应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明白自己门第虽高,但强龙有时还斗不过地头蛇呢,若要将二房彻底打趴下,最好的办法是将整个家族拖上战船。

下午的时候,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入王宅的角门,颜睡莲和王素儿亲自在二门迎接。

姚知芳扶着仆妇的手,踏着脚蹬下车,她一手拉着勉强用脂粉遮盖浮肿眼皮儿的王素儿,一手拉着明显消瘦不少的颜睡莲,满脸歉意嗫嚅道:“我本该早点来的……。”

“我知道你的难处。”颜睡莲摇摇头,“你父亲是成都知府,今日我们家的事情已经闹到了衙门,你自己自然是要避嫌的。”

正因如此,姚夫人才没来,姚知芳也没有坐平日那辆宽大华丽的马车,而是普通人家乘坐的青帷车。

王素儿眼圈又是一红:“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三人进了待客的西花厅,分主宾坐下喝茶,姚知芳对王素儿说:“我母亲叫我转告你母亲,说尽可放宽心些,人间自有公道,孙家二房不足为惧,你们王家族长也不敢贸然插手此事。”

王素儿含泪点头应了,颜睡莲见表姐又哭泣失态,劝慰了几句,崔妈妈扶着素儿下去清洗糊掉的脂粉。

姚知芳拉着颜睡莲说体己话,一开始就捏着睡莲的脸颊问:“一月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以前这里可都是肉的。”

拜托!我这个月经历了一番生死。颜睡莲闷闷答道,“先是吃坏了肚子,大夫不让沾荤腥,天天清粥小菜。元宵节失火一夜没睡,昨夜要安排一些事,也没怎么休息。今天一早数拨族人来拜访,我和素儿都没有时间吃饭,倒是陪着客人喝了一肚子茶水,怎么不瘦?”

“我带了你爱吃的零食。”姚知芳命丫鬟提了食盒来,端出桂花糖蒸栗粉糕、酥酪、鹅油卷等小食。

颜睡莲分出一大半,命采菱给七姑太太母女送过去,自己挑了块马蹄糕吃着。

姚知芳屏退众人,低声问道:“我听我母亲说,衙门状告二房的状纸足足有七份了,全都是有凭有据,但没有一件的原告是你和你七姑姑。给我说实话,这背后主使是不是你们?”

颜睡莲含糊了几句,最后说道:“孙家二房本来就作恶多端,受害者敢怒不敢言,衙门有四个原告确实是我们在背后推了一把,另外三个是看二房翻身无望,墙倒众人推,借这个机会伸冤而已。”

姚知芳半信半疑,“可都在这一日——也太巧了吧。”

颜睡莲说:“是巧,但确实是事情,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可容易的多。”

姚知芳惋惜道:“你七姑姑真是可怜,摊上这种不要脸的亲戚。”

颜睡莲咳了咳,“我也是七姑姑的亲戚。”

“淘气!”姚知芳笑着拧了拧睡莲的下巴,“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你!”

颜睡莲吹捧姚知芳,“是因为你这个古道热肠的知府千金,我才有底气对付这些豺狼。”

“我那里有什么古道热肠,鸭肠子倒是有一根。”姚知芳嬉笑着夹了一片酱香鸭肠送到睡莲嘴里。

颜睡莲顺从的吃下,两人交谈了一盏茶时间,崔妈妈传了王素儿的话要留姚知芳吃晚饭,姚知芳婉言谢绝,又稍坐了一会便辞行了。

颜睡莲理解姚知芳掩人耳目低调的跑一趟不容易,就没有强留,亲自送了她到二门。

灼华院小书房内,王素儿听崔妈妈说姚知芳走了,半晌没有说话,末了,怯生生问道:“以前我和知芳最为亲厚,而现在她和睡莲妹妹话最多了。妈妈,是不是因为我没用?胆小怕事,所以知芳瞧不起我了?”

崔妈妈连连安慰道:“诶哟,我的好小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女孩儿家最看重的是模样才学,你那样不比表小姐好?就是心肠软了些,不比表小姐泼辣会理家事而已——这都是小事,你慢慢就都会了。”

“但愿如此罢。”王素儿凄苦的眼神泛出一丝坚定,“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躲在母亲身后的女孩儿了,睡莲妹妹能做的,我也可以做到。母亲含辛茹苦养育我十二年,我再也不能让她受昨日之辱!”

崔妈妈抱着王素儿,哽咽道:“小姐放心,哪怕刀山火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自从男女主人下狱,孙家二房就乱成了一锅浆糊,五个儿子见大势已去,不但不去宗族衙门走关系救父母,反而为了财产各自为阵内讧起来!

王氏族长拜会过颜氏老族长三次,三次都被拒之门外,到了第四次,老族长终于将王氏族长请进了书房。

长谈约一个时辰,王氏族长步履沉重的回家了,最后到底也没有管女儿女婿的事。

二房迅速分崩离析,五个儿子为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没有人请状师为二老爷和二夫人辩护,他们最后被流放到了那里也无人得知。

九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九思巷王宅门口换了一对白纸糊的灯笼。颜府东篱院睡莲正吃着早饭,刘妈妈带着一身白麻孝衣报丧的婆子进来,说:“七姑奶奶没了。”

20

20、护侄女柳氏出妙言,保房产颜睡莲献策...

九思巷,王宅。

女主人去世,大部分仆人在八月的风波中被驱赶到乡下田庄,王素儿和崔妈妈带着几个老仆独木难支,几乎连个像样的孝棚都搭不起来。

最后又是颜睡莲过来救场,她已经是第二次办丧事了,带了颜府得力的管事和仆役,驾轻就熟开始理事。

京城颜府,松鹤堂。

颜老太太惊闻亲生女儿去世的消息,就立刻病倒了,时隔四年多,第二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日夜啼哭,一来哀叹女儿命苦,青春丧夫,中年丧命;二来可怜外孙女王素儿被王家薄待,差点误了终身;三来觉得自己老无所依,顶着继室的名分为颜府操劳一辈子,最后一双亲生的儿女都走在自己前面。

五房平起平坐的两位夫人——杨氏和莫氏衣不解带,日夜在杨老太太病榻前侍疾。五爷关在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成都王氏族长,说颜老太太挂念外孙女,思恋成疾,希望接王素儿来燕京。另一封写给好友——成都姚知府,托付他年底任期满回京述职时带上外甥女王素儿。想来看在知府大人的面子上,王家不敢找借口留着不放人。

末了,五爷把这两封信摘重点告知了病蔫蔫的颜老太太,此消息如一记速效救心丸,颜老太太的病即刻好了大半,用了整整一碗燕窝粥。

榻边端着空碗的七夫人柳氏笑道:“素儿是个极好的,有她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以后我们这些个媳妇要靠边站了呢。那几年我在成都的时候,她得了一枝珠花,还要和九丫头睡莲轮着戴,得一匣子芙蓉糕,硬是巴巴忍着馋,分给我们一半儿。”

九丫头?杨氏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七弟妹是在暗示要老爷把睡莲一道接回来么?

颜老太太听了,心中警铃大作,如果只接素儿来燕京,却没接自己孙女睡莲,传出去旁人会说自己只顾着疼嫡亲外孙女,却不理会继子嫡长女的死活——从血缘上,自然是素儿亲,但从礼法上,九丫头睡莲更亲。

幸亏有老七媳妇柳氏装着玩笑话暗中提醒,如果只顾着接素儿,颜老太太在情理和礼法上站不住脚,会被人诟病的。

想到这里,颜老太太“挣扎”着起来,杨氏赶紧扶着老太太的背,莫氏默默在老太太腰际后塞了个半旧不新的弹墨引枕。

侍疾半月,面和心不和的两个夫人配合默契如斯,一来是显示自己的贤惠,二来是为的不让五爷落下“不孝”的名声。

“老五啊,睡莲这丫头在成都八年多了,该是时候把她接回来,就让素儿顺便和她一起吧。”颜老太太这句话轻飘飘的,符合卧病已久的状态,只是有意无意的着重强调了“顺便”两字——主角是你女儿睡莲,素儿不过是捎带上的。

五爷和颜老太太这对继母和继子暗中有些不对付,不过他们都是聪明人,做足了表面功夫,一直维持着“母慈子孝”的局面。

特别是现在,五爷见继母一双亲生儿女皆不在人世,觉得她着实可怜。

但五爷听了“顺便”二字,心里有些不痛快,觉得颜老太太多想了,他有些为难的说:“九丫头身子不好,需要在老家调养,还是先接外甥女吧。”

颜老太太说道:“调养了这些年,身子应该大好了罢?”

杨氏脸上有些难看:一直以来,她都是以“养病”为由,拒绝接五房嫡长女颜睡莲来京,连丈夫都被她瞒在鼓里。

莫氏心中暗笑,开始给杨氏找不痛快,她故意迟疑小声道:“我听从成都过来报丧的管事说,九丫头小小年纪就操持着素儿她母亲的丧事,老家族人都夸她懂事呢……。”

说完,莫氏抬头问七夫人柳氏:“七弟妹和九丫头在成都老宅里住了近三年,不知她目前‘病情’如何?”

这是要拿自己做筏对付杨氏吧,柳氏心中冷笑,杨氏和莫氏的明争暗斗,她向来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只是这一回是接睡莲回来的最好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柳氏笑了笑,“九丫头早就大好了,身体壮实着呢,连小孩子常有的咳嗽都少有,就是有些贪凉的毛病——每年夏天恨不得住在冰窖里。”

贪凉算什么毛病?!五爷又惊又疑的盯着杨氏,杨氏讪讪的低声道:“前几年大夫说九丫头身子不好——。”

颜老太太喝道:“前几年?那都是老黄历了,难道你这几年都没过问九丫头的身子?”

五爷也责怪道:“她生母不在了,你是她的嫡母,教养继女是你的本分,你怎么能不管不问?”

莫氏心里幸灾乐祸,面上平静无波澜,欣赏着杨氏的慌乱模样。

杨氏目光有些躲闪,但顷刻间又镇定下来,眼圈一红,缓缓跪下:“媳妇这几年主持府里中馈,家里事物繁杂,又忙着搬家一事,所以疏忽了九丫头,请母亲责罚。”

明面上说的是“主持中馈”、“搬家”,其实潜台词是提醒颜老太太母子,为了顾全大局,把莫氏扶正时自己的退让和委屈。

颜老太太和五爷对视一眼,五爷没有说话,颜老太太叹道:“罢了,等九丫头回来,你好好教养她,将功赎罪吧。”

……。

五爷托付姚知府接两表姐妹的信件到了成都,已经是深秋了。

得知这个消息,刘妈妈一家喜上眉梢,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跟着九小姐去京城谋求脱奴籍了!锦官驿街的宅子里连空气都洋溢着喜气,刘管事将手头的蜀锦铺子交给已经成家的长子刘柱打理,他和刘妈妈,以及次子刘正、幺子刘直和女儿采菱打包行李预备去京城。

成都颜府东篱院,王素儿浑身缟素,和颜睡莲对坐在黄花梨万字不断头罗汉塌上,因睡莲要服九个月的大功孝期,所以穿的是素净无花纹的衣衫,发髻簪着一根东陵玉钗,罗汉塌上褥垫靠枕等都换上了素面料子。

两人说了些行李旅程方面的闲话,颜睡莲见王素儿欲言又止,像是有难言之隐,便屏退伺候的丫鬟婆子,问道:“表姐有事直说就是,妹妹虽拙,也愿意助绵薄之力。”

王素儿垂首,手里的月白绢帕绞得都变形了,嗫嚅道:“只是这件事怕累及妹妹名声……。”

王素儿咬唇,使劲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让你背这个黑锅,我——。”

崔妈妈跪地,打断了王素儿的话,连连磕头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们才会想到这一招,九小姐宅心仁厚,还请您帮帮我们小姐。”

王素儿急道:“妈妈快起来!你又是跪又是哭的,即使逼着妹妹答应了,我也是坚决不依的。”

这又是闹的那出?颜睡莲强忍住心中的不悦,“表姐和妈妈都说半截话,到底是什么事情难成这样?莫非又是那王孙两家起了什么幺蛾子不成?”

崔妈妈脱口而出,“可不是呢,那王家——。”

“妈妈!”王素儿厉声呵斥,打断了崔妈妈,下了罗汉塌向颜睡莲请辞。

“表姐,我们多年的情分,如今怎么反而生分起来了。”颜睡莲拉着王素儿的手,“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我能办的,会尽力去做,我若不能办,好歹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王素儿想了想,顺从的坐回去,眼泪簌簌落下,“前日王家族长的大儿媳亲自来送程仪,她说我这一去,便是在京城常住了,将来的——,嗯,婚事也是外祖母做主,怕是不会来成都了,家里三进的大宅院空着也是可惜,不如——不如卖给自己族人……。”

崔妈妈插话道:“她长子正说着亲事,缺一个像模像样的宅子,真好意思!二百两银子就想把我们三进的大宅子买了去!”

九思巷的三进宅子至少值一千百两,何况里面的房舍建造的极其精致结实,家具摆设还是当年七姑太太从京城水运过来的,整整堆满了一个货船,祖母为了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嫁妆也可堪称十里红妆了。

这样的宅子二千两都还少了,那族长大儿媳妇那里来的灵感,妄想二百两吞了去……。

王素儿哭道:“别说是二百两,就是两万两我也不买的,院子里布局走向,亭台楼阁都是按照父亲画的图纸建造的,那一草一木都寄托了母亲的哀思。田地铺子我都可以不要,唯有这宅子拼了性命也要保住!”

“我苦命的小姐啊!”

看着王素儿和崔妈妈又抱在一起哭成一锅浆糊,颜睡莲头疼的厉害——你们还是没说到重点,到底是想出了什么法子保住宅子,条件是牺牲我的名声?

好不容易主仆二人止了泪,崔妈妈不顾王素儿反对,抽抽噎噎道:“房子我们坚决不卖,量他们也不敢强买。但一旦小姐去了京城,他们必定会打着帮小姐照看房子的名义赖着住下。房子里住了人,我们小姐又在千里之外,还能赶他们出去?到时候,这房子不知会糟蹋成什么样子哦。”

已经说到这份上,王素儿也不好隐瞒了,“我和奶娘商量着,干脆和妹妹签一个假契约,把房子卖给你,既然房主易主了,王家就没有理由上门打扰,只是——只是这样的话,恐怕有人说妹妹闲话,说你乘人之危……。”

颜睡莲无语了:这不是恐怕,即使契约上的确实是市价,甚至比市价还高,也肯定有人会说她乘人之危,夺了表姐家产!

她在成都处心积虑积累了八年的好名声,可能就毁于此!

亏你们想得出来这种损人利己的主意。

王素儿连忙道:“这个主意太自私了,妹妹别往心里去。”

崔妈妈哭道:“可如今,只有这个法子了。”

“不要说了!”王素儿怒道:“再说我就恼了!此事万万不可!”

崔妈妈哭得快要断肠了,“求九小姐——。”

“唉,这件事根本行不通。”颜睡莲说道:“首先,空卖空买房屋哪有那么简单?房屋买卖契约并不是一张纸就能成事的,需要请中人保人作证,还要到官府备案,牵扯实在太多了,即使我肯豁出名声签约——也没有合适的人肯做中人保人啊!”

崔妈妈脸色一暗,王素儿诗书满腹,那里懂这些庶事。

颜睡莲继续道:“你们想想看,我一个女孩儿家,有些私财,但是按照大燕国律法,根本没有资格签房屋契约的——即使我有心要买,也是父亲和继母做主签房契。”

崔妈妈楞在原地,平日里看颜睡莲小小年纪当家作主习惯了,居然忘记她其实是没有资格签房契的。

颜睡莲隐隐有些失望,这些日子自己没少为七姑太太家劳心劳力,但是对方居然会想到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来保全自己,这也太……。

但心中再不快,也不能袖手旁观,颜睡莲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即使我不出面,也有法子即保全房子,也防他人说闲话。”

“什么法子?”王素儿和崔妈妈一同问道。

“转卖为租,房子租约我可以要刘管家出面,以颜府的名义租下宅院,因为租约不用去官府备案,中人和保人也容易请。”颜睡莲扫了一眼王素儿鬓边的白色绢花,“租期就写到表姐的及笄之年。”

王素儿今年十二岁,按制为母亲服三年斩哀,到了十五岁恰好及笄,到时候祖母肯定会为其张罗婚事,这宅子就写在嫁妆单子里,谁也夺不走了。

崔妈妈和王素儿眼睛皆一亮:租到及笄之年,这就是向外界摆明了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嫁妆而定下的租约!谁能挑出错处来!

事不宜迟,次日刘管家就办了此事。王家族长大儿媳未能得逞,特上门对王素儿口出怨言,王素儿这些日子好歹也长进了,她强忍住泪水和恨意,客客气气的端茶送客。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都说王家死性不改,窥觊孤女家产。王氏族长狠狠教训了大儿媳妇,方平息此事。

初冬时节,姚知府奉旨回京述职,择了吉日启程去京城,特传消息给颜睡莲和王素儿,表姐妹俩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准备登船。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避难蜀地——三个葬礼和一个婚礼”完结了。恰好二十章。

药!药!药!切克闹!遍地打滚要花花!

第二卷“同室抄戈——因是同根生,所以煎的就是你”后天(周五)八点档开锣,敬请关注。

第二卷到了京城颜府,睡莲就要正式PK继母杨氏了,嗯,其实,这才是宅斗的开端。

继女VS继母,且看睡莲如何去趟颜府里的浑水。。。。。。。。

ps:昨天重温蜡笔小新,觉得小新的年龄好奇怪,小新5五岁,小新妈妈怀小葵时,他也5岁;小葵生下来了,小新也5岁;小葵到处爬,而且破坏力比小新还大时,他还5岁。

原来,小新就是皮特.潘啊!!!!!!!永远长不大。

21

21、颜睡莲误砸登徒子,姚二郎巧语化尴尬...

