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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重生名媛望族》》 · 素素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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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只觉锦瑟黑眸深不见底,两颗眼珠乌溜溜如同两汪黑色的玛瑙珠子,顾盼间修眉联娟,似柳若烟,双瞳剪水,却是隔雾看花,叫人不由跌进那黑洞洞的眸子中,心神不住往里吸。明明是春华娇美之态,却偏叫他觉出一股悲凉深寒的冷意来。又见她纤细无骨的手腕执着剪刀,似极没分寸地在他脸颊边划了两划,完颜宗泽便恍然觉着眼前站着的是美艳却要索拿人命的妖精,他一愣,锦瑟却已素腕飞转解开了他身上套着的秋香色女子襦裳对襟袄,正目不转睛,神情认真地剪开沾在他伤口上的衣服。

完颜宗泽的伤口早便经过草草处理,故而将才并未有太多鲜血涌出,锦瑟只当他受伤不深,如今才知错了。横在他胸口的刀伤起码有她小臂长短,虽不及要害,但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中还可见细碎的沙石和破损的衣料黏在其上。

这般重的伤势叫锦瑟抽了口气,不由瞥了眼完颜宗泽,暗叹此人心智之坚毅远胜常人,若是寻常人受了这般重伤只怕现在早就爬不起来了,更勿论在这里和她谈笑自如了。

身在皇家,果然要经受常人所不能受,这位武英王在大锦虽不曾受到屈辱,但危险却和古往今来的质子是一般的。锦瑟想着心头微叹,这才动作极轻柔地给完颜宗泽处理起伤口来。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似怕多用力一分便会伤到他一般,可任谁也知道剔除沾染在伤口上的杂物越快越不受罪,她这般钝刀子割肉,分明是在报复。偏锦瑟神情再温婉不过,再认真不过,倒叫完颜宗泽挑眉抿唇,他不欲在锦瑟面前露怯,只得压了压意欲溢出口的呻吟,这才道:“你倒不怕这血腥。”

锦瑟失笑,并不去瞧完颜宗泽,又剃掉一块嵌在血肉中的沙砾,这才道:“谁说我不怕的,要不爷您自己来?”

锦瑟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已少了将才的排斥,态度于方才急欲赶完颜宗泽走时全然不同,倒不是锦瑟怕了完颜宗泽,实是她发觉完颜宗泽是个跋扈性子,不习惯被人主导,加之他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中,只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她便是再疾言厉色、冷若冰霜也是无用。

这会子锦瑟只欲送走这瘟神,碍着完颜宗泽的身份又不能将其得罪狠了,瞧他睚眦必报,对她这样的小丫头也斤斤计较的性子,锦瑟此刻也不得不低头,顺着他的毛捋,只希望这位的伤口处置妥当了赶紧的滚蛋。

她言罢抬眸瞧了眼完颜宗泽,见他额头浮起一层冷汗,显是疼的嘴唇都发白了,却兀自忍着一声不吭,锦瑟心中好笑,翘了翘唇角。

锦瑟的思虑完颜宗泽自不知,见她不过片刻间便态度截然相反,倒越发疑惑。他凝眸盯着锦瑟细瞧,却见她形容尚小,已初露绝色之姿,阳光照在她细白的面容上,那面颊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螓首蛾眉,素齿朱唇,神情静琬,风姿卓越,这般年纪已一颦一笑皆透骨风韵,若然再过上两年却不知又该是何等倾城之态,完颜宗泽瞧的双眸微迷。

有趣的是,锦瑟竟对他赤裸裸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她动作间贴的很近,小巧而精致的鼻翼喷吐出的如兰气息喷抚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带起一股入骨又钻心的瘙痒来,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间血腥中却有一缕隐隐约约的兰熏桂馥清晰如腹,完颜宗泽目光轻闪,喉头滚动一下。再察觉到锦瑟碰触间纤巧微凉又柔软无骨的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游动,不知怎的面颊便一阵火热起来,匆忙别开了脸。

半响他才撇了撇唇,再次瞧向锦瑟,见她气息平稳,瞧都不曾瞧他一眼,一时间眸中又带上了几分不服的执拗,竟自慢悠悠地用他暗哑的声音赞道:“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锦瑟纵使再沉稳,被他这般直勾勾地来回盯着,又似情人细语般低喃的语气调戏,也是气的五腹六脏都打了结。她双颊因羞恼红若朝霞,唇角笑意却依旧温婉,微嘲地道:“早便闻武英王风流多情,今日方知名不虚传。”

这话却是不再和完颜宗泽绕弯,直接点明了他的身份,说话间她手下一个失力洒药的瓶子直撞上一块外翻的皮肉,当即完颜宗泽便猛抽了一口冷气,身子紧绷如铁,锦瑟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俏丽一笑,道:“抱歉,失手了。”

完颜宗泽不防她会突然念出武英王来,更因疼痛咬了牙,再瞧锦瑟近在咫尺又清丽俏皮的笑颜,只觉心头一颤,视线禁不住一阵恍惚,转而又暗生警惕,眸光瞬间恢复了清明,双眼一迷抬手便抓了锦瑟右腕,狠狠攒住,沉声道:“你欲如何?”

他却是怀疑起锦瑟的身份和目的来了!手腕被狠命箍住,骨骼生疼,完颜宗泽的双眸眯起,狭长的眼眸,眼角上挑出锐利的锋线,那蓝盈盈的眼眸如冰封的蓝宝石,射出幽凉锐利的光,冷峻又狠戾。

锦瑟自知他心中所想,却不怕死的一笑,语气轻柔,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在完颜宗泽脖颈下隔空滑过,道:“王爷说,谁会去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貌若无辜的小姑娘?兴许我是刻意靠近您的刺客呢。您瞧,那些官兵办不到的事,可能我这么轻轻一划王爷就命归黄泉了呢。”

听她这般说完颜宗泽倒笑了,攒着锦瑟的五指微松,竟是神情挑逗而厌弃地上下扫了扫锦瑟,复又魅惑一笑,道:“美人计,你这青涩的身子却不够格儿,模样儿倒还能看,本王便勉为其难地受用了也无不可……”

言罢却是用指腹在锦瑟手腕上的淤痕上似怜惜似贪恋地揉抚了两下,他那样子十足的登徒子,眸光邪魅惑人,动作放肆轻狂。锦瑟心下气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淡笑,道:“那可真是委屈王爷您了,好了,自己打个结吧。”

她说着甩开完颜宗泽的手,不再顾他尚未缠好的绷带,退开一步在一边坐了。

锦瑟竟是半点羞怯模样都没,完颜宗泽只叹她到底年纪尚小,还不知风月之事,心中竟隐约有些失落。只看她生起气来两腮微鼓的小模样,他却觉生动而可爱,莫名高兴。瞧了锦瑟两眼,他才兀自将绷带往腋下缠了两道,打了结,拢好衣裳这才重新看向锦瑟,道:“你怎知我是何人?”

锦瑟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水,轻呷了一口,这才扬眉瞧向完颜宗泽,道:“能惹出这样大的乱子,又生得如此气度容貌,偏还是蓝眸的异域人怕是在北燕也不多见吧?更何况,我还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连代表北燕皇族的海东青图腾都不认得的地步。”

完颜宗泽闻言倒笑了,当日在姚府后门遇到她时,他肩上所披贾哈上确实烙有海东青的皇族图腾,这么说她确实当时就认出了自己。

既知他的身份,却还敢贪他银子,随意糊弄他,这丫头倒是独一份的胆大,完颜宗泽想着却是眨了眨眸子,道:“怎么,瞧本王气度容貌过人,小丫头动心了?要不本王向你们小姐讨要了你,以后你便随在本王身边,可好?”

完颜宗泽的语气虽充满挑逗意味,面上的笑容却带着北方男子的爽朗英气,故而倒不叫人觉着厌恶。锦瑟莞尔,也不接他话头,只道:“今日我对王爷也算有助呢,却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爷可愿一听?”

听锦瑟这般说完颜宗泽却不意外,将才锦瑟猛然挑明他的身份,他已有所领悟,这会子只剑眉一扬,道:“对美人儿本王向来有耐性。”

锦瑟已习惯了完颜宗泽见缝插针调戏人的口吻,听他接了口,倒觉有望,眸光微亮,道:“王爷也知,婢子是姚同知府的丫鬟,今日婢子和我家小姐有幸遇到王爷,来日还请王爷能瞧在今日相遇一场的份上,放姚府上下一条生路。”

完颜宗泽闻言倒是微诧,挑眉道:“此话怎讲?”

前世时这江州地界可没听说北燕武英王遇刺这回事,锦瑟虽不知为何今生会有此事发生,但显然这事是必定要引起江州的一些变故的,江州知府是一定要因此事获罪的。

将才听到汪大柱说官府要捉拿匪盗,欲搜查,锦瑟心中就存了疑。房门被撞开,她恰又瞧见那官兵头领冷漠地推开汪大柱手中银两,之后这群官兵对姚家人的态度,还有他们锐利的目光,杀机腾腾的气势,甚至敏捷的身手,更叫锦瑟肯定这些人绝非江州官兵。

如今朝廷腐朽,大锦官兵只会做些欺民扰民的勾当,万不会有那般气势。再来,锦瑟立时便想起了寿辰上那两位姑娘谈及武英王暴打南郡王的事。

此事发生在如今大锦明孝帝刚刚即位之刻,完颜宗泽在天子脚下将长公主嫡子打的丢了半条命,只怕为戏子争风吃醋是假,向大锦新朝示威才是真,他这也是在代北燕国试探大锦新帝。

试探新帝和新朝对北燕的态度,试探新帝的处事手段和心性,很显然,通过这件事许多人都瞧出了,大锦明孝帝是个懦弱昏聩,治国乏力的无能之辈,他甚至欲取媚北燕换取安逸,这样一个只恨不能将完颜宗泽当祖宗供着的皇帝,又怎会派官兵明目张胆地追杀完颜宗泽?

如今北燕蒸蒸日上,已是咄咄逼人,大锦怎会给其出兵南攻的理由?将才锦瑟一度以为那些兵勇不过是配合完颜宗泽在演贼喊捉贼的戏码,可后来瞧了那队官兵的行事手法和完颜宗泽身上实实在在的伤,她又否认了这一想法。

这样一来,锦瑟所料,便只有一种可能。这队官兵乃藩镇西都王派来挑起大锦和北燕纷争的刺客。

这西都王和汝阳王、疆毕王同为大锦三大藩王,西都王马绒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西南藩疆,其人野心勃勃,狂悖傲慢。自大锦圣祖时封三大藩王起,便有规矩传下,藩王嫡长子五岁入京为质。而马绒嫡长子去年已满五岁,朝廷派人到西都接世子进京,马绒却迟迟不应,如今已是托了一年有余。

锦瑟记得前世时郭氏大寿前十来天,明孝帝派礼部员外郎水大人再次前往西藩接世子入京,水大人路过江州还曾做客姚府。

若无意外,今生此事当也发生了。西都世子入京眼看已不能再拖,而马绒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只此一子,又系嫡出,如何能忍心送其为质?此时若然北燕和大锦出了纷争,那朝廷便要被迫安抚藩王,安定边疆,西都世子入京之事也会不了了之。

更何况,将才锦瑟特意观察了那一队兵勇的穿戴,他们身上虽穿的是江州府兵的兵服,可那脚上官靴却分明沾有暗紫色泥土,在阳光下那泥土更是呈现紫红,若锦瑟记得不错,大锦唯西南边陲的万壑谷有这种紫红色泥土。

完颜宗泽遇刺,又怎会不趁机问责大锦?若此事是西都王所为,明孝帝问责马绒,马绒不承认最后也只能是场糊涂官司,即便坐实了马绒之罪,北燕也得不到什么实质好处。反观,此事按在江州府兵头上,北燕却能趁机向大锦发难,大锦是势要予北燕一些好处才能平息此事的。

两厢比较,完颜宗泽会如何行事,便不言而喻了。

这般想着,锦瑟便微微一笑,道:“王爷,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来王爷也知这些刺客非我大锦官兵,可王爷将其引到这众目睽睽、人多嘴杂的渡口来,怕是意在将这行刺之事闹大吧?王爷想将这刺杀一事按在大锦头上,安置在江州府兵头上,这将来皇上雷霆震怒,江州知府首当其罪,江州官员怕是也要受到牵连吧?”

完颜宗泽听锦瑟如此说,瞧向她的目光潋滟一闪,却又吃惊地道:“行刺本王的难道不是江州府兵?若冬雪察觉了什么,还望指点本王一二。我北燕人历来恩怨分明,本王一向有仇报仇,有恩还恩。今日本王伤成这般,手下更是折损严重,这若将来寻错了仇人可不好。再说,听冬雪的意思,倒好似本王刻意冤枉江州府兵一般,在冬雪眼中本王便是那等不讲道理,是非不分之人?”

锦瑟见完颜宗泽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讨教,又做出惊异万分的神情来,一双蓝眸却含笑晶莹,她不觉莞尔一笑,道:“王爷天纵奇才,自有分辨,王爷说是江州府兵便必定是了。所以,婢子才要恳请王爷高抬贵手,到时候为我家老爷说上两句话,莫叫姚府上下被满门抄斩,也莫叫我家小姐相帮王爷一场,却还要落得流亡街头的下场啊。”

完颜宗泽闻言眯了眯眼,仔细瞧了两眼锦瑟,这才道:“大锦军政不分权,江州府兵乃知府姜大人一体节制,大锦律法不牵连无辜,不连坐受刑,此事明孝帝怪责不到你家老爷头上。相反,姜知府获罪,知府一位便提前空了出来,姚大人还能得福早日高升,又何来满门抄斩一说?”

完颜宗泽只当锦瑟不明大锦律法,这才说的详尽,锦瑟闻言却眨巴着眼睛,道:“姜大人获罪不会牵连到我家老爷吗?这可就奇怪了,我家老爷乃姜大人下属,下属本便是协理政务的,姜大人犯错,我家老爷也有失职之罪才是,怎可因过得福,升任知府?这不是赏罚不明嘛,王爷以为呢?”

听锦瑟这般说,又见她眸中清寒之光晶灿闪烁,完颜宗泽才恍然了锦瑟意思,她这非是在为姚家说话,而是要他适时踩上姚家一脚,是要阻那姚礼赫的官路!

想到当日在沈记发生的事,还有锦瑟姐弟寄养姚府的处境,完颜宗泽心下了然,笑着摇头,道:“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言罢眯了眯眼,凑近锦瑟,又道,“你一个小丫鬟,姚家供你吃穿,何以做出此等悖主之事?”

锦瑟听完颜宗泽这般说,便知他是应下了,心中微喜。

前世姜知府荣升,姚礼赫顺利升迁江州知府,次年,江州出现祥瑞之兆,恰逢宫中添了皇子,明孝帝龙颜大悦,升姚礼赫为从三品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其后姚礼赫借机攀上了皇长子,得以在明孝帝南下巡游时伴驾左右。船至淮安,明孝帝遇刺,姚礼赫竟机缘之下因救驾有功得了明孝帝器重,官升从二品布政使,若非如此姚锦玉又怎能成为谢少文的正妻?

姚礼赫如今已在江州同知位上蹉跎了九年,前世江州知府一任是他仕途通畅之始,是在任江州知府时姚礼赫才步步高升,仅四年便官升五级位列朝班的。

今世锦瑟又怎能容许姚礼赫顺利升任知府一职?锦瑟这几天本便在筹谋此事,只无奈前朝之事,她力所难及,谁知今日机会便就送上了门。对她千难万难之事,在完颜宗泽却不过一句话而已,锦瑟又岂会放过机会?

见完颜宗泽凑上来,眸光含着深意,似要瞧透了她一般,锦瑟自知他是怀疑她的身份,一个小丫鬟是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锦瑟想完颜宗泽多半已猜到了她的身份,而当她将才挑明完颜宗泽身份时,便也没想再隐瞒身份。故而此刻,锦瑟半点不惊,只是笑道:“婢子只认姚四小姐为主,而非姚府。”

完颜宗泽见她不愿道出真实身份,心知她是不想和自己过多牵扯,却也不恼,只勾了勾唇道:“冬雪可真是虑姚四小姐所虑的好奴婢,当得上忠厚二字。”

锦瑟听他语出讥讽,面不红耳不赤地温婉扬笑,淡声道:“在其位谋其政,冬雪是四小姐的婢女,自万事以四小姐为先。便和王爷此刻身负重伤,却不以个人仇恨为念,一心为燕国筹谋是一样的。说起来,冬雪还有一笔买卖想和王爷谈,不知王爷可有兴趣?”

闻言,完颜宗泽当即便扬起了眉,身子往后微仰,端祥着锦瑟,却道:“佳人所请,敢不详闻?”

锦瑟将他眸中兴味和期待瞧在眼中,却是又缓缓举杯呷了一口茶,这才道:“听闻贵国皇帝欲亲征常年滋扰燕国北疆的北罕,却苦于军备不足,兵器司因缺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法供应燕皇所需之兵器,燕皇已责令兵部在全国找寻铁矿,甚至高价征民间之铁。北燕万寿节将近,想来彼时王爷定是要回国贺寿的,若然王爷能解燕皇此忧,岂非送了最好的一份寿礼?解父所忧,只怕王爷能一跃成天下百姓忠孝之表率呢。”

完颜宗泽闻言目光陡然一亮,复又浮沉起幽暗不明的光芒来。这次他离开凤京,其中一条目的便是寻找铁矿,燕国出兵北罕倒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筹备军需。父皇胸怀天下,欲一统南北,北燕若想南攻大锦,却需要大量武器,而如今北燕的铁储备却远远不够……

他万没想到眼前的小女孩竟是和他谈及这个,重新审视着端坐身旁,一脸婉约笑容品着茶的小女孩,完颜宗泽半响不语,眸光浮沉几许,半响他才重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支起右肘在八仙桌上托了脑袋,半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道:“你竟知那里有铁!这生意本王极感兴趣,你且说说想要什么。”

锦瑟便也笑了,神情温和,道:“皇室贵胄身旁总有暗卫跟随,王爷身在异国,燕帝疼惜您势必要派大量暗卫保护左右。听闻这种暗卫死士皆是从小便经受训练,誓死护主,忠心不二,千金难买。我要的不多,只望王爷能送我两名暗卫,便再无他求。”

完颜宗泽闻言又是一愣,接着才抿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成交,这两日我便派人过去。”言罢却又凑近锦瑟,道,“这生意本王倒占了极大便宜,本王平生虽最爱占美人便宜,可该怜香惜玉时却也不含糊,要不要我帮你料理了姚家?”

料理了姚家?锦瑟不想完颜宗泽会如是说,微微一怔却笑了。她之所以和完颜宗泽做这买卖,一来是她急需两个暗卫遣用,再来不过是欲借此和北燕交个善缘,来日许有大用,倒真没想着求了完颜宗泽整饬姚家。

锦瑟微微动心,接着却又否了此念。若然此事也依赖了完颜宗泽,于她,这笔生意也便等价了,既是等价买卖,来日她再有所请完颜宗泽却未必肯应。所谓好刀用在钢刃上,姚家之事她相信凭她能力当可应付,完颜宗泽这里还是要留上一条后路的好。

再来她和弟弟如今还寄养在姚家,姚家落难,于他们姐弟也没有好处。何况她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姚氏一族谁忠谁奸,她尚没弄分明。倘使一竿子打死,以后文青又要靠谁去?没有了家族依持,便是文青能高中状元,仕途也难走远。

在一切没部署好之前,不能对姚家动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损人一千自毁八百的事她岂能去做?更有,报仇之事,到底是自己来方能解恨。

这般想着锦瑟笑意荡漾,明眸微扬,道:“多谢王爷,只是此事我家小姐自有计较,便不劳王爷费心了。青州之南有一五柳山,人烟罕至,王爷所需,当尽在此地。”

完颜宗泽听锦瑟竟这般爽快地将那藏铁之处告之,目光再度锁着她流光熠熠,他歪了歪唇,道:“本王很好奇,你一个闺阁女子,何以对矿藏地域之事如此精通?”

这也无怪乎完颜宗泽奇怪,寻常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休说是知晓哪里有矿藏,便是你谈及方圆十里的山水来,只怕她也不知所谓。提及一个州县,能说出其大致方位的女子已是见多识广,而那青州更是距江州数千里之远,五柳山便是完颜宗泽也未曾听闻过,大锦的地图上也未绘出此山来,可锦瑟竟能肯定地说此处有铁矿,这事怎么瞧都叫人觉着匪夷所思。

锦瑟闻言倒也不瞒他,只淡声道:“老太爷在世时曾着人遍寻大锦矿藏,老太爷过世后小姐曾整理其书稿等物,瞧见此事便和婢子说道了两句。”

此事锦瑟倒没有欺瞒,当年祖父在世曾着人四处找寻铁矿,这五柳山矿藏呈报祖父时,祖父已致仕,本是要上奏朝廷的,无奈竟突染风寒,仅仅三日便命归黄泉。她悲恸过度,又携弟归族,万千事端使得心力交瘁,待后来有心情整理祖父所留文稿书信已是一年之后,彼时她将此事告知姚礼赫,姚礼赫却迟迟未曾上报朝廷,在江州知府的缺儿空出来时,他才一纸奏章将此事上报,也因此得了如今内阁首辅万大人高看,升任了江州知府一职。

可这五柳山的矿藏最后也没能被大锦所用,金州发生农民起义,北燕趁大锦疲于应对时,大军压境,兵临壑江,明孝帝慌忙派使臣前往谈判,最后将青州、丰州割给了北燕。三年后五柳山矿藏被发现,燕王龙颜大悦,还曾以此事公然讥笑明孝帝有眼无珠。

燕帝不知,其实这五柳山矿藏一事,早年万阁老便向明孝帝上过奏章,只明孝帝根本沉溺美色,无批阅奏章之余。而金州暴乱时,万阁老也已致使,明孝帝却又重用宦官崔贤,万阁老听闻大锦欲割地青州,曾连夜上折,提及五柳山矿藏一事,可崔贤却因党争扣了这折子。

思及祖父在时无一刻不在忧心天下,图报君恩,为大锦呕心沥血,而大锦却早已病入膏肓,奸佞当道,败象显露,锦瑟不觉眸含怅然和悲凉之色,却闻耳边响起完颜宗泽的叹息声。

“大锦先帝虽平庸无能,却有一条当受世人称赞,那便是简拔了一批若姚阁老,万阁老、镇国公、廖尚书这样一批能臣忠臣,在这上面倒也称得上是知人善用了,可说的上是守成之君。姚阁老居首辅之位十余年,大锦百姓虽谈不上富足安乐,但亦未发生饿殍之事,更不曾发生民变暴乱,姚阁老殚精竭虑可见一斑,当得上一代名相,令人敬仰。若我北燕有此能臣,何愁大业不成!”

锦瑟闻言神情一恸,一瞬便又恢复了沉静,却道:“王爷的伤已无大碍,不知王爷准备何时离去?”

完颜宗泽却捧了心窝,几分受伤的道:“怎又来赶本王,本王便那么不招冬雪待见?”

锦瑟见他刻意耍宝,倒是一笑,回道:“婢子是替王爷的手下着急,寻不到王爷若然他们皆自戕谢罪,那王爷岂不要内疚致死?”

她言罢便欲起身,谁知完颜宗泽竟也猛然站了起来,身子前倾,锦瑟险些一头撞进他怀中,身子猛然后仰去避,一个失衡她忙抬手去抓桌子,后腰却已被一只大掌揽住,却是完颜宗泽一个海底捞月扶住了她。

他并未借机靠近她,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打算,锦瑟直起身来,感受着他温热的大掌似占满了她整个后腰,引得她背脊微僵,沉静的眸子和他对上,却闻完颜宗泽笑道:“劳冬雪替本王忧心了,本王却更好奇,冬雪对男人的碰触怎如斯淡漠,倒似见惯了男人身体一般。”

这话说的尤为粗野,只怕是个闺阁女子听了都要恼羞成怒,重则恸哭不止、以死明志,锦瑟眯了眯眼,却只清眸流转,上下扫了扫完颜宗泽,讥声道:“王爷这样也算男人?”

