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重生名媛望族》》 · 素素雪 · 2026-07-26
姚锦玉先是一惊,身子一僵,接着便闻有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声线低哑地道:“大妹妹叫哥哥等的好苦啊,可真真想死哥哥了……”
身子被男人紧紧抱着,那声音又响在耳边,说话间男人甚至用嘴唇轻碰着她的耳垂,姚锦玉听了这声音第一直觉自以为那是谢少文,听了这等话,又被这般对待,登时她的心便狂跳了起来,身子一软,颤着声音叫了一声,“文哥哥……”
这抱着姚锦玉的又怎会是谢少文?却正是在福禄院见了姚锦玉一面便色心大起,觊觎上她的谢少川。这会子他听姚锦玉娇滴滴的唤起谢少文来,倒也不揭穿,只低声笑着道:“大妹妹的手可真软,真滑腻。”
他竟是抓了姚锦玉的手,正肆意地揉弄着,姚锦玉见他越发放肆起来,一时间当真是又紧张又害怕,可心中又似盛满了甜蜜,挣了一挣便半推半就了起来。那谢少川见姚锦玉不挣,登时自便得寸进尺地愈发混起来,不仅自身后轻啃姚锦玉雪白的脖颈和耳垂,一双大手也松了她的手,改而在姚锦玉身上一阵的抚弄。
姚锦玉何曾被男人如斯对待过,当下便受不住地瘫软在谢少川的怀中,任由谢少川驾轻就熟地将她的衣襟撕扯开,探进手去,两人肌肤一接触,姚锦玉打了个颤,心一惊,偏一阵冷风起,正从那四散的衣襟吹了进去,姚锦玉猛然清醒过来,忙便挣扎着道:“文哥哥你别这样!你快放开我!”
谢少川怎会听她的话,他虽一双手在四处点火,可那手臂却仍旧紧紧自后头将姚锦玉困住。姚锦玉挣了两下也是白搭,便闻男人又在耳边轻声低语,道:“我偏不放,大妹妹你这般美,叫哥哥朝思暮想,受尽折磨,实在比死都难受,妹妹便发发好心从了哥哥吧,嗯。”
姚锦玉这一清醒,又听闻这话当即便觉出了不对,急于回头,道:“文哥哥不是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吗?!”
谢少川将手臂固了更紧,不叫姚锦玉回头,一面道:“谁说哥哥我受了重伤?大妹妹也不想想,依着哥哥的身份何人能轻易伤我?不过是些皮毛轻伤罢了,我装成重伤不过都是做给人看的,不那样又怎能叫爹同意退亲,又怎进的了这姚府,怎接近地了大妹妹?还是大妹妹更想我此刻躺在屋中和四姑娘呆在一处也这般待四姑娘?”
姚锦玉虽觉谢少文的声音也有些古怪,可又闻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酒味来,便以为是饮了酒的缘故。因那纸条确实是谢少文所写,带她来的知砚也着实是谢少文的心腹,姚锦玉又情根深种,压根不会去怀疑谢少文,故而这会子她自不会怀疑身后人非谢少文。若然她稍稍清醒一点,或是平日对谢少文稍有防备,便会觉出不对来,只谢少文便不会称呼锦瑟为四姑娘这一点,便足够她警觉了,偏姚锦玉根本无疑。
将才她确实有疑,狠是惊了一下,可听了谢少川的话,登时便脑子便又发昏起来,只觉一颗心飘飘然盛满了兴奋和甜蜜。想着谢少文竟真是因想退亲、想靠近自己这才装伤,又听了他最后那话,姚锦玉嫉妒心起,生恐谢少文恼了真回去和锦瑟厮缠,当即她便忙抬手主动抚上了谢少川的,身子也又靠在了他怀中,羞怯地道:“文哥哥这些话都当真?”
谢少川闻言唇边露出讥笑,却是回道:“自都是真的,若有半句假话便叫我不得好死!”
听了这话姚锦玉只觉吃了定心丸,娇滴滴地道:“不许文哥哥瞎说!”
谢少川便笑了,又抚弄了姚锦玉一阵,见她已难以自制,青涩的身体在他掌下一阵阵发颤,当即便将唇一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姚锦玉一惊欲抬头去瞧,他却将她的头又按了回去,笑着道:“妹妹听听我的心跳,它只为妹妹而跳。”
姚锦玉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登时只觉幸福难言,想着此刻独自待在谢少文屋中正晕迷着的锦瑟,她更是得意非常。原先她便极为难过,一想自己亲手将锦瑟送到心爱的世子房中,一想着谢少文会亲近锦瑟,她便窝心窝肺的难过,如今情形相反,谢少文只一心地稀罕她,这怎能不叫姚锦玉得意忘形。
偏她又吃了酒,酒劲儿一波波涌上,脑子本就有些糊涂,这会子再被谢少川刻意引导,姚锦玉便真沉浸在了一时的幸福中,她听着那心跳声,娇羞地笑着。
待姚锦玉回过神时已在一间屋子中了,谢少川将房门用脚踢上,大步便往大床边儿走。姚锦玉一惊,抬头去瞧他,偏屋中一点灯光都没有,她一时间不能适应黑暗,根本就瞧不清谢少川的面容,只听到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妹妹莫怕,哥哥会好好待你的……”
言罢,他已将她放在了大床上并几下扯了身上衣裳竟是光溜地压了上来。那床上的帷幔散下,外头月亮又藏进了黑云中,姚锦玉便是睁大了眼也瞅不清谢少川来,加之察觉到谢少川脱了衣裳,她便更不敢多看。
而谢少川扑上去便冲着姚锦玉一阵的上下其手,三两下便将她扒了个精光,姚锦玉这才惊恐起来,忙挣着,“文哥哥快放开!我们不能这样,不能!”
谢少川却笑着抚弄着她,道:“不能怎样?大妹妹放心,我已给爹去了信,说要娶你为妻。等爹到了便会向姚伯父下婚书的,大妹妹难道不想嫁给我吗?”
姚锦玉听谢少川说已给家中去了信,说要娶她,登时脑中又充满了幻想,似下一刻自己便真能当上侯夫人,又念着彼时做妾的锦瑟在她身边摇首乞怜,姚锦玉便又无法挣扎了。加之谢少川玩弄女人的手段也着实了得,姚锦玉一个未接触过男人的闺阁姑娘,两下便被他撩拨的不能正常思想,整个身体便软了,加之酒劲,被如斯轻薄哪里还有半分的力气,直接便瘫软在了男人的身下,只能又怕又依赖地柔声唤着文哥哥。
听闻姚锦玉唤着文哥哥,谢少川便俯下头去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姚锦玉便一下子迷失了,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只觉身子轻飘飘,有一股股燥热又酥麻的感觉一波波翻腾,惹得她又是不舒服,却又觉眷恋非常,随着谢少川一阵狂嗅乱啃,姚锦玉一张小脸本便因酒气绯红着,如今更是羞的涨红,不敢抬头去看,只抬手抱住了她的文哥哥。
而锦瑟被完颜宗泽抱在那大树上,自瞧见了刚才亭中上演的一出大戏。
她只看了两眼便明了一切,这分明是姚锦玉被谢少文给玩弄算计了。登时她倒真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同情姚锦玉了。
谢少文这样的男人姚锦玉竟也敢相信,其实前世时只怕她便是不毁掉侯府,姚锦玉也难一辈子幸福,谢少文根本便不是难够托付一生的人。
亭中的混账事她只瞧了两眼便蹙眉别开了视线,想着谢少文一面筹谋着毁自己清白,一面又如此玩弄姚锦玉将她送给个混账人,锦瑟又怎能不生气生厌?!当即她神情便发冷,双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而她身后的完颜宗泽却似恐脏了眼睛,余光都未往那亭中瞥上一下,只细细地瞧着锦瑟,如今见她神情不妥,倒有些后悔将她带到了这里,叫她瞧见这肮脏的一幕。
他身子微微前倾在锦瑟耳边低声道:“谢少文有什么好的,值当你因他生气?”他说着却是用拇指指腹轻擦了下她紧握的拳头,似有安抚之意。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竟能瞧出自己的心思,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握着的手却松开了,道:“你少恶心我!”
完颜宗泽本便坐在锦瑟身后,虽未抱着她,可两人却贴的极近,他的手更因防她掉下去轻轻搁在她的腰上,锦瑟这一回头整个人便嵌在了他的怀中,脸颊更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错落紧挨,完颜宗泽的身子便微微一僵,呼吸也是一窒。
锦瑟险些撞上完颜宗泽的额头,又见他目光盛亮,哪里还敢多瞧,忙又转过身来,蹙眉不语。
完颜宗泽便瞧着她那侧颜发起愣来,月光下那容颜清丽动人,腻白俏粉,小巧微挺的鼻,唇线精致,柔柔红艳,她的额白而平润,下颌细秀,明眸顾盼,不经意间便流出盈盈水意。
她耳边一缕青丝随风轻扬一下下扫过他的鼻翼,痒痒的一如他的心。因着瘙痒,他想向后退下,可又着实不舍得,随着那发丝又有一股兰芷般的香气往鼻翼中钻,真真是丝丝屡屡都令人煎熬。
偏下头亭中的动静越来越大,完颜宗泽这下哪里还敢贴着锦瑟,忙往后撤了撤身子,暗骂自己一声,是当真后悔将锦瑟带过来了。好在谢少川很快便抱走了姚锦玉,完颜宗泽这才忙揽了锦瑟从树上跳下来。
待他松开锦瑟,锦瑟便快步往内宅的方向走,完颜宗泽追上她,笑着道:“怎又不理我了?”
锦瑟在此呆了一阵,生恐内宅那边闹起来自是要赶紧回去的。可见完颜宗泽亦步亦趋地跟着,也知不打发了他,他怕真能一直追到内院去,她闻言站定,回头盯着完颜宗泽道:“王爷能不能莫有事没事便出入人家宅院,若我没记错这是盗贼一流的行径吧?”
完颜宗泽闻言倒是一笑,道:“谁说我无事的,上次来可不刚巧便救了你,这次嘛……一会子你自会感谢我。”言罢,他便又欺近锦瑟,意有所指地道,“盗贼的行径怎么了?我确要偷一样东西呢……”
他说着便瞟了眼锦瑟的心窝,锦瑟被他那晶亮的眸中盯的浑身发毛,又见完颜宗泽俊美的面容被月光一照面上分明有些发红,她想着将才两人在树上时那股尴尬劲儿,又见完颜宗泽往她胸口盯,登时便怒目瞪着完颜宗泽,道:“你在想什么?!”
完颜宗泽却是眨巴着眼睛,道:“我可什么都没想,莫不是锦瑟想了什么吧?”说着却是抱着胸一脸警惕地含笑瞧着锦瑟。
锦瑟被他那模样气得面颊上红,恨声道:“什么都没想你红脸做什么!”
她言罢完颜宗泽却又委屈了起来,笑容愈发开怀,一径地点头,道:“是,是,我想来,什么都想了!”说着却又用眼睛上下地打量锦瑟。
锦瑟便更气恨起来,面红耳赤地上前狠狠抬脚一下踩在完颜宗泽地脚面上,转身便快步又往前走了。
完颜宗泽见她这般模样,倒觉心一甜,她那一脚自也不觉着疼,反倒引得他一阵痛快和开怀。他一面抱着脚怪叫两声,一面又单脚跳着跟上锦瑟,待锦瑟又盯了他一眼,他才歪唇笑着站定,望着锦瑟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妙红早便被送进了谢少文的屋中,谢少文躺在床上,见小厮抱着人进来目光便眯起直盯小厮怀里那女子。小厮将人放在谢少文身旁的床上,哪里敢久留忙转身退出。因早先谢少文怕锦瑟会逃跑,又念着自己身子不便,故而便交代了小厮出去后便将门锁上,故而那小厮一出屋便落了锁。
他嘘了一口,守在屋外,脑中便开始浮想联翩,他搓着手,微微测了身子竖起两耳欲听屋中动静,可刚一侧脸往房门贴,便觉脑后一疼,接着他两眼一沉便晕倒在地。
寸草见小厮软倒,又踢了他两脚,这才拽起他,将人拖到了远处,扔在了墙角,闪身而去。
而屋中妙红被放在床上,头上却还戴着那帷帽,只是因躺着那帷帽要掉不掉,露出她的脖颈,却偏挡住了她的脸。
谢少文微微侧躺,死命攒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恨声道:“锦瑟妹妹也莫怪我,若非你背叛我在先,我也不会这般待你!怪只怪你不该不守妇道,竟不自爱地和那杨松之私相授受!”
他说着便又送了妙红的手,改而轻抚她的粉嫩脖颈,似爱怜,又似痛恨的动作,声音却冷了,又道:“那杨松之何等身份,岂会娶你?锦瑟妹妹还是莫做梦了,他不过是玩弄于你罢了!可恨你竟为了那种人而罔顾你我的婚约,宁肯不知廉耻地和他私相授受,也不愿嫁我为妻!今日我便要叫你知道,我谢少文不是你姚锦瑟能为所欲为,想怎样便怎样的!”