承平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六,宜出行、嫁娶;忌入宅、做灶。

官船从成都万里桥码头出发,在重庆磁器口码头休整一夜,清晨起航,途经白帝城,行至雄伟险峻的瞿塘峡,两岸断崖壁立均笼罩在碎碎的细雪之中,时不时能听到两岸猿声清啸。

船体右面第三层最右边的舷窗敞开着,穿着天青色缠枝莲纹暗花绫长袄、下着月白色素缎八幅湘裙,梳双螺髻,插一对珊瑚松绿石珠花的颜睡莲探出身来,她趴在斑驳陆离桐油漆过的窗台上,神色暗淡,目光呆滞,喃喃低语:“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要晚一些。”

掐指一算,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生活了八年。

她翻阅大量书籍,并对比上一世的知识,开始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

这里也是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宋、蒙元朝代更替。上述时代和睡莲上一世了解的历史进程一样,英雄好汉,文人骚客也一个不少。

唯一不同的,就是终结蒙古人统治中原的,不是明太祖朱元璋,而是上一世她从未听过的姬卫阳,这姬卫阳是商户出身,老婆被蒙古贵族当街调戏,还抢回家“暂住”。姬卫阳半夜喝酒壮胆,带着八个好友闯将过去营救妻子,可妻子不堪受辱投井自尽,姬卫阳揭竿而起,造反了。

三十九年后,蒙古人被姬卫阳赶到大漠,成天儿唱你是风儿我是沙去了。昔日卑贱的商人一统中原。他在称帝之前重修了家谱,祖上赫然是战国七雄之一燕国燕简公姬载之后!

此话一出,举世哗然。但是在太祖爷铁腕之下,舆论被迫从“肯定不是”转变到“或许是”最后“肯定是”,无论家谱是真是假,好歹人家都姓“姬”嘛不是……。

唱完“认主归宗”这场正名大戏,姬卫阳登基称帝,国号自然延续了“祖宗”——大燕。

大燕国开国时定都南京,传到第三代承平帝时,宣布将都城往北迁到元朝时叫做大都的地方,也就是后世的北京,改名为“燕京”。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长江两岸高山峡谷,隐约可见险峻的栈道盘旋而上,从船上看过去,栈道上行驶的车轮子几乎和断崖平行,好像随时都能跌进江水里。

看着栈道上车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颜睡莲也未免有了兔死狐悲之感——自打来到这个世界,自己如同在栈道前行的车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也无路可退:

她是被颜府遗忘、被继母刻意打压的九小姐,在成都老宅的八年时,仗着几分心机和五房嫡长女的身份,后来还有七婶娘柳氏的扶助,总算能挟制住那些居心叵测、蠢蠢欲动家奴,日子过得还凑合。

可是到了燕京,偌大的颜府,主子加上仆人家奴数目不下五百,当家主母又是自己的继母,何况继母这八年来没少“惦记”自己呢!

至于祖母颜老太太和父亲五爷嘛,别开玩笑了,如果不是表姐王素儿,他们还会记得接自己回燕京?

还有生母的“宿敌”莫姨娘,哦,不对,自己现在应该叫她莫婶娘了,此人不是个好相与的,难保见了自己,会起“斩草除根”的想法。

此外,还有父亲的三个小妾,听七婶娘说过,她们个个都是厉害角色……。

所以颜睡莲在成都祖宅还能凑合的当小主子,偶尔耍耍威风,满足一下虚荣心。一旦到了燕京颜府,就得学着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转上好几回。

否则——,睡莲打量着自己十岁差一个月多的小身板,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问题呢。祖父颜老太爷勤勉耕耘得了九子七女,最后只有三子二女活到嫁娶的年龄,存活率百分之三十一!

官船行至瞿塘峡处的夔门时,下起了小雪,颜睡莲顶着刺骨江风打开窗户,死死的盯着夔门瞧。

想起上一世跟着公司旅行团去长江三峡旅游,游轮途径夔门时,导游小哥说这夔门景色就印在老版五元人民币上,自己还傻兮兮的举着人民币合影留恋,那张照片一直存在手机里没删,如今这夔门的模样,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一个人若总是回忆,这说明她的现在过得没有过去好。

房地产上市公司人力资源部小主管颜水莲VS书香门第被遗忘的九小姐颜睡莲。她当然愿意选择前者,可是她没得选。

再也回不去了,唉,睡莲越想越郁闷,细雪借着江风,纷纷冲过去亲吻她的面颊,凉飕飕的。

有些冷了,睡莲取过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暖着手,岂料她冻的久了,手有些发木,一时捧不稳,那手炉径直砸了下去!

两声闷响过后,有男子大吼:“哇呀!是谁拿香炉砸我!”

睡莲探身一瞧,二楼长廊处一个约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揉着后颈仰首望过来,他头戴镶黑曜石金冠,身穿半旧的石青色宝相花缂丝锦袍,外罩着乌云豹大氅,想来是疼极了,眉眼蹙到一起,面部扭曲,辨不出丑俊来。

糟糕!怎么偏偏砸的是他?睡莲心道不好,此人是姚知府的亲戚,名扬成都的浪荡子,有“平生不识许承曜,妄称纨绔也枉然。”的名头。

睡莲谄谄道:“许——三叔,对不起,这手炉是我没捧稳,您没事吧。”

她本想叫许公子,而后改口叫他三叔套近乎,毕竟自己还在他亲戚的船上,哪能不低头呢。

这许承曜是第四代永定侯许承昆的三弟,姚知府的母亲是第三代老永定侯的表妹。所以论起辈分,他与姚知府是平辈。姚知府叫他“贤弟”,子女叫他“三叔”,睡莲和姚知府的幺女姚知芳是手帕交,经常被接到姚知府家里玩耍,姚夫人开玩笑称她是干闺女,因此睡莲有时也跟着叫三叔。

听闻此人打小就异常顽劣,整个永定侯府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二十岁行冠礼之后,哥哥永定侯找了关系把他送到京卫指挥司当了个小军官。

可这许承曜桀骜不驯,各种恶习非但不见收敛,反而愈演愈烈,喝酒聚众斗殴,顶撞上司,传闻还说他在军营携妓取乐,玩忽守职几乎酿成大祸!

永定侯四处请托好不容易把这个弟弟囫囵个从军营里捞出来,送到千里之外的成都避祸,姚知府接到这个烫手山芋,转手就送到了武侯祠卧龙书院,说是帮助“贤弟”修身养性,读书明理。

浪子回头只是传说,在卧龙书院三年,许承曜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只是成都青楼楚馆里多了位常客。

书院里有位富商子弟在见他旷课去学川剧变脸绝技,扮成优伶博成都闻香楼花魁雪魄姑娘一笑,顿时感叹道:“平生不识许承曜,妄称纨绔也枉然。”

此话一夜之间传遍锦官城,许承曜成为成都纨绔界的领军人物,名声大震。

来蜀地三年,许承曜从未回永平侯府,这次跟着姚知府回燕京,对外宣称是要赶明年的二月开始的的童子试。毕竟在卧龙书院学了三年,该去考场试试手,说不定能得个秀才的功名。

但据睡莲听到姚知府家仆的私下议论,说是其实是这位许三爷耗干了银钱,闻香楼的老鸨逼着讨花账,最后还是雪魄姑娘“仁义”,自己掏出私房钱替许三爷结账。临行前,雪魄姑娘折了枝干枯的杨柳送别,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许三爷发誓“到了燕京就筹银钱,待开春江水解了冻,就回成都为雪魄姑娘赎身”(以上,诗词部分是睡莲自动脑补,赎身对话部分由家仆猜测)。

此刻,许承曜右手揉着被砸的后颈,左手握着寄托相思的杨柳枝,见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的颜睡莲今日却是一副又惊又愧的表情,顿时玩心大起。

他捡起犹自在楠木地板上滚动的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夸张叫道:“小肥莲,你既砸了我,这手炉瞧着还凑合,就先当汤药费赔给我罢!哎呀,好像还不太够,这样吧,你头上那对珊瑚松绿石珠花一并扔下来,我换成银子请大夫去。”

这个无赖!睡莲气急,入秋之后自己明明瘦了不少好吧!

那个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这是去年七婶娘柳氏临走时留给她的,手炉并没镶嵌什么贵重的宝石,可是它是宫廷内造、在柳氏还是皇宫尚仪局尚宫时,先皇后赐给她的!

若就这样被许成曜讹走了,她如何向柳氏交代。可毕竟她砸人在先,该怎么把手炉要回来又不得罪他呢?

睡莲顿时觉得头疼,好像手炉砸在自己头上似的。

场面正僵持着,姚大人的次子姚知义捧着一个葫芦状甜白瓷瓶的过来了,姚二郎约十六七岁,身着靛蓝色素面湖杭夹袄,头戴皂色逍遥巾,身姿如松。

他的相貌谈不上多么俊秀,但贵在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形式说话又不酸腐,所以在睡莲看来颇为养眼。

姚知义仰首道:“睡莲妹妹,这风雪愈发大了,赶紧关上窗户,被冻着了。”言罢,还朝颜睡莲使了个眼色。

颜睡莲会意,乖巧的道了声“是”,合上了窗户,心想着姚家二郎年纪不大,办事还是妥当的,他和许成曜是卧龙书院的同窗,应该能帮她把手炉要回来。

薛成曜靠在栏杆处咬牙道:“好个二郎,坏我大事,若不是你,肥莲头上那对珠花早就到手了。”

颜知义笑道:“三叔,说起来睡莲也是快满十岁的大姑娘了,那能还叫她小时的外号呢,您就别唬她玩了。她孤身一人在外头,若是哭了鼻子,还没个亲人去哄。”

许成曜连连摇头道:“哭鼻子?二小子,你又不是没见着肥莲整治孙家的手段,这女孩人小鬼大,莫要被她天真纯善的表象欺骗了。”

颜二郎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是那孙家多行不义在先,最后墙倒众人推而已,睡莲一个女孩儿家,那里能去整治一个家族。”

末了,颜二郎晃了晃手中的甜白瓷瓶:“这是上好的跌打药酒,三叔,那手炉忒重,刚才那一砸,您脖子肯定吃痛,颈脖处的经脉甚多,若不能及时用药酒揉开淤血,恐怕明天抬头都难了,再说了,您还要准备明年的童子试,这颈痛可是个大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想必各位看官也发觉了,18X此文架空明朝,明朝在朱棣夺位后宣布将都城南京迁到北京,此举有利于国防,震慑瘦死骆驼比马大,一心想“反攻中原”的蒙古人。迁都此举还带动了京杭大运河的疏通,发展漕运,粮食等物直接水运入北京。

颜睡莲坐的官船路线就是从成都万里桥码头出发,入长江,然后从杭州入大运河,直接入京。

PS:夔门那段,是兰舟亲历,那年三峡游,瓦举着五元钞票,摆了个奇傻无比的“二”姿势,在夔门照相了,嘿嘿。感觉钞票的景色比实景美。

路人甲:你其实是喜欢钞票吧!

PS:京卫指挥司,类似禁军,负责京都防御。

五城兵马司(即颜九爷所在的单位),类似现代公安局+城管局,主要负责京城治安,但是下水道疏通,街道清洁等杂事也归五城兵马司管。

22

22、借东风家奴攀高枝,做针线素儿忧前程...

待颜二郎劝解的声音渐渐消失在窗外,颜睡莲估摸着那手炉应该安全了,果然,过了半刻钟,刘妈妈捧着手炉挑起门帘子进来了。

她穿着靛青色短袄,青灰色马面裙,外罩秋香色比甲,油光水滑的圆髻上斜插一柄青白玉镶米珠的插梳。

“九小姐,这是姚家二少爷托奴婢捎上来的,说许三爷的颈伤看来不碍事,请您放心。”

睡莲接过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细看,除了炉身边缘的鎏银处有些挫痕外,其他部分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

刘妈妈瞧她心情尚可,便瞅着她的脸色,陪着小心笑道:“小姐午觉醒了,奴婢那个不懂事的女儿还不过来伺候,真真的该打,奴婢这就教训她去。”

手炉比方才暖和了许多,定是刚刚换了新炭的,伺候颜家好几代人的家生仆就是不一样。

既如此,给个台阶下就是了。

睡莲笑了笑,“采菱有些晕船,我让她歇着,横竖我在这船舱只是看看书,也不需她伺候。”

“这如何使得,小姐宽厚,是我们这些下人的福气,我们更要尽心伺候才是。”刘妈妈拿着青花冰纹茶壶泡了一壶祁门红茶,兑了两大勺枇杷蜂蜜进去,最后用厚实的夹棉茶套保暖,搁在柳木方桌上,有些歉意道:“这船上没法子弄新鲜的牛乳,委屈小姐了。”

伺候了这些年,刘妈妈知道九小姐午睡醒来后习惯喝上一壶兑了蜂蜜和牛乳的怪味红茶。

“这样就算很好了,船上一切从简,何况我们是客人,更要低调小心才是,别惹得主人家厌烦。”睡莲轻抿一口红茶,醇厚的茶香带着蜂蜜的甜香从舌尖一直传到胃部,整个身子顿时舒畅起来。

刘妈妈垂首敛目,回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这就把话传给下人们去。”

颜睡莲回京,随行的除了刘妈妈一家四口,四个小厮,还有从小伺候她的朱砂、石绿两个丫鬟。

刘妈妈挑起帘子出门,脚迈出半步又瑟缩回来,踌躇着问道:“王家表小姐那边伺候的人要不要……?”

“不用,素儿表姐是个明理的,她对家仆的叮嘱不会比我少。”睡莲摆摆手道:“你们只管少说多听,手脚勤快,船上若是有要搭把手的地方,你们能做的,就帮忙去做,辛苦这一月,等平安到了燕京,祖母定有重赏。”

“是。”刘妈妈似乎无意的提道:“昨日晚上在重庆瓷器口码头停船歇息,表小姐身边的崔妈妈找奴婢闲话,问了些咱们颜府的事情,奴婢推笑说,奴婢一家只在成都祖宅看守房屋和祖陵,燕京颜府的事情一概不知。末了,崔妈妈还硬要送奴婢一支八分重的金耳挖簪,老奴那里能要她的东西?连连的推谢了。”

——潜台词,不是我想多嘴管表小姐家的闲事,只是这崔妈妈不靠谱,我怕她惹事,牵连到我们颜家。

难怪刘妈妈要问刚才那番话,原来还有这么一出。这崔妈妈行事有些孟浪了,她想要了解即将要常住的颜府是没错,可是不能用这种直白的方式去问人家的家仆,甚至还用耳挖簪这种小玩意引诱。

睡莲抿着茶水,缓缓道:“崔妈妈若是再提起,你把话绕开便是。表姐若有事要问,她自会来找我。”

“是。”刘妈妈应声退下了。

睡莲一边品着下午茶,一边想着待会怎么和表姐王素儿闲聊时暗示崔妈妈有这么一出,需要她敲打敲打呢,话有百种说法,那一句最委婉最能达到目的,表姐这个人向来多心,别弄误会了……。

官船底层仆人房间。

刘妈妈传了睡莲的话,最后来到和女儿同住的舱间,采菱正倚在床头嗑瓜子,见母亲回来,连忙拖着鞋,双手捧着雕红漆海棠花六格食盒递过去,“娘,有你最喜欢的腌杨梅,还有——。”

啪!

没等女儿说完,刘妈妈夺过食盒狠狠的跺在桌上,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蜀地方言:“砍脑壳地瓜娃子(你这个傻子)!楼上扯拐都不晓得(楼上出了差错都不知道)!”

采菱一撇嘴,“咋子嘛(怎么了)!歪(凶)成这样!”

“说过多少次了,出了门就要讲官话,别叫人耻笑,说咱们不懂规矩。”刘妈妈简单把方才手炉风波说了,最后道:“虽说是小姐让你歇息的,可是主子越是宽厚,做奴才的越是要守着自己的本分。朱砂石绿在船舱里赶针线活,她身边只有你一个丫鬟伺候,你稍歇一会就要上去,怎么能小姐午睡起来了还不过去伺候?”

刘妈妈扫了一眼女儿的打扮,心头怒火又起,她一把女儿拉到铜镜前训斥:“你自己瞧瞧,这是个当丫鬟的模样吗?!还有,七姑太太没了,咱们颜府还没有出孝期呢,怎么能穿戴的这么鲜艳!”

镜中的女孩眉眼齐整,隐隐有一股美人胚子的气象。头顶的长发梳了辫子挽成鬟,用红绸带扎在头顶成髽髻,髽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菱花,耳戴一对金掐丝六角灯笼坠子,上身松江白绫短袄,下着粉绫百褶裙,

这模样打扮,那里是个丫鬟,分明是谁家娇养的小姐。

“娘,你说的厉害我都知道,我只是在船舱里偷偷的穿戴,待出了舱,就把衣服换回去了。”采菱蹭地站起,摇晃着母亲的胳膊开始撒娇:“到了京城,我就没有机会这么打扮了。”

在成都时,刘妈妈一家相当于半个主子,刘妈妈的丈夫刘德和长子刘柱管着颜家在成都的两间绸缎铺,二儿子刘正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小儿子刘直在学堂读书;女儿采菱则是从小当小姐养的,身边还有两个小丫鬟伺候。

可到了京城,全家免不了要低调过活,除非找机会求恩典脱了奴籍,采菱确实没有机会穿戴那些衣服首饰了。

刘妈妈心中不忍,女儿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和人才呢,就这样可惜了……。

“别看你现在没有丫鬟伺候,不能随意穿衣服戴首饰,还要看人眼色伺候人。只要我们去了燕京,就有机会脱奴籍,家里赚的钱可以光明正大装进自己口袋;你弟弟有资格考科举;你可以嫁给好人家……。”

她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帮女儿拆了精致的髽髻,绾了个侍女最常见丫髻,只用丝带扎束,耳朵上的金掐丝六角灯笼坠子换成了简单的翠玉环,还去衣箱里找了青绢夹袄、豆青棉布马面裙、圆领青绿色镶银质树叶扣比甲给女儿换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我会伺候好九小姐,等她在颜府站稳了脚跟,我就求她放我们脱奴籍。”采菱换好了衣服,怎么瞧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顺眼,终究还是不甘心呢。

“九小姐虽是五房嫡长女,但毕竟没有母亲照拂,单是指望她是不成事的。”刘妈妈缓缓摇头。

采菱一愣:“若是最后我们全家既没有脱籍,又过不上成都的好日子怎么办?”