言罢她抬手推开完颜宗泽,自将八仙桌上绷带等物收拾齐整,又捧着那红木盒子不紧不慢地行至床边放回了箱笼,竟是不再搭理完颜宗泽。

而完颜宗泽被锦瑟清冽含嘲的眸子一扫,只觉面红耳赤,他本不是注重外表、恪守儒家礼仪的迂腐之人,向来随性肆意,故而梳着女子的发髻,身穿女子襦裳襦裙并不觉怎样丢脸。

可这会子被锦瑟一嘲,不知怎的他就觉一股羞燥之意铺天盖地而来。穿成这样不算个男人!锦瑟的话入耳,他羞恼间竟是极不愿得她如此看待的。

见锦瑟言罢便扭身若无其事地只留了个静默的背影于他,完颜宗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脚踹上身前座椅,将椅子踢得打了个转儿,复又恨恨地抬手去扯头上发钗等物。

将其呼啦啦地扔了一桌,犹且觉着不解恨,又去扯身上那件棉质襦裳小袄,只手触上那衣服想着之前锦瑟吩咐丫鬟去取这衣裳时所说的话,和她当时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舍,他却又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锦瑟听到脱衣的窸窣声,本能蹙眉,她回头见完颜宗泽虽瞧着气恨,却不曾扯坏那衣裳,这才面色平静了下来。

今日完颜宗泽身上所穿衣裳却是锦瑟生母廖华的遗物,廖华过世,许多衣物当年便烧毁了,后来离京又处理了一部分,唯今留在锦瑟身边的本便没几件生母的旧裳。

这件棉质常服是廖华生前极爱的,锦瑟总觉上头有母亲的味道,故而时刻带在身边,有时心慌难眠时还会穿上入睡,平日也都不叫丫鬟乱碰,委实珍惜的紧。今日也是没了办法,这才取出来救急。

也因她的衣裳都太小,别说完颜宗泽穿不上,便是披着都嫌小。而廖华本便比一般女子要高,这件常服又做的宽松,经年浣洗,衣料也松散了不少,完颜宗泽才勉强能穿在身上。也多亏了这衣裳,才能叫锦瑟方才声东击西,偷天换日地骗走了那队刺客。

早先在屋中时完颜宗泽便是穿着这件衣裳,披了大氅,缩着肩膀,又半蹲了身子,带着帷帽装成小姐模样躲过查看的。到了甲板上也是他突然出手制造了些混乱,趁着众人不注意又将披风和帷帽穿戴在了锦瑟身上,趁机躲在众多丫鬟中,这才又避开了后来那刺客头目的追查。

完颜宗泽感受到锦瑟瞧来的目光,便用力地将脱下的衣裳摔在了八仙桌上,一屁股坐下怒目瞪向她。

他墨黑的发尽数散下,掠至脑后,丝丝发缕在穿窗而过的微风中轻舞飞扬,时而一缕缭绕过宽阔的额头,锋锐的剑眉,时而又抚过因紧抿而愈发棱角分明的唇。狭长的眼眸因怒火,那瞳仁中似有一簇冰蓝色的火焰在升腾,忽闪着明亮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窄窄的鼻梁上投下剪影,映着幽光,挺立卓拔。

他那容颜之俊美不凡,此刻当真是彰显无遗,只是神情却带着些孩子气的赌气。锦瑟瞧着他,扬起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笑着道:“冬雪不过一句玩笑话,王爷何必恼怒?王爷英俊无双,是有名的美男子,冬雪陪伴小姐于深闺之中也有耳闻,此刻瞧着王爷,还真真是赏心悦目呢。”

她言罢,却是不再顾念完颜宗泽的心情与否,自低了头,凝眸捧了床上散着的书瞧了起来。

而完颜宗泽恼怒中,只觉锦瑟将才那一笑极是柔美,不知为何,她那黑洞洞打量他的眼神竟是叫他浑身不自在,坐如针毡。还有她那娇软柔腻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竟凭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和悸动来,待他回过神时,才恍然方才分明是被眼前这小丫头片子给调戏了!

令他挫败气恼的是,他竟发觉自己双颊有些忍不住地发烫,而那边锦瑟却已翻了一页书。瞧她那神情,和那流动在书扉间的灵动眸子,完颜宗泽一点不怀疑她已全然忘了还在屋中的他,已沉迷在书册间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更叫他憋闷躁动,可瞧着静静看书的锦瑟,他又不愿再开口说话,仿似那样便更失面子。

比定力,比从容淡定,他怎能输给一个小丫头片子?!

完颜宗泽想着便沉声哼了下,扭开了头也不再去瞧锦瑟。舱中一时便只剩下江水滚动的哗哗声,间或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竟是叫人觉着安宁而祥和,便在这样的安静中,完颜宗泽不知不觉已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片刻,锦瑟又翻了页书,这才瞧向端坐在桌前眯觉的完颜宗泽。他的背挺直着,眉头微微锁起,两臂撑在分开的双膝上,右手尚且按在腰间匕首之上,即便沉睡中也保持着警惕,如一只随时会暴起的兽。

瞧面容他不过十六七的模样,可达斡尔人本便比汉人发育的早,想来他应不过十五岁,这样算来当年他为质时也还十岁不到,必定也很幸苦吧……

前世她能得以报仇说起来还要谢谢这位武英王,若非他死在了大锦,燕帝许不会提前南征,若无北燕百万雄师直扑淞江,明孝帝也不会那般倚重杨建。若无明孝帝的倚重,杨建又岂能轻易扳倒政敌武安侯府?剪除后宫和杨皇后争宠数年的云妃?

而前世她令柳嬷嬷送给镇国公的那封信,不过是当时的江宁总兵和谢少文暗通款曲的书信,江宁总兵向北燕投诚,那信便也成了杨建指证谢少文通敌叛国的罪证。

而前世,完颜宗泽本已在回燕国的船上,中途却在安溪口下了船,带着一队人连夜奔驰去了肃州。当时肃州正闹民变,不知为何其暴露了身份,深恨北燕的乱民将其围住生生打死。

听闻完颜宗泽之所以会突然前往肃州,皆为一女子,而他会被围攻也是因护那女子和其孩子才受了拖累,若非如此,依他的能耐必是能逃脱的。还听闻他断气时怀中仍死死抱着那女子,后来燕国军队赶到,两人皆已身亡,失身僵硬,竟是无法将两人分开。尸首被运回燕京圣城,金后见之,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当年凤京对此事传闻极多,众人皆以为那女子是完颜宗泽心爱之人,那孩子也必是其私生子,事实如何却不得而知。但不管事情真相是怎样的,锦瑟都觉着能用命去护一个女子的男人不会坏到哪里去,起码他必是个有担当的血性男儿。这大概也是今日她会开口请求他,还和他谈生意的缘由吧。

祖父和父亲皆是忠君爱国,铁骨铮铮的,此事若换在前世,锦瑟便是为着大锦的安定救了完颜宗泽,也万不会将铁矿一事告知。多活一事,她自私了,也凉薄了,没了悲天悯人的心思,只想着守护住弟弟,在这乱世闯出一条生存之路来。

锦瑟想着转开目光瞧向半掩的窗口,路边的江景自眼底掠过,因正值隆冬,万物凋零,四下皆灰茫茫一片,一如她苍茫的心。

祖父、父亲留下的家产对吴氏来说可谓放在嘴边的肥肉,对族中他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她和文青便是那怀抱大金元宝行走熙熙攘攘街头的两个孩子,周围觊觎的目光便能将他们撕裂。

她是女子,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文青一旦没了,她家便成了绝户,家产归族,能平白分到一份钱财,谁又会计较文青的死?而姚礼赫一房,因着教养他们姐弟多年,总是要分大头的。吴氏出身商户,本便视财如命,这也难怪她会处心积虑地谋害文青。前世文青死在逃难的路上,又何曾有一个族人关心过他的死因?关心过他的后事?他们只惦念着那些家产该如何分配。

前些日,在沈记吴氏没能得逞,必然会再度筹谋,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来索弟弟的命,弟弟真若去了,吴氏只要抛出一部分家产,令族人受益,又有几人还会去细查弟弟的死因?

大锦保护各大世家和宗族,故而按大锦律法,族人间发生纠纷,争执,都要到各宗族祠堂中由族老们共同裁决,若越过宗族将纠纷闹至衙门,官老爷是不予受理的。宗族处罚自家子弟,便是将那不孝子孙生生打死在祠堂中,官府也是不予追究的。除非有那族人不服宗老们的处决非要闹至公堂,官府视情况即便受理了案子,为苦主翻了案,此族人也算是将宗族满门给得罪了,很可能会落得个驱除出族,背井离乡的下场。

弟弟年幼,又无功名护身,吴氏害死弟弟,很可能她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们姐弟的境况可谓虎狼环绕,防不胜防。族人中谁忠谁奸她妄活一世竟不甚清楚,如今虽得重生,但仍境况堪忧,吴氏想要捏死她们这对姐弟实在有太多的法子,她又怎能不担忧心惊,步步筹谋?

这也是她在府中推波助澜,撺掇四房和姚文敏和吴氏对上,却始终不愿正面迎击吴氏的缘由。如今吴氏一手掌控着她和弟弟犹且手段阴狠,若然叫吴氏发觉她已非那个事事信赖依靠她的姚锦瑟,吴氏是否会冒险直取她和弟弟性命也不好说啊,唯今有了从完颜宗泽处讨来的两名暗卫却能放下些心了。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所寄托,有牵挂的人方能活的有趣味,不管如何,既苍天悲悯将弟弟还给了她,这次她定要护他周全。再想靠近文青谋他性命,不管是谁,她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想着这些,锦瑟清澄的目光不觉便锐利了起来,似燃烧了火焰般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而当锦瑟目光扫去时,完颜宗泽便一个凛然惊醒了过来。感受到锦瑟安静的目光如水般落在身上,复又移开,他才微微睁开眼睛瞧向她。

目光所及,女孩沉静地端坐在床沿上,背脊挺的笔直,幽凉的目光透窗而过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悲愤中。

完颜宗泽有些不明,本是个温婉纤弱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事情,究竟她想到了什么,竟会呈现出如此辽远激昂,杀气而哀烈的神态,更有那挥之不去的凄凉,凝在若柳似烟的眉梢,深深几许,叫人瞧着竟是抵不过一阵阵心悸。

两个多时辰后,船在小寒山山脚的渡口停靠,柳嬷嬷和白芷几人一道进来,收拾了行装,锦瑟向完颜宗泽辞行,福了福身道:“冬雪告辞,爷请自便。”

完颜宗泽见她垂着眸子,也不瞧他,一副低眉顺眼的小丫鬟模样,不觉气闷,却是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道:“总有一日,我会叫你亲口将闺名告之于我。”

锦瑟闻言却再度福了福身,未曾多言,外头已响起了几个婆子的请安声,完颜宗泽低声哼了下这才闪进了床后窄道,用床幔遮住了身子,白芷开了门,几个婆子进来将箱笼等物搬出。

待下了船,众人乘上马车,柳嬷嬷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回望了眼停靠在岸边的船舫,拍着心口道:“好在没出什么乱子,姑娘,那位爷到底是何人?姑娘怎会认识这般狂悖之徒?”

锦瑟见柳嬷嬷一脸后怕,莞尔一笑,道:“不过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乳娘回头记得再嘱咐下冬雪几个,今日之事万不能叫人知晓。”

柳嬷嬷应了,见锦瑟似极疲累,便也不再多问。马车沿着山道缓行,又走了约莫小半时辰才到了灵音寺所在西莲峰的山脚下。柳嬷嬷给锦瑟重新梳了妆,这才给她披上大毛料的斗篷,戴上帷帽,扶着她下了车。

此刻已天色渐暗,苍山凝暮,一日已入黄昏,天边火烧般的带起晚霞炫彩,夕阳的余晖暖意连绵令吹抚而来的山风似也不再那般刺骨生寒。早已有小沙弥侯在了山脚下,锦瑟换乘了两人抬的肩舆,这才由几个护院和婆子前后护着登山而行。

灵音寺是江州一带最富盛名的寺庙,建寺已有四百余年,寺庙笼在一片松林之间,便是这隆冬岁月,也葱翠满目,飞鸟自霞色间成群掠过,投林归巢。山间修了平整的石阶,青石蜿蜒,古寺深藏,每隔一段路便有待客休息的石桌石凳。临近寺庙,檀香缭绕,曲径通幽,叫人尚未入寺,已感安宁祥和,已沐禅心。

锦瑟在寺门下了肩舆,由引客僧带着往寺庙大殿,叩拜,上香,锦瑟吩咐柳嬷嬷将早准备好的香火钱奉上,一番折腾外头已天色沉暗。锦瑟又前往供奉祖父,父母长明灯的殿中叩了牌位,又奉上了点长明灯的银钱,这才随着引路沙弥往寺庙专为敬香留宿女眷准备的客院去。

每年姚家在灵音寺所花香火和香油钱不下千两,而今年是姚老太太六十大寿,姚礼赫更是捐了万两香火钱为地藏菩萨重塑了金身。像姚家这样的大香客在灵音寺是有专门供其女眷歇脚和留宿的客院的。

锦瑟因每年都要往灵音寺来为亡故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上香祈福,故而对灵音寺并不陌生,带路的小沙弥也是锦瑟识得的,不过六七岁模样,长着一张圆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再映着那光秃秃的大圆脑袋,模样极是讨喜。

小沙弥领着锦瑟和柳嬷嬷几人到了客院所在,众人却见姚家惯常所住的客院东面的院落外站了六个提着灯笼的守院婆子。这些婆子们穿着同色的墨绿比甲,褐色襦裙,系暗红汗巾,瞧着极为讲究。

她们瞧见锦瑟等人过来,齐齐冲这边福了福身,神态不卑不亢,却又极是有礼,一瞧便是颇有规矩的人家才能教养出的奴才。柳嬷嬷瞧着便是一愣,冲那小沙弥问道:“可是哪位贵人留宿在此?”

小沙弥尚未答话,锦瑟却已微微扬起了唇角,目光潋滟闪烁着明媚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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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话说素素还没最终确定楠竹人选呢,只对文文大致走向确定了,关于楠竹,亲们的呼声还是有一定作用滴哦。所以,喜欢子御帅锅的姑娘们赶紧吼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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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章

“这位香客和四小姐不过前后脚上的山,是路过江州前来还愿的。”小沙弥回道。

白芷闻言也来了兴致,忙问道:“路过还愿的?怨不得我瞧着这些婆子都眼生的紧呢,原来不是江州的啊。瞧着倒似大户人家,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

她言罢见锦瑟站定冲那几位婆子微微颔首,便也忙肃了面色,和柳嬷嬷等人一道也远远地冲那几个婆子福了福身。

小沙弥见两方见了礼,这才带着锦瑟一行继续往院子里去,回道:“却是大户之家,这香客是从登州赶往京城的,早先曾到本寺祈福求子,如今应了验,又再度路过江州,自是要上山还愿的。”

柳嬷嬷闻言思绪一转,诧道:“莫非是回京生产的平乐郡主?”

平乐郡主乃现镇国公杨建的嫡次女,其母乃先帝胞弟魏王的嫡长女明月郡主,其嫡亲姐姐更是当今正宫皇后,当真是皇室贵胄,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平乐郡主和皇后虽一母所生,可却足足相差了九岁,当年明月郡主自生了杨皇后便迟迟再无动静,足隔了九年才生下这位平乐郡主来。

镇国公中年再得子嗣,虽是女儿,却也格外疼宠。平乐郡主刚一出生已是太子妃的姐姐便请了恩旨,先帝谕旨封为平乐郡主,可见其出身之高。

平乐郡主生娇美,性情活泼,当年可谓凤京第一名媛,不仅镇国公和明月郡主疼爱她,连宫中太后都极是喜欢她,当年其及笄礼办的异常盛大,也是太后亲自到镇国公府为其插的簪。

镇国公夫妇不忍幼nv早嫁,故而平乐郡主十七岁才订了亲,说的却是登州望族李氏的嫡子。登州李氏系出名门,乃前朝大将李车举的后代,李氏子孙也多承祖业,走习武从戎之路。

平乐郡主所嫁便是先帝丰庆二十年的武状元李冠易,这李冠易不仅武艺出众,出身也不凡,是李氏如今族长江宁侯李章的嫡长子。

李家世受君恩,李章便是大锦名将,李冠易有如此出身,又一表人才,前程自不可限量,平乐郡主十九出嫁,十里红妆,可真是羡煞了京中闺秀。

镇国公府勋贵之家,杨建手握重兵,平乐郡主自也算将门虎女,出嫁后和李冠易可谓夫唱妇随,极为恩爱。锦瑟当年便曾见过两人同乘一骑,京郊驰马的情景,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只无奈好景不长,两人在京只住了两年,李冠易便外放登州宣慰使,平乐郡主夫妻鹣鲽情深,自是要随着夫君上任的。辞别两家父母,两人路过这灵音寺时曾一道上山祈福求子,却不料世事弄人,李冠易刚到任便不幸染了麻风撒手而去,只留下了平乐郡主和其腹中不足三个月的孩儿。

平乐郡主悲恸自不必说,夫君已安葬却仍不愿离开登州,日日到其坟前凭吊,眼见腹中孩子一日日渐大,明月郡主和江宁侯夫人哪里放心她在登州生产?两家人商议了一番,镇国公夫人这才派了长子镇国公世子杨松之带着人前来登州硬接了平乐郡主回京。

这事柳嬷嬷自是听闻了的,平乐郡主在灵音寺求子后不足两月便怀了身孕,此事还曾引得江州贵妇们纷纷上山求子。故而此刻一听小沙弥说这贵人是从登州前往凤京,又是山上还求子愿的,柳嬷嬷当即便知是谁了。

果便闻小沙弥道:“正是呢。”

说话间已到了院中,早先一入寺白鹤并几个粗使婆子已打先过来收拾了房间,小沙弥告了退,柳嬷嬷扶着锦瑟进了屋,待她梳洗一番,又用了少许斋饭在床上坐下,柳嬷嬷才道:“当年夫人和皇后娘娘是手帕交,平乐郡主当时虽年幼,但也总爱和夫人们一处玩闹,老太爷在朝时和镇国公府也有来往,姑娘也是识得平乐郡主的。这也算是他乡遇故交了,不去拜会只怕失了礼数。姑娘看,老奴是不是去递个帖子?莫失礼了才好。”

锦瑟闻言却只抿唇笑了笑,她这次到灵音寺上香本便是冲平乐郡主来的,拜会是一定要的,可却不能如柳嬷嬷所说这般。到底如今她的身份不比从前了,上赶着前去攀扯关系,没得叫人低看了。

“嬷嬷说的虽是在理,可如今平乐郡主故地重游,必定是悲恸难言,加之她身怀六甲,势必疲累,我又岂好再去叨扰添乱?”锦瑟笑言。

柳嬷嬷闻言只当锦瑟自视身份不比从前,所以不愿前去攀交,惹人口舌,便又劝道:“正是因为郡主心情郁结,姑娘前去拜访,郡主和姑娘多说说话,才能纾解一二,怎能说是叨扰添乱呢?”

柳嬷嬷的心思锦瑟怎能不懂?如今她孤苦无依,柳嬷嬷不过是想叫她多结交些夫人贵女,将来嫁到凤京也好多些人脉。可与人结交,也是要看机缘,要合时宜的。她有心结交,那平乐郡主此刻哪里会有心思结交于她?

锦瑟想着便拉了柳嬷嬷的手,道:“嬷嬷,人逢悲伤时遇到那平日便亲厚的友人,或是信赖的亲人,自能得到劝慰,从而心情得以纾解。可若遇生疏之人,不过是面上寒暄两句,凭空惹来心烦,又谈何纾解?我和郡主不过几面之缘,又时隔数年,何必去徒惹人家厌恶低看?嬷嬷的意思我都明白,可若然郡主有心自会召我过去。再来,既在此遇上了也算缘法,说不准明日便能在寺里遇上呢,何必急在这一时。”

柳嬷嬷闻言觉着锦瑟说的有理,又见她不似碍于身份刻意疏远平乐郡主的模样,这才点头道:“姑娘有主意便好,老奴也不多嘴了,今日姑娘舟车劳顿,书也别瞧太晚,早些安歇。”

锦瑟点了头,劝柳嬷嬷下去歇了,待柳嬷嬷出去锦瑟才缓步行至窗边,瞧着黑漆条案上摆放的一盆素心寒兰默默出起神来。

月华如练,寒照长夜,山中的夜晚冰寒彻骨,却寂静安宁,夜至二更,突然外面传来喧嚣之声,嘈嘈杂杂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也惊醒了沉梦中的众人。

柳嬷嬷和白芷从外头进来时却见锦瑟已被惊醒,正披了衣裳坐起身来,目光如水,清澄静淡。

“惊醒姑娘了?是东边儿院子突然就吵闹了起来,这会子已满院子火把,婆子们进进出出的,瞧着怕是出了大事。姑娘先喝口水,老奴已叫白鹤打听去了。”柳嬷嬷说着将灯火挑亮,那边白芷已捧上了温水。

锦瑟点头,片刻白鹤匆匆进来,禀道:“是平乐郡主不知怎的竟惊了胎,这会子那边院里已经乱了套了,济慈大师也被请了来,郡主只怕今夜便要生了。”

柳嬷嬷闻言一惊,道:“郡主如今应还不到分娩之时吧?”

白鹤便道:“可不是嘛,听那边粗使婆子说如今才七个来月,本便是算好了怀胎八月时刚好进京待产的,谁知竟在这里惊了胎,女子生产本便是过生死关,如今又出此意外……”

白鹤言罢倒惹得白芷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打趣道:“小丫头片子瞎感叹,不知道的还当咱家白鹤也生过娃呢。”

白鹤闻言面颊唰的一红,不依地去上前扑打白芷,锦瑟便也笑了,眸光流转却冲柳嬷嬷道:“我听说嬷嬷以前也于人接生过,郡主如今不到生产时候恐怕那边准备的不那般妥当,嬷嬷过去看能否帮上忙,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柳嬷嬷闻言自是欣然应了,正欲转身,便听锦瑟又道:“嬷嬷将那盆素心寒兰带过去吧,兴许能用得上。”

柳嬷嬷回头,却见锦瑟正瞧着放在窗边的那盆素心兰,她的目光如两汪泓水,沉静如昔,深不见底。

这盆兰却是出府时锦瑟专门交代要她带上的,一路由粗使妈妈张婆子专门照看着。

廖华是个爱兰的,也是养兰的高手,未出阁时绣楼后便建着一片花棚,专门养兰,出嫁后随着姚诚到了江州上任,府中更是种满了各种兰花。

锦瑟从小耳濡目染也极爱摆弄些花花草草,不但养兰,还养各种名花名草,到江州后锦瑟深居简出,镇日都呆在依弦院,时辰便都消磨在了看书,养花这些事上。吴氏又捧着她,当年锦瑟刚入府她便叫人大兴土木,在依弦院后专门为锦瑟建了一个后花园,收拾了花棚给锦瑟养花草。

因此锦瑟到江州后对养花之事也便更加热衷,花草于药草本便殊途同归,故而这两年锦瑟更是涉猎了草药一道,开始养些珍贵药草。

这素心兰被视为兰中珍品,却也有“催生花”之称,据说妇人若遇难产,搬一盆素心兰进产房,孕妇闻到兰花的香味,便能顺利分娩。

锦瑟带来的这盆素心兰是廖华留下的,这些年一直放置在锦瑟的闺房,日日得她亲自照看。往年到灵音寺来都是要留宿一两日的,锦瑟总是吩咐丫鬟小心伺候着这盆兰,今次她却特意吩咐叫柳嬷嬷带上它,柳嬷嬷瞧着锦瑟自病了一场,夜里就睡的极轻,原想许是锦瑟因大病一场故而变得娇气了,恐到了寺里闻不着这素心兰的味儿会睡不着,这才叫她带了花一道上山。

如今猛然听锦瑟这般吩咐,柳嬷嬷却觉着锦瑟仿似早先便料到了这盆花会派上用场。她一怔之下,又觉着这个念头荒唐,暗道姑娘又不是神仙,怎能早料到此事,故而她甩了甩头,忙应了匆匆搬了那素心兰出了屋直往旁边的院落去了。

柳嬷嬷到时,院子里已被四下火把照的亮若白昼,到底是有规矩的人家,除了一开始惊慌喧嚣了一阵,此刻院中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各司其职,虽瞧着气氛紧张,可却不显慌乱。两个管事嬷嬷黄嬷嬷和赵嬷嬷,一个在屋中守着,一个却站在院中指挥忙碌的下人们。

小丫鬟向赵嬷嬷说明了柳嬷嬷的来意,赵嬷嬷便忙迎了她,感激地道:“多谢你们姑娘记挂着。”也来不及多做寒暄,她已瞧向了柳嬷嬷怀中抱着的那盆素心兰,道,“这素心兰果真有催生的奇效吗?”