他说罢竟是一把攥住了妙红的脖颈,见妙红只挣扎着,哼哼着却一言不发,又闻一股酒味冲鼻,便只以为锦瑟是吃过了酒,这才松开手一把扯下了那碍事的帷帽,登时妙红一张面容就曝露在了灯影下。
谢少文眼见身侧躺着的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登时便诧地怔住。而妙红晕睡间便觉身子难受的要命,好像有把火在身体里燃烧,只烤的她口干舌燥,浑身发痒,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似有股莫名的冲动在四下乱蹿。
她神智半昏半醒时便觉有人正抚着她的手,她的脖颈,那手带来一股莫名的快感,叫她想要尖叫出声。偏她最是畅快时,那人却已离去,她登时便难受地扭动了两下身子猛然睁开眼睛。
她尚未瞧清楚眼前男人,便凭借着身子里的冲动抓住了谢少文的手,一手扯开自己身上裹着的衣裳,一手拽着谢少文的手便往袒露的肌肤上带,一双眼更是朦胧地瞧着谢少文,道:“好难受,热呢……”
谢少文眼见妙红一脸潮红,额头冒汗,神情迷离,当即便是一惊忙冲外头喊了一声,可外面竟是静悄悄一片一点回音都没有。此刻他哪里还能不知,自己是被人反算计了,他忙狠力甩开妙红,忍着身上疼痛欲爬起来。可妙红这会子早已烧红了眼,竟是死死拽住了谢少文,谢少文动作不便,只右手能够动作,而妙红显已癫狂,他一时竟挣不过妙红,转瞬便被妙红压在了身下。
他为了毁锦瑟名声,身上本便只穿着亵衣,这会子倒方便了妙红,两下便被妙红扯掉。妙红这般自是因完颜宗泽塞给她的那颗药丸之故,她本虽是姑娘,可一个大宅院中的丫鬟哪里能不知男女之事,这会子依着冲动行事,更顾不得谢少文身上的伤,几下撞在谢少文伤骨上,疼的谢少文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挣,妙红便扯了衣裳贴下来死命抱着他,亵裤被踢掉,偏妙红又在他身上一阵乱扭,一面还不得法地胡乱亲着,口中却道:“爷,奴婢好难受……”
谢少文原先见妙红一身锦服,只当她是姚家的某位姑娘,如今听了妙红的自称,只差没背过气儿去。他是读圣贤书长大,又素来清高自傲,自命不凡,此刻念着自己被一个卑贱的奴婢压在身下强迫,偏又挣脱不过,当真是欲死的心都有了!
那边锦瑟已悄然回到了娇心院,只她却没有往依弦院中去,而是自进了姚锦红的闺房。屋中金宝正坐在脚踏上打着盹儿,听到动静一个惊醒,见是锦瑟自己进来,登时便是一诧,忙站起身来,锦瑟已笑着道:“我那几个丫头闹的厉害,如今竟吃醉了酒,我也吃过了,头晕沉沉的,能否先在三姐姐这里眯下,一会子嬷嬷不见我回去想来便派人来接了。”
金宝闻言听院子中隐约还传来笑闹声,自知是厢房丫鬟婆子们还在吃酒耍乐,便笑着压着嗓子道:“四姑娘快上床,奴婢去给姑娘拧了热帕子再端碗醒酒汤来。”
床上姚锦红正睡的沉,锦瑟瞧了眼便摆手道:“我在这罗汉床上躺一躺便好,莫惊醒了三姐姐。你也莫忙了,快歇会儿吧。”她言罢便自走至窗边儿躺在了罗汉床上。
金宝见锦瑟已闭了眼睛,便忙取了一床锦被给她盖上,又自在脚踏上坐了,趴在床边眯起脚来。
锦瑟只眯了一盏茶功夫,外头就依稀响起了喧嚣声,却是姚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到了,锦瑟唇角抿起锐利的弧线,睫毛微颤了下,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只觉困意一波波袭来,没片刻竟真睡了过去。
外头,刘嬷嬷进了厢房见白芷和白鹤及几个依弦院的婆子东倒西歪的趴着,而姚锦玉院中的丫鬟婆子还在吃着酒,便笑了起来,接着才换上一副怒容,喝道:“姑娘们那边都散了,你们这些老货和贱蹄子们倒不知深浅地还在混闹!快莫吃了,赶紧的散了,莫碍了三姑娘休息。”
言罢却又蹙眉盯向白芷两人,道:“四姑娘可还病着呢,丫鬟们怎这般不经心,快将人叫起来!我将从依弦院来,见四姑娘不回,王嬷嬷可都等急了。”她言罢便又道,“我去瞧瞧四姑娘。”
她言罢自有婆子和丫鬟往白芷几人面上泼了凉茶,白芷几人醒来,刘嬷嬷却刚好从外头慌慌张张的进来,怒道:“四姑娘不见了,你们这几个作死奴婢是怎么伺候的!还不都快随我去寻人!”
白芷几人对视一眼,这才忙换上惊慌神情,片刻间刘嬷嬷便带着人四下找寻了起来。
而正房中金宝被吵起来,竖耳听了听动静,只当是刘嬷嬷训斥丫鬟,令她们散了,便也没在意又趴下闭了眼。
今日本便一场阴谋,这边刘嬷嬷刚发现锦瑟不见了,那边好似福禄院的老太太当即就知道了,派了人风风火火地一路吆喝着赶过来寻人。这下更是将全府都惊动了,众人冲到娇心院这边,刘嬷嬷自然已极具侦查能力地发现了那连接外院的院门竟是开着的,当即一群人便都跟着刘嬷嬷冲进了外院。
而此刻姚锦玉早已被谢少川吃干抹净,她兀自羞红着脸抚着谢少川的胸膛,道:“人家现在已是文哥哥的人了,文哥哥可……可定要娶我,不然我……我真便活不了了。”
谢少川虽是个混账人,可也从不强迫女人,总觉强要少了些滋味,故而将才处处糊弄着姚锦玉,只叫她以为自己是谢少文。对女人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只觉这世上女子不管再清高身份再高贵,一旦失身便就一切都完了,只能任着男人为所欲为。故而此刻姚锦玉已是他的人,他便再没了心情瞒着哄着,当即便是一笑,又在姚锦玉身上揉弄着,这才笑道:“大妹妹放心,哥哥虽已娶妻生子,可对姨娘也是一样的疼爱有加,大妹妹这般销魂,爷一准儿抬了你进府便是。”
姚锦玉闻言登时便愣住了,半响才猛然抬头瞧向抱着自己的男子,谢少川却只一笑,道:“大妹妹和哥哥我在老太太院中刚见过一面,大妹妹莫不是不认识了吧?”
姚锦玉这下才真真是慌了,一下子白了脸,一把使劲扯下挡光的帷幔,隐约的月光透进来却已够她瞧清楚谢少川的模样了!登时她便觉头恼一空,一双瞪大的眼睛中盛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会子她那酒劲儿也因发汗而消散了,头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想着将才已失身给谢少川的事,姚锦玉便觉喘不过气儿来,身子晃着想要晕倒,谢少川见姚锦玉这般便笑着拥了她,道:“大妹妹何需如此,爷知大妹妹心心念念的是谢少文,可你如今已是我的人了,便莫再想别的了,放心,爷定会好好待你的。”
姚锦玉此刻被谢少川搂着却是浑身发僵,简直对他的碰触避如蛇蝎,她脑中唯一念头便是赶紧离开,不能叫人发现她和谢少川的事儿,她当即推开谢少川便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捡起衣裳胡乱套着便往外奔。谢少川却只瞧着,并不急着拉她,眼见姚锦玉胡乱穿了衣裳奔出去,他才捡了地上袍子套上,也跟着出了门。
此刻刘嬷嬷正带着人冲进书恒院,几乎直奔了谢少文的正房。
原先已做好安排,谢少文的小厮就守在这里,等众人一来便污蔑姚锦瑟醉酒后自寻来这里寻找谢少文。如今刘嬷嬷见小厮不在,以为事情有变,忙快步到了廊下,听闻屋里头传来男女的声音,她心中一定,只以为谢少文脸皮薄,这才令小厮退开了,她老眼精光一闪,却又惊疑道:“怎外头锁着门,里面却有人!似有女子的声音啊,莫不是……快,快将门撞开!”
她言罢退开,便有两个腰圆膀粗的婆子冲上前几下便跺开了门,刘嬷嬷带人冲将进来,众人瞧去却见屋中一片狼藉,女子的衣裳扔的满地都是,而床上却空无人影,屏风倒在地上,八仙桌上的物件也碎了一地,而桌旁的地上却躺着两个浑身赤裸的人,那女人压在男人身上,姿态好不淫靡!
那女子听到动静看过来,散乱的发露出半掩面容,刘嬷嬷一眼便认出是妙红来了!她登时呆住,而谢少文已气恨又屈辱地随手抓起地上滚落的铜质茶托向门口扔了出来,怒道:“都滚出去!”
另一边姚老太太正被雅芝扶着往这边来,只她这一行人脚步匆匆刚到书恒院,便见套院中冲出一人来,借着月光瞧去那却是个姑娘。而那姑娘身后又追来一个男子,口中还喊着,“大妹妹等等,快莫跑了!”
姚老太太一行站定,那女子却似只恐被身后男子追上,一面不停往后看,一面步履慌乱地往这边跑,竟全然没发现前头有人。她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整个摔倒,因离的近了,那月光照在她身上,登时便将她一张面容,和那一身凌乱的衣衫映了个清清楚楚。
姚老太太瞪大了眼睛,身子一晃,雅冰却已惊呼出声,“大姑娘!”
姚锦玉摔倒正欲爬起来,听到这声惊呼抬头一看,见郭氏和一群丫鬟婆子便站在近前,登时手一软便又瘫倒在了地上,雪白的面上又惨白了几分,配着她那狼狈的模样,散乱的长发,还有惊恐的神情,简直惨如厉鬼。
而此刻谢少川已追出了套院,他竟正束着腰带,模样自比姚锦玉好不到那里去。两人这般样子,不需人想便知发生了什么。郭氏站立不稳,被丫鬟扶着才勉强没倒下去。偏就在此时,姚礼赫也带着人到了,这边动静显也惊动了前院的少爷们,文青和未娶妻同住前院的三少爷姚文科,四少爷姚文敏,七少爷姚文强几乎也在同时赶到,登时无数双眼睛都震惊地盯在了地上跌坐着的姚锦玉身上,院中站满了人,却当真是死寂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眼见姚礼赫白着脸怒容站在那里,僵着身子盯着地上的姚锦玉,那谢少川这才两下束好腰带上前一步挡住了姚锦玉,冲姚礼赫作揖,道:“小生对不住老太太和姚老爷,今日吃多了酒,竟一时把持不住……不管怎么说姚大姑娘如今已是小生的人了,小生也真心倾慕于她,小生和姚大姑娘是两情相悦的,小生愿抬姚大姑娘做个姨娘。虽不能明媒正娶,可小生定也珍爱有加,贱内也是宽厚之人,定也不会委屈了姚大姑娘,还请老太太和姚老爷成全。”
七十九章
谢少川言罢竟是自怀中摸出一片白绸来,那上头斑斑红点,却正是姚锦玉的元帕。
姚老太太见谢少川竟这般不知廉耻,对姚锦玉更是半点尊重都没,更不曾将姚家看在眼中,又见一院子人皆神情震惊地瞪着姚锦玉二人。她知这事儿是想捂都捂不住了,登时便觉眼前发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气堵之下竟就晕了过去。
姚礼赫也被气得浑身发抖,眼见姚锦玉跌坐在谢少川身后,一身凌乱,连肚兜都在外头半露着,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只恨不能上前掐死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他在江州地面上也是极有脸面的,好歹也是个正六品的官,如今在下人和晚辈们面前丢了这样的人,只羞愤的面色涨红。他怒目盯着谢少川憋了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引得身体不停颤抖起来,瞧着异常吓人。这若谢少川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也便罢了,这会子他是非要打断他的狗腿出气的,可谢少川偏是谢家人,早先谢少文便在姚府中受了伤,如今谢少川再出事那姚家是真要被武安侯府给盯上了。
如今已然这般,虽见到此景的皆都姚家人,可用铁腕手段先压下此事,不叫下人们乱嚼舌根。可这世上本便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张嘴便有可能守不住一个秘密,更何况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呢?
更何况姚家人的嘴便是堵住了,瞧谢少川这样子,谢家人是万不会顾念姚家颜面的。
而且今日设计谢少文和姚锦瑟,姚礼赫也是知晓的,为怕此事不能传扬开来,几乎惊动了全府上下,姚家是火光冲天,现在只怕附近不少府邸都已被惊动,在猜测探究了。
这事是捂不住了,唯今便只有想法子处理,不至于太毁姚家的颜面。可出了这等事,又怎能不毁颜面?!姚锦玉是他的嫡长女!
姚礼赫气得半死,文青见状唇角一勾,冲已然还愣着的姚文敏道:“四哥,出了这种事可正是你表孝心的时候,四哥快劝劝叔父吧。”
姚文敏闻言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凑上前去,一面给姚礼赫顺气,一面恭谨而担忧地道:“父亲息怒,大姐姐是父亲的嫡长女,也是儿子和几个弟妹的表率,大姐姐得母亲悉心教导,平日便最是端庄贤淑,今日……今日想来也是吃多了酒这才会……既谢少爷说要迎了大姐姐,父亲便成全了他们吧。”
姚文敏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成功的将姚礼赫的怒火都引到了姚锦玉身上,姚礼赫闻言便怒声道:“孽障,我打死你个孽障!”言罢,他冲上前去,便一脚踹在了姚锦玉的身上。
这一脚本便是出气,又是踢给谢少川和众人看的,故而他当真是用了全力,一下子直将姚锦玉踢的在地上滚了两下,好在并未踢在要害上。姚锦玉疼的在地上蜷缩半响,这才捂着痛处泪眼朦胧地瞧着姚礼赫,道:“父亲,女儿是冤枉的,女儿是遭人陷害的啊!”