“傻丫头,九小姐就是个跳板,我们骑驴找马呗!”刘妈妈右手食指狠狠一戳女儿的额头,眼神里满是狡黠,“你不骑着驴,怎么能到京城,又怎么能找到马呢。”

……

临行前,姚夫人被诊出有孕,姚知府高兴得一夜之间似乎年轻了五岁——须知姚夫人薛氏已经三十八岁了,长子姚知仁明年都好说亲了。

老蚌含珠实在不易,姚知府每日坐低附小乐呵呵陪着妻子,姚知芳一想到会有个弟弟妹妹分去自己的宠爱,便整日腻在母亲身边,享受着最后独宠时光。

颜睡莲和王素儿身上有孝,不方便探视姚夫人,所以表姐妹俩基本都待在舱里不出去,又因在人家的官船上,她们也不好一身重孝招晦气,因此穿戴以素净清华为主,王素儿换下缟素,穿着象牙白弹墨小袄、天水碧素面马面裙;去掉了发髻上白花,换成一对素银簪子,上面各镶嵌着一粒珠光圆润的东珠。

此时,颜睡莲捧着茶碗看王素儿绣一个菊纹扇套,丫鬟蒹葭坐在小竹凳上帮忙分线,崔妈妈添着火盆里的竹炭。

在接到去京城的消息后,王素儿就开始忙针线了,准备到了颜府,送给亲戚们亲手做的绣活。

按照她的打算,三个舅舅(七舅舅已故)、四个舅妈各送一双鞋,表哥表弟一共九人,送的是绣“梅兰竹菊“四君子扇套,表姐表妹一共七人,准备手帕和一对荷包。

时间太紧,布鞋扇套荷包手帕的绣面她亲自动手,但是缀边缝合、包括鞋底需要崔妈妈和小丫鬟们做好。

赶工一个多月,到了登船之时,她还差三个扇套和二双帕子没完成。

王素儿搁下活计,朝崔妈妈使了个颜色,崔妈妈拉着蒹葭出去了。

颜睡莲帮着王素儿揉着酸痛的后颈,“自打上了船,你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针线,小心伤了眼睛。”

“累点没事,就怕手艺粗陋,惹人笑话。”王素儿双眼微阖,扭动着僵直的脖子,“听闻京城的人最喜欢苏绣,我的女红是蜀绣师傅教的,还不知是否能入得了舅舅舅母和表姐妹的眼。”

颜睡莲笑道:“姐姐多想了,都是你亲手做的,他们定会喜欢。妹妹我手拙,绣品都不敢示人呢。”

“你是五房嫡小姐,我——我毕竟是外人。”王素儿凄然一笑,“要事事小心,免得——免得负了外祖母一片苦心。”

颜睡莲道:“这话太见外了,你是府里唯一的嫡亲外孙女呢。”

颜府只有两位姑太太,除了王素儿的母亲,另一个十姑太太是庶出,一直跟着姑爷外放,她只有嫡子庶女,所以王素儿是颜府唯一的嫡亲外孙女。

王素儿眼神一闪,试探说道:“要是知道他们的喜好就方便多了……。”

难怪昨夜在重庆瓷器口码头时崔妈妈会有那番行径,可能是见自家小姐针线劳累,又诚惶诚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硬塞给刘妈妈金耳挖簪子来打探颜府讯息吧。

且不管崔妈妈此举是否妥当,她也是怜惜表姐,想出一份力而已。表姐有这样的忠心的乳娘,也是她的福气了。

只是——自己也无能为力呢。颜睡莲叹道:“我离府时年纪小,连父亲祖母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其实我也害怕认错人、说错话呢。”

王素儿有些失望,母亲自嫁到成都就没回过京城,所知有限,对于那个未知的颜府,王素儿是即期待、又惶恐。

期待的是自己终于有外祖母庇护,离开那些王家的豺狼,惶恐的是颜府的三个舅舅都不是亲的,而且从这八年表妹颜睡莲一直滞留成都老宅的情况来看,颜府内宅并不平静,尤其是颜睡莲的继母杨氏——自己的五舅母,肯定不好相与……。

看着王素儿诚惶诚恐的模样,颜睡莲心中有些不忍——在她眼里,王素儿就是活脱脱《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同样父母双亡,同样是外祖母怜惜接到舅舅舅母家,同样的多愁善感、心细如发,希望他们的命运会截然不同吧!

“其实姐姐不用这样急的。”颜睡莲洗了手,拿起针线帮着王素儿赶工,她手艺着实一般,但是缝合缀边还是可以的。她尽量用舒缓的语气说道:

“京城府里,我大伯娶的是东平郡王府的女儿,伯母的嫁妆里有个大宅子,他们成亲三天就搬过去了。后来大伯一直外放,伯母跟在任上,除非有什么红白喜事,他们只有每三年考核进京述职时才回去一趟。如今大伯是两淮盐运司的盐运使,一家都住在扬州,他们的针线你可以到了京城慢慢做。”

王素儿听母亲说过,大舅舅虽是庶出,只是两榜进士出身,但目前却是颜府官职最高、岳家的最为显赫的舅舅。

大舅母是东平郡王的庶女,自幼是养在郡王妃身边的,甚为得宠。大舅舅励精图治,又有了强势的岳家的,所以能坐稳从三品的两淮盐运使这个位高权重、油水丰厚的官职。

相比而言,颜睡莲的父亲——她的五舅舅是颜府唯一的嫡子、还高中探花,但一直在“清水衙门”翰林院做学问,修撰《承平大典》,从七品的编修开始,至今不过是从四品的侍讲学士。

所以在京城颜府,大舅舅为颜家带来的是权和钱,而五舅舅担负的是颜家清流名声,两者互为依仗。

王素儿绣了几针菊花的花瓣,“妹妹知道大舅舅下一次进京述职是什么时候么?”

“嗯——”颜睡莲手里的针线停了停,答道:“是明年——如果没有圣旨特召回京的话。”

“哦。”王素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颜睡莲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姐姐也知道的,明年是祖母六十大寿,伯父因是朝中大员,非召不得入京,伯母和表姐表哥们却是很可能因给祖母做大寿回一趟京城的。”

王素儿想:即使大舅母回来,外祖母的生日是在夏天,时间也是充裕的,那时我已经在府里了住了大半年,慢慢打听,也会知道大舅舅一家子的喜好……。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外任官员,非诏不得入京。盐运司除了管理盐物外,还负责为宫廷采买贵重物品,将地方各种事物直报中央朝廷等职责。所以盐运使官阶从三品,油水丰厚,深得朝廷器重。

23

23、杭州港大夫人赠物,进京师姐妹入颜府...

官船从重庆入江,在长江上航行了十天,终于十一月十七日中午的时候到了杭州港——这表示旅程过半,接下来,就要从京杭大运河北上了。

此时杭州还没下雪,但天空灰暗,北风奇冷,估计下雪也是早晚的事。原本姚知府是打算在港口停留一天,在杭州城采买些年货回京,但船头说今年冷的早,如果运河结冰,到时候弃船登车也能到京城——但是姚夫人有孕,恐怕难以忍受马车颠簸,所以在港口最多停留一个时辰,交接通关文书,补充给养即可。

姚知府觉得有理,便吩咐船头按照他的想法执行,只在杭州港停留一个时辰,准备转舵北上入京杭大运河,并准备充足的火油,万不得已的时候,方便夜航时照明用。

岂料官船刚一入港,便有一乌篷小船靠近,船头摇橹的船夫大喊:“请问是成都知府姚大人的船吗?我们是两淮盐运使颜大人的家仆,奉夫人之命来看望侄女和外甥女!”

颜睡莲和王素儿听闻这个消息都是一惊——伯父/大舅舅住在扬州,怎么会特意派仆妇来杭州港了看望自己?官船北上横竖也经过扬州,为什么会派人巴巴的在杭州等呢?

一刻钟后,两个体面的管事妈妈和四个提着礼盒的丫鬟上了官船,来船舱拜见两位小姐。

两个妈妈衣着打扮和谈吐均不俗,颜睡莲和王素儿不敢受全礼,一起侧身受了半礼,请妈妈坐下说话。

表姐妹王素儿居长,自是素儿先开口,素儿寒暄道:“不知如何称呼两位妈妈?”

圆脸微胖的妈妈说:“奴婢夫家姓孙。”

容长脸蛋、左边眉毛下方有颗小红痣的妈妈说:“奴婢夫家姓刘。”

“原来是孙妈妈和刘妈妈。”王素儿笑道:“你们辛苦了,这么大老远来看我和睡莲妹妹。”

睡莲若有所思,瞥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刘妈妈,刘妈妈笃定的点了点头,睡莲顿时了解了——这有红痣的管事妈妈必定和刘妈妈有些渊源。

孙妈妈答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家夫人听说两位小姐随着姚大人的船回京城,本打算亲自来一趟的,可惜临出门受了风寒,就派奴婢二人带些薄礼来了,又因今天冬天冷的早些,担心官船在扬州时不入港停靠,所以派奴婢两人在杭州码头候了三天,总算把两位小姐盼来了。”

王素儿忙道:“岂敢让大舅母来看晚辈,又是大冷天的,真是折杀我们了。”

红痣刘妈妈命丫鬟把礼盒呈上了,解释道:“我家夫人说,燕京城不比成都暖和,又担心路程遥远冻着了两位小姐,就备了每人一件大毛斗篷和围脖,以及一双厚底里外发烧的皮靴子……。”

之后主宾又说了些“简薄了”、“莫要嫌弃”、“多谢”、“问候家里人”……之类的客气话。

因官船要启程,两个妈妈很识相的没有久留,表姐妹二人更不敢说“多坐会”之类的留客话,从上船到离船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刘妈妈和崔妈妈分别替自己家小姐打赏了大夫人的两位妈妈,刘妈妈给的是红封,崔妈妈给的是荷包,里面装的东西均未可知。

送之离船时,刘妈妈有些欲言又止,而后还是问红痣妈妈,“您——你可是胭脂姐姐?”

那红痣妈妈先是下意思点点头,而后身形一震: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闺名?

刘妈妈眼眶微湿:“我是翠玉妹妹啊。”

“我说着怎么面熟!原来是你!”红痣妈妈激动的握着刘妈妈的手,刹那间百种情绪齐上心头,“我八岁就离开成都,那时你才五岁,我们有四十年没见了吧,你们一家不是一直在老家看守祖屋和祖产么?怎么你……。”

“我们是送九小姐回府的——可不就是四十年呢,若不是你眉毛的那颗红痣,我就认不出你了,我现在应该叫你大表嫂吧,呵呵,兜兜转着,我们还是成了一家人。”刘妈妈招呼着采菱,

“快,跪下叫婶婶!”

采菱忙跪下磕头认亲。

“多水灵的女儿啊!”红痣妈妈拔下头上的玉簪递给采菱做见面礼。

仓促间两人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又不能在此停留,两人只得挥泪告别。

刘妈妈净了面,去睡莲舱里回话,说:“刚才那位刘妈妈也是家生子,比我长二岁,她原是大爷房里的小丫鬟,四十年前颜府从成都里迁到南京,我们就没见面了,后来听说她嫁给了我表哥,作为一房人跟着大爷成亲时搬出去另外开府了,现在是大爷府里大小姐房里的管事妈妈。”

“大表姐的管事妈妈?”颜睡莲觉得很奇怪,大伯母这个举动有什么深意?按照通常的习惯,对外送礼的活是专门管送礼的妈妈,怎么会派内宅女儿房里的管事妈妈呢?

“你过来看看大伯母的礼物,可不是她们说的‘简薄’。”颜睡莲打开礼盒。

“这——这也太贵重了!”刘妈妈不禁咋舌。

里外发烧的熊皮靴子倒也罢了,那件银狐裘披风和紫貂围脖的价格要到千两白银吧!

“素儿表姐的和我一样,大伯母随手就送了两千两银子出去,是平日里行事就如此阔绰呢,还是另有所图……。”

颜睡莲百思不解,和刘妈妈种种猜测,都觉得不合理,最后决定将礼物细细收好了,到了京城再说。

大船从杭州北上入京杭大运河,行程过半经过徐州时,天空飘起了扯絮般的大雪,靠近两岸的河面已经结了成人手掌般厚的冰层。

姚大人认识到情况紧急,若航道上都结冰了,就不得不弃船登车。他命船头将船夫分两班,日夜兼程航行在运河上。

和姚大人一样打算的各色官船和商船如过江之鲫,夜晚京杭大运河的航道上被火把和气死风灯照耀的格外热闹,与寂静的雪花相映成趣,反而比白天千篇一律的古藤老树昏鸦好看许多。

颜睡莲旅途无聊,每到一处便用自制的炭笔将沿岸景色绘在四尺宣上打发时间,慢慢积攒着,居然也能装订成一个小本子了。

这一日,颜睡莲完成了百船夜航图,突然闻得远处一阵轰天巨响,震得偌大的官船都摇晃起来!

“小姐!”

采菱冲过来扶住睡莲,两人都没站稳,倒在书案上,霎时采菱手肘磕青了,睡莲拉着采菱蹲在地板上,两人死死抱着固定在船板上的床腿。

震声绵绵不绝,大船也随之晃动,航道上惊叫持续了一刻钟方停下,睡莲和采菱不敢松手,刘妈妈和朱砂石绿慌忙推门进来,见两人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姐莫慌,刚才船头解释说,那震天的响声是油炮炸开河面冰块、清理航道闹出的动静。”刘妈妈一边安慰颜睡莲,一边给采菱受伤的手肘涂上药油。

果然,行到一里路,就见到碎裂的冰块擦着船舷而过,大船加快行程,就怕前方航道再次结冰。当夜就到了沧州,夜晚入睡时,刘妈妈探了确凿的消息,兴奋的说:“明日中午就能到通州了!”

十二月初十午时,官船到了通州港,港外等候入港的各色大船排成长队。京城地界,姚大人一个正五品知府实在不算什么,只得乖乖排队,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方轮到大船入港口码头。

码头上有三拨人在等候。姚大人长子姚知仁二年前就留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此刻他带着仆从望眼欲穿,准备迎接父母弟妹。

颜府九爷颜志成漫不经心的看着大船靠港,指挥小厮婆子们架上青布帷帐,方便女眷下船。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拨人——京城十大纨绔中就有六人在此!六个华服公子肆无忌惮大声谈论着春意闹的四大红牌,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来接永定侯府的三爷许承曜的,殊不知许承曜已经“扬名”成都,开创了“平生不识许承曜,妄称纨绔也枉然”的名头。

饱读圣贤书的姚知仁听得眉头紧皱,泰宁侯府世子陈钟瞧见了,大雪天的摇着洒金川扇晃荡过去和他搭话:“姚兄,待会接了承曜,和我们一起喝酒去吧。”

姚知仁毫不犹豫的回绝,陈钟也不恼,嘻嘻笑着回到纨绔阵营,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纨绔阵营一阵哄笑,安顺伯府的七少爷薛辅悄声道:”嗳,你们收敛些,那姚木头是我表哥,若是被他告上一状,不用我老子动手,我姑姑就先要捶我了!”

他姑姑就是姚知府的夫人、安顺伯的亲妹子,无论在出阁前做小姐,还是出阁后做夫人,都是个彪悍强势的角色。

正谈笑着,大船抛锚靠岸,锦衣貂裘的许承曜没等放下踏板,径直挽着缆绳从五米多高的船头甲板跳到岸上,稳稳落地!

陈钟一行人兴奋的迎了过去,纷纷叫好:

“还以为你在卧龙书院当书虫了,没想这身功夫还没放下。”

“承曜风采不输当年!话说春意闹的几个姐儿都为你害了相思病,如今解药来了,那姐儿的病必好!”

“张兄说的是什么话?当初那几个姐儿早就成残花败柳了。我包下了春意闹最新的四大红牌,在晚宴上就能瞧见了,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

许承曜先和姚大郎和颜九爷打了招呼,而后被纨绔们簇拥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边,许承曜哈哈大笑,“大老爷们猴在马车里怪没意思的,自打迁都以来我是第一次来燕京,今日定要骑马逛遍京城!”

这时一直缩在一边的永定侯仆人们急着冲过来,为首的老仆叫道:“三爷且慢!侯爷派奴才们来接您!接风宴已经摆好了,侯爷和侯夫人都等着您回去呢!”

许承曜收去嬉笑之色,“好没眼色的奴才!爷要和朋友小聚,你先把我的行李送回去。”

老仆跪下磕头道:“可是侯爷和侯夫人都在等您,老奴没法回去复命啊。”

许承曜翻身上马,冷冷道:“爷要去什么地方,还轮不到你这个奴才做主。”

言罢,众纨绔齐齐上马,马鞭四鸣,奔腾而去。

老仆不知所措,姚知仁一脸鄙夷,颜九爷浅笑不语。

此时踏板以及架好,姚大人第一个下船,颜九爷一介武夫,上前抱拳行礼,感谢姚大人带着侄女和外甥女来京,姚大人客气了几句。因后方还有无数船只等着入港,时间紧迫,闲话少叙,九爷和姚大人指挥行李装车,一切安顿妥当之后,女眷方下船坐上马车。

颜睡莲和王素儿携手下船,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银狐皮裘披风、戴着风帽、紫貂围脖、踏着黑熊皮靴子,厚实的衣物包裹着表姐妹,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见了九爷,表姐妹盈盈下拜行礼。

九爷笑道:“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孪生姐妹呢,睡莲,一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和你素儿表姐一般高了。”

在船上晃荡久了,站在陆地上反而觉得有些眩晕,头脑一时短路,颜睡莲连连傻笑不语,生怕说错了话,倒是王素儿上去寒暄了几句。

九爷倒是不在意,轻松吩咐道:“外头冷,扶两位小姐上马车。素儿睡莲,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行程,你们且先忍耐,老太太在家等着你们呢。”

马车出了通州港,沿官道一路向北,从永定门入燕京外城,正阳门大街上走了一半,左转弯到猪市口西街,经过骡马市街,往北入宣武门大街,从宣武门进入燕京内城。

入了内城就是权贵云集的西城,先是宣武门里街,接下来就是西单牌楼、西单牌楼南街,路过丰城胡同时,两行人分道扬镳。

姚大人一行左拐入丰城胡同,姚府就在丰城胡同北面。

颜九爷一行则一直往北,入西单牌楼北街、西四牌楼、西四牌楼北街、右转崇国寺街到达燕京北城,从德胜门西街北上,转钟鼓楼西街,从一条小巷子入北城日忠坊广化寺街,颜府就在广化寺街西,靠着什刹海。

颜府东角门的小厮见自家车马来到,连忙开门迎接,还卸了门槛方便马车直接入府。

马车入府,却也不停下,直接沿着甬道到了内仪门(也叫二门),两个穿青的婆子打起厚重的门帘,扶着素儿睡莲下马车,从内仪门西角门入内院。

又上了暖轿,由两个粗壮仆妇抬着,过了一道小垂花门后,表姐妹二人下了暖轿,早有几个衣着素净体面的妈妈丫鬟们顶着大雪北风候在廊下,在表姐妹下桥的同时就打着伞迎过来。

过了穿堂,绕过一架小叶紫檀架子大理石大插屏,便是颜老太太的居所松鹤堂了,丫鬟妈妈们收了伞,引领着表姐妹从左边的抄手游廊往正院五间上房走去。

两个模样清秀的丫鬟齐齐打起石青色西番花夹板门帘,朗声笑道:“九小姐和表小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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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见面舅母各有心,意惶恐施展下马威...