素心兰被称催生花却也只在江州以南的这些地方,凤京却不闻此说话,赵嬷嬷是镇国公府的管事嬷嬷,并不知此节,这次她领了镇国公夫人的吩咐前来接姑奶奶回京,出此意外自然心急。所以一听说素心兰能催生,情急之下便寄了厚望。

柳嬷嬷闻言尚未答话,倒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素心兰香确有催生之功效,素心兰的花瓣入药催生效果尤佳,此言非虚。”

柳嬷嬷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个披着袈裟,手执念珠的年长和尚,他神态慈祥,眉宇间自凝着一股睿智祥和之色,正是这灵音寺的主持济慈大师。

这济慈大师不光是得道高僧,更有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每逢灾年,荒年,或遇瘟疫,灵音寺都会设救济棚布施行医,无偿为百姓治病,济慈大师可谓活人无数。

大锦不少贵妇人远道而来,只为求济慈大师一查脉象。有了济慈大师这话,赵嬷嬷当即面上就是一喜,忙叫丫鬟接过柳嬷嬷手中素心兰送进产房,又亲热地拉了柳嬷嬷的手,道:“不知这兰花可能摘取两朵……”

柳嬷嬷便笑着道:“姑娘叫老奴送来便是瞧瞧能否用得上,几朵花真能起到催生之效,入了郡主娘娘的口也是这花的福运。”

赵嬷嬷便又询问了济慈大师,得知直接将素心兰的花瓣放入催生药中煎熬便可,这才又忙着吩咐了丫鬟去准备。

为防路上真出意外,平乐郡主一行却也带了六个接生婆,柳嬷嬷一个外人,便是她接生技术再好,不知根知底,也不会叫她靠近产房,锦瑟叫柳嬷嬷过来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尽份心意。柳嬷嬷自也知道这点,故而送了兰便自寻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

耳听屋中不停传来女子痛苦的叫喊声,又见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柳嬷嬷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却与此事院中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柳嬷嬷回头正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外进来。

火光映在那人面上,来人瞧着不过双十年岁,面容英挺,神情冷峻,身姿挺拔而俊伟,却似沉浸了难言的清冷。如此冷的夜,他却只穿着件黑色的圆领武士袍,微敞的衣襟口露出里头月白色亵衣来,头上唯用一根羊脂古玉簪子固着长发,显是来的匆忙。

见这公子一进院子赵嬷嬷面上神情就是一定,似寻到了主心骨般迎了上去,柳嬷嬷便知这位必定是接姐姐入京的镇国公世子杨松之了,心下暗赞一声,好一个气度不凡的贵公子。

柳嬷嬷想着,那边赵嬷嬷果便冲那贵公子福了福身,道:“世子爷可算来了。”

杨松之住在男客留宿的院落,离这里却有些距离,方才去报信的小丫鬟匆忙间哪里来得及细说。他匆匆赶来,听到屋中间或传来压抑的痛呼声,眉宇已是蹙了起来,越发显得气质沉冷肃然,问道:“怎么会突然惊了胎气?”

赵嬷嬷便回道:“姑奶奶一直都好好的,临睡前还用了小半碗的米粥,本来已经安寝了,谁知将近二更时竟被突来的疼痛给惊醒了,刚醒时还和老奴说许是胎动的厉害,应是无碍,谁知说话间便疼的厉害了,老奴瞧着情形不对,便忙叫丫鬟们准备,又去请了济慈大师来。产婆已在里头了,如今催产的汤药也已熬上,今夜是定然要生的。”

赵嬷嬷虽是镇国公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可平乐郡主是主子,生产又是大事,如今镇国公夫人和江宁侯夫人皆不在这里,她一个奴才岂能不慌?若然平乐郡主真有个意外,她这一条老命也算是到底了。

杨松之虽是个没大婚于女人生产之事上一窍不通,但到底是这里能掌事的唯一主子,又是男人,这会子赵嬷嬷自觉寻到了主心骨,一股脑的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杨松之闻言这才注意到站在屋檐下的济慈大师,忙大步流星地上前见了礼,沉声道:“[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深夜还惊动大师,实非所愿。”

济慈大师双手合十回了礼,却道:“杨施主无需多礼。”

恰于此时屋中又响起一声平乐郡主的喊声,杨松之微惊,上前一步道:“可否请大师为家家姐把个脉?”

济慈大师来时平乐郡主已进了临时准备的产房,济慈大师虽是得道高僧,但到底也是男人,赵嬷嬷和黄嬷嬷虽有心叫济慈大师给平乐郡主把脉,可这事碍着礼法,她们是奴才也做不得这样的主。

杨松之见济慈大师站在廊下已洞察了这点,如今他只关心姐姐能否平安,何况在他看来,请医术高超的济慈大师为姐姐接生实是再妥当不过的事了。

济慈大师闻言只点了下头便转身往屋中走,杨松之跟进一步,再度沉声道:“家姐便全赖大师了。”

“阿弥陀佛。”济慈大师念了一声,人已入了产房。

杨松之在廊下来回走了两回,这才令丫鬟搬来太师椅,大刀阔斧地在门边坐下震着场面。他面上沉稳冷清,心中实也焦虑难安,更是有些懊悔。

两日前他护着姐姐到达江州,姐姐硬要上这灵音寺还愿,他本该坚持不允的。姐姐如今已有孕七月有余,舟车劳顿已是不易,更别说上山下山了,他本便觉此事不妥,不肯依了姐姐。

奈何姐姐却念着数月前曾和姐夫一道上香祈福,后来得知有了身子,更是说好要一道回来还愿,如今独留她一人在世,好在还有这一线血脉,已是佛祖的格外施恩,便是念着这孩子也该上山还愿。

他也知姐姐除了和姐夫约好要还愿以外,也是想故地重游,借机缅怀当日夫妻两人恩爱相伴的时光,所以虽知此举十万分的不妥,可到底磨不过姐姐软硬兼施,瞧着她那双悲伤的眼睛,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故而他亲自挑了四个练过武,底盘稳的挑夫,抬了肩舆在其上放置一碗清水,亲自指挥着他们沿着山道来回地练了一日,眼见上下山一趟碗中清水不溢,这才敢叫他们抬了姐姐上山,却没想到最后竟还是出了这等事!

他悔的握了拳头,可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耳听里头又传来呼喊声,他才忙拉回神思冲赵嬷嬷问道:“产后所用之物可都准备妥当了?”

“早先奴婢们都准备着呢,只是药材皆备的是补品和安胎药物……怕只怕姑奶奶她难产,若是出现血崩之兆……呸呸,姑奶奶定然会母子平安,老奴多嘴了!”赵嬷嬷说着已是自掌了两下嘴巴。

因这一路行的极慢,沿途也都安排的妥当,每行两日便要歇上一日,方再赶路。加之,平乐郡主所乘马车更是经过特殊处理,又铺着厚厚的皮毛,并不颠簸,故而队伍中虽是跟着接生婆以备万一,可却也没有做早产的完全准备。

加之这尚未分娩就备下医治血崩的药物到底不吉利,所以此刻手边却是没有急用药材的。如今平乐郡主突然惊胎,极有可能难产,失血过多,不及时补血,轻则留下体虚之症,重则夺人性命,此刻没有良药在侧便显得不妥了,所以赵嬷嬷有此一说。

杨松之闻言已是明白了赵嬷嬷的意思,忙道:“嬷嬷所虑极是,无需如此!”言罢便冲一旁的青衣小厮吩咐道,“平川,你速速带一队人下山,采购补气补血类的产后药材,多多益善。伺剑,你快马赶往叠嶂山的健锐营,务必请了李家二爷过来。”

两个小厮应命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赵嬷嬷却瞧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默默出神。

那李二少爷李冠言是李冠易的胞弟,如今正任健锐营步兵营总兵一职,健锐营就驻扎在这小寒山上,和这西莲峰隔着一个山谷。

平乐郡主到底已是李家的人,如今出了这等事,这里没有李家当家之人却是不妥,而自家世子叫人去请李二少爷来,也是生恐姑奶奶有个好歹,有二少爷在此,也算对李家有个交代。

赵嬷嬷这般想着,心也跟着沉了沉,复又满目担忧地瞧向产房。

产房中,产床的床边儿上早已拉起了黑布遮住了那一方天地,黄嬷嬷将平乐郡主的手拉出黑幕,济慈大师诊了脉,却是凝眉不语。黄嬷嬷心中一沉,忙问道:“大师,可是我们大少奶奶有什么不妥?何故会突然惊了胎气?”

济慈大师却道:“女施主心气郁结,哀思过度,致使肾气虚弱、气血衰竭,这才引得早产。红尘十丈,却困众生芸芸。佛曰,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逝者已去,缘分已尽,女施主若执念相随,便该早早一碗汤药送了这腹中孽障,也好不耽搁他转世投胎。”

平乐郡主此刻早已被一波波疼痛折磨的脸色素白如纸,听了济慈大师的话,两行珠泪便滚了下来,她咬了咬牙撑起一股气力来,厉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这老和尚怎却生就一颗铁石毒辣心肠!”

济慈却也不恼,只转着手中佛珠,道:“非是老衲心肠毒辣,实是女施主一心求死,罔顾腹中胎儿。”

平乐郡主闻言心中一震,黄嬷嬷见她神情不对,便知她竟是真存了死意,当即便恸哭起来,喊道:“少奶奶可不能啊,您腹中可是大爷留下的唯一血脉了,是江宁侯府的嫡长孙啊!大爷叫夫人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少奶奶要是再有个长短,夫人可还怎么活?少奶奶不看其他,便是念着大爷对您的一片痴情,也该为他留下这一线血脉,莫叫大少爷到了下头还要再背负个不孝之名啊。”

平乐闻言豆大的泪珠无声地滚滚而落,又感受着身下撕裂般的疼痛,那小生命挣扎着欲来到这世界,这份强烈的生存欲,使得平乐郡主心头一悸,竟是挥泪瞠目,沉声道:“端吃的于我!”

黄嬷嬷闻言一喜,忙胡乱用袖子抹了泪去端吃食。平乐郡主强撑着用了两碗粥,又吃了几块素糕,这才几口吞咽了催生汤药。

汤药灌下没片刻疼痛感便更剧了,杨松之在院中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不觉眉宇紧蹙了起来。

一墙之隔,锦瑟散着长发,笼着件妆缎狐肷褶子的大氅静静地站在廊下,明月清辉落影悄然覆上她冰雪般净白的面容,将那清丽的五官映的如有熠熠流光浮过,沉静的身影遗世而独立。风过,发丝在身后轻舞,丝丝缕缕似凝着轻惆。

锦瑟目光落在那火光连天的东院,思绪如丝浮动。前世平乐郡主便是在这灵音寺,在今夜突然动了胎气,直至翌日晌午才生下一位小公子,只那小公子在腹中太久,竟是憋死胎中。而平乐郡主也因为产后血崩落下了病根,回京调理了三年便香消玉殒。

此情此景和当年母亲生育弟弟文青时倒极相似,母亲也是因早产难产血崩,拖了两年过世的,相形之下,母亲比平乐郡主却幸运的多,当年起码父亲尚陪伴在她的身边,弟弟除了出生后身子虚弱外,也是个健康的孩子。母亲的苦,起码是没有白受。

平乐郡主一生平乐,风光出嫁,谁能想到其后命运竟是如斯坎坷。当年在凤京时,她是见过这位风光无限的郡主的。她容貌俏丽,性格爽朗活泼,笑容明媚如烈阳般耀眼,这样一位如花如火的女子,锦瑟由衷的希望今世她能挺过这一关。

也因为她这次的结交存了利用的心思,所以锦瑟更希望那盆素心兰能起到一些作用,还有她屋中准备的那样药,最好是不必拿出来。

“夜凉,姑娘莫站在这风口上了,那边若有什么意外,蒹葭会过来报的。姑娘也莫太过担心,平乐郡主贵人自有神明护佑,一定能母子平安的。”身后传来白芷的声音,她说着摸了摸锦瑟手中抱着的暖炉,蹙眉道,“这炭火都快灭了,姑娘快进屋吧。”

锦瑟点头应了,又瞧了眼东院,这才回身进了房。

待东方起了鱼肚白,杨松之遣往山下采办药材的平川才匆匆回来,和他一起上山的却还有一位容貌和气度皆极为出众的公子。

柳嬷嬷正瞧着那公子猜着其身份,端坐在门前的杨松之却已站了起来,两步迎上,诧道:“伯约怎来了?”

这来人却正是陪母南下的萧家公子萧韫,他闻言瞥了眼产房方向,这才道:“我在城中刚巧碰到了购药的平川,得知郡主惊了胎,这便一道上来了。”

萧家和镇国公府乃世交,萧默的嫡亲三妹嫁的又是李冠易的堂兄,萧韫于杨松之私交也不错,既知此事自少不得要跟来看看的。

杨松之闻言点头,眉宇蹙着瞧向平川,平川忙回道:“奴才敲了几间药铺,可一时间也寻不到上乘药材,因恐姑奶奶这边已生了,所以不敢耽搁便自带了药上山,留了四儿两个继续购药。”

杨松之这才点了点头,萧韫见他眉宇间凝着沉重,想着平乐郡主七月惊胎,如今已折腾一夜却还未能顺利生产,心中微沉,却宽慰杨松之道:“既是夜半梦中惊胎,许是气血不足致使早产,七月产子,母子均安的也多。再来,妇人分娩一个日夜甚至更久都是有的,如今才过去两个时辰,书寒不必过于担忧。”

萧韫俊美的面容上自带一股从容温雅之态,一双眸子似沉定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杨松之又素知萧韫于岐黄之道颇有研究,医术实比一般大夫都要高超一些,故而听了他的话,倒真觉出一份希望来,蹙着的眉也微微松了些。

想着姐姐生产,这里却没有一个长辈支撑着场面,唯他,却还是个没有大婚的年轻男子,自是难免心慌失措,杨松之不觉苦笑。

萧韫见他如此,倒也笑了,道:“我已给母亲送了信儿,想来下晌母亲便能赶到。”

杨松之闻言大喜,忙抱拳道:“江安县主能来我便松口大气了,伯约今次解我大困啊!”

他言罢却见萧韫目光穿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远处,清俊的面容之上蕴藉了专注之色,素来沉静如幽泓深潭般的眼中竟是掠过极微淡的明光,如明月照水一晃。

杨松之不觉一诧,回头沿着萧韫的目光瞧去,却见一个清淡纤弱的身影正自院外缓步而来。

那分明是个妙龄女子,她步履轻慢,举止优雅舒缓,一步一步的,极尽从容,山中初生的雾气萦绕在她周身,那静雅清丽的身影竟似从浮光掠影中拨开晨雾缓缓走来。

她穿着身上披着一件素银织锦滚白狐腋毛的大氅,几乎裹住了全身,唯步履间露出青莲裙裾,长长的裙摆随步伐摇曳生姿。乌发以青色丝带束成十字髻,丝带尽头挽着结环,垂下长长的丝绦来,未挽的长发尽数流泻在肩背,和那青色丝带交织着随晨光里的微风轻轻飘逸。

这女子只鬓边贴着一朵重瓣吐蕊的银红蜜蜡兰菊珠花,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其它饰品,猛然瞧去,唯见那一头墨般的黑,那周身玉般的素,可便是这般素淡的身影却叫人移不开眼睛,如一朵迎着皑皑白雪,千里冰封而傲然枝头清艳绽放的白梅,竟是动人心魄的美。

杨松之微怔了一下,难道,此等佳人,也难怪连素来寡淡的萧韫也瞧晃了眼,待那女子走近了,他却又是一怔。只见女子身量虽高,曲线却显青涩,五官清丽绝俗,已露绝色姿容,可眉眼尚未长开,竟是个半大的小姑娘!

将才恍然瞧见的那无双风韵竟出现在这样一个小姑娘的身上,这叫杨松之不得不诧异,暗道古怪,想着自己方才竟是盯着这么个半大小姑娘瞧花了眼,当即面上就是一阵发红,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他目光所及,却见萧韫正含笑望来,目光莹润含着打趣笑意,杨松之面上愈红,却也瞪了萧韫一眼。那意思仿似在说,别瞧我,你也不比我强到哪里去。

萧韫见他瞪来,却只一笑,温雅依旧。

柳嬷嬷已快步迎上前去,道:“姑娘怎来了?”

这来人正是一直关注着这边情况的锦瑟,如今天色已亮,眼见柳嬷嬷还未回去,她便知平乐郡主这边只怕不妥,心下一叹,唤了白芷跟随着带上早先准备好的檀木盒子移步此院。

锦瑟冲柳嬷嬷安抚一笑,这才瞧向站在院中的两位气质平分秋色的翩翩俊公子。

她率先凝眸瞧向杨松之,他那冷峻的五官入眼,前世闭眸间那一晃闪过的带着震动和惋惜神情的男子面庞便也跟着浮现在了脑中,和前世比此刻的杨松之尚显稚嫩,身上少了些沉稳冷峻之气,却多些大男孩的英朗之态。

前世她也算有助于镇国公府,杨松之许会瞧在此情分之上,允柳嬷嬷和蒹葭为她收尸吧,如此看来她倒也不算死的太过凄凉。

如是想着,锦瑟眸中闪过一抹自嘲的讥诮,这才福了福身,道:“小女子见过镇国公世子。”

将才赵嬷嬷已向杨松之禀过柳嬷嬷前来送花一事,此刻见柳嬷嬷迎上,杨松之自已知晓锦瑟身份,闻言便抬手道:“姚小姐客气,还未当面谢过小姐送花之恩,又劳小姐记挂,沐寒而来,实在有愧。”

锦瑟闻杨松之言语客气,自知是那一盆素心兰之功,含笑起身,清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用世子亲自谢过。小女幼时曾和郡主有数面之缘,心中委实难安,冒昧前来世子莫嫌小女添乱便好。”她言罢,微微转身,素手轻抬,身后跟着的白芷便将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呈给了她。

锦瑟接过,这才又瞧向杨松之道:“郡主产后难免失血,小女这里却恰好有一株田七,思虑之下便送了过来,还望世子莫怪小女唐突。”

杨松之虽对药材知之甚少,可也知道,这田七又名血参,是补血第一良药,十分珍贵,在大锦更是有“金不换”之俗称。

他眸光一亮,尚未答话,身后平川已惊喜地道:“田七?爷,奴才遍寻江州几大药铺都未买到这田七呢,姚小姐这一株田七,当真是救命的及时雨。”

杨松之自小在军营长大,身边几个小厮也都是常年跟随他在军营厮混惯了的,故而他并不将几人当奴才,也从不用大户人家主子说话,奴才未经询问不能插话之类的规矩去拘束他们。

此刻听闻平川的话,杨松之眉宇间闪过感激,令赵嬷嬷上前接了锦瑟手中檀木盒,那盒子打开,却见里头的金黄锦缎上躺着一株块根极大的田七。这田七外表呈现灰褐色,断面灰绿,在晨光下质地坚硬肥实,当真称得上是有铜皮铁骨之状的上上品田七。

“好一株稀世田七,有此救命良药,郡主必会无碍,书寒可无需多忧了。”身旁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却是萧韫目触那田七禁不住含笑赞了一声。

萧韫是何等身份,萧家数百年的望族名门,什么稀世药材没有见过,能得他如此称赞,便可见手中药材之珍贵了。

杨松之虽不识药材,有了萧韫这一赞,又听他语气较之方才轻松一些,当即便心中大定。可也知如这般救命的药材得之都是珍之慎之地藏着供自家急救之用,万金难换,此刻得姚家小姐如此厚赠,却是要欠下救命的恩情了。

只这药若真能急救姐姐一命,姚家小姐便是要他性命也是无妨,他忙再次郑重地冲锦瑟弯腰作揖,谢道:“姚小姐今日大义,在下记下了。”

锦瑟错身避过,感受到一旁萧韫探究的目光,这才眸光流转瞧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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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亲亲秋心自在含笑中的三颗大钻钻,谢谢亲亲张元韬送滴花花。

五十二章

将才锦瑟不过眸光掠过萧韫的身影,只觉是个有着明月清朗之气的男子,如今细观,率先便坠入了他那一双幽深的眼眸中,那深深的眸子里幽静一墨颜色,无波却已自带笑意,明澈却叫人探究不出他笑意下任何更深的情绪来,这样一双眸子仿似能洞察人心,定定地锁着她,不觉便叫锦瑟的心一个失跳。

她移开视线,再观男子容颜,那俊逸的五官倒不能使她惊叹了,仿似早已知道,那样一双眸子是势必要配这俊美的五官才相得益彰。

男子唇边自带一抹淡淡微笑,周身透着种舒缓的闲适,披着件玄青色绣蓝丝边流云纹滚白狐狸毛的大氅,穿着月白色窄袖直裰袍服,袖口领口青线纹着祥云图案,腰间挂着双鱼白玉佩,佩下长长的墨绿色丝绦在微风中轻摆,整个人身如兰芝玉树,气质温润俊雅。

说起来谢少文的气质倒和此人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前男子却更见内敛沉稳,他的温润是从骨血中透出来的,仿似他站在那里不笑不语已是倜傥自然。

若说谢少文气质如玉温润,那这男子便更似朗月清辉,无处不带着叫人心旷神怡的温雅。锦瑟这打量不过是在眼波流转间,待垂眸时她已了然了萧韫身份,只因这般男子本便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恰在江州的大锦青年才俊,除却那位有谪仙之称的萧氏嫡长孙外,再不会有人能有这般气度风采了。锦瑟眸光微动,暗赞一声,萧家韫郎,名不虚传。

再次抬眸,锦瑟方笑着对杨松之道:“世子不必客气,药尽其用,方算良药,还是快请大夫开个常备的方子,先取用些熬了补血汤药备着才好。”

杨松之点头,那边赵嬷嬷已是接口道:“老奴去请大师写个方子,这便去给姑奶奶煎药。”

杨松之却道:“既是产后补血的常用方子,有伯约在,何须打搅大师,速去取纸笔来便是。”

萧韫闻言倒也不推辞,只淡然而笑。待赵嬷嬷拿来纸砚笔墨,平川也已搬了条案置放在了院中,小丫鬟将纸铺展,用镇纸压住,萧韫已自行磨了墨,笔蘸浓墨,略一思索,潇洒执笔落墨,笔走游龙,竟是果真写起方子来。

锦瑟瞧着不觉微诧,身旁杨松之许是瞧出她所想,便轻声道:“姚小姐许还不认得,这位可不是大夫,乃青阳萧家长孙萧韫。伯约他素爱游山玩水,遍走大锦南北,常年在外难免会遇毒虫叮咬,或是有个头痛脑热的,他又是个不喜就医,却爱看杂书的,索性便自研究了岐黄之道,如今倒也算个半吊子大夫。”

锦瑟闻言失笑,那边萧韫却已落笔,竟忽而笑着望了过来,瞧向锦瑟,道:“姚四小姐两颊绯红,显是思虑过度,烦心忧虑,致使阴虚火旺。四小姐这两日可是夜寐多梦,腰膝酸软?情绪稳定,心态平和方为养生之道,方不致邪毒入体。”

锦瑟被萧韫含笑的眸子一望,只觉他那目光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又听他说自己思虑过度,劝她心态平和,不觉心中讥诮,面上却笑得温婉,福了福身,道:“多谢萧公子关心。”

她言罢,那边赵嬷嬷便忙道:“既是有些阴虚火旺可不能再着寒气,山中风大,晨起凉寒,姑娘快莫站在院子中了,赶紧随老奴进屋……”