如今已然这般姚锦玉再多言也只会是再生风波罢了,故而姚礼赫闻言心恨姚锦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又欲上前,姚文科和姚文敏忙拉住了他。
那边管家也反应了过来,见此情景,忙几句令围在这里的下人都先散了。丫鬟掐着郭氏的人中总算将人给唤了回来,郭氏悠悠转醒,见姚礼赫欲上前踢打姚锦玉,到底看不下去,道:“她总归是姑娘家,你便给她留些颜面吧。”
姚礼赫便怒喝着道:“她自己都不要脸面了,我还给她留什么脸面!将这伤风败俗的东西拉下去给我关起来,来日禀了族长再行处置,我定要拿她来正我姚家门风!”
郭氏自知姚礼赫说的都是场面话和气话,出了此等事没有不想法子捂住,还往外张扬的道理。故而郭氏便只叹了一声,未再多言。
姚礼赫言罢那边刘嬷嬷却刚巧快步而来,瞧见这边状况登时就又是一愣,吓得面色惨白也不敢上前禀告谢少文那边的事情了。
倒是郭氏瞧见了她,郭氏心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来。只要姚锦瑟也出了事,那今儿这事也算没有白费功夫,再来姚锦瑟和谢少文的丑事也能转移下众人的视线,替姚锦玉挡挡丑,她想着忙唤了刘嬷嬷,道:“可寻到四姑娘了?”
刘嬷嬷上前面色难看,半响才答道:“未曾,老奴……老奴带着人寻到世子院子,世子……世子瞧上了大姑娘身边的妙红,已……已收用了……”
郭氏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没再度背过气儿去,姚礼赫也大口喘着气儿,显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就在两人正心绪震动之时,又有一拨人自内宅方向过来,众人瞧去,那打头而来的可不正是四夫人和三姑娘嘛,而三姑娘身旁和三姑娘携手而来的却正正是传闻失踪了的姚四姑娘姚锦瑟!
她身上穿着一件葱绿色绣白梅的缂丝面小袄,领口镶着银狐边儿,下着一条月白湘裙,外罩一件栗色的灰鼠皮毛袄子,怀里抱个金葫芦掐丝手炉。正举止从容而优雅地往这边走来,她头上戴着帷帽,虽瞧不见容颜可瞧那身影和举止绝对是四姑娘无疑。
文青见锦瑟过来忙迎了几步,道:“姐姐!怎老太太说寻不到姐姐了呢,吓我一跳呢。”
锦瑟闻言一诧,上前给郭氏和姚礼赫见了礼这才道:“我酒吃的多了些,头晕的厉害,便偷懒早早溜到了三姐姐的屋中,一直在三姐姐的屋中睡觉啊。这……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听锦瑟这般说,又看向姚锦红,姚锦红便福了福身道:“四妹妹一直和我在一起呢,也怪我今儿吃多了酒,屋中丫鬟们也都闹疯了,忘记和白芷姐姐几个说一声,如今寻到四妹妹了,祖母和叔父且莫再担忧了……”
姚锦红言罢这才瞧见了跪倒在地上形状狼狈的姚锦玉,她面露狐疑,不觉停了口。那边郭氏却已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她转了转心思便知这是郭氏要害姚锦瑟,反倒叫人家给算计了,这事儿她早先竟是一无所觉,她一直觉着郭氏对她这个儿媳是信任有加的,没承想遇事竟是将她给瞒的死死的,小郭氏心里便不是很舒服。
姚锦玉出了这等事,于姚锦红的名声也有影响,小郭氏对老太太便又多了一份抱怨。她上前扶了郭氏,却道:“要我说这大侄女便是被宠出来的,大嫂在时便事事顺着她,大嫂不在府,母亲也怜惜着她,这才惯出这么个胆大妄为的性子。”
郭氏闻言瞪了小郭氏一眼,小郭氏便讪讪地道:“媳妇又没说错……”
姚礼赫见此,实没了留下来的心情,竟是一甩袖子走了。姚文科和文青等人本是男子,出了这等事也不好久留,便也都向郭氏告了退。郭氏令婆子送姚锦玉回去,便也由着丫鬟扶上了暖轿。
姚锦玉听闻姚礼赫要将她关起来,还要将此事禀了族老,登时便惊呆了。后来见锦瑟从内宅方向和姚锦红一起过来,她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如今见郭氏也要走,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这若真被关起来只怕再难见到父亲和祖母,母亲如今不在府中,便没人能为她做主,能真心地关爱她,她岂不是要等着被族人处罚?这等事若家人都不护着她,族人是定要将她沉塘的啊!
姚锦玉想着,浑身发凉,忙冲上去跪倒在轿前,双手死死趴着轿门哭喊道:“祖母不能不管我啊,孙女今日都是给祖母办事这才遭人算计的,祖母……”
她话未说完,郭氏已气的浑身发抖。她本便是对姚锦玉有几分愧疚这才阻拦了姚礼赫,如今见姚锦玉还想当众见她也抖出来,登时她那一份愧疚也没了,只剩下气恨,怒声道:“还不将大姑娘拖下去!”
婆子们上前架起了姚锦玉,郭氏的轿子已缓缓去了。姚锦玉眼见连郭氏也不顾不管她了,登时身子一软。
她双眸空洞地任由婆子们拖着,待瞧见站在不远处正盯着她的锦瑟,她才似猛然又活了过来般,发疯般地挣扎着,一下子甩开拉扯着她的婆子们向锦瑟扑来,尖声道:“姚锦瑟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定是你在害我!你好生恶毒,害了母亲竟还不放过我!如今我这般你高兴了?!我杀了你!”
那两个婆子根本没想到姚锦玉会突然发狂,待反应过来她已冲到了几步开外,瞬间就到了锦瑟面前,纵使白芷几个忙上前护着了锦瑟,锦瑟头上带着的帷帽也已被姚锦玉给扯了下来。
锦瑟清丽的容颜露了出来,姚锦玉只觉锦瑟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出她狼狈的模样来,沉冷地带着讥诮和可怜,不屑和悲悯。
那芙蓉面,秋水眸,既清丽又柔媚,容色惊人,那一身的白梅清傲之气,不彰而自显。不笑不语,便那般站着就浑身透出一股温婉和恬静,高雅和从容来,一双剪水眸盈盈晶灿,妙目一转,摄人心魄。
这便是姚锦瑟,她最讨厌,最记恨的姚锦瑟!
瞧着这样的锦瑟,不知为何,愤恨疯狂的姚锦玉反倒一下子便没了力气,她瞪大的双眼泪水滚滚淌落,竟然连自己都辨不明其中滋味。
锦瑟见她这般便只垂了眸子,扶着白芷的手转了身,和姚锦红相携着去了。这厢一番热闹散场,姚锦玉和那谢少川倒似被人遗弃了一般皆留到了最后,那谢少川眼见众人都走了,这才瞧向被婆子拖着的姚锦玉。见她一身狼狈,头发散乱着,脸上更是挂满了泪水,失魂落魄的,到底是新得的佳人,他心下怜惜,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来,走过去一人一锭地塞给了那两个婆子,道:“大姑娘就劳两位嬷嬷多照顾了!”
姚锦玉闻言神情木木地瞧向谢少川,眸中登时便散发出了恨意,咬唇道:“不用你假好心!”
谢少川将才见到姚锦玉的疯狂举止,又对比了锦瑟的从容静雅,只觉一个似明月佳人,清丽非凡,一个却如街头泼妇,丑陋无比。加之他刚刚已得到了姚锦玉,大局已定,姚锦玉不可能再跑出他的手掌心,故而这会子见姚锦玉如此哪里还有耐性?
闻言他迷了眯眼,眸子中便尽是冷意,沉声道:“你已是我的人了,最好识趣儿点。你要想好,如今你不进谢府便只能一死,别不识抬举!”
言罢他却也甩手去了,姚锦玉见此心一绞,便又无声地淌起泪来。
而郭氏回到福禄院揉着头便被扶着躺在了床上,雅冰见她面色苍白,神情灰白,便劝着道:“老太太快莫多想了,张嬷嬷带人前往依弦院还未回来呢,四姑娘便是再聪明定也不能两边都躲过了,也想不到老太太您本就是两手准备,双管齐下,一会子张嬷嬷定有好消息送过来。老太太先歇一歇,大姑娘自己做下了糊涂事,已是不孝,老太太莫要再因大姑娘伤了自己身子。”
郭氏闻言这才舒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希望依弦院的事儿莫再生出意外来了……”
此刻的依弦院中早已火光冲天,却是福禄院的张嬷嬷带着一众婆子丫鬟冲了过去,说是老太太院中遭了贼,追赶之下瞧见那贼进了依弦院,非要进院搜寻。
王嬷嬷和柳嬷嬷闻讯出来时,小丫鬟和守门婆子们没能将人挡住,张嬷嬷已领着一众人冲了进来。一时间依弦院的奴婢们也都被惊动,院子中拥满了人。
“张嬷嬷这是做何?便是府中真进了贼也没大半夜四处搜找的道理,更没冲进我们姑娘院子任意搜寻的理儿,好在如今我们姑娘不在,碍不着姑娘名声。若然姑娘在,你们这般无中生有非说院子进了贼,叫外头人听了我们姑娘还有什么清誉!这院子谁都甭想搜,老奴这便去找老太太评个理!”
张嬷嬷见王嬷嬷冲出来便先声夺人,却也大着嗓门道:“老姐姐这话可就错了,这若真是进了贼还是早些寻出来的好,若不然才是害了四姑娘,老奴这也是为四姑娘着想!”
她言罢竟是不再多言,一挥手便令带来的婆子们往屋中冲,道:“还不快找!老太太虽是没被偷去物件儿,可却被惊着了,她老人家如今可还等着回信儿呢!便先从奴婢们住的厢房和后罩房搜起吧!”
那一众婆子们闻言也不顾王嬷嬷等人的阻拦推开依弦院丫鬟们的阻拦便冲了出去。显然这张嬷嬷是有预谋的,带来的皆是腰圆膀粗的婆子,手中还都拿着棍棒等物,依弦院的奴婢们完全不是对手,两下便被推到在地。
眼见婆子们冲进厢房和后罩房,王嬷嬷和柳嬷嬷对视一眼,眸中皆有惊心之色。她们皆想起了那日姚锦玉到依弦院,进锦瑟屋中时的那番反常来,只是后来她们翻遍了屋子也没多什么东西少什么东西啊!
而且见张嬷嬷只令人搜寻厢房和后罩房,却并不令人去搜上房,王嬷嬷和柳嬷嬷又觉不对。眼见阻挡不住,王嬷嬷便忙吩咐依弦院的奴婢们也跟着帮忙搜人,自然帮忙是假,看着莫叫老太太的人在屋中动手脚,再贼喊捉贼地往锦瑟身上泼脏水才是真。
柳嬷嬷领会了王嬷嬷的意思忙紧追着那冲向后罩房的张嬷嬷去了。张嬷嬷到了后院却是带着几个婆子直冲白芷所住大丫鬟的小屋而去,柳嬷嬷跟进去,便见那几个婆子正四处翻找着,她怒喝道:“既是找人,这地方一目了然,哪里能藏得了什么人!”
她话语刚落,一个婆子便打开了衣柜,三两下将里头东西扯落出来,却是从里头滚出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来。那盒子一落出来,张嬷嬷等人便齐齐看了过去,也不再翻找了,眸光都亮了几亮。
柳嬷嬷瞧几人神情登时便知她们就是冲着这盒子来的!姚家的丫鬟们住所也都有定例,如管事嬷嬷皆有单独的小屋,还配有两个小丫鬟照顾,而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也享有同样的待遇,姑娘们的大丫鬟却是两人一间房。
这屋子原是白芷和凌珊住着,后来凌珊被降为二等便搬了出去,如今却只有白芷一人住着。那日姚锦玉带着丫鬟妙红过来,一番举止只叫她们以为她在锦瑟屋中动了手脚,找寻之下却一无所获,便皆以为是多想了。如今见此情景,柳嬷嬷已然明白了过来,那日姚锦玉分明只是个打掩护的,她在掩护妙红!
真正动手脚的不是姚锦玉,也不在锦瑟那屋中,而是曾前来白芷屋中挑选绣花花样的妙红,是妙红在白芷这里做了手脚!
姚锦玉这般费尽心思自不可能是为了害白芷一个丫鬟,这事儿还是冲自家姑娘来的!这盒子中的东西只怕惊人!
柳嬷嬷想着这些,登时便出了一声冷汗,而王嬷嬷也赶了过来,眼见地上那紫檀木的盒子,也面色发白起来。只因那盒子异常精美,木头是紫檀中的极品,紫黑色,雕花精美细致,其上还镶嵌着颗粒极大的一圈红宝石,在灯影下那宝石熠熠生辉,木头光泽美丽,回纹深沉古雅,便是躺在地上都似在散发着一股紫檀的芳香。
这样一个盒子单看盒子便不是一个奴婢能够拥有的,更勿庸说里头装着的东西了,不看也知定然不凡。这盒子出现在此处,当真是诡异非常。
张嬷嬷眼睛一亮,忙上前捡起了那盒子,诧异道:“白芷怎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莫不是偷了四姑娘的吧!这老太太在找贼,没承想贼还没找到,倒是先就在这依弦院寻到了家贼,怨不得人都说家贼难防呢!”