睡莲素儿刚一进门,便觉得一阵暖香袭来,里外温差太大,睡莲强忍住打喷嚏的欲望,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角余光瞥见素儿紧抿嘴唇的样子,顿时明白此刻表姐差不多和自己是一番处境。

“我的儿!终于把你们盼来了!”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太太由四个贵妇前前后后簇拥着,颤悠悠迎过来,后方还跟着几个少女并丫鬟婆子若干。

“祖母!”

“外祖母!”

睡莲素儿齐齐跪下磕头,磕到第二下时,老太太一手一个拉表姐妹起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身上流连,“这番打扮,倒像一对孪生姐妹似的。”

睡莲素儿相视一笑,其实她们并没有事先商量穿成一样。因蜀地温暖,冬天不太冷,表姐妹都没有置办过厚重的皮裘,所以睡莲早在大船到天津时就穿上了杭州港伯母送的银狐披风。而素儿箱子里的几件皮草都是亡母当时的嫁妆,素儿思量再三,觉得穿着亡母的旧衣会引起外祖母的忧思,干脆也换上大舅母送的新衣。

王素儿道:“这披风靴子是大舅母的心意,派了两个妈妈送到杭州港码头,说京城不比蜀地,冬天很冷的。”

不知是睡莲在马车上颠花了眼、还是被暖香熏晕了头,睡莲只觉得王素儿提到大舅母时,屋子里好几个人面露不屑,嘴角闪过一抹讽刺笑意。

王素儿在母亲去世后心思愈发细腻,此刻也感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冷了,她嘴角微缩,心下顿时慌乱起来:初次见面就说错话……。

“大嫂有心了,真疼侄女外甥女。”方才搀扶颜老太太的贵妇笑盈盈说道:“瞧瞧这对表姐妹的人品模样,真真的可人疼呢,母亲,快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去炕上坐着暖和暖和,也让我们四个妯娌细细瞧个够。”

贵妇一番打趣,屋子的气氛又活络起来,王素儿感激的对着贵妇一瞥。

“老九媳妇说的对,我老糊涂了,这两个丫头舟车劳顿了一个多月,想必是极其累的。”颜老太太拉着表姐妹的手朝临窗镶楠木万字不断头大炕走去。

厅堂下烧着地龙,旁有火墙、大炕,屋子里虽无明火,但温暖如春,因有姑太太去世,撤去了鲜艳的纹饰,炕上的褥垫引枕、椅子上的靠背椅搭都以素净为主,即使有花纹的,也都是暗花。

早有丫鬟候在炕边,帮睡莲素儿脱了银狐披风和紫貂围脖,簇着颜老太太在炕上一左一右坐定。

丫鬟奉上茶来,是冲泡得极酽的大红袍,饮了半盏,驱去寒意。

颜老太太端着茶杯不饮,看着表姐妹喝茶之后脸色好转些许,便将茶杯搁在炕几上,“身子暖和些了?来来来,我带你们认认亲戚。”

临窗大炕左右两边各摆着五张黄花梨圈椅,坐着四个贵妇,个个都面带无可挑剔的笑容。

睡莲素儿下了炕,准备行礼。

颜老太太先是指着左手第一张圈椅上穿着鸭青色通袖袄贵妇说,“这是你五舅母。”

这边是颜府当家主母五夫人杨氏了,王素儿敛衽行礼,“拜见五舅母。”

轮到颜睡莲行礼时,立在杨氏左手边的一个管事嬷嬷突然拿出一个素面蒲团铺在地下,这意思,是要睡莲行跪礼了!

一般而言,晚辈朝长辈必须行跪礼的时候并不多,大多在过年讨红包、长辈过生日拜寿,图个喜庆乐呵,向这种继女拜见继母,跪拜大礼可有可无,像素儿那样福一福即可,杨氏这么做,是摆明了要压一压睡莲了。

除了段数稍浅的王素儿,厅堂所有人的笑容脸色都没有变化,淡定的看着睡莲如何应对。

“拜见母亲。”睡莲面色不改,整了整衣襟,缓缓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头磕完了,杨氏并没有叫睡莲起来,睡莲垂首保持跪姿不动,脊背挺直优雅,全了礼数,却也不显卑下。

采菱急着要冲过去扶睡莲站起来,却被刘妈妈一记严厉的眼刀定住了。

颜老太太朝身边一个模样颇为秀丽的丫鬟、名叫彩屏的打了个眼色,彩屏走过去搀扶着睡莲起来,朗声打趣道:“哟!这拜也拜了,跪也跪了,却还不见五夫人的见面礼,难道夫人是打算就这么混过去,等着过年一起发红包不成?!”

这原本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笑话,但是彩屏话音一落,颜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婆子们带头笑起来,各太太小姐们也随之展了笑颜,像是听到了多么可笑的笑话儿。

颜睡莲暗中冷笑:杨氏是当家主母,没有人敢明面上和她作对,可是颜老太太余威尚在,现在王素儿和自己捆在一块,祖母疼惜唯一的亲外孙女,不会放任不管的。

五夫人但笑不语,先是递了一个荷包给王素儿,而后拔下发髻上一根和田籽玉雕琢的水仙花样簪子,从圈椅上站起,亲手插在颜睡莲的弯月髻上。

方才往地下铺蒲团的管事妈妈笑道:“夫人疼惜九小姐,这和田籽玉水仙簪子十小姐缠着要了许久,夫人都没给的,如今落在九小姐头上了。”

十小姐颜慧莲是五夫人的亲闺女,亲闺女都没舍得给的东西赠了自己——好一个打一巴掌送个甜枣吃!

“多谢母亲!”颜睡莲含笑道谢,扮演着母慈子孝的角色。

“十丫头淘气,没得摔碎了好东西,九丫头肌肤透白润泽,很配这个簪子。”五夫人将睡莲颊边的碎发抚到耳后,对着表姐妹两人说道:“慧莲去济南外租家给外祖母贺寿去了,过些日子回来你们就能见着。”

言罢,五夫人转身坐回圈椅,颜老太太指着坐在右手第一张圈椅的贵妇说:“这是你外祖伯的儿媳妇,娘家姓莫。”

王素儿一怔,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曾经是姨娘的舅母——五舅舅今年兼祧了外祖伯的宗嗣,抬了莫姨娘做这一房的正头夫人,可是五舅舅在族里的排行没有变,刚才称杨氏为五舅母,总不能一股脑的也称呼这位夫人为五舅母吧?

睡莲看出了王素儿的窘境,胳膊碰了碰表姐,先拜下去:“见过莫婶娘。”

王素儿会意,紧接着敛衽行礼:“见过莫舅母。”

颜老太太暗暗点头,柳氏说的果然不假,这九丫头极聪明懂事,自己提示“娘家姓莫”后,她就立刻明白该怎么行事了。

颜府的夫人都以夫婿排行称呼,分别是住在扬州的大夫人姬氏、五夫人杨氏、七夫人柳氏、九夫人沈氏,但是为了区别同是五房的两位夫人,颜老太太发了话,以娘家姓名称呼莫氏。

莫氏微微颌首,从衣袖里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芙蓉玉镯子,第一个给王素儿,温言笑道:“好孩子,以后在这府里长住,和表姐妹一道读书做针线说笑,下人们伺候不好,或者受了委屈,尽管和我们这些舅母们说,我们都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言罢,在座的三位舅母皆笑着点头附和。

看着四个媳妇这番表态,颜老太太听得很舒心,特别是对莫氏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莫氏将第二个镯子给了睡莲,依旧和颜悦色道:“记得你去成都时不到两岁,和这炕上的引枕差不多大小,还是蜀地风水好,如今那里还见当初病弱的样子?”

别人听了也倒罢了,杨氏面上有些讪讪。

莫氏一手一个将素儿睡莲搂在怀里,对着颜老太太笑道:“巴山蜀水出美人,瞧瞧这对姐妹花,真真不输母亲往昔的风采。”

王素儿娴静婉转,如即将绽放的花骨朵,惹人怜爱。

颜睡莲身姿挺拔,脸颊健康的肤色如刚到手的芙蓉玉镯子,虽年纪还小,一团孩子气,但是方才跪拜行礼时,丁香色素缎百褶裙上的丝绦环佩没有一丝晃动,极其庄重优雅,居然和七夫人柳氏的严谨的宫廷做派神似。

众人皆凑趣称是,颜老太太被奉承的很舒服,指着坐在左手第二张圈椅、穿着月白色竖领长袄的贵妇道:“这是你七舅母。”

“拜见七舅母。”

“拜见七婶娘。”

七夫人柳氏送了两个荷包出去,叹道:“一年多没见,素儿都成大姑娘了,睡莲个子窜的快,再过两年,定和婶娘一般高。”

言罢,七夫人指着坐在对面圈椅上的贵妇说:“快去见过你九舅母,她的见面礼都快捂热了呢。”

九夫人沈氏就是表姐妹进门第一次冷场时出面打趣、给素儿解围的贵妇,王素儿面带感激之色给九夫人行了礼,“拜见九舅母。”

颜睡莲曾经听七婶娘说过,这个九婶娘出身军户世家,大胆泼辣,见好就收,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物,所以方才帮素儿解围是有什么图谋呢?

九夫人拉着表姐妹夸了两句,见面礼是每人一只造型古朴的金镶玉臂钏。

介绍完了长辈,颜老太太说:“你大舅舅在扬州,九舅舅已经见过了,五舅舅公务繁忙,连续几天都歇在衙门里,等到了沐休日,你再去拜见他。大表哥、五表哥都在国子监读书,每逢旬假才能回家,其他的表哥表弟们等下了学来我这里吃饭就见着了,就先认认这几个表姐表妹吧。”

颜家在国子监读书的两个孙子,分别是颜大爷的嫡长子颜宁壁,以及颜五爷兼祧的伯父一房莫氏所出的嫡长子颜宁祥,两人都考取了举人的功名,在国子监苦读,准备明年的春闱。

听到祖母发话,坐在炕下绣墩上的几个少女纷纷站起,和素儿睡莲厮见过。

年纪最长的三小姐颜品莲是莫夫人所出,她即将及笄,身量面貌已经长开了,一双和莫夫人一样的含情脉脉秋水眼,极其动人。

她大大方方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按照序齿,指着身形纤细的青衣少女道:“这是四妹妹青莲。”

颜青莲十三岁,是五房颜姨娘所出,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左右逢源。

接下来是五房宋姨娘所出的七小姐怡莲,和王素儿同岁,比素儿大三个月,王素儿先拜,“七姐姐。”

七小姐颜怡莲样貌敦厚温柔,言谈举止间有如沐春风之感。

十小姐颜慧莲不在家,品莲指着漂亮得像个娟人娃娃似的七岁女童说:“这是十一妹妹琪莲。”

琪莲上前行礼道:“表姐好,九姐姐好。”

颜琪莲是九房嫡长女,素儿睡莲不敢大意,忙回了礼,却见一个和琪莲模样神似、约四、五岁的女童躲在她身后,偷偷的瞅她们俩,见睡莲的目光移过来,女童却一扭身,害羞般扑到颜老太太怀里,无论老太太怎么哄,就是埋头不肯出来。

众人皆哄笑起来,连向来稳重的、颇有长姐风范的品莲也捂嘴笑道:“这是十二妹妹康莲。”

王素儿和颜睡莲纳闷了:十一妹妹琪莲是府里最小的小姐,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十二妹妹?

颜老太太一边哄着怀里撒娇的女童,一边笑着解释道:“别听你三姐姐瞎说,这是你九舅母的命根子、十二表弟宁康,因出生时体弱,打小当做女孩儿养,在胭脂堆里打滚,偏偏他长得比女孩儿还好看。”

七岁的颜琪莲板着小脸,拉着颜宁康宛如和田籽玉雕琢般的白胖小手,“弟弟,快来见过两位姐姐。”

果然伪娘不分大小,且无处不在!颜睡莲感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出场人物忒多,兰舟足足写了三天。大家记住名字也不打紧,随着剧情一个个的慢慢就熟悉啦。

25

25、意惶恐塞来耳报神,起疑心跪地坦实情...

颜睡莲泡在浴桶里,只露出湿漉漉的脑袋。吃罢晚饭,在热水里一浸,累短路的脑子彻底瘫痪,一片空白,恍如大脑也下了场大雪般白茫茫真干净!

这个下午过的着实不易,先是在马车上颠了一个多时辰——古代马车没有减震设备,纵使车上铺有四张垫子,她还是觉得一身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之后在松鹤堂见了家人,言谈举止无不谨慎——虽说这是自己家,但是睡莲远比王素儿这个外人更小心。比如继母杨氏那一记下马威,睡莲就不卑不亢行了全礼。一来显示自己懂礼数识大体,不辜负七婶娘柳氏的教导、二来像颜府这样的极重脸面的书香府邸,内宅斗争再激烈,表面上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自己在府里生存,一言一行必要在“礼数”上挑不出错处来。

后来三个少爷下了学来到松鹤堂给祖母请安,睡莲又和王素儿一道一一见过,睡莲把他们的名字和相貌对号入座记牢了。

分别是七夫人柳氏所出的八少爷颜宁佑、莫夫人所出的九少爷颜宁瑞、五夫人杨氏所出的十少爷颜宁嗣。五房宋姨娘所出的十三少颜宁勘因病了,一直没露面。

因相处时间太短,除了九夫人沈氏所出的伪娘十二少颜宁康,睡莲对其他兄弟们全无深刻印象——说实话,兄弟们个个长得都不赖,内在的性格品行有待以后多次接触后判断。

颜老太太吩咐摆饭,和这些个孙辈一齐用晚饭。

颜府规矩大,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饭桌上悄然无声。

五夫人杨氏、兼祧一房的莫氏、七夫人柳氏、九夫人沈氏这四个媳妇都站着给婆婆和孩子们布菜添汤,连睡莲都“有幸”吃到了继母杨氏夹的两筷子香酥鹌鹑!

寂然饭毕,颜老太太看着外孙女王素儿眼圈淡淡青色,孙女颜睡莲一脸倦容,就疼惜的说你们表姐妹舟车劳顿,想必是极累的,你们先回房歇着,明日也不用起早起过来晨昏定省,先收拾箱笼,布置房间,和姐妹们走动走动。

可怜见的,娇花般的女孩儿都累出了黑眼圈儿,你们先歇够了再说,没得累出病来。

王素儿的住处暂且安置在松鹤堂的西厢院,颜睡莲的院子则在后花园西面的芙蕖苑——颜府所有满了十岁有自己单独院子的小姐们都住在这个园子里。

芙蕖苑已经有三个院子有了主人:

莫夫人所出的三小姐颜品莲住在华年居;五房颜姨娘所出的四小姐颜青莲住在悠心院;五房宋姨娘所出的七小姐颜怡莲住在和乐轩。

因今年刚从南京搬到燕京,芙蕖苑所有房子都是翻修或者新建的,院子里抄手游廊朱红的油漆着实耀眼,和鹅毛大雪相得益彰。

颜睡莲迈进院门时,心中暗暗吃惊,这院子甚为齐整,虽说冬天还看不出什么景致来,但从假山奇石流水大树的布局来看,院子气象非凡,绝对是下了功夫的。

抄手游廊的尽头是三间正房,颜睡莲在正堂上坐了,接受院子里丫鬟婆子们的拜见,其中杨氏指派下来的一等丫鬟翠帛说,小姐们的院子都是自己起名的,请睡莲赐名,好报给管事的做牌匾。

颜睡莲疲累之极,提笔写了“听涛阁”三个字应付过去。采菱服侍她洗澡时问:“这个院子并无涛声,怎么取了这个名字?”

