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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重生名媛望族》》 · 素素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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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锦瑟如何得知吴氏的阴谋一事,锦瑟只说是那日姚锦玉来看望自己时,只道自己晕迷着什么都不知道,便亲口说了出来,没想到老天垂怜竟叫她迷迷糊糊听了个正着,所以才憋着一口气在今日醒了过来。

锦瑟这话虽不实,可却正合她一病起来便对吴氏等人态度大变,又急匆匆地出府救弟的事实,加之姚锦玉前两日确实单独在锦瑟的屋中呆过,说了什么也只有躺在床上的锦瑟清楚,故而王嬷嬷是半点未疑,只念道是老天开眼,保佑锦瑟和文青,叫锦瑟听到了恶人的话,这才保住了小少爷不受坏人迫害。

且说锦瑟坐着软轿从依弦院的侧门出去,绕过两道抄手游廊又穿过一个垂花门便到了姚三姑娘的娇心院。

姚锦玉的祖父姚江和锦瑟的祖父姚鸿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姚江因是嫡长子,故而便继承了姚家皇商的衣钵,而姚鸿则走了科举之路,没承想其竟是读书的好料子,一举便中了状元,后又出阁拜相,虽子嗣单薄,只得一个嫡子,可竟也是文曲星下凡,创下了父子双状元的传奇,两代皆为状元,这使得姚鸿一脉一跃成为大锦清贵之家,已再无人提及姚鸿本出身商末之流的事了。

姚鸿一脉,风头大大压过了本该是正统长房却从商的兄长姚江一脉,只可叹好景不长,姚鸿、姚诚相继过世,只留下姚文青这一根独苗,眼见着是再不复当年盛名了。

而姚江却子嗣颇丰,育有六子,其中唯长子,和四子系出其妻郭氏,也就是现在姚府的老太太姚郭氏。嫡长子姚礼赫便是姚锦玉的父亲,四子姚礼正就是这三姑娘姚锦红的生父了。

一般,幼子皆比长子要得母亲宠爱,姚府也不例外,老太太对四老爷便偏疼偏爱的很,不仅平日关爱有佳,还将自己的亲侄女聘给了四老爷为妻。三姑娘姚锦红也水涨船高,又难得的嘴甜人俏,容貌也随了四老爷,故而极得老太太喜爱。

所以这娇心院虽是四房嫡女所住,可也布置的玲珑有致,风景如画,虽是比不得依弦院五步一廊,十步一阁的雅致,但却丝毫不比大姑娘姚锦玉的珞瑜院差。

说起来,姚府的头三位姑娘,年纪相仿,二姑娘姚锦芳是庶出的二房所出,只比姚锦玉小了两个月,而姚锦红比二姑娘又小了三个月,眼见着明年三位姑娘皆要及笄,却因姚锦玉的亲事迟迟未定,累的二姑娘和三姑娘也都尚未定亲,故而如今姚府的当务之急,便是这几位姑娘的亲事了。

------题外话------

谢谢亲亲泓水纤洁666又送素素花花。

二十六章

锦瑟进了娇心院,姚锦红已得了丫鬟通报迎了出来。

今日姚锦红显然也精心打扮过,她穿着一件橘红色衣裙,前襟绣着白玉兰,腰间系着一条紫金腰带,挂了同色宫绦缀白莲玉佩来压裙,从八幅的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米色杏花。乌发用彩金带子向上拢起分股缠绕梳了个流云髻,鬓角尚插着六朵赤金嵌红蓝宝石的簪花。

她身段已初见少女玲珑,圆脸蛋,柳叶眉,单眼皮却极是明亮,五官虽不算出色,可却被这一身装扮趁出了八分的娇美俏丽来。

眼见轿子进了院落,她咯咯笑着已步履轻快地下了台阶扶住了从轿子中出来的锦瑟,脆声道:“将才听金珠说四妹妹已醒来了,我还琢磨着去瞧妹妹呢,却又恐反倒累了妹妹休息,没想着妹妹自己便就来了,四妹妹可真是稀客呢,快叫姐姐瞧瞧……这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呢,怎不好生躺着。嗨,瞧我这脑子,四妹妹这定然是惦记着给祖母拜寿,这才撑着起来的吧?这也难怪祖母平日总夸妹妹,叫我这做姐姐的都吃味,如今见妹妹这般,往后祖母再夸妹妹你,三姐姐我啊,便都做那锯嘴葫芦,再也不吃味捻酸了。”

姚锦红滚瓜子倒豆子地一口气说罢,却是连气都不带喘的,偏她声音清脆悦耳,倒不叫人感觉聒噪,反被她欢快的语气感染。锦瑟闻言便回握了姚锦红的手,笑着道:“三姐姐惯好打趣我,我又是个嘴笨的,哪里还敢往三姐姐跟前儿凑啊。”

白芷便也笑着道:“若往后三姑娘不再捻酸吃味,都成了锯嘴葫芦,老太太还怎么笑口常开,那可真出了大事了。”

姚锦红闻言便笑的越发明媚,嗔着锦瑟,道:“四妹妹嘴笨,哪里还能教出这等刁钻的丫头来。妹妹快随我进屋,院子里风凉,莫再受了寒。”

锦瑟随着姚锦红进了屋,丫鬟银珠奉上茶,便听姚锦红笑着道:“四妹妹先侯我一侯,我这里还有两页账目,待对完咱们便一道去给老太太贺寿去。”

锦瑟自是笑着应了,姚锦红便在靠南墙的大条案边坐下,葱白左手轻翻账册子,右手在金珠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个不停,赤金的珠子撞击,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音符跳动。

锦瑟微笑地望着,抬眸间屋中景致入目,金灿灿一片,莫说是小些的摆件皆属赤金打造,便是那日用的托盘、面盆等物也皆选的是鎏金器皿,叫人直晃眼睛。

姚家本便系出商户,祖上数代经商,虽读书人也有,但皆未曾中举,只到了锦瑟祖父一辈,这才一跃出了状元郎,这使得姚氏掀起一股读书热潮,只可惜菩萨作弄,似只开了姚鸿一脉的读书窍,姚氏其他子弟便是再用功最多也就中个三榜末流进士,再未有出众的了。

姚礼赫如今虽是六品同知,但官职却是用银子买的不入流小吏,若非有姚鸿在朝的人脉,他不可能升至此位。只按大锦的规矩,为官便不可从商,故而姚礼赫当了官,这姚家的偌大生意便都交给了其胞弟四老爷姚礼正,也就是姚锦红的父亲。

许是受家境影响,姚锦红自小便精明于生意之道,当年周岁抓周便是直奔那金算盘去的,这两年她年岁大了,其父见女儿算账的能耐竟是比账房先生都精上几分,便将一些不要紧的账目交由姚锦红核对,见她干的好,甚至拨了两间铺子给她打理。

前世时,锦瑟总觉姚锦红身上带着一股铜臭味,势利贪财,必定也有商人见利忘义的通病,加之她和弟弟本便由宗族判给了长房教养,大夫人吴氏,又和四夫人小郭氏不对付,所以锦瑟便也从不亲近姚锦红。

如今想来,前世会落得那般结局,也是她自己不明是非,自负清高造成的。现下涅槃重生,倒似洗净了双目般,许多前世深以为然的,如今却都有了相反的看法。

姚锦红虽是爱财,但瞧着她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瞧着她将自己丢在一边,随性而为地拨弄着算盘,再想着姚锦玉每每讨好,故做亲近的模样,锦瑟倒觉这位三姐姐不失真性情,不失自信和风骨。

锦瑟这边想着,那边姚锦红已啪的一声摇停了算珠,将账册合上交给一旁的大丫鬟金珠,交代两句起身走了过来,笑着道:“叫妹妹就久等了,今儿妹妹穿的倒是喜庆,平日总见妹妹穿那素色,浑不似小姑娘,如今这般便对了,这穿的鲜亮心情也能鲜亮着,我瞧妹妹今儿气色便好。”

锦瑟闻言便掩着嘴笑,歪着头道:“三姐姐说的是呢,只妹妹都没压得住这鲜亮衣裳的首饰上身,这鲜亮衣裳总还是金头面压的住,妹妹可只头上这一副赤金头面,可也不能天天地都戴同一副头面吧,以后少不得来借三姐姐两根金步摇添个彩儿。”

姚锦红闻言便将面色一肃,摆手道:“不借不借,妹妹还是穿素色的好看,仙子一般清丽脱俗呢。”

姚府谁人不知三姑娘姚锦红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锦瑟和丫鬟们见她一副生恐人抢了她般的紧张模样无不失笑,银珠给姚锦红披上大斗篷,锦瑟便也站了起来,两人相携着往外走,锦瑟便道:“老太太生辰过了,接着府上还是要喜事连连的,三姐姐不借这首饰,妹妹可如何是好,现下再禀了婶娘去做,却是来不及了。”

姚锦红听锦瑟这般说不觉目光微微一闪,寻常锦瑟并不和她亲近,今日非但进了她的院子,而且行事说话也透着一股不同来,她本就心中有疑,现下听锦瑟话中有话,便心思一转,笑着道:“妹妹此话何解啊?姐姐怎不知府上近来有什么喜事?既不是谁的好日子近了,那便是……莫非大姐姐的亲事要定下了?”

锦瑟便打趣道:“大姐姐的亲事婶娘都不急,怎我瞧着三姐姐倒是急了呢?”

姚锦红被锦瑟狡黠的目光一瞧,只觉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她瞧透了,面上一红,作势去拧锦瑟,锦瑟笑着避了这才道:“也是王嬷嬷偶然听闻,婶娘的秋棠院已连着叫了三个月的糖醋菜式了……厨娘们都在说大夫人只怕又要为姚家添丁了呢。”

二十七章

姚锦红闻言愣了一愣,平日锦瑟只和大房的姚锦玉走的近些,对她便只是客套有礼,她是个精细人儿,也知锦瑟瞧不上她的身份和市侩。她又觉锦瑟清高自诩,也不稀罕拿了热脸去贴人家冷面,故而今日见锦瑟骤然来访她便觉着奇怪,又观锦瑟行事皆于往常不同,便动了些心思,如今再听闻这话,更是心头一跳,接着才拍着手道:“呀,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嘛,要说这也是大伯父的老来子了,真真是大喜事呢。”

锦瑟便道:“是呢,不仅如此,怕是连惜恋缘的那位也喜事将近了呢。”

她言罢见姚锦红目光闪动,便未再多言,倒是姚锦红半响才似反应过来,道:“这子嗣说不来便罢,一来还成双成对的,如今惜恋院的有了身子,只怕长房又要多位姨娘,添两位新人了……”

言罢,她却是拉了锦瑟的手,亲热地道:“姐姐一直想和妹妹亲近,也好沾些书卷味,去去这身上的铜臭,只无奈妹妹老呆在院子里不出来,以后妹妹可要常来我这里走动才好。”

锦瑟便也笑了,眨巴着眼睛道:“三姐姐身上哪里就有铜臭味了,快叫妹妹我闻闻这铜臭味儿是怎样的呀。”说着便翘着鼻子往姚锦红怀里凑,直惹的姚锦红咯咯地笑。

两人到老太太的福禄院时,姚老太太郭氏刚收拾齐整被四夫人小郭氏扶着出了内室,她今日穿着一身暗红纹金线祥云寿字暗纹的衣裳,半白的头发用发膏子抹过,齐整整地尽数笼在头顶,并了假发盘了个福髻,上头插着牡丹赤金头面,鬓角还插着一朵新剪的大朵墨色菊花,趁的倒是年轻了几岁。

锦瑟和姚锦红上前见了礼,姚锦红令丫鬟奉上寿礼,却是一条她亲手绣制的褐红色抹额,上头绣着的祥云图案似会随着光影聚散流动一般,甚为精致。郭氏当即便称赞了两声,被姚锦红磨了两句,便由着她爬上罗汉床亲手给她系在了额头上。

福禄院的大丫鬟雅冰拿了把镜,郭氏照了照,又夸了姚锦红两句。

锦瑟便笑着道:“三姐姐只怕早算准了今儿老太太要穿这祥云照寿服,抹额不仅绣的好,更难得的是和老太太这身衣裳配,一会子客人们想不注意都难,还不都得问问老太太这抹额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三姐姐这心灵手巧的名声是遮也遮不住了呢。”

老太太闻言便笑着抬指去点姚锦红的额头,直骂道:“好啊,借着老祖母的寿辰,倒是要出你的风头,三丫这算盘打的响,不成,这寿礼不做数,三丫改明儿要给祖母再补上一个。”

姚锦红便嘟嘴道:“孙女就说老太太偏疼四妹妹吧,四妹妹一句话祖母便信了,真是白瞎了孙女一片纯孝之心,孙女委屈呢。孙女冤枉呢。”

老太太又笑骂她两句,这才拉了锦瑟的手,问起她的病情,锦瑟回了,又叫白芷将自己抄的两本佛经给老太太贺寿添福,老太太免不了也赞了她两句,便叫雅冰将佛经收了起来。

锦瑟和郭氏没有血缘,平日也就面上过的去,她自不会和姚锦红比得宠,也未将老太太的冷淡放在心上。这会子功夫府上另外两位姑娘也到了,二姑娘姚锦惠是二房所出,五姑娘姚锦月乃三房庶女,两人和郭氏隔着一层,自比不得姚锦红,老太太受了礼,两人送上的寿礼虽也是自做的绣活小件,却未有让老太太当即用在身上的殊荣。

姑娘们依齿轮坐下,老太太才问起姚锦玉来,小郭氏便笑着道:“今儿是母亲大寿,大姑娘自也上心的,许是在前边儿花厅陪着她两位婶婶待客呢,将才嬷嬷来禀,客人们都来的差不多了,母亲看是不是也该移步往花厅去了?”

今日众宾客来贺,男客自在前院由姚礼赫等四位老爷招呼,女眷则被先引到了后院平日逢大日子才开堂待客的大花厅锦绣堂,故而客人们并未往老太太的院子里来,如今皆在锦绣堂由二夫人,三夫人陪着。

连锦瑟都来福禄院贺了寿,偏姚锦玉这个嫡长孙女到如今都没个踪影,老太太心里岂能高兴?何况这待客本便不是姑娘们该做的事儿,如今听了小郭氏的话,她越发觉着还是三丫头最贴心,也是自己的亲侄女小郭氏教养的好。又想到大儿媳吴氏平日对她面上虽恭敬,但做事儿却每每阳奉阴违,便越发觉着是吴氏教坏了她的大孙女。

只面上她却还要顾着姚锦玉,便笑着点头道:“玉丫头也算懂事了,今儿来的各府姑娘只怕不少,有她在也能帮她婶婶们多分忧着些。”

小郭氏连连称是,扶着郭氏起了身,姚锦红便忙凑上去扶住了老太太的另一只胳膊,一众人簇拥着老太太说笑着出了院子,只穿过一处垂花门锦绣堂便在眼前了,欢笑声不断传来。

明堂中的夫人,姑娘们瞧见老太太来了,纷纷起身相迎,老太太也笑着快行几步,和几位得脸的夫人寒暄了起来。锦瑟随着姚府几位姑娘在后,见姚锦红趁着空挡和小郭氏低语了几句,小郭氏面上笑容敛了下便笑的愈发欢喜,锦瑟不由勾了勾唇。

锦绣堂中一番见礼,众夫人簇拥着郭氏在当中的榻上落座,郭氏才几分客套几分惶然地冲武安侯夫人万氏笑道:“民妇小寿,却还劳动了夫人大驾,实在是我姚府上下的荣光。”

大锦五品以上的官员,若功绩超群便都有机会得到皇上封赠其母,其妻为诰命的诏书,而六品以下的官员所得到的则被称为敕命,且只有那政绩斐然的,才会经翰林院依式撰拟,再递内阁审核。姚礼赫不过是小小六品同知,还是靠着当年姚鸿的人脉走到了这一步,故而其母郭氏和妻子吴氏却是没有获得封敕殊荣的。

而万氏却是二品诰命夫人,若非锦瑟的关系,姚府这样的人家是万没可能和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攀上关系的,故而郭氏虽年长,但在万氏跟前儿却是丝毫不敢托大。

万氏闻言笑着道:“老太太说哪里话,锦瑟是我未来的媳妇,当年亲家翁过世,我本便该将锦瑟接到侯府教养,无奈这孩子顾念着她那年幼的弟弟,我念着他们自幼失了亲人,正该姐弟多亲近,这才作罢了。这些年锦瑟承蒙府上照看,老太太疼惜,我这还不知怎么感谢您呢。”

她言罢,郭氏便笑了起来,连声谦虚着,接着才冲锦瑟笑着招手道:“四丫头欢喜过了吗?还不快过来给夫人见礼。”众人的目光便都随着郭氏抬起的手瞧向了锦瑟。

二十八章

锦瑟穿着一件银红镶淡紫暗刻大朵海棠花的锦绣褙子,罩着桃红色的织金花卉穿蝶百卉八幅裙,乌发只梳了个普通的双螺髻,戴着八宝玲珑海棠花的赤金步摇。颈上还挂着长命玉锁片,一身装扮得体却不出众,却将苍白的面色映出了几分红润。

她安静地端坐着,见郭氏招手,这才似不好意思般低了低头,长长黑浓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如蝶羽轻颤,起身往郭氏和万氏身旁走去。步履间长命锁片微微响动,配着她那略显局促的动作,乖巧的姿态,倒显得似个孩子,生生将那极为出挑的容貌压了几分下去。

她行至万氏身边尚未俯身下去,已被猛然起身快行一步的万氏抱在了怀里,接着头顶便响起了万氏感怀带哽的声音,“可怜的孩子,三年不见,已是长成大姑娘了,怎却和姨母客套起来了。”

当年万新蕾和锦瑟生母廖华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故而锦瑟一直便称呼万氏姨母,如今被她抱在怀中,想着今日一早吴氏那同样的怀抱,锦瑟压了压笑意,这才哽咽着唤了声,“锦瑟该打,这些年累姨母挂念担忧了。”

她这一哽咽,登时屋中的夫人小姐们无不动容,好些已是红了眼眶,有泪无泪皆是拿了帕子轻试眼角。

“这是怎的了,本是欢喜的事,怎还落泪了。四丫头,这婶娘可要好好说说你了,今儿祖母过寿怎还惹得她老人家和你一道落泪了呢,来,快让婶娘给你擦擦泪,莫哭了啊。”

锦瑟刚自万氏怀中抬起头来,已被刚刚领着知府姜夫人进来的吴氏拽到了跟前儿,接着她拿出一条帕子便欲去拭锦瑟腮边的泪,动作亲昵,语气宠溺。

锦瑟闻言心中微冷,吴氏真真是不放过任何打压自己的机会,被她这般一说,倒似自己不懂事,不孝地惹了老太太伤怀,坏了老太太寿辰了。

“都怨锦瑟,本就叫姨母多番惦记,如今刚见面,又惹得姨母先就落了泪。姨母莫难过,您瞧锦瑟这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叔父婶母们,兄弟姊妹们都对锦瑟极好。婶娘说的是,今儿是老太太寿辰,原不该落泪的,姨母再落泪,锦瑟真真是无地自容了。”

锦瑟就着吴氏的手擦拭了泪珠儿,却是略过吴氏单提老太太落泪的事儿,只将话头往万氏身上引。

锦瑟若是接过话来去向老太太赔罪,劝老太太莫再伤怀,说不准还要惹的郭氏更伤感,不仅坐实了吴氏的话,也会将她显的更为不懂事。如今她只劝着万氏,谁也挑不出理儿来不说,还提醒了众人,先落泪的可不是她姚锦瑟,而是万氏。那方才吴氏的话,可就有些不妥当了。

吴氏闻言一愣,总觉几日锦瑟有点说不出的不同来,可细瞧细想却又觉是自己多心,她也知说错了话,要坏事,正瞧着万氏想补救两句,那边万氏却已擦干了泪,笑着冲郭氏道:“老太太莫怪,是我一事忘情失仪了。”

郭氏忙笑着道:“四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得夫人如此看待。”

“早便听锦瑟说夫人最是慈爱仁善,对她也如同亲出,今儿我可算是见着了。”吴氏也忙笑着道。

万氏尚未吭声,锦瑟已是忍不住将帕子压在嘴边低低地压抑地咳了两声,万氏便忙将她拉在身边,细细打量,满脸忧色地道:“怎瞧着面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锦瑟见众人目光皆望了过来,便羞涩地低了头,回道:“前两日刚病了一场,累的老太太和婶娘为我担忧操劳,今儿早上方清醒过来,却是又叫远道而来,本便受了奔波之苦的姨母也跟着担心,是锦瑟不争气。”言罢,犹且歉意地瞧了瞧身旁的吴氏。

她一言,郭氏便忙道:“这是个纯孝的孩子,在床上昏昏沉沉三日,今儿一早刚醒便惦记着过来于我拜寿。”

万氏自免不了细细问了锦瑟如何病的,都吃了什么药,今日起来又吃用了些什么诸如此类,众人瞧着两人紧握的手,不觉感叹声一片。有赞锦瑟不愧是首辅之家的嫡孙女,至纯至孝,恭顺知礼,亦又赞着武安侯府不忘旧情,念着万氏宽仁慈善,叹着锦瑟好福气的。

锦瑟听在耳中,又瞧着万氏头上那一套红宝石的赤金头面,只觉着黄金赤澄流光,红宝石硕大闪亮,耀眼夺目,这般的富贵彰显,也难怪众人只叹她命好,一个破落户,竟得这样一门好亲事,确实值得感叹呢。

“这孩子就是太过纯孝了,今儿我再三嘱咐莫下床再落了病根,她却还是惦记着要给老太太拜寿……当日也是我这做婶娘的没尽到心,竟不防这孩子熬了一夜看那《草堂文集》,竟是伤了身子。”锦瑟正答着万氏的话,便听吴氏满脸歉疚地道。

锦瑟心中生寒,吴氏今儿可真是铁了心地要给她按上一个不懂事,不孝敬的名声呢。

不听婶娘话,非要下床,此其一不孝;带病前来拜寿,再惹的老太太等人为她担忧,其二不孝;眼见老太太寿辰将近,却还不顾念着些,熬夜看书,此其三不孝;若是今日再将病过给了老太太那就是罪过了。

加之前世,锦瑟可没忘记,吴氏就是这般给她硬生生按上了个清高自诩,持才傲物的名声,要知道这姑娘无才便是德,熬夜看书,看的又非《女戒》之类的书,这放在男儿身上值得称颂,放在姑娘身上却是大大的不妥了!

万氏本便瞧不上如今毫无依持的锦瑟,现下见她面带病色,体态羸弱,便更加不快,听了吴氏的话心下更加厌恶,早将当年两家的情分忘在了脑后,只一心惦记着儿子的前程。

她不觉微沉了脸,道:“这却是你的不对了,怎能熬夜看书呢,便是再喜欢那书,也得注意身子,这熬夜不仅伤眼更是伤身,再累的长辈担忧岂不还得担上个不孝?”