赵嬷嬷说着却又是一愣,只因这寺中给女客留宿的院子本便建造简单,只有四间屋子,如今一间做了产房,一间堆满了杂物,还有一间被临时辟做烧热水,煎药之用,如今能落脚的地方也就和产房相连的那间暖阁。可这妇人生产,姚家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却是不好进屋去的,按大锦的规矩,男子进产房会有血光之灾,未出阁的姑娘进了产房非但会妨到将来子嗣,更是会折寿的。

今日这也是没有法子,才请了世子到院子来坐镇,在院中到底也不算进了产房,而那入却不好请姚家姑娘到暖阁中去,那暖阁和内室连着,严格说来已算是进了产房了。

赵嬷嬷想起这一茬来,不觉话语一顿,尴尬地站住了,她正要改口,锦瑟竟是跟着她移了一步,笑着道:“如此便偏劳嬷嬷了。”锦瑟的意思却是要跟着赵嬷嬷进去屋中的。

赵嬷嬷闻言便又愣了下,心想着是锦瑟不知事,可又觉着这样的规矩锦瑟便是父母早亡,也不可能不知道啊。她只当锦瑟是不好意思推辞,不愿拂了她的面子这才应了,当即心中对锦瑟便又多几分喜欢,忙道:“将才是老奴忙慌了,这暖阁和产房相通,只怕姑娘进去不甚吉利……”

柳嬷嬷将才便欲阻止锦瑟,如今听赵嬷嬷如是说,忙也劝道:“老奴守在这里,郡主生了定第一时间过去禀了姑娘。”

锦瑟却是笑着摇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又岂会害怕妨了未来子嗣,折了寿命?更何况,她本也不信这些个说法。再有,想着母亲当年的不幸,如今锦瑟心里却有些执念,想呆在这里尽上一份心,也许因她的催生兰花,因那株稀世田七,平乐郡主真能转危为安呢。

也许是对于重生锦瑟是有遗憾的,有时在庆幸之余总会在想,若然能重生在母亲怀有弟弟时该有多好,也许早寻来补血固气的良药,母亲便能转危为安。母亲若然好好的,父亲也便不会因伤心过度紧随而去,那样祖父更不会提前致仕,更不会在南下的路上感染伤寒而过世。

只是这世已是她白捡的,当感念苍天了,这些也只是一想便罢。可却也因这个遗憾,锦瑟更想留在这里,希望能因她的重生而改变一些事情,希望能够救下和母亲命运相似的平乐郡主,这样也能聊表遗憾。

念着这些,当锦瑟听了柳嬷嬷的话,却清声笑道:“虽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但有些规矩和习俗却甚为不合人道、不近人情。好的规矩和习俗自当遵循,然那不合人情的习俗,若然陷于既有,耽于习惯,便一味的遵循,久而久之便是对坏、恶的一种维护,岂不可叹?何为习俗?不过是一人此行,后必缘例,久成风俗,反倒来约束世人。若然初时便无此例,大家也便习以为然了,又何来这折寿损及子嗣一说?嬷嬷且带我进屋取暖便是,我一向是不信这个的。”

她言罢,那边萧韫却已目光灼灼地瞧了过来,朗声笑道:“恶俗害人,只世人能明眼看透,并抽身远离恶俗者,能几人焉?姚四小姐高论,韫受教了。”

锦瑟闻言只微微偏头欠了欠身,便自上了台阶,早有小丫鬟打开了门帘。柳嬷嬷见锦瑟坚持,又听萧韫开了口便也无法再劝,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锦瑟身影一闪入了那素面镶棉的门帘后。

屋中,一条天青色的织锦帘子将内室和明堂隔开,炭火烧的极旺,锦瑟一进屋便感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那暖热之气中竟是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里头平乐郡主压抑而痛苦的呼声也清晰了起来,嗅着这血腥味,锦瑟心一紧,蹙了眉头。

眼见小丫鬟和婆子们进进出出地忙绿着,神情皆不大好,锦瑟自在靠墙的红木大背椅上坐下,便冲赵嬷嬷道:“嬷嬷自去忙吧,不必顾念我。”

赵嬷嬷也不和锦瑟客气,应了声,她正欲转身,便见门帘处光影一闪,回头便见杨松之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屋中,赵嬷嬷不由惊呼一声,“我的主子爷哟,您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杨松之却是沉声道:“爷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闺阁女子?!”言罢,听到里头平乐郡主再度痛吟,不觉眉头一缩大步上前,便隔着那一层门帘冲里头大声道:“二姐,父亲,母亲还有皇后娘娘可都在京中等着二姐回家呢,二姐你可定要坚持住啊!”

里头的平乐郡主显然听到了他的话,嘶喊之声当即便有力了些。而杨松之闻声眉宇间闪过亮色,当即便又喊了起来。锦瑟在一旁瞧着,心中也微微一暖,不仅想到了弟弟文青,倘若有一日自己也面临危险,文青必定也会想杨松之这般担忧心急,恨不能以身相替,这便是割不断的亲情。

有这份亲情在,知道在这世上总有那个人在时刻牵挂着你,不管何时都会牢牢抓着你,不放弃你,知道在这偌大天地间你不是在孤寂地孑孑独行,这种感觉……在失而复得后的此刻,竟是美丽的叫她眼眶微暖。

锦瑟垂下眸子轻眨了两下眼睛,这才压下心头激荡。这般又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竟是还没传来那一声婴啼,杨松之不免有些焦虑起来,有些不安地在屋中来回走动着。

“世子稍安勿躁,先喝口水润润喉,郡主吉人天相,相信定然会母子平安的。”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清润淡雅的声音,舒缓的语气,如一缕清风拂过。杨松之闻言回头,却见不知何时姚家的那位小姑娘已站在了他的身旁,她清丽的面容上挂着温和静美的笑容,如她的语气,淡淡的,却似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望进她那双清澄如水的眸子,那沉静却是瞬间也感染了他,令得他躁动的心奇妙地平伏些许,紧握的拳头也渐渐松了。

锦瑟见杨松之紧绷的身子似松弛了一些,这才又道:“世子如此,小丫鬟们岂不都要慌了神?世子用盏茶,也能更好地给郡主鼓劲不是?”

闻言杨松之面上一红,道:“叫姚姑娘见笑了。”

锦瑟只一笑,歪头道:“可不是呢,早先听闻镇国公世子十四岁便挽强驰射,勇冠三军,一人独挑禁军十八营,鲜遇敌手。小女子只当是如何英雄男儿,如今观之,却原是传言误人呢。”

杨松之怎料锦瑟会有此答,微微一愣,却失声笑了出来,将才被锦瑟撞上窘迫之态的那份尴尬便也烟消云散了。锦瑟这才将手中的茶盏又托了托,她纤细的手指托着那白瓷缠梅的茶盏,冰雪般肤色似能融进那白瓷之中,杨松之心神没来由地微荡了下,这才接了那茶盏。

而内室中,济慈大师已给平乐郡主扎了两道催产针,经过尽三个时辰的疼痛,平乐郡主本便亏空的身子愈发不济,疼痛如海面上拍打小船的浪,折磨地她气力全无,偏任她如何使力,孩子都不肯早早来到这世上,她只能本能地跟着产婆的喊叫声吸气,用力……一波撕裂般的疼痛再次传来,她随着产婆的喊声一个用力,身子撑起接着便觉眼前一黑。

“不好!郡主晕死过去了!”

接生婆子的惊呼声骤然传出,杨松之的手却刚巧触上锦瑟手中茶盏,一个失手竟是打翻了那茶水,茶碗落地四分五裂,茶水也倾洒在了锦瑟前襟上。

而杨松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本能地跨步往产房冲,锦瑟也是心一揪,凝眉瞧向内室方向。

屋外,萧韫负手站在廊下,却将锦瑟和杨松之的对话听了个清楚,脑海中浮现冷峻寡言的杨松之被女孩打趣的面红耳赤,又复愕然失笑的模样,不觉微微摇头轻勾唇角。

只他唇边笑容尚且不及蔓延,便也听到了接生婆子的那声惊呼,不觉也面色微沉。而也就是在此时,院外飞快地冲进来一男子,这男子身上穿着武士服,一身风尘之色,满面焦虑之情,正是李家二少爷,李冠易的胞弟李冠言。

他刚冲进院子,廊下一穿暗褐色比甲的嬷嬷便哭喊着扑了上去,叫喊道:“二爷,大少奶奶只怕不好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嬷嬷却是李冠易的乳娘冯嬷嬷,李冠易英年早逝,冯嬷嬷自悲痛难言,只一心惦记着平乐郡主府中骨血。如今平乐郡主惊了胎,她已是七窍丢了六窍,这会子听到接生婆的喊声,当即便六神无主了,恰见李冠言进来,自是觉着寻到了主心骨。

也是那黄嬷嬷和赵嬷嬷分别是江宁侯夫人和镇国公夫人派遣来的,自比冯嬷嬷要得脸些,冯嬷嬷如今凑不到跟前儿去,不知里头情形如何,才愈发担心害怕。

而李冠言听了冯嬷嬷的话当即脚下就是一个踉跄,面色惨白了起来,接着他竟是箭步流星地冲上台阶,掀开门帘便欲往里闯。萧韫一惊,忙拉住了他,那边几个婆子也反应了过来簇上来去劝他。

“嫂嫂!滚开!放开我,让我进去!”李冠言怒喝着,英俊的面容上竟满是戾气。

外头混乱着,里面赵嬷嬷也忙拦住了杨松之。济慈大师两针下去,平乐郡主才又悠悠转醒,黄嬷嬷忙往她嘴里塞了参片,瞧着平乐郡主虚汗淋漓的模样,不觉心颤着道:“少奶奶要坚持啊,羊水只怕都流尽了,这若再生不出来……少奶奶再用点力,您这会子可不能松劲儿啊!”

平乐郡主平素身体便不是很好,这大半年来又是新寡,心情郁结,食欲不振,夜里又不能安眠,整个人便迅速消瘦。如今又是早产,胎位也有些不正,折腾这许久早便没了气力。听到黄嬷嬷的话,她勉强提起一股劲儿,又随着那阵痛用力两次,便再次倒在床上昏昏沉沉起来。

黄嬷嬷见状急地抓了她的手,不停和她说着话。她的声音却不小,又带着颤音,外头人不明里面状况便更是焦虑起来,杨松之面色沉郁地在屋中来回走动,赵嬷嬷已是一个没忍住垂起了泪。而外面的李冠言也似急了,竟是非要冲进来不可,婆子们正死命地拦着他。

“书寒便在里头,爷为何不能进去!都给爷滚开!”

“世子是郡主的嫡亲弟弟,进去便进去了。二爷您不能啊,这世上哪有小叔子进嫂嫂产房的道理!您快莫闹了,您若进去,郡主即便母子均安,这将来口水也能将她给淹死啊!”

“里头是爷的嫡亲嫂子,那腹中是大哥的遗腹子,如今母亲不在,爷进去有何不可?!爷和嫂嫂行的端站得直,将来谁敢多说一个字,爷拨了他的舌头!让开!”

……

外头争执着,锦瑟听着院中和产房中的动静目光却微微一闪,她忙上前两步拉了正垂泪的小丫鬟,问道:“你是李家的丫鬟吧?你们这位二少爷声音可是肖极了故去的大少爷?”

那丫鬟本已慌了神,满眼是泪,闻言愣了愣,似反应不过来般,半响才本能回道:“二少爷和大少爷不仅声音肖似,长相更是肖了六七分,若单瞧背影有时连我们夫人都分不清两人呢。”

锦瑟闻言唇角一挑,再不多问,快步便往屋外去,她一把挑起帘子,便冲那被四五个婆子丫鬟拉扯着的青年男子呵道:“李二少爷,你若当真希望嫂嫂和小侄子母子平安,便莫再为难这些下人,且随我来!”

锦瑟言罢,却也不瞧那李冠言的反应,兀自提裙出了屋,直直往产房冲着院落的那扇轩窗走去。那轩窗如今已被自外用木条封住,又蒙上了一层黑布,锦瑟在窗前停下,回头瞧向已然不再挣扎只狐疑瞧着自己的李冠言。

李冠言先是不明怎么从产房中出来一位小姑娘,后又诧异于这姑娘的反应,此刻见锦瑟神情笃定,气态从容,却是不自觉便信了她那话。当即便推开婆子,几个大步便到了锦瑟身边。

却闻锦瑟清声道:“二少爷在这窗外大声喊话,里头郡主是定然能听清楚的,二少爷不妨用故去大少爷的语气给郡主说上几句话,这也是权宜之计,又不算违了礼法,便是此事外传,世人也只会赞叹郡主夫妻情深,二少爷您宽厚待嫂,高风亮节。”

李冠言闻言一愣,神情变幻,一时却是未答,倒是站在一旁的冯嬷嬷快一步会意了过来,忙道:“对!对!二少爷快用大少爷的语气和大少奶奶说几句话,大少奶奶听见了一准能鼓起劲儿来,必是能顺利诞下小少爷的!”

李冠言这才点头,他望着那轩窗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又吐不出话来,禁不住又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这才吐出一声唤来,“阿词……”

言罢,语气似顿了下,才又猛然提起声音来,大声喊道:“阿词,我是长庚,我回来了!”

这院子中有不少都是李家的家生子,皆知长庚是李家大少爷的乳名,而郡主私下里也是这般唤其夫君的,如今听到李冠言的话,念着李家大少爷在世时和郡主恩爱两相宜的情形,不觉心酸难当,竟有不少人都垂起了泪。

自锦瑟出来一句话控制了场面,院中便没有了声响,安静的紧,如今李冠言的话音刚落,产房中竟是当即便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嘶喊声,分明便是平乐郡主的声音。这半响里头平乐郡主都似彻底晕厥了般,没有任何声息传出,如今听到她再次恢复嘶吟,众人皆是一喜。

李冠言也明显觉出了希望,面色一亮,当即便再次冲里头大喊了起来,“阿词,你莫怕,我在这里守着你呢!你还记不记得,刚得知你有了身孕那天,我们便商量过,若生了男孩乳名便取个青字,若然是女孩便取秋字,只因你我初次遇见便是在青莲山的秋云峰。阿词,如今孩子就要来到这世上了,你不想和我一道瞧瞧他长得像谁吗?阿词,你要坚持住啊!”

李家兄弟感情深厚,李冠言虽在大哥大婚后一月便离了家自往军营历练,但和其兄每月都要通信,下人们听到李冠言的话,便知李大少爷当时必定在信中于弟弟分享过将做人父的欢心和喜悦,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已是天人永隔,怎不能叫人凄切悲伤。

锦瑟将才在屋中情急之下发现当外头响起李冠言说话声时,平乐郡主便会刚巧也发出声响来,她这才心念一闪,问起小丫鬟李家两位爷声音是否极似的事情来。如今锦瑟瞧自己这法子凑效,却有些痛心,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听着里头传来的平乐郡主用力的嘶喊声,锦瑟也微微恍惚起来。

都说世间男儿多薄情,平乐郡主和李家大郎却也算是一对难得的神仙眷侣了,听闻平乐郡主嫁后三年都未能有孕,那李家大郎却连个屋里人都未收,夫妻二人恩爱和美,如胶似漆,羡煞了世间女子,如今情浓之时却遭逢大变,一人早逝,也无怪乎平乐郡主会伤心如斯,会在此刻恍惚听到夫君的声音便生出如此大的力量来。

可这世间情爱之事,情浓之时自不必说,待得白驹过隙,容颜老去,对男子来说到底是人不如新。能当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又有几何?如谢少文,前世时连她的心都未曾碰到,却已失了耐性,不过三年,所谓的情深似海已扭曲成不可得的怨愤,男子的凉薄可见一斑。

如此来瞧,平乐郡主和其夫的那份情断在最浓时,倒也算有始有终,情尽完美了。

锦瑟想着唇角不由牵起嘲弄笑意,心凉下来便觉院中山风刺骨,加之她出来的急,忘记披上脱下的斗篷,此刻不觉身子一颤,她转身欲回屋去抬眸间却见萧韫站在三步开外一双清泉荡漾的眸子正锁在她身上。

锦瑟只觉将才自己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似都被这双眸子洞察了,登时脚步一滞,转瞬却又恢复了从容,冲萧韫福了福身,目不斜视地缓步越过他往屋中去。

此刻院中丫鬟婆子似皆被李冠言吸引了目光,锦瑟走至门前,正欲自行挑了帘子进屋,身边却突然插过一只手,那手骨节修长而优美,似精美玉石雕琢而出,阳光下指腹和手掌上却生有薄茧,只这薄茧非但不会有损这手的美好,反倒更添一份厚重。那该是常年操琴,练剑留下的痕迹,锦瑟凝眸间暗叹这位萧家状元郎多才多艺,那边萧韫已替锦瑟挑起了门帘。

他衣袖晃动间似有清淡的墨香飘过,甚是好闻,映着那舒缓的动作,叫人想到水墨江南的画卷。锦瑟睫羽闪了闪,偏头轻声道了谢,这才闪身入了房。

几乎在她踏入房门的同时,内室中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生了!是位小少爷呢!恭喜郡主!”

杨松之闻言眉宇一展,面上已露的笑意,他快步往内室走了两步,门帘已自里掀开,两个产婆抱了个银红色襁褓出来。锦瑟也是一喜,快步过去,却见襁褓中露出巴掌大的一个小脸儿来,小小婴孩皮肤红而皱着,五官凝在一处,瞧着虚弱,却分明是个鲜活的生命!

前世时平乐郡主产下的便是死胎,锦瑟瞧着那小小婴孩,只觉心头一热,真心地扬起了笑脸。

杨松之瞧了一眼,却是诧道:“他怎不哭!”

那产婆倒一笑,道:“怕世子爷担心,裹了就先抱出来了,世子爷莫急。”

她说着将婴孩倒提过来拍打了两下,可任是她怎么拍打,那婴孩就是不哭,这下两个婆子面上也出现了慌乱之色。杨松之面上喜色瞬间凝结,整个人又聚起了沉冷之色,忙冲内室大喊一声,“济慈大师!”

平乐郡主产后便晕睡了过去,黄嬷嬷给她硬灌下一碗汤药,济慈大师刚施针为她止血,听到外面喊声忙快步出来,瞧那婴孩,这片刻功夫已是被憋的面色紫红,先是不能喘息所致。

“怕是在母体时呛了异物!”他一惊,接过婴孩右手四指放在婴孩下颌,将他小下巴抬高,又将拇指放在婴孩的下牙床上,对着阳光去瞧孩子喉咙,果间有异物堵在那里,忙用小指沿右颊探入,半响却蹙眉摇头,道:“不行,太深……”

那婴孩经这番折腾,却显得更加虚弱,面色也显出紫青色。众人的心皆沉了下来,孩子出生时间过长,或是姿势不对,皆有可能呛到异物,因不能顺畅呼吸被生生憋死的却也是有的!

见那襁褓中的小东西憋地面色紫涨,小脸紧皱,锦瑟的心也紧紧揪了起来。急切之下,她脑中亮光一闪,提裙便冲出了屋子,竟是往院外直奔而去。

屋中杨松之自顾不上锦瑟,而院外,李冠言和萧韫也听到了众人慌乱的惊呼声,李冠言焦虑之下已是进了屋,唯萧韫注意到了锦瑟,他眸光一闪,直追上去。

锦瑟冲出屋,快步下了台阶奔跑出院,她身上灯笼裙的裙摆如蝶舞动,那肩背上的长发交织着丝绦在晨光下摇曳纷飞,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院子中。

锦瑟从小性子便沉静,柳嬷嬷何曾见过自家姑娘如此举止,眼瞧着锦瑟消失竟半响才愣过神来,她追了两步,又恍然想起锦瑟身上连件斗篷都未披,当即又转身吩咐了白芷快进屋去取锦瑟的斗篷,这么一来,待她追出院落时四下一望却早没了锦瑟的身影。

而锦瑟冲出小院,却是沿着一条小径直冲到了千步远的一处河塘边,这河塘和一处湖泊相连,并未经过人工雕琢,冬日的河塘显得极为萧索苍远,水边一片芦苇荡正随着山风轻舞。

锦瑟到了水边便倾身抬手去勾那水中芦苇,飞快扯了两根紧紧抓在手中,正欲回身脚下却是一滑,她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仰倒,已是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一跌,却感腰间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接着后仰的身子便被拥进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腰间被一只大掌撑住,既轻柔又坚定的力道,瞬间将她带离了水边,待她站稳,那大掌已然松开了她。锦瑟抬眸正撞上萧韫深黑如墨的眸子,冬阳挂在他的头顶,他那俊美的眉眼暖暖地覆在晨光下,有着温和的清朗之色,锦瑟微微怔了一下,这才忙抓了他的衣袖,将右手上扯下的芦苇举起,喘息着道:“芦……管……”

锦瑟方才一路狂奔,此刻气息尚乱着,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吐出这两字来。双颊因奔跑如朝霞般腾起红云,目光清亮中带着焦急之色,发丝也因奔跑显得微乱,两缕碎发在眉眼间飞绕。萧韫却早在她奔向这芦苇荡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刻见锦瑟情急,他目光含着安定之色瞧着她,轻牵唇角微微一笑,这才自她手中接过那两根芦管。

接着他却是回头将芦管递给了身后紧随而来的玄衣小厮,道:“送去给世子,瞧瞧用这芦管可否吸出婴孩深喉间的异物。”

那小厮忙接了,飞快地往庭院方向奔去。锦瑟见他瞬间消失了身影,这才微微放心。

“把鞋子换下来,莫着了寒气。”

身后响起萧韫清越的声音,锦瑟回头却见这一会子功夫他已将足上一双云纹厚底的官靴脱了下来放在了河边一块平石上,而将才尚披在他肩头的那件玄青色绣蓝丝边流云纹的狐狸毛大氅却铺展在大石后的枯草地上。

锦瑟不觉望着那滚在尘土中雪白狐毛怔住,而萧韫却已大步往前去了,锦瑟回过神,他已在几步开外,未着鞋履的白丝足衣上沾了一袜泥土,步履却依旧从容优雅,因少了厚底官靴,那长袍倒显得略微长了些,随着他的步伐漂浮着,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瞧着倒真有几分谪仙坠入尘世之感。

锦瑟见他不容自己推辞和拒绝已是走远,加之双脚刺骨冰寒,便也不再多想,绕过大石在那大氅上坐下,动作轻快地脱掉了脚上绣鞋。

将才不慎踩进河水中,她那绣鞋早已被泥水浸湿,河塘的水浸染了夜的冰寒之气,冷的要命,只这一会子功夫她一双脚丫已冻得通红僵硬,彻骨冰寒,锦瑟将绣鞋扔开,捡了萧韫放置在大石上的一双官鞋套在脚上。

他那鞋极大,玄色的绒布面儿下是一层厚牛皮里子,却用了灰鼠毛皮的鞋底,穿进去极为松软暖和。虽套在她的小脚丫上如同两只大船,然却带着浓浓暖意,片刻瘙痒过后,双脚便似张开了整个毛孔吸收着那暖意,渐渐舒展熨帖了起来。

锦瑟自知那暖意是萧韫留下的体热,身下铺着的大氅也有股若有若无的墨香在飘荡着,和将才一晃间萧韫袖上气息如出一辙。饶是她重活一世,被个陌生男子的气息包裹着,又得其如斯对待也微微红了双颊。她扬了扬头,待冷风吹散了双颊温度,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凝眸望去,却见萧韫并未走远,只站在数十步开外似望着远处青山出神。

锦瑟拾起地上斗篷,还没来得及拍去上头沾染的尘土,那边小径尽头柳嬷嬷并白芷已寻了过来,瞧见站在河边的她,白芷率先快步奔来抖开手中大氅披在了锦瑟身上。柳嬷嬷先是冲萧韫福了福身,这才跟着奔了过来,眼见锦瑟穿着男子的官靴却是一惊,锦瑟忙道。

“将才不小心踏进了河水中,弄湿了绣鞋,乳娘且陪着我,白芷回去给我取双鞋来,也好叫我将这鞋子快些还予萧公子。”