“此处虽无涛,但只要人心中有涛,便处处都是涛声。”颜睡莲懒懒说道。

正泡的惬意,采菱隔着门帘低声说:“张嬷嬷来了,送了一个官窑的白釉镂空瓷雕梅瓶恭贺迁新居。”

七婶娘果然派张嬷嬷来了!睡莲裹着宽大的棉布巾子从浴桶里跨出来,“采菱,过来帮我更衣,我要亲自带着回礼去拜会七婶娘。”

“是。”

采菱服侍着睡莲穿上藕荷色松江三梭布中衣,拿着烤干的布巾慢慢拧去湿发的水珠儿。

“那边都安排好了?”睡莲低声问。

采菱打着擦干鬓发的幌子弯腰在睡莲耳边悄声道:“奴婢把那些个无关紧要的箱笼钥匙交给了翠帛,她带着朱砂石绿重新登记造册至少要一个时辰,待会她就没有理由跟着您去七夫人院子了。”

翠帛是继母安排的顺风耳,千里眼,是院里的大丫鬟,若没有大的错处,睡莲轻易动她不得,为今之计,只有用采菱来平衡。

睡莲缓缓道:“她是我母亲指派下来伺候我的一等丫鬟,但你母亲是老太太的人,所以你也算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一等大丫鬟,出身模样言行举止都不输她。莫要被她比下去了,失了老太太的脸面。”

“奴婢知道了。”采菱很少说废话,也不像她母亲刘妈妈那样时不时的在睡莲面前表忠心,典型的实干派——睡莲很欣赏她这一点。

睡莲头发厚重,擦到半干时便不耐烦了,吩咐采菱松松将一把青丝绾在头顶,用厚帕子包住,戴上暖帽,穿上玉白色驼绒夹袄,葱白底绣百合厚缎综裙,脚上依旧是那双里外发烧的熊皮靴子,外罩银狐皮披风。

果然,听闻睡莲要亲自给七夫人送回礼,翠帛立刻盖上未收拾完的箱笼,上了锁要跟着睡莲同去。

翠帛十七岁,身材娇小玲珑,和十四岁的采菱一般高。模样不算太出挑,好在皮肤极好,瓷白水嫩,话也不多,举止稳重。

“采菱妹妹一路辛苦了,就留在屋子里休息吧,我服侍小姐去七夫人那里,没得让妹妹受累,我闲着的道理。”

采菱做惶恐状:“诶呀,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就是一个丫头而已,伺候小姐是我的本分,小姐都不嫌累,亲自去回拜七夫人,我怎么敢偷懒?”

翠帛噎了一下,强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妹妹刚来府里,还不识路,还是我跟着去吧。”

“我虽不识路,但屋子里有的是丫鬟识路,姐姐手里还忙着箱笼的活儿呢,我怎么好意思麻烦姐姐呢?”言罢,没等翠帛接话,采菱叫住了正在铺被褥的一对孪生姐妹丫鬟,“两位妹妹,你们叫什么名字?可曾识得路?”

孪生姐妹停了手里的活计,都捂嘴笑了,戴珍珠耳环的貌似是姐姐,她笑道:

“采菱姐姐是在臊我们呢,我叫添饭、妹妹叫添菜,都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八岁时就来内院跟着老太太房里的彩屏姐姐学规矩做些杂活儿。府里没从南京搬到过来的时候,我们就跟着老子娘早早来燕京收拾这里的屋子了,所以我们虽粗笨些,但这路还是识得的。”

恰好此时睡莲已经收拾停当,听闻孪生姐妹的话,内心不禁点了点头,寥寥几句话,就将家世背景工作简历说的明白,语言风趣又不失气度,祖母调教的丫鬟很是靠谱。

采菱是个爽利性子,听到孪生姐妹的名字时,顿时咧开嘴角,再也没有合拢过,笑的花枝乱颤:“添饭添菜,哈哈,真真有意思。”

睡莲从梳妆台前的绣墩上站起,和颜悦色道:“其实大俗便是大雅,人生一世、若一日三餐都有心情有财力添饭添菜,也是好福气了。”

戴着银质灯笼耳坠的妹妹添菜惊讶道:“九小姐这话和老太太一样呢,当初我们初入内院,拜见老太太时,老太太也说了差不多的一番话,本来按例是要改名字的,老太太说添饭添菜听着舒服,就别改了,等到那天分到院子里当差时,再请小主子赐名。”

这话睡莲听了很是受用,她微微颌首,又摇摇头,“这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好名字来,这样吧,你们先带着我和采菱去回拜七夫人,明日我歇息好了,再想想取个好名字。”

此时大雪已经停了,积雪将黑夜照亮,添饭添菜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采菱小心翼翼搀扶着睡莲前行。

出了芙蕖园,往左走上一条青石板路夹道,穿过西角门、踏上一条南北宽交道,此处往北是颜九爷夫妇的大院,往前过了东西穿堂,跨过大台矶,就是七夫人的住处。

张嬷嬷早在门房候着,笑着将睡莲一行人迎了进去,又不着痕迹的把添饭添菜和采菱引到耳房烤火吃茶。

七夫人在书房练字,睡莲进了门,无声无息的施了一礼,乖乖站在一旁等七婶娘发话。

柳氏用的是婴儿拳头大大小的斗笔,蘸饱墨之后足足有两斤重!可见柳氏腕力了得。

美人榻大小的紫檀镶漆面长条书案上铺着生宣,柳氏写的是行书,一气呵成后,额头已有了微汗。张嬷嬷悄悄塞给睡莲帕子,示意她递给柳氏。

睡莲殷勤捧着帕子呈上,柳氏淡淡接过手帕擦干汗珠儿,突然变脸喝道:“跪下!”

睡莲迷惑不解,还是顺从跪下。

柳氏也不出声,喝了半盅茶,方缓缓问道:“你可知错?”

“侄女不知……。”

柳氏脸色越来越沉,“你的奶娘周妈妈一家是怎么回事?”

睡莲低声道:“他们一家贪墨财物,还偷了邻居老族长的东西,老族长做主把他们撵出去了,他们羞愧不过,就投了江。”

这套说辞是成都刘管家写信给颜老太太的话,颜老太太大怒,但为了保全颜面,对外宣称是周妈妈一家在江畔游玩时落水,命令刘管家给成都老宅子所有仆人下封口令,统一说辞。

在京城颜里,也只有四个夫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柳氏自然是不信的,她回忆起在成都时周妈妈的言行举止,总觉得真相并不是这么简单。

柳氏轻叹道:“很好,如今你大了,翅膀也长硬了,我确实帮不了你什么,从今以后,你莫要踏入我这院子半步——。”

“婶婶!”睡莲急忙道:“婶婶莫要生气,我说实话便是,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手中证据有限,又碍于母子人伦,稍不小心,就要被人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柳氏听到“母子人伦”,就明白了此事和五夫人杨氏大有关系,难道杨氏和周妈妈一家要害睡莲?

睡莲从袖里掏出两封信件,“婶婶看完这个,就明白我的苦衷了。”

柳氏展信一一瞧过,目光停留在末尾的印鉴上,目光中怒火炙热,她将信纸按照原先的折痕[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叠好,放入信封,再抬头时,面色如初,不见波澜。

柳氏淡淡道:“你起来,把事情说清楚。”

柳氏立在书案后面,睡莲当然不敢坐下,她忍着膝盖的酸痛和疲倦,讲述自己八岁那年不经意间发现周妈妈和继母暗中联系通信,而后和刘妈妈联手设计奖周妈妈一家都弄到田庄里“调养”。

柳氏有些揾怒,“那个时候我还在成都,你一直瞒着我。”

睡莲讪讪道:“当时却无实据,我也不好去周妈妈屋里搜信件银票,如果告诉了您,我又怕您为了我得罪继母,所以,嗯,所以——。”

“别磨叽了,继续往下说,刚才的一封信,是杨氏给了一千两的银票,要她设法阻止你和我一起回南京。这周妈妈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痘症来害你。”

“可不是,我病刚好,周妈妈一家就回到宅子里去了。”睡莲说,“我当时就起了疑心,把他们安排在眼皮子底下,暗地里监视着,就怕又起了什么幺蛾子防不胜防。”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他们果然贼心不死,打算彻底毁了我,栽赃给刘妈妈,好向继母邀功请赏……。”

听睡莲讲完惊心动魄的中秋节之夜和周妈妈一家举家投江的结局,柳氏眼中泛起阵阵波澜,“太险了,你若棋差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婶婶说的极是。”睡莲苦笑道:“可能是老天见我可怜,便多给了些运气。这两封信是在周妈妈箱笼里搜出来的,虽然继母每次都反复叮嘱看完后将信件烧毁,可周妈妈为了留一手,还是保存了这两封。”

柳氏点点头道:“怕是五嫂也怀疑东窗事发了,担心周妈妈私藏的信件到了你手里。今天五嫂见面就对你来一记下威——她是怕周妈妈的事情泄露出来,所以拿下马威来试探你。”

七婶娘一语中的,睡莲也点头说:“如果我稍有反抗或踌躇,继母肯定认为我拿到她和周妈妈暗中交往的把柄,有所依仗。到时恐怕要用雷霆手段逼我交出来、或者干脆反咬一口,说我不孝栽赃嫡母,所以将周妈妈一家灭口。”

正是考虑到了这些,睡莲才会毫不犹豫的跪下给继母磕头行大礼,是为放松继母的警惕。

睡莲问:“婶婶看着这字迹和印鉴是真的吗?”

柳氏说道:“字迹有八九分相似,说真不真,说假也不假。印鉴绝对是真的。杨氏留有后招,这种似真似假的东西本来就是个陷阱,如果你贸然拿出来,杨氏可以辩驳的话多着呢,说不定你头上那顶不孝诬陷的帽子扣严了。”

“所以这两封信极为烫手,我一直贴身藏着,可是到了京城,继母耳目众多,我屋子明面上是她的人,就有一等丫鬟翠帛,翠帛也就罢了,那些暗地里的耳报神更是防不胜防。我担心书信有失,能否请婶婶帮忙保存?”

“也好。”柳氏目光一冷,“我这地方人少清净,可保万无一失。”

睡莲笑嘻嘻的蹭到柳氏身边站着,连声道谢。

柳氏依旧冷着脸,问,“你留着信是要打什么主意?”

“正所谓来日方长,此刻肯定用不到。不过,他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睡莲收回了笑意,突然又是一拜,“侄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睡莲很认真道:“如今看来,继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请婶婶保证,这些天无论继母如何折腾睡莲,除非涉及性命,婶婶都要袖手旁观,千万不要出手相帮。”

“你——?!”

柳氏见睡莲并不像是开玩笑说反话,顿

25、意惶恐塞来耳报神,起疑心跪地坦实情...

了顿,明白过来,她怜惜的磨蹭着睡莲明显消瘦不少的脸颊,叹道:“我答应你,你——万事小心。”

又指着生宣上的狂草大字说:“这幅字是送给你的,你若能做到这十六个字,如果运气不是太背话,应该能自保。”

睡莲望去,心中暗暗叫好。

柳氏写的是: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徐而图之,云开月明。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昨晚写的“你若能做到这八个字”,可柳氏写的是“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徐而图之,云开月明”,4*4=16,我写成了8,数学果然兰舟心中永远的痛。

注:请点击下一章,内容是番外——《十八钗》人物关系表,也可以跳过不读,那章会顺着剧情的发展更新。

柳氏真乃传到授业解惑良师也!把混迹皇宫的十六字真言传给睡莲,这也算是兰舟给女主开的金手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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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十八钗》人物表...

《十八钗》人物表

注一:本表用于查阅,读者跳过次章不会影响阅读。

注二:本表标注年龄的均为颜睡莲回颜府的时间。

注三:本表会随着剧情进展更新修改。作者有话说里面的地图如果您看不见,可以访问暮兰舟的微博,里面有大图。

颜府人物表

颜老太爷(官职一品太傅,内阁大学士,已逝)

原配:吴氏(亡故,生五爷)

继室:小吴氏(也就是此文的颜老太太,乃吴氏堂妹)

居住:松鹤堂。

仆人:刘管家一家,辛槐家的,彩屏,彩绣,彩簪,彩x,孙大总管一家。

妾室:田姨娘(亡故,生下庶长子颜志贤)

大房

大爷:颜志贤(两淮盐运使,从三品官员,庶出)

大夫人:姬氏(东平郡王府的庶女)

大房子女:明面一共三子一女,数个外室子女不计在内。

大少爷:颜宁瑾(18岁)

二少爷:颜宁瑜(16岁)

大小姐:颜宁壁(15岁)

七少爷(庶出):颜宁珂(15岁)

五房

五爷:颜志晖(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原配嫡出)

原配五夫人:魏氏(已故,生九小姐睡莲)

九小姐:颜睡莲(住听涛阁)仆人:刘妈妈一家子——刘管家,刘柱,刘正,刘直,采菱;翠帛,添饭,添菜,添衣,添炭)

继室:杨氏(住泰正院,仆人:杨嬷嬷一家,翠书,翠鹦,翠钿,翠环,翠X,吴嬷嬷一家)

十少爷:颜宁嗣(7岁,)

十小姐:颜慧莲(7岁)仆人:裘妈妈、侍琴、侍棋、侍书、侍画。

兼祧一房夫人:莫氏(淮南伯之妹,原为妾室。住东轩阁)

五少爷:颜宁祥(17岁)

三小姐:颜品莲(14岁,住华年居)仆人:踏雪、寻梅、丹凤、朝阳

九少爷:颜宁瑞(15岁)

妾室:

颜姨娘,(曾为颜府家生子,生四小姐)

四小姐:颜青莲(13岁,住悠心院)仆人:子衿、子佩

温姨娘,生子早夭。

宋姨娘:

七小姐:颜怡莲(12岁,住和乐轩)仆人:湘月、邀月、踏月、归月

十三少爷:颜宁勘

七房

七爷(继室小吴氏嫡出):颜志凌(已故)

嫡妻:柳氏

八少爷:颜宁佑(15岁)

九房

九爷(婢生子,庶出):颜志成

嫡妻:沈氏

十一小姐:颜琪莲(7岁)

十二少:颜宁康(6岁)

寄居外孙女:王素儿13岁(仆人:崔妈妈,蒹葭,白露)

其他府邸:

姚府(在燕京西城咸宜坊的丰城胡同)

姚大人(先任成都知府,后为鸿胪寺少卿)

姚夫人:安顺伯千金,祖先是蒙古人。

长子:姚知仁

次子:姚知义

大小姐:姚知芳

西城颜府(颜老族长一支)

颜老族长

颜老夫人

长房:

长子:颜志卿(户部小京官)

大夫人:廖氏

二房:

次子:颜志书

二夫人:曹氏(曹氏亲妹后为康嫔娘娘)

大少爷,二少爷

大小姐:颜如玉(14岁,仆人:落霞、孤鹜、秋水、长天)

淮南伯府

伯爷:莫幽罄

嫡妻:安宁公主

襄阳侯府

侯爷:杨

侯夫人:秦氏

世子;

四小姐:杨紫丹

永定侯府

老姨娘:赵氏,后封夫人,

侯爷:许承昆

侯夫人:杨氏(襄阳侯千金)

大小姐:许茉(入宫为贤嫔娘娘)

五少爷:许应辕

二房

二爷:许承伦

二夫人:江氏

三房

三爷:许承曜(燕京十大纨绔之一)

东平郡王府

东平郡王

东平郡王妃

世子:姬策

二小姐:姬瑶

安顺伯府

伯爷:薛贵(祖先为蒙古人,脱火赤)

世子

七少爷:薛辅(燕京十大纨绔之一)

五小姐:薛敏

永顺伯府

伯爷:薛斌(祖先为蒙古人,脱欢)

世子

六小姐:薛慧

英国公府

公爷:张玉

世子:张络

五少爷:张溶

十小姐:张莹

泰宁侯府

世子:陈钟(燕京十大纨绔之一)

西平侯

侯爷:沐

武定侯

侯爷:郭

附录:1大燕国后宫等级:

皇后

皇贵妃

贵妃

贤妃、淑妃、庄妃、敬妃、惠妃、顺妃、康妃、宁妃

德嫔、贤嫔、庄嫔、丽嫔、惠嫔、安嫔、和嫔、僖嫔、康嫔

婕妤

昭仪

美人

才人

贵人

选侍

淑女

作者有话要说:因此书出场人物颇多,特写下人物关系表,看官们可以跳过此章。

另附明朝北京城详细地图,读者若有兴趣,可以仔细瞅瞅书中人物大概住在那里。

PS:请问各位读者,您可知那里有比这更详细的地图么?如果有的话,请提供地址或者书籍名称,兰舟码字需要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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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芙蕖苑三女拜嫡母,佛口蛇心继母挖坑...

次日,睡莲卯时三刻(早上五点四十三分左右)就被采菱从被窝里挖出来了——昨夜颜老太太说过不用早起请安,可是睡莲头上有嫡母,嫡母杨氏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哟!

所以,睡莲临睡前问翠帛平日里子女们去正房请安的时间,并反复叮嘱值夜的添饭添菜姐妹记得叫她早起。

卯时二刻的时候,添饭隔着床帘叫睡莲起床,可睡莲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兀自不醒,添饭又叫了几声,回应自己的依旧是小姐徐长的呼吸声。

添饭不敢造次,又怕误事,就禀告了大丫鬟翠帛,翠帛不知睡莲习性,也不敢贸然叫醒睡莲,干脆把采菱从被窝里拖出来,问她该怎么办?

采菱胡乱洗漱了,从贴身荷包里取出精巧的瓷瓶,滴了几滴薄荷油在盛满热水的掐丝珐琅西瓜形漱盆,洗脸的布巾子浸在盆中,拧半干,吩咐添饭添菜打起床帘子,采菱将冒着热气和清新薄荷油芳香的布巾轻轻往睡莲脸上一盖。

睡莲自然醒来,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捂住热巾子擦着脸,懒洋洋道:“该起了?我怎么觉得自己刚睡下呢。”

采菱笑道:“奴婢也是这么觉得,可能旅程太累了吧。”

原来是这样叫小姐起床的呀!添饭添菜对采菱佩服之极。

睡莲说:“你且再去睡会吧,翠帛带我去给母亲请安。”

“横竖已经醒了,奴婢睡不惯回笼觉,还是服小姐梳洗吧。”采菱扶着睡莲起来。

翠帛挤开添饭添菜,给睡莲披衣穿鞋,孪生姐妹也不恼,站在一旁相视一笑。

睡莲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坐在妆台前,翠帛又抢在采菱前头,殷勤拿起梳子,问:“小姐今日要梳个什么头?”