吴氏听万氏这般说,心头便是一喜,许多想法越发活泛起来。而锦瑟也连声称是,却又拧着帕子,不好意思地道:“实是那本《草堂文集》是祖父当年心心念念的,只无奈竟一直寻不到这孤本,如今大姐姐好容易帮我寻了来,想着当年祖父的遗憾,锦瑟便没忍住,只望着自己个儿读了,也能代替祖父一二……是锦瑟思虑欠妥当了。”

万氏闻言面上就是一阵动容,拉着锦瑟的手连声叹着好孩子,而那边自也引得众人又是一番夸赞和劝解。吴氏本见锦瑟竟出现在这里,已是大惊大气,如今预想的安排算计皆落到了空处,更是憋闷,她正动着心思,却闻万氏对锦瑟道。

“知道你大姐姐待你最好,姚大姑娘是哪位,快过来叫我瞧瞧。”

二十九章

吴氏闻言,环目一望,这才发现屋中竟是没有姚锦玉的身影,当即她心里便咯噔一下。

之前她只当姚锦瑟正和谢少文在依弦院中叙旧,可如今姚锦瑟竟是生生地出现在这里,偏今日她又处罚了凌珊,之前竟是半点消息都未得到。

既然姚锦瑟出现在这里,那么进了内宅的谢少文又到哪里去了?吴氏心思动着,面上已是笑了出来,道:“厨上出了些岔子,我便支这丫头去跑个腿儿,叫夫人笑话了。”

众人闻言这才目露恍然,郭氏虽心中有疑面上却不显露,冲吴氏道:“你忙了这许久,快到一边儿歇歇。”

吴氏笑着应下,在一边的锦墩上坐下,这才冲身后贺嬷嬷使了个眼色,贺嬷嬷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而万氏心中却也存了疑,她早在两年前便打了退亲的念头,自不会顾念锦瑟的名声,这也是为何她不曾拦着儿子进人家后宅的缘由。如今见锦瑟在此,而儿子踪迹却不知,她正欲问锦瑟可曾见了谢少文,那边知府姜夫人却走了过来,福身见礼道:“臣妇姜王氏见过夫人。”

万氏听她自称臣妇,便知是江州知府姜灿之妻,忙微笑着点头,锦瑟见姜夫人有意和万氏攀谈,便借机退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又坐回了位置。见无人注意,便冲一旁的姚锦红笑着道:“大姐姐平日最是知礼,府上有个什么宴会总是第一个到祖母跟前儿呢,今儿迟迟不到,怕是准备了讨巧的寿礼,等着压场呢。”

姚锦红闻言笑着点头,心思却动了起来。方才吴氏的话她自是半句不信,莫说老太太的寿辰早便做了准备,这会子大厨房出不了什么岔子,便是真有岔子叫贺嬷嬷去才是正经,何必劳动姚锦玉。

再来便是理由再充足,这祖母过寿比宾客到的还晚总归是不合礼数,要落坏名的,姚锦玉就算是压场也没这么个压法。又想着方才吴氏冲贺嬷嬷使眼色,贺嬷嬷匆匆而去的情景,姚锦红便笑着道:“四妹妹说的是呢,一会子咱们可都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呢。”

锦瑟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姚锦红却起了身凑到了小郭氏面前,片刻小郭氏便打发了身旁严嬷嬷出去办差。恰那边一个夫人问起了老太太的抹额,众人听闻是三小姐姚锦红绣的,无不拉着她的手夸赞着,郭氏和小郭氏便也满脸笑意,与有荣焉。

锦瑟余光见吴氏已没了方才的高调和从容,笑意连连的面色下难掩一丝担忧,时不时还不忿地去盯正出着风头的姚锦红,锦瑟不仅轻轻勾起唇悠然地呷了一口茶。

若她没看错,将才在锦绣堂外小郭氏可吩咐了身旁最得力的程嬷嬷两句话,接着那程嬷嬷便匆匆地出了院子。若她没猜错,那程嬷嬷只怕是往惜恋院去了呢。至于方才的严嬷嬷,那自是去坏贺嬷嬷的差事了。

锦瑟正想着,小郭氏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呀,嫂子面色怎有些不佳呢,可是近来操持家室累着了?都怨弟妹我是个蠢笨的,竟是半点都帮不上嫂子的。早知嫂子身子不妥,前两日娘说让我为嫂子多分忧一些,我便该厚着脸皮应下了。”

姚锦红的一把清脆嗓门是肖极了其母小郭氏,她这一言倒是叫本各自闲谈着的夫人姑娘们都看了过来,吴氏忙调整了神情笑着道:“怎会?许是担忧一会子菜式不对夫人姑娘们的胃口,故而有些不安。”

她言罢众人忙表示不会,而小郭氏却抓着话头不放,又道:“嫂子如今年岁已比不得锦玉她们那般的小姑娘了,这有碍身子的事儿可不能马虎,对了,我记着姜夫人身边的彩娟姑娘是个通晓医理的,民妇可否厚着脸皮求姜夫人叫彩娟姑娘给我嫂嫂请个脉?”

姜夫人是来过姚府两次的,她身边有个懂岐黄的丫鬟这也是江州不少夫人都知晓的。小郭氏说着已冲姜夫人福下了身,面上对吴氏的担忧之色浑不似做假。锦瑟瞧在眼中,双眸越发黑沉。

吴氏心中咯噔一下,她和小郭氏素来不和,一来如今姚家偌大家业因姚礼赫入仕,皆挂在了四房头上,虽这只是明面儿上的,可到底四老爷挂着总掌柜一职,四房得利也极可观。在吴氏看来,四房这是抢了她大房的财产。再来,小郭氏是婆婆的亲侄女,婆婆偏心是自然的,这长期以往,吴氏心中也实难平衡。

故而自小郭氏进门之后,两人大大小小的事掐架不是一两回了,如今郭氏岂能好心地关心她?再来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这面色不好皆因有孕之故,本便没什么大病。只她尚未想明白小郭氏这是要做什么,那边姜夫人已吩咐身后彩娟来给她请脉了。

吴氏忙笑着推辞,道:“哪里就有那般娇气,也实不敢劳动彩娟姑娘,再来今儿是老太太的寿辰,这请脉一事也实为不妥。”

她言罢,郭氏却已笑着道:“没什么不妥的,让彩娟姑娘请个平安脉我也能安心。”

吴氏眼见无法,只能由着凌雁将她的袖子挽起,彩娟把了脉当即便笑着冲上头的郭氏福身道喜,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大夫人,府上眼见就要添丁了。大夫人这是有喜了,如今已三个多月了。”

众人闻言无不笑着恭喜,老太太一愣接着才大笑起来,忙吩咐丫鬟雅冰往前院去给姚礼赫报喜,随后却又看向欢喜而恍惚的吴氏,道:“难为你了,好好。只是有一点我却要说说你,这子嗣是天大的事儿,你也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怎还如此大意,不经事儿般,能有了三个多月竟都不自知?”

吴氏一噎,当着这么些夫人姑娘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半响才道:“是媳妇的错,许是近来忙着为娘准备寿辰,又逢四丫头病了,这便有些疏忽了自己……”

听她这般说,郭氏岂能高兴,当即便道:“四丫头这两日才病倒,我的寿辰哪里用提前三个月准备的。前些日我瞧你气色不好,便说叫老四媳妇帮你料理些府里的事儿,你偏说自己身子好,如今竟是这般轻忽大意。也不是娘说你,实是你如今年纪不比当年有大丫头那时了,可要多养养才成。”

众人听郭氏这般说,再想到方才小郭氏所言,什么蠢笨的话来,登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哪里会有妇人这般糊涂,有孕三个多月了都不自知,莫说是吴氏这样怀过三个孩子的,便是那新嫁的小媳妇也不会这般大意。这显然是吴氏为了和妯娌争权,不愿放权,才刻意压下了有孕之事嘛。

这般想着,众人瞧向吴氏的目光便有些不同。吴氏本是想着借腹中骨肉捞个为家事劳心劳神,贤良淑德的名声,没承想竟落得被指摘笼权排挤妯娌的下场,登时便面露委屈,可她尚未张开口,外头已传来了婆子报喜的声音。

“老太太大喜啊,夫人大喜啊。”说话间一个穿墨绿比甲的婆子已进了屋,跪在地上讨喜地道,“惜恋缘的冰莲姑娘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老奴给老太太和夫人报喜了。”

三十章

锦瑟瞧去这通报的婆子可不就是小郭氏在锦绣堂外支走的程嬷嬷嘛?

众人听闻她的话,已知这惜恋院的什么冰莲姑娘定然是姚礼赫的小妾了,若不然程嬷嬷不会只给老太太和吴氏贺喜。当下屋中的气氛便骤然变得怪异了起来。

而程嬷嬷却似完全没发现屋中气氛不对一般,正一脸讨喜地瞧着坐在上头的老太太郭氏。

此刻屋中气氛又怎能对了,这府上的大夫人吴氏刚被诊出有了三个来月的身孕,话音儿都还没落呢,竟就爆出府上小妾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不是当众打吴氏的脸又是什么?!

更何况众人也都注意到了程嬷嬷的称呼——惜恋院的冰莲姑娘。

这可就叫大家动起了心思,但凡是江州的,都知道前些日子同知姚大人迷恋过柳红院的花魁睡莲姑娘,后来这花魁便被人悄无声息的赎了身,听说是被养成了外室,之后便不知所踪了。

这种风流韵事,一向是压不下的,大家也都对此心知肚明,猜的出那睡莲姑娘去了何处,如今听闻程嬷嬷的话,登时恍然大悟,瞧向吴氏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悲悯同情,或是嘲笑讥讽……不一而足,吴氏将才已被众人谴责的瞧过,如今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觉颜面都丢尽了,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沉淀成惨白之色,只觉喉咙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竟是憋闷的她欲抓开领口大喘上几口气才好。

锦瑟将吴氏的反应瞧在眼中,神情转为担忧,眸中却泛起了层层笑意,如碧波荡过,清澄璀璨。

众人猜的可是一点没错呢,这位惜恋院的冰莲姑娘可不就是当初柳红院的花魁睡莲嘛。大锦虽有明令,不准官员狎妓,可如今大锦早不复太祖,圣祖时的繁荣强大,不仅被北燕逼的偏安一隅,更是朝政崩坏,帝王昏庸。

皇帝都贪恋美色,底下人自也有样学样,贪污腐败,狎妓玩乐,无所不为。一个六品同知狎妓,莫说是御史根本就顾不上,便是顾上了,那这要参的官员可真就不胜枚举了。故而姚礼赫迷上窑姐儿一事才会闹得人尽皆知,加之姚府本也算不上什么讲究人家,吴氏也就做主将这花魁赎身抬进了府。

吴氏这也是眼瞅着丈夫整日不着家,念着将人弄回府中才好整饬拿捏,这才亲自包办,先将那睡莲从花楼赎了出来,又养在外头姚家别庄两个月,眼见此事淡了才将人用一顶小轿连夜抬进了府,如今据睡莲进府也便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算起来这窑姐儿的身子却是在府外便就有了的。

却说,睡莲进了府,姚礼赫自是对吴氏感念的紧,只觉她通情达理,贤惠大方,又因内疚,委实和她热乎了几天。而吴氏便趁姚礼赫理亏之际以睡莲出身为由劝他等过了这阵风头再给睡莲抬了姨娘。

如今美人儿都进府了,这点子小事姚礼赫自是连声答应。故而这睡莲姑娘便没名没分地在姚府的惜恋院住了下来,下人们更是以姑娘称之。

吴氏本是想借此给睡莲一个下马威,日日还叫了这改了名的冰莲到上房伺候,冰莲倒也知趣儿,从不忤逆吴氏,行事滴水不漏竟是半点错处都没叫吴氏抓到。吴氏是做梦也没想到,那娇滴滴的冰莲日日到上房来立规矩,隔三差五地还伺候姚礼赫过夜,怎就会不声不响就怀了四个月的身孕了!

对此她早先是半点都未察觉,在她管制了多年的宅门里竟还出现了这等事,如今又当众被爆出这丑事来,吴氏又气又急,又羞又恼,面上神情若还能维持住温婉之态那才叫个奇怪呢?

也多亏了多活一世,锦瑟才能知晓冰莲有孕一事,今日刻意捅给姚锦红知晓,便是料定了小郭氏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大房,打压吴氏的机会。

屋子里鸦雀无声,万氏虽不知这冰莲的底细,但大宅门里的那些龌龊事儿却是见的多了,又闻程嬷嬷竟还以姑娘称之,便已心知这冰莲只怕是个不干不净。当即她对吴氏也多了一份的厌恶,只觉她这主母少了手段,弄的府邸乌烟瘴气。接着她又瞧了眼锦瑟,退亲的念头便更坚定了。

和万氏一样,府中的夫人们听闻这样的丑闻,皆不会觉着是姚礼赫无耻风流,都只笑话吴氏没本事,没手段。

僵硬的气氛,最后总算被郭氏给打破,她面色尴尬地冲程嬷嬷道:“什么冰莲姑娘?这冰莲在没进府时是你的邻里,可如今早已是姨娘身份,你这称呼怎就还改不过来?!”

程嬷嬷似这才反应过来般,忙自打着嘴巴,道:“瞧老奴,真真是个嘴笨的,将才周大夫刚诊出姨娘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老奴这便赶着来给老太太,给大夫人贺喜了。”

众人这会子已是回过神来,纷纷掩饰了神情,皆笑着恭贺。

“给老太太贺喜,给夫人贺喜,这可真是三喜临门啊。”

“姚大人中年得子,这说明姚府子嗣昌盛,福泽绵延啊。”

……

这些言语听在吴氏耳中,简直如同用刀子一片片在隔着她的肉,纵使她城府再深,此刻也僵直了身子,面色变幻不停。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被一个轻柔的力道握住,吴氏抬头,却见锦瑟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她的身侧,盈盈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正瞧着她。

“婶娘,程嬷嬷还等着领赏呢。”

经过锦瑟这般提醒,吴氏才发现老太太已赏过程嬷嬷,而众人的目光皆盯了过来。于情于理,她是大房的主母,小妾有了老爷的骨肉,是喜事,做主母的都得打赏报喜的人才是。

吴氏忙笑着吩咐身后凌雁重重的打赏,锦瑟站在她身边却见她的双手已是死死握了起来,侧头间那目光中流露出的阴狠和毒辣更是叫人心惊。锦瑟虽知道,那是冲着冰莲去的,但也忍不住心中一寒。

锦瑟面上担忧更为明显,又握了握吴氏的手,吴氏便也紧紧抓住了锦瑟的手,死死的,似抓着支撑自己不倒下的唯一力量般。

锦瑟被她捏的骨骼生疼,心中却一片畅快,眸中笑意又荡漾了开来。

婶娘啊,只这样就受不了么,要知道您教养的好女儿这会子可还没上场呢。

三十一章

程嬷嬷领了赏赐退下,小郭氏瞧着吴氏那青白交加的面容,却是一阵畅快舒服。这些年她在内宅被吴氏打压地死死的,一点油水也捞不到,早便憋屈的难受,窝了一肚子心火了。

在她看来,前头生意场上,自己男人做着总掌柜的,那这内宅也理当是她来管理。她又是老太太的亲侄女,她掌管中馈,那和老太太掌着不都是一样的嘛,这吴氏便是冲着向老太太尽孝,也该让自己掌权。

加之人都是有贪欲的,小郭氏的夫君是老太太最爱的幼子,小郭氏和老太太又是嫡亲的姑侄关系,在郭氏面前也比吴氏得宠,便是郭氏最爱的孙子,最喜的孙女,那也皆是小郭氏所出。小郭氏自然会觉着,吴氏既样样都不如她,中馈自也该她来掌理。

今日机会从天而降,小郭氏这样的精明人,自不会白白叫机会溜走,当即便关切地起身拉了吴氏的手,担忧地道:“不是我说,大嫂面色是真的不好呢。大嫂这般年纪有孕本便该好好休息,可这一大家子的吃用琐事还都要大嫂惦记着,又为老太太的寿辰费心费神,许是真累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小郭氏那点心思,吴氏是清清楚楚,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小郭氏竟是不顾自家颜面,竟就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儿夺起权来了。可这会子她除了坚持说自己没病之外,却也辩驳不了什么,坚持自己无碍,也得众人相信啊,如今不用照镜子,她都能想象自己的面色怎样,这若再坚持,大家只会越发觉着她捏着权力不放,苛待妯娌了。

坏就坏在,她不该有孕三个月却瞒着,也坏就坏在这事儿还叫小郭氏给洞察了。

吴氏无言以对,那边郭氏已蹙眉道:“老大媳妇面色是不好,你弟妹说的是,你年纪不轻了,能再给老爷添个嫡子,那是再好不过的,母亲和老爷也谢你。可这身子骨是定要养好的,这往后府中的事便都交给老四媳妇吧,你且安心生产,待出了月子再操劳也不迟。”

吴氏见婆母这般偏心,她为姚家受苦受累,如今又有了身子,竟还不多顾念着她,只一门心思地偏疼四房,登时气的上牙齿碰下牙齿,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她是一句忤逆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恭敬地点头,道:“母亲说的是,媳妇定好好养胎。”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众人笑着道:“我这大儿媳妇持家有方,孝顺贤淑,就是太过恭顺良善了,还总说吃亏是福,这也是姚府祖上积德才娶上这样的媳妇。”

她言罢,众人自是纷纷称赞,吴氏面上挂着温婉笑意,余光瞧见小郭氏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却是恨得十个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锦瑟站在一旁将她微微颤抖的衣摆瞧在眼中,目光清寒中掠过一丝轻嘲。

而此刻的园子里,姚锦玉正将红泥小炉上煮沸的水用碧玉茶瓢往外舀,她取出一瓢沸水倒入一旁的珐琅平底四足花鸟茶瓮中,又素手执起竹夹在沸腾的方形双耳白瓷攀枝茶锅中搅着水涡。

察觉到一旁谢少文专注的目光,她心头扑扑直跳,动作愈发优雅,眼瞧着那沸水腾起白色水雾随着茶夹冉冉升起,萦绕在自己五指之间,她只觉自己那柔弱无骨的手,在氤氲的水汽中当真是美不胜收。

想着谢少文目光如此炙热,定然是因自己这一手煎茶的技法令他高看了,姚锦红不觉便晕染了双颊,心下甜蜜,她睫羽轻颤去瞧谢少文,既羞又恼的嗔道:“文哥哥瞧什么呢……”

谢少文闻言却没有将目光移开,反倒瞧着姚锦玉的手微微笑了起来,目光流动着温柔之色,直羞的姚锦玉心扑扑跳着,双手发软,险些拿不住手中竹夹。

却见谢少文又是温柔一笑,这才柔声道:“大姑娘这一手煎茶的技法可是跟着锦瑟妹妹学的?我记着小时候她便总爱这般左三下,右三下地搅水,我笑她小孩心性,偏她道理最多,非说这样搅手,搅出的水涡像桃花朵朵盛开一般,最是好看了……”

谢少文满脸追忆地说着,好看的唇角便愈发扬了起来,姚锦玉闻言却是面上绯红色褪了染白,又瞬间转为涨红。

那边谢少文却并未瞧她,兀自莞尔一笑,又道:“锦瑟妹妹最是爱美,不仅煎茶如此,瞧见那些个漂亮的,精巧的小物件便就像小猫瞧见鱼儿一般,一双眸子水亮水亮的,也不知这三年我送来的小摆设她都喜不喜欢……咦,大姑娘,这茶涡已成了,该下茶了……”

谢少文说话时只瞧着那水涡处,并未看向姚锦玉,见水涡已成,姚锦玉却还兀自僵硬地搅动着,这才惊疑一声瞧向她。姚锦玉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重新调整了神情,拿了一旁象牙做成的则,取了一则茶沫倒在了水涡中间,又拿了那竹夹子去搅动。

因这会子她心情已破坏殆尽,也不再指着能靠煎茶令谢少文高看,故而动作已没了方才的从容优美,谢少文蹙了下眉便转开了目光,只凝眸往依弦院的方向瞧了瞧,念着锦瑟怎还不醒来。

亭子中一时静默,待茶煎好,姚锦玉将沫饽平均的分进两个白瓷缠枝茶碗中,这才笑着托到了谢少文的身前,道:“我这煎茶的技法自是比不上锦瑟妹妹,文哥哥姑且尝尝,且莫笑话我东施效颦才好。”

谢少文自姚锦玉手中接过茶碗,抬头冲她笑道:“今日有劳大姑娘亲自煎茶已是谢某荣幸,又怎会笑话大姑娘呢。”

接着他轻嗅茶香,赞道:“这云山金瓜茶,梅花蕊上的落雪,在大姑娘的手下真是活了,沫下尘香当如是。”

他接茶动作间免不了碰到了姚锦玉的指尖,姚锦玉只觉心一跳,再观他近在咫尺的笑颜,那俊美挺拔的身姿,温雅动听的声音,登时早将方才的不快忘到了脑后,粉面欲羞,娇美动人。

见她如此,谢少文倒是微微一怔,两人正对视,却闻亭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十二章

“哎呀,大小姐怎还在这里,老太太已移步锦绣堂了,客人们也都到了,夫人正到处找大姑娘呢,大姑娘快随老奴前去给老太太拜寿吧。”

姚锦玉闻言,蹙眉回头,见竟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贺嬷嬷,欲恼的神情这才稍稍压下,倒是一直在亭子中伺候着的妙红几人大松了一口气。

她们本见时辰已到,已催过姚锦玉两回,可姚锦玉却迟迟不肯前往福禄院,最后被催的急已是有了恼意。几个丫鬟本便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回头姚锦玉闹了笑话,吴氏再发作到她们头上。

只无奈她们素知姚锦玉的性子,却也不敢再连番催促。如今见到贺嬷嬷,几人无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

而姚锦玉却笑着道:“是贺嬷嬷啊,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怎么今儿却一点礼数都不知,这位是武安侯世子,是贵客,嬷嬷还不快来拜过。”

谢少文那么大个人坐在亭中,贺嬷嬷岂能看不到?她这会子是几欲拉了姚锦玉离开,这才装作没瞧见的,谁知姚锦玉竟是特意点了出来,贺嬷嬷便只能上前见了礼,谢少文还没喊起,那边柳嬷嬷却匆匆忙忙奔了过来。

到了亭外柳嬷嬷便福了福身,一脸焦急地道:“都怨老奴,将才世子过来,打前报信儿的小丫鬟只禀了老奴,老奴想着姑娘刚睡下,不好惊动,便自作主张想请世子到前厅奉茶,后来见大姑娘亲自在此招待世子,也用不上老奴,老奴便想着回院子瞧着姑娘,姑娘一醒来,也好第一时间过来禀明了世子。不想老奴没进依弦院便碰上了大厨房的柳妈妈,又因姑娘煎药的事儿和柳妈妈唠叨了一会,谁知回到依弦院才知道,老奴一出院子姑娘便醒了,因是不知世子来了,故而便去福禄院给老太太拜寿去了……瞧这事弄的,都怨老奴,都怨老奴!”

贺嬷嬷本便奇怪姚锦玉怎会在此和谢少文纠缠在一起,而姚锦瑟却又去了福禄院,方才她还动了心思,怕是依弦院做了手脚。如今听了柳嬷嬷的话,她算恍然了,也顾不得再深究,忙道:“大姑娘快随老奴到锦绣堂去吧。”

姚锦玉闻言虽也知应赶紧到锦绣堂去,可她就是挪不开脚步,她如今是芳心初动,最是冲动之时,将才和谢少文又是情浓之际,偏就被贺嬷嬷这老货给打搅了,叫她此刻离了谢少文那却是不能的。

想着方才提及锦瑟谢少文那温柔的目光,姚锦玉登时嫉妒心和虚荣心便高度膨胀了起来,竟存了叫众人,尤其是锦瑟知道她和谢少文在此烹茶赏景的心思。

故而姚锦玉便笑着冲谢少文道:“四妹妹竟是去了锦绣堂呢,不若文哥哥也随我一并去给祖母请个安吧?也能见到四妹妹呢。”

谢少文方才被姚锦玉勾起了记忆,转念间已是想起了不少幼时和锦瑟的回忆来,此刻锦瑟就在数墙之外,却是再难忍受欲见到她的冲动来。

三年不见,想来锦瑟妹妹愈发出落了吧,是否也如眼前的大姑娘般已亭亭玉立?不,锦瑟妹妹那样的容貌和气度,是成百上千个姚大姑娘都比不得的……

谢少文虽也知这般鲁莽地跟了姚锦玉到锦绣堂去是为不妥,可他抵不过心中的这些想法,听到姚锦玉的话便没有立刻推辞,反倒是面露犹豫。

贺嬷嬷闻言却是大惊失色,暗道大姑娘真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忙上前一步道:“姑娘,这不妥吧,毕竟此刻锦绣堂全是女眷……”

姚锦玉却一脸的不以为然,锐利的目光瞪向贺嬷嬷,道:“这有什么不妥的?!世子和四妹妹早便订了亲,姚府和武安侯府便是姻亲关系,世子也算不得外人,去给祖母拜寿本便是应当的,有女眷在,支了屏风便是。”

谢少文去拜寿确实没什么不妥,可他就这般和姚锦玉一起去,那便是大大的不妥了!要知道这夫人小姐们聚集的地方本便是流言蜚语滋生之地啊!