她言罢便闻一个女声自院外传来,“你血口喷人!”
众人闻声瞧去,正见白芷扶着锦瑟缓缓而来,白芷一脸怒容,正死死盯着那张嬷嬷。张嬷嬷闻言见锦瑟回来了,又形容优雅,倒是一诧。只她转瞬便收起了诧异,拿着那盒子上前给锦瑟见了礼。待锦瑟叫了起,她才瞧向白芷,道:“老奴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一瞧着盒子便知,白芷不过一个奴才哪里会有这么好的物件,不是偷的四姑娘的,又是什么!”
此刻院子中的奴婢们都察觉了这边动静,纷纷围了上来,皆瞧向那盒子。
白芷气得面颊绯红,上前一步又欲言,锦瑟却拉了她的手轻拍了两下。只锦瑟心中也有些不安,这盒子竟引得张嬷嬷大闹依弦院,显然那盒中东西非同一般,这事是冲她来的,那么此刻张嬷嬷一心想叫众人都以为这盒子是她姚锦瑟的也不奇怪。
如今情况不明,只有静观其变才有可能翻转局面,若然自乱阵脚,只怕今日真便凶险了。
张嬷嬷见白芷被锦瑟拉住,便瞧向锦瑟,想着那盒子里的东西,她面色便有些古怪,眼神微微闪过一丝同情,接着才道:“四姑娘瞧瞧,这盒子可是四姑娘的?”
锦瑟闻言却是一笑,道:“嬷嬷如此大闹我依弦院,想来是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中的。这盒子是不是我的又有何关碍,反正嬷嬷是认定了它是我的物件。我便奇了,嬷嬷本是奉命抓贼,怎倒好似早先便知道白芷这屋中放了这么个盒子一般,就直奔这屋子来了?如今见这盒子怎就贼人也不寻了,反倒只惦记着这盒子是不是我的……”
张嬷嬷本想着她指骂白芷偷东西,锦瑟为保自己的大丫鬟定然当即便会承认这盒子是她赏赐给白芷的,可如今锦瑟却不慌不忙,根本不接她的话,她一心要锦瑟认下这盒子,故而便又道:“姑娘这话就不对了,老奴替姑娘抓出家贼,怎还成了不对了?这大丫鬟若是仗着主子宠爱便为所欲为,姑娘却还一径地庇护,这可不是宽厚,只会叫人家觉着姑娘好欺罢了,养出那些个奴大欺主的刁奴罢了。”
锦瑟闻言便笑着道:“那可真真是要谢谢嬷嬷你教导我了,这盒子是不是我的另当别论,嬷嬷如此在意盒子,想来是这盒中物件不凡,嬷嬷不若打开也叫我们都瞧瞧是什么东西值当嬷嬷如此兴师动众的。”
张嬷嬷见锦瑟就是不入套,想着这里头东西一显现,四姑娘便是不承认也要惹一身腥,名声是必然要受损的,故而她也不再坚持只阴沉地冲锦瑟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盒子。
众人目光瞧去,却皆瞪大了眼睛,饶是锦瑟早做了心理准备,瞧见那里头物件也张了嘴,满脸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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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却见那精美的紫檀木盒子中明红色的锦布上放着一根水灵灵红艳艳的胡萝卜,且那萝卜上还被人咬了一口,缺出个大口来。
将才张嬷嬷闹了这半天,又是锦瑟一番针锋相对,众人皆知这盒子中的东西定然有问题,而且都瞪大了眼睛在瞧,那会是怎样惊人的物件竟然值得张嬷嬷如此不顾礼数大半夜地来搜依弦院。
这瞪大眼睛瞧的众人中不光有依弦院的奴婢们,更有随着张嬷嬷一同来的福禄院的婆子们,因为张嬷嬷来的时候便曾放了话,说这次的差事只要她们办的好便都有三十两银子的重赏,故而她们也很想知道盒子中到底装的是什么,竟然能叫老太太许下重赏。
将才瞧见那贵重的盒子已叫众人猜想浮动,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名贵的盒子中竟然放着一根没吃完的胡萝卜。一时间众人皆瞪大了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便又不住地眨巴着眼睛,再三确定那就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萝卜后,登时便皆啼笑皆非了起来。
显然张嬷嬷自己也没想到里头东西竟然已被人掉了包,她捏着那盒子,已知差事是办砸了,不觉双手微微发抖。
锦瑟也诧了半响才回过神来,脑中率先想到的便是将才在书恒院中完颜宗泽说的那话,他说她不用多久便定会感谢他,想来这定然是他的手笔了。锦瑟瞧着众人皆愣的场面,又瞧着张嬷嬷不停眨眼难以置信的表情,登时便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张嬷嬷白着脸盯过来,锦瑟拿帕子掩了掩唇,这才笑着道:“嬷嬷可还要质问我这盒子的来历?”
张嬷嬷闻言见锦瑟黑沉沉的眸中满是嘲讽和冷寒,一时面色红白交加,显然四姑娘早便洞察了一切,并且这半响都是在逗弄她耍乐子呢。张嬷嬷气恨不已,可如今事情已经如此,她再在此纠缠也讨不到任何好处,不定四姑娘又要怎么整治她,她便也不敢再留,只福了福身道:“四姑娘说哪里话,老奴怎敢质问姑娘。老奴将才也是一时情急,又一心为姑娘好,这才语出不敬。也是这盒子贵重,才叫老奴疑心白芷姑娘。不是老奴多嘴,这样贵重的物件姑娘以后还是轻易莫要赏赐给丫鬟了,以免引起误会。”
白芷闻言便冷笑两声,道:“误会?为何不见别人误会,便只张嬷嬷误会了?你这老货安的什么心,谁也不是傻子都瞧的出来,你无中生有大闹依弦院,如今什么都搜出来,总是要给我们姑娘一个交待吧?往姑奶奶身上泼脏水也要瞧瞧你没有那个能耐,今儿姑奶奶定要寻到老太太面前儿讨个说法不成!”
白芷言罢便冲将上去拧了张嬷嬷的手臂便见她往外拖,张嬷嬷素来知道白芷是个厉害的,如今被白芷拉着,四周依弦院的奴婢们都冷眼瞧着,满脸愤慨,张嬷嬷早便没了将才的气势。念着差事没办好,回去郭氏定要发落,若然再叫白芷告上一状那便更是雪上加霜,张嬷嬷也不敢再嚣张了,只能陪着小意儿,道:“将才是老婆子一时糊涂,白芷姑娘且莫和老婆子一般计较啊……”
白芷见张嬷嬷服软,拽着张嬷嬷的手便改抓为拧,使劲地掐起一团肉来回地绞着,疼的那张嬷嬷直哼哼。
两人厮缠而去,福禄院的婆子们自都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很快依弦院便又恢复了宁静,锦瑟被王嬷嬷几个扶回屋中,白鹤念着将才的惊险,不觉后怕地道:“可吓死奴婢了,原以为那张嬷嬷要得逞,倒没想到姑娘早便洞察了她的阴谋,哈哈,姑娘瞧见没,那胡萝卜露出来张嬷嬷老脸都绿了!”
王嬷嬷闻言却瞧向锦瑟,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嬷嬷心中是清楚的,那盒子中的东西绝对不是锦瑟早先换了的,只因此事锦瑟没必要瞒着她们。而且将才那盒子被打开,锦瑟分明也是被惊到了。盒子更不会是被白芷掉的包,将才白芷的惊恐和气愤皆不似作假。若然不是姑娘也不是白芷,那王嬷嬷是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锦瑟见王嬷嬷疑惑地盯着自己,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抿了口茶,这才道:“许是我一个友人帮的忙。”
上次谢少文被打一事锦瑟便是如此回答的,王嬷嬷见锦瑟不愿多说,便只舒了口气,道:“姑娘没事便好。”
折腾了一日,白鹤和冬雪伺候着锦瑟进净房收拾一番,锦瑟却又在白绫的亵衣外套了件青莲色的常服,坐到梳妆台前自个儿动手松松地挽了个发,用玉簪子插上。
王嬷嬷见她如此不觉诧道:“姑娘今儿累了一日该早些休息,莫不是还要看会书?”
锦瑟闻言回头,撞上王嬷嬷微诧中带着疑惑的眸子,登时不知为何面上便有些微微发热,眨巴了下眼睛,这才含糊地道:“嬷嬷也累一日就莫惦记着我了,快回去休息吧。”说罢便起身去推王嬷嬷,王嬷嬷见她这般又狐疑地瞧了她两眼,这才出了屋。
屋中锦瑟舒了口气,令白鹤将灯挑亮,这才上了床依着大引枕看起书来,只她今日着实累的紧,片刻便上下眼皮地打起架来。白鹤见锦瑟半坐着便睡了过来,悄然起身将灯挑暗,这才缓缓抽掉锦瑟手中的书,将她扶起放倒在床上。锦瑟兀自蹭了蹭,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白鹤便动作轻快地垂下床幔退了出去。
锦瑟这边已然歇下,书恒院那边却注定了是个不眠夜。正房中凌乱的屋子早已经收拾齐整,而谢少文却未在正房中,他令人将他抬至厢房安置,也已在下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如今他仰面躺在了床上,面色阴鸷地瞪着眼睛盯着被风吹的轻轻浮动的床幔,握紧的拳头再次狠狠砸向床板。屋中没有点灯,显得有些阴沉,清亮的月光照进屋里,将他铁青的面色照的更加冷寒狠戾。
他克制不住一遍遍回想着将才众人冲进来瞧见的那一幕,想着今夜所发生的一切,一想到被一个卑贱的婢女压在身下,谢少文就禁不住浑身发抖。屈辱、愤恨、羞恼、不甘……他想着将才冲开房门那一刻众人瞧向他的那各种神情,便恨不能将那些人尽数杀死。
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呆在姚府之中,偏身上的伤再度严重,将才大夫已经看过,只说他若再不遵医嘱,只怕便要落下残疾,如今这般好好休养手臂都未必能恢复如初。
这种躺在床榻之上半死不活,完全不能做主的感觉简直比死都要难过。想着这种种,谢少文的双眼便被烧成了血红色。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锦瑟来,想着这一切皆是拜锦瑟所赐,他便恨不能捏碎她的脖颈……不,他恨不能将她困在身边日日夜夜地折磨,叫她也尝尽被在意之人背叛,凌辱的滋味。
想到这里,谢少文的神情便更阴厉的几分,死寂的房中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只短促的一下接着便似被惊吓到那声音戛然而止,被声声割断。谢少文厉目一转盯向屋角,那里一个身影蜷缩着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正是那妙红。
妙红如今早已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忆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当真是惊惧难言。她只想逃离,逃的远远的,可众人走后,谢少文便叫人将她丢到了面前,她刚才曾跪地哭求过,额头已磕地稀烂,可谢少文便只是用冰到极致的眼神盯着她,竟是一言不发。
她求的累了,声音也哑了,见谢少文躺着不动,似已不在意她,她才退到了这角落。刚刚也是见谢少文面色阴厉,满是杀意,她才一个没忍住又哭出了声。如今眼见谢少文再度注意到她,妙红一双惊恐的眼睛和谢少文一对上,便忙又移开,她只觉惊惧地心跳都寻不到了,身子越发抖动的厉害,她知道眼前人是万不会放过她的!
这会子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不该伙同老太太和大姑娘做那伤天害理陷害四姑娘的事儿,便是嫁给福生也比现在强上百倍啊。谢少文不将目光移开,妙红的惊惧便一点点加重,直至逼的她感觉要疯掉。她受不住了这才又跪趴至床前,再次咚咚咚地叩头,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奴婢真的从没想过要害世子,也万没胆量设计世子……都是夫人、老太太和大姑娘和四姑娘做的。世子来拜寿,是夫人害的四姑娘卧床不起,想叫大姑娘抢了亲事来。四姑娘在山上遇险也都是夫人和人一起密谋的,四姑娘和镇国公世子清清白白,那玉佩是镇国公世子送给五少爷的信物,后来是大姑娘叫翠芙想法子盗了来,骗世子您的也都是大姑娘,和奴婢都无关啊!奴婢今日也都是照着大姑娘说的做的,奴婢真不知为何会突然晕厥,四姑娘明明被知砚打晕了,奴婢真不知为何啊……奴婢不是有意冒犯世子爷的,世子爷绕过奴婢吧……”
这会子妙红惊惧非常,只一径地想着脱罪,将前前后后的事情皆说了出来,只望着能脱罪,保全了性命。她的话语无伦次,可谢少文却听的双眸紧眯,一脸狰狞,道:“你说那玉佩非镇国公世子给姚锦瑟的定情物?”
妙红听谢少文这般说,以为终于有了能立功脱罪的机会,忙又磕着头道:“那日镇国公世子不过是瞧在四姑娘救了郡主的份儿上将姑娘送了回来,就和四姑娘在二门处说了几句话便去了书萱院。奴婢陪着大姑娘到二门时瞧的清楚,镇国公世子和四姑娘极是守礼,那玉佩确实是大姑娘着人偷来的,这会子已还回了书宣院,世子不信可派人去看,就藏在五少爷的枕下。”
谢少文闻言恨意翻涌,浑身颤抖,半响才怒声道:“姚锦玉,好!好!”