采菱嘴角扯出一抹笑,退下去梳洗整理仪容。

睡莲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简单梳个单螺髻吧,插上昨日母亲送的和田籽玉水仙花样簪子就行,不用其他首饰。”

又侧身对添饭添菜两姐妹说:“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们先去吃早饭,待会添饭和我一道去给母亲请安,添菜留在屋子和采菱打点预备送给婶娘姐妹们的回礼。”

“是。”

两姐妹行了礼退下,颜府的规矩,丫鬟只有做到一等才能住单间。听涛阁享有这个特权的是翠帛和采菱。添饭添菜是二等丫鬟,合住一间。

两姐妹吃着自己的分例,添饭一边喝着皮蛋火腿粥,一边叮嘱妹子添菜,“待会你打理礼品,少不得要和朱砂石绿一起忙,她们两个和采菱姐姐一样是从老宅里来的,从小服侍九小姐,你一定要——。”

添菜不耐烦的打断姐姐,“一定要向她们打听小姐的喜欢习惯——。”

“笨死了!”添饭狠狠一掐添菜的下巴,“是一定不要特意打听小姐的喜欢习惯!”

添菜不解,“这——这是为何?翠帛姐姐昨夜还拧着宵夜,去了朱砂石绿的屋子里打听九小姐的事情,难道她做错了?”

按照旧例,小姐房里是二等丫头有四个,朱砂石绿归为了二等,两人住一间屋子。

添饭冷笑道:“她是五夫人给的,你我是老太太屋子出来的,这种事她做是应该,但你我这么做却是多余。”

不愧是孪生姐妹,添菜虽不如姐姐机灵,倒也心有灵犀立刻明白过来,“我知道了!小姐若是看重我们,不用我们凑过去套近乎,采菱姐姐还有朱砂石绿自会给我们说小姐的事儿。小姐若不看重,我凑过去也是自讨没趣。”

添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笑容,“就是个这个理儿,小姐为什么一定要翠帛跟着她去给五夫人晨昏定省?估计就是要支开她,她们才好和你谈论小姐。”

“那为什么不干脆连你也留下?横竖翠帛一个人也能陪着小姐。”添菜问道。

“你这呆子!”添饭听得直摇头:“依我看小姐昨日的行事,必是个七窍玲珑心,她若连我也留下,这不是太过了吗?何况,你我是亲姐妹,你知道的事情,我还能不知道?”

添菜佩服,“我听姐姐的。”

且说睡莲和翠帛添饭出了听涛阁,在路上巧遇同样要向五夫人请安的四小姐青莲,两人寒暄了几句,携手入嫡母杨氏的泰正院。

按照翠帛的说法,子女们给五夫人请安秋冬季节是在辰初(上午七点整),睡莲计算着时间路程,恰好在辰时还差一刻钟到了杨氏的泰正院东暖阁。

东暖阁内,昨日那个在松鹤堂铺蒲团暗逼睡莲磕头行大礼的老管事嬷嬷迎上来,不咸不淡道:“两位小姐来的好早,且先等一等。”

“劳烦杨嬷嬷了。”睡莲笑眯眯的施了一礼,昨夜拜访柳氏时,添饭添菜和采菱在耳房吃果子聊天,这对孪生姐妹三言两语就道出了这位杨妈妈的来历:

五夫人杨氏娘家的家生子,也是杨氏幼时的奶娘,如今是她的心腹。八年前杨氏嫁到颜府时,杨嬷嬷全家三口当做陪房跟着杨氏从济南来到这里,杨嬷嬷的丈夫杨管事管着五夫人的三间嫁妆铺子,儿子杨全娶的是颜府孙大总管的女儿,在府上管着采买这项最肥的差事!府里都称他为小杨管事。

所以,这杨嬷嬷在府里地位颇高,是最为得脸的几个管事嬷嬷之一。

睡莲朝着杨嬷嬷行礼问安,杨嬷嬷侧过身子受了半礼,口中却说“九小姐这般大礼,真折杀奴婢了。”

睡莲笑道:“杨嬷嬷莫要推辞,论理您受这个礼是应该的。我一去成都八年多,从未在母亲身边尽孝道,嬷嬷日夜伺候母亲,真是辛苦了。”

“为主子办事是奴婢应该做的,不敢言辛苦。”杨嬷嬷淡淡回应,又朝着坐在东边临窗大炕上写大字的男童说:“嗣哥儿,你九姐姐来了,还不快打声招呼。”

这便是七岁多的颜宁嗣、五房唯一的嫡子。昨日晚饭时见过的,颜睡莲并无深刻印象,只觉得这个孩子话不多,眼神中有种和年龄不符合的戒备与冷漠。

颜宁嗣抬了抬头,说了声,“九姐姐。”瞥见四小姐颜青莲也在暖阁,又说了声,“四姐姐。”

睡莲朝着宁嗣微笑着点了点头,“十弟好。”

青莲听到宁嗣和她打招呼,乐不可支的凑了过去,大声赞道:“嗣哥儿的字越发进益了!姐姐我都快比不上了呢!”

宁嗣头也没抬道:“四姐姐的字,父亲都说是极好的。”

青莲讪讪道:“姐姐不过是闺阁女子,平日里闲着写着玩罢了,又不能读书考状元。”

宁嗣没有接茬,炕几上的生宣已经写满了,青莲殷勤的换了一张纸,用镇纸摊平压好,宁嗣仿佛已经习惯了青莲的作为,袖手坐在一旁,等青莲铺好纸。

宁嗣提笔继续写大字,青莲看着他写了一行,柔声道:“嗣哥儿不妨拿白绢代替白纸试一试。”

宁嗣顿了顿,问:“为何?”

“白绢细软,稍不小心,笔锋一触即滑,很考验腕力和运笔技巧,”青莲沉思片刻,又说:“所以在白绢上写一幅字,从提笔到收笔,每一处的不好都纤毫毕现,你知道了歹处,再去请夫子或者父亲指点,而后用雪浪纸勤加练习纠正,如此,可事半功倍。”

宁嗣眼睛一亮,诚恳道谢:“谢谢四姐姐。”

“瞧你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青莲展颜一笑,抬手欲摸宁嗣的头。

宁嗣身子不着痕迹的一偏,轻轻巧巧的避过。

青莲扑空,右手在空中骤然转向,改为抚了抚自己鬓间并不存在的碎发。

此时,守在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子,“七小姐来了。”

正好辰初。

七小姐颜怡莲比昨日见客的打扮要素淡许多,穿着竹叶纹暗花夹袄、白绫马面裙、黑线滚边绣荷叶纹棉靴,和睡莲一样梳着单螺髻,斜插一支镶暗红玛瑙圆珠乌银钗。

怡莲简约淡雅的如同初夏含苞待放的新荷。

睡莲上前行礼打招呼,“七姐姐。”

宁嗣抬头对着怡莲点点头,算是打了照面。

怡莲淡笑对着宁嗣颌首回礼,又对睡莲说:“九妹妹昨日可歇的好?夏天刚从南京搬来燕京时,我着实有几天不曾好歇。”

青莲笑着说道:“可不是呢,我也有择席的毛病,偏偏咱们宅子又靠着什刹海,这什刹海围着诸多寺庙,每当正时,便钟声四起,我足足数了几夜钟声,后来才慢慢习惯了。”

元朝时蒙古人将湖水叫做海子,后因围着海子建了十座庙宇,庙宇称刹,所以叫做什刹海。

“或许是路上累狠了,我昨夜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居然不曾听到钟声。”睡莲笑道。

怡莲依旧微笑,青莲欲再说上了几句话,杨嬷嬷亲自打起了夹板门帘,“夫人来了。”

杨氏其实才二十六七岁,模样端正秀丽,但好像是为了显示当家主母的威严,她的穿衣打扮庄重的有些过头了,所以显得老气。

此刻她穿着竖领白绫梅花暗纹对襟大袄、靛蓝缎马面裙,裙下摆镶着如意织金裙襕,发髻上斜插一支用黑玛瑙雕琢镶嵌成蜘蛛样的紫金钗。

后面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妾,分别是青莲的生母颜姨娘和幼子早逝的温姨娘。

这两位姨娘都年过三十,依稀可见昔日的芳华,只是衣饰简单朴素,竟比不上府里体面的管事妈妈了。

睡莲心中暗道:五房三个妾室缺了一个,今日不见怡莲的生母宋姨娘,这位宋姨娘生下七小姐颜怡莲和十二少爷颜宁勘,自是与众不同。

昨夜听张嬷嬷说过,宋姨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魏氏为了从莫姨娘那里分宠,从外头聘进门的贵妾,乡下小地主的独女,颇有姿色。

十二少爷宁勘才三岁,这几日病了,所以昨夜没来见睡莲和王素儿,想必宋姨娘衣不解带的伺候着,就没有来向主母晨昏定省?

青莲、怡莲、睡莲、宁嗣一齐向杨氏问安。杨氏坐在临窗大炕上,颜姨娘接过侍女的茶盏,恭恭敬敬递给杨氏,杨氏揉着额角,像是很累的样子,没有去接。

颜姨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静静等候,生母如此恭顺,青莲似乎司空见惯了,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颜姨娘是家生子出身的婢女,在五爷娶原配魏氏之前,是五爷房里的通房大丫头,生下四小姐颜青莲后抬的姨娘。

温姨娘蹲在地上拿着美人捶给杨氏捶腿,头也没抬过,她原本和睡莲的奶娘周妈妈一样,都是魏氏的陪嫁大丫鬟,因她生的好些,魏氏怀孕后将她开了脸,做了五爷房里人,生下儿子后也按例抬了姨娘,可惜儿子早夭,自己又色衰,如今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就这样过了半盏茶时间,门口丫鬟打起了门帘,杨嬷嬷进来问,“夫人,早饭摆在那里?”

杨氏像是才醒过来,慢慢接过颜姨娘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方道:“快要到年关,我越发忙了起来,天气又冷,你们每天早起,空着肚子过来问安,吃了早饭,又顶着寒风回去,想来对身体是无益的,勘哥儿如今就病倒了,半月都不曾好。”

顿了顿,杨氏将茶盏搁在黄花梨束腰展腿炕几上,继续道:“这样吧,从今日起,直到过完年,你们都不用来我这里晨昏定省,一日三顿饭都由大厨房备好了,你们派丫鬟提了食盒去取就成。这燕京不比旧都南京暖和,风里来雪里去的,没得伤了身子。”

青莲笑道:“母亲持家辛苦了,我们做儿女的怎好贪图安逸?横竖学堂已经不用去了,只要母亲不嫌弃青莲拙笨,青莲愿意端茶送水伺候母亲。”

颜府的家塾分男女,少爷们的学堂在外院,小姐们的学堂在内院。入了腊月,内院学堂的先生回了乡下,颜府小姐们就散了学。

青莲这番“孝顺”表态之后,睡莲原也打算跟着说几句场面话,但她瞥见七姐姐怡莲垂眸不语,暗暗叫怪,也就收了这份心思。

果然,杨氏目光一沉,并没有理会青莲,“就在这里摆饭,吃完还有一堆事情要忙。”

丫鬟们提着食盒将早饭摆在酸枝玉璧拉绳纹铜包角条桌上,待杨氏下炕在主位坐定,三女一男方按照长幼顺序坐好,两个姨娘和杨嬷嬷站在后面布菜添粥。

寂然饭毕,众人离席,子女问安告退,杨氏唯独叫住了睡莲。

来了!睡莲止步,恭敬问道:“母亲可有什么吩咐?”

杨氏嘴角硬扯出一抹微笑,“来,炕上暖和,我们母女说会体己话。”

睡莲顺从坐下。

杨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慈爱”的拍了拍睡莲的手,“八年了,你我母女二人竟是初见。你是我们五房的嫡长女,身份自是与青莲怡莲那些庶出丫头不同。老太太和老爷都叮嘱我要好好教导你,如今既然母女团圆,我再忙也要抽空教习,也算是弥补这八年的缺憾。”

睡莲“感动”得眼眶一红,滴下泪来,连连顿首道:“多谢母亲教诲!女儿愚笨,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杨氏掏出手帕擦拭睡莲颊上的泪水,“明日你早些来,和我一道用早饭,我在理事时会抽空和你说会话,看看你的针线。”

“嗯。”睡莲垂眸应下,心道:杨氏迫不及待的将青莲怡莲她们支开,为得是掩人耳目好好整治自己、亦或是试探自己手里是否有她写给张妈妈书信,真真佛口蛇心……。

28互赠礼四小姐示好,芙蕖苑千金有千面

且说睡莲和杨氏演了场挖心掏肺母女情深的哭戏,每人哭湿一条帕子后,一个打扮体面的管事嬷嬷拉着翠帛过来一起劝道:“如今九小姐和夫人朝夕相处了,这日子还长着啦,九小姐有的是机会孝顺夫人。”

“嗯,我自当好好孝顺母亲。”睡莲缓缓止泪,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管事嬷嬷。

杨氏也收了泪,介绍说:“这是吴嬷嬷,翠帛的娘。”

原来是耳报神的娘啊,这难道是借着杨氏的威,来敲打自己么?睡莲暗想,面上却是不显,和和气气的打了声招呼。

吴嬷嬷也问了声安,说,“我这个女儿笨手笨脚的,若是给九小姐添了什么麻烦,或是伺候不好了,您尽管打骂教训。”

呵呵,看来是自己猜对了,果然是来借着继母的势,来敲打自己的。

睡莲笑道:“嬷嬷言重了,翠帛在母亲房里伺候了这些年,深得母亲和诸位妈妈的调/教,定然是个极好的。如今她是我房里的大丫鬟,那些小丫头子还得要她来教规矩呢。”

吴嬷嬷心道:好一个九小姐,三言两语就轻飘飘的就把话驳回去了,不是个仍人拿捏的主。

前一句说女儿是个极好的话,表面上是在夸女儿,其实是说女儿是由夫人和管事妈妈调/教的,如果差事当的不好,就是女儿办事不利,丢了夫人的脸。

第二句话明里是说女儿在她院子里如何的脸威风,暗里是说女儿在她房里当差,就是她的人,女儿教训得小丫鬟们,她当主子的自然教训得女儿!

这时,杨嬷嬷进来回话,“夫人,府里管事的在等着回话取对牌。”

杨氏一扬手,“你代我去理事,若事情不大,你按照旧例就行;若有棘手的,记下话等我得了空再说。”

“是。”杨嬷嬷告退。

睡莲连忙说道:“耽误母亲理事,女儿惶恐不已。”

杨氏顺水推舟道:“这入了腊月事情就是多,也罢,你先回去,和姐妹们走动走动,明日早些来吧。”

言罢,丫鬟彩簪递过一个狭长的小匣子,杨氏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柄紫檀嵌银丝镶玉的如意来,说,“这炳如意就送给你了,摆在多宝阁上是极好看的。”

睡莲连连道谢,双手捧过匣子告退。

出了泰正院,回芙蕖苑的途中,睡莲又巧遇四小姐颜青莲!

好吧,早上来请安那次算是巧遇,这次明明是青莲怡莲她们早早退下了,天气寒冷,又没有什么值得弥足的景色,如果还说“巧遇”,这也太不正常了。

青莲远远就迎过来,笑眯眯道:“可真是巧了,又遇到九妹妹。”

“是啊。”睡莲也抱着手炉笑道:“昨夜四姐姐送的竹根雕笔洗好生雅致,妹妹甚是喜欢,特备了蜀地的小玩意儿送给姐姐当谢礼。既然恰好遇见了,姐姐可否赏个脸去我院子里坐坐喝杯淡茶?”

青莲脸上笑容越发深了,“那就叨唠妹妹了。”

睡莲将手炉递给翠帛,自己亲热的挽着青莲的胳膊,“那里就叨唠了?分明是四姐姐疼我了,亲自取了回礼,免了我一顿跑腿罢了!”

“你这张嘴呀,还真惹人疼呢!”青莲食指在睡莲鼻尖轻轻一点,“既如此,你把屋子最好的茶泡来我吃。”

两姐妹说笑着打趣,丝毫看不出是昨晚刚见的样子。

到了听涛阁,青莲看着院子里曲水回廊气象,不经意说了句,“这个院子是芙蕖苑几个院子里最大的,修缮时也请了名匠画图修筑,难怪十妹妹会好一顿哭闹要搬进来呢。”

十妹妹就是杨氏的亲生女儿慧莲,难道这院子原是她的?

睡莲有些不解,“十妹妹才七岁多,她那么小就要离了母亲住在芙蕖苑么?”

颜府旧例,小姐们是过了十岁才离了生母,住在单独闺所。

青莲目中有些艳羡,“母亲那里舍得呢,是十妹妹见这院子好,吵着要搬过来。母亲拗她不得,陪她在这里小住了几日,那时还是秋天呢,后来因你要来,这院子就重新收拾了。”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是横刀夺爱啰?青莲这番过来提点自己,是善心、还是有所谋算?

睡莲将青莲请进正厅东边的暖阁里,先是命翠帛拿了方才杨氏送的如意,重新调整正厅紫檀嵌百宝山水纹多宝阁摆放的物件,务必放搁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又洗了手亲自泡茶给青莲,青莲轻抿一口,赞道:“好香的茶!”