贺嬷嬷见姚锦玉竟完全不懂自己的意思,登时急了一头大汗,却不知当着众人的面儿如何措辞,她正心思急转,那边小郭氏派的严嬷嬷却是在这当口上到了,当即便接了姚锦玉的话,道。

“大姑娘说的是,将才贺嬷嬷走后,夫人们说起世子来,武安侯夫人也说该叫世子去给老太太贺寿呢。这不,四夫人便遣了老奴来寻世子了。”

听闻此话,姚锦玉面上一喜,忙冲谢少文道:“既如此,那文哥哥咱们快走吧,莫叫侯夫人和祖母她们久候了。”

谢少文听了严嬷嬷的话自是点头,当即便抬步和姚锦玉一前一后出了亭子,贺嬷嬷眼见事情已这般,急的愣在原地,倒是严嬷嬷笑着拉了她,道,“愣着做什么,主子们都走远了。”

贺嬷嬷这才恨恨地瞪了严嬷嬷一眼,快步又去追姚锦玉了。柳嬷嬷见众人走远,却是瞧着谢少文远去的身影神情凝重了起来。

这边大戏刚唱起,那边位于前院福寿堂外的小花园好戏却正唱着。

却说四少爷姚文敏被吴氏一番敲打,又不得不弃了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青玉佩,出了偏厅他只觉一股火气无处可出,恨意、不平之意憋的他胸闷难当,直欲发泄。

平日跟在身边的小厮,也都是吴氏安排的,这时候他自不愿看到,一人一脚,那小厮也精乖的紧,自不愿留在他身边顶风受罪,当即便一溜烟地全跑了。

姚文敏便自寻了一处偏僻的假山,生了一会子闷气,起身一脚踢在了山石上,因是用力太猛,又抽疼着抱着脚乱跳。痛疼加之心闷,便使他红了眼睛,抽着鼻子落下了泪,恨声道。

“早晚,早晚小爷定要将你们都狠狠地踩在脚下!”

“四少爷怎自己在这里?”

他声音刚落,突闻自假山另一侧传来问话声,姚文敏登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来,哭声戛然而止,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泪,这才回过头来,却见依弦院的管事嬷嬷王嬷嬷一脸惊诧和担忧地从山石那边绕过来,正定睛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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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这是怎的了,四少爷怎还落泪了,可是哪个作死的奴才奴大欺主惹了您,四少爷且和老奴说说,老奴去禀了老太太,老太太是定然会给四少爷做主的!”

姚文敏闻言狐疑地瞧了两眼满脸关切和热情的王嬷嬷,却也不敢信她,又生恐她将自己方才的话传给了吴氏,便也不敢在此久留,错身便欲往外走。

王嬷嬷却是拦住了他,见姚文敏当即便露出了狰狞和提防之色,便笑着道:“四少爷如今两眼通红,这再闯出去,叫人看见,少不得要传出些混账话来,四少爷快整整仪容吧。”

她说着却是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镜子和手帕来递给了姚文敏,姚文敏定睛瞧了王嬷嬷一眼,见她一脸善意,这才接过东西背过身匆匆整了下。

收拾齐整,却也不再急着往外走,又在之前坐的石头上坐下,看着王嬷嬷,王嬷嬷便笑着道:“可是夫人又说教四少爷了?说起来夫人对四少爷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做父母的难免会望子成龙,严苛一些也是在所难免,四少爷既明白夫人的苦心又何必如此?平日四少爷对夫人恭恭敬敬,老奴瞧着比大少爷,二少爷都要至孝,夫人自也明白四少爷的一片襦慕之心。将来这姚家的偌大家业自然都是大少爷的,二少爷和大少爷一母同胞,也是嫡出,大少爷自不会亏待了亲兄弟,四少爷孝敬嫡母,两位兄长便只瞧在这份上也会多照看四少爷几分呢。”

王嬷嬷虽是这般说着,可那语气和神情却浑不似这般,姚文敏瞧着她蹙眉道:“嬷嬷何意?还请嬷嬷将话讲的明白些,若嬷嬷能给我指一条明路,我定感念嬷嬷一辈子!”

姚文敏刚出生生母就没了,身旁从嬷嬷到小厮全是吴氏安排的,在这大宅院中全靠他的悟性活到现在,却是从未有人和他说过一句贴心话的,今儿也是太需要有人开解,王嬷嬷又表现的情真意切,登时姚文敏就忍不住了。

王嬷嬷见他上钩,笑的更是亲和,复又叹息一声,道:“这些话原也不该老奴多嘴,可老奴实是看四少爷和我们小少爷要好,又常常照顾我们少爷,又念着四少爷和我们姑娘、少爷一样的身世凄凉,这才少不得要说上两句。四少爷如此孝敬嫡母,固然是至孝,可也总得为自己的将来多做打算啊。夫人已有两位嫡子,而四少爷却是庶出,这嫡庶向来是不两立的啊,姚府就这么一块大饼子,分给四少爷的多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便得少得,夫人又岂能不为亲子多打算两分?若然夫人是个宽厚大方的倒还罢了,四少爷如此,总不会亏了您,可……哎,说到底四少爷如今走的这条路怕是难通啊。”

姚文敏闻言只觉王嬷嬷这话真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先几年他就是想着要讨好吴氏好获得她的信任,从而得到生存空间,可经过这两年他发现不论他如何表现,吴氏对他都只是表面情分,根本就不可能给他半点实质性的好处。是啊,嫡庶本便不两立,这可真是他犯了傻了。

他想着便一个情急拉了王嬷嬷的手,道:“嬷嬷教我,嬷嬷定要可怜我,为我指条明路啊。”

王嬷嬷安抚地拍着姚文敏的手,却是叹道:“老奴没多大本事,却也听过几出戏文,有一出叫《鲁王认母》的戏,不知四少爷可听过?”

姚文敏闻言若有所思,道:“听是听过,这戏和嬷嬷为我寻的明路有关?”

王嬷嬷却只一笑,再不多言,只拍了拍姚文敏的手,起了身,道:“老奴本有差事在身,便不陪着四少爷唠嗑了,一会子叫人瞧见也会给四少爷惹出麻烦来,老奴这便先告退了。”

姚文敏一急,欲拦,王嬷嬷却是笑着摆手出了假山,姚文敏见她远去这才蹙眉思索了起来。

那出《鲁王认母》的戏,却讲的是鲁国的王子情因自幼失去生母,不被鲁王所喜,便被王后使计送到了敌国姜国为质,然他不干认命,几经筹谋认了当时鲁王最宠爱的玉阳夫人为母,这玉阳夫人虽宠冠六宫,只无奈竟患有不足之症,无法生养自己的亲自。她得王子情为子,自一心为他筹谋,经玉阳夫人再三劝说鲁王,鲁王终将王子情接回鲁国,王子情愈发对玉阳夫人恭顺有礼,其和玉阳夫人护为依持,最后在众王子中脱颖而出,鲁王突然中毒而死,王子情终继承了鲁王之位。

王子情能改天换命,靠的不过是玉阳夫人,若非他依附不能有孕,注定无子,偏又极为得宠的玉阳夫人,便不会有后来的大功告成……

姚文敏想着猝然将双眸一睁,随即已是明白了自己的出路在那里,缓缓露出了笑意来。

而此刻姚锦玉已和谢少文一同到了锦绣堂,贺嬷嬷方才一路试着劝说姚锦玉,只无奈姚锦玉这会子兴致极高,竟是完全不听劝,当着谢少文的面儿,贺嬷嬷也不好将话点的太明白。

眼见已不可能劝服大姑娘,贺嬷嬷便寻了打头报信儿的由头,快步先到了锦绣堂,进了屋她冲吴氏低语几句,吴氏当即就变了面色,眼见那边郭氏正和万氏说着话,便悄然起了身欲往外去先一步拦住姚锦玉。

可她刚起身,才走两步,右手便被人一把抓住,吴氏一个没忍住满目厉色地回头,却正迎上小郭氏盈盈含笑的眸子,“呀,大嫂这是怎的了?”

小郭氏这一腔可不小,当即便有不少夫人小姐瞧了过来,吴氏不及收回神情,那边小郭氏开口的一瞬间却是敛却了眸中笑意,转为一脸的惊慌担忧,右手狠心地在大腿上一拧,那双眸子便泪汪汪了起来,端的是楚楚可怜的小媳妇样儿。

吴氏瞧的那个气堵,狰狞的神情便越发难以转换,就那么五官扭曲地被众人看了个正着。锦瑟活了两世,才有幸瞧见这般景致,低垂的眸子滑过一丝轻寒的讥诮转瞬瞧向小郭氏却若有所思。

三十四章

吴氏一向注重名声,前世时她便苦心孤诣地经营着自己贤惠慈善的美名,费尽心机地营造着姚锦玉敦厚端方的淑媛形象,可她岂不知这名声本就是双刃剑,重视名声会成为她最大的弱点。

小郭氏不注重这些,不介意当众揭开姚府妯娌不合的真相,更不介意叫众人知道她欲抢吴氏的权。她就这般步步紧逼,吴氏小心翼翼、顾忌良多,却反倒被逼的狼狈不堪,捉襟见肘。

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总念着当年祖父和父亲的盛名,明明是女子却非要执着诗书学问,反而忽视了本该在意的一切……

“大嫂……”

那边传来小郭氏委委屈屈的声音,郭氏见吴氏面色狰狞,又感屋中气氛凝滞,暗恨平日最沉稳的大媳妇今日怎频频出状况,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有意要毁自己的大寿!只面上却微慌地,关切地冲身后雅菊道:“大夫人是不是不舒服?快,快去扶着大夫人!”

吴氏这会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即便借了郭氏的话福了福身道:“媳妇偶感不适,本想悄悄退出去……”

郭氏尚未言语,小郭氏已亲热地扶了吴氏,道:“嫂子不舒服怎不早说,既不舒服便不好再出去,若着了寒气更是不好。我扶嫂子到后头稍稍歇息会儿吧?”

吴氏气的双手紧握,正欲再言,门帘被打起,严嬷嬷打头进来已是禀道:“老太太,大姑娘和武安侯世子一道来给您拜寿了。”

吴氏闻言一个腿软,险些没站稳,身子前后晃了两下才被雅菊扶住。屋中的气氛便更加死寂了,连老太太和万氏这样久经后宅锤炼,早练就一副面具的老油条都禁不住变了神色。

这里的众人是都知晓的,那武安侯世子可是和姚府四姑娘订了亲的,如今怎却和大姑娘一道前来,这且不说,大姑娘本该早早在此,而如今迟迟不到不说,好容易来了竟是和个外男一起,这不得不叫她们多想。

再想到方才吴氏对大姑娘不在的解释,那理由便显得有些蹩脚了。这里谁也不是傻子,当即便有人没有忍住发出两声讥嘲。

片刻后不少人都将目光瞧向了锦瑟,却见锦瑟安宁地坐在那里,神情一如方才恬静而安然,似感受到了众人目光,她抬起浓密的睫羽,一双水润清澈的眸子含着笑意微微一荡,虽是没有瞧任何人,却叫人觉着她在看所有人般,最后她目光凝滞缓缓起身冲郭氏福了福,道:“老太太是否叫人支了屏风来?”

经她这么一提醒,郭氏才算回过神来,忙笑着吩咐了身后丫鬟。十二扇的粉翠蓝杏四色绣四季斑斓花鸟鱼虫檀木屏风被支起,姑娘们移了步,老太太才叫了身边郭嬷嬷亲自出去迎了谢少文进来。

锦瑟和众位姑娘一并坐在屏风后,却分明感受到了这边异样的气氛,不少姑娘都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屏风那头,好奇、焦急者甚众。谢少文尚未进来,锦瑟便听右边有小小的低语声。

“听闻武安侯世子是京城久负盛名的六美男之一呢,不知此言真假,吴姐姐去过京城,可曾见过……”

锦瑟余光望去,这说话的却是一个穿粉衫的姑娘,她瞧着不过六岁模样,众姑娘自当是童言童语,未曾低看她。倒是不少姑娘因这话翘首以盼面露好奇,两耳却都竖起去仔细听那吴姑娘的答声。

“俗语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云妹妹岂不知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故事?妹妹这般小就以貌取人可不好,来日姐姐变丑了,云妹妹岂不是要嫌弃我了?”

这是一个极清雅动听的声音,语速缓慢,给人一种从容温婉之感。姑娘们听她绕开了话题,不免有些失望,一些又瞪大眼睛去瞧那门口处,一些却心下嗤之以鼻,只觉这武安侯世子和姚家大姑娘出双入对,便是容颜再俊美,花心风流便要落了下乘。

而锦瑟闻言却不由扭头去瞧,却见说话的姑娘穿着墨蓝色玄色丝绣八团花的对襟褙子,下套石青色白玉兰花缎面马面裙,头上竟和自己一般梳了个不起眼的双螺髻,簪了一支镶蜜蜡水滴赤金步摇,水滴乃红宝石打造,虽不及万氏那一头红宝石显眼,但也流光溢彩,为她一身暗淡的衣裳添了不少光彩,倒不显得失礼了。

眼见这姑娘面容清丽,气质端庄,墨色衣裳非但没压下她的光彩,反倒衬得肌肤格外莹白,气质也格外沉稳,锦瑟不觉微微扬眸。这姑娘却正是县丞吴家的嫡长女吴紫萝,也是前世在江州时自己知晓姓名的少数几个闺秀中的一个。

瞧着她,锦瑟便不觉又想起了出府时在后门处遇到的完颜宗泽来,这位北燕二皇子殿下,已受封亲王,封号武英,只他一向都在大锦的京都凤京,怎突然出现在这江州地界?寻美而来吗,看来这位嚣张霸道的古今第一质子爷果如传言是个好色之徒。

锦瑟想着分明感觉四周气氛一变,甚至清晰地听到几声抽气声,她目光闪过讥诮,眼波流转果然是屏风那边已出现了谢少文玉树临风的身影。而他的身侧,那一抹明艳的红影可不正是她的好姐姐姚锦玉吗。

虽是前头挡着屏风,但屏风却是极为透光的乾州贡品纱做成,故而已足够姑娘们将站在不远处谢少文的五官面貌瞧个清楚。谢少文本便英俊,气质出众,如此隔着屏风更是添了几分朦胧美感,令他俊逸的身影越发耀眼了。

他从容地给郭氏作揖拜寿,声音温雅动听,举止优雅有度,端的是翩翩风采。加之此次来给老太太贺寿的多是比姚府门第还要底的人家,谢少文这样的身份,对姑娘们来说那是太高贵了。

锦瑟当即便感四下流动着波涛汹涌的暗流,有些姑娘目光半响还留恋在那抹身影上,香腮绯红,有些记恨地瞪着站在谢少文身旁一脸娇俏笑意的姚锦玉,更有一些已将目光转向了她,其中神情自是艳羡、嫉妒加之同情、怜悯。

对那些艳羡,嫉妒,锦瑟不以为然,而同情和怜悯却叫她心下欢喜。她们之所以同情她,不过是在可怜她,未婚夫君竟和姐姐出双入对,岂不知她们越是这般想,锦瑟却越是高兴开怀。

锦瑟敛眸端坐,唇角含笑,对众女的目光视而不见,便仿似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光影透过屏风朦胧地镀在她净白如瓷的面颊上,给她浓密的睫羽飘落了两扇金翅,那眸底的虹影纤丝不动,愈发衬得她神情静淡而温雅,透着天生的高贵和从容,令那张尤显青涩稚气的面容瞬间散发出一股叫人不可逼视的美丽来。

瞧着这样的锦瑟,再想着她祖父、父亲的盛名,众女本轻视的心却不自觉有了变化,纷纷移开了目光,而此刻外头却也正好响起了姚锦玉的声音。

“孙女给老太太拜寿,孙女恭祝祖母日日绕膝戏子孙,笑颜常开怀,瑶池春不老。”

姚锦玉的声音如百灵鸟般清脆带笑,说话间磕了个头便笑意盈盈地瞧着上头端坐的郭氏,娇俏讨喜的模样甚是灵动。只众女瞧着她,却大多露出了不屑之态。

再瞧向锦瑟,一个安宁恬淡,一个哗众取宠;一个知礼沉敛、从容有度,一个厚颜取巧,自以为是,不过片刻,高低贵贱立分。

三十五章

姚锦玉和谢少文一道进来,这本便叫众人浮想联翩了,偏姚锦玉这会子还沉淀在自我营造的美好意境中,只觉虚荣心得到了空前满足,想着锦瑟此刻定然在屏风后咬碎了一口牙齿,她心中的得意便更难以抑制了。

她虽也感觉到了屋中气氛不太对,但却只当众人是被谢少文的气度风采给惊住了,毕竟这一屋子的人中,她身侧站着的翩翩公子不仅容貌出类拔萃,身份更是高不可攀。

郭氏听完姚锦玉贺寿的话,这才又扯开了笑容,冲众人道:“瞧着丫头嘴巧的,惯会哄我老太婆开心了,快起来,快起来。”

似为了掩盖方才的所思所想和怪异气氛,夫人们无不纷纷笑着表态,连声附和着老太太的话。要知道今日作客姚府,姚府的颜面客人们总是要顾着点的,夫人们心中愈是不屑姚锦玉的所作所为,面上便称赞的愈是夸张。

姚锦玉只当众人是真心赞她,又想着谢少文就在身边,当即面上就是一红,一脸娇羞小媳妇模样。小郭氏站在郭氏身后,瞧着姚锦玉那扭捏作态的模样,微嘲地瞥了眼吴氏。

吴氏这会子已面色惨白,眼瞧着姚锦玉竟还执迷不悟,起了身依旧亭亭地站在谢少文旁边,浑然不知已闯了大祸,她太阳穴上两根青筋便鼓鼓跳了起来。

吴氏只恨那日不该对女儿嘴快,和她说起武安侯府和谢少文的事来,如今她们母女接连闹下笑话,偏又是第一回见武安侯夫人,只怕这坏印象是很难掰过来了。

她心中焦急不已,面上却已笑了起来,冲众人道:“这孩子面皮薄,夫人们可千万莫再夸她了,瞧她这会子都羞得犯了痴了。”复又忙冲姚锦玉招手道,“还不快到后头去帮娘招呼姑娘们,傻站着做什么。”

姚锦玉对上吴氏的目光,只觉平日慈爱非常的母亲,此刻眼睛中竟满是厉色和责备,她登时怔住,一时间弄不明白母亲何以如此。但吴氏的手段和心机她却是知晓的,她历来也极为信赖吴氏,故而愣过之后便忙福了福身,道:“是。”

只她脚步尚未动,便闻小郭氏凑趣儿地笑着道:“大姑娘是不是忘了给老太太奉上寿礼了?老太太平日最疼爱的便是大姑娘了,大姑娘将寿礼藏着掖着却是叫老祖母眼巴巴地等候着,该打该打!”

小郭氏这话简直就是在提醒大家姚锦玉在祖母寿辰之日迟迟不到却私见外男的事实,要知道别的姑娘的拜寿礼可都在福禄院时便已奉上了。

如今姑娘们都在屏风后回避,唯有姚锦玉站在外头,显得刺眼而轻佻,吴氏本想着叫姚锦玉赶紧到后头去,也好遮掩一二,快些翻过这一篇去。谁知小郭氏偏就不叫她如意,吴氏恨得牙痒,可却也无从辩驳。

加之姚锦玉这回为老太太准备的寿辰礼乃是她亲自吩咐,又督促着姚锦玉精心备下的,本便是想着叫她趁此良机好好地在众夫人,尤其是武安侯夫人面前露露脸,此番小郭氏既提出来了,吴氏也便没再多言。只希望众夫人瞧了姚锦玉的生辰礼,能对她改观一二。

姚锦玉闻言瞧了眼吴氏,这才重新转身,又跪了下去,冲郭氏道:“孙女身上穿戴富足,平日吃用考究,屋中物件精美,这皆赖祖辈幸苦积攒之功,孙女生而享之,实感念惶恐,却不敢据为己有。孙女承蒙祖母疼爱,今日祖母寿辰,孙女无以为报,唯一手拙劣的绣工勉强算得上自身本事,故而便绣了一副屏风面儿,谨祝祖母福寿安康。”

小郭氏闻言心中腹诽不已,姚家祖上以染布卖布发家,后生意做大,便经营成衣店,绣品店等,慢慢发展成大锦数一数二的布料商,在姚江父辈时姚家开始为宫中进贡双面绣,成为皇商。姚家的姑娘绣工自也非寻常人家能够作比,也因此缘由,一般逢老人过寿,姑娘们都是拿了绣活做寿辰礼的。

今次也是,除了锦瑟呈了两本自抄的佛经以外,其她三位姑娘都送的是绣品,怎偏就这大姑娘明堂多,倒说的自己个儿有多纯孝一般,连祖辈都抬出去了,那绣针、绣线、绣缎便不是姚府的东西了吗?哼,想出风头是吧,那也得看她允是不允?!

小郭氏想着已是目不转睛地盯向了妙红呈上来的绣面儿,一门心思想着挑姚锦玉的毛病。

郭氏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雅冰和雅芝接了绣面儿小心展开,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却见那云州黑纱缎面上用金线绣了数十行经文,整整齐齐的隶书,字体公正庄重,黑底金字,尤为醒目。众人已面露惊叹,却见雅冰和雅芝笑着换了下位置,道:“是双面绣呢,老太太快再瞧瞧这一面。”

众人望去,只见那另一面竟更是精美,却是绣着一副观音像,其上观音足有一人高,绣工精细,形象栩栩如生,微风吹拂在绣面儿上那金丝银线随之浮动,似有道道耀眼光芒自绣面儿上散出,映衬的那观音菩萨绣像儿,愈发让人觉着紫光四射、祥瑞纷呈,如圣露沐身。

屋中片刻静默,接着便响起众夫人的称赞之声。

“好漂亮的字,好精湛的绣工!”

“没想到姚大姑娘小小年纪竟有此等绣工,这般手巧的姑娘却不知将来会被谁家聘了去呢!”

“咦?你们瞧那观音的面容,似有些……呀,这不是老太太嘛!”

不知哪位夫人惊呼了一声,众人凝眸望去,却见那观音的面容竟果真有几分肖似郭氏,五官神韵,便是那眼角的细小皱纹也如出一辙,尤其是这般对比了一旁含笑而坐的郭氏,便更叫人觉着栩栩如生,惊叹不已了。

就连见多了各种名家绣品的郭氏也不觉瞧的眼前一亮,微微怔住,而自诩见多识广,瞧不起姚府的万氏也定睛瞧向那绣图,露出了赞叹之色。

小郭氏愣了愣神,已是变了面色,细瞧那绣面儿却是无话可说,实是姚锦玉这副绣品不管从构思还是技法都非姚锦红那一条小小的抹额能够做比的,她虽忿忿不平,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

锦瑟目光也落在那绣图之上,漂亮的唇角轻轻弯起。前世姚锦玉便是靠着这绣图得了万氏高看,也换了个纯孝端方、心灵手巧的美名,今次吗,她会叫姚锦玉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三十六章

“呀,今儿我真是大开眼界了,且不论这绣工,只这份心思,就叫人动容,大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都说姚家姑娘的绣工天下一绝,我先还不服,如今算是心服口服了。”

“大姑娘真是孝心感人,这么一副绣品定然颇费了些心思,若非一片赤诚之心,也难有此等奇思妙想。”

“是啊,绣这么一副精美的双面绣品,少说也得一年时间,真是难为大姑娘有这份心……”

……

众人一片交口称赞,吴氏的面色在这一片盛赞声中缓和了几许,百事孝为先,一个孝字可是能掩百丑的,世人敬重纯孝之人,对至孝之人也常宽容几分。只要姚锦玉孝顺的名声传出去,将才和谢少文一道进来的事再被她圆上两句,众人定然觉着两人一起进来不过都是凑巧罢了,这样一切也不是不能挽回的。

她想着面上总算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道:“这孩子为这绣品整整忙了三个月,一日便只眯两个时辰,我说叫丫鬟们帮忙绣了经文,她却定坚持亲力亲为,便是配线分线这样的琐事也都不假人手,也就是母亲平日疼宠她,才叫这孩子如此回报,倒是叫我这当娘的都拈酸吃味儿了。”

吴氏这般一言,众人自免不了又是一番好赞,而老太太已拉了姚锦玉在身前,满是动容和心疼地道:“怨不得这些日子总窝在房中不出来,每日到祖母这里请安也总一副困顿模样,眼睛也日日充斥血丝。你这孩子,你一片纯孝之心祖母又怎会不知,何必如此费心费神地绣这东西,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花朵一般娇气,哪里经受的住如此劳顿,若是熬坏了身子,可叫祖母如何心疼。”

一副绣面儿引得众人交口称赞,姑娘们也都被吸引,有那性情活泼的已起了身,站在屏风后盯着那绣品瞧,郭氏见此便笑着叫姚锦玉将那绣品送了过来。

“怨不得大姐姐这些日总窝在院子里不出来,每回我去瞧她也神神秘秘的呢。”姚锦红说着微微嘟了下嘴。

锦瑟见她直盯着姚锦玉捧着的绣屏瞧,便笑了起来,道:“大姐姐一向心气儿高。”

姚锦玉如今风头压过了姚锦红,郭氏岂能甘心?原先许还会念着一荣俱荣为姚锦玉留上三分情面,如今……瞧着姚锦玉那张笑意璀璨的脸,锦瑟眉宇间愉悦之色也荡漾了开来。

吴氏眼见姚锦玉避到屏风后,面上笑意便更佳了,冲老太太道:“世子饱读诗书,知礼明义,一心惦记着给老太太拜寿,竟是抢在了哥儿们的前头,虽世子已算我姚府半个孙女婿,当不得外人,可哥儿们若听闻世子已拜过寿了,只怕要心切心急,母亲看,是否唤了哥儿们一并过来给您老拜寿?”