妙红也不敢抬头去看,闻声便忙又哭求着道:“都是大姑娘做的,和奴婢无关啊,将才……将才奴婢也都是中了四姑娘的套儿,世子绕过奴婢吧……”
谢少文半响才顺过气来盯向满脸泪痕的妙红,竟是阴鸷的笑了,道:“你放心,全姚府的人都知道爷看上了你,已收用了你,爷自会向姚礼赫讨要了你,好好待你!”
他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听的妙红浑身发冷,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便听谢少文唤了两个小厮进来,接着却是指着妙红,道:“她赏给你们两个了,莫玩死便好。”
妙红闻言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瞪着眼睛泪水盈盈地去看谢少文,谢少文却已转开了视线,冷声道:“还不将这贱人拖下去!”
两个小厮哪里敢耽搁,忙上前架了妙红便往外拉,妙红浑身无力,只能用哭哑的声音哀求着,可半点用都没有,刚喊了一声便被堵了嘴。
屋中沉静下来,谢少文再次瞪着那帐幔,却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半响他眼睛生疼,闭了闭眼两滴泪便自刺痛的眸中滚了出来。
夜至二更,依弦院正房,月色如水透过被寒风吹的沙沙作响的树枝洒进屋中,树枝映在窗棂上的影子也随风晃动,月影被挡的盈盈碎碎,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地砖上投下点点斑驳的影子,摇曳生姿,好不安宁。
突然月光盛亮打进屋中,接着那青石砖明亮的月光中便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那影子迅捷如豹越过窗棂在窗边儿站定,月影中出现一个男子修长的剪影。他回身轻轻关上窗棂,那地上人影一晃显出个刀削斧凿的深刻侧颜来,却正是完颜宗泽。
他轻轻关上窗户,兀自在窗边儿站了片刻,也不急着到床边去,却悄步绕过碧纱橱到了外室。今夜陪侍的是白鹤,完颜宗泽拔了个小瓷瓶在白鹤鼻翼晃动了两下,这才转身又进了内室。
挂起一边床幔,却见锦瑟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完颜宗泽勾唇一笑,微微俯身细细瞧着锦瑟。
她的睡姿极为乖巧老实,平躺的姿态,被子压在胸前,双手交握放在被上,乌月髻,笼烟眉,粉莲唇,面若桃花,肤如玉蚌,浓密的睫羽静垂着挡住那如同黑曜石般流光溢彩的眸子,温婉恬静的静卧床榻的模样,叫人的心怦然而动。
完颜宗泽不觉瞧的痴住,却闻暗夜中传来一个清柔的声音,几分无奈,几分羞恼。
“你瞧够了没!”
完颜宗泽一怔,却见锦瑟禁闭的眸子忽然睁开,眸光清亮如水盯视着他,显然已醒了有一阵了。完颜宗泽面色一赧,接着却又笑了起来,道:“瞧不够,原来微微早便醒了……”
言罢他俯身凑近锦瑟,目光盛亮,探究地道:“既醒了却又不睁开眼睛,可见微微是极愿意叫我多瞧一会儿呢。”
锦瑟闻言早习惯了完颜宗泽得寸进尺的性子,却也不恼,只完颜宗泽对她的称呼却叫她眯了眼,她目光清锐的盯着完颜宗泽半响,到底一叹,道:“王爷果真派人盯着我。”
今日见那盒中物件被换了,锦瑟便知定然是完颜宗泽干的,可她自己都没能洞察盒子的事儿,完颜宗泽又怎会知晓?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依弦院已被他着人盯了起来,如今听他张开唤她乳名,锦瑟便更肯定了。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回报了完颜宗泽,想到完颜宗泽每每不打招呼便插手她的事,锦瑟到底心中窝着火,可若然没有完颜宗泽,今日依弦院的事只怕不会这般顺利。
锦瑟虽知完颜宗泽并没恶意,知道自己不该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她不能也得罪不起完颜宗泽,应该笑着好好谢谢人家。可锦瑟偏就心中难受,提不起一点劲儿来,只觉满心无力,半响便只一叹,神色也有些黯然。
完颜宗泽见锦瑟不高兴,心里一突,接着又灵光一闪,目光便又陡然一亮,带着几分探究盯着锦瑟,道:“我不过是怕谢少文寻你麻烦,那日打了他的人是我,总不能便撒手不管了。你放心,盯着依弦院的皆是女子,今日过后我自会将人带离。”
锦瑟见完颜宗泽急着解释,目光又流光熠熠地盯着自己,当即便提了心,缓缓笑了。她一面坐起身来,一面冲完颜宗泽道:“王爷自坐吧,小女今日确该谢谢王爷。”
完颜宗泽见锦瑟笑了,倒蹙起了眉,他虽弄不清楚锦瑟在想些什么,但敏锐的直觉却叫他感到,将才那般情绪外露,满心不愉的锦瑟更贴近他一些,而如今她又变成了那个笑容温婉,却拒人千里的姚四姑娘。他盯着锦瑟半响无语,接着才道:“你生气了?”
见完颜宗泽这般小心翼翼,锦瑟便又笑了,笑容真切,却没半点作伪,语气释然地道:“我知王爷是为我好,也是当真感谢王爷,只是可否请王爷下次行事前,先给我打个招呼?”
完颜宗泽见锦瑟果不似生气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又隐约觉着有些失落,只锦瑟并非一味拒绝,商量的口气却叫他转而心生喜悦,点头道:“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又怕你不肯接受,才……以后自不会如此。”
锦瑟不愿和他纠结此事,反弄的气氛古怪难言,便笑着道:“只是王爷能否告诉我,那盒子中本来装的是何物?”
完颜宗泽闻言瞧向锦瑟,见她坐在床上,两腿在被下曲着,歪着头一双眸子晶亮如水洗的黑玉般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心一悸动,又念着那盒子中的物件登时便面露尴尬,竟是瞬间红了脸,张了张嘴才轻咳了一声,含糊地道:“那东西我已令人送到了福禄院,还给了老妪婆,明儿你自会知道。”
他言罢双眸微微一眯,目光瞬时便深邃锐利了起来,神色也显得冷冽森冷,浑身都似蕴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狠戾。
锦瑟见他面色古怪,又吞吞吐吐地不肯说,再见他瞬间又暴怒起来,便知那盒子里的东西果真极为不妥,当下心头便涌起一阵后怕来。可她猜了半响也没什么头绪,便只又狐疑地瞧了完颜宗泽两眼,就垂下了眸子,再不多问了。
倒是完颜宗泽见她静静地不语,神情平和半点怒意都没有,反倒紧紧盯着她,眸中闪起了怜惜来。她这般无动于衷,不恼不气的,想来是早已习惯了姚家人的暗害,想着自识得锦瑟,她面临的种种困境,和她勇敢而慧黠,沉冷而敏锐的应对,完颜宗泽便觉一颗心被只手揉成了水样的一团,柔软了起来。
可锦瑟再聪慧,再敏锐到底还是轻估了姚家人的卑劣,想着那姚老太太欲做之事,完颜宗泽眸中清锐之色再度闪现,吸了口气压了压情绪,这才瞧着锦瑟的衣着模样笑了起来。
锦瑟身上穿着件青莲色的常服,头发也挽的齐整,显然早便知晓他今夜会来,他干脆笑着在床边席地坐下,靠着床沿凑近了去瞧锦瑟,道:“你在等我?”
锦瑟闻言未做声,完颜宗泽便呵呵一笑,神情愉悦又带着些傻气,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定在等我,那窗户都没落扣,我一推便开了。”
锦瑟见完颜宗泽误会,便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没讨要到我的谢,定是不会走的。与你留了窗,省的你闹的动静大了,惊动了我的丫鬟们,我还要费心思哄她们。”
完颜宗泽便眉彩飞扬地笑了,晶亮的目光闪烁着盯紧锦瑟,道:“知我者,微微也……只是我便那般见不得人吗?”
锦瑟听完颜宗泽这般说便扬着眉,微嘲的道:“王爷说呢?”
完颜宗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接着便神情有些恼恨又委屈地盯着锦瑟,见锦瑟面色沉静,全然不被他的情绪影响。他心中憋了口气,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半响只握了手,暗自发誓早晚有一日定要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这才哼了声别开头,不言语了。
他不说话,却又没有走的意思,锦瑟便只好叹了口气,道:“王爷失踪也有些时日了,想来凤京已乱了套,我记着北燕的万寿节是下月初,王爷准备何时离开江州?”
完颜宗泽听锦瑟一开口便又是赶自己走的话,当即便烦恼地盯向她,只觉自己这些时日忙前忙后真真都白忙活了,可眼见她面带笑容,神情间到底多了两分亲和,少了些疏离,他不觉又舒展了眉宇,道:“父皇派的使臣已到了凤京,我今日趁夜动身……”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说走便走,就诧了下瞧向他,完颜宗泽目光再度升温,道:“舍不得我走?”
他语落见锦瑟似嗔恼地瞥他一眼,又移开了眸子,不愿瞧他了。登时便觉心被挠了下,眉宇轻舒,明亮的眼睛迸射出灼人的光芒来,复又一叹,道:“这回是真得走了,等你进京,我只怕已回了燕地,这一走少说也要半年……”
他言罢目光炯炯地瞧着锦瑟,见锦瑟不言语神情反倒显出几分倔强和执拗来,盯着她不放。锦瑟察觉到他的目光,见他固执起来,便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说铁骊百姓皆一夫一妻,女子可自行挑选夫婿,还能当街纵马驰骋,可是真的?”
完颜宗泽听锦瑟应了一声,心便一松,有了笑意,又见她刻意转移话题倒也不再执意,更因她问起铁骊族的事情而心生愉悦。他目光闪动着光彩,朗声道:“自是真的,铁骊人像辽阔无际的草原一般,本便随性不羁,热情爽朗。铁骊女子也不似你们汉人皆养在深闺,姑娘们在马背上长大,勤劳勇敢、长于骑射。汉人皆瞧不起我铁骊人,更觉铁骊女子不通文墨,粗俗不知,其实我铁骊女子虽不懂琴棋诗画,可却既能协夫教子、操持家务,也能纵马执弓,征战沙场,高祖父骑兵之初,便有许多诸如椒箕、古娜那般勇猛善战的女将领。铁骊女子和男子一般豪爽泼辣,才不像大锦女子受宗法腐化,个个都一般模样!姑娘与男子之间,更无隔无碍,她们想笑想哭想爱想恨都任情任性,行歌于途,以道求偶之意,自由择婚,亦未有不可。”
锦瑟闻言黑曜石般晶莹透剔的清丽眼眸便不觉闪烁起明亮而向往的光芒来,笑着道:“女子识文断字便不粗俗无知了吗?汉人女子便是能舞文弄墨,却也万不能纵马执弓,征战沙场,能相夫教子,支撑家业的已是女中巾帼了。”
完颜宗泽倒不想锦瑟竟会如是说,他眸光一亮,笑着道:“微微是这般想的?”
锦瑟点头,轻声笑了,道:“我听闻铁骊男子出征,女子不仅要养老教幼,还要从事生产,这般比较起来,铁骊女子要能干的多。也无怪乎,寻常百姓之家铁骊男子能尊敬妻子,便是富足起来也鲜少有纳妾之举。”
锦瑟说话间清亮的眸子眨动着,流光溢彩,璀璨生辉,这般的锦瑟简直容光焕发,神采灵动,散发出逼人的艳光来。她的神情早已放松,声线甜糯,透着丝丝娇憨,说不出的撩人胸怀。
完颜宗泽深深地瞧了锦瑟两眼,心一动,便爽朗而愉悦地笑了,他明亮的眼睛迸射出如彩虹般绚丽的光芒,映着那俊美的面容便也亮了几分,兴致勃勃地又道:“我铁骊人每年上巳节,男女皆出游踏青,男子采荠菜花戴在胸前,女子将花插在发间,共聚于野,纵马驰骋,好不快意。跳月节,男女老少皆更服饰妆,男子编竹为芦笙,吹之在前,姑娘们和已婚妇女皆可跟在她们所爱慕或钦佩的男子后面,踏芦笙而节奏,翩翩起舞,踩月光彻夜欢唱……跳毕,男子女子皆可视所欢,将彩带送于爱慕之人,若然得以回赠,便谓之换带。然后便可通媒约,议聘资,每跳月节我都能收到最多的彩带……”
完颜宗泽说着一瞬不瞬盯着锦瑟,见她不知不觉将头枕在膝头,微微歪着头,花瓣般红艳的唇畔挂着笑意,明眸善睐地瞧着自己,听的认真。
他呼吸一窒,一颗心便又砰砰跳了起来。只觉两人这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一言一语,欢笑融合,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里的物什都镀上一层银白色,一切竟美的如诗如画,叫他动容。
他不由得便倾身凑近锦瑟,目光深邃而炙热,笑容蛊惑地道:“微微若然愿意,以后我带你去参加我铁骊人的跳月节可好?”
锦瑟闻言目光闪动了下,浅淡一笑,却道:“铁骊女子豪爽朴实,热情勇敢,将来王爷自会有王妃陪伴着跳月共舞……”
她话尚未说完,手腕已被完颜宗泽猛地钳住,他怒目瞪着她,面上便又出现了那种夹杂着恼恨的执拗来,锦瑟清沉的眸子和完颜宗泽对上,如同一同深潭,无波无绪。完颜宗泽拽着她,半响他额头已冒了细密的汗,青筋隐现,锦瑟却依旧那般淡笑的瞧着他,无辜的好似半点不明他为何恼怒一般。
完颜宗泽的怒火便好似都喷在了一湖秋水上,到底没了气力,不甘地甩开锦瑟的手,恨声道:“姚锦瑟,你狠!”