柳嬷嬷闻言,本能回头瞧了眼站在远处的萧韫,果见其光着双脚。她愣了下,这才扶住锦瑟,一面吩咐了白芷快些回去,一面冲锦瑟微恼着道:“姑娘要做什么吩咐奴婢们便是,怎可自行涉陷!好在只是湿了鞋子,这若跌进水中可了得?女子最是娇气,若姑娘这般正长身体,这河水如此寒,脚上又是经络遍及,寒气入体,将来有的罪受!女孩子在这上头可一点都马虎不得,好在萧公子在此,姑娘以后可莫如此了。”

锦瑟听着柳嬷嬷絮叨,自是连连点头称诺,见柳嬷嬷住了口这才将手上斗篷递给她,道:“嬷嬷快将这大氅还于萧公子吧,回去再训斥我也是一样。”

柳嬷嬷见锦瑟讨好卖乖,瞪了她一眼,这才忙接过斗篷给萧韫送了过去,片刻白芷匆匆回来,锦瑟换上一双青莲色银彩绣鞋,白芷才忙将萧韫那官靴还了。他就那般站着弯腰登上,便冲福身道谢的白芷摆了摆手快步去了。

柳嬷嬷和白芷陪着锦瑟尚未走进院子,赵嬷嬷已亲自迎了出来,她面上带着喜色,笑意挂在唇角,见了锦瑟便几步迎上,拉了她的手,满目的谢意,道:“今日真是多亏了姑娘,将才二少爷已用那芦管吸出了小少爷口中异物,小少爷可算是哭出声来了!姑娘今日对我们郡主和小少爷的活命之恩,老奴定会如实禀了皇后娘娘和我们夫人,姑娘是国公府和江宁侯府的大恩人啊!老奴先代为谢姑娘了。”

赵嬷嬷说话间竟是要给锦瑟跪下,锦瑟一惊忙和柳嬷嬷一道将她拉起,听到她说孩子已无大碍,还多亏了她那一根芦管,锦瑟打心眼里高兴,也笑了起来。

锦瑟刚刚总觉那李家二少爷刚隔窗说话那阵神情有些不对,还怕他会是个面善心毒之辈,只因平乐郡主腹中孩子若然出生便还占着个嫡长孙的名分,到底碍了李冠言的路,如今听赵嬷嬷说,竟是这李二少爷亲自吸出了婴孩口中异物,救下了婴孩,锦瑟也算放了心。

她也不再往平乐郡主院中去,只笑着和赵嬷嬷言语了两句便携柳嬷嬷二人自回了院子。

锦瑟因昨夜只上半夜睡了一会儿,尚因心中有事睡的不甚踏实,故而回院便又躺了一觉,待醒来时已是近半午时分,外头太阳斜斜得挂在西方天空打进屋中,暖暖的一片橘色光芒。

白芷坐在窗边的长条桌前绣着荷包,见锦瑟醒来忙笑着过来,道:“姑娘可算醒来了,平乐郡主跟前儿的赵嬷嬷都来三趟了,说是郡主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见姑娘沉睡着又不让奴婢惊醒您。江安县主也在呢,将才县主也派了身旁梁嬷嬷过来,给姑娘送了一只西疆准噶尔产的什么甘瓜,说是黄皮黄瓤,稀罕的紧呢。”

她言罢将锦瑟扶起,这才噗哧一笑,又道:“镇国公世子倒是亲自来的,送了一瓶治疗烫伤的膏药,这会子还在院子里和柳嬷嬷说话呢,姑娘可要出去谢谢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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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章

清晨,武安侯府在江州的别院中,谢少文派往姚府的小厮知墨刚刚奔回府中,谢少文这才得知锦瑟已离府前往灵音寺敬香的事。

这两日谢少文可谓是在焦虑和烦躁中度过的,当年锦瑟在京时,两家本便住的近,平日就常走动,又因两个孩子是自小便订了亲的,故而大人们也乐见他们在一处玩闹。

锦瑟彼时年纪尚小,还不知风月之事,可她离京时谢少文已有十二岁,已是少年初识情意之时,对自己的小未婚妻子,他是极喜欢和满意的。

锦瑟出落的好看,出身也和他匹配,性情又好,更难得的是才艺出众,灵慧无双。

两人自小玩在一处,在谢少文看来,当真是两小无猜。彼时锦瑟作画、他题诗,锦瑟烹茶、他弹琴,何等的和谐美好。谢少文当时便一门心思地盼着锦瑟长大,盼着她出落成绝代佳人嫁他为妻,从此夫妻琴瑟和鸣,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也是因着他一早便对锦瑟生情,更知自己未来的妻子身在何方,心有惦念,故而这些年锦瑟不在身旁,谢少文是一门心思地读书长学问。他这也是念着来日和小妻子重逢,能叫锦瑟高看他一眼。

为此,他一日都不敢懈怠,也是素知锦瑟聪慧好学,生恐被她赶超,学问再及不上小妻子,岂非大失颜面?

这三年多来,每每想到锦瑟,谢少文心中浮现的便皆是那些书本上瞧来的歌颂爱情的缠绵诗句,对爱情的憧憬,使得年少的他怀着一颗忠贞之心思念着锦瑟,在这种日夜期盼下谢少文甚至对万氏刻意放在房中的丫鬟都不理不睬,甚是冷淡。

好容易三年过去,好容易他去年秋闱乡试高中解元,成为京城知名的青年才俊,今次到江州来,他的心已然如出笼之鸟,早飞到了锦瑟身边,只望着瞧瞧她如今是何等摸样,只巴巴望着能得她一个仰慕的眼神,能和她好好呆上几日将这三年多来的离别相思之情都补救回来才好。

谁知如今到了江州,非但连锦瑟的面儿都见不上,便是话都没能说上两句。这三日来他日日都惦记着到姚府去,可母亲不知为何,竟总拉了他出门。

早两天,母亲督促着他拜访了城中几位致仕的老大人,昨日好容易清闲,母亲又以明年要参加春闱不能将心玩野了为由拘着他在屋中看了一日的书。

今日按母亲的意思,却是要他到灵音寺去拜一拜文昌帝君,以求明年能一举高中会元的。他本还不甚乐意,如今听了知墨的话,得知锦瑟如今竟然就在那灵音寺,当即他的双眸就亮了起来。

知墨见主子高兴,也凑趣儿的道:“要不怎说爷和姚四小姐是姻缘天定呢,这便是缘分使然!”

谢少文闻言一笑,忙扯了衣裳道:“你瞧爷身上这件青碧色的衣裳是不是显得太鲜亮了?锦瑟妹妹向来喜欢素淡的颜色,这衣裳瞧着也不显沉稳,快,去拿那件鸦青色对襟团花的襦袍来于爷换上。对了,别忘了将爷枕头下那秋梨色荷包取来,那荷包是锦瑟妹妹亲手绣的,等下她瞧爷挂在身上指定高兴。”

知墨忙脆声应了,好容易给谢少文穿戴齐整,又用金冠束起发来,谢少文才又唤了两个小厮跟着,直往府门去。他们到了府门,谢少文正要上马,却突闻身后传来母亲万氏的声音。

“这是要去那里?”

谢少文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只当母亲又改了主意。他面上笑容凝了下,接着才重又挂了笑,转身冲万氏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母亲昨日叫儿上山拜文昌帝君,儿子正准备出门呢。母亲可还有何吩咐?打马上山到那灵音寺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儿早些出发,晚些还能回府陪母亲用膳。”

万氏见他面露忐忑,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面上挂起慈爱笑意,上前帮他理了理衣襟,这才道:“你这孩子,既要出门怎也不知去辞别了母亲,当真是出了京便心野了。母亲将才得知,平乐郡主昨夜在灵音寺惊了胎,夜里这江州的药铺子都快被镇国公府的奴才们敲遍了,想来那平乐郡主只怕不好。既母亲也在江州,是少不得要前往山上探望的。母亲已叫人去准备车马和礼物了,一会子你和母亲一起上山。”

谢少文闻言听万氏没有谈起锦瑟来,只以为万氏不知锦瑟也在山上的事,他欲说起此事,张了嘴却不知怎的话到喉间又给吞了回去,只恭敬地应了是。

万氏见他欲言又止,眉微微蹙了下,这才又道:“还有,你锦瑟妹妹昨日也上山敬香去了,你今儿既上了山,少不得也要去瞧瞧你锦瑟妹妹。青哥儿眼见明年就要参加院试,既是拜文昌帝君,便也接了他一道才好。他是你未来小舅子,你们当多多亲近,青哥儿自小没了长辈教导,你也多督促着他些。母亲在府中等你,你速去接了文青咱们也好一道上山去,姚府那边母亲已打过招呼了,叫文青不用担心。”

谢少文听母亲这般说当即心中一喜,面色也亮了起来,将才的忐忑之情一消而散。早先不知为何他还觉着母亲似有意不想他和锦瑟多接触,只他怎么想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今听了母亲的话,他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了,只怪自己多想,错怪了母亲。

他心中歉疚,面上愈发恭敬,忙冲万氏又作揖应了,这才道,“那儿子这便去姚家宗学唤了文青来府。”

万氏眼瞅着谢少文打马远去,这才冷下了面容,蹙眉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过门呢,就一心地惦记着。若是个好的也便罢了,偏是个死了爹娘的孤女,这教养上岂能和有嫡母精心教导出的姑娘好?怪只怪当年我太心切,竟是早早订下了这么门亲事!”

万氏身后姜嬷嬷闻言忙劝道:“瞧夫人又想歪了不是,少爷天性纯孝恭顺,又聪颖好学,是再好不过的孩子了,多少京中妇人都羡慕夫人您有福气呢。再说,少爷惦记着姚姑娘,那也是长情,这长情的孩子哪有不孝顺的。也是因姚姑娘是夫人为少爷选的未婚妻子,少爷才会如此。来日这亲事退了,夫人再为少爷瞧门更好的亲事,少爷必定也是能明白夫人一份慈爱之心的。”

姜嬷嬷言罢万氏面色才好看了些,只接着她便又微微担忧地道:“山上可都安排好了?那崔家的公子可已上了山?”

姜嬷嬷忙点头,道:“夫人放心,崔公子一听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又见了那仙女儿般的画像,哪里还坐得住,今儿一早天没亮就带着小厮兴冲冲地上山了。”

万氏眯了眯眼,却笑了,道:“这话却也不错,姚锦瑟那丫头出落的真是和阿华一般,出挑的很啊……哎,若然姚家人都还在世,锦瑟这孩子命不这般硬该多好,倒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媳妇。我膝下只文哥儿这一个孩子,天下父母都是宁肯去做那恶毒之人,也不肯叫孩子冒一丝凶险的。”

姜嬷嬷心里清楚,万氏说姚家姑娘命硬,怕克了世子,不过是托词,最在意的还是姚姑娘如今没了家人依持。只她面上却挂上认同和感动之色来,道:“夫人说的是,那崔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崔家虽是商户可也家境殷实,是这江州的大户人家。那崔公子又是三代单传,姚姑娘嫁过去,有个同知老爷的堂叔做靠山,又是那般出挑模样,那崔公子定日日陪着小意儿,捧在掌心疼着,崔家也是不会亏待了姚四姑娘的。夫人以后也多照顾着些,这份姻缘虽是不及嫁来咱们侯府,可也是多少姑娘都求不来的呢。到底是夫人您仁慈,便是退亲也为姚四姑娘寻了后路。”

万氏听姜嬷嬷句句捧着她,宽慰着她,虽是知道姜嬷嬷言不由衷,但听着着实受用的很,好似有了姜嬷嬷这话,她设计锦瑟清白便真成理所应当,对锦瑟好的表现了。当即心中愧疚也都散了,沉声道:“你可都交代好了?那平乐郡主可也在山上呢,此事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若不然被平乐郡主抓到小辫子,不定往后她在京城编排侯府什么话呢。我是要利用她往京城传那姚锦瑟闺名败坏的话儿,却不是要她坏事的。”

姜嬷嬷闻言忙道:“夫人放心,这次派去办差的都是机灵又可靠的,必不会出岔子。将来便是有人说起此事,也只会叹姚家姑娘命不好,万不会想到夫人您的头上。”

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万氏微微握起双手来,心中念着,但愿这次能一切顺利,早些退了这门叫人如鲠在喉的亲事,也好再寻一门好亲,不耽搁了侯府的子嗣大计和儿子的前程。姜嬷嬷说的对,以后她多照顾些姚锦瑟,也算是对故去姐妹廖华的交待了,天下父母在儿女上总是自私的,廖华在天之灵,应该也应当体谅自己才是,毕竟一个孤女成为侯府主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万氏的思谋略过不提,却说灵音寺中,锦瑟听了白芷的话微微一怔,接着才想起将才在东院被杨松之不慎泼了茶水之事,那茶本便是温热的,冬日穿的衣裳又厚重,别说是烫伤人了,便是些许热度她都未感觉到,想来是杨松之当时本也没触到那茶盏,不知状况,担忧之下才惦记着亲自送了药过来。

她侧耳倾听,果闻外头隐约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见白芷尚在等话,锦瑟便道:“你去和杨世子说,人情急之下难免举止有失,我并无碍,叫他不必放在心上。”

白芷闻言见锦瑟有意避嫌,便也不多言,只点了头就出屋而去。锦瑟起身在梳妆镜前坐下,正拿起梳篦理着微乱的发丝,却突闻外头传来微沉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了杨松之略显清冷平稳的声音。

“姚小姐乃宽厚之人,我却不可因此而罔顾失礼之过,今日唐突了小姐,请小姐受我一拜。”

锦瑟扭头瞧出,却见纸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躬身为礼,言罢,也不待她作答便果决地转身大步离开了。锦瑟见之,不觉失笑,暗道这位镇国公世子瞧着虽冷,但倒不失是个耿直之人。

柳嬷嬷送杨松之离开,回到屋中,却是满脸笑意,冲锦瑟道:“这镇国公世子当真是个好后生,面冷心热呢。将才老奴无意多了句嘴,他知道老奴有老寒腿的毛病,还说一会回去叫小厮与老奴送药来呢,真真是平易近人。”

锦瑟见柳嬷嬷一脸欣赏和喜爱,不由也笑了,道:“镇国公府世代领兵,将才辈出,从军之人多流血伤亡,行军苦寒之地得寒症的也多,军中不少将士都有这老寒腿的毛病。别的不好说,医治外伤和这老寒腿的良药,镇国公府的却定要比市面上售的要好百倍千倍,我原还想着等郡主好些给嬷嬷讨个药方子来,如今却是省了。”

柳嬷嬷闻言笑着接过锦瑟手中梳篦,一面给锦瑟梳理长发,一面道:“知道姑娘心中总念着老奴,可姑娘也要多为自己想想才成。府中大姑娘可不是个省心的,如今被她惦记上了世子爷,这回虽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难保下回……”

柳嬷嬷话未说完,心中一叹,见锦瑟神情平和,却不知她听进了自己的话没,就又道:“姑娘可大意不得,世子爷如今年少,虽一心在姑娘身上,可到底没经过事儿,是个单纯不懂女人心思的。大姑娘总归比姑娘要年长,最是少女怀春时,若是日日地在世子爷面前儿晃总归是不好。那房中乌烟瘴气的公子哥儿们,未必便都是花心的,有些也是年少,心性未成便被那些妩媚坏心的丫鬟给勾坏了啊……哎,说起来这位镇国公世子也长不了武安侯世子几岁,瞧着心性却要沉稳的多。他出身好,人品贵重,又如此的知礼明义,倒一点都不似杀人不眨眼的武夫,将来也不知哪位贵女能有福气嫁入国公府。”

锦瑟闻言却听出柳嬷嬷言语中的淡淡担忧和对谢少文的一丝隐约的不放心和微言来,她自知是寿辰那日谢少文的表现没能入柳嬷嬷的眼,这才使得柳嬷嬷担忧之下如是劝说自己。而她若要退亲,少不得要得到柳嬷嬷和王嬷嬷的认同才好。柳嬷嬷如今便瞧出谢少文有些不妥,来日接触多了必定会对其更加失望。

锦瑟心中微喜,面上却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道:“国公府只这么一位嫡出少爷,自重视非常,杨松之三岁,镇国公便给其请封了世子头衔,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才会跑便开始练习扎马步,六岁跟随镇国公出入军营,仅八岁便随其父首次出征,当时众兵勇自一处坡地冲锋而下,不知怎地杨松之竟不慎从马上跌下,他强撑着战到最后,待敌军退守,才被发现摔伤了腿。兵勇将他抬回军营,镇国公非但不曾宽慰,反罚其受了二十军棍,骂道:杨家旗下可有连马都坐不稳的孬种?!此事后杨松之在府中足躺了两个月,明月郡主日夜照顾独子,却不曾多言一句,杨松之伤未好便爬起来苦练骑射,杨建更是亲自在场悉心教导。听闻直至如今杨松之每日还保留着晨起箭发三百的习惯,风雨无阻,未曾有一日懈怠。当年杨建教子的事声震大锦,连祖父都摇头只道不及多矣。想想,如今茂哥儿也已八岁,比起杨松之来,却是远远不及,是我这个长姐没能做好。”

锦瑟言罢见柳嬷嬷吃惊地张了嘴,便又道:“反观之下,武安侯府也是只一位嫡子,但教养子嗣上却有所不及。这些年我不清楚,却记得当年谢少文偷溜出府和几个公子哥儿逛西城庙会的事。当日他回府,武安侯府老太爷彼时还在世,失望之下罚谢少文空腹去跪一夜宗祠,不准人为其偷送吃食,武安侯夫人不仅偷着送去了热汤,还哭到了老太君跟前。最后老侯爷抵不住两个女人哭喊,也只令谢少文跪了一个多时辰此事便不了了之。”

锦瑟言罢微微一笑,这才又接口道:“嬷嬷只道杨世子平易近人,须知他常年在军营之中,若想士兵们能生死相随,亲和力却是不能少的。自古名将无不是胆大心细,大智大勇之辈,也无不是关爱下属,严以律己的。所谓的的仁不带兵,也不过是相对敌人而言的。谢少文是在脂粉堆儿里养大的,又身受溺爱,书读的便是再好,为人处世上也难免弱势一些,更别提眼界和修为了。书都是死的,少了历练,便是再聪颖也难成大器。嬷嬷只当萧韫少年状元,却为何辞了先帝的厚爱,远离庙堂?他那句阅历尚浅,不堪大任,虽有托词之嫌,但却绝非是假话,这些年萧韫一直游历在外,萧阁老思谋深远啊。在这点上,谢少文休说年少几岁,便是年长杨松之数岁,也是无法于长在军营随父多次出征的镇国公世子相较的,他早已输在了起点上。”

锦瑟的话不带任何情绪,中肯的很,柳嬷嬷闻言若有所思,锦瑟却不再多言。她说这么多也不过是想柳嬷嬷有个对比罢了,同是勋贵之后,因教养不同,性情便会差之千里,境遇更会有所不同,也许不过十数年,这差别便会无限扩大,真真变成一个天一个地了。

锦瑟见到平乐郡主已是半个时辰后了,她躺在姜黄色的软枕上,长发披散着尽数枕在肩下,虽是歇了一觉,但面色依旧极为不好,显得很是虚弱。

屋子已被改成了临时的月子房,两面窗户上都蒙着黑布,虽是点着数盏羊角灯,但光影依旧极黯。

微黄的灯影落在平乐郡主瘦消的面颊上,她瓷玉一般的肌肤显得有些焦黄,菱口苍白无色,映着黑压压的发更显气色黯沉病弱。只是这般却也难掩天生的丽质,柳叶眉凝轻愁,杏眼无泪而自氲,似笼着淡雾。她如今只有二十又三,容颜正盛,憔悴之下但别有一番楚楚动人之姿,让人瞧之心生怜惜。

锦瑟尚未见礼便被她唤到了跟前,她拉着锦瑟的手,开口却没有过多的客套和谢意,只目光追忆地叹道:“和廖华姐姐果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这眉眼却要更精致些,气态也更沉静些。你许是不知道,当年我是极爱粘着你母亲的,不为别的,只因在当年那些京中闺秀里你母亲是最最好看的。那时我是个皮猴性子,还曾戏言要下辈子投胎做个男子好迎娶了你母亲生个漂亮娃娃。后来你母亲出阁跟着你父亲到了江州任上,便不曾再见过了,没想着,一晃眼你便这般大了,当真是岁月如梭啊。”

平乐郡主说着目光却是一黯,锦瑟知她定然又想到了短暂的夫妻缘分,正想着该如何宽慰两句,她却已再次笑了起来,冲锦瑟道:“以前你母亲总随姐姐一道唤我乳名云姐儿,你若愿意便唤我一声云姨,可好?”

锦瑟前世已十七芳龄,说起来如今平乐郡主比她实际上也只差了五岁,唤声姨倒也不是不可,只几句话锦瑟已对平乐郡主生了好感,却是想结交为手帕姐妹的。故而闻言却笑道:“郡主和母亲相差十岁却自管唤母亲姐姐,如今郡主只比我年长不足十二,偏要高出一辈来,世上哪里有这般便宜之事?郡主这是欺我不会算账吗?”

那边江安县主闻言倒是笑了,她和镇国公夫人相熟,对平乐便也多了几分疼爱,眼见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自想让她多多和小姑娘们接触,也好将来再觅良缘,如今锦瑟的话刚好对她心思,当即她便接口道:“锦丫头说的是,叫什么云姨,平白将人给叫老了。依我看,便唤声云姐姐才好。”

锦瑟当即便脆声叫了声,也不待平乐郡主反应便又瞧着正沉睡在她臂弯里的小婴孩,道:“今次上香上的值,平白多了个小侄子呢,好漂亮的小侄子呢。”

平乐郡主见锦瑟和江安县主一言一和地便将此事给定了,全然不给她插话的空挡,心中也明白江宁县主和锦瑟的心思,不觉苦笑着摇了下头。

锦瑟正探指想去摸下小婴孩红红的嘴唇,手指尚未碰到那红嘟嘟的唇,小家伙一双眼睛挤在一起,便突然地哇哇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可将锦瑟吓了一跳,忙缩回了手,满是无错和歉意地道:“许是我经年养花,手上有什么怪味儿?这可如何是好。”

那边平乐郡主显也没有经验,有些慌乱,乳娘上前探了探却是冲锦瑟笑道:“四小姐莫惊,是小少爷刚巧尿了。”

乳娘将孩子抱去,锦瑟这才吐吐舌头,倒显出几分小姑娘的娇俏来,惹的平乐郡主和江安县主都失声笑了。

“这便对了,小姑娘便该有那小姑娘的样子。”江安县主笑道。

平乐郡主便也笑道:“原我只当廖华姐姐那样的已是性情沉静的了,却不想她的女儿竟是青出于蓝了。”

锦瑟被打趣的面庞微红,见平乐郡主黯黄的面容因笑意而有了些光泽,却也乐得装那扭捏姿态,引得她又笑了一阵。

待乳娘将孩子喂了奶,换了尿片子又抱过来,孩子却已醒来,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极是好看。锦瑟逗了一会,这才自怀中取出一个护身符来,道:“原该准备个像样的物件,只这小侄子是个急性子,来不及缝制些小衣物,这护身符是今儿才在寺里求来的,小侄子莫嫌弃哦。”

她说着将那护身符放在了襁褓边儿,平乐郡主却拉开红绳给孩子带在了头上,道:“今日多亏了你,你是我和孩子的贵人,他带着你求来的护身符是再好不过的了。”

锦瑟闻言只腼腆的抿唇一笑,那边江安县主早听说了今日之事,才有机会问道:“你怎会出门还带着兰花和田七?”

锦瑟便笑道:“那兰花一向是放在我房中的,每夜闻着气味才好入睡,往常到寺里来也是不带的,前两日病了这些天睡觉便一直不很沉稳,倒变得娇气了,也是怕嗅不到花香会睡不着,这才带着。那田七……母亲也是因产后没能得到及时调理才过早离世的,自母亲生产父亲便一直在寻这上乘田七,只无奈这药却是母亲过世后才到了父亲手中的,只无奈为时已晚。前两日病至迷糊时,恍惚见到母亲,却梦到母亲和父亲在那边重续了姻缘,母亲还有了身子,和父亲言谈间甚是担忧会重蹈命运。清醒后,我便时刻不能释怀,这才想着上山敬香的,临出门思来想去还是带上了那株田七,念着将它敬奉在母亲长明灯前,也好安心。却原来,并非是母亲需要那田七,那是她惦念着云姐姐,这才提点了我。”

江安县主闻言便笑了,冲平乐郡主道:“到底是你福泽深厚,连老天都护佑着呢,如今又有了孩子,可不能再不惜福,任性胡为了!”