谢少文给郭氏见过礼便端坐在万氏身旁,在一众香衣鬓影中尤为惹眼,这简直就是在提醒大家方才他和姚锦玉一道进来的那一幕,若少爷们也过来了,屋中男子一多便也遮掩过去了。再来吴氏点明谢少文不是外人,将才之事便当不得什么了。

郭氏自明白吴氏的意思,姚锦玉又是她的嫡亲孙女,自也是疼爱的,故而便忙吩咐丫鬟去请少爷们过来。小郭氏欲言,却被郭氏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便只能泱泱地闭了嘴。

只那边万氏闻言却心中不悦,武安侯府本是勋贵之家,谢少文的高祖父在大锦建国时是立过汗马功劳的,而锦瑟虽祖父,父亲皆状元郎出身,可姚氏从根儿上讲到底是商户。

当年万氏紧赶着订下锦瑟,不过是瞧着锦瑟祖父首辅阁臣的身份,想着其父定也前程锦绣,另有锦瑟母亲廖华之父乃彼时的户部侍郎,廖氏也是岭南望族。谁想不过十年间,这一切皆不复存在,锦瑟便是再好,那也是破落户,对谢少文毫无助益,万氏岂能满意给唯一的儿子聘这般女子?

她本就急于退亲,又一万个瞧不上姚家,偏吴氏还说什么“半个孙女婿”这样的话,万氏只觉掉了身价,心下冷哼一声。

在她想来,锦瑟如今身份潦倒,自是要紧紧抓着和武安侯府的亲事不放,所以退亲一事还得武安侯府主动,加之儿子又一门心思扑在姚锦瑟的身上,万氏想着三年前,锦瑟不过八岁弱龄便已出落的极为出挑,现下尚未及笄已有绝代佳人的模子,这若叫儿子见了还不更得一门心思地捧着。

万氏登时便觉得退亲一事要小心筹谋,一来不能叫儿子因此事和她生了嫌隙,再来更不能因退亲坏了武安侯府的名声。

这样一来,也就唯有一途能促成此事,那便是姚锦瑟行为不端,名声败坏。女子的名声坏了,男方要退亲却是顺理成章之事,谁也挑不出侯府的错来!

而姚府的姑娘们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今日姚家大姑娘可行事不端呢,虽说姚锦玉是姚锦玉,姚锦瑟是姚锦瑟,今日锦瑟行事无一丝不妥,在场的夫人们也都瞧着呢。可难保别人会听风是雨,以讹传讹,将姚府姑娘沦为一丘之貉……

万氏想着,见谢少文谦逊有礼地回了老太太的话,便仿似无意地问道:“母亲不是着你去探你锦瑟妹妹的病,怎却和姚大姑娘一道过来了?”

吴氏没想到小郭氏闭嘴了,万氏却冷不丁地问出这话,一急之下忙抢着回道:“对呀,世子不是去四丫头的依弦院探病了吗,定是世子扑了空,这才在福禄院外碰上的吧。”

吴氏这般说却是料定了谢少文以君子自诩,又是晚辈,必不会公然反驳她。众夫人小姐们闻言也都面露思忖,只因在世人心中孝顺的人必多洁身自好,谁知谢少文尚未答话,小郭氏便抢先冲身后的严嬷嬷低声道:“嬷嬷,不是叫你去吩咐厨上给大嫂熬碗安胎药吗,这都半响了怎还没好?”

她声音虽刻意压低,可这会子偌大的屋子半点声响也没,众人便将小郭氏的话听了个真切,便闻严嬷嬷接着就道:“老奴已吩咐了厨上,因惦记着夫人这里怕离不开老奴,便匆匆回来了,路过依弦院外的思幕亭刚好碰见大姑娘正招呼世子吃茶,这便一道过来了。夫人莫急,老奴这便再去厨上催催。”

严嬷嬷的声音比小郭氏又大上了几分,一时锦绣堂中气氛又恢复了冰点。

这武安侯府的世子和府上的大姑娘一并来贺寿,本便叫夫人小姐们浮想联翩了。现在又闻武安侯世子本去瞧四姑娘,偏大姑娘在院外招呼其吃茶,而四姑娘却毫不知情早早便来贺寿了。这分明便是大姑娘拦住了通报的人,又截住了去探病的武安侯世子,至于她的目的瞧瞧武安侯世子那一身的气度和容貌便一目了然了。

再来既是大姑娘和严嬷嬷一起来的锦绣堂,严嬷嬷又是往大厨房吩咐给吴氏熬安胎药,那大姑娘当已从严嬷嬷处知晓了母亲有孕一事,怎她进了锦绣堂却并未关心或祝贺母亲一二?如此连母亲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会是至纯至孝的?!

这般想着众人已再难掩鄙夷之色,只觉见过那厚颜的,却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皮的,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竟就能甩下脸子在自家院子里公然勾搭汉子,伤风败俗啊。

三十七章

眼见气氛凝滞,姚锦玉的名声虽不至于就这么毁了,但也算臭了,吴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起来,偏姚锦玉还不自知,面带娇羞笑意拉了锦瑟的手,道:“本以为四妹妹还躺倒在病床上,才代妹妹为世子煎了一壶茶,谁知妹妹竟大好了,妹妹不会怪姐姐自作主张吧?”

锦瑟闻言回握了她的手,笑容甜美而动容,道:“我怎会怪姐姐,世子远来是客,怠慢不得,我不在依弦院由姐姐代为招待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姚锦玉见锦瑟竟是半点不介意,心中倒有些不是滋味。而众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虽隔着屏风也能从锦瑟温雅舒缓的语气中想象到她唇边的柔婉笑意,又闻她说远来是客,想到谢少文终究还算不得姚家女婿,到底是外男,便觉姚锦玉的行为更伤风败俗。

谢少文听闻锦瑟的声音却是一阵激动,将才他进了屋便欲问起锦瑟,只无奈一直未能寻到时机,如今哪里还忍得住,忙站了起来,冲屏风这边问道:“锦瑟妹妹的病可是大好了?”

吴氏急得出了一身虚汗,可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来的太突然,她就想不明白,明明早先将一切都筹谋好了,步步都算计的几乎完美,只以为会稳操胜券,却不知是哪一步出了岔子竟遭受连番打击。如今见谢少文一脸关切地站起身来,吴氏心不甘地笑着道。

“难为世子如此惦记你,一进府听闻你病了便央了婶娘非要亲自到依弦院去瞧你,四丫头,还不快出来叫世子瞧瞧,也好叫他早些安心呢。”她言罢又冲众人道,“这两个孩子本便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如今一别三年,也是难为了世子这般重情。”

她言罢,众夫人自纷纷点头,或赞谢少文重情义,或称锦瑟有福气。吴氏这话可真是一把利剑直逼锦瑟,什么青梅竹马,好的和一个人儿似的,这若是将来退了亲事,谁家还愿意来聘她?!不疑心她的清白便是好的了。

锦瑟闻言却也不急,只站起身来福了福,道:“男女七岁而不同席,如今我于谢公子皆已非昔日孩童,岂能……婶娘莫开我的玩笑了。”

锦瑟言罢却是羞红了脸,微微侧了侧身,隔着屏风都不肯和谢少文正面对上,竟是极为恪守礼节,不愿依了吴氏的话出去和谢少文相见。

其实大锦定亲的男女寻常见面是不算失礼的,亲朋故交之家,平日走动,孩子们也都不太避讳。像姚锦玉今日便是在园子里碰到了谢少文,那也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实也是她做的太过明显,却又将众人都当成了傻子。

而锦瑟如今执意不见谢少文,便更突出了姚锦玉的轻佻。偏众夫人和小姐只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一股子娇羞和佯怒,丝毫感觉不出她是在针对姚锦玉,只觉她是被吴氏打趣的狠了,当真羞不自禁才不愿露面。当众如此打趣小辈,确实有失长辈风范,这也更凸显了吴氏的随意。

众人不觉都恍然了,原来这姚大姑娘轻佻皆是有缘由的。这上行下效,也难怪小小年纪就如此的狐媚。

吴氏自取其辱,而锦瑟却已冲身后的白芷低语了两句,白芷便上前一步,挡住了锦瑟的身影,冲外头谢少文见了礼,回道:“奴婢白芷请世子安,姑娘说她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如今已大好了,劳世子如此担忧实是惶恐。自凤京一别已近四个年头,姑娘也甚为挂心侯夫人和世子爷,叫奴婢代为问世子好。”

锦瑟竟是连话都要婢女来传!知礼守礼至此,不愧是清贵出身!众人自也没露听了白芷口中一别近四年之语,想着锦瑟如今才十一,除去四年,当初在京城时不过才七岁大小,分明还是个孩子,方才吴氏那句青梅竹马所引发的涟漪,便也不攻自破了。

而谢少文自锦瑟起身说话目光便直勾勾地盯着她,隔着屏风他只觉眼前一亮,脑中蓦然便浮现那句女大十八变的俗语来。

透过那屏风,女子亭亭玉立,阳光仿似给她纤袅的身影镀了一层光影,愈发凸显了那身姿的静雅独立,淡纱隔开了他的视线,可却难挡那容颜飘飞,惊鸿之美。更因瞧不真切容貌,才使得她一身娴雅温婉的气质愈发彰显了出来。

耳听锦瑟羞恼带嗔的话,又见她似羞似恼地避开身影,那纤弱腰肢翩然而动,若说方才那朦胧的身影如一幅静美的写意画,那随着这一嗔一动,谢少文便觉画中美人出图,整个屋子都跟着鲜亮了起来。

他一颗心跳的飞快,脑中充斥着三年前锦瑟的一颦一笑,只觉这一方空间,屋中喧嚣皆远远而去了,唯那一抹身影在脑中翩飞不去。

锦瑟本便是感受到了谢少文火热的目光这才躲在白芷身后的,心中更是泛起一阵的讥讽和恶心来。

前世的谢少文在未曾得到她时,何尝不是费尽心机,曲意讨好,便是因为他一片真情,才得她感激愧疚,在初进侯府时为侯府忧,劝说他做个享乐侯爷。如今想来,所谓的真情也不过都是谢少文的私欲罢了,在姚锦玉和万氏连番迫害之下,便纵有真情,也会消磨在一日日的猜忌和不满中。

锦瑟心中厌恶,神情气度偏落落大方,从容安宁,冰雪之肌上笑意温雅,气质沉敛静淡。

她虽面容尚青涩,但已露绝丽之态,又有此番气度,让人不觉感叹:这若再过两年,该出落成何等倾城之态,只怕比她那有京城第一美人的母亲廖华更为出色。

众人瞧着锦瑟,再观站在一旁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娇俏可人,却分明带着几分嫉恨神情的姚锦玉,一时只觉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又见外头谢少文那股子热乎劲儿,姑娘们便都明白了,这分明是姚锦玉剃头担子一头热,人家武安侯世子有如此未婚妻,又怎会瞧上她姚锦玉?一时,大家对姚锦玉的所作所为便更为不屑了。

而谢少文听了白芷的话却有些失望,只觉着阔别近四年,锦瑟妹妹似和他生分了,可转念他又觉着是锦瑟当着这么些人不好意思和他过分亲近,故而便也随了锦瑟的意,笑着道:“劳锦瑟妹妹记挂,这些年我也甚好。”

吴氏见锦瑟完全没有露面的意思,心中便有些不甘,她眯了眯眼正欲再言,却见明堂外二门的管事婆刘妈妈快步奔了过来,进了锦绣堂便忙冲着上头的郭氏禀道:“老太太,江安县主来访,如今已进了二门了!”

三十八章

堂中一阵静默,接着却轰地一声炸开了。只因这江安县主可不是一般人,其出身勋贵之家的汝阳王府,汝阳王世代镇守大锦东陲,手握一方兵权,乃大锦三大藩王之一,江安县主正是现汝阳王梁从克的嫡次女。而江安县主所嫁也非常人,却是大锦第一士族青阳萧氏的嫡子萧默。

萧氏源远流长,自上数四百年的周朝便是西南望族,如今的青阳萧氏便是周末名相萧偳一脉,四百年历经五朝,萧氏不知出了多少名人高官,风流雅士。

大锦圣祖爷打天下时,当时的萧氏族长萧庆迎一力支持圣祖,圣祖兵败颠沛南疆,其携亲眷族人追随,当时只萧庆迎一系跟随前往南疆者竟多达一万人,萧庆迎因恐族人不能全心全意追随圣祖,竟是一把火烧毁了故宅。圣祖后取天下,封萧庆迎为辅国公,萧氏一族这才在青阳再度安家。

大锦的镇国公虽世袭,但逢袭降等,如今已过五代,萧氏虽失了爵位,可盛名犹在。萧默又是前内阁大臣,紫安殿大学士萧明达的嫡长子,曾是先帝丰庆初年的榜眼。

萧氏自萧明达致仕,嫡系便渐渐退出了大锦朝堂。世人都说萧氏如今不复祖辈荣光,安于享乐,怕是要没落了,可锦瑟却知这是萧氏的韬光养晦之策。

江安县主唯一的嫡子萧韫在先帝丰庆十八年便已被钦点为状元郎,当年他年仅十六,是史上最年少的状元公。彼时她将八岁之龄,正陪伴祖父南下,她犹记得祖父对萧韫的赞赏之言:天资聪颖、不负萧氏盛名。

先帝对萧韫也极为喜爱,金殿之上便允了其内阁侍读之位,然萧韫却以年纪尚小,阅历尚浅,不堪大任,恐负圣望为由辞了,至此云游天下,只寄情山水诗词。天下书生本清高自诩,萧韫此举被大家称颂,都道他性傲岸,有古君子,远朝堂,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风骨,这也使得萧韫在大锦读书人中享有极高的威信,还得了个谪仙的美誉。

青阳萧氏如萧韫这一辈的子弟中中举者甚多,虽皆初涉朝堂,官职都不高,但也不可小瞧,萧氏有这些子弟在,又怎会没落?

对比这样的士族,武安侯府这样只显贵一朝一代的门第便成了不值一提之流。而姚家,那更是和萧氏全然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也难怪众人听闻江安县主来访,会表现的如此诧异和激动了。

闻言,不少夫人都流露出了思忖之意,如今姚礼赫已在同知位上三年,而知府姜大人即将调任,众人此刻皆在猜测是否是姚礼赫得了什么门路也要高升了,可这也不对啊,便是姚礼赫能顺利升任江州知府,也不过区区五品,纵是他走了狗屎运,一下子官升三级,那也入不了萧氏的眼啊。

便是万氏也惊疑地瞪了瞪眼睛,郭氏更是半响才反应过来,丝毫不敢托大,忙起了身带着众人去迎。

锦瑟也觉诧异,只因前世郭氏寿辰这日可没发生江安县主来访的事。众姑娘随着夫人们出了屏风,锦瑟便闻那边两位眼生的姑娘正低声嚼着耳朵。

“这江安县主不是一直都住在凤京的萧府吗?怎到了这里?”

“你竟连这个都不知?再一个月汝阳王的六十大寿便要到了,江安县主自是要回去给父亲贺寿的,听母亲说这次是萧公子亲自护送了母亲南下呢。想来今日刚巧路过江州,只不知萧公子可是也来了……”

“你这般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久闻萧公子和吴王世子、镇国公世子、武安侯世子、户部尚书府的廖公子,还有质子府的北燕英武王并称凤京六大美男子,将才已见过了武安侯世子,果真仪表不凡,却不知这位萧公子是否也如传言一般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这两人正聊得火热,不想另一位穿桃红衣裳的姑娘诧异地插声问道:“怎北燕质子也算进这凤京六大美男子里来了?真真好笑。”

那先前说话的姑娘却白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位质子爷在我大锦已有七年了,平日都生活在凤京,每年只回大燕一次,还呆不足月,这么算来和凤京人又有何异?听说这位北燕王爷生了一双蓝色眼眸,这人的眼睛怎能生成蓝色呢,真不知是何等奇怪模样。”

“蓝眼睛有什么奇怪的?你们看,吴姐姐身边的流云就生了一双蓝眼睛,我瞧着极是好看!”

这次说话的却是之前和吴紫萝在一处的云姑娘,锦瑟瞧小女孩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黑溜溜的眼珠极为灵动,不觉一笑。随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吴紫萝身后跟着一名十岁模样的异族婢女,只她一直低着头,容貌倒瞧不分明。

姑娘们纷纷望去,便有一穿鹅黄褙子的姑娘脆声道:“喂,你快抬头叫我们瞧瞧。”

流云闻言却依旧低眉顺眼,吴紫萝回头冲她笑着吩咐了一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锦瑟望去却见她皮肤细白,长眉深目,鹰钩鼻,大嘴巴,五官比大锦人要深刻,线条也粗犷些,容貌虽不算太出众但也别有一番风情,尤其是那一双蓝眼睛,澄净的如一池碧水,又如剔透宝石,非常漂亮。

众姑娘不觉叽叽喳喳地赞叹了两声,那之前说话的姑娘便又道:“若那质子爷的眼睛也像流云一般,倒也不算吓人。”

云姑娘就又脆声接话道:“这位王爷真可怜,背井离乡,一定和戏文上唱的质子一般要受颇多屈辱。”

她这一言,那紫衣流云髻的姑娘便笑着道:“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这北燕武英王在凤京可一点屈辱都没受。前些日我表姐从京城过来还说起这位质子爷呢。听说凤京的质子府修建的比王府还华丽,这位质子爷春上时还和大长公主的嫡子南郡王因一个戏子起了冲突,竟是将南郡王打的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都没能起来。大长公主日日进宫向皇上哭诉,可最后这事也没闹出个谁是谁非来。”

“这却是为何?”云小姑娘闻言便眨巴着大眼睛又问道。

她们这边说话声不知不觉已惊动了不少人,引得众姑娘都侧首而望。

锦瑟却微敛笑意,这再说下去就不妥了,她欲出言制止,却闻吴紫萝率先开了口,轻拍了下云姑娘的头,道:“就你问题多,快看,江安县主下轿了。”

她一言众人便都住了声,凝眸向前望。而姚锦玉至始至终便没认真听姑娘们的议论,只因她这会子一心思都扑在了谢少文身上,那什么萧家公子,什么武英王便是再俊美,她也攀不上任何关系。

谢少文这样的身份对她已是高不可攀了,她只望着母亲真能如她所愿,筹夺到这门金玉良姻,为她谋取一份侯夫人的泼天富贵。

锦瑟余光瞥到姚锦玉伸长的脖颈,直勾勾的眼神,不觉挑了挑眉,心道她的这位好姐姐可真是半点都不叫自己失望。

锦瑟正想着那边姚锦红却突然拉了她的手,锦瑟回头便闻姚锦红压着声音问道:“四妹妹,武英王为何就敢野蛮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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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姚锦红的声音极低,倒也没人留意到她们,锦瑟见她满是好奇,便笑着摇头,低声道:“三姐姐,戏文上的质子都是被迫为质的,这武英王却是北燕亲自提出送其为质的,听说当年提这主意的还是其生母,如今北燕国母金后,这一被动一主动,差别可就大了。”

锦瑟说着想到姚府后门那嚣张的狂徒,不禁又道:“这武英王未必野蛮,却必定是个猖狂跋扈之徒。”

姚锦红闻言目露不解,还欲再问,锦瑟却美眸斜飞睨着她,掩唇笑道:“瞧三姐姐,发钗都歪了呢,怨不得老太太总说三姐姐是皮猴呢。”

言罢见姚锦红眨巴着眼睛去扶头上发钗,锦瑟便抬手笑容温柔地给她整了整发髻。那边江安县主却已下了软轿,老太太和众夫人们见过礼,姑娘们才纷纷拜了,这才簇拥着江安县主重新回到锦绣堂中落座。

江安县主四十来岁,梳着朝云近香髻,只在侧髻上插了一排大小不等,玉质极好的羊脂梳。她上身穿着暗蓝色掐金丝翠羽面的褙子,下配淡蓝色的百摺罗裙,外头还罩着一层宝蓝的薄丝蚕锦细纹罗纱,那领口处和腰带上都滚着紫貂毛,身上并未多带首饰,然却透出一股低调而沉敛的华贵来。

她微微有些发福,可却更显雍容富贵,五官精致,虽眼角已长了眼纹,但难掩丽质,想来年轻时也是少见的大美人。

郭氏于她同坐在靠轩窗的山形镶云母靠背罗汉床上,却不敢托大,微侧着身子已示尊重。

江安县主见郭氏略显局促便笑着道:“老太太许也听说了,下月便是老父大寿,我回去拜寿,凑巧路过江州,不巧却逢大雪,这便被困在了此地。昨儿太阳是出来了,可我那不孝子却邀了友人登云屏山去了,到今日还没个踪影。我自己个儿在别院也闷得慌,凑巧听闻老太太也是六十整寿,便紧赶着来凑个趣儿,老太太莫怪我不懂礼数才好。”

郭氏见江安县主态度亲和,笑容和蔼,忙笑着道:“哪里哪里,县主能来真真是叫姚府上下受宠若惊,令得这锦绣堂蓬荜生辉啊。”

夫人们纷纷笑着称是,江安县主又和郭氏寒暄了两句,又于坐在一旁的万氏打过招呼,这才瞧向站在下头的几位少年,道:“这可是府上的少爷们?果真是个个一表人才。”

郭氏当即便笑的合不拢嘴,忙道:“他们几个都不长进,若是能有萧公子十分之一的才学,姚家也后继有人了。”

将才是姚礼赫亲自送了江安县主过来的,姚文青等几位少爷便也一道过来给老太太拜寿,已在堂中站了片刻。

如今听郭氏这般说,二房所出的三少爷姚文科便忙带着四少爷姚文敏,五少爷姚文青,和四房的六少爷姚文强一同上前给郭氏磕头拜寿,道:“今儿祖母寿辰,孙儿们一同作了首贺寿诗,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言罢便双手捧起一纸诗文来,雅冰忙上前接了呈给郭氏和同坐的江安县主鉴赏,江安县主含笑念了,却是:教子以衷更教孙,懿行淑德仰慈云,蟠桃果熟三千岁,紫竹筹添九百春。

念罢夫人们自纷纷称赞,江安县主也连连点头,将手中诗作递给了一旁的万氏,笑着道:“这诗虽比不上少文为你做的那首十福诗,但字却极为出众,你也瞧瞧。”

上个月万氏也刚刚过了寿辰,谢少文当众作贺寿诗一首,共十句,因每都含福字,故而得名十福诗。当日他作罢,引得满堂彩,那诗更是广传凤京,连诗词泰斗文渊阁大学士洪大人听了都赞了两句,此事江州也有耳闻。

谢少文闻言忙起身,冲江安县主微微欠身行礼,道:“县主缪赞,姚家弟弟们的诗一片至孝溢于言表,相形之下,十福诗过分追求华美辞藻,却失之真情了。此诗甚妙,实非我所能及。”

姚文科见他谦逊,自也带头捧了谢少文几句。那边儿姑娘们隔着屏风见谢少文风采翩翩,谦逊有礼,自是一阵波动,目光不停地在锦瑟和姚锦玉之间徘徊。见锦瑟只含笑端坐,目不斜视,而姚锦玉目光却直直盯着谢少文,心里自又是一番计较。

而万氏瞧了那字,却也连声称赞,道:“果是好字!却不知出自哪位少爷之手?”