“这是蜀地蒙顶甘露茶。”

青莲看着杯中舒展摇曳的嫩芽,闻着馥郁芳香,不禁又抿了一口,“白居易有诗云:琴里知闻惟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说的就是这蒙顶甘露茶吧,果然名不虚传。”

睡莲忙吩咐采菱将蒙顶甘露茶包了半斤给青莲。

青莲连连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且留着自己喝就是。”

“绿茶我很少喝,平日里喝的都是红茶,白搁在我这里,好好的茶叶都放陈了。”睡莲将茶包往青莲怀里一塞,此时朱砂取了一个剔红芙蓉花长条匣子来,睡莲接了,递给青莲,说,“里面是我在成都老宅时,自己做的薛涛笺,给姐姐写诗玩儿。”

“你自己做的?”青莲兴致勃勃的打开木匣,刚揭开盖子,就闻到一股芙蓉花的清香,但见手掌厚的一摞深红色的书签静静躺在匣子里,青莲翘着小指,轻轻捻起一张,赞叹道:“和市面上卖的截然不同,真真的精致,我那里舍得用它来写字呢。”

睡莲说,“这是我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捣成浆做的纸张,用芙蓉花汁染的颜色,市面上卖的薛涛笺那里费这样的功夫呢。”

青莲眼中无限艳羡,“妹妹在成都真是过得如闲云野鹤般,还能自己动手做这些雅致的东西,我们在京城里,竟出门都难的。”

睡莲捂嘴笑,“那里就闲云野鹤了?昨夜七婶娘教训说我这些年尽学了些精致的淘气,如今回了府里,就要好好收敛性子,向各位姐姐们请教学习呢。”

两人喝着茶闲话了几句,待添饭准备在青莲杯中续第二道茶水时,青莲摇头阻止,起身站起笑辞,“妹妹还要去各房回礼,我就不打扰了。”

睡莲也没强留,命朱砂和添菜捧好匣子,换了大毛披风,“我要去三姐姐那里一趟,恰好顺路,我们一起走吧。”

两姐妹并行,一路有说有笑,从未冷场,在悠心院和华年居的分叉口时,青莲抱着手炉说,“妹妹得了空去我院子里坐坐,你不是爱喝红茶么?姐姐我那里有陈年的普洱,汤色红亮,妹妹去尝尝。”

睡莲谢了,姐妹告别。

三小姐颜品莲的居所,取李商隐诗“琴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意,取名为华年居。

昨晚一夜大雪,今日天气放晴,可华年居多竹,瑞雪压弯了竹竿,竟有遮天蔽日之感。

所以睡莲行走在年华居的小径上,丝毫感觉不到阳光,深深然寒冷刺骨。

闻得琴声渺渺,似乎是一首《鸥鹭忘机》,是淡泊名利,高洁之意。

行至厅堂门口,琴声放歇,穿着淡青夹棉比甲的丫鬟打起了门帘,笑道:“九小姐到了,我们小姐在书房呢。”

进了书房,品莲从紫檀独板雕西番莲下卷式琴案后面迎过来,书房烧着地龙火墙,温暖如春,品莲穿着玉白色驼绒袍子、雪青色百褶裙,松松用竹纹缎带挽着一个髻儿,半点首饰皆无。

睡莲暗惊:这那里是个即将及笄说亲的小姐,分明像在家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嘛!

落座上茶,丫鬟捧着各色点心果子等物摆开,样样味道品相都比自己院子里好,睡莲想有母亲依仗就是不一样啊,若看不上公中的分例点心,可以差人另买,或者开小灶单做。

昨夜品莲房里的管事妈妈送来的是一件象牙雕梵文香盒,睡莲给每位姐姐的回礼都一样——均是自制的一匣子薛涛笺。

听闻品莲气质孤高,和诸位姐妹都不怎么来往,她又是莫夫人的女儿——这莫夫人和生母的死脱不了干系,生母离世时,这位三小姐已经开始懂事了,所以睡莲做好了冷遇的准备,打算稍坐一会,尽了礼数就起身告辞。

可出乎意料,品莲居然很热情的接待了她,吩咐丫鬟搬来脚炉垫在睡莲脚下取暖,还命人换了睡莲手炉里的银霜炭,添上新的。

同父异母两姐妹坐在临窗大炕上,品莲亲自动手给睡莲冲泡功夫茶。

品莲熟稔的一套焚香静气、叶嘉酬宾、火煮山泉、孟臣淋漓、乌龙入宫、悬壶高冲……之后,紫砂菊瓣壶里的茶水正好够两个酒盅大小的杯子。

品莲拇指食指扶杯,中指托杯,姿态娴雅稳当,对着睡莲微微颌首,“九妹请用。”

品莲这种托杯方式叫做“三龙护鼎”,也叫做“昭君出塞”,是打破隔膜、倾心交谈之意!想想昭君出塞可不是为了和平,平息战争么?

品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代表莫氏来向自己求和的?亦或是只是借着喝茶试探自己?毕竟她什么没说……。

尽管脑子思绪万千,睡莲仍是从善如流的拇指食指扶杯,中指托杯,和品莲一样来个“昭君出塞”,先闻香识茶、而后“喜逢甘霖”小啜一口,轻轻咽下“苍龙入宫”,茶液从胸腹直入丹田。

再啜一口,茶液聚于舌内,翻滚而下,如暖玉在口,泽润生香。

最后一口将茶盅喝尽了,此乃“香消玉殒”,轻轻将茶盅搁在茶盘上,这便是结束了。

须知这茶一口是“喝”,二口为“喜”,三口是“品”,到了第四口就是“呕”了。

稍不注意,就要被人耻笑了去。

睡莲心中暗呼:姐喝的不是茶,也不是寂寞,姐是在战斗啊!

撤了茶具,两人开始寒暄聊天,多半是品莲发问,睡莲答话。

譬如在成都老家住的习不习惯啦、族里有什么新鲜事啦、听说你身子不好才去蜀地调养的,如今可还吃着药?有什么喜好啦、饮食上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以后姐妹们长住在芙蕖苑,互相宴请也是常有的事情。

睡莲拈无关紧要的一一答了,最后“多谢三姐姐关心。”

说了会子话,气氛渐渐淡下来,睡莲乘机告辞,品莲也没有挽留,说了些“有空过来品茶”等场面话,将睡莲送出了书房。

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莫夫人从一架苏绣山水屏风后绕出来。

“娘,您觉得如何?”品莲问。

“你觉得呢?”莫夫人反问。

品莲缓缓摇头,“九妹妹在成都无人管教,本以为她是个没笼头的野马似的人物。但是从方才的品茶和问答来看,这个妹妹绝非池中之物。”

“真是没想到,这睡莲小时候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再执坳别扭不过的性子。如今大了,性子硬生生的转了个弯,你七婶娘还真是个人物,将这野丫头调/教得极好。”莫夫人似笑非笑道:“如此甚好,有了这样的继女,杨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睡莲从竹林深深的华年居出来,行了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四小姐颜怡莲的悠心院。

和听涛园的大气雅致、华年居的幽深孤傲截然不同,怡莲的悠心院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

大到院落走向布局,小到一花一木,睡莲似乎都在哪里见过似的,悠心院丝毫没有出挑的地方,但也寻不出什么不妥来。

一切都板板正正,规规矩矩,亦如主人怡莲的穿衣打扮,谈吐举止。

怡莲会客在正厅,客客气气请了睡莲上座,倒茶上点心干果,赞过睡莲的薛涛笺精致,然后——两姐妹就闷头吃茶,半天蹦不出几句话来。

同样是庶女,四小姐青莲热情似火,七小姐怡莲淡的如同杯中的茶水……。

正想着,怡莲突然来了一句,“这水妹妹可曾喝的惯?我去年春天扫了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两瓮,埋在梅树底下,今夏搬家时挖了出来,从南京带到燕京,又埋在院子里海堂树下,昨日刚取了出来。”

睡莲顿时暗生愧疚,原来这茶品的不是茶叶,而是水的味道!难怪会泡的如此淡!方才还以为怡莲故意冷淡自己,原来是自己不识货哇!

睡莲连赞道:“果然轻浮淡香。”

“那就再喝一杯,横竖瓮坛已经开封,也放不到明天了。”

怡莲给睡莲和自己都连续了两次水,一起用了些自己做的梅花饼,见睡莲吃的香甜,怡莲吩咐自己房里大丫鬟,名为湘月者,包了一包梅花饼给睡莲临走时带着。

回听涛阁的路上,睡莲想:怡莲对待自己,就是庶出姐姐对待嫡出妹妹的样板——距离不远也不近,客气中带着疏离。

29人无情继女雪中立颜睡莲一战狠继母(一)

携谢礼回拜完毕,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睡莲胡乱吃了几口,就歪倒在炕上不想动弹了。

翠帛劝道:“小姐小心积了食,还是起来走动走动,写字绣花也行,奴婢给您支绣架分线。”

睡莲闭着眼,无力的摆摆手,“去泡一壶酽茶即可,这会子,我可是不想再动弹了。”

翠帛欲再劝,采菱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添饭端着茶盘,添菜则拿着一对美人捶。

采菱客客气气对翠帛说,“姐姐跟着小姐忙碌了一上午,方才又伺候午饭,定是累了,姐姐且去歇歇,由我们来服侍小姐。”

翠帛踌躇片刻,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只得行礼退下。

添饭倒了杯极酽的红茶给睡莲,睡莲捧在手心慢慢饮,采菱见睡莲脸色不好,便问:“小姐那里不舒服。”

睡莲长叹一口气,“腰酸,腿软,头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睡莲没说出来——心乱!

添菜舍了美人捶,笑嘻嘻双手交叉活动着,手指的关节啪啪响动,“小姐若不嫌弃,奴婢可以为您按摩推拿一番,保管会舒服些。”

“哟,你还有这个手艺。”睡莲暗想,这屋子里还藏龙卧虎呐。

采菱笑道:“添菜的手艺确实不懒,今天上午帮着我们整理箱笼,见我总是拿手捏后脖子,她就给我按来着,一刻钟的功夫,脖子的酸痛就好多了。”

“你这手艺是向谁学的?”睡莲问。

添菜回道:“我老子娘教的。”

采菱忙解释道:“添饭添菜的老子娘,就是老夫人房里的管事妈妈,一直管着府里的针线班,叫做辛槐家的。小姐还记得罢?那年在成都老宅子,南京七老爷病逝,赶在七夫人扶灵之前到成都报丧的,就是她们的亲爹辛槐。”

是辛槐两口子!睡莲当然记得!自己刚来这里时,听到奶娘周妈妈和辛槐家的对话,辛槐家的几句话就逼得爱财如命的周妈妈乖乖献上冰种翡翠镯子!后来去了成都,七叔病逝,辛槐来报信,在老宅子里话不多说,眼不多瞧,表面是个老实人,实际上极会看人眼色。

辛槐在外院当差也就罢了,这辛槐家的着实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母亲在时,她管着针线班;继母当家,她的位置依旧岿然不动。

难怪添饭添菜这对孪生姐妹会如此伶俐,虽说是二等,却也一点不比一等的翠帛差。也就是了,有了这对人精似的父母,女儿会差到哪去呢?何况她们还在祖母院子里调/教了几年。

可是,这么精明的父母,为何把一双孪生女儿送到她这座冷灶里当差呢?

睡莲百思不解,对着添菜点了点头,“你且试试,力道轻些。”

姐姐添饭对妹妹添菜使了个鼓励的眼神。

睡莲躺在炕上,采菱给她拆散了发髻,拿着温润的玉梳给睡莲通头,就这样一下下的梳着,脑筋舒缓了许多。

添菜捏着腿,果然是练过的,酸涩之感在她的手法下渐渐被驱赶出去。

睡莲舒服得很想学小猪哼哼,睁开眼就着添饭的手又喝了半盅酽茶,缓缓躺回去,似乎不经意的问道:“你们可还有兄弟姐妹?如今都在府里当差么?”

添饭说:“有个哥哥,在采买处当差。”

“哦。”睡莲口舌倦怠,像是要睡了,过了半刻钟,呼吸徐长平稳,定是睡熟了。

采菱对添饭添菜打了个手势,添菜收手,添饭从炕头抱来一床杏子红金心闪缎锦被给睡莲盖上。

待三人悄悄退下,睡莲猛然睁开眼睛:辛槐家的独生子在采买上当差,而府里管着采买的是继母房里最器重的杨嬷嬷的儿子杨全!

所以说,辛槐家的没有把宝押在一处,继母那边她也费了不少功夫,既如此,添饭添菜还可以信赖吗……?

什么叫草木皆兵,如今睡莲算是亲历到了。

次日一早,睡莲比昨日还早了一刻钟,去给杨氏请安——因为昨日杨氏说过,“要早些来。”

入泰正院,穿过十字甬道,正堂门口站着杨氏房里的二等丫头翠簪,也就是昨日取一柄如意送给睡莲的丫鬟。

睡莲止步,翠帛对着翠簪点了点头,“我们九小姐过来请安了。”

翠簪立在门口动也不动,冷冷道:“你们来晚了,我们夫人早起和管事妈妈们议事呢。”

翠帛笑道:“麻烦姐姐通报一声,我们在暖阁等着就是。”

翠簪两眼一翻,摔了门帘进去,半刻钟都没出来,将睡莲主仆三人凉在门外喝着西北风。

这就来了么?继母还真是半点等不得了,用了这等招数整治自己。

睡莲唇角轻轻一动,问面上已有微怒的采菱,“今日是谁整理书房?”

明明昨夜小姐亲自吩咐过的,今日由朱砂带着添饭添菜姐妹俩整理新书房啊,怎么小姐又问自己?采菱迷惑,不过还是顺着说道:

“按例今日书房是朱砂当值,不过咱们从老宅里带的书籍画册颇多,她一个人肯定整理不完的,石绿又带着几个针线出挑的小丫头赶着过年的衣服、荷包等物,估计这会子不得空,免不得添饭添菜要去书房帮衬朱砂。”

睡莲缓缓摇头道:“其他也就罢了,我那书箱里有几册是孤本,你单寻出来,锁在卧室的黄花梨雕麒麟花鸟书柜里,没得弄丢了;还有,我那些画儿你挑几幅好的挂在书房里,你毕竟读过好几年的书,自然比朱砂懂得何处挂着合适风雅,去吧。”

“是。”采菱行礼退下,心中大惊:小姐的说的孤本不是早就锁在卧室了么?怎么又……?

难道,是小姐故意把自己支开?可是刚才那翠簪的气势,分明是奉了五夫人的意思,故意把小姐凉在外面吹冷风的,对了!昨日五夫人免了诸位小姐公子的晨昏定省,单留小姐一人,也就是要拿小姐开刀啊!

这个时刻,小姐为什么还把自己这个唯一的帮手支开,反而留下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翠帛呢?

采菱满腹心事匆匆回了听涛阁,叫小丫鬟叫来自己的老娘刘妈妈商议。

刘妈妈听完采菱的描述,一语中的道:“傻丫头,小姐要你回来,是想少一个人吹冷风罢了。”

采菱急道:“总不能我躲在屋子里烤火享福,主子却要受冻罚站的。娘,你想想办法,看怎么把小姐救回来,这里不比成都,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如何是好?”

刘妈妈默想一会,问,“你且别急,小姐出门穿戴如何,可曾抱了手炉?”

采菱说:“穿的倒是暖和,里外发烧的熊皮靴子,棉衣棉裤,外头罩着银狐披风,今日风虽小,小姐还是围着紫貂围脖,哦,对了,临出门时,小姐还吩咐我在手炉里换上新炭。”

“这就是了,小姐这是要以退为进,使苦肉计呐。”刘妈妈又想了想,精神一振,“五夫人太心急了,咱们小姐是个有盘算了,你就看着吧,到最后,指不定谁吃亏。”

采菱毕竟年纪还小,一时不能理解母亲的意思,见母亲如此笃定,却也不像刚才那番悬心了,于是问道:“娘,我们总不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小姐受苦吧,总得——总得做些什么。”

刘妈妈眼中精光一闪,“咱们院里那些闲磕牙的小丫头子、婆子们还少么?你寻个由头,把九小姐被五夫人罚站的事情透出个风声去,她们十几张嘴,不到晚饭时刻就能闹得全府皆知了。”

“这样,会不会给九小姐添麻烦?”采菱有些踌躇。

刘妈妈笑道:“你放心,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也稍微能揣摸她的心思,她呀,向来是吃小亏、赚大头的主。”

原来刘妈妈这几日都在外活动交际,当初老宅里和刘管家有交情的家生子们,如今都混得还不错,都是各房、各差事上的大小头目了,最不济的,也是田庄上庄头,或者在南京看房子。

刘妈妈一家子都是人精,手上有钱,更舍得花钱交际,因此短短几天打听下来,也对燕京颜府有些了解。

比如说,九小姐颜睡莲房里的小丫鬟们的老子娘几乎都是和五夫人杨氏不太对付的家生子,或者平日里牙尖嘴利,或逞强攀比,或和其他几位夫人,如莫夫人、七夫人柳氏、九夫人沈氏来往频繁。

杨氏最烦她们不过,但也拿不到错处,即便自己是当家主母,也不敢随意给这些世仆脸色瞧——须知他们背后有颜老太太撑腰。

眼不见心不烦,杨氏干脆将这些小丫头婆子们都们赶到睡莲的听涛阁去当差了,

刘妈妈就是要借着这些小丫头的嘴,吹出她想放出去的风声。

过了二个时辰,快要中午饭时候了,睡莲还是没有回来。

与此同时,九小姐被继母在冷风中罚站的消息,也传遍了颜府。

泰正院。

冷,铺天盖地的寒冷。睡莲已然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两个时辰,相当于现代四个小时,她在西北风中如雕像般站立着。

纵使她出发前已经吃饱了早饭,纵使她锦帽貂裘穿得像头小熊,纵使她包裹着黑貂皮手筒下的双手还抱着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手炉,纵使她袖子里还藏着姜糖和参片,时不时能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下偷偷含上一片,慢慢咽下……。

可时间长了,寒冷还是如鬼魅般缠身,从毛孔到肌肤,再到血液、骨肉,一丝丝、一寸寸,慢慢将睡莲凌迟,又如钝刀子割肉,第一刀的痛楚还没消失,第二刀就紧接而上,一刀摞一刀的疼痛,甚至会令人后悔活在这世上。

“咳咳。”睡莲装咳,以手帕捂口,将帕子里剩下的参片和姜糖搁在舌下,一股热流从舌尖顺着入胃,又蔓延到全身,总算是驱走了眼前的模糊。

睡莲眼珠儿往左边一瞥,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倒不是杨氏肯放她进去了,而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耳报神翠帛已经冻饿的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了!