平乐郡主却神情微恍,她瞧向怀中婴孩,眸中已蕴藉了泪珠儿。锦瑟将手覆上她的,也瞧着那孩子,目光却幽远了起来,道:“母亲去后,父亲对我和弟弟可谓疼宠有佳,不忍加一言一指于我们。祖父更是怜惜我二人自幼失母,将我们视为眼珠,悉心教导。那时弟弟还小,我却已懂事,虽从不认为自己是少爱的孩子,也从不觉比别人少了什么。可偶尔夜深人静却想念母亲的怀抱,不管拥有了多华美精致的衣服,却总觉别人身上生母亲做的要好看的多。平日里乳母、丫鬟簇拥着,吃着最美味的食物,在街上瞧见那贫家小孩捧着母亲做的黑面窝窝却会挪不动脚瞧的痴住,深深的渴望也能从母亲手中接上一个哪怕已发硬发馊的面窝窝……为这便是用拥有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去换,也是甘愿。”

锦瑟的语气极清浅,却也极为平缓,倒似在自言自语,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更莫说哽咽之音了。可便是这样无波无绪的声音却不知怎地给人一股蚀骨悲凉之感,令听者动容,不觉沉淀在那悠悠的嗓音中。饶是江宁县主一世经事无数,已鲜少动情,如今听之也微红了眼眶。

锦瑟却似兀自沉浸在回忆中,未曾察觉气氛变化一般,说着她声音微微一顿,这才又扬起了淡淡笑意,继续道:“后来父亲也过世了,我和弟弟虽得祖父照看,然祖父年迈,到底力不从心,弟弟性子浮躁到如今尚不能定性。云姐姐,你可能觉着这孩子没了父母,还有祖父,祖母疼惜,还有外祖,外祖母可以依靠,再不济也还有叔伯,舅姨之类。可对祖辈来言,孙辈岂止一个?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若然因这孩子自幼失去双亲便对其格外恩厚,长此以往,他的叔伯婶姨之辈可还能心平气和,不生怨言?他的同辈兄弟可能不因嫉生恨?若然对这孩子一视同仁,别人都有父母疼爱,唯他没有,孩子又是否会觉不公?长久以往,他是否便长成性情偏执之辈?”

眼见平乐郡主闻言抱着襁褓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锦瑟才又道:“云姐姐可能觉着万事都有个意外,兴许这孩子没了父母,依旧能长成健康开朗的人,兴许依旧能成磨砺成大器之人。可这孩子是云姐姐和李家大少爷唯一的血脉,云姐姐当真舍得叫这小小婴孩去冒哪个险?赌这个兴许?云姐姐这世上没有人能代替母亲给孩子的爱,也没有母亲甘心放弃离开自己的孩子,姐姐纵使思念先夫,可也不能罔顾了身上的责任。那株稀世田七纵然是补血良药,姐姐若不打起精神来,只怕也是平白糟蹋了那药。若然姐姐心中眼里果真只有情爱二字,毫不顾念其它,那连我也会瞧不起姐姐的。”

锦瑟说的这些话,平乐郡主何尝不知,她只是骤然失去爱人,心中太过悲恸至于迷了心窍,如今这话由别人说来却未必能起到很好效果。可这话出自锦瑟口中,出自一个自幼失去母亲,如今命运忐忑的十一岁女孩之口,听在平乐郡主耳中其震动程度可想而知。她不由地已是抱紧了怀中孩子,哭泣不止。

锦瑟也不再多言,一时间屋中气氛当真沉郁难言,半响,平乐郡主才抬起头来,两行泪自眼眶中滚落,目光氤氲地看着锦瑟,喃喃问道:“没了母亲,当真很幸苦?”

“是,很幸苦,每每思及,似心被剜去一块,彻骨寒冷。”

“没了母亲,当真不能健康长大?”

“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非是他愿意,实是步步维艰。”

床边平乐郡主和锦瑟一言一答,一个神情恍惚,一个面容沉静,可便是这几句话已叫屋中婆子丫鬟落泪一片。

平乐郡主问了这两句却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将脸埋在了那襁褓中,肩头抖动不已,嘶声裂肺地痛哭失声。而此刻的屋外,杨松之和萧韫并肩站在窗边,显是已听了良久。半响,小丫鬟听里头没了动静,这才欲为两人通报,萧韫却对她摆了摆手制止了。

杨松之和萧韫默契十足地同时转身往院外走,下了台阶,杨松之才叹了一声,蹙眉道:“走,后山喝酒去,难受,心里闷的紧。”

萧韫闻言,见杨松之素来冷清的面上挂着沉郁之色,脚步却又似比将才轻便了许多,他不觉笑道:“今日当和书寒不醉不归。”

两人相携远去,待行至月洞门,萧韫却不觉又回头望了眼,举步间,思绪微动。

当真步步维艰吗?她那沉静的性子,机敏的反应,眼中的凉薄皆源于此吧……

锦瑟从屋中出来已是大半个时辰后了,赵嬷嬷亲自将她送出来,行至院中,她却拉了锦瑟的手,道:“郡主是个死心眼的,今日幸得姑娘相劝,想来是能想开了,老奴代我家夫人谢过姑娘。”

锦瑟忙扶住赵嬷嬷,不好意思地笑道:“将才小女也是一时感触,倒惹得郡主落泪,这本便是极不妥之举了,只怕对郡主的眼睛损伤很大,嬷嬷不怪我便好,哪里还敢当什么谢字。我听闻用甘遂叶熬汁冷敷眼睛,能舒缓双目疲劳,嬷嬷一会子可与郡主试试,若然郡主落下眼疾,我可真真是难辞其咎了。”

赵嬷嬷却摇头道:“姑娘是不知,郡主自姑爷病去便没大哭过,即便落泪也是无声无息的,叫人瞧着心慌。大夫皆说她这是悲痛郁结于心,发不出来,是伤性命的大事。早先倒还好,如今又经生产之难,身子亏空的厉害,若然再心气不畅,休说是调养无效,只怕体虚之下身子已万难承受。如今哭这一场,老奴这心才算是真真放下了。姑娘这两日说什么都要多过来走动,多陪陪郡主才好呢。”

锦瑟笑着应了,这才自回了院子。她自昨夜平乐郡主惊胎到现在都没功夫前往父母长明灯前上香敬拜,这会子闲暇下来,用了一盏茶,便披了件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的斗篷带着白芷和蒹葭二人出了院。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碎金,山风送寒,香客们都已下山,而僧人们正聚集在大殿中做晚课,故而寺中极为清净,锦瑟到供奉长明灯的长青殿时殿中被一排排的长明灯照的灯火辉煌。

锦瑟瞧着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放置在一排的四盏长明灯默默出了会神,这才在蒲团上跪下,对着双手合什,神情虔诚地许愿。

爹娘在上,女儿泣血以叩,儿糊涂一世,既得重生,誓护幼弟周全,也望爹娘在天之灵,保佑女儿和文青今生平顺康乐。

锦瑟缓缓拜下,半响才扶着白芷的手起了身,默默地又站了一阵,这才接了蒹葭手中帷帽。

因此刻禅院中极为安静,香客愈发稀少,只几个小沙弥在四下打扫院落,冬日的落阳带着点余韵普照大地,给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橘色光芒。晚风微扬,耳畔滑过扫帚划过地面发出的沙沙声,人的心也在迟暮的景色下愈发宁静。

锦瑟出了殿步履不觉便悠然缓慢起来,一面往女眷院所回,一面心中想着事情。

禅院曲径通幽,四下宁静祥和,蒹葭和白芷二人跟在锦瑟身后便也有些松怠,谁知行至一处路口,却突然自转角冲出来一个人影来。那人低着头似在找寻着什么物件,显然是没瞧见锦瑟三人,竟是直直向锦瑟撞来。

锦瑟一惊,匆忙间后退了一步,白芷已惊喝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那人许是被惊到,竟是脚下一个踉跄,接着身子一个不稳,两手挥舞着,脚步错了两下这才堪堪站定。

只他方才无意间挥动手臂却刚好便打落了锦瑟头上所戴帷帽,慌乱间锦瑟被白芷和蒹葭护到身后,鼻翼却还依稀残留了那男子方才瞬间靠近时弥漫过来的一丝脂粉味,她微微蹙眉盯向那男子。

却刚好那男子也将站定抬头来瞧锦瑟,两人目光对上,那男子眸光一灼,瞧着锦瑟的面容竟是痴愣住,看的呆住了。

“混账!往哪里瞧呢!”白芷见这人竟无礼至此,忙怒目骂着,又跨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而蒹葭已捡起地上掉落的帷帽给锦瑟重新戴上。

这下那男子才似惊醒一般,退后一步冲锦瑟一揖,道:“小生丢了扇坠,因那扇坠是故去祖母所赐,故而心下焦虑,正四下找寻,不想竟冲撞了小姐,小生罪该万死,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五十四章

锦瑟瞧去,这男子穿一件海棠红的襦袍,系宝玉带,瞧着不过二十上下,长的也算一表人才,一副书生打扮,眉眼清秀,只是面上却扑了一层脂粉,眼底一片青影,显得有些流气。

加之他此刻瞧着有礼,可将才那眼神却着实令人厌恶,故而锦瑟闻言并未吭声。只目光在他作揖时交叠的手上停留,见他双手间果握着一把扇子,扇下红绳果是断了,下无扇坠,锦瑟便瞧了眼那随风轻舞的断绳,这才微福了福,自迈步往前而去。

白芷又冲那公子哼了一声,这才忙和蒹葭一道护着锦瑟离开。三人刚走出几步便见两个小厮从另一条道儿奔过来,其中一人瞧见那公子便欢喜地大声禀道:“少爷,找着扇坠了,找着了!”

两人说话间已从锦瑟三人身旁奔过,白芷瞧了眼,那高个小厮的手中可不正捏着一块质地不错的青玉扇坠嘛。她不由撇撇嘴,道:“寻东西也不多长个眼睛!竟往人身上撞!”

锦瑟却微微眯了眯眼,眸中有冷光滑过。

待得她们远去不见,那公子却瞧着锦瑟一行离开的方向痴痴地凝望,眸中一片贪恋,半响又用扇子敲着手,一副风流自诩的模样,赞道:“美!真真是太美了!比那画像却是要美上百倍千倍,这若是再两年必是倾城美人儿啊。爷能娶上这等娇妻,死也甘愿了……”

他言罢想着锦瑟那丽质天成的面容,那冰雪般清冷高贵的气质,当即便又吞了吞口水,双眸一片迷离之色。

而锦瑟回到院子,用了一盏茶,这才冲柳嬷嬷道:“一会儿嬷嬷去打听下,看看今日在寺中留宿的男施主都是什么来历。”

白芷将才回来已将那莽撞的男子又骂了两遍,故而柳嬷嬷是知晓锦瑟被男子冲撞一事的,此刻听闻锦瑟如此吩咐,当即便想到了此事,心中一惊,忙道:“可是那公子有什么不妥的?”

白芷也诧异地瞪了眼睛,锦瑟放下茶盏这才道:“那扇坠的系绳是被利器割断的。”

只一句白芷就变了面色,柳嬷嬷蹙眉道:“姑娘的意思是……大夫人要毁姑娘清白?”

柳嬷嬷率先便想到了这个,姚锦玉好端端的定然不会在老太太寿辰上那般表现,定是吴氏和她说了什么。吴氏若要夺武安侯府的这门亲事,想着坏锦瑟的闺誉是很正常的。可接着柳嬷嬷便又觉着不对了,依姚锦玉的身份来说,若现在锦瑟和谢少文的亲事黄了,姚家和侯府也算是断了线了,依侯府的门第怎么可能去聘姚锦玉?

此刻的柳嬷嬷却还没将念头动到万氏身上,可锦瑟心中却如明镜。

且不说吴氏现在不会对她动手,便是吴氏要做也不会选在这灵音寺,这里可不是姚家后宅,不可定的因素太多。在姚府多好,处处都能在她掌控之中,要行事也方便的多,还能做到不留后患。

而万氏却不一样,在姚府她手尚还伸不了那么长,而这寺庙中人员混杂,想动手脚却要容易的多。如今万氏急欲退婚,平乐郡主又恰好在此,她若是在灵音寺中出了什么意外毁了名节,也可借着镇国公府和江宁侯府的下人们在京城传些流言蜚语,这样侯府退亲也就理所应当了,真可谓是水到渠成。

锦瑟正想着,外头却传来了白鹤的声音,接着她快步进来,笑着道:“姑娘,武安侯夫人听闻平乐郡主生产的事进寺探望来了,小少爷和世子爷也一同来了,如今已进寺门了。”

锦瑟闻言怒极反倒是笑了,理了理衣裳,起了身,冲柳嬷嬷道:“嬷嬷去吧,今日文青只怕要宿在寺里,一会子回来还得劳嬷嬷和白芷去给他收拾下客堂。”

柳嬷嬷应命去了,片刻白鹤便又进来报,说是万氏已敬过香,往这边客院来了。锦瑟这才披了斗篷出了院,正见几个丫鬟和婆子簇拥着一身华服的万氏走过来。

因谢少文的父亲,如今的武安侯谢增明和镇国公杨建政见不一,而新帝登基,武安侯嫡长女谢婵娟被送进宫,如今已升至嫔位,和杨皇后也一直不太和睦,故而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也不过是面儿上的交情。

这会子万氏前来探望平乐郡主,因念着这边是寺庙专供女客居住的客院,故而为了避嫌,只叫谢少文和文青一并先拜了文昌帝君自往男子留宿的客院安歇,并未叫两人跟着过来。

锦瑟迎上前去正欲行礼,万氏已笑着拉住了她,道:“嗯,今日这气色瞧着便好些,小脸也圆润了,这两日姨母给你送去的补品可都用了?”

这几天万氏虽没再到姚府去可却送了不少药材,每日还叫府中嬷嬷专门给锦瑟煲了药膳汤,派人快马加鞭地从武安侯府在江州的别院一路疾驰送到姚府去。因这事儿,姚家的下人们哪个不说锦瑟是个有福气的?只怕那奔马在江州城南北疾驰,两日下来定也吸引了不少百姓议论,武安侯夫人慈爱的名声只怕传的也差不多了。

被万氏拉着手瞧,锦瑟面露羞赧,道:“药和姨母送来的药膳汤我都用了,只是劳姨母如此为我费心费力,我心中实在难安。本是想着上了香便去当面谢过姨母的……”

万氏见锦瑟不好意思便抬手点着她的头,用嗔恼而疼宠的语气道:“你这丫头,真真是三年不见就和姨母客套生疏起来了,这却是该打的!”

两人说话间赵嬷嬷已迎了出来,冲万氏福身见了礼,这才笑着冲锦瑟道:“将才老奴已按姑娘说的法子给郡主覆了眼,郡主果便说眼睛舒服了许多,还吩咐老奴过去给姑娘说一声,叫姑娘莫惦记着了。”

赵嬷嬷言语间自带一股亲昵,万氏难免诧异地瞧了锦瑟一眼,赵嬷嬷已是笑着让了路,道:“我们郡主已等着夫人呢,您快请。”

进了屋,万氏自免不了拉着平乐郡主的手寒暄一番,待黄嬷嬷将锦瑟相救一事细细说了,万氏放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

她心下不悦,面上却笑着瞧向锦瑟,一脸笑意,慈爱地道:“阿华便是个聪慧的女子,这丫头倒是随了她那可怜的母亲。这也是郡主和这孩子的缘法,才叫她凑巧在此遇上郡主,又机缘巧合地帮了郡主。”

锦瑟免不了又谦虚了两句,万氏本便和平乐郡主没什么交情,说了两句话便提了辞意,道:“产后多吃多睡才能早日恢复,瞧郡主无妨,我便不多搅扰了。”

说着已起了身,平乐郡主令黄嬷嬷将万氏和锦瑟送出来,到了院外,万氏才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良善了,救人是好的,可那平乐郡主身份尊贵,如今惊了胎,既是有镇国公世子和李家公子守着,又有那么多有经验的嬷嬷丫鬟伺候着,自是会母子平安的。又哪里用得上你?再说那产房岂是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入得的?这将来真要妨到子嗣可是大事,也叫我无法和你母亲交待不是。这回是赶巧帮上了忙,可若是帮坏了,岂不是要结下仇恨?到底还是个孩子,行事有些莽撞,以后万不可这般了。”

自己相帮平乐郡主,万氏心意自是难平,闻言锦瑟心中讥嘲,面上却忙挂了惶恐不安之意,道:“是锦瑟考虑欠妥当了,谢谢姨母教我。”

万氏这才又宽慰了她两句,道:“姨母说你也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莫和姨母生了嫌隙。这几年你在江州,姨母甚是惦记,眼见着你没小时候和姨母亲近,这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姨母听说这灵音寺的后山有一片梅林开的极好,名唤梅花乡,每年都引得不少人上山观梅,好容易能在此相处几日,不若明儿你陪着姨母去寻香赏梅,也和多和姨母说说这两年在姚府的事儿,可好?”

锦瑟闻言心道,来了,抬眸间目光中却含了焦虑惊慌之色,道:“姨母怎会觉着我和姨母生疏了?只是锦瑟如今已是大姑娘了,哪里还能和以前一样总粘着姨母撒娇耍赖的?姨母若喜欢锦瑟那般,我……我少不得要厚着脸皮装那小姑娘姿态了。”

万氏这才哈哈笑了,道:“是呢,姨母的微微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得了,姨母不过念叨两句,瞧你这丫头急的。既是明日要早起赏花,今日便早些安歇,莫送姨母了,快回去吧。”

她说着又嘱咐白芷和白鹤好好照顾锦瑟,这才扶着姜嬷嬷的手离去。早有武安侯府的婆子将万氏留宿的客院收拾了出来,万氏一面往客院去,一面心下暗恼,面色也阴沉了下来,冲姜嬷嬷道:“瞧瞧,这还没过门呢便相帮着外人了,若然真给迎进了门,也定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姜嬷嬷见万氏心情不好,顺着她的话说了两句,这才勉强将万氏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锦瑟回到屋中,散了长发,换上常服,待梳洗后自净房出来,柳嬷嬷已从外头回来,神情肃穆地禀道:“老奴已打探了留宿男子的身份,今日姑娘撞上的那公子该是江州西城崔府的公子。这崔家世代经商,多做药材和米粮的生意,也算江州的大户人家。崔公子今年十九,因是一脉单传,故而府上老太太甚是疼爱,总想着给孙儿聘上个出身高模样好,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这崔公子却是个花心风流的,名声也不大好,故而便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亲事便耽误了下来,到现在也没定亲。”

柳嬷嬷说着面色又难看了两分,这才又道:“老奴还打探到一件事儿,那崔家在京城的药材铺子不知怎的竟是吃死了人。这事儿本也不算多大,用银子堵上便是,可那苦主竟是三代单传,偏和礼部侍郎府又攀着些亲。苦主家中求到了侍郎府,闹着要崔家给个公道,将京城崔家药铺子的掌柜锁拿落狱,以命换命,还非要将崔家药材铺子赶出京城才算罢休。那崔家京城铺子的掌柜非是旁人,竟是崔老太太的亲侄儿,这事崔家岂能坐视不理?现如今这崔公子的父亲正四处寻门路,为抹平这事还准备进京疏通呢。”

柳嬷嬷非是傻子,若这位崔公子当真是冲着自家姑娘来的,那这指使之人多半是在崔家药铺一事上能说的上话的。崔家在江州虽是声名远远不如姚家,可也是大户,崔公子哪里是吴氏能驱赶的动的?再联系到药铺,京城,还有万氏今日的突然上山,柳嬷嬷怎能一点心思都不动?

她再想着这几年来万氏对锦瑟的关心越来越淡,还有这回她到江州来,已几日了都不见武安侯世子再到姚府……这一件件联系起来,叫柳嬷嬷不由心中发慌。

她此刻见锦瑟神情静美地站在条案前细细地摆弄着兰花,不言不语,当真也瞧不出锦瑟心中是怎么想的,是否也起了疑。心急之下,到底咬了咬牙,道:“姑娘说,这事儿……会不会和武安侯夫人有关?”

锦瑟闻言一喜,唇角扬起微笑来,回身拉了柳嬷嬷的手,道:“嬷嬷所想我都知晓,这世上是有那嫌贫爱富,见利忘义之辈,可姨母她一向疼爱我,又和母亲情同姐妹,我们怎好随意怀疑?嬷嬷莫多想了,也许那崔公子当真便是在寻扇坠,只是无意间撞到了我呢?当时风吹着那红绳飘飘扬扬的,是我瞧错了也是有的。”

锦瑟自知此刻她越是为万氏开解,等真相暴露时,柳嬷嬷便越是会心恨难平,也更能支持她退亲之举。更何况她如此说,只会叫柳嬷嬷越发担心,却万没有真被她说动的可能。

果然,柳嬷嬷见锦瑟丝毫没放在心上,登时便急了,道:“姑娘,这事可不能马虎,所谓不可有害人之心,但也不可无防人之心啊。”

锦瑟闻言这才笑着道:“是是,嬷嬷说的都对,这样,这两日嬷嬷都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也去提醒下文青,咱们都万事小心可好?”

柳嬷嬷想了想也没别的法子,这才又嘱咐了锦瑟两句。念着一会子时辰到了,这边供女眷住的客院和男子住的客院间隔着的慈心殿便要落锁,她也不敢再耽搁,唤了蒹葭和白鹤便匆匆去探看姚文青了。

见她出去,锦瑟才收敛了笑意,眸中清光浮沉,锐意迸现。

万氏倒真会找人,这崔家不过商户,那崔公子便是毁了她的闺誉,也万不敢将她当一般姑娘对待,加之崔家本便想聘个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己样样都合心意,崔家对此事自是全力配合。既是娶做正妻,她的闺誉又着实坏了,姚家宗族那边也说不出个二话来。

到时候武安侯府被迫退亲,还要念在她的情分上,去帮了那崔家摆平麻烦。以恩抱怨,仁至义尽,这该是怎样的宽厚人家啊!