她问罢,姚文科四人尚未回答,倒是江安县主接过了话头,道:“让我猜猜,这字定出自前首辅姚大人的嫡孙姚文青之手,可对?”

姚文科是几人中年纪最长的,闻言便忙笑着躬身回道:“县主眼力超凡,正是五弟所写。”

郭氏便冲姚文青招手,道:“还不快来拜见县主。”

姚文青这才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江安县主点头唤了他到近前,赞许地道:“虚年八岁了吧?单看容貌倒和廖尚书有五分肖似,只这一笔字却是尽得了你祖父姚阁老的真传,是个好孩子。”

文青闻言忙恭敬地应了,江安县主便冲郭氏笑道:“姚阁老是我大锦书法大家,一手行书端庄清秀,飘逸浮云,可谓广采众长,冶于一炉。韫哥儿当年启蒙描摹的便是姚阁老的字,只他没有定性,却学不来阁老的天质自然,丰神盖代,临了五年都没个风骨,这才又练了楷体。这孩子不错,难为他小小年纪,竟将阁老的字练的如此传神,料想没少下功夫,定是个纯孝的。当年阁老过世,父亲和夫君在府中祭拜多日,甚为伤感,夫君还叹阁老仅留的这一双孩子命苦,岂不知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不命途多舛,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孩子,好好读书,好好习字,我还指着将来能有幸再观祖孙三状元的奇况呢。”

她那后几句话却是对姚文青说的,姚文青听她语气亲切而善意,不觉抬头,却见江安县主正用一双含笑的眸子瞧着他,面上尽是慈爱和鼓励,文青微微一怔,早上姐姐和他说的那些话便在脑中一遍遍浮现,他只觉一股激荡之情骤然冲起,双拳已是紧紧握住,朗声道:“县主高看文青,文青定也不叫县主失望,来日定要金榜提名,续写祖孙三状元的奇谈!”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眉宇间更充斥着一股逼人的决绝坚定之色,倒瞧的江安县主连连点头。

那边吴氏见此,更是恨的咬了牙关,只因此刻情景实和她早先谋划的差别太大,本想今日一举毁掉姚文青,却没想如今这贱种非但平安回到了府中,还得了江安县主称赞,这叫她如何能够心平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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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章

众人皆知萧韫写得一手楷书极得世人推崇,更知萧氏一脉不乏书法名家,但却不知萧韫初习字时竟摹的是锦瑟祖父姚鸿的字,又见江安县主这般礼遇姚文青,登时便对锦瑟姐弟高看了几分,再观姚文青气度神情,心下便犯了嘀咕。

当年姚鸿一举高中,民间便有讹传,说他是天上文曲星经点化下了凡尘,还说姚鸿会一脉单传,子孙后辈个个都天禀异常,状元之才。谁知后来姚鸿竟果真只得一子,并且还传下了父子双状元的奇闻。这也使得讹传变成了神算,流传的愈发广远了。

只后来姚家两位状元郎相继过世,这流言便渐渐淡了,如今经过江安县主一提,众夫人自然便想起了当年的这预言来。一时间大家看向姚文青的目光便不一样了,一脉单传,到姚文青这里可还是应验的,那么姚文青岂不是未来的状元郎?

又想着将才江安县主所言,说姚文青肖似廖尚书,便更不敢再小瞧眼前少年了。

户部尚书廖正琦却是锦瑟姐弟的嫡亲外公,虽众人皆知当年姚府和尚书府因争抢锦瑟姐弟的归处闹掰了,阴差阳错竟害得前来接锦瑟姐弟进京的廖尚书嫡长子命丧江州,使尚书府和姚府结了仇,这些年对锦瑟姐弟不闻不问,可这到底是血浓于水的关系,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姚锦瑟姐弟如今瞧着可怜,孤苦无依地寄养在堂叔家中,可姚家两代人创下的偌大产业却还在族中,将来姚文青长大了,这财产都是要归还姐弟俩的,而且有姚家父子留下的名望和人脉,还有廖尚书这样的血亲依靠,将来两个孩子的前程可真不好猜测。

这般想着,夫人们已恍然,这江安县主会突然造访,分明是来看故人之子的,想来当年萧家定然和姚首辅家有过来往。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姚鸿一脉便是再没落,那也是出过两位状元郎的清贵官宦之家,一般人是比不得啊。回去以后还要嘱咐了自家子弟和姑娘们往后多多和姚文青姐弟近亲近亲才是。

吴氏见江安县主几句话便震慑的众人,心中气闷,便笑着嗔文青道:“瞧这孩子,县主夸赞你两句,竟还不知深浅了。这孩子口气大,叫县主见笑了。”

江安县主闻言连瞧都未瞧吴氏一眼,却冲郭氏道:“孩子有傲骨,有志气是好事。我倒瞧着文青是个直率、敦厚的孩子。有什么说什么,大丈夫处世当如是。老太太以后还请多费心教导,莫叫一块璞玉蒙了尘才是。”

按说江安县主一个外人说这话并不合适,可她身份高贵,偏要说也没人敢多加评论,郭氏闻言自笑着称是,又赞了姚文青几句。

而吴氏却面色发青,江安县主这话分明就是冲她来的,是在敲打她呢。吴氏恨的咬牙,再察觉到众夫人瞧向她的古怪目光,手心便出了一层冷汗。

万氏面色却也不大好看,论和姚锦瑟姐弟的关系,她自比江安县主要近的多,可偏她就没看出那字是姚文青写的,再瞧江安县主对姚文青的礼遇倒显得她之前太过冷淡了。

屏风后,锦瑟见弟弟被江安县主几句激的表了志向,不觉微微一笑。想着江安县主那祖孙三状元的话来,锦瑟也微微有些心意激荡,望向弟弟的目光饱含了期许。

姚文青回府已换了件湖蓝色绣银丝点素团纹的襦衫,腰束一条浅蓝色缀玉带,举止有礼,映着面上的坚毅之色,倒瞧着猛然大了两岁一般。弟弟,锦瑟是向来知晓的,和父亲一般他极聪敏,读书很有天赋,几乎过目不忘,虽是这些年被吴氏刻意引了偏路,性格骄纵了起来,但学业上却还坚持着祖父对他的教导,并未荒废。

如文青这般大的孩子,鼓励和激励是极重要的,上位者的期许会令下属拼命奋发,像江安县主这样的人,她的几句话可能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上百句千句都要来的震动。文青不明所以,大家分明也都想错了,大概皆以为江安县主和姚家有渊源,可锦瑟却是知道的。

当年祖父和父母在世时和江安县主实没任何来往,江安县主是自其子萧韫金榜题名后才随其夫到凤京居住的,彼时祖父已致仕,他们祖孙三人已在南下的路上。若说有交情,也只在于当年江安县主的公公萧阁老曾和祖父同朝为官,可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江安县主如此为文青说话,倒叫锦瑟心下诧异,是这江安县主性情宽厚仁慈呢,还是其中有自己不知的缘由……看方才江安县主对吴氏的态度,却又不似宽厚热心之人啊。不管怎样,锦瑟领了这份情,这感激江安县主的雪中送炭。

锦瑟这边想着,那边江安县主又问了姚文青两句,便令他退下了。却是端起了茶盏,轻呷两口,不再和姚府其他几位少爷多言。

郭氏见自己最喜欢的孙子姚文强并未得江安县主高看,心中不乐,面上却半点也不敢表露,冲姚文敏几人笑道:“县主对你们的期许和表扬你们要记在心上,不可骄傲。行了,你们在这里姑娘们都得拘束着,你们的孝心祖母已知道了,快都去前头吃酒作乐吧。”

万氏闻言便也冲谢少文道:“既你锦瑟妹妹无碍,你便也到前头去吧。”

谢少文应了,便也起了身,随了姚文科几人一道退了出去。只他心中却充满了失望,这一去前院,今日是别想再见到锦瑟妹妹了,到现在他竟连锦瑟的面儿都没见着,这让他微微有些沮丧。

将才姑娘们出了屏风一道去外头迎接江安县主,他顾念着礼数,哪里敢回头去瞧,只余光留意了下,却是一片的香衣鬓影,根本就不知锦瑟站在那里。

心有所失,谢少文神情便也低落,迈步也慢,复又想到之前和姚锦玉在亭子中烹茶的事来,将才不觉有什么不妥,现下却又怕锦瑟听闻了生出误会来,一时间倒又怪起姚锦玉多事来。

而锦绣堂中,少爷们走了,屏风才被撤去,姑娘们纷纷上前向江安县主见了礼,却唯锦瑟被叫到了近前,江安县主拉着她的手细细瞧了瞧,见她面色不好,少不了关切两句,锦瑟一一答了,态度不卑不亢,从容有礼。

江安县主见了眸中探究一闪而过,随即却又多了些赞许,褪下了右手的碧玺珠串便往锦瑟手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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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章

锦瑟见江安县主通身上下只鬓侧插了一排玉梳外便只手上这一串珠子,当即便知她定是个不喜佩戴饰品之人。如她这般身份实也无需饰品来抬身价,那头上是必须要插些发饰好固住发髻的,这手串既得她戴在身上,便必然不是寻常物,只怕有些渊源,是她极珍爱之物。

锦瑟当即便推辞不受,见江安县主坚持,这才笑着抬头,道:“县主真要赏小女见面礼,小女倒瞧着县主头上那柄小玉梳精巧可爱的紧,可否便请县主将它赏了小女?”

众人闻言皆觉诧异,只道锦瑟此举委实不妥。江安县主头上那一排玉梳大小不一,形状不同,但雕工却出自一人之手,那羊脂玉一瞧便是一大块整玉分雕而成,这一套玉梳若拨了最小的给锦瑟,剩下的却不能再戴了,江安县主又不能将整套都送了锦瑟。这样一来姚锦瑟自己得的一只玉梳没甚用处,江安县主的却也要废弃掉,此举当真有些任性和鲁莽。

再来,那碧玺珠子瞧着不过一般货色,玉梳的玉质却极佳,价值定要远远高过碧玺珠子,哪里有这样讨要物件的?

江安县主闻言却极为认真地又瞧了锦瑟两眼,当下眸中就又多了几分喜爱,也没坚持,将那碧玺珠子套回手上,却是亲自拨了头上玉梳插在了锦瑟鬓边,笑着道:“你既喜欢,又有何不可的?到底是娇俏俏的小姑娘,只插这一只小玉梳便添色不少,好看的紧。”复又冲万氏笑道,“还是你眼毒,早早地便订下了这么个美人胚子,又是这般的灵巧聪慧,叫人眼热啊。”

万氏便也笑道:“京城的闺秀们仰慕韫哥儿才华的不知凡几,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美人,只怕你挑媳妇儿都挑花眼了,我武安侯府只得这么一个,你倒来眼热了,真真是叫人气恼。”

众人便都笑了,锦瑟宠若不惊,只含笑谢了江安县主便自退下。众夫人们见江安县主对锦瑟讨要玉梳之举非但没有不喜,反倒称赞不已,便更觉先前猜测的对,瞧向锦瑟的目光也愈发亲和。

其她姑娘起身见礼,却再未有能叫江安县主高看的,只那吴紫萝见礼时,江安县主却笑着瞧向她身后的流云,道:“吴姑娘身后婢女倒似北域人?我这暖柔丫头也是北域人,总念道思乡情切,一会子倒可叫她们一处多说说话。”

吴紫萝闻言便笑着道:“流云是赫拉草原来的,却不知暖柔姐姐的故乡是?”

江安县主身后站着的做丫鬟打扮的姑娘这才抬起头来,倒是引得抽气声不断。

只因那暖柔容貌竟是倾国倾城,但见她瞧着十六模样,正是女子最娇美之时,两弯蛾眉,细而不弱,明眸皓齿,唇如红樱,芙蓉面,勾魂眼,眉宇间风流多情,深深的眼窝,眸光如虹,流光羿羿。因是异域人,她的身段比大锦女子足高了两头,出落的突兀有致,妖妖娆娆,却又自带一股北方女子独有的健美和洒脱,配上那极度艳丽的五官,风情万种的神韵,倒不似个丫鬟。

锦瑟瞧着也觉眼前一亮,只觉如这般女子一颦一笑皆是风情,靡艳如妖,便是女人见了都要心跳失速,跟在江安县主身后倒是浪费了,也有些……不搭。

“这可巧了呢,婢子也是赫拉草原的。”暖柔的声音天生带着一股柔媚,撩人心扉,她说着那艳丽的五官便因愉悦而更显耀眼了,引得众人纷纷定睛去瞧她。

江安县主便摆手道:“你这丫头,真真是白对你好一场了,伺候主子怎没见你这般高兴过?行了,知道你见了老乡乐呵,却也莫失了身份,一会子自给你们叙话的机会便是。”

暖柔又笑着谢了江安县主,江安县主这才瞧向吴紫萝,道:“都说江州人杰地灵,果真如此,这小姑娘们一个个俊俏不说,还都知礼的紧,莫拘束,坐吧。”

吴紫萝这才谢了从容落座,倒是其她姑娘见她因一个婢女和江安县主说上了话,纷纷露出气恼嫉妒之色,只恨自己身边怎就没个异域婢女。

前世锦瑟在京城长大,说起手帕交来却都在京城,后来她携弟弟到了江州,因众女都觉她清高自傲,而她又一度沉浸在伤悲中无可自拔,所以并没交上什么闺蜜。接着她做了谢少文的妾,之前和她交好的姑娘们自也远了她,倒真成了孤家寡人。而今锦瑟见吴紫萝笑容温婉,进退有度倒多了两分结识之心。

那边万氏和江安县主说起话来,锦瑟瞧向身旁坐着的姚锦玉,却见她一脸阴郁,十指紧紧抓着之前那方屏风绣面儿,目光却是瞧着吴紫萝的。

显然,作为姚家嫡长女,她见礼时江安县主连瞧都没多瞧一眼,却对一个小小县丞家的姑娘青眼有加,这叫姚锦玉极度不平衡了。

锦瑟眸光流转,微带担忧,倾身靠近姚锦玉,瞧着被她抓揉成团的绣面儿,道:“大姐姐轻些,这绣面儿好容易绣成,又是这般的精美绝伦,若是弄坏了岂不可惜。”

姚锦玉闻言顺着锦瑟的目光瞧去,待看到膝头那绣屏时心中一动,抬头又问锦瑟,“四妹妹当真觉着我绣的好?”

锦瑟一笑,“当然了,将才夫人们不都对这绣面儿赞不绝口,都道大姐姐心灵手巧呢,这般绣品妹妹是如何也绣不出的。”

姚锦玉闻言脸上阴厉之色一扫而净,冲锦瑟逗趣儿道:“四妹妹就是个促狭鬼,最爱哄姐姐高兴了,你那绣工比我要好,我才不信你呢。”

她言罢却是佯怒地转开了头,手下却极爱惜地去抚平了膝上绣面儿被抓出的褶皱,锦瑟瞧在眼中眸光微澜。

果然,不过片刻,身边姚锦玉便一松手,任由那屏面儿自膝头滑了下去,散了一地,接着便闻她惊呼一声。

“哎呀。”

锦瑟和众人一道瞧去,却见那绣屏面儿在姚锦玉的脚边儿散了一地,异常惹眼,姚锦玉却惊慌地站了起来,尴尬一笑。

锦瑟又怎会不知姚锦玉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引得江安县主注意,夸赞她罢了。只很快,她这位好姐姐便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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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

那绣屏绣工是好,心思是巧,可送礼向来不是最贵重的最好,而是最合心意,最合时宜的为佳。

姚锦玉和吴氏也不想想姚府是什么身份,郭氏又是个什么身份。一个连诰命都没的老太太,她能承受得住这份尊荣吗?

姚府在江州地面上是极体面,便是江州知府也不得不礼让地头蛇的姚氏两分。姚锦玉将那菩萨绣成老太太的模样,自得老太太满心欢喜,老太太夸赞了,那便不会有人说道。

可这不代表姚锦玉此举是妥当,且不说这神明不容随意亵渎,只此举若被人挑了理儿去,非给你按上一个犯上的罪名,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试想,若菩萨都成了郭氏,那当今太后又是什么?岂不是连太后参拜敬香时,也成了参拜她郭氏?!要知道鸡蛋中挑骨头,历来是御史们职责所在。

退一万步,便是不提这个,只那比姚府门第高的人家,听了这事也会说姚家不知天高地厚,轻狂自大。

将才众人纷纷称赞,只因一时被绣品之精美震住了,也皆被吴氏言语所引导,觉着那是姚锦玉的一片纯孝之心。再来,这里的夫人小姐们多身份不及姚府,一时也觉不出什么来,而万氏也想不了那么多,可江安县主却不同。

她出身比万氏要高贵的多,尊贵是刻进骨血里的,姚锦玉那巧妙心思到了江安县主跟前,只能贻笑大方,自取其辱!

早先众夫人们没想到这一层,锦瑟还想着提点大家两句,彻底给姚锦玉按上一个轻狂的名声。

如今,江安县主突然造访,倒省了她口舌,只需稍稍引导,姚锦玉果然便上赶着要去出风头,真真愚蠢。而吴氏见姚锦玉此举,分明眼睛也亮了下,想来她也觉着姚锦玉如此做会得江安县主高看吧。

吴氏怕今日被连番打击,早失了原有的冷静机谋了,她只一门心思地想着挽回姚锦玉的形象,却也不想想如江安县主这样的人岂瞧不出姚锦玉的那点小心思?

江安县主又怎容被姚锦玉如斯利用算计?更何况越是高位者越不会轻易赞人,姚锦玉那屏风便是绣的再好人若入不了江安县主的眼,一切都是白费。

锦瑟想着不觉晶眸璀璨,已是等不及要看一会子吴氏和姚锦玉撞个头破血流的模样了,定然会精彩绝伦呢。

听到这边动静,正和万氏说话的江安县主果然便将目光转了过来,姚锦玉便忙羞涩地福了福身,道:“小女手滑,一时不防竟掉了给祖母的寿辰礼,这才惊惶失仪,惊扰了县主,还请县主原谅。”

江安县主目光在姚锦玉面上扫过,又瞧向那地上散着的绣面儿,道:“寿礼?瞧着倒似一副绣品,拿来我瞧瞧。”

姚锦玉一乐,仿似已看到一会子江安县主夸赞她时众小姐们艳羡和嫉妒的目光了。她当即便清脆地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绣面儿,捧着快步到了江安县主跟前。

暖柔接了绣面和另一位穿姚红比甲的丫鬟一道将其展开,江安县主先瞧见的却是那绣满了经文的一面,见字体秀美,绣工不凡,便笑着点了点头。姚锦玉不觉面露得色,笑着福了福身,道:“这是双面绣,县主再瞧这另一面。”

两个丫鬟将绣面儿翻转,那绣着菩萨的一面儿便呈现在了江安县主眼前,江安县主初也如众人一般先是眼前一亮,接着才瞧出那菩萨容颜的特别之处来,唇角笑意微微一敛,凝眸瞧了片刻,这才冲郭氏道:“绣的不错,这菩萨容颜端祥可亲,让人观之便生出一股敬仰之心来。早先我曾在宫中见过一副皇长孙殿下谨献给太后娘娘的生辰礼,便也是这么一副菩萨画像,那菩萨容貌倒像足了太后。这绣品倒和皇长孙殿下那副画异曲同工。绣的传神,便是我瞧了,也想起身拜上一拜呢。”

江安县主言罢,登时锦绣堂中便是一片死寂,众人皆变了面色,郭氏面上的笑容凝滞了,吴氏身子一软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而姚锦玉面上得意之色缓缓转为迷茫,再渐渐也化为苍白。

她便是再蠢也听出不妥来了,她是什么身份,郭氏又是什么身份,岂敢和皇长孙,太后娘娘做比。

姚锦玉兀自僵住,面无人色,郭氏已利目瞪向了她,呵斥道:“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还不快老实说!”

姚锦玉吓地肩头一抖,嘴巴哆嗦着半响都说不出话来,江安县主却诧异地道:“老太太这是作何?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有思虑不周全的也是正常,老太太何以如此?”

江安县主一句思虑不周全,使得郭氏更加惊慌,本来江安县主突然造访郭氏便吃不准意思,如今甚至怀疑姚家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江安县主,她额头也微微出了汗,忙道:“贱妇何德何能,这知道的是她一片孝心,不知的还以为我姚家是如何的轻狂人家,若此事再被有心人刻意渲染,攻歼姚府,岂不更是一场祸事!这孩子是个蠢笨的,主意定然不是她想出来的,出这主意之人分明居心不良,是在害我姚家,若县主不点出来,我姚家岂不是要闯了大祸而不自知!”

郭氏心中惊惧,面上更是对姚锦玉疾言厉色,又瞪着她,道:“你还不快快交代,这主意是谁于你出的?!”

众人不防竟会突然闹出这一幕来,全都愣住了。而姚锦玉这才知晓闯了大祸,腿一软瘫倒在地,被吓得抖如筛糠,涕泪涟涟,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江安县主便又道:“老太太说的严重了,这么一来倒似我刻意来砸场子一般。也是我将才说话没留意,竟叫老太太生了此等误会……”

吴氏见姚锦玉如同烂泥般倒在那里瑟瑟发抖,当即脑中也轰轰地响,她情急之下,便忙起身跪了下来,道:“母亲,玉丫头也是一片孝心,她年幼,思虑不周。小孩子常闹些笑话也是有的,都当不得真的,夫人们仁慈必不会拿此事渲染攻歼姚府,母亲多想了。您瞧,县主也说不是那意思啊。”

她这话说的倒似众人若抓着此事出去说道便是不仁慈了,夫人们听了自觉不喜。小郭氏站在一边,本很乐意瞧大房的笑话,可一听什么太后,什么皇长孙,她也慌了神,只恐再牵累到四房头上,弄得满门抄斩可如何是好,当即瞧着吴氏母女的一双眼睛险些喷出火来。

万氏也蹙了眉,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这不知所谓的姚府赶紧地拉开关系,退婚,这次势在必行!

锦绣堂中气氛彻底冻结,却与此事,锦瑟盈然起身,缓步上前,光影透窗而过在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滑动,只见她面上犹且挂着从容而清雅的笑意,一步步裙裾摇曳,舒缓如雨后慢慢盛开的花瓣。

她缓步行至姚锦玉和吴氏身边,弯腰去扶二人,众人观之不觉瞪大了眼睛,便连江安县主也微诧地瞧向了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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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锦瑟却仿似未曾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一般,她从容地在吴氏和姚锦玉身旁停了脚步,微微弯腰去扶吴氏,清越动听的声音含着柔雅笑意,道:“婶娘和大姐姐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江安县主本便是来贺祖母寿辰的,瞧见婶娘和大姐姐这般岂不凭添难受?”