言罢他却是转过身去,兀自生起闷气来,屋中一时静默非常。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外头天光已有了清明之色,完颜宗泽才叹了一声,倒觉着只这般和锦瑟坐着,不言不语地耗着倒也不错。可外头已响起了几下布谷声,显示侍卫们等的急了在催行,完颜宗泽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身体,回头去瞧,但见锦瑟闭着双眸竟是趴在膝头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完颜宗泽气赌地瞪了锦瑟半响,这才抬手欲去捶酥麻的腿,只抬起手来瞧着锦瑟那沉静祥和的睡颜便又放下,伸手靠近锦瑟,沿着她静美的面颊隔空描摹了半响,他才起身悄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翻身而出,欣长挺拔的身姿很快地便消失在了薄薄的晨雾中。
锦瑟听到关窗声便睁开了眼眸,静静地呆坐了半刻,眼见天色已亮,索性便起了身,披了件衣裳前往查探外头白鹤的状况。
却说,张嬷嬷被白芷打骂着赶出依弦院,她带着婆子们将那盒子带回福禄院交差,老太太眼瞧着那盒子中的胡萝卜当即便气得浑身发抖,当夜便气地病倒。无奈半上午时分,族中几位老夫人便似约好了一般,一起造访了姚府。
郭氏听闻几府的老太太一同来了,哪里不知是为昨夜之事,拖着病体坐起来,忙令刘嬷嬷将几位老太太迎进了福院。
几位老太太进屋,见郭氏一脸病容,面色灰白地依着大引枕显是病的不轻,难听的话便也说不出了,这问及姚锦玉一事姚府打算怎么办。
郭氏知道姚家出了这等丑事,对整个族中未嫁女的名声都或多或少有些影响,见几位老太太咄咄逼人,她也不敢甩脸子,只能耐着性子,面带愧疚地陪着小意,道:“如今玉丫头已被关了起来,她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知道错了,悔得昨儿险些想不开撞了墙……”
郭氏话未说完,那西府的老太太安氏便不阴不阳地道:“她若是一头撞死倒还保全了我姚氏女的名声。”
郭氏闻言,又被安氏那鄙弃的神情气到,一口气堵住上不来便咳了起来,正不知该如何下台,却闻外头传来丫鬟的禀报声。
“老太太,几位姑娘听说您病了,和夫人们一同看望您来了。”
几位姑娘一来,自便不好再说姚锦玉的事情,郭氏心知只怕是小郭氏带着众人来解围,忙令刘嬷嬷去迎,片刻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在前,几位姑娘在后便一起绕过百宝阁走了进来,屋中一阵见礼,待丫鬟们搬来锦杌子,众人都又重新落座。
锦瑟见郭氏瞧着果真是病了,心中暗笑,只怕昨儿那半截胡萝卜将郭氏气的不轻。她心中暗感快意,面上却担忧地关切了两句。
这边郭氏面色刚好了些,谁知上茶的雅冰进屋时不知怎地竟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便步伐不稳的撞上了百宝阁,她惊呼一声忙稳住身子,手中茶盘却掉在地上,茶盏摔了个粉碎。
众人望去,登时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为那一地的碎瓷片,只因雅冰这一撞将百宝阁最上一排的一只珐琅盒子撞了下来,那盒子掉在地上盒盖一开,从里头掉出一物来。
此物也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成,前尖后圆,近端部有一圈凹陷,底部还雕刻着精美的螺纹,滑出盒子在地上又滚了两下,这才躺在地上,于阳光下发出象玉石般润的光泽来。
锦瑟望去又片刻的怔怔,接着瞬间涨红了面色,只片刻她的面颊便又由涨红转白,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攥了起来,微微发起抖来。
屋中登时气氛死寂,那几位老夫人皆面带震惊地盯着那地上躺着的东西,而小郭氏已惊叫一声,指着那地上物件瞬间涨红了脸。
姚锦慧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只瞧着几位夫人和老太太们的神情也知那东西只怕有古怪之处,故而皆不敢言。唯姚锦月因年纪小,还不太懂察言观色,见气氛诡异,又实瞧不出地上物件的特别之处,便诧道:“二姐姐,那是什么?我怎没见过……”
她尚未说罢,小郭氏已反应了过来,忙站起身来,冲锦瑟几人道:“祖母这里有事,你们的孝心祖母已领了,都快莫在这里耽搁祖母和几位伯祖母说话了,先回去吧。”
姚锦红和姚锦慧显已察觉出了什么,面色红了起来,匆忙地站起身来,拉了还欲再问的姚锦月,并早已起身的锦瑟一同退了出去。
到了屋外,冷风一吹,锦瑟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出了一身冷汗。
那地上的东西姚锦月不知为何物,她却是在武安侯府时听婆子们说混账话时提起过的,那是物件名唤缅铃,听闻是从大锦极南的一个叫缅国的地方传来的。
长四五寸,用热水浸泡,便能慢慢发硬,闻买之者多是些富贵人家的寡居一人,或老妇人,见不到男人的失宠妾室,或是宫中年老的宫女宫妃,也有那小有钱财的尼姑子至爱此物……
其用途可想而知,若然此物便该是昨日躺在那紫檀木中的物件,那昨日她真便要万劫不复了!锦瑟想着昨夜完颜宗泽那狠戾的模样,登时一阵后怕涌上,从未这般的感激过一个人,也从未在心底如斯的痛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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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章
这缅铃本便是昂贵之物,唯有些身份的富贵之人才用得起,而且老太太屋中那缅铃极为精致,一瞧便是上品,再若配上那紫檀木镶嵌红宝石的盒子,没有人会相信这么昂贵的东西是白芷所有。
若然这东西昨日真在白芷屋中被翻出来,众人会用怎样震惊和鄙夷的眼神看待自己,会用怎样龌龊难听的言语谩骂谴责自己那是可想而知的。若昨日她在书恒院那边也着了道,那才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如今虚岁不过十二,老太太竟用这般手段来对付她也不怕人不信,不怕以后遭人构陷,可见姚家是真的急了,只一心想将她送去武安侯府好平息武安侯和谢少文的怒火。
姚礼赫只念着他的锦绣前程,纵容郭氏胡作非为,他目光短浅,胆小怕事,遇事竟只知将他人推出去解困,这样的人即便前世运道好些官升二品,定然也难保一世荣华。何况前世时,姚礼赫依附武安侯府皆站在了大皇子一派,武安侯府被抄家已是大皇子落败的开端,姚礼赫又能保得荣华多久?
可以预计姚礼赫和吴氏的下场绝也不会好了,只可惜前世她没能等到罢了。而如今他们如此害她,她也不介意施些手段提前叫姚礼赫和郭氏尝尽人间悲苦!
锦瑟这厢想着面色便不是很好看,姚锦红和姚锦慧几个走在前头,见锦瑟未曾跟上,姚锦红回头一瞧正见锦瑟站在台阶上,一身清冷之色,目光深寒透着股恨意。姚锦红一愣,接着便想起了今日早上银宝提及的张嬷嬷昨夜大闹依弦院无果之事。
为何会这般的凑巧,昨日老太太的人大闹了依弦院却只找到一个空盒子,闹了场大笑话,今日偏就在老太太屋中也发现了一个盒子,掉出来一个令众人皆惊的物件来。
何况老太太屋中即便有什么不妥之物,又怎会不好生收拾起来,竟就在今日,在那么些宗妇们面前刚好就叫那物件显露了出来,而且那雅冰姐姐是老太太仪仗的得力丫鬟,平日里是何等的沉稳机灵,今儿不可能就只上个茶便出了这等披露。
这其中分明就是有原因的,想到早先府中隐有传闻说谢少文被打并非那两个被伯父交到武安侯别院的护院所为,真正打了谢少文的人早便在姚家没了踪影,再想到老太太屋中历来都有人把手,等闲人根本就进不去,姚锦红登时瞧向锦瑟的目光就有些惊惧。
而锦瑟回过神儿时便正对上姚锦红探究的眸子,见姚锦红面色变了,锦瑟便知姚锦红历来是个聪明的,这会子只怕已琢磨出味儿来了。她收敛了神情只微微一笑,姚锦红便也勉强冲锦瑟点了下头转过了身去,和姚锦慧三人说着话一道去了。
锦瑟心知姚锦红只怕已和她生了间隙,依着姚锦红的性子未必会和老太太她们一起害自己,可两人定然也是亲近不起来的了,她不觉叹了一声。只她早晚要对姚家动手,你姚礼赫一家便罢了,老太太却是极为疼爱姚锦红的,姚锦红便再明事理,到底也只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家,心胸不可能多豁达,更不可能毫不芥蒂地对待伤害自己祖母的人,哪怕她那祖母恶毒地对待了她人,在姚锦红心目中她也是慈蔼的长辈。
锦瑟心中早知会如此,可到底还是微微发闷,舒了一口气这才被白芷扶着上了暖轿,一路出了福禄院。
而福禄院的上房中,姑娘们出来半响那屋中气氛还是凝滞的,一点声响都没有。郭氏也愣住了,死死盯着那地上的缅铃,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的交错着,简直不敢去瞧在座众位宗妇们的脸。
她头脑一片空白,身上虚汗瞬间便湿透了衣衫,一时盯着那缅铃,一时又两眼发黑地去瞧愣在当场的雅冰。
雅冰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抬头去瞧,只觉老太太头发散乱,神情狰狞,看着她的那一双老眼锐利的简直似要将她撕裂。雅冰伺候郭氏多年,郭氏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早年老太爷还在时出了什么事,老太太将丫鬟推出去掩盖那不是一两回。如今老太太丢了这样的人,岂能放过自己?
雅冰当即便浑身发软,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她抖动两下,双腿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
果真,郭氏缓过气儿来当即便抖着手臂指着雅冰,怒喝道:“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竟然如此陷害主子!还不快说这东西是你从那里弄来的,又是怎么放在此处,又借机害我的!”
雅冰闻言双眼瞪大,眼泪直落,也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子,扑上前两步,便磕起头来,哀求道:“老太太饶命,老太太饶命!奴婢真不知这东西为何会在此。奴婢就是脚下突然绊了下,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郭氏见雅冰不识时务恨得银牙紧咬,又道:“你闭嘴!我平日里带你不薄,没承想你竟如此害我!定然是前些时日我没能遂了你的心愿将你赏给大老爷做妾室,你便记恨在心,这才借机陷害主子!几位老太太眼睛都是雪亮的,岂会瞧不出你的险恶心思?那肮脏东西我怎会放在这般明显的地方?!这屋中便只有你们几个贴身伺候之人才进得来,若非你做下的,又怎会如此凑巧便见物件撞了下来!你还不快老实交待,你此刻知道悔悟,我尚且能看在你伺候我多年的份儿上不发落你的家人,你若一味地嘴硬,便莫要怪我不顾主仆情分了!”
雅冰闻言抬头瞧向郭氏,郭氏的神情阴厉,眸中含着浓浓的警告和寒意,已是非逼着她担下这祸事来了。事情到了这一步,雅冰红口白牙地污蔑人只会叫事情闹大,叫老太太更加丢人罢了,只有她自己承认下来,确因怀恨在心才陷害老太太,这才能将过错都揽在她身上来,老太太也才能勉强挽回些颜面。
老太太连雅冰陷害她的理由都编好了,雅冰岂能听不出老太太的意思?只是若真认罪,那她是必死无疑了,她如今才十六岁啊!她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
雅冰惊恐万分,怎么也没勇气按老太太的心意认罪,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惊惧地趴至几位宗妇的面前便狠命地叩起头来,道:“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没有谋害老太太,几位老太太大慈大悲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不想死!”
雅冰这会子显然已惊惧到了极点,这话简直是在打郭氏的脸,郭氏见此气的两耳轰轰作响,尚未吩咐婆子们将雅冰拉下去屈打成招,那边几个老太太已瞧不下去,纷纷或鄙夷,或摇头地盯了过来。
西府老太太安氏更是讥笑两声,早年没分家时,郭氏和安氏便极不对付,整日的闹别扭,后来分家因安氏总觉吃了亏,故而和郭氏简直成了仇人,今日她本便是知晓这边出了大丑事,前来气郭氏的,如今又发生这等事,她哪里有放过郭氏的道理?
安氏讥笑了两声便道:“怨不得这大姑娘做下了丑事,却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嫂也别怪我话说的直,早年父亲母亲还在时,大嫂犯错将奴婢们推出来顶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便奇怪了,怎每回都是奴婢们的错?怎好端端的奴婢到了大嫂手中便都奴大欺主了起来?哎哟,大嫂也莫急着辩驳,谁也不是傻子。这雅冰若真怀恨在心要害大嫂,那也不会自己动手往死路上撞,对吧?在来,大嫂将才也说了,您这屋中平日里也就几个贴身之人才能进得来,大嫂又是这府中的老太太,谁来这屋中不是恭恭敬敬的,既是这样,那这物件放在百宝阁上也说的通嘛。”
言罢安氏见郭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便又连声笑了几下,这才又道:“其实大嫂何必如此的恼羞成怒,大伯也过世五六年了吧,大嫂耐不住寂寞也是……呵呵,能够理解的。再说,这又不是偷汉子,咱们又是一辈子的妯娌了,能替大嫂你遮掩便就遮掩过去了。哎,只是弟妹有句话也得劝劝大嫂,咱们总归已是祖母一辈的人了,这行事总是要多顾及两分的,免得真带坏了下头小辈。大嫂瞧,这大姑娘原是多好的苗子,如今……啧啧,大嫂便不怕带坏了门风来日闭了眼无颜去见地下的大伯吗?”