锦瑟都不知是不是该谢谢那万氏了,好歹她没给自己寻上一个歪瓜裂枣的人,好歹这嫁过去还是能当正妻。万氏大概觉着这已是对她的恩典了,觉着依着她现在的身份也只配这样的人家了吧。锦瑟想着不觉冷冷地弯起了漂亮的唇角。

翌日清晨,柳嬷嬷给锦瑟换上一件碧色绣宝蓝忍冬青的长褙子,配了月白色百蝶穿花的马面裙,又给她挽了个寻常的双螺髻,别了几朵雅致的蜜蜡海棠珠花,万氏身旁的丫鬟秋梨已是过来请人了。

“今日真是天公作美,太阳好着呢。今起早早的世子爷便和文青少爷一道来给夫人请安了,听说夫人和姑娘要一起到后山赏梅,两位爷便也起了兴致,如今夫人和两位爷都等着姑娘呢。”

锦瑟笑着起了身,道:“我正说过去呢,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倒劳动秋梨姐姐跑这一趟。”

她和秋梨寒暄着出了院子,灵音寺为女施主留宿所修建的客院都在一处,一共也就七个并排的小院子,锦瑟随着秋梨不过走了百步路便进了万氏所居院落,尚未进屋门帘被挑起,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已闪了出来,锦瑟望去却正是谢少文。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圆领暗花锦衫,腰间系了一条宝蓝色的缎坟腰带,脚下穿双青布方口鞋,头上束着金冠,除此便只在腰间挂了一个半旧的香囊,再无半点珠玉装饰,瞧着倒是清爽的紧,还平添了一份轻逸之气。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年轻而俊美的面上,将他含笑的面容映的熠熠发光,那双含笑的眸子更是因灼热和专注跳动起明光来。

这次再没屏风遮挡,谢少文哪里把持的住,盯着锦瑟细瞧的目光可谓放肆。他只觉眼见的锦瑟果便如自己梦中所想,是那么的清丽绝俗,她就这么静静站着竟是就叫他瞧的移不开眼,那沉静而高雅的气质,那姣好的面容,无一不合乎他的心意,她甚至出落的比他想的要更好,更难用笔墨形容。

她身上那件碧色的衣裳,和他身上所穿宝蓝色是一个色调呢,这样的事也叫谢少文为之开心,这是他的小妻子呢,是将要和他共枕席的女子呢,谢少文想着这些,心便扑扑跳动了起来。

而锦瑟被谢少文盯着,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挂的荷包上,那荷包上绣着喜鹊报喜的花样,绣的歪歪扭扭一瞧便是小女孩拿来练手的小玩意,挂着如今的他身上有些不搭。锦瑟一眼便认出,那荷包正是她五岁那年初学女红时绣的荷包中较好的一个。

彼时谢少文将知道她已在练习绣荷包,便磨着要她为他绣上一个,她嫌技拙哪里肯应?怎都不允,最后耐不住谢少文日日往姚家跑便恼了,随手就从绣篓中抓了一个荷包扔给了他。

谁知谢少文却道极好,当时就挂在了身上,上哪儿都带着,直惹得几家大人拿两人好一阵取笑,听着大人们笑他们两小无猜,她欲发着恼,谢少文却笑的露出一排牙齿,只问她何时才能于他做上双鞋子。当时他正换牙,一笑之下露出岑差不齐的牙来,她便以此取笑他,谢少文便涨红了脸。

前世时她虽不爱谢少文,但却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爱,故而愧疚之下对万氏也多番忍让,万氏的刁难她何曾对谢少文多言过?她只当万氏是嫌贫爱富,是太过在乎儿子,想为儿子谋个好未来,这些她都可以理解,也能容忍。可到最后,发现那丑陋的真相,她才知道一直以来真正的傻子一直都是她。

谢少文可以变心,可以去爱姚锦玉,爱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只因她不爱,这样便也公平了。但谢少文千不该万不该毁她清白,这让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拉了侯府于她陪葬?

前世的恩怨前世已了,今生再见谢少文,锦瑟却唯有厌恶罢了,只望着能和他解除婚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地做一对陌路人罢了。

此刻面对谢少文炙热的目光,锦瑟心湖平静无波,往秋梨身后微微避了下。

谢少文这才笑着道:“锦瑟妹妹长高了。”

锦瑟未曾作答,秋梨却是扑哧一声笑了,打趣地瞧着谢少文道:“瞧少爷这话说的,姚姑娘不长高,难不成还能矮了?少爷只怕最想说是姚姑娘不仅长高了,而且出落的漂亮了吧?”

秋梨言罢掩着嘴笑,目光打趣地在锦瑟和谢少文身上来回转,谢少文面庞一红,只一双眼睛却愈发晶亮,依旧瞧着锦瑟。锦瑟这才冲他福了个礼,尚未言语,万氏的另一个大丫鬟秋萍打帘出来,道:“夫人叫世子爷和姚姑娘进去说话呢。”

谢少文这才忙道:“锦瑟妹妹快进屋,一会子太阳暖意上来咱们再一同去后山赏梅。”

锦瑟进了屋,却见万氏正和弟弟文青坐在一处说话。见他们进来,万氏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嗔了谢少文一眼,道:“便知道你见了你锦瑟妹妹一准儿挪不动脚,便是说话怎就不能到屋里来说,这大冬天的,哪有堵着不让人进屋的道理,没得将你锦瑟妹妹冻坏了。”

言罢将锦瑟唤到身边,细细地问了昨夜睡的如何,早上吃了什么之类的话,锦瑟含笑一一答了,待坐了一盏茶时间万氏瞧了瞧外头,便道:“呼吸下清晨的空气也是好的,这便走吧,到了后山刚好一边赏梅一边用糕点。”

一众人这才纷纷起了身,簇拥着万氏出了院子。

今日锦瑟带着柳嬷嬷,白芷和白鹤两个丫鬟,而姚文青则带着白玉和白易两个小厮,谢少文也自带了两个小厮,万氏却带着姜嬷嬷,并四个大丫鬟,另还有四个粗使婆子提着食盒等物。

这么一群人也算浩浩荡荡,虽是冬日,可灵音寺的后山倒也颇有几分别致景观,众人一路瞧山看水倒也舒心的很。谢少文一路跟在锦瑟身旁,说说笑笑,万氏虽不悦,可今日之事若成了,谢少文和锦瑟的缘分也算是尽了,万氏也便不再计较,由着谢少文去了。

快行至梅花乡时,已有阵阵梅花清冽的芳香随风飘来,谢少文见锦瑟面带笑意,便也笑着道:“这梅香清新淡雅倒和去年我叫人送于你的那梅香的熏香饼子味差不多,那香是文罗国进贡入宫的,姐姐也只得了两块。香气虽没我大锦的香持续时间长,但胜在味更新雅冷冽,不知锦瑟妹妹可用过?若是觉着好,今年我再寻些杏香,桂香来给妹妹熏屋子。”

锦瑟闻言却是诧异地瞧了眼谢少文,道:“熏香饼子?”

谢少文见她似完全不知有这回事一般,便蹙了眉,道:“锦瑟妹妹没见到吗?”

锦瑟却是瞬间又将诧异收了起来,眨了下眼,笑着道:“许是你送的东西太多,我忘记了,待回去我好好问问王嬷嬷。”

谢少文见她如此心下越发狐疑了,他这三年虽每年都叫人送东西过来,可皆是些有趣儿的珍品,实也没几样,锦瑟这话倒似根本就没见到他送来的东西,又碍着什么不愿瞒着他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少文兀自纳闷,锦瑟却也不再言语。谢少文送的那些东西早便被万氏扣下了,前世时她见万氏有意退婚,便也不愿去攀侯府的高枝,既也有意退亲,便将此事替万氏遮掩了,从未在谢少文面前念叨过。今次她倒要看看,当谢少文发觉自己的母亲竟是个贪恋无义之辈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又会怎样对待万氏。

锦瑟一行到达梅花乡时日头刚升到半空,太阳金光万丈,暖暖的照在人身上甚为舒服。这梅花乡在一处山谷中,果真是满谷遍种梅树,梅倒不单调,重瓣的,单瓣的,浅红的,艳红的,间或夹杂着两株白梅,阳光一照,万枝干朵,一齐都开,蔚为壮观。

锦瑟几人在梅林中逛了一阵,谷中便热闹了起来,随处可见全家出游山上游玩的百姓们。眼见着日上中天,万氏才道热了,丫鬟们便寻了一处小亭,收拾齐整后才请万氏和锦瑟几人进了亭子。

小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叠叠精致的糕点,锦瑟几人落座,万氏便冲身后姜嬷嬷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走了这些路,想来你们也都饥渴了,自寻了地方也填填肚子吧。”

姜嬷嬷闻言笑着应了,却是唤柳嬷嬷于自己一道带着丫鬟们到一旁用食。柳嬷嬷自昨日夜里便心神不宁的,今日更是寸步不愿离开锦瑟身边,见姜嬷嬷招呼自己去外头用食哪肯放心,连声推辞着道。

“主子们这里怎能没个奴才照看着,老姐姐自带着丫鬟们先去用食,我这会子也不饿,等你们吃过再来替我便是。”

万氏闻言便笑着冲锦瑟道:“到底是你身边的老嬷嬷了,懂规矩的很,我是指使不动的。”

锦瑟神情一慌,忙道:“姨母说的哪里话,柳嬷嬷敬重姨母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不听姨母使唤。”言罢便微有不悦地冲柳嬷嬷道,“姨母宽厚,既是恩赏你们下去用食便是不饿也该谢恩才是。”

柳嬷嬷这才冲万氏福了福身,带着白芷和白鹤随着姜嬷嬷下去了。亭子中一时便只剩下锦瑟,万氏和谢少文,文青四个主子,万氏笑着招呼锦瑟和文青用了些糕点,几人有说有笑的,一切倒是平静而和谐。

而柳嬷嬷到了亭外眼见一切都正常,加之锦瑟就在亭中,她不过一抬眼便瞧的见,她这才稍稍松下些心神。今次出游,柳嬷嬷自也准备了吃食上来,用和白芷两人用了些,抵不过姜嬷嬷的热情相邀便吃了块姜嬷嬷推来的苜蓿糕。

亭子中,小桌上摆放的糕点多和梅有关,有直接用梅花入膳的梅花酥,梅子晒干磨粉做成的梅干饼等,还有用其它食材入膳却独做成梅花形状的各类糕点。

糕点做工皆很精致,小巧玲珑,尽数盛在青瓷红梅的八瓣平底儿碟中,且摆放也是梅花盛开的图案。在这阵阵梅香萦绕的山谷中,倒是和景色相映成趣,引人胃口大开。

锦瑟又用了块梅花酥便笑望着远山近景出神,不再动箸,万氏见此就笑着将一个八宝葫芦錾花卉纹银的汤盅推到了锦瑟面前,笑着道:“这是姨母亲自叫人给你做的肉桂茴香鸽肉汤,这汤前前后后熬制了七八个时辰,最是散寒理气、养肝益血,快趁热喝了吧。”

谢少文见万氏对锦瑟如此精心自是高兴,便笑着道:“母亲有了锦瑟妹妹,当真是连我这个儿子都要靠边站了。这肉桂茴香炖鸽肉汤如此好,母亲不赏儿,儿少不得要拉了文青舔着脸皮讨要母亲一盅的。”

万氏闻言便笑着嗔了谢少文一眼,道:“这汤便是再好,你和文青却是不能用的。所谓药膳便是因人而异加了药材烹制而成,虽不算药,却也不能随意食用。这肉桂茴香炖鸽肉汤是小女儿家吃的,你和便是再馋嘴,母亲也不会于的。”她言罢却是冲锦瑟笑着道,“快喝了吧,汤是姨母专门叫人捂在油布袋里又裹了狐皮带上来的,一会子凉了喝着却要适得其反。”

锦瑟闻言面露感动,忙谢了这才捧起那汤盅,打开盖子果有香味和热气腾出。而谢少文听了万氏的话,自知那汤多半是滋阴调理经血之物,想着母亲正与锦瑟调养身子,自是为了将来她嫁入侯府更好的为侯府繁衍子嗣,谢少文不觉就面色发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了别脸,接着却又目光灼灼去瞧锦瑟,似瞧着她喝汤是一件极快乐和幸福的事一般。

锦瑟用汤勺舀了一勺含进口中,察觉到谢少文直勾勾的眼神却面颊生红,露出极羞赧的神情来,接着却是睫毛抖动着猛然扭了个身子,别开去用袖子微掩住面容将汤碗一扬直接灌了下去。

待她再转身时那汤盅里便只剩下小半碗汤,万氏见锦瑟面颊绯红地将汤碗放在桌上,拿了帕子去压唇上汤渍再也不愿动那汤了。

万氏见锦瑟羞恼,又见那汤盅里的鸽子肉虽没用,但汤却下去大半,登时心中一安,这才笑着冲谢少文道:“你这孩子,没见你妹妹都羞恼了!行了,母亲听说这谷中也有一座文帝祠,虽是经年失修已少有人去祭拜,但文帝是掌管士人功名禄位之神,既到了这里,总是去拜拜才能安心的。你和文青也莫守在这里了,一道去那文帝祠上柱香吧。秋萍,你陪着世子和姚少爷去,精心照顾着。”

谢少文素知母亲是个迷鬼神的,听她这般说便也无可奈何,起了身,恭敬地道:“儿子都听母亲的。”言罢才冲姚文青道,“去拜拜也好,青哥儿明年院士后也是秀才老爷了。”

姚文青却是瞧了眼锦瑟,这才站起身来冲万氏告了礼,锦瑟起身上前为他理了理肩上那件紫色镶银丝绣着祥云暗纹的灰鼠里斗篷,这才笑着道:“去吧。”

待两人远去,丫鬟们才进了亭子将桌上物品都受进了食盒中,锦瑟又陪着万氏坐了一阵,柳嬷嬷却突然双腿一软往前栽倒,幸而白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几个丫鬟上前将她扶坐在石凳上,眼见柳嬷嬷面色发白,似极为虚弱,锦瑟不觉露出了担忧之色,万氏便道:“柳嬷嬷到底年纪大了,许是前日因平乐郡主生产一时没能休息好,今日又爬山累着了,且扶下去歇会看看。”

锦瑟心中冷笑,却顺着万氏的话忙吩咐白芷二人将晕晕沉沉的柳嬷嬷扶了下去,万氏这才道:“你也莫担心,若然一会子歇还不好找大夫好好调理下总能好的。走吧,陪着姨母再逛逛,将才姨母瞧那边有两棵照水梅开的甚好呢。”

她说着便扶了姜嬷嬷的手下了台阶,锦瑟担忧地回头瞧了眼柳嬷嬷,这才快步跟上,两人到了梅林刚瞧了没一盏茶的功夫,锦瑟便闻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姑娘不好了,小少爷出事了!”

万氏闻言眸中明光一闪,锦瑟回头却见姚文青身旁伺候的小厮白易和将才万氏派出照看谢少文和文青的大丫鬟秋萍迅速奔来,两人面上皆挂着焦虑慌乱之色,而那喊话的却正是白易。

说来,姚文青身旁有四个小厮,白山,白玉,白易和白竹。白山,白竹皆是锦瑟姐弟到江州后吴氏给姚文青新添的,而白玉和白易却是自京城时便跟在姚文青身旁的。

那日姚老太太寿辰陪同姚文青去沈记药铺的便是白易和白山两个小厮,白易衷心护主自不必提,那白山却只一味地跟着姚文敏使坏。吴氏安插的白山,白竹自不必提,单单白玉和白易来说,白玉锦瑟不敢肯定,白易却是绝对衷心的。

只因其生母便是姚文青的乳母郭嬷嬷,郭嬷嬷早逝,白易又只比姚文青年长半岁,故而他和姚文青是相伴着长大的,两人名为主仆,感情却非比寻常,前世姚文青死在金州之乱中,也是白易托着伤痕遍体的身子将姚文青背回锦瑟身边的,待姚文青去后,没两日白易便也追着去了。

所以,姚文青身旁小厮,锦瑟能全然信任的也唯有白易一人,如今见竟是白易被指派来报信儿,锦瑟心中不由暗赞万氏思谋缜密。白易来报信儿,又岂能不叫自己惊慌失措?

她心下生寒,身子却晃了两下,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白芷扶住锦瑟,锦瑟才稳住身子,快步迎上,急声问道:“你慢慢说,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易尚未缓过气儿,倒是秋萍哭着噗通一声跪下冲万氏和锦瑟泣声道:“都怨奴婢,夫人叫奴婢跟着照顾世子爷和姚少爷,都是奴婢没能照顾好,这才叫姚少爷不慎失足跌下山谷。”

锦瑟闻言身子又晃了两下,而她身后的白芷已是面色煞白。

眼见锦瑟僵在哪里六神无主,万氏才怒斥道:“要你们这些作死的奴才有何用?还不快说青哥儿现如今怎样了?”

这次却是白易回道:“少爷跌落的那处坡地并不陡峭,加之少爷滚了两下便抓住了山石,故而并无大碍,只是……只是少爷的腿似撞伤了,怕就怕伤到了筋骨……如今世子爷守着少爷,小厮们抬着少爷正往山下来。”

锦瑟闻言登时眼圈儿便红了,万氏忙冲道:“还愣着做什么,是叫白易吧?还不快奔回寺去请了会医的大师来给青哥儿看看!”

跟随来的几个小厮皆随着谢少文两人去了,如今这里便都是些丫鬟婆子,此事也确该白易去,白易闻言瞧向锦瑟,锦瑟颤着声令他去了,那边万氏便又道:“也不知青哥儿这孩子究竟怎样了,你快随着秋萍去瞧瞧吧,等安置好青哥儿,姨母定要将伺候的小厮打杀了为青哥儿出气。”

秋萍闻言已站了起来,上前扶住锦瑟,道:“姑娘快快随奴婢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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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亲亲潇湘水无尘和searchfairy。

五十五章

锦瑟闻言忙是点头,又慌乱地瞧向万氏,一脸寻求依靠和安慰的可怜模样。

见事情进展的都很顺利,万氏心中雀跃非常,面上却挂着沉重和焦虑的神情,冲锦瑟宽慰着道:“叫秋萍快带你去瞧瞧吧,你放心,小厮不也说了青哥儿是没出大事的。”

言罢她又吩咐身后大丫鬟秋铃道:“还不快去唤人来随我一道上山!”

将才万氏要锦瑟陪着她来此赏照水梅,因是嫌一堆下人跟着太过吵杂,便只带了姜嬷嬷和秋铃二人。而锦瑟这边,柳嬷嬷将才突然晕倒,锦瑟便留了白鹤照顾柳嬷嬷,如今身边却只有白芷一人跟着。

秋铃应命忙奔回亭子去唤人,而万氏这才又冲锦瑟道:“你打前儿去,姨母老胳膊老腿的也会带丫鬟们在后头跟着的。”她言罢便满脸关切地扶着姜嬷嬷的手往前赶。

锦瑟这才感动地眼眶一红,匆匆应了,带着白芷,跟随那秋萍疯也似的往远处去了。

待三人远去,万氏停下脚步,舒了口气,眯着眼瞧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冲姜嬷嬷道:“崔公子那边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姜嬷嬷却道:“夫人放心,崔公子一早便带着小厮来了,早就守在石屋那里了。等他得手自会发出信儿,到时候不足一盏茶功夫便会有扮作百姓的奴才带着赏花的百姓们赶到那石屋,知墨也会将世子爷引过去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夫人忙了这半响先歇歇。”

万氏这才算露出了满意神情,道:“希望今日便将此事结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那边,锦瑟三人往文帝祠的方向赶,出了桃花乡,往来的百姓便有些少了。锦瑟瞧着前头带路的秋萍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笑来。

又走出大概五六百步,一直往前奔的秋萍突然脚步一个踉跄,她“啊”地惊呼一声,双手挥舞着寻求平衡,竟是身子一歪撞在了后头白芷的身上,生生将白芷撞的往路边倒。偏那路道上横出一块嶙峋的大石来,白芷膝盖正撞在上头,疼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眼见白芷抱着膝盖疼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锦瑟一惊,而秋萍已站定,也忙蹲下关切而歉疚地瞧着白芷,道:“对不住,对不住,刚刚脚滑了一下,怎样?可是伤到了?”

“白芷动动腿,看是不是伤到了筋骨。”锦瑟蹙眉。

白芷闻言泪眼朦胧的瞧向锦瑟,腿一伸却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疼的厉害……”

锦瑟闻言便露出了焦急之色,瞧了眼山道,又瞧了瞧白芷,显是极为着急,秋萍便冲锦瑟道:“姑娘,一会子夫人她们定也赶上来了,不若奴婢先陪着姑娘去看姚少爷。白芷姑娘便先在这处坐会儿,等夫人她们上来自会照看她的。”

听了秋萍的话,锦瑟面带犹豫,又令白芷动了动腿,见她显然是无法走路了,这才点头。

她令秋萍将白芷扶到一边坐下,又匆匆地和秋萍一道往山上去。

秋萍一路都在暗暗观察着锦瑟,发现她已彻底掉入了陷阱,她早便松了口气,心中雀跃着,已不自禁地想到了万氏许诺给她的未来。

待两人转过一处山道,锦瑟冷眼见秋萍露出焦虑和疑惑之色,频频地用余光扫向自己,她便知道秋萍是在等万氏下在那碗肉桂鸽汤中的药发作出来。

故而又行两步锦瑟便双腿一软往秋萍身上靠,秋萍果便眸光一亮,接着才手忙脚乱地扶住了锦瑟,惊声道:“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锦瑟抬手抚了抚额头,上眼皮和下眼皮已是打起了架,身子也在秋萍的搀扶下愈发软了,糯着声音道:“头……好晕啊……秋萍,我……我这是怎么了……”

秋萍闻言见锦瑟揉着眉头,晕晕沉沉的,她面上喜色已然显露,抬头往不远处瞧了眼,兴奋之情已是不能遮掩。

锦瑟趁她不留意,飞快地抬起清冷的眸子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见秋萍目光所及处隐约有个小石屋掩映在枯树杂草间,瞧着甚是阴森荒僻,锦瑟心中已然什么都明白了!在秋萍低头瞧来时锦瑟已再次将眸子一闭就势整个人都倒在了秋萍肩头。

“姑娘!姑娘?”秋萍见此,尤且不放心地唤了两声,听锦瑟只哼哼了下竟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脸上便扬起笑来,声音却依旧焦急地道,“前头似有个小屋,奴婢扶着姑娘过去歇歇,姑娘且再坚持两步。”

言罢她半扶半拖的便将锦瑟往那石屋方向带,到了石屋近前儿见锦瑟已彻底晕沉过去,她将锦瑟随意放倒在草地上,飞快地奔至山道旁搬起一块石头便往山坡下扔。石头滚动着落下山坡,片刻那坡下便响起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秋萍闻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面上笑容越发扩大。

前儿还没来这灵音寺时,夫人可是曾许诺过的。夫人说只要她能办好这次的差事,便是帮了侯府的大忙,到时候就将她赏赐给世子爷。

今日叫世子爷瞧见姚家姑娘和那崔公子有了肌肤之亲,世子爷必定伤心难过,也会觉着受了背叛,世子爷定也会痛恨姚锦瑟。这时候,可不正是她趁虚而入之时?

世子爷正需要一个善解人意的妙人开解,到时候她去了世子爷跟前儿伺候。世子爷便是瞧在夫人的面儿上也会高看她一眼的。世子爷一向重情,又是个没尝试过女人滋味的,她做了世子爷的第一个女人,凭她的温情和手段,还有容貌和才情定能笼住世子爷的心。

现下世子爷还没成婚,夫人自不会给她抬了姨娘,但夫人却也允了,等世子爷一成亲便叫少奶奶抬她成为姨娘的。对这点秋萍是一点都没怀疑,她的娘一直是夫人最得力的嬷嬷,她也一直是夫人最信赖的大丫鬟,府中有了少奶奶,夫人自也是需要她留在世子爷身边办差的。

等抬了姨娘,她若是有造化能生下庶长子来,她的父母在府中又是那般体面的,便是少奶奶也要避让她三分,那才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想着这样的美事儿,再想着谢少文那张俊美的面容,秋萍当即一颗心就飞跳了起来,面颊也生了红晕。她心神微微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躺在草地上的锦瑟,正欲转身却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飞过,视线一阻,她本能地睁大眼睛却发现眼皮极为沉重,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已是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眼前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秋萍倒下自看不到将才趁着她心神恍惚悄然接近她的不是旁人,正是本该躺在草地上的锦瑟。此刻锦瑟冷眸瞧着躺倒在地的秋萍,将手中帕子塞进一个宽口小瓷瓶里用盖子塞好,这才拍了拍手。一旁的荒草丛后便走出一个身穿姜黄比甲的婆子来,锦瑟回头瞧向她,却道:“劳烦张妈妈将她拖进那边石屋里去吧。”

这婆子不是别人,正是此次跟着锦瑟前来上香的粗使婆子中的一人。而显然,这位张妈妈却是锦瑟早便安排她在此等候的!

张妈妈闻言快步上前,却又禁不住偷瞧锦瑟,见一向温婉含笑的姑娘站在那里浑身都透着杀机,神情不慌不忙,面上带着柔柔笑意,一双水洗般清亮的眸子却寒光熠熠的,张妈妈不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再次惊惧不已。

她想着刚才姑娘用帕子在秋萍面上一晃,秋萍便一头栽倒在地的事儿,更是惊恐又畏惧起来,禁不住摸了摸肚子,却是想起昨夜的事情来了。

昨夜她本已睡着,却突然觉着肚中一阵不舒服,似胃里都搅在了一起般,她匆匆出来起夜,还没走到茅房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了,待再睁开眼已被五花大绑地托到了墙角。而她身边更是有人用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压着她的脖颈,那寒光直逼眼睛,叫她吓得差点没当场尿出来。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耳边却响起了一个轻柔又好听的声音。

“张妈妈,姑娘我赏的那块酥蓉饼很好吃吧?妈妈这会子肚子是否一绞一绞的疼呢?”