没有郭氏和江安县主的话吴氏怎肯起身?锦瑟拉不动她,却是干脆裙裾轻拂也在一旁跪下,可她腰板却挺的极直,明眸依旧含着笑意肯切地瞧着上头江安县主和郭氏,又道:“祖母莫恼,且听锦瑟一言。依锦瑟看大姐姐所为当真算不得错。我大锦本便是以孝治天下的,百事孝为先,孝心本就不分尊卑贵贱,是众生皆要遵循的美德。再来,天下所有的长辈也皆是爱宠小辈的,只怕在世间所有晚辈的心目中,祖母必定都是和菩萨一般慈爱可亲的存在,令晚辈们又敬爱又仰慕、又信奉。”

她说着见众人面露赞同,这才又缓声道:“只太后娘娘不仅是皇长孙殿下心目中的菩萨,更是我大锦所有百姓心目中的菩萨,而老太太却也是大姐姐和我们这些孙子孙女心中菩萨。皇上、太子和皇长孙殿下对太后至孝,我大锦百姓方能上行下效,对长辈也恪守孝道。所谓言传不如身教,相信皇长孙殿下之举必有立意,太后和皇上赞许皇长孙,也是欲令百姓们皆以皇长孙殿下为榜样。我姚家世受皇恩,自当一切以皇家为表率,大姐姐感沐皇长孙之孝,行皇长孙殿下所行之事,这正是敬畏天家威仪之举,也是她的一片纯孝之心啊。”

锦瑟说话间,郭氏震怒的面容已缓缓平和了下来,唇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只觉大松了一口气。而江安县主瞧着锦瑟的目光闪了闪,笑容和蔼地点头,赞赏之意毫不掩饰。

吴氏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四丫头说的是,母亲,玉丫头是感沐天威,这才效仿殿下之举。世人便是听闻了此事,也皆会理解她的一番孝心,再来,这绣面儿本便是玉丫头奉给母亲的寿礼,自不会外传,往后也只我姚府之人会见到。世人又怎会曲解了玉丫头的意思,将才众夫人和小姐们不都还夸赞玉丫头心灵手巧呢?县主方才定也是此意。”

吴氏言罢,锦瑟见姚锦玉似呆住了一般,便忙拉扯了下她的衣袖,姚锦玉这才慌忙地连声附和着。

这世上很多事便靠的是一张嘴,同一件事用不同角度去瞧却会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面貌来。那方绣面儿经锦瑟这般一说便似一个死结突然被一双灵巧的手一拉一扯就那么松开了。

方才锦绣堂中气氛已僵到了极点,现下倒似一下子又活了,众夫人见江安县主已露了笑意,便纷纷附和着。郭氏这才笑容满面地道:“倒是祖母糊涂了,竟会错了县主的意,都快起来吧,还不快扶大夫人起来,她身子重莫惊了胎。”

雅菊闻言忙去扶吴氏,锦瑟却含笑自行起身,并侧身体贴地和雅冰一道将姚锦玉拉了起来。见姚锦玉面上犹且带着两道泪痕,她抽出绢帕轻轻给姚锦玉擦拭了两下,道:“今儿是祖母生辰,大姐姐快莫哭了,再哭祖母岂不要心疼坏了。”

她举止优雅,神情温婉,眸光明媚,言语轻快,气韵的出众倒将那绝丽的容颜都压了下去,叫人瞧着只觉赏心悦目,通身熨帖,竟是难以生出反面情绪来。

加之将才的事已很明白,吴氏和姚锦玉是怎样对待姚锦瑟的,而如今姚锦瑟又是何以对待吴氏二人的,以德报怨啊,这要何等的气度才能如是。再瞧那挂着泪痕的姚锦玉,想着她将才跪倒在地,六神无主的模样,一经对比,夫人小姐们心中已自有一番定论。

万氏从头瞧到尾,见锦瑟这般心中却连叹了两声,只道这若是姚鸿,姚诚尚在该有多好。这门亲事,这样的人儿倒也配得上她的文儿,可……说的是娶妻要娶贤,可任谁家挑媳妇,尤其是嫡长子的媳妇不是先要论个身份的,没身份便没助益,便是再会持家也是白搭。

她想着便又将视线从锦瑟身上依开,捧了茶自低眸去饮茶,也掩饰了面上感叹。

而姚锦玉借着锦瑟的手拭去了眼泪,却是满面通红地拉了锦瑟的手,道:“谢谢四妹妹。”

将才她那般狼狈,若非锦瑟几句话逆转了局势,她是无法下台的。这会子她冲锦瑟道谢,一方面是众人都瞧着,另一方面也是果真有几分感激的。

只念过谢,再抬头瞧着锦瑟那张沐在阳光下犹如枝头花蕾般娇美的面容,想着自己幸苦绣图,熬的双目通红却换来一场羞辱,而姚锦瑟不过几言几语轻描淡写地却赢得满堂赞许,再想着将才自己如尘埃般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姚锦瑟却能侃侃而谈,姚锦玉便抑制不住又嫉意翻腾,觉得自己做了姚锦瑟登高的那梯。

锦瑟将姚锦玉眸中色彩瞧的分明,心下冷笑,岂能不明她心中所想。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吴氏母女登高的梯呢,若无她,姚锦玉何以能成武安侯府的少奶奶。

大姐姐啊大姐姐,能令我踩你该感到荣幸呢,倘若有一日你连这个用处都没了,会感到更可悲的……

“大姐姐和我客气什么。”回着姚锦玉的话,锦瑟回眸却撞上了江安县主清锐的目光,她心下一跳,只觉江安县主那双瞧着她熠熠出神的眸子能一直透进她的心底一般,只心头感觉尚未到达大脑,锦瑟面上已是冲江安县主微微笑了笑,温婉依旧。

经这么一阵闹,时辰已不早,小郭氏请了江安县主和郭氏的意,便招呼众夫人姑娘移步园子中听戏。郭氏起了身,由小郭氏扶着一边,却是特意唤了锦瑟扶着她的另一边胳膊,出了锦绣堂,锦瑟才轻声冲郭氏道:“本该陪着祖母一道听戏的,只无奈我身子实不争气……”

郭氏细瞧锦瑟,见她双颊上的红晕分明是胭脂的颜色,眉宇间难掩浓重倦色,也知她在床上躺了这三日能坚持来拜寿已是不易,便和蔼地道:“快叫白芷扶你回去躺着,雅菊,唤了周大夫去给四姑娘再请个脉。”

那边万氏和吴氏等人闻言自免不了又关切了锦瑟两句,锦瑟这才冲众人福了福身,最后才到了江安县主面前,拜道:“县主请便,小女先告退了。”

江安县主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道:“病了要多休息,莫大意。”

复又吩咐丫鬟将锦瑟扶起来,那暖柔却是抢先一步上前弯腰托住了锦瑟的手臂,锦瑟起身间一个声音滑过耳畔。

“姚大姑娘那绣品当真不错,揉弄坏了是可惜呢。”

四十四章

“谢谢暖柔姐姐。”锦瑟听暖柔这般说已知方才她听到了自己和姚锦玉的对话,可这暖柔乃江安县主的婢女,于她无碍,锦瑟自半点也不担心,起身后神情宛然地冲暖柔道了谢,便扶着白芷的手离了人群自坐上软轿往依弦院而回。

依弦院,暖轿停下,王嬷嬷已迎了上来,猫腰扶着锦瑟出了轿子,见她面色尚好,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已给姑娘温了最爱的参归红枣五味鱼汤,姑娘快进屋用了睡上一觉养养神。”

锦瑟闻言笑着点头,待行至台阶下,却闻西厢房传来轻微的喧嚣声,她眸光一转脚下便也跟着打了转儿往西厢而去。王嬷嬷见她如此,倒也没拦着,锦瑟行至耳房门口,白芷上前打起半新的银红色绣白玉兰花的夹棉门帘,却见里头二等丫鬟白鹭,三等的冬寒,冬雨正和凌珊围坐在靠北墙的暖炕上磕着炕桌上的一碟果子,两个粗使小丫头,一个正站在炭盆前拿了火钳子添着炭火,一个跪坐在凌珊旁边,用冰袋给她覆着脸。

几人显然没想着锦瑟会突然过来,一愣之下才慌忙地从暖炕上爬了下来,匆匆汲了鞋子,面露不安地垂首唤了声姑娘。

锦瑟这才笑着进了屋,缓步行至凌珊面前,却是亲和地拉了她的手,抚摸着瞧着凌珊红肿的面颊,柔声道:“凌珊姐姐,可还疼?”

将才门帘被打起,凌珊瞧去分明见姑娘一身轻寒地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冰雪般的肌肤上,她的目光也如阳光下的冰凌般散发着一股冷寒,直将她吓的低了头,这才两腿发软地爬下了床。如今她再抬头却见姑娘正满眼疼惜地瞧着她,那目光柔的似水,叫她狐疑的同时,心下都起了感动之情,一时只道将才定是自己眼花了。

“姐姐不说话,可是怪我了?”

锦瑟的声音再次传来,凌珊这才回过神来,忙福了福身,诚惶诚恐地道:“姑娘折杀奴婢了,奴婢是个下人,哪有资格去怪姑娘,奴婢万死也不敢啊。”

锦瑟闻言便叹息一声,微微松了凌珊的手,目光黯然,却道:“姐姐这般说当是真怪我了……也是我今日不该冲姐姐发那般大的脾性。只因今日是老太太寿辰,武安侯夫人和世子又要来贺寿,我是定然要到福禄院去给老太太拜寿的。婶娘又历来疼惜我,她来瞧过,是定不准我下床的,故而才……我也是一时情急,却不想姐姐竟是和我生了嫌隙。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锦瑟说着已是松了凌珊的手,转身欲走。凌珊听了锦瑟的话,眼珠子一转,已是明白锦瑟何以发那么大的火了。原来都是因武安侯夫人和世子要来,姑娘只恐夫人不叫她到福禄院去,这样岂不就见不到世子了?兴许武安侯夫人听闻姑娘病了,不知真情还会想着姑娘是否身子虚,对姑娘存了坏印象。故而姑娘才刻意吩咐自己不准去禀夫人,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起身去贺寿的,没承想自己却寻了夫人来,夫人果便不准姑娘下床,这才使得姑娘恼了她。

怨不得呢,以前姑娘一直倚重她,自夫人将她拨给姑娘做大丫鬟,她在依弦院比白芷都要得脸,自作主张的事这也不是头一遭,姑娘从不曾发过这般大的火。今日这也是牵扯到了姑娘的亲事,也怨不得姑娘如此情急。

凌珊想着,之前心中的不解便全消了,眼见锦瑟转了身她才恍过来,忙上前一步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双手抱住锦瑟的腿便泪水横流地泣道:“姑娘,姑娘莫走,奴婢以后再也不忤逆姑娘了,奴婢以为姑娘恼了奴婢,再也不叫奴婢在跟前儿伺候了。”

锦瑟便笑着回身亲自扶起了凌珊,又拿了帕子给她拭了泪,劝道:“说的什么话,这院子里乳娘和柳嬷嬷都年迈了,白芷又是个急性子,其她丫鬟就更不必提了,幸而婶娘将你拨了过来,我以前倚重你,现下自还一样。这两日便好好休息,赶紧的养好了伤也好回屋里伺候。”

凌珊自感激万分地应了,锦瑟又嘱咐白鹭几个照顾她,这才款步出房。屋中,白鹭将凌珊扶起笑着道:“我便说姐姐原便是夫人身边得脸的,如今既来了依弦院四姑娘自是倚重有佳,一刻也离不开姐姐。往后我们几个可还要赖姐姐多多提点呢。”

凌珊也觉白鹭说的对,她是大夫人赏给四姑娘的,便是冲这点,四姑娘就不能对她怎样,这不今儿虽使了火,转眼却还得来哄着她,凌珊想着越发地有恃无恐,面上也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锦瑟靠着宝蓝色锦缎芙蕖大引枕在拨步床上躺下,就着白芷的手用了小半碗鱼汤,王嬷嬷和柳嬷嬷已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方才各自所做之事细细地和锦瑟说了一回,锦瑟见白芷欲言又止,便笑着道:“有什么话便说,若是憋坏了,以后我还指着谁去盯凌珊。”

白芷这才恨声道:“没想着夫人和大姑娘竟是如此心机用尽地谋害姑娘和小少爷!姑娘将才在锦绣堂又为何要替她们说话,便该叫老太太当着那么些夫人小姐的面发落了她们才好。”

锦瑟闻言便笑着摇头,道:“将才老太太和吴氏,还有那些个夫人们不过是骤然听江安县主提及太后和皇长孙,这才惊得都慌了神,觉着事情严重。其实只凭那么一副绣面儿哪里就能定了姚家犯上的罪名?顶多老爷被斥责轻狂罢了,老爷也算为官多年,在朝有些人脉,多送些银子这事多半也就抹平了。那江安县主又是来做客的,便是我不出头她也不会瞧着老太太发落吴氏和姚锦玉,也是会替她们说话的。再说,今日吴氏和姚锦玉难道出丑还不够吗?更重要的是,此事真要闹大,于我也是没有好处的呢。”

王嬷嬷闻言便点头,道:“姑娘现在可也是姚家人呢,姑娘这般倒还能得个宽厚的美名,又能消掉夫人的戒心,老太太和老爷定也念姑娘的好,还得江安县主高看一眼,更有,这世上事本就是要个比较方能显出高低来。这么一举几得的事岂能白白放过。”她说着便又瞪白芷一眼,道,“你这丫头,平日机灵,遇事却还是不动脑子,行了,快叫姑娘休息吧。”

白芷这才笑着上前,抽掉锦瑟头后的大引枕,道:“要不姑娘怎是奴婢的主子呢,奴婢遇事都听姑娘的总是错不了的。”

四十五章

锦瑟这边歇下不提,花园中,江安县主只瞧了半出戏便告了辞,郭氏携一家将其送出二门由姚礼赫并二老爷,四老爷一起将江安县主一行送出了府。

上了马车,梁嬷嬷见江安县主神情放松地靠在大腰垫歪着头若有所思,便笑道:“县主可是瞧了那姚姑娘失望了?”

江安县主闻言却也摇头一笑,复又叹了声气,道:“本想着韫哥儿总算是开窍了,谁知……哎……”

今日却是萧韫冲江安县主提了下已故的姚鸿父子,这才引得江安县主将才在姚府时有意帮锦瑟姐弟说话的。对这个儿子江安县主自是了解,等闲不会多话,他既专门提及姚鸿父子,江安县主便自联想到了寄养在姚家的锦瑟姐弟,又因萧韫说话时眼神微恍了一下,江安县主便生出了误解。

她这个儿子如今已双十年岁,大锦男子虽皆晚婚,但如萧韫这般年纪还不定亲的却实属少数。倒不是江安县主不急,实是萧韫太不配合,一说起此事便离京云游,寄情山水,在男女之情上倒似少根筋儿一般,而江安县主也素知儿子心性,自作主张给他定下亲事,又恐娶回家的媳妇不得儿子喜爱,反倒会误了两人。

今日乍然见儿子眼神不对,江安县主自是先暗自欣喜,后又道坏事。那姚鸿的孙女姚锦瑟可是早便订了亲的,故而她忐忑地到了姚府,对锦瑟也是多方留意,却发现锦瑟对她极为落落大方。

若锦瑟真和儿子有什么事,那万不会如此,再来虽锦瑟气度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再过两年必定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可如今到底还年幼青涩,分明还是半大的孩子。儿子便是怎样,也不至于就瞧上这么个小姑娘。故而这会子江安县主是放下了一颗心,却又生出了失落感来。

梁嬷嬷哪里会不明白江安县主的心思,便劝着道:“少爷今年才不过二十,这姻缘之事本便看天意,天意到了兴许后年这会子夫人都能抱上大胖孙子了,夫人莫急,京城那么多闺秀总能挑出一个夫人和少爷都满意的,再不济这回王爷过寿,去的各府姑娘自不会少,依少爷的品貌身份,还怕讨不到媳妇?”

经梁嬷嬷一番劝,江安县主才又露了笑容,目光沉了沉,却又道:“其实这姚姑娘是真不错,可惜失了双亲,没有生母的嫡出女本已是难嫁好人家了,更何况她一个带着幼弟的孤女。虽是早定了亲事,可武安侯府……”

江安县主说着微微摇头,这才又道:“娶妻自当娶贤,武安侯夫人眼皮子浅,这姚姑娘在姚府是豺狼窝,真出嫁只怕又是落入了猛虎圈,也是不易……”

梁嬷嬷便道:“夫人仁厚,将来谁做了咱韫哥儿的媳妇才真真是有福气呢。”

姚老太太过寿,府上请了江州地面儿上最出名的荣盛班来唱堂会,那当红的花旦扮相极是漂亮,一甩袖一扭腰皆是风情,声音也清脆,依依呀呀,唱腔百转千回,引得众夫人纷纷称赞。

吴氏和知府姜夫人坐在一起,亲热地时而招呼姜夫人吃时鲜的瓜果,时而于她讨论两句戏词,见姜夫人一直态度平淡,吴氏自知是将才在锦绣堂她刚出了丑之故,姜夫人这会子只怕心中不定怎么想她呢。瞧着姜夫人那张似笑非笑,半死不活的脸,吴氏心中发恨,可为了姚礼赫的前程,面上却还要捧着姜夫人。

台上戏告一段落哦,花旦甩了水袖掩面退下,吴氏便笑着道:“要说这唱腔还是双莲班的鲁班主功底好,这位虽扮相漂亮,唱功却要差些……”

她言罢姜夫人却是站了起来,只笑着冲吴氏道:“姚夫人见笑,容我去更衣。”

吴氏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僵了下这才笑道:“我叫凌雁带夫人过去。”

姜夫人却笑道:“姚府我也不是头回来,不必劳烦府上丫鬟便行。”言罢却是带了自家两个跟随而来的丫头去了。

吴氏只觉姜夫人这是明明白白地打她的脸,当即气的浑身发抖,捏着红木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露。

而姜夫人在园子中逛了片刻,行至一处僻静的亭子便扶着丫鬟的手进了亭,她刚坐下却见一个穿姜黄色玄色丝绣八团花锦袍,带镂金小冠的少年自花道那头绕了过来,却是直直地向着这边花厅来了,姜夫人仔细瞧去却是姚礼赫的庶子姚文敏。

紫芯恐他冲撞了姜夫人,忙出了亭子,姚文敏却在厅外停了脚步,冲亭子中的姜夫人一揖到底,道:“给夫人请安,方才在荣长街的沈记药铺,晚辈和五弟欲购一株参给四姐姐补身子,没承想那参却是姜府上三少爷定下的,晚辈回来母亲听闻此事,已严厉地训斥过我。母亲说三少爷是姜大人的爱子,如今病着,姜大人心急如焚,黄姨娘也是寝食难安,这才在沈记给三少爷订下了那山参。晚辈不懂事,冲撞了三少爷和黄姨娘,夫人您仁慈,还请在姜大人面前于晚辈说项两句,莫叫姜大人和父亲因晚辈生了嫌隙才好。”

姚文敏面上一副惊惶之色,倒似被吴氏斥责的狠了,生恐闯了大祸般,而姜夫人已是听的面色发青。

这姜府的三少爷是姜知府爱妾黄姨娘生出,平日惯会哄姜老太太开心,人机灵也得姜知府喜爱,黄姨娘又是良妾,故而姜三少爷对她这个嫡母谈不上多恭敬,和他那生母一般阴奉阳违,母子二人都是姜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吴氏如此抬举二人,又将姜夫人至于何地?

姜夫人本便因方才之上瞧不上吴氏为人,如今听了姚文敏的话更是窝了一肚子火气,当即便冷声冲姚文敏道:“你放心,不过是一株参罢了,既是姚四姑娘需要,回去我便叫管家送过来,三少爷那里我也自不会短了他。我们老爷仁厚,更不会因这些小事见怪你父亲。”

她言罢便豁然而起,竟是一甩袖子带着丫鬟直打二门去了。姚文敏惶恐地避开,眼见姜夫人没了身影这才直起身来,歪着嘴一笑,自一旁树上顺手撇了枝花噙在嘴里,一步三晃地出了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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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章

吴氏听二门婆子来报,说姜夫人怒气冲冲地带着丫鬟走了,当即便是一愣,也顾不上听戏,匆匆和郭氏打了招呼,便忙着去追。她紧赶慢赶地追到大门,却只瞧见姜府马车扬起的一尾灰尘。

姜知府升迁,知府的位置便空了出来,姚礼赫已盯着那位置许久了,此刻得罪了姜夫人可是一件大事,吴氏怎么想也不明白哪里又出了岔子,可事已至此,她也没了法子。只能吩咐贺嬷嬷去查缘由,自坐了轿子又往戏园子赶,经这一番折腾却是又出了一身虚汗,头也疼了起来,吴氏靠着轿子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轿子刚进花园却听外头传来说话声,依稀是姚锦玉的声音。

吴氏蹙眉,尚未来得及询问,便听凌雁在轿侧禀道:“夫人,大姑娘在那边亭子里喂鱼呢,瞧着似不大高兴。”

远远的吴氏已听到了姚锦玉呵斥妙红的声音,她眉头一蹙,踢了下轿板,轿子停下,吴氏扶着凌雁下了轿便往姚锦玉所处快步而去。到了亭外,果见姚锦玉依在横栏上正神情阴郁地瞧着亭下湖面,妙青捧了一杯茶她刚接过便怒目转头摔在了地上,喝道:“想烫死我啊!”

吴氏闻声眉头蹙的愈发紧了,抬步上了台阶,妙青、妙红见了忙垂首见礼,吴氏沉声道:“还不快收拾了。”

妙青忙跪下来去捡地上的瓷片,姚锦玉已是站了起来嘟着嘴,红着眼睛却不敢瞧吴氏。

“你不在园子里陪姑娘们做耍,自跑到这里发什么疯!客人们可都还没走呢,还嫌闹得乱子不够大吗?!”吴氏见女儿如此,气不打一处来,不觉语气便重了。

姚锦玉长这么大还没被母亲如此训斥过,又是当着丫鬟们的面儿,她此刻本便心情不佳,如今再闻吴氏的话岂能不炸毛,登时便抬头怒声道:“我怎么了?那些贱丫头们一个个都要姚锦瑟一样自命清高,瞧不起我,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心里难受才躲到了这里。你非但不安慰我,竟和她们一样!我疯了,我疯什么了?又闹什么乱子了?!我知道惜恋院那贱人有了,四婶婶又夺了你的中馈,你出了大丑,失了权,可你也不能将气往我身上撒啊!”

吴氏见姚锦玉顶嘴,还一副不知错不认错的模样,气的脸色都变了,锐利的目光直逼她,抬手怒指着姚锦玉,急斥道:“你怎么和母亲说话呢!我往你身上撒气?你也不看看你干的好事,光天化日的就在院子里勾搭男人,伤风败俗,你只当这满府上下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吗,我怎就养出你这般没脑子的?”

姚锦玉万没想到从自己生母口中竟能吐出这般恶毒的话来,登时都呆住了,半响才猛然睁大了眼睛,泪水成行滚落,同样盯着吴氏,怒道:“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有这般说自己女儿的吗?我不过在院子中代四妹妹招呼世子喝了一杯茶,众目睽睽,光天化日,除了煮茶我们连话都没说上两句,怎么就伤风败俗了!”

吴氏也是气的极了,才口不择言,眼见姚锦玉满脸震惊,哭的泪如雨下,这才察觉到言语不妥,可这会子她火气被顶了上来,便是对亲生女儿也做不到低头,只冷声讥道:“你当那些夫人小姐都是傻子吗?你们是什么都没做,可还不如做了呢!”

姚锦玉闻言,见吴氏面上满是讥讽之色,哪里受得住,不置信地盯着吴氏,竟是眼泪都忘记流了。那边几个丫鬟不想夫人和大小姐竟就在园子里闹了起来,别说上前劝了,登时是大气也不敢出。吴氏身边的凌雁是个沉稳的,忙冲妙青等人使了眼色,几人便分开在四下望风。

凌霜刚走至亭子东面的垂花门,便听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飘忽的说话声,知是有人来了,她忙奔回了小亭,也顾不上瞧吴氏和姚锦玉的脸色,忙低声道:“夫人,有人过来了。”

吴氏闻言才猛然惊过神来,暗恨自己今日频频出错,竟是和姚锦玉一般不顾场合就失了分寸,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眼见姚锦玉哭的花容失色,便忙上前去拉她,道:“行了,都是娘不好,不该冲你发火,有人来了,你且随娘避避,这般模样叫人瞧见又要生出事端来。”

姚锦玉闻言非但没停了哭声,反倒哭的更痛了,只她也知吴氏说的对,却是猛的一甩袖子抽出被吴氏拉着的手,一扭身自行冲出了亭子往一旁假山后躲去。吴氏这会子面色也不好看,又没心情与人虚与委蛇,加之放心不下姚锦玉,便带着丫鬟也避到了假山后。

一行人刚躲去,片刻便有几位夫人说笑着到了亭中,闲聊了几句,就说起了将才在锦绣堂的事,却有一位夫人笑着道:“前两日大雪,我本着了些寒气,今儿原还不想来,倒没想着竟是来对了,若不然岂不是要错过一场难得的好戏?”

她一言几位夫人便都笑了起来,又有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要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以前我也见过这姚夫人,只当是个良善又贤淑的,没想着……还有那姚家大姑娘,小小年纪竟是一点不知羞,这母女二人打的好算盘,也不瞧瞧自己个儿是什么身份,那武安侯府岂是好攀的?”