郭氏听着安氏这话,又见屋中众人瞧向她的那各种神情,只觉无地自容,很不能凭空消失掉。她面上烧的紫涨,张着嘴,瞪着眼,哆哆嗦嗦地半响却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反倒突然嘴一歪,眼睛一斜倒在了床上。
“老太太!快请大夫,请大夫!”刘嬷嬷瞧的一惊,忙大喊一声扑至床边,只见床上郭氏两眼翻着已只见眼白,浑身仍抽搐不已,好不吓人。
安氏几人见状便纷纷起身,那安氏如今早不靠姚家吃饭,眼瞧着郭氏只怕是气得中风了,她微微惊诧一下,便面色讪讪地道:“我不过就事论事的多说了两句,大嫂怎至如此了……这做人心胸要放宽才是啊。如今这般大姑娘的事儿还是来日再商量吧,我也不耽搁你们老太太诊脉休息,这便先回去了。”
她言罢竟扶着丫鬟的手转身扬长而去了,另外几位宗妇自也不会多留,皆纷纷辞了。
这几位宗妇中其中一位却是族长姚柄汪的儿媳黄氏,她回到城西的姚府便被请到了花厅。她将瞧见的和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了族长,姚柄汪便气得砸了桌上茶盏,怒道:“真是门风败坏,这当真是一家人要坏了满族的名声了!”
黄氏和她那夫君姚择明见老父亲气得胡须震颤,忙上前一个帮父亲顺气,一个劝着道:“族人众多,哪个氏族大家不出三两个败类?便是皇家不也时常闹出些丑事来,父亲且莫因这等不长进的叔伯子孙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才是。”
姚柄汪闻言半响才平静下来,叹声道:“那姚江还算个精明的,怎就教养出这等儿孙来,早年便知这姚郭氏是个蠢的,竟不想姚江过世才五六年,你府邸便上上下下乱成此等模样!倒是委屈了那两个孩子……这一个宗族没有那几个走仕途的便要破落,没有地位。为父原瞧着姚礼赫还算精干,他那大郎也年轻有为,有些事难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袒护一二,也指望这将来他们那一房显赫了能拉族人一把,如今看来……”
姚柄汪说着又是一叹,眯了眯眼,这才又问黄氏,道:“你说那武安侯世子瞧上了姚府的一个丫鬟,没打招呼便已收用了?”
黄氏闻言便道:“昨夜姚府除了大姑娘的事儿便是此事了,世子和那唤妙红的丫鬟在一处……好些人都瞧见了当不会是假……只是儿媳打听的清楚,那武安侯世子分明重伤在床,行动不能自便。而今日世子已向姚家讨要了那丫鬟,说是真心喜爱那丫鬟才会未打招呼,情不自禁,可儿媳打听来的消息却是那丫鬟今日病倒了,便是武安侯世子情形也不大好……媳妇觉着这事蹊跷便叫钟勇家的好生打探了一番,却是打听到昨夜众人闯进武安侯世子那屋时,屋中乱成一团,房门是自外头锁了的,武安侯世子被压在地上恼羞成怒,那丫鬟面色潮红,神智似有些不清明,倒像是被什么魇着了……而且昨日闹将起来,因由却是四姑娘不见了,下人们冲至书恒院皆是为寻四姑娘,只不想竟撞上了那么两件丑事,而四姑娘却好端端的在三姑娘的闺房歇息。”
黄氏到底因是媳妇,说这些事面色便露出了尴尬之色,但因知事情重大,便也不敢推诿,将打探来的事儿尽数说了出来。
姚柄汪闻言哪里听不出其中不对来,武安侯世子听闻在京城时便未曾收用丫鬟,没道理如今有伤在身,还在他人府邸倒轻狂起来了,那丫鬟若真是被瞧中这才收用了的,如今便正该春风得意,又怎会病倒了?
他稍稍一思,想到那日锦瑟在山上受惊,下山之后却能镇定自若地逼得吴氏吃了大亏,狼狈非常,他便明了一切了,叹了一声,道:“到底是首辅的嫡长女,小小年纪心思缜密深沉,她这是逼着姚氏一族和武安侯府两立,和一力为她做主退亲啊……”
言罢,姚柄汪闭上眼睛思虑了半响,这才冲姚择明道:“那姚郭氏若然真便中风了倒是福事,只那大姑娘闹出此等丑事,我姚氏的嫡长女也没去给个白身做妾的道理,姚氏那么些姑娘以后还怎生出嫁?!此事须得趁着事情尚未传扬开来,好生处理了,那武安侯府已然得罪便不怕因此事而加重怨恨,反倒叫世子说我姚氏绵软窝囊。倒不若彻底硬气起来,也能摆出不畏强权,门风刚正的大族姿态来。你现下便去寻你几位叔伯,将为父的意思传下去,几房商议好了便一起到同知府去,尽快将此事处理妥当。”
姚柄汪想了想便又道:“退亲一事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叫你五叔公先将家中生意放放,从速先了结了退亲一事,这两日便带着四姑娘上京去!”
姚择明闻言便知父亲的意思是要用姚锦玉的命来挽回姚氏的颜面,彻底和武安侯府撕破脸,闻言他思虑了一番,到底觉着父亲的思谋是对的,便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姚氏数位家长共同赶到同知府见到姚礼赫已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情了,彼时姚礼赫正因郭氏的事儿又气又急,在福禄院中铁青着脸气的团团转。他听闻几位家长一起来了,登时便感头大,待他到了前院花厅听了几人的来意,登时便愕然地自太师椅上弹跳而起,惊声道:“几位叔公和堂伯们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大义灭亲,亲手杀了那孽障吧?!”
姚择明见姚礼赫神情激动,不觉沉声道:“府上大姑娘做下此等败坏我姚氏门风之事,眼见便要传扬的满江州都知晓了,这岂能等闲视之?我姚氏尚未出嫁的姑娘们还要不要嫁人,你膝下虽只此一女,可你那些兄弟家中却都还有未嫁女,便是为着你的这些个侄女,也该公正的处理此事,她们也都是你瞧着长大的啊。更何况,有女如此,你在仕途上也要受阻,将嫡长女送给个白身为妾,这等事你姚礼赫丢得起这个人,我姚氏一族便不能都不要脸面!”
姚择明言罢,众人便纷纷表示了赞同,姚择声见姚礼赫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这才最后沉声道:“礼赫好生思量,此事乃族人共同决议,你真若不服,便只能开祠堂,由族长主持将那孽障沉塘已正我姚氏门风了。”
姚礼赫见姚择声等人态度极为坚决,只觉浑身发软,而姚择声等人已纷纷起了身,此事几房皆已有决断,他们来此只是将结果告知给姚礼赫的,却并非找他商议的。便是姚礼赫在此是官做的最大的,他也只能听从族中的决议,没有反驳的余地。
姚择声等人离去,姚礼赫在花厅中直坐的天光黯淡下去,却依旧难以下定决心。虎毒不食子,虽姚锦玉不争气,可到底是姚礼赫疼爱的嫡长女,他原是想着为姚锦玉争取个贵妾,虽他面上无光,可也算最好的结果了,却不想族中长老们竟插手进来。
而且昨日夜深他已亲自到珞瑜院审问了姚锦玉,按姚锦玉所言分明是那武安侯世子联手谢少川戏弄了他的女儿,而谢少文昨日亦然遭了算计,显已恨上了姚家。这会子他已不可能再去攀附武安侯府,即便能他心中恨意也难消。
将姚锦玉允给谢少川做妾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只因姚锦玉清白没了,谢少川若不要她,她便只有一死,如今听了族中的决定,姚礼赫再三思量,到底觉着还是自己的名声重要,又念着姚锦玉到谢府做妾也是艰难,他握了握拳,闭上血红的眼睛,终是吩咐一声,“去给大姑娘熬药……”
依弦院中锦瑟已然知晓老太太中风难以再好一事,又听闻族中人刚刚来过一起见了姚礼赫,之后姚礼赫便独自在花厅中呆了一个多时辰,锦瑟心思微动,放下手中书卷瞧着那被夜风吹的忽明忽暗的羊角灯,半响才不辨神情的闭上了眸子。
这夜三更,锦瑟便被一阵阵的喧嚣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听闻外头的喧嚣声一阵大过一阵,不觉心中咯噔一下。兀自瞧着头顶帐幔半响才揉着微微发疼的额头坐起身来,叫了白芷一声。
片刻便见白芷笑着从外头进来,面带喜色地上前将床幔挂起来,道:“姑娘先坐一坐,左右今夜姑娘是睡不成了,奴婢这便叫丫鬟送水来。”
锦瑟闻言心中更明白了两分,睫羽闪动了几下才问道:“外头是怎么了?”
白芷听罢却是一笑,眨巴着眼睛道:“姑娘猜猜?”
锦瑟尚未答话,王嬷嬷和柳嬷嬷一同进来,两人面色皆沉肃着,见锦瑟望过来,王嬷嬷快步上前道:“将才珞瑜院中大姑娘想不开上吊了,听说丫鬟们发现时人已没了气儿……老爷听闻此事,差点晕厥过去,已叫护院将谢家公子赶了出去,连武安侯世子也被请出了府,如今府中都乱了套了。下人们都说那日大姑娘是被谢少川强迫的,如今自戕以保清白,真是可怜。”
锦瑟闻言纵然心中早已猜到,也面色微白,暗自握了握手,王嬷嬷却又凑近一些,道:“只是有一点极为奇怪……”
王嬷嬷见锦瑟望来,便道:“大姑娘的尸首如今便安置在珞瑜院中,老爷叫人看管了起来,竟不叫几位夫人进去探视,而且听说贺嬷嬷也失踪了……老爷还发下话来,说大姑娘败坏风门,如今既已自戕,便该叫她早日安宁,也不必停灵七日,明日便出殡了!”
锦瑟闻言眸光一闪,接着却又恢复了沉静,道:“此事都不许再议论了,只记得大姑娘是真真的自戕了便是。”
八十二章
锦瑟穿了件素白的小袄,罩了件缂丝面镶银灰色绒毛的缠枝素色棉褙子,下套件白面灰鼠里棕裙,外面披了件厚厚的灰鼠皮斗篷,乌黑的发束了双螺髻鬓边儿别着两朵白绒花,被王嬷嬷等人簇拥着出了屋。
院子中早已点了灯,下人们正因姚锦玉的死而议论纷纷,眼见锦瑟出来众人忙收敛了神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锦瑟站在台阶上俯视一院子的奴仆,将她们恭谨而小心的神情瞧在眼中,微微勾了下唇角,灯影下绝丽的面容上浮现一个自嘲的笑意来。
往日她甚少关注内宅之事,多是在屋中看书画画,弹琴绣花,依弦院的奴婢们又多吴氏安插进来的人,对她不过是面儿上的恭敬罢了。她虽心中明了,但念着吃穿无忧,又是寄住在姚府,吴氏待她和文青亲厚,故而对那些个奴婢们也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便使得姚府众人皆知依弦院的奴婢们最是散漫。
即便前些时日她重新换了一批奴婢,奴婢们已然不敢阴奉阳违,然不像现在这般大气也不敢出,眉梢眼角皆是小心翼翼。锦瑟自知她们是因姚锦玉的死激发了感触,只怕眼见着吴氏出府,老太太中风,如今大姑娘也没了性命,这才皆觉出味儿来,不敢再小瞧轻怠了她。
欺软怕硬,这果真是人之天性……
锦瑟到珞瑜院外,远远的果便见院外已挂起了白色的风灯,依稀可见白绫在夜风中飘扬,哭声随风飘来,其中四夫人的声音最是大,老远便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锦瑟下了轿子,果见一众婆子已将珞瑜院守了起来。马氏,蒋氏,陈氏皆站在院外拿帕子拭着泪。姚锦红等三位姑娘也都到了,正依在一处抽泣流泪。而小郭氏却被两个嬷嬷扶着在最前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嘶喝着,“玉丫头,你怎这般想不开啊,你这一去倒干净了,可叫婶娘如何向大嫂交代啊……都是那谢家的混账东西,做出禽兽不如之事,老天,你不公啊,怎不一个雷劈死那做恶之人,反害得我如玉的侄女来遭罪啊!”