从睡莲借口支走采菱的那一刻开始,她期盼的就是翠帛倒地的时刻。因为只有这样,继母才能被激出来,她才有借口名正言顺的回听涛阁。

翠帛比睡莲大几岁,身子骨自然能煎熬些,可是她毕竟没有睡莲那身“装备”,能熬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翠帛使出吃奶的劲掐自己好像没有知觉的手背,一丝痛麻唤醒了半昏迷的她,她面色青白,哆哆嗦嗦道:“小姐,手炉已经不暖了吧?奴婢给您要点新炭添上。”

“罢了。”睡莲颇为无奈的摇摇头,“方才你也向那位翠簪姐姐要了两次,她不是说各房的银霜炭都是有份例,不能随便给人的么?我知道你一心想着我,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你遭人白眼啊。”

“小姐,奴婢无能,不能——。”翠帛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话没说完,彻底昏迷,一头倒在冻得僵硬、鹅卵石铺就的地上。

果然如睡莲所料的,没等自己哭着喊救命,翠帛的亲娘——吴嬷嬷挑着门帘直冲过来,她听说女儿随着九小姐罚站,便从后门进了泰正院探情况,好几次想出来救女儿,都被杨氏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最后看到女儿倒地,毕竟是亲母女,吴嬷嬷再也顾不得了,冲破好几个婆子的拉扯,硬是冲出来,脱下棉袄包住女儿,将女儿搂在怀里哭嚎起来:

“我可怜的帛儿啊!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今日遭了这等报应!大冬天的生生冻死在外头!”

“帛儿啊!为娘猪油蒙了心!为了一等丫鬟的名分,把你送过去当差,却没想你要受这些夹板气,生生的被逼死啊!”

守门的翠簪冷哼了一声,“瞎嚷嚷什么?翠帛有当一等丫鬟的运气,却没有这个命!论资历口齿,我比她强十倍!如今我还是二等,没得被她越了去!”

“好个丫头,还敢对我嚷嚷上了!”吴嬷嬷扑过去狠扇翠簪正反两耳光!

其实吴嬷嬷明知女儿受苦这件事,翠簪只是个小角色,可五夫人她不能恨,九小姐她又不敢动手,只好拿翠簪出气。

翠簪岂是白吃亏的?一头将吴嬷嬷撞倒在地,两人滚成一团厮打起来。

那翠簪指甲留的长,将吴嬷嬷的老脸豁出了数道血口子,吴嬷嬷也不是吃素的,抓了翠簪好几缕头发活生生的从头皮上扯下来!

翠簪吃痛叫道:“你这老货!我叫你一声嬷嬷!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娘是管着大厨房的宋妈,比你强千倍万倍!她若是知道你打我,你休想活着!”

睡莲做惶恐状,蹲在地上掐着翠帛的人中,眼里的余光却瞥着门口厮打唾骂的吴嬷嬷翠簪二人,心想手底下的人都闹成这样了,继母应该会出来圆场,否则,她当家主母的脸往哪里搁?

泰正院暖阁内,杨氏气得嘴都白了,喃喃道:“还没整死那个小杂种,咱们自己就开始窝里斗了,别人养的狗能看家,我养的狗只会狗咬狗一嘴毛!”

30人无情继女雪中立颜睡莲一战狠继母(二)

且说杨氏大怒,一旁的杨嬷嬷道:“夫人,可不能由她们这样闹下去,如今看来,还是尽早推出个替罪羊把事情遮掩放安。”

杨氏胡乱挥手道:“你看着办!”

杨嬷嬷得了令,带了几个粗壮的婆子丫鬟将厮打一团的吴嬷嬷和翠簪拉开。

此时睡莲脱了自己的银狐披风盖在昏迷的翠帛身上,手炉也裹在其中,见杨嬷嬷来了,睡莲上前微微颔首,“辰初还差两刻时,我过来给母亲请安,翠簪说来迟了,我和翠帛在这里候着,谁知——,唉,终究是我的错,还请母亲责罚。”

平日里,请安都在辰初,今日自己差两刻就来了,翠簪还说来迟……。

杨嬷嬷强笑道:“都是翠簪这丫头捣鬼,见翠帛升了一等丫鬟心中不平,故意把九小姐拦在外头不去通报夫人,犯了不敬之罪,真真该打。”

睡莲笑笑,道:“翠簪是母亲房里的人,自有母亲管教。只是我的丫头翠帛现在人事不省,还得劳烦杨嬷嬷派几个人将翠帛抬回去,请大夫抓药要紧。”

听到这话,吴嬷嬷跪地对着正厅暖阁方向直磕头,大声叫道:“求夫人开恩!救救我闺女吧!”

杨嬷嬷目光一冷,大声呵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夫人此刻不在院里,你也是在夫人面前伺候的老人了,还不知道我们夫人是个疼惜儿女的?她若是知道九小姐在这里候着,早就唤小姐进屋去了!”

吴嬷嬷咬牙闭嘴,只是不停的磕头,顷刻间额头青肿一片。

杨嬷嬷将银狐披风捡起,亲自给睡莲披上,命丫鬟抬了床棉被给翠帛裹身,又给她灌了滚烫的红糖生姜水。

一碗下去,翠帛没被烫醒,也被呛醒了,睁开眼睛,见杨嬷嬷阴沉的脸、母亲吴嬷嬷满脸的血痕、翠簪被麻核塞了嘴跪在地上、九小姐颜睡莲抱着手炉静静的看着自己……。

翠帛掀开被子,趴跪在地,哀求道:“都是我的错,不关我娘的事,请杨嬷嬷责罚!”

“都是翠簪这小蹄子挑唆的,你不必揽在自己身上。”杨嬷嬷淡淡道:“你可还能行走?”

话虽平淡,但是此刻杨嬷嬷眼神寒利如霜刃!一股无形的压力扩散开来,在场之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翠帛硬撑着站起来,“能!能!奴婢只是昨夜没睡好,方才有些头晕,并不是什么大事。”

杨嬷嬷点头道:“这就好,已经到了中午,服侍你家小姐回听涛阁用饭去吧,我先捆了翠簪这丫头,等夫人回来决定如何惩治。”

睡莲从衣袖掏出一条帕子递给杨嬷嬷,说:“昨日母亲说要看看我的针线活,我就带了来,今日却来迟了,麻烦杨嬷嬷代为转交——明日,我必会早来,伺候母亲穿衣梳洗,以赎我今日罪过。”

这是什么意思?上赶着要来受罪?杨嬷嬷心中狐疑,面上却也不显,接了帕子,说夫人回来定会转交等话。

睡莲道谢,转身就出了泰正院,翠帛对着她娘安慰似的点点头,紧跟着出去。

出了院门,翠帛紧绷的弦一松,身子一软又要倒下,却被矮自己一头的睡莲牢牢扶住身体。

“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翠帛就要跪下。

睡莲止住了,说道:“你且省些力气罢,好歹自己走回听涛阁,我能扶你,却没力气抬你回去,这手炉还有有点热乎气儿,你且抱在胸口暖着。”

翠帛感激涕零,抽抽噎噎的艰难前行,睡莲心中暗道:继母会塞来耳报神,我也会将计就计,苦肉计加反间计,来个深宅无间道!

睡莲扶着翠帛行了几十步,添饭早就带着几个小丫鬟婆子们候在半路,见她们行路艰难,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软轿,采菱扶睡莲上轿。

小丫鬟们架着翠帛,连扶带拖,总算是回了听涛阁。

那时正值中午时分,睡莲一行人在路上“巧遇”各色人等:

有各房从大厨房提了食盒回院的丫鬟婆子、也有吃完饭闲逛的路人、更多是躲在暗处指指点点的好事者。

“啧啧,这又是何必呢,大冬天的罚站,生怕人不知道她是后母啊。”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毕竟是亲生骨头,五老爷也不过问过问。”

“五老爷修书忙着呢,这些天都住在衙门,那里能知道这些事。”

“那老太太总该管管吧?”

“管什么?你忘了,咱们老太太也是继室过来的,她不好管;再说了,九小姐又不是亲生孙女……。”

“母亲教训女儿,天经地义的事,若没有十分的错处,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不是,想想先五夫人把九小姐当心肝似的疼,如今这位——”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错,我们做下人也不好议论这些。”

……

种种闲话断断续续入耳,采菱低声安慰道:“小姐别听她们浑说。”

睡莲坐在软轿上,心想这些闲话其实说的很是,她在冷风中站了二个时辰,无一人来打圆场,这几个嘴碎的婆子道明了其中原因。

听涛阁内,睡莲抱着汤婆子躺在黄花梨雕灵芝如意月洞门架子床上,采菱端着空碗,试探道:“小姐要不要再来一碗什锦鸡丝粥?”

睡莲缓缓摇头,问:“翠帛怎么样了?”

采菱撅了撅嘴,“问她做什么?吃里扒外耳报神一个,没了才好了呢。”

睡莲眉头一皱,重复道;“翠帛怎么样了?”

采菱道:“大夫说只是冻着了,吃几副药,发散发散就好。”

睡莲默默点头。

拿着火钳在炭盆里拨灰的朱砂是个老实人,见睡莲峨眉深锁的模样,心中一痛,转过身去,对墙抹了一把眼泪,她是从小伺候睡莲的,情分与众丫鬟自是不同。

石绿是和朱砂一年进老宅子的,她是个急脾气,往睡莲被子里塞了第三个汤婆子之后,再也忍不住了,愤愤道:

“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昨日小姐亲自带着回礼奔走各房,四处拜访,今日小姐受了苦楚,却无人过问。那四小姐,昨日两次‘巧遇’小姐,那么的殷勤情切,如今却龟缩不出。”

“最可恶的,是表小姐,想当初在成都的时候,小姐是挖心掏肺的对她母女好,若不是小姐出手,她们母女那里能保住家产、赶走那些无赖亲戚!真真的忘恩负义,良心被狗吃了——!”

“石绿住嘴!”采菱一个眼刀杀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当我们还是老宅里么?说话这么大声,万一传出去了,你还要活不活?”

朱砂唬得忙扔了火钳,捂住石绿的嘴。

“横竖不过忍这几天,你们管好院子里的人,管好自己的嘴。”睡莲蓦地睁开眼,对采菱说:“晚饭后叫你娘过来,我有事商量。”

悠心院,四小姐青莲正和七小姐怡莲下棋。

怡莲在左下角落下一枚黑子,对白子形成合围之势。

青莲怔了怔,道:“七妹妹棋艺犹胜于我。”

“哪里哪里,是四姐姐心不在焉。”怡莲一颗一颗将围困的白子捡起,倾倒在竹根雕的棋罐中。

“姐姐在想什么呢?这都是第二回了。”

青莲抿了抿唇,“今日,母亲罚了睡莲妹妹站在庭院中,听说足足站了两个时辰,陪侍的丫鬟翠帛都晕过去了呢。”

“是么?”怡莲抬了抬眉头,“我听说是母亲房里的丫鬟翠簪拦着不传话,所以才害得九妹妹白白等了两个时辰。还请四姐姐慎言,母亲是个宽厚人,怎么如此对待九妹。”

怡莲谨慎,只听官方说法,上面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其他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就是,我也是听那些丫鬟婆子们浑说的,母亲那里会亏待九妹呢,定是有人挑破离间。”青莲尤不死心,又说:“也不管起因如何,如今九妹肯定是冻着了,咱们做姐姐的该去看看她才是。”

“姐姐说的极是,只是——。”怡莲扶额道:“我昨夜受了寒,见风就咳嗽,不能出门子,我这里有一盒燕窝,是打算送给九妹补身子的,姐姐不是要去看望九妹么?正好帮我捎过去吧。”

好个油盐不进的七妹!青莲听了这话,几乎要憋出血来!强忍住说了几句闲话,到底是走了,临行时也没说拿那盒燕窝,怡莲装作忘了,也没提醒。

丫鬟湘月收拾未下完的残局,笑道:“这四小姐真真有意思,想拿您做出头鸟,偏偏又碰了一鼻子灰去。”

怡莲苦笑道:“四姐姐并不是坏人,只是她总是想着两头讨好,谁都不想得罪,又惯拿别人作筏罢了。”

湘月迟疑道:“您真不打算去看看九小姐了么,依奴婢看,这九小姐也太可怜了些。”

“九妹啊,她不是个需要别人可怜的人。”怡莲悠然说道,顿了顿,问:“湘月,咱们院子里头,谁和翠帛来往的密切?”

湘月想了想,回道:“归月的老子娘和翠帛的娘吴嬷嬷交好,归月和翠帛一样,都是个闷嘴葫芦似的,她们两人关系倒还好。”

怡莲道:“包些好点的药材给归月,要她送给翠帛——记住,别说是我给的。”

湘月不太懂小姐的意思,但也应了。

松鹤堂,西厢房。

“妈妈!妈妈!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出去!”王素儿拍着门,死死央求奶娘崔妈妈。

“小姐莫要怪老奴僭越,老奴也是为了小姐好!”崔妈妈老泪众横守在门外,哭道:“你要去看九小姐,老奴不拦着,但是你要去求老太太帮帮九小姐,那是万万不能!”

王素儿拍着门,手掌都红了,“妈妈,睡莲表妹待我们如何,妈妈是最清楚不过的。妈妈细想,如今除了外祖母,还有谁会对我这番好过?如今我不过尽微薄之力回报表妹,妈妈还拦着不让,妈妈是要素儿担上忘恩负义的罪名吗?”

“姑娘好糊涂啊!自古以来,母亲教训女儿,如同婆婆教训媳妇,父亲教训儿子,都是天经地义!”崔妈妈苦口婆心劝说道:“你若去求老太太,就是逼老太太打破伦理纲常,做出逆天的事啊!你如今唯一的依仗就是老太太,你就忍心看她为难吗?”

王素儿愣了愣,“可是,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九妹受此折磨。”

崔妈妈哭道:“这也是没办法事,小姐姓王,毕竟是个外人,依人篱下的,如何能插手颜家的事。”

“怎么办?怎么办?”王素儿左右为难,愣愣的双手抱胸,顺着门板缓缓滑下,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31人无情玉簪雪中立颜睡莲一战狠继母(三)

“夫人,您还坐得住哇,再不过去,睡莲这丫头就要被整残了!”

张嬷嬷急得直捶镶楠木的炕沿,柳氏坐在炕上给独子颜宁佑裁过年的新衣裳,锋利的银制剪刀如流水般在画好的印记上淌过。

宝蓝色重缎很快被分割成数片,柳氏收起剪刀,淡淡道:“我这会子要是去,睡莲丫头这一上午的苦就白受了。”

张嬷嬷问:“夫人就不心疼了?”

“心疼。”柳氏穿针引线,开始缝衣,“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事,我贸然插手反而不妥。”

柳氏又说:“以退为进,睡莲必须先对自己狠下心,若不然,母女伦常摆在这里,她就只有任杨氏摆布的份。”

“话虽如此,但是——。”张嬷嬷又不甘心道:“依我这些年的观察,这杨氏可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这些恶心人的腌臜事只会越演越烈,睡莲总不能使用这种自损五百,伤敌一千的法子,她一个小姑娘,虽然伶俐些,恐怕抗不了几年。”

柳氏手里的针停了停,眯着眼恍惚了一下,“补汤应该熬好了,你给睡莲送过去,那些姜糖参片也再包上一包,恐怕明日还要用。”

“哎。”张嬷嬷应了,从腰间掏了钥匙开箱子取人参。

“你怎么拿了这支百年老参?”柳氏哭笑不得,“那里是我舍不得,这人参是切了薄片给睡莲含服的,她年纪小,含这等老参补大了反对身体有损,若当场流了鼻血的,一切不就穿帮了?你用那根普通的红参即可。”

张嬷嬷一切准备停当出了门子,柳氏手里飞针走线,内心已陷入沉思:

针线刺破绸缎,连成绵长的、难以磨灭的伤痕。针线那里知道、或者在乎绸缎的痛苦?

针线只管要完成一件衣服,如同杨氏,她只管达成自己的目的,根本不顾及[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他人的死活和看法。

包括,自己的……。杨氏明明知道自己与睡莲亲厚、却一点都顾及自己的颜面,仗着母女天伦,就敢把睡莲像烂泥般践踏在地下!

颜府颜老太爷四个儿媳妇,自己和杨氏一样,都是嫡出儿子儿媳,只因自己没了丈夫,又只想平静过活,所以从来保持缄默,对颜府之事不发一言,没有考虑过当家主母的位置。

可自己一味退让,就能确定安安稳稳的守着佑哥儿过活了吗?从睡莲之事可以看出,杨氏绝对是个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的人!

颜老太太活一天,杨氏就不敢对他们孤儿寡母做什么,可万一颜老太太去了呢?到时候,杨氏会用什么手段赶走自己和佑哥儿!

柳氏越想越惊,最后放下针线,从炕上起来,叫来丫鬟琥珀,“做了半日针线,怪闷的,你带上昨日新得的梅花盆景,跟我去九夫人院里坐坐。”

主仆二人到了九夫人院里,隔着门帘就听到十二少宁康格格的笑声,丫鬟高高打起夹板门帘,朗声道:“七夫人来了。”

“哟,今日是挂了什么风,两位嫂子都往我这里跑。”九夫人沈氏迎过来,满面春风道:“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吃顿晚饭吧,也尝尝我这小厨房的菜肴。”

柳氏脚步稍微一滞,见莫夫人坐在炕上抱着康哥儿、手把手的教康哥儿画猫玩笑。

只是一瞬,柳氏脚步笑容如初,“你也来了,今儿倒是巧。”

莫氏、沈氏、柳氏三人心照不宣的笑起来,气氛活络的啊。

听涛阁。睡莲和刘妈妈关上门不知说了些什么,两刻钟后,刘妈妈出了卧室,喝了半口茶,就忙叨叨的走了。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杨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捆了翠簪过来。

添饭添菜请了杨嬷嬷在正厅坐着,忙不迭的上茶摆点心果子。

杨嬷嬷摆手道:“不用忙活了,我就传几句五夫人的话就走。”

此时,采菱扶了睡莲从卧房出来,杨嬷嬷说:“五夫人叫我问,‘姑娘身子可好?’”

睡莲说:“请转告母亲,我身子很好,明日一早还要去请安的。”

杨嬷嬷指着跪在正堂的翠簪说:“五夫人说,‘翠簪这丫头仗着有几分体面,竟敢隐瞒不报,冲撞了姑娘,既这样,就捆了翠簪来向姑娘请罪,这种眼里没有主子的刁奴,打死也好、撵出去也好,任凭姑娘处置。’”

言罢,没等睡莲回答,杨嬷嬷带着婆子们转身就走,留翠簪跪在堂中,竟也不管她死活了。

睡莲抱着手炉,靠在黄花梨圈椅的椅背上,脚下还有脚炉,暖和和的,鼻尖都有微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