“呵呵,冲着姚夫人这做派,姚大姑娘这股子劲儿,不定真能赖上武安侯府呢,这男人啊遇上那浪的不留神中了招也是常事,这姚大姑娘与武安侯世子做妾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嗨,就姚大姑娘这样鲁莽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这便是做妾也得有人敢要啊,一副绣品便险些引来大祸,这若真抬回家去不定惹来什么灭门之祸呢!女人就该安于内室,如这般狐媚,又生了野心的,做事难免轻狂无度,搁谁家中都是祸害,搅的家宅不宁是小事,动辄引来大祸,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

接着便又是一阵的笑声,假山后姚锦玉已是双目血红,吴氏令三个丫头死死拽着她,又亲自捂着姚锦玉的嘴这才没叫她当场冲出去。而吴氏自己亦听的银牙紧咬,眼中恨意翻腾,可这会子冲出去只会更加难堪,她忍了又忍,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心中暗自发誓,来日定要叫这些胡言乱语的贱妇们趴在脚下哀求她原谅!

四十七章

半响外头没了动静,吴氏才松开了姚锦玉,姚锦玉一恢复自由便再次往外冲去,吴氏一把拽住她,怒斥道:“你还没闹够吗?!”

“她们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欺人太甚!是嫉妒我得了世子高看!可恨,她们凭什么这么污蔑我!我要找她们说个清楚!”姚锦玉胡乱挣扎着尖声道。

吴氏见她如此却是一把甩开了她,沉声道:“你去!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你就去!我倒听听你如何说个清楚。”

姚锦玉被吴氏猛然一甩身子一个不稳一屁股跌倒在地,可脑子却也清醒了不少,闻言她痛苦失声,接着却是一抹眼泪猛然站起身来,冲吴氏喊道:“都怨你,那武安侯府的婚事是你叫我争取的,那屏风面儿我也是按你的意思一针一线辛辛苦苦绣了大半年,眼睛都快熬瞎了!如今我丢够了人,你高兴了?!满意了?!”

她言罢却是再不瞧吴氏一眼,一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吴氏见疼惜的女儿竟如此伤她的心,被打击的身子晃了晃,这才忙吩咐妙红和妙青去追姚锦玉,送她回珞瑜院。

见妙红二人追上了姚锦玉,吴氏才稍稍放心,她又站了一会,刚一转身却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竟晕了过去,闭眼间唯有凌雁惊慌的叫声和明晃晃的太阳在脑中闪过。

锦瑟醒来已是旁晚,床头的羊角灯发出柔和而微弱的光,透过青色床帷洒了一床,微荡的轻纱在墙上留下影影绰绰的斑驳光影,锦瑟安静地瞧着那晃动的影子,眸中一片沉冷。

半响她才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歇了这一觉身上已好了许多,也有力了许多,外头白芷正趴在八仙桌上眯觉,锦瑟尚未汲上鞋她便被惊醒了,忙一手揉着眼睛快步过来,嗔道:“姑娘醒了怎也不唤奴婢。”

说话间从檀木衣架上取了件墨绿色白梅滚边的家常小袄给锦瑟披上,这才又回身倒了一杯水用手拭了温度捧给锦瑟,锦瑟饮了一口水才道:“什么时辰了?”

白芷将床幔挂起,冲外头喊了一声,这才笑着回道:“已酉正了,府里将散了宴,姑娘这一觉睡的沉,快四个时辰了,定饿了吧?下晌时王嬷嬷亲自去厨上给姑娘做了烧鲤鱼,燕窝万字金银鸭块,木樨糕和如意卷,还炖了山药鳗鲡汤,姑娘且先醒醒神,奴婢这就叫人摆饭。”

说话间白鹤和柳嬷嬷,王嬷嬷一并进来,锦瑟用热帕子抹了脸,又拿青盐漱了口,这才问起府中情况,王嬷嬷便道:“中午时夫人送了姜夫人走后,回来的路上在园子里晕倒了。说是动了胎气,下晌已醒来,听说是无碍了。大姑娘今儿戏也没听完便回了珞瑜院,似也不舒服,夫人晕倒也不见露面。老奴今儿在大厨房消磨了一下午却听到些风言风语,说那姜夫人出门时的神情可不大好,没和夫人打招呼便自走了。夫人追到门口却也没拦住人,后来又有小丫鬟似听见夫人和大姑娘在园子里起了争执……”

锦瑟闻言勾了勾唇角,道:“去准备轿子,一会子用了膳,我瞧瞧婶娘去。”

淑德院,吴氏淑媛早已清醒过来,用软枕将腰部垫高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床上养胎。她如今已不算年轻,好容易又有了身孕自是爱重,偏她又想以这胎固宠保权再争个美名,这才将有孕之事瞒了下来,只待今日爆出好一举三得,谁知竟落得如今下场。

自有孕以来她便有害喜的症状,胎儿也不是很稳,中馈之事她虽驾轻就熟,老太太的寿辰也多吩咐贺嬷嬷等人操办,可到底也劳神,加之今日连番遭受打击这才猛地晕厥了过去,两大碗安胎药下去,好容易留住了腹中骨肉,这会子吴氏是半点不敢马虎。

二少爷姚文杰的妻子陈氏伺候在床边,眼见吴氏僵在床上,面色苍白,两眼无神,不觉安慰道:“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周大夫说孩子已无碍了,娘只管放心便是。要不,我给娘揉揉腿?”

陈氏是个绵软性子,自进了门便被婆婆吴氏压的死死的,整日唯唯诺诺的,又嘴笨的紧,故而并不得吴氏喜欢。

吴氏闻言瞧向她,见她神情讨好,却仍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委屈媳妇模样,她登时便觉不耐烦。

她想着将才在锦绣堂中,陈氏眼见着自己这个婆母和小姑子一起出丑竟是不知帮衬着说好话,便更觉气恨,恼道:“不争气的,你若是个厉害的,长房今日能被四房压的死死的出这么大丑吗?”

言罢她锐利的眸子往陈氏肚皮上一扫,又道:“你进门也快一年了,还没动静?”

陈氏闻言面上就红了,一脸委屈地低着头不说话,吴氏冷哼一声,道:“你也施些手段,杰哥儿那屋里一群狐媚子,真要生了庶长子瞧你找谁哭去!杰哥儿的身子垮了我却也绕不了你!”

陈氏见婆母非但不教导儿子学好,反倒来指摘自己的不是,说尽了风凉话,心中已是伤透,眼眶一红更是不言语了。

吴氏瞥了她一眼,便问道:“你父亲可是还在老太太的福禄院?”

陈氏便答道:“父亲自福禄院出来便直接去了惜恋院,这会子只怕已在那边歇下了,母亲也莫惦记着了,且休息吧。”

吴氏闻言咬了咬唇,万没想到姚礼赫竟会如此甩她的脸,今日她虽是出了丑,办砸了老太太的寿宴,又得罪了姜夫人,但到底她是姚礼赫的正妻,又为他生养了三个孩子,嫁进府中这么多年操持中馈,持家有道,她总以为姚礼赫对她是有感情的,也是敬重的。实没想到今日只这点小事,姚礼赫便如此冷待她,完全不顾她这个主母的颜面。

她如今有了身孕,他竟不来瞧上一眼,自跑到了惜恋院那窑姐儿处,偏那窑姐儿今儿才刚刚当着宾客的面儿掌了她脸,这般的宠妾灭妻,真当这江州地界儿上能一手遮天了不成!也真是薄情郎,有了那娇的俏的便连礼义廉耻都忘了。

还有那郭氏老妪婆定然又在姚礼赫面前给她上眼药了,真真可恨!

吴氏恨地抓了头边儿瓷枕便往外砸,一声巨响那瓷枕四分五裂,正砸在陈氏的脚边儿,吓得陈氏面色苍白,可接着吴氏锐利的目光便盯了过去。陈氏只觉自己将才那点报复的小心思在吴氏锋利的视线下暴露无遗,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夫人这是怎的了,莫再动了胎气啊!”贺嬷嬷闻声进来,一面安抚着吴氏,一面使眼色令丫鬟收拾屋子,却与此时外头也传来了凌雁的声音。

“呀,四姑娘怎这么晚了还过来,快进屋,莫再受了寒。大夫人,四姑娘瞧您来了。”

四十八章

吴氏闻言整了整面色,刚挂上温和笑意,碧纱橱光影一闪,锦瑟已披着一件鹅黄织锦镶灰鼠毛的斗篷绕了进来。她一面快步向床边走,一面已将屋中情景扫入了眼中。

见陈氏低头僵在床边,脚下还有不及收拾的碎瓷片,锦瑟心下暗嘲,如吴氏这般,早晚落得众叛亲离。

她到了屋中抖了抖披风,去了寒气,这才快步行至床前将手放在了吴氏伸出的掌心,眼眶跟着就是一红,目光氤氲而担忧地瞧着吴氏,蹙眉道:“婶娘面色怎苍白至此?不是说胎已安好了吗?怎会突然晕厥过去?”

吴氏抚摸着锦瑟,疼惜地道:“你这孩子本便病着,怎这么晚了还过来,婶娘不过是一时不慎,脚下没留神绊了一下,哪就有那般严重。”

吴氏是个要强的,自不愿人家知晓是气急攻心才晕厥过去的,锦瑟闻言,心中讥嘲,面上却扬起赧然的笑意,道:“本该早些来看婶娘的,谁知一觉竟是睡的沉了,婶娘莫怪我这会子才来扰您休息就好。实在也是不来瞧瞧便不能安心,本还怕前头宴已散了,叔父在婶娘这里我来不妥……到底是我运气好呢,咦,大姐姐没在婶娘这里吗?”

吴氏闻言心中一绞,面上却笑着:“你这孩子就是客套,便是你叔父在又如何,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以后且莫如此。你大姐姐今儿也有些不舒服,婶娘没叫她过来。”

陈氏见吴氏绕开话题,不愿谈起姚礼赫,面上笑意也不甚自然,自知吴氏难受。她心中一阵畅快,那边锦瑟已笑着附和两句,又道:“二哥哥今儿定然也吃酒了,嫂嫂不若早些回去也好照看一二,锦瑟虽不济事,照顾婶娘却还使得。”

吴氏闻言便也点头,冲陈氏道:“行了,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只你在这里也顾不上什么,回去照顾杰哥儿吧,冬夜寒他又吃了酒莫叫他再到处跑地着了寒,早些歇着才好。”

陈氏应了,福了福身,转身间感激地瞧了锦瑟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锦瑟和吴氏又寒暄了两句,这才说起此次来的目的。

“晕迷这三日一直梦到祖父,父亲和母亲,是我不孝,令他们担忧了,定也是祖父和爹娘在天之灵保佑,才叫我好了起来,我便想着去灵音寺祭拜一二,还望婶娘千万允了才好。”

吴氏闻言见锦瑟面上满是愧疚和思念之情,便叹了一声,道:“如今是你四婶婶管理中馈,难为你还惦记着婶娘来请婶娘的命,说起来大哥的忌日似也没多少天了,难为你一片孝心,只出了门定要照顾好自己,莫再生病。”

锦瑟笑着应了,又抱着吴氏手臂说了阵话这才道:“婶娘如今有了身子,定要好好休息,好在老太太体谅婶娘,叫四婶娘接管了中馈,婶娘没了杂事烦扰定能再为姚府添个白胖胖的小少爷。天色不早了,锦瑟便不打搅婶娘安寝了,这便回去了。”

吴氏被锦瑟的话堵得胸闷,见锦瑟笑容甜美,又觉她非故意,这便愈发难受。只恨自己被夺了权,竟是半点怨言都发不得,还要谢谢老太太体谅她,小郭氏照顾她,吴氏只觉从未吃过这样的闷亏。她兀自顺了半响气儿,这才冲锦瑟笑着应了。

翌日,锦瑟又向小郭氏禀了欲去灵音寺上香之事,小郭氏自是当即便应了,忙着吩咐管家安排出行的车辆,跟随的护院人手,又叫了婆子提前到寺里安排各种事宜。

锦瑟这才将出行一事告之院中丫鬟们,王嬷嬷见锦瑟虽风寒已好,但面色还是苍白,便蹙眉道:“去灵音寺少说也要折腾大半日才能到,这时节山上也寒,姑娘刚病愈,上香之事哪里有这般急切。再说,好容易世子来了江州,姑娘这在避出去却又是为何!”

锦瑟闻言目光闪了闪,此次上香只因那寺中有贵人,能否结识这位贵人与她和弟弟之后的命运可谓息息相关,既如此,自是时间不由人的。可这事她却没法和王嬷嬷多说,至于谢少文,此刻她便是说出花来,王嬷嬷,柳嬷嬷等人也不会赞同退亲,既如此,锦瑟也不多言,只叫她们慢慢瞧便是。

也正是因为谢少文如今呆在武安侯府在江州的别院,锦瑟才不愿在府中多呆,也省得次次寻借口不见他,此事做的不妥还易引吴氏怀疑,倒不如避出去的好。

故而闻言锦瑟便只笑着安抚王嬷嬷道:“我已好许多了,再说,待一切安排妥当起码也是三日后了,这几天我定好好养身体,乳娘放心便是,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的。再来,乳娘也莫忘了昨儿的事,吴氏费尽心机要毁我名声,世子常常到府里来到底防不胜防,谁知会出些什么乱子……”

王嬷嬷见事无可改,又心中一凛,这才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自去收拾要带上山的细碎物件,暗自念叨着须得多带几件毛料衣裳才是。她这边刚打开衣柜,那边柳嬷嬷已笑着进来,却道:“姑娘,世子着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锦瑟闻言放下手中书页起了身移步明堂,门帘被打起,又挂上香妃细竹帘,隔着竹帘却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安平在台阶下跪了给锦瑟磕头见了礼,朗声道:“世子爷本是一早便起了要亲自来瞧小姐的,只不想临出门夫人那里出了些事,世子爷又被叫了回去。爷怕姑娘惦记着,便叫奴才过来先将爷从京城带着小物件送来给小姐解闷。”

他说着便指了指身后的红木大箱子,两个婆子将箱子搬进来,在锦瑟的示意下打开箱子,锦瑟瞧去却见里头东西着实不少,除了一些书籍外,多是精巧有趣又不失贵重的小物件,锦瑟笑了笑,便道:“你回去和你们爷说,东西我收了,谢谢他一片心意。最近府上事情多,婶娘和大姐姐都病了,我也没心思整日泱泱的,等过两日府里好些,我再禀了婶娘,请你们世子过来略尽地主之谊。”

安平闻言自是笑着应了,待他走后,锦瑟才起身细瞧了那一箱子物件,只将几本书挑了出来,便冲白芷道:“挑几样金贵稀罕的送去珞瑜院,那有趣儿的送两件给三姐姐,二姐姐和五妹妹那里也各送两件,其它的都收起来吧。”

白芷尚未应,锦瑟已自回了内室。许是谢少文一直在等锦瑟下帖子,可许是被万氏看的紧,倒没再往姚府来打搅锦瑟。这日一早,阳光普照,却是锦瑟出门往灵音寺的日子。

小郭氏给锦瑟安排了六个护院,四个使唤婆子,锦瑟留了王嬷嬷在府,又拉着凌珊的手细细嘱咐她要多帮衬王嬷嬷看好院子,这才在凌珊感激又得意的目光下,带了白芷、白鹤、蒹葭和冬雪四个丫头,并柳嬷嬷一行带着大小行礼出了院。

四十九章

锦瑟先往郭氏的福禄院辞了长辈,这才坐上软轿出府。府门外早已有五辆马车等候,锦瑟和柳嬷嬷自上了最前头的,另有两辆车装了被褥、衣裳等细软和日用物件,后头两辆大些却也粗陋些的马车方是下人们所乘。

马车一路疾驰,到江州渡头时太阳才刚刚升至半空,灵音寺建在流月江另一头的小寒山上。锦瑟一行在渡口换乘了大渡船,船到小寒山下只怕已是旁晚时分了。

上了船锦瑟便自扶着白芷的手进了早已安排妥当的上等舱室,舱室收拾的极为清爽,红木架子床上已铺上了自姚府带来的细软,白芷扶锦瑟坐下,这才给她去了头上帷帽。

柳嬷嬷看顾着将行礼都归整好,带着白鹤和蒹葭并冬雪进了房。因是要在船上呆三个多时辰,故而锦瑟已换了件半旧的家常棉布襦袄,缠枝海棠的石青色襦裙,只系着条翠绿腰带,便歪在了床上吃茶。

江州本便是眠江下游的重要渡口,来往商船客船极多,此刻船尚未起锚,外头传来一阵阵吆喝喧嚣声,极是热闹。

白鹤、白芷以往也随锦瑟出门,倒还好些,蒹葭和冬雪年纪小,本便出门少,这会子却是有些坐不住,一脸兴奋地推了东面的窗户往外瞧。

柳嬷嬷见状,忙呵斥道:“江风寒,姑娘病才刚好,你俩作死的。要瞧热闹自往甲板上嬉闹去,快关上!”

锦瑟闻言便笑道:“炭火烧的旺,倒觉闷得慌,无妨的,我也想听听外头的声响,倒能添份好心情。”

柳嬷嬷见锦瑟经这三日休息面色已红润不少,气色也是极佳倒比在府里时瞧着明艳许多,一张小脸都似散发着光芒般。加之她站在床边也没感受到江风,便也不再坚持,只道:“姑娘就惯着她们吧。”

蒹葭二人闻言嘻嘻一笑,便将窗户推开的更大了些,探出头去往外瞧。一会子指着这个,一会子瞧瞧那个,叽叽喳喳个不停,倒是引得白鹤,白芷也凑了过去。

“呀,白芷姐姐,你看,那水面上怎还有女子?她游过来了呢!天哪,她不冷吗,她在做什么啊?咦,那边还有个女人,快看,她们衣裳都湿透了。”

白芷随着她的手指望去,却见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正从水面上游过来,动作极是灵敏,瞧着应是个年轻妇人。见冬雪一脸震惊,白芷便笑着道:“那些都是游娘子,皆是这江边贫苦人家的妇人,为了生计便出来做些卖珠花和特产等廉价小物件的买卖。这渡口上停泊的来往船只上多有富贵人家的夫人姑娘和丫鬟们,因船停渡口也是无趣,便会到甲板上观景,这些游娘子就是专门做她们生意的,因卖的东西便宜又图个新鲜,故而生意却好,又因要靠近船上女眷,所以做这生意的也都是妇人和姑娘们,久而久之她们便被江州人称为游娘子。你是北方人,也难怪瞧着稀奇了。看,她那背上不还背着竹篓子呢。”

冬雪是不久前才被买进姚府的,本是北方人,因家中遭了灾,逃难到南方路上又失了家人这才辗转到姚府做了丫头。王嬷嬷观察她多日,见是个老实又干净的,锦瑟这回出门才指了她跟着。

听了白芷的话,冬雪半响才结舌道:“这世上可怜之人委实不少,如今数九寒冬的,江水该多冷了,女子常年这般泡在冰水中,名节不提,身子岂不受损?”

白鹤便笑着道:“我倒不知咱们小冬雪还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咱们江州还是好的呢,到底是渡口繁华之处,百姓起码还能吃上一口热饭,这些女子瞧着可怜却也算有个营生,不至挨饿,如金州一些地方,只怕比这再苦再累上十分百分只要能混口饭吃也是多有人愿意干的。”

冬雪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复又叹了口气。柳嬷嬷在一旁瞧的倒是笑了,冲锦瑟道:“姑娘倒教养了一群心怀百姓的丫鬟,瞧瞧这一个个,不知的还以为皆是一方父母官初上任呢。”

锦瑟便也笑了,心情舒畅便也起了兴致,随手取过一边放着的帷帽,道:“真若可怜她,便出去捧捧场。白芷不还眼热我那妆奁盒的玛瑙珠花吗,便是在这游娘子处五贯铜钱淘来的。”

白芷闻言明显一愣,锦瑟便掩着嘴笑了,道:“怎样?回去还拿月钱于我换不?”

锦瑟妆奁盒中有一朵石榴花的玛瑙珠花,白芷一直很喜欢,锦瑟便道一月月钱就卖给她。

锦瑟那妆奁盒中的饰品皆是上品,价值连城,不少都是廖华留下的,白芷以为锦瑟是疼惜她,哪里敢真用二两银子去买那价值连城的珠花?锦瑟这般赏一次她便推辞一次,复又每日眼馋着那珠花。

如今她听了锦瑟的话,瞪大了眼,算是恍然了,怨不得姑娘总拿那珠花逗她,眼瞧着她想要又克制着不要,笑的古怪古怪的,却原来姑娘一直在逗她乐子呢!

白芷不觉哭笑不得地瞪锦瑟,跺脚道:“姑娘就欺负奴婢吧,瞧以后姑娘寻谁干活去!”

锦瑟便忙去哄着白芷,不跌地道:“好白芷,那珠花姑娘不收银子了,白赏你还不成吗?来,快给姑娘笑一个。”说着便去撩白芷刚戴上的帷帽。

白鹤几个难得见锦瑟兴致高,纷纷打趣,几人笑闹着已是到了甲板。甲板上倒已有几个做丫鬟打扮的姑娘正趴在栏杆边儿上挑选着那游娘子竹篓中的小物件,片刻她们各买了些便离去了。

游娘子见锦瑟几人已站在一边瞧了许久,忙游了过来,仰头笑道:“几位姑娘也瞧瞧,这十里渡口就属我金凤卖的东西物美价廉,新鲜不说,种类也多。”

冬雪闻言忙应了,自那叫金凤的游娘子手中接了竹篓,却见里头垫着荷叶,又蒙着一层油纸布,游娘子身上早已湿透,可这背篓里的东西却一点水都没沾。

竹篓中的东西多是姑娘们喜欢的珠花、手帕、香囊等物,精巧的很,花样也都是江州时鲜的,又便宜,料想必定极惹异乡人的喜欢。

白芷,白鹤几个围着竹篓选的高兴,锦瑟在一边瞧着,便也笑意连连。那金凤瞧着不过双十年岁,皮肤因长年浸泡江水显得极粗糙,头上戴着帷帽,帷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侬丽的大眼睛来。

她声音清脆极是能言善道,几句下来倒哄的白芷等人将竹篓中本便所剩不多的物件皆买了下来,连竹篓也都一并送了。

锦瑟摇头失笑,却也挑了两块绣兰草的帕子,绣工虽一般,那花样却清新不俗。

回到房间,锦瑟自捧了书看,白芷几个却围坐在八仙桌旁瞧新买的物件。冬雪挑了一只精致的木梳当即便插在了头上,白鹤便笑着拿靶镜给她照了照,道:“一支玉梳起码要三四两银子,这木梳虽没玉梳金贵,难得的是做的精致,月牙一般,倒也好看呢。”

“说的是呢,玉梳一摔就碎了,我一个丫鬟也带不起,这木梳好,才十个铜钱,就是显得有些色寡,不衬我这身衣裳。”冬雪也道。

今日因是出门,几个丫鬟并未穿姚府丫鬟的服饰,而是自选了平日压箱底的衣裳穿戴了起来,冬雪身上便是一件半新的嫩紫色绣缠枝海棠的右衽儒衫,配着的是明紫色的灯笼裙,皆是早年锦瑟没上过身的衣裳因久放未穿便赏了下去。

锦瑟被她们闹的干脆放了书,起身也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冬雪头上取下那木梳,笑道:“这木梳确实素净不适合小姑娘戴,难得的是样子精巧,添些色彩便抢眼了。”

她说着吩咐白芷取了针线来,复又自白鹤买的散珠子中挑选了二十几颗色彩斑斓的,将珠子穿在丝线上,手指轻挽翻飞,只片刻那些米粒大小的珠子便成了三朵大小不一,并排绽放的桃花,锦瑟将珠花小心地缠在梳背上,挽了结对着白芷手中靶镜取了头上的玉梳顺手插在冬雪头上,却将那新作的木梳别在了自己的发髻上,挑眉冲白鹤等人道:“瞧瞧,不比玉梳差吧?”

蒹葭等人一瞧,却见锦瑟头上木梳被这三朵风姿靓丽、栩栩如生的桃花一映,一下子便鲜活亮眼了,别在锦瑟乌压压的发间,五彩珠子流光溢彩,仿似冬日枝头一抹新绿,倒是将冬雪头上那玉梳都比了下去。

“真真好看呢!”