她当时还没惊惧过来,眼前便出现了姑娘含笑的脸,那正拿着刀子逼在她颈项上的歹人竟是姑娘!那时姑娘一向温婉的面上就挂着这样的笑,瞧着极柔和,却不知怎地就透出一股极吓人的寒气来。她当时都呆住了,这才想起旁晚时她到姑娘屋中回话,是被赏赐了一块酥蓉饼。

她正想着便听姑娘又道:“张妈妈也一大把年纪了,怎就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乱吃的,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因办错了事又乱吃了东西就不知不觉七窍流血死在这样的寒夜里呢……”

姑娘说这话时,她只觉五腹六脏疼的都要翻搅过来,她惊恐地瞪大了眼,当时便想着她虽没见过那戏文里吃人的女妖精,可大抵便是四姑娘此刻这般模样了。

她也听说过这大宅门里有些奴才因替主子做了什么隐秘事情,主子便会下药杀人灭口以堵那奴才的嘴。那奴才无声无息就死去的却也是有的,四姑娘给她吃的不会就是这种药吧?

想着这些她哪里能不怕,自是跪下连连磕头,可她怎么想都弄不明白,她平日里在依弦院中虽对这个寄养在姚家的四姑娘谈不上忠实,可她不是家生奴才,在大夫人那里也不得脸,故而也实在没做过伤天害理,对四姑娘极为不利的事儿啊。

她就弄不明白了,她不过是偷懒一点,手脚不干净喜欢偷鸡摸狗一些,四姑娘怎就不对那些真恶的奴才动手,偏就拿她张妈妈开刀呢?!

这个问题且不提,却说后来她在四姑娘的威逼利诱下,自是乖乖听话,连声保证今后只忠于四姑娘一人,四姑娘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也是因这个,今日一早她便按照四姑娘的吩咐跟在那崔家公子的身后上了山,见那崔公子在一处林子徘徊不去似在等待什么,她便又按照姑娘的吩咐在附近找寻能够藏人的隐蔽之处,果便发现了位于坡地上的这个废弃的石屋子。

她忐忑不安地藏身在荒草后,没多久便见秋萍扶着晕晕沉沉的姑娘过来,接着就发生了姑娘迷晕秋萍的事儿。

早先她被锦瑟派出来跟着那崔家公子,心中却一点不知锦瑟为何如此行事,锦瑟也一点因由都没透露给她。此刻张妈妈见秋萍往坡下扔石头,又听锦瑟要她将秋萍弄进石屋中去,张妈妈已然明白了所有状况。这分明是秋萍要毁姑娘清白,却反被姑娘识破欲反害了秋萍。

想着她腹中会致人七窍流血的毒药,再想着那藏在坡下树林里势必马上便要爬上来行那坏事的崔公子,她哪里敢耽搁?张妈妈是抱起地上的秋萍就往石屋跑,生恐办砸了差事,回头锦瑟取了她的一条贱命。

她一面跑一面不忘对身后锦瑟交代着早先安排的差事,道:“奴婢将才上山时假装走路不稳撞上了那崔公子,顺手摸了摸,他那身上没带什么特别东西,姑娘看这事……”

张妈妈言语间不免忐忑,锦瑟闻言微微挑了下眉。

这张妈妈一来不是家生子,非吴氏的人,再来最是胆小惜命,未曾入府时又做过那偷鸡摸狗的勾当,故而锦瑟才选中了她来使唤。她叫张妈妈去摸崔公子的身,也是在做完全准备。只因万氏欲毁她清白,许会污她和崔公子早便有染,若然那样崔公子身上便定然有她的物件或画像、情诗之类东西。

更何况,那崔公子好端端的应不会在昨晚刻意撞飞她的帷帽。崔公子那般行事,多半是有人向他描述了她的容貌,他是心中不安,才会那般求证的。

此刻锦瑟听张妈妈如是说,便只道许是自己多心,点了头,道:“知道了。”

张妈妈这才松了口气,脚下愈发加快。她正直壮年,本便是穷苦人家出身,到了姚家也是做些累活脏活,故而是练就的腰粗膀圆,而那秋萍却是个养尊处优的妙龄丫鬟,娇弱扶柳,被张妈妈抱着轻轻松松地便到了石屋。

为防山林失火,这石屋本是建给守山人居住的,守山人白日并不在山上,唯夜里在石屋过夜,又因山上风大,故而石屋的建造并不考虑光线,却只念着防风防寒。也因此这石屋便只开着一扇小窗户。

石屋显已废弃不用,那窗外长了一颗大树,加之拔高的杂草,竟将窗外透进的光线给遮没了。石屋极暗,有一股极难闻的臭味,锦瑟蹙了下眉,眯了眯眼才适应了屋中光线,依稀见靠窗位置放置着一张破床,便道:“将她头发扯散,放在床上,一会子你迎下崔家公子便可自回寺里去了,晚上我自会给你解药和赏银。”

张妈妈闻言忙将秋萍抱了进去,等她回身时石屋门口已没了锦瑟的身影。她匆忙地出了石屋,不安地守着片刻果见将才秋萍扔石头的那处坡地爬上来一人,可不就是那崔公子。

崔公子身后还带着个小厮,两人冲将过来,那崔公子面上带着隐忍不住的兴奋和期待,见张妈妈站在石屋外却是微微一愣。

早先那侯府的管家可说了,会叫个丫鬟将姚家四姑娘弄进石屋里去的,如今怎成了个婆子。

崔公子微诧,张妈妈已是快声道:“公子赶紧的!人已经在里头了!”

听了这话,再想到锦瑟那绝美的容颜,崔公子哪里还能顾念这些小事,只当临时出了状况。这便冲张妈妈点了头便兴冲冲地进了屋,而张妈妈眼见石屋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冲那小厮道:“你守着你们公子。”言罢她便脚底抹油地跑了。

崔公子进了屋,勉强适应了光线就见窗户下的破床上躺着一个曼妙的身影,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这才几步到了床前,只瞧着那静静躺着的身影下头已是肿胀难言。

他吞了吞口水,将腰带一扯便扑了上去,两下脱掉床上人儿碍事的裙子,两条优美的腿便在晦暗的光线下显现了出来,他用手一摸只觉滑腻的像刚出笼的嫩豆腐,他已是兴奋得禁不住身子滚烫而抖动了起来。

他瞧向面容隐在床角的人,本想将她散在脸上的长发撩开好好瞧瞧那冰雪般的容貌,可又念起那侯府管家说叫他行事快些的话来。那王管家可说了,叫他一进屋便赶紧让小厮报信儿,等王管家带了人来,他也能刚好完事儿,这事便真就板上钉钉了。

想着这话,崔公子生恐耽误了时间坏了事,加之下头已是等不及了,念着以后来日方长,他便将裤子一扯,也不再耽搁,胡乱摸了两把女子丰腴的胸和曼妙的腿,一时有感叹这姚家姑娘小小年纪没承想身子已发育的如此销魂,手便禁不住都抖了起来,再不多等,便发作了起来。

外头小厮早便发了信号,听见从屋里传来的自家公子那兴奋到极点的嘶吼声,小厮也觉口干舌燥起来。好在里头还床板摇曳,小厮便听到了喧嚣之声。果然不过眨眼功夫便有两拨人分别从山道的上面和下面汇集过来,小厮忙冲石屋中喊了一声。

这带人从山下过来的却正是万氏一行,而自山上下来的却是谢少文和姚文青一行。却说万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丫鬟婆子们匆匆往这边赶来,在山道上瞧见受伤的白芷,她已是心中大定。

可按她的谋定,秋萍将锦瑟扔进石屋,便该满脸焦虑地跑来向她报信,只说突然走到这里肚子疼起来,故而便寻地方方便了下回来就不见了锦瑟身影,这样她才好痛骂秋萍一阵,再发动了众人寻找锦瑟,很快便就能发现锦瑟已被那崔家公子糟蹋了一事。

如今她已带着人到了这石屋处却仍旧不见秋萍身影,万氏便有些微微担心,只眼见这从山道上下来的谢少文一行也没有秋萍和锦瑟的身影,万氏便又安心了些。又上得两步山,那石屋处已一览无遗,见石屋门口守着那崔公子的小厮,万氏的心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哪里还有心思细思秋萍去处。

她带着丫鬟婆子匆忙迎上谢少文几人,见姚文青被两个小厮抬在临时做的担架上,她扑上去便是一阵心肝肉的喊。姚文青安慰了万氏几句,万氏这才用帕子压了压眼睛,道:“好在伤的轻,不然可叫姨母如何对得起你那可怜的母亲,都怨姨母,好端端的干嘛非拉着你们姐弟来赏什么梅花。若是安生在寺中待着,也不会出这等事情。”

她言罢,谢少文才注意到竟是没瞧见锦瑟的身影,显然姚文青也发觉了,忙问道:“姐姐呢?”

万氏这才换上一幅诧异的神情,四下一找寻,惊道:“你姐姐一听你出了事,便要上山来瞧。我早便叫秋萍和白芷丫头伺候着你姐姐上山接你来了啊,半道白芷摔伤了,已被送下了山。怎么,你们没瞧见锦丫头?”

谢少文和姚文青闻言便慌了,却也是在此时,又有一队人匆匆地叫嚷着往这边来了。众人瞧去,却见这是十多个百姓,他们好几个手中都拿着棍棒,那带着众人打头往这边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他口中还急嚷嚷地喊着。

“乡亲们快些,那采花的毛贼就在那处石屋里,老汉我亲眼瞧见他将个黄花大闺女迷晕,和小厮一道将人抱进屋的!”

他言罢后头几个拿着棍棒的百姓已叫嚷了起来,脚下更是加快往这边冲来。

“快!莫叫那混账东西跑了!”

“是啊,咱们得再快些,兴许还能救下那可怜的女子。天杀的,也不知是哪家的闺女竟是遇到这样的事儿。”

“对对!千万莫叫糟蹋了才好!”

……

这些声音清晰地随风飘了过来,落在万氏耳中当真是中听的很,可姚文青和谢少文已是齐齐变了面色。两人一道往那石屋方向瞧去,果见一个穿青衣做小厮打扮的青年正畏畏缩缩地往屋子里喊着什么,复又面色焦急而忐忑地往这边瞧,似生恐他们过去一般。

谢少文脑子哄得一声响,姚文青更是惊得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心中狐疑不定。

昨日柳嬷嬷到客院时便曾隐晦地提醒他要防着些武安侯府的人,今日他一直也在观察谢少文和万氏,当时在亭子中,万氏令他随着谢少文到这山上拜文帝,他心中便有些不宁,姐姐帮他理衣裳时却飞快地往他的手心塞了一张纸。将才他趁人不注意打开看过,姐姐令他防备侯府的小厮,若然被害便伪装受伤,一切待回去再言。

他虽心中有疑,可却也隐约琢磨出了一些想法,自是一切都听从姐姐的,可如今骤然听闻姐姐会有危险,他怎能不惊!

他的腿本便是装的,其实根本就无碍,此刻欲跳下地往那石屋奔,却又猛然握住拳头忍住了。此刻他不能惊,他该相信姐姐的!

姚文青的一番挣扎略过不提,万氏此刻却已换上了惊恐的表情,大喊一声,“锦丫头,我的儿啊!”言罢她竟是身子一晃便往姜嬷嬷身上倒,姜嬷嬷匆忙扶住她,谢少文见此情景越发肯定那石屋中的女子极可能是锦瑟。

眼见那边百姓们已往石屋奔去,他忙稳住心神大喝一声,“都随我去救人!”

他言罢万氏忙点头道:“对对,救人,文哥儿快去,若真是锦丫头,母亲……母亲也不活了。”

谢少文心中焦虑也顾不上安慰哭泣的母亲,快步便带着众人也往那石屋去了,而万氏也忙叫姜嬷嬷按住欲起身的姚文青,吩咐了小厮抬着他一道往石屋去。

姚文青躺在担架上,瞧着万氏那惺惺作态的模样却是紧握了拳头,一双眼睛都通红了起来。

到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然万氏真是个好的,此刻本该想法子遮掩,哪里会像现在这般。尚未查明那屋中女子就是姐姐,万氏便口口声声的这么认定了,还几句话叫众人都这般觉着。她这是面上已惊慌失措,实则毁姐姐声誉啊!更何况今日姐姐不会平白叫他装假,他离开时姐姐还好好地,如今却不见了踪影,不是万氏动了手脚又是什么!

姚文青此刻恨不能跳将起来一拳砸在万氏那张装腔作势的脸上,只想着姐姐既早有警觉,定已脱离危险,他生恐坏了姐姐筹谋,这才耐着性子隐忍不发。

众人一齐奔至石屋处,那守屋的小厮分明慌乱,欲推门进屋通风报信,一个穿短打手握长棒的男子忙大呵一声上前便将小厮的双手反剪压在了地上。却与此事,里头竟正巧传出一声女子尖锐的叫声,接着便响起了哭泣声,和拍打声。

众人齐齐一惊,正呼喝着欲往里冲,谢少文已快步上前挡在了门口,道:“乡亲们且慢,如今里头是何情景尚且不知,乡亲们堵在这里左右那歹人是跑不掉的,且顾念下里头姑娘些吧。”

他面上力持着镇定,心中早已慌乱难言,只本能地护着不叫人冲进去。心想着若里面真是锦瑟,岂能叫这些人瞧见她不堪的模样。

而这些百姓皆是在山上游玩的附近村民,他们也都是听闻这里有人光天化日地将抢掠民女意欲胡为,这才仗义之下前来捉人,如今听了谢少文的话,也觉有理,若然众人都冲进去,那被玷污的姑娘只怕当即便要撞墙。

“对,那歹人是跑不掉的,这位夫人快叫几个妈妈冲进去救人才是妥当!”

见阻挡了众人,谢少文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倒不知该如何举止了,只觉身上一阵阵发软。而万氏本也没想着叫这些人瞧见里头情景,她只是想坏了锦瑟名声,却没想着害锦瑟去死。

在她想着,一会子婆子们冲进去瞧见锦瑟便出来说些含糊的话,只要叫这些百姓知晓里头姑娘是和侯府订了亲的姚家姑娘,她自会叫婆子澄清锦瑟还未曾遭辱。这样将来便是退了亲,一来世人心知肚明说不出侯府的错来,再来也算是全了锦瑟的名声。崔家不敢得罪侯府,但也不敢得罪姚氏,自会乖乖地到姚府下聘将锦瑟迎娶回去。

万氏见一切都往自己想的方向走,心中暗喜,面上却惊慌着冲侯府的婆子们道:“是,是,你们快进去瞧瞧……”

她言罢,姜嬷嬷便唤了三个婆子欲冲进屋去,谢少文这才失神落魄地闪开。

而那些百姓眼见万氏和谢少文神情不对,已想到只怕这里头的苦主和两人有关系,很可能就是他们家的姑娘,一时间不觉小声议论着,瞧向谢少文和万氏的目光就饱含了同情。

姜嬷嬷带着人冲进去,石屋中很快便响起了婆子的惊呼声,那一直尖叫哭喊的女子倒是没了声息。众人不觉面色不一,有人已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眼见就要得逞,只待婆子出来暗指那屋中之人是锦瑟便好,万氏心中亟不可待,握了握拳头才勉强不止面上露出破绽,她正有气无力地倒在秋铃身上,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怎么了?老奴见过武安侯夫人,武安侯世子。”

万氏回头却正见平乐郡主身边的赵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过来,她微微一诧,接着心中又是一喜。她本便是想着请了镇国公府,江宁侯府,和萧府的人来见证这一幕的,可后来生恐这些人太过精乖,若然瞧出什么破绽来反倒不好,念着这事儿只要发生,流言便会瞬间弥漫,寺中很快便会听闻消息,也是一样的效果。故而她便没再动引江安县主等人过来的念头,如今竟在这节骨眼上瞧见赵嬷嬷,万氏真觉是连老天都在帮助侯府,反正现在一切已经落幕,赵嬷嬷便是再精明也瞧不出端倪来。

她心中高兴,面上却仍旧一副惊惶模样,冲赵嬷嬷摆摆手竟是疼心的说不出话的模样。刚巧屋中两个婆子将衣衫不整的崔家公子托了出来,打头的姜嬷嬷欲言又止地瞧着万氏,一副不知该怎么禀告的慌乱模样。

万氏却错会了姜嬷嬷的意思,暗恨姜嬷嬷这会子竟不会说话了,她干脆也不待姜嬷嬷说话便惊呼一声,“锦丫头,我的儿啊!”言罢竟是两眼一翻便要晕倒。

她这一吼,围观的百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便议论了起来。那边侯府的丫鬟们也是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竟果真是姚姑娘吗,姚姑娘和咱们世子爷可是早订了亲的,这可如何……”

“快别说了,没见夫人都晕过去了。”

……

这边的议论声很快便传到了竖着耳朵听声的百姓们耳中,姚家本便是当地大户,锦瑟的祖父又声名显赫,她的父亲更是在江州知府任上过世的。这江州地界儿还真没几个是不知姚四姑娘和京城武安侯世子定亲一事的人,这会子已然明白了屋中那被糟蹋的是何人了。

“竟是姚家的四姑娘?不能吧,何人竟如此大胆……”

“当真可怜,这事……可叫这姑娘怎么活啊……”

……

一时间众人唏嘘不已,想着一个好端端的名门闺秀竟是落得如今境地,再想着锦瑟父亲任江州知府时可谓清廉为民的好官,一时间更觉难受,皆是鞠上一把同情泪,只念着将那毁人清白的歹人惩办打杀了才好。

可他们也都知道,这事儿他们说了是不算数的,如何行事还得看这武安侯府和姚家,再来敢动姚家姑娘的只怕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这大门大户的最是注重名声,出了这种事是势必要遮掩的,多半姚四姑娘这个亏是白吃了,说不得还要嫁了那屋中禽兽为妻。

众人心中念叨着,果然那武安侯夫人一个示意,武安侯府的下人们便开始想法子遮掩了,已有武安侯府的下人来劝众人离开。

见事态发展到此,姚文青才再忍不住了!如今里头女子是谁还没定论,若然叫这些百姓就这么离去,那才真真是一切都完了!

他登时便跳将起来,冲着那武安侯府劝百姓离去的奴才们怒喝一声,“谁说那里头的便是姐姐?!如今尚弄不清楚里头的是谁,你们便敢将脏水往我姐姐身上泼去,敢问你们这些个奴才可将姐姐放在了眼里?可将我姚府放在了眼里?果真是侯门府邸,好一个侯门恶奴啊!”

他一言众人便听出了里面蹊跷,皆觉这里头有猫腻,一时间便就又站定了,姚文青这才瞪向万氏,怒道:“敢问武安侯夫人这是何意?您并不曾看到里头女子便是姐姐,也不曾听奴才们回报那是姐姐,为何却如此肯定,如此急切地将脏水往姐姐身上泼?您这是未来婆婆当有的反应吗?”

万氏见众人狐疑的目光看来,一时也怪刚刚不该太过心切,她也万没想到此刻姚文青会出来搅局。只她一心认定里头的人就是锦瑟,所以是一点都不怕姚文青闹。在万氏看来,姚文青这般只能叫锦瑟越发难做人罢了。

她想着,不觉面带泪痕地颤声道:“青哥儿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和姐姐感情好,可……你快莫要闹了,且于你姐姐留些颜面吧……”

姚文青闻言怒不可遏,眯着眼盯向谢少文,怒道:“世子爷呢?你也认定了那里头的就是姐姐,也是要将脏水一股脑地往我姐姐身上倒吗?”

姚文青却是要激谢少文进去求证了,他这是在赌,赌那屋中女子绝非姐姐!

谢少文这才惊醒过来般,他此刻已被不知的恐惧折磨到了极点,闻声他一个狠心便往屋中冲去,只念着是不是锦瑟一看便知,他再也不要承受这种折磨,瞧个清楚,也好心伤到底,好过此刻钝刀子割肉。

他冲进去,姜嬷嬷却是一挡,只因那屋中的秋萍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闺女啊!她此刻心中是糊涂一片,脑中是一片空白,只想遮掩了此事。将才见众人已认定了屋中人是锦瑟,她是多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啊,这才犹豫着没过去将屋中的真实情况告之万氏。

如今眼见谢少文要冲进去,姜嬷嬷自是要挡的,可她哪里拦得住此刻已然疯狂的谢少文?

谢少文将她一把推开便冲了进去,姜嬷嬷倒在地上,脸色已飒白起来。

谢少文进了屋,见屋中一个男子正匆忙地收拾着衣裳,而那靠墙的地方窝着个衣衫凌乱露出大腿的女子,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又定睛瞧了瞧却是身子猛然一震。

谢少文可不同那崔公子,崔公子昨日只匆匆瞧了锦瑟一眼,将才又是在情急的坏境下,自然辩不分明。而谢少文虽和锦瑟分别三年有余,可对锦瑟的气质容貌依然比崔公子要熟悉的多,只这一眼他便发觉了那女子绝非锦瑟。

万氏见姜嬷嬷跪倒在地,眼巴巴地瞧着那门口方向,一脸惨白,像是末日要来了,正道姜嬷嬷此刻上了道,演戏演的不错,谁知那厢谢少文已一手拎着个男子,一手拽着个女子走了出来。

万氏先是瞧见那女子凌乱的衣衫和模样,她心中一喜,接着便觉不对,若然是锦瑟,儿子怎会将人拽出来!?定睛一看,却见那女子一头乌发早已散乱地披在肩上,上身倒还算齐整,只那裙子却似被扯坏了,露出半条雪白的小腿上,其上斑斑点点的却赫然是血迹,似昭示着将才便在这臭烘烘的石屋发生的所有肮脏事。她显已被吓坏拼命地扯了那散乱的长发往脸上折,复有抱着双臂往后缩,一旁姜嬷嬷更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啊地大叫一声我的儿便扑了上去将人挡在了什么。

这女子!这女子竟是秋萍!万氏登时瞪大了眼睛,愣住了,面上红白相交,怎么也做不出高兴的样子来。

便闻一旁的赵嬷嬷这才诧异地道:“哟,夫人这是怎么了?瞧着倒似受了打击一般?”

言罢见众人皆去瞧万氏,而万氏显然一时间变不过神情来,面容狰狞起来,赵嬷嬷才又道:“夫人怎会觉着这里头的会是姚四姑娘呢?这话真不知是怎么说的了。”

赵嬷嬷言罢,众人便更觉奇怪了,不过很显然这被拉出来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姑娘不是先前大家皆以为的那个姚家四姑娘,那为何武安侯夫人却口口声声嚷着是姚姑娘呢。

大家诧异着,又见万氏神情果然不对,心中就泛起了嘀咕,瞧向万氏的目光也有些怪异起来。

这世上哪里有上赶着往自己未来儿媳妇身上泼脏水的人?这里头分明便是有猫腻的。百姓们因向往大家族的富贵,又听多了大家族中的肮脏事儿,如今好容易亲眼见证了一回,自是个个兴奋的都成了乌鸡眼。

那脑子反应的却是一点都不比宅门里的人差,不过片刻间已有人猜到了武安侯府是否想借此事悔婚令聘高门之女的可能。

百姓们都如是想了,那谢少文想着今日的种种,念着锦瑟说从未收到自己所送物件的事,还有母亲总拦着自己去姚府的事,便更对万氏起了疑。

他目光复杂的瞧向万氏,那眼中含着痛心,质疑,难过,更有深埋的怨恨。万氏何曾在儿子眼中瞧见过这等神情,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她做这种种可都是为了这个儿子啊,如今弄成这般,她却还不明白差错出在了那里,岂能不急?岂能不慌?

也是在此刻,众人身后响起一个如珠玉落玉盆般清雅悦耳的声音一下子夺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姨母,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文青,你怎站着!不是受伤了吗,快快躺下,且莫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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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章

众人闻声望去,正见一个穿碧色锦衣,带帷帽,身段高挑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虽是瞧不见那姑娘面容,但只从那从容的举止和那温雅的语调,便叫人觉着定是位教养极好,又极貌美的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