“这珠花是缠在上头的,回头倒可以在木梳上打了孔,将珠花穿在上头应会更结实些。”

“是呢,这珠子也可换成贝壳、蜜蜡花、绢花……还能做了坠子吊在梳篦两侧。”

……

女人天生就是爱美的,锦瑟这一起头,白芷几个倒都动起了心思,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见此锦瑟不觉笑着摇头。

她起身欲往床边走,可刚转身便见本站在床侧含笑瞧着她的柳嬷嬷猛然睁大了眼睛,直盯着门口处“啊”地惊呼一声。

锦瑟本能欲回身去看,只她还来不及扭腰,便感一股大力勒上了脖颈,接着她整个身子被这力道带地向后撞去,直跌进一个充满力量的刚硬胸膛,脖颈上也瞬时被抵上了一把冰冷而森寒的匕首。

“莫慌!是我。”一个森寒如冰,冷硬如铁的低沉男声自耳后响起,与此同时一股男性的阳刚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冲鼻翼,令得锦瑟微微蹙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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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章

虽是瞧不见身后之人,可那冰冷沉硬的语气,还有身后人浑身上下充斥着的冷峻气息却叫锦瑟感受到一股危险和杀机,她秀美的眉微微蹙起,脑子急转已将这些日所做之事细细回想了一遍,考虑着这男子是吴氏察觉端倪派来毁自己清白的可能性。

脖颈上抵着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极冷寒的光直逼双眸,锦瑟微微眯了眯眼睛,男子说话间喷吐在耳后的燥热气息和后背抵着的蓬勃起伏的肌理,宽阔刚硬的胸膛却又令她僵直了身子,心跳不由有些加速。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柳嬷嬷惊呼了那一声,眼见锦瑟被挟持,登时双腿发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而蒹葭和白芷几人更是糟糕,早已吓得面色飒白,直盯着压在锦瑟脖颈上的那把正发出锐利寒光的匕首,她们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生恐不小心叫出来会惹怒来人,伤到自家姑娘。

直接派男人闯进来毁她名节,此事虽有效,但必定后患无穷,漏洞百出,不到迫不得已,吴氏万不会如此草率。不,不会是吴氏的人。

锦瑟转眸间已否定了之前的想法,一来这不似吴氏的惯有手法,更不似一个内宅夫人会用的手段。再来身后男子有极强大的气势,这样的男人即便锦瑟瞧不见他的模样,却自觉非吴氏所能驱使。

这般想着,锦瑟已稍稍安定了下来,这才有功夫去琢磨将才男人的话。

莫慌,是我?

这人倒是一副友人的口吻,天知道这世上有如此拿了刀逼在人家的脖颈上却还叫人莫慌的友人吗?

只男人的声音倒真有几分耳熟,可锦瑟任是想破了头,也没能找寻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她曾认识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吗?锦瑟微牵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来。

不管认不认得,锦瑟想,这人之所以如是用匕首顶着她,多半是怕突然闯进来,她们会因惊慌而尖叫出声,若他真欲伤她性命,早便动手了,何苦等这许久……

这般她僵硬的身子便慢慢柔软了下来,轻声笑道:“公子可否先放开奴婢,奴婢们都不出声便是。”

锦瑟的声音清润而淡静,如一缕轻风拂过,竟是充斥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令得屋中紧张的气氛稍缓。她言罢却是含笑瞧了眼柳嬷嬷,复又眸光微闪地瞥了眼冬雪。

柳嬷嬷见锦瑟望来,又闻锦瑟自称奴婢,便知晓了她的意思。

且不论这闯进来的男子意欲如何,只男子在这里,若然惊动了他人便必对锦瑟名声不利。这次出来除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那些个婆子、护院可皆是姚府的人,若这突然闯进来的男子被人瞧见,事情再传到吴氏耳中,那可真是要出大事。就冲这一点,不管男子是谁,都得先稳住了他再说。

如今锦瑟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衣,头发将才也散开了,只松松挽了个双十髻,插着新做的那柄木梳,打扮倒浑然似个丫鬟。反观冬雪,身上穿着的是早先锦瑟赏赐的没上过身的衣裳,头上更是插着锦瑟的玉梳,倒更像是小姐。

柳嬷嬷忙冲冬雪使了个眼色,冬雪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白芷使劲捏她一下,冬雪才猛然觉醒,忙颤声道:“对……我们……定不出声,还请这位公子快快放开……冬雪吧。”

身后男子似瞥了冬雪一眼,锦瑟便觉脖颈上的刀刃移开了。与此同时,锦瑟才算陡然松了一口气。

倒非脖上那寒刃令她紧张,而因她到此刻才确定这男子必不是吴氏派来毁她名节的。将才她自称奴婢,便用意试探男子的反应。若他果真是吴氏派来的,那必是知晓自己容貌的,万不会将冬雪认成主子。再来也是考虑到名节,万一此事闹大,只说被男子挟持的是冬雪,总归是要好些。

男子将刀刃移开,又松了环在锦瑟脖颈上的手臂,锦瑟才扭身,抬眸,男子的面容撞入眼中,饶是锦瑟心性沉稳,也惊得微微瞪了瞪眼睛。

却见面前人似早在等着她回头瞧他一般,在她凝眸时竟瞬间散了一身的杀机如阳光刺破厚重云层,瞬息露出一张坏坏的笑脸来。

他两道剑眉也因笑意微微向上扬起,飞入鬓角,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像晴空朝露般清澈的眸子,此刻正流光璀璨地瞧着她,见她瞪大了眼睛,当即便泛起涟漪来,英挺的鼻梁下,厚薄适中的红唇轻轻一勾,竟是挑起一抹痞极的笑意来,却道:“一貌倾城,般般入画,原来你长这般模样啊,不枉爷心心念念这些天。”

他这话本带着两分赞叹,八分挑逗,配上嘴边那痞痞的笑意,浑然是个登堂入室的采花贼,登时便叫柳嬷嬷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几个丫鬟也飒白了面颊,吓的咬住了唇。

锦瑟却是一阵哭笑不得,只因这眼前人不是旁人,竟是那日她在姚府后门遇到的那猖狂的北燕武英王完颜宗泽。

莫慌,是我?再次想起将才完颜宗泽的话,锦瑟真不知该不该对这位北燕王爷的恶趣味抚掌喝彩了。难道这位爷觉着他们两人很熟吗?

眨了眨眼,锦瑟才重新观察起完颜宗泽来,却见今日他于那天的打扮浑然不同。他穿着汉服,一身玄色祥云蝙蝠纹劲装,腰间系着同色金丝蛛纹带,只缀着一枚白玉麒麟佩,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本该是儒雅俊逸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愣是显出八分随意不羁来,只此刻却略显狼狈。

一头乌发微散,从金冠中落下两屡碎发来,因沾了水,发愈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沿着深刻的眉骨蜿蜒至眼帘处,映着那碧波荡漾的蓝眸,极具挑逗的笑容,微微敞开的衣襟,英挺矫健的体型,还有右胸上那道皮肉外翻正淌血的伤口,瞬时便突兀地彰显出一股男性邪魅的性感来。

眼前人分明是正遭逢追杀,若无意外当是避难到这船上的,可此刻他竟还有功夫于她玩笑?什么一貌倾城,依完颜宗泽的身份,只怕倾城美人也是见过的,又怎会瞧上她这个半大孩子?他这分明是在报复当日被自己糊弄的仇呢,眼见冬雪几个被吓得面色愈白,锦瑟差点没翻个白眼。

似响应锦瑟心中所想,外头适时响起了一片喧哗声,依稀竟有兵戈之声。柳嬷嬷等人面上微喜,锦瑟却苦笑,且不论这人被发现在她房中会不会影响她的闺誉,只此人在她这里出了意外,她便得承受北燕皇帝的雷霆之怒,早晚逃不过个死字。

锦瑟思虑的同时,不忘紧紧盯着完颜宗泽,想从他的神情中揣度出此刻到底是什么状况来,只无奈完颜宗泽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竟是半点不惊。事实上他此刻也在瞧她,极认真的,仿似在细数她的双眸上究竟长了几根睫毛,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半响完颜宗泽蓝眸才兀自一扬,星目闪过浓重的兴味,竟是理直气壮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早先美人拿了爷的银子,现下爷少不得要借宝地避避灾了。”

锦瑟见他这般,怒极反笑,挑眉道:“十两银子,我现下便还给您,劳您移步它地,可好?再说,您看这屋中可有藏人之地?这一会子出了披露,我们姑娘的名声是小,您身子尊贵,有个差池可如何是好?”

柳嬷嬷等人见锦瑟竟和来人就这么闲谈了起来,又听二人的对话倒似早便认识,登时便都愣住了。锦瑟却觉着荒唐透顶,只眼前这位武英王却似乐在其中,他见锦瑟不慌不忙,一双蓝眸反倒更见璀璨了。

今日也确实是他不防招了人家的道,这才被逼的如斯狼狈,还挂了彩,跟随的人死了七七八八,他退到这渡口来也是意欲将事情闹大。倒不想隔极远便一眼瞧见了锦瑟的身影,凭他的眼力和记忆力,却是仅靠一个背影便认出了锦瑟。想着那日在姚府后门那个糊弄了自己的丫头,不知怎地他便相信这丫头定能带给他惊喜,他也极是期待瞧见他时她会有何种反应。

故而便有了将才的一幕,如今见锦瑟临危不乱,还和自己开着玩笑,他越发觉着有趣,竟是微微倾身直将一张俊面贴在锦瑟面前一寸处,眯着眼如一只狡猾的猎豹盯着猎物般,危险却又温柔地道:“早先美人拿了爷的银子,这会子还想爷随你的意却是不能了。爷如今身处险境,反正也是一死,为何不寻个中意的地儿?你们汉人有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爷今儿也尝尝是何等快意的滋味。”

他说话时喷吐而出的轻柔气息带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锦瑟微微偏开头,眉宇间毫不掩饰厌弃之色。闻言虽气结,可也听明白了完颜宗泽这是打定了主意不放过她!

此刻完颜宗泽胸膛上的伤口还往外冒着血,虽是他已草草处理过流的不甚厉害,但也在一点点浸湿他的外裳,可那血却是一点都没滴到地上,将才完颜宗泽勒着她,也分明刻意避开了伤口,锦瑟不必瞧也知道背上定没沾染上血迹。这人到了如此境地,还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分明是打定主意要躲藏在她这里。

再瞧他这副半点不惊的玩笑模样,只怕凭他的能耐便是被外头人发现了也能拼力全身而退。可他就是不愿轻易放过她,就是非得赖在这里将她拖下水!就因为那十两银子吗?眼前人还能再小气记仇点吗?

不管如何,锦瑟是万不能叫人发现完颜宗泽在这屋里的。前世她受尽了罪,皆是因名声被毁之故,如今有万氏和吴氏睁大了眼盯着她,生恐抓不到她的错处,若完颜宗泽真被发现,只怕多难听的话她们也编排的出来。眼前人不走,她便只能帮他。

耳听外头动静越来越大,锦瑟叹了一声,不再瞧完颜宗泽,扭头冲冬雪福了福身,道:“姑娘,只怕咱们得帮他遮掩一二,若不然于姑娘也是不好。”

冬雪自一切都听锦瑟的,柳嬷嬷等人也知事情严重,皆屏息听从锦瑟安排。唯完颜宗泽见此,目光又在锦瑟和冬雪身上扫了扫,轻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蒹葭去箱笼里寻了小姐那件八团喜相逢织锦镶银鼠皮的大氅和先夫人那套秋香色素绒绣花的常服出来,白芷过来给他打散了头发梳个朝云髻……”锦瑟说着已顾不得其它,一把扯了完颜宗泽将人拽到梳妆镜前按坐了下来。完颜宗泽倒也配合,倒叫锦瑟微微松了一口气。

锦瑟又连着交代了柳嬷嬷等人几句,几人匆忙地按吩咐各行其是,外头的响动却是越来越大。桌椅倒地之上,兵戈碰撞之声,女子们的惊呼之声,纷纷乱乱。

锦瑟刚将帷帽扣在完颜宗泽头上,屋外已响起了一个男声,“四小姐,官府上船追捕池鹤山的贼匪头子,只怕要劳动四小姐开了门移步甲板,令兵爷们搜找一番。”

白芷几人登时便浑身一震,皆瞧向锦瑟,锦瑟冲她们安抚一笑,白芷这才扬声道:“知道了,这便出去。”

外头姚府这次跟随锦瑟出来的护院头头汪大柱闻声面色忐忑地瞧向身边一众官兵,道:“劳烦兵爷们稍侯片刻……”说着却是摸出一锭银子来往那官差的手中塞。

那领头的官差却瞧都没瞧一眼,一脚便踹上了紧闭的房门,厉声道:“搜!”

房门猛然被踢开,却见门前不足三步处四个小丫鬟并一个嬷嬷正簇拥着一个披了大氅,带着帷帽,只露出一头云鬓朱钗的小姐往这边来,似不妨房门会突然被撞开,那小姐吓的肩头一抖便往身后丫鬟的怀中避了避身子,而四个小丫鬟也是尖叫一团。那嬷嬷便怒目瞪了过来,沉声呵道:“知不知道我们姑娘是谁?!我家老爷乃江州同知姚大人,姑娘乃前宰辅姚阁老的嫡亲孙女,你们是哪里的官兵,竟敢如此!就不怕吃板子吗?!”

那打头的官兵却兀自未闻一般,一双厉目瞧都未瞧柳嬷嬷一眼,四下在屋中搜寻了一遍,眼见屋里一目了然,只床边堆着个大箱笼勉强能够藏人,又见床幔半掩着,便冲身边兵勇打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两个穿官差服的小兵提着明晃晃的大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直直往床边儿去了。

一阵乒乓作响,那两个小兵将箱笼里的衣裳、首饰等物翻了个底朝天,又搜找了床上床下并房中各个角落,却一无所获。打头官兵这才锐目盯向柳嬷嬷几人。

柳嬷嬷已是气的面色铁青,见他望来,便厉声道:“不管你们是谁的手下,今日你们惊扰了姑娘,如此不给我姚府脸面,便等着丢差事,吃官司吧!”

柳嬷嬷声音刚落,那兵头便冷笑一声,锐眸微眯,沉声道:“将帷帽脱掉!”

柳嬷嬷闻言气的浑身发抖,忙上前一步挡住身后姑娘,盯着站在一旁的汪大柱,道:“汪大柱,你这护院是吃白饭的吗?任由这些个浑人欺上来,四小姐是何等身份,岂容什么人想瞧便瞧!汪大柱,你可想好了,四小姐虽没了父兄撑腰,但却是正正经经的姚府主子姑娘,若是出个什么差池,仔细回去老太太和夫人扒了你全家的皮!”

汪大柱本便觉着今日的官兵有些奇怪,平日在这江州地界,官差遇到姚家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像今日这般油盐不进,凶神恶煞的。他直觉这些兵爷惹不起,怕招惹了杀身之祸,又想着锦瑟在府中虽是面上得宠,可毕竟没了亲人,真若出了事老太太和夫人也未必会为其撑腰,便往后退不愿为锦瑟拼命,和这些官兵正面冲突。

如今被柳嬷嬷一喝,他不觉心头一凛,只觉柳嬷嬷说的是,姚锦瑟是堂堂正正的姚府姑娘,就冲着这点他便不能不护着。姚锦瑟出了事,他一家便得跟着陪葬。

想明白这一层,又见自家姑娘吓得躲在柳嬷嬷身后,摇摇欲坠,汪大柱便忙沉喝一声,“兵爷何意?!欺我姚府无人吗!兄弟们,护好四小姐,今儿任谁也甭想靠近四小姐一步!”

他喝罢,带出来的那五个护院才冲了过来,官兵头目却是不屑地抿唇,其他兵勇也瞬时拔出了明晃晃的刀剑来,登时场面便剑拔弩张了起来。

却与此时,只听船屋东面的窗户下分明传来一声撞击和溅水声,柳嬷嬷面色一变,不觉扭头飞快地瞥了半掩的窗户一眼。那兵勇头目锐目盯了柳嬷嬷一眼,将她神情瞧在眼中,双眼一眯便直盯那半掩的窗户,迎着阳光却正见那窗棂上波光粼粼,竟是沾染着一层水光。他当即面色就是一变,飞步往窗前靠,沉声道:“上!”

一众兵勇便也跟着抽出刀剑直逼那窗口处,杀机扑面而来吓得蒹葭几人连声尖叫,汪大柱见此,忙趁机吩咐着姚府护院们护着几人移出屋子,匆匆退到了甲板处。

而屋中,兵勇头目到了窗前,眯了眯眼,身子骤然暴起,一跃踹开窗户,翻身在窗棂上蹲下手中锐利的长剑挽起寒光便往下刺,几乎同时,自窗口五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呼,兵勇头目一剑刺空,凝眸望去,却见船边儿的水面上露出一人来,望去却非他要寻之人,而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姑娘。

那姑娘带着帷帽,轻纱拂面,身上已湿透显在水中呆了极久,背上还挂着一个空掉的竹篓,似极为吃惊,正一手捂着嘴一脸惊惶地瞪着他。

“是个游娘子。”身后传来同伴的声音,那兵勇头领又扫了眼舱房,见八仙桌上摊着珠花绢帕等物,这才又仔细查探了下水面跃下了窗棂。

恰于此时,前往搜查水下和其它舱房的兵勇也已过来,皆一无所获,便有一瘦高兵勇蹙眉道:“许是属下瞧错了,人上了旁边的船也未可知。”

“走!”兵勇头领面色阴沉喝了一声,大步往外走,到了甲板上自柳嬷嬷等人身边经过,却又猛然顿住脚步,虎目骤然盯向周身上下都蒙得严严实实的姚府四小姐。

他目光一眯竟是突然出手,剑光飞闪,伴着咔嚓一声响,众人只见那姚四小姐头上戴着的帷帽竹制帽檐被一劈两半,四裂开来自她头顶飞落,纱幔拂过面颊,飘落地上,登时一张绝丽的小脸便暴露在了日光之下,再无一丝遮掩。

冬日明媚的阳光猛然照在锦瑟面容之上,她似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到了,微微张着花瓣般的红唇,接着才惊声低呼一下,抬手将身上披着的大氅抓起去遮面容,身子更是往后一避扑到了后头丫鬟的肩头上,那丫鬟便忙低头劝着。

柳嬷嬷见此惊呼一声已冲将上去对着那头领拳打脚踢,恨声道:“放肆,对我们姑娘如此无礼,休想就这般离开!”

那头领瞧见了锦瑟模样,心中失望,已确定了所寻之人没在这船上,当即将铁臂一甩便将柳嬷嬷推开,也不管其他带着一众人大步而去。

汪大柱扶了下,柳嬷嬷方没跌倒在地,她站起身来惊魂未定地骂了两句,这才在白芷的劝解下和几个丫鬟一并簇拥着锦瑟又回了舱房。待门关上,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锦瑟忙道:“快将白鹤拉上来。”

白芷和蒹葭闻言忙奔向窗口,探身去瞧,白鹤浮在水面上,已是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成了青紫色。几人慌忙地将她拉上来,用锦被裹住,锦瑟瞧着白鹤缓过劲儿来,这才放了心,瞥了眼坐在八仙桌旁悠哉游哉吃茶的完颜宗泽抿了抿唇,窝了一肚子火气。

外头响起敲门声,接着便响起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姑娘,船马上就要开了,好些人家都在下船。今儿出了这般事,莫不若姑娘也先回府中,来日再禀了老太太到寺里上香可好?”

锦瑟辨声,却是依弦院的粗使婆子刘妈妈。今日出了这等事,众人都心神不宁,柳嬷嬷听了分明也又所意动,瞧向锦瑟的目光带着几分恳切。锦瑟这次到灵音寺进香本便是有目的的,此刻怎肯掉头,更何况如今完颜宗泽可还赖在这里呢,瞧着他那模样竟是没有走的意思。

这会子当着完颜宗泽的面儿锦瑟也不好和柳嬷嬷等人多说什么,故而她只走向冬雪,小声劝道:“姑娘,这会子若然回去,只怕府中真会起了流言,倒不好辟谣了。”

柳嬷嬷闻言蹙眉,想想果真如此,府上人都知姑娘出来上香了,这若又匆匆回去,这船上遭遇官兵搜查一事再一传,难免那不知分寸又喜欢嚼舌的胡乱猜测传些难听的疯言疯语来,倒是这会子照旧去了寺中,反倒能压下此事。

冬雪自点头称是,柳嬷嬷便冲外头道:“姑娘说了,这点事当不得什么,出趟门不容易,再来寺中又早安排妥帖了,不好再劳烦四夫人一次,便按原行程前往灵音寺。”

外头刘妈妈应了一声脚步声便远去了,锦瑟这才冲柳嬷嬷使了个眼色,瞥了完颜宗泽一眼。柳嬷嬷心知锦瑟是叫她带着几个丫鬟避出去,许是和这俊美的异域男子有话要说,经这一阵工夫,柳嬷嬷也瞧出来完颜宗泽没有恶意,虽觉留了锦瑟和完颜宗泽单独相处有些不妥,可今日发生的本便不寻常,事急从权,关键是赶紧驱走这男子,柳嬷嬷料想锦瑟定有法子,便蹙了蹙眉顺了锦瑟之意。

她走到冬雪面前,劝道:“这里乱糟糟的,老奴瞧姑娘面色也不好,且叫冬雪照顾着这位公子,老奴陪姑娘先避到下人舱中休息一下,可好?再来,白鹤身上湿着也不是法子。”

冬雪应了,柳嬷嬷这才招呼了白芷、蒹葭和白鹤一并都退了出去,屋中便一下子只剩下了站在窗边含笑而立的锦瑟和穿一身女子襦裳襦裙却大刀阔马地叉腿坐在八仙桌旁的完颜宗泽。

察觉到锦瑟的目光,完颜宗泽也瞧向她,眸光浮沉,似有探究意味。

锦瑟对他的打量不甚在意,唇角挂着温婉笑意,福了福身,道:“公子要避的人已走了,敢问公子准备何时离开?婢子也好送了公子,去请我家小姐回来。”

完颜宗泽瞧着锦瑟目光转为疑惑,眼前女子分明只十一二的模样,又是藏在深闺不经世事的弱质女流,这般的千金小姐遇事怎会如斯的镇定自若?

锦瑟只当完颜宗泽是第二回见到自己,先前他便一直当她是姚府丫鬟,而今日自一开始她便以奴婢自称,身上衣着也无破绽之处,索性便欺瞒到底,她哪里知道完颜宗泽早便识破了她的身份。

完颜宗泽能猜出锦瑟的身份,却是因那日在福德楼上听到的一席话,按影七复述他已断定姚四姑娘必是个有见识,有担当,又极为通透的姑娘,可将才观那插着玉梳的姑娘,穿戴虽更肖小姐,可气质却落了下乘。若然他不知姚四姑娘是何等性子,自不会生疑,可既知,反观之下便显得眼前人处处更合姚四姑娘的性子。再见柳嬷嬷等人对锦瑟的态度,完颜宗泽已心中了然。

而此刻他听锦瑟还自称奴婢,兀自暗嘲,却也不揭穿她,只挑眉一笑,道:“你叫冬雪?”

锦瑟见他不按理出牌,一副不慌不忙要拉她叙话的模样,无奈地抚了抚额,点头道:“奴婢冬雪,不知爷……”

锦瑟话未说完,完颜宗泽已是抬手止住,复又屈起一指来冲锦瑟勾了勾,道:“过来于我处理了伤口再说其它。”

他直接的语气,霸道的举止再度叫锦瑟气结,锦瑟识得之人皆知礼明义,何曾见过这样随性嚣张的,想起那日姚锦红问她完颜宗泽何以那般野蛮,她还道他是嚣张而非野蛮,如今想着锦瑟恨不能自抽嘴巴,这完颜宗泽岂止是野蛮,他压根就不懂礼数!

见锦瑟小脸绯红,完颜宗泽自知是气的,眸中反倒晕染了一层笑意,只他尚未再度开口,却见锦瑟已恢复了沉静温婉,竟是笑着道:“爷请稍候。”

锦瑟言罢从乱糟糟的箱笼中翻出个红木雕花盒,她捧着那盒子在八仙桌旁坐下,盒子打开里头放着的竟是急治外伤的药物和绑带和剪刀。完颜宗泽诧异地瞧向站起身靠过来的锦瑟,语气微恼,道:“你一个姑娘家的备这些东西作何?”

见他不悦,锦瑟不明所以,自也不会告诉他,自前世那场金州之乱,眼瞧着弟弟在怀中失血而亡,她便有了随身带金疮药的习惯。事实上,想着这些,她笑容越发明媚地扬了扬手中剪刀,道:“有备无患嘛,像今日这不就用着了。”锦瑟言罢,便作势去划完颜宗泽胸前伤口附近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