锦瑟望去,灯影下那小郭氏的面上一片凄色,可却不见泪痕,这般干嚎倒也难为她还能一直坚持下去。只姚锦玉这一自戕,外头人听了只会真以为是那谢少川强行玷污了她,便是有那知晓事理,能猜度出一二的,也会秉着死者为大不再诋毁谩骂于她,对姚家几位小姐的名声皆是有益处的。
这其中自也包括姚锦红,小郭氏这般作态,不过皆是为了姚锦红罢了。只锦瑟自己也是姚家女,若然姚锦玉的丑事真传出去,将来她又做了谢少川的妾室,于锦瑟的名声和颜面也是无光。锦瑟父母皆亡,前世时虽名声被谢少文所累,可当时她也不过是和谢少文独处了一夜,并未失身,加之当时金州之乱,高门小姐出事者众,故而锦瑟才幸免一死,只被送到了侯府为妾。
而姚锦玉在自己府邸被玷污了身子,且被那么些人都瞧了个清楚,姚氏怎能容她?!这个自昨夜锦瑟在书恒院瞧见姚锦玉那狼狈模样时便已料到了。只是眼瞧着珞瑜院禁闭的院门和那些挡在外头的婆子们,锦瑟微微握了握手,她想她到底轻估了姚礼赫对女儿的父爱。
原想着姚礼赫这样自私的人,不会将一个玷污了门楣,阻碍其仕途的女儿的生死放在心上,如今瞧着姚礼赫还是有些人性的。若然姚锦玉真的自戕谢罪了,那这会子万不会挡着众人进去,该大张旗鼓地宣扬姚家女的贞烈才对,这般作为其中猫腻想来小郭氏几人也猜得到,这才皆配合的在院外恸哭不止。
只是不管姚锦玉如今是何种状况,去了哪里,自此之后姚家的嫡长女是真的死了。姚锦玉便是还活着便也只能隐姓埋名地苟延残喘,对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大家闺秀来说,没有身份在外讨日子,又是这般的乱世,要经受什么,面对什么,可想而知。姚锦玉娇生惯养,对她来说只怕活着才是真正地进了地狱,能不能活下去只怕也要看她的运道。
锦瑟想着那边姚锦红几个已瞧见了她,灯光下姚锦红的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已哭的红肿,瞧见锦瑟微微一怔,接着便扭过了头去。锦瑟见此神情未变,只站在远处,神色哀思,也不再往前走。她本来此也只是走个过场,省的被下人们构陷,如今既人家不待见她,她也没上赶着往前凑的道理。
只锦瑟站了片刻,便见姚文杰扶着悲恸的姚礼赫自珞瑜院中出来,姚礼赫已是泪流满面,半个身子都靠在姚文杰的身上。小郭氏等人见他二人出来忙迎了上去,劝慰了两句,姚礼赫便冲小郭氏道:“玉丫头命苦,我这个当父亲的对不住她,今夜便留在灵堂为她守灵,陪她说说话。明日玉丫头便出殡,偏母亲病倒,夫人又去了别院,这出殡之事便偏劳弟妹了。”
小郭氏闻言便笑着道:“大伯放心,弟媳早已安排下人们分头操办了,虽是不会大操大办,可也万不会太过辱没了玉丫头的。”
姚礼赫闻言疲倦地点头,又吩咐小郭氏众人都散了,待转身之际才向锦瑟这边望来,灯光下他的面容映着身后飘扬的白绫,神情有一瞬间的阴厉,锐利的目光直透过人群射了过来。锦瑟面上哀思之色不变,感受到王嬷嬷身子一僵,她兀自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在王嬷嬷的掺扶下冲姚礼赫福了福身。
而扶着姚礼赫的姚文杰顺着姚礼赫的目光望来,瞧见锦瑟他那面色已然变了,竟是突然松开姚礼赫怒气腾腾地向这边冲来!他动作极快,转瞬便到了锦瑟近前,王嬷嬷等人一惊忙护在锦瑟身前,姚文杰已暴喝一声,道:“你还我妹妹命来!”
王嬷嬷忙上前挡住姚文杰,一面大喊着,“二少爷这话怎么说?!族人早便要为我们姑娘做主退亲,武安侯世子进府可非我们姑娘的意思,那谢家公子是老爷迎进府的,谁能想到他竟是个畜生,大姑娘的死,我们姑娘也伤痛难言,二少爷怎能不分青红拿我们姑娘泄愤!”
姚文杰根本就不听王嬷嬷的话,挣扎了两下便将王嬷嬷推倒在了地上,拉开挡在锦瑟身前的白芷两人,抬手便欲往锦瑟脸上抽,锦瑟蹙眉后退,无奈三步便撞上了后头的暖轿,她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眼见着姚文杰的大掌便要扇在自己的面上,忙闭了眼将头微偏开去躲。
可那预期的疼痛却并未到来,耳边却传来一个微沉的声音。
“姚二公子好大的气性!”
那声音尚未落便闻一声惨叫在近前传来,锦瑟睁开眼睛,正见姚文杰左手扶着右手,面色苍白而扭曲着往地上跌去,她诧异转头,杨松之一张清冷的面容便撞进了眸子。
暗夜下他的侧颜因抿唇而更见锋锐,一双眸子散发着清寒之色,却又仿似洒落了庭院中的火光,黑亮的眸心也燃起火来,身影沉淀着难言的清冷,挺拔而俊伟地站在她的身侧,正紧紧盯着慢慢瘫倒的姚文杰。
他的声音沉冷,带着淡淡的不屑,本便气质冷硬,这般使起火来便更有一股不可挡的凛然和锐气,叫人难以直视。姚文杰却不知是伤的狠了,还是被杨松之吓到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竟有些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去瞧杨松之。
“姐,你没事吧?”身旁传来文青关切的声音,锦瑟这才瞧见,原来一道自前院赶过来的除了杨松之,竟还有文青,李冠言和姚择声。锦瑟本便奇怪杨松之怎能明目张胆就进了姚家内院,见他是和族老一起来的,便道难怪。
说话间文青已奔了过来,抓了锦瑟的手臂。锦瑟见他面色焦急而担忧,不觉拍了拍他的手,面上却一脸惊惶之色,半响才颤声道:“大姐姐刚去,二哥他心里难过,若是这样能好受些,姐姐……姐姐也是甘愿受此一掌的,你也莫怪二哥……”
锦瑟言罢却是掉了泪,无限委屈,而那边李冠言瞧着却是冲姚择声讥讽一笑,道:“早闻姚氏乃诗礼传家,在江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本听姚大姑娘遭贼人凌辱贞烈自戕,前来吊唁,倒不想大姑娘的兄长竟然在宗老面前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凌族中孤苦幼弱,一母同胞可见这大姑娘也未必便行的端,本小将今儿也算开了眼了。”
姚择声闻言面上便一阵发烫,老脸上闪过尴尬,接着才上前一步怒喝道:“将他拖下去,罚跪宗祠三日,若然还不悔过便继续跪着,直至真心悔过再送回来。”
见姚择声深夜到访,姚礼赫自知其是不放心来查看的,只是如今他已按照宗族决议,姚府再没了大小姐,姚礼赫有把握姚择声不会究追不舍,他定了定心这才上前见了礼,听闻姚文杰被罚,满目担忧却也不敢当众反驳族老,被指责不孝。
他见了礼便悲声道:“是晚辈没能教养好文杰,晚辈已知错了,还请叔公息怒……”言罢这才盯向锦瑟,道,“四丫头没事吧?你二哥哥也是被你大姐姐的死冲昏了头,并非有意针对你,你莫往心里去,看在伯父的面儿上原宥他一二,伯父替他给你道歉了。”
姚择声罚姚文杰去跪的可不是姚府自家的小祠堂,而是姚氏一族的宗祠,跪宗祠的多是犯了大错的族中男子,丢人现眼,被人指骂不说,最重要的是受罪。
宗祠中自有执掌刑罚的族人日夜执刑,这种执刑人铁面无私,根本就不会对姚文杰徇私,那青石板地跪上三日可不是好玩的,又那体弱的跪成残废也是有的,故而姚文杰这一去当真是要丢半条命,少说回来也得精心调养数月。
听姚择声要罚姚文杰跪宗祠,姚礼赫怎能不惊不忧,而这么多人瞧着姚文杰确实被拿捏到了错处,姚礼赫不能反驳宗老决议,便只能从锦瑟身上下手。他这般对锦瑟低声下气的,便是要逼着锦瑟给姚文杰求情呢。
锦瑟岂会随了姚礼赫的心愿?她闻言当即便颤声道:“大姐姐……大姐姐啊……”
锦瑟喊着竟是泪珠儿一滚,半靠着文青用帕子掩了面兀自恸哭了起来。那模样显是听到姚礼赫提起姚锦玉来便伤心难言,根本顾不得也想不起其它事儿来了。
姚礼赫见此气得浑身发抖,而瘫软的姚文杰已被人拖了下去。姚文杰的求救声远去,姚礼赫只觉心如刀绞,双手握了又张,张了又握这才勉强恢复了神情,虚弱地被管家扶着,冲姚择声道:“叔公也瞧见了,我那可怜的大丫头自知玷污了门楣已是自戕谢罪了,如今母亲又病倒,府中乱成一团。晚辈忧心母亲,痛失爱女,已心力交瘁,叔公还有什么吩咐便指派管家去做,晚辈便不多陪了。”
他言罢姚择声瞧了眼珞瑜院,便道:“便是自戕也非什么风光之事,又不能进祖坟,明日出殡便莫讲究什么排场了,依我看礼乐便皆省了,也能早日令她入土为安。”
姚礼赫闻言身子晃了晃,流着老泪应了,这才又冲杨松之二人作揖,道:“多谢世子和李二爷前来吊唁小女,在下身心俱疲,便少陪了。”
他去了,姚择声才冲锦瑟道:“后日你便随太叔公一同上京,该准备的行李可都准备好了?”
早先族中便打了招呼,令锦瑟准备上京的行装,而当年武安侯府下的聘礼也都抬上了船,锦瑟虽觉大局已定,可听闻姚择声的话却依旧微微一怔,心中感叹莫名,念着重生以来的种种波折和努力,她眼眶微润,眸光闪了闪,这才福了福身,道。
“都准备好了,谢太叔公惦记。文青他不懂事,叔父如今因大姐姐之事伤心伤身,文青在府难免还要添乱,令得叔父分神照顾他,这岂非不孝?再来,我和文青辞别外祖一家已有尽四年光景,外祖和外祖母年迈,我这回进京,想思量着想懈弟弟一同进京,也好前往探望外祖一家,还请太叔公允许。”
发生了这种种事情,姚礼赫恨不能活剥了她,锦瑟进京自然是不放心将文青留在江州的。有了将才姚文杰的所作所为,又有杨松之和李冠言在,姚择声自不好不允,当即便应了,又和小郭氏等人说了两句话,便回了府。
而珞瑜院这边众人也都散了,杨松之和李冠言是要随文青去前院的,今日便宿在姚家客院。
锦瑟猜想只怕是平乐郡主听闻了姚家昨夜的那场乱子,放心不下这才叫杨松之和李冠言下山连夜来的姚府,她感动莫名,瞧向杨松之,他却也凝眸看来,一双眸子早没了将才的厉色,在月光下蕴着安定人心的暖色。
瞧锦瑟目露感激,他便只浅淡一笑,道:“二姐不放心你,昨日母亲已到了江州,其实再两日待二姐出了月子,我们便也要归京。母亲她很想见见你,好生感谢你救了姐姐母子。你和文青若愿意不妨随我们一道进京,姚老太爷那里我去打招呼。”
锦瑟闻言心知杨松之是见了方才情景不甚放心,他一片好意,可锦瑟不随姚择声一同上京,却跟着镇国公府一家这也说不过去,故而她只一笑,道:“你放心,太叔公为人正直,待我姐弟很是宽厚。原是想着这两日上山看望云姐姐的,没想到……如此便只有京城再聚了。”
杨松之见锦瑟拒绝便也不再多言,又瞧了她两眼这才道:“京城再聚。”
锦瑟冲他一笑,这才走向李冠言,福了福身,恳切地道:“多谢李公子能来吊唁我大姐姐……”
锦瑟言罢欲言又止,李冠言见她这般倒是一诧,道:“姚四姑娘救了大嫂,和大哥唯一的血脉,对我李家是有大恩的,有什么话不防直言。”
锦瑟这才面色赧然地又福了福身,道:“小女有个非分的请求,还请李公子能够答允,小女那小舅舅如今在棉岭任上当县令,小女听闻棉岭一带最近似有些不太平,极为担忧小舅舅,原先我年幼人微,鞭长莫及。如今既识得了公子,便厚着脸皮相求,可否……”
锦瑟尚未将话说完,李冠言便爽快一笑,道:“我倒四姑娘是何事,原来为此。棉岭一带去年遭了灾,闹了匪患,确实不大太平,四姑娘担忧舅舅原是应当。四姑娘只怕是想叫我给二叔去封信令他多多照看廖五爷吧,四姑娘但请放心便是,原该如此的。还要四姑娘开口,实是我思虑不周,四姑娘原谅则个。”
棉岭已临近大锦南部边关,李冠言的二叔所率镇南边军,正驻守在离棉岭不远的松江关,故而锦瑟话虽未说完,李冠言已经明了她的意思。
李冠言说着便冲锦瑟一揖,锦瑟一惊,忙侧身避过,心神却是一松,面上已露了笑颜,忙又谢了。
眼见文青和杨松之等人远去,她才抬头仰望着星空又扬了扬唇,呼吸间只觉夜风沁凉如水,却又润人心肺,星空璀璨,旷远辽阔。
这日天未亮透,姚锦玉的棺椁便从珞瑜院抬出,自后门出了姚府,草草出殡,情形好不凄凉。姚家的嫡长女,却落得这等下场,倒也引得下人们唏嘘不已,自此姚府的疯言疯语才算稍稍散了一些。
翌日,锦瑟将柳嬷嬷,王嬷嬷,白芷等几个亲近的奴婢尽数带上,坐着暖轿出了姚府。登上马车前,她回望身后姚府。
目光穿过那修建的高大威严的朱红大门,落在雕刻着福字的影壁上,不自禁地便轻轻勾起了唇角。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姚礼赫自觉在江州已是万人之上,富贵难言了,可曾想过福祸历来相依,如他行为不端,纵容家人,又自以为能一手遮天,贪婪短视,却又不能居安思危,这份富贵又能保得到几时?
“姐,怎么了?”
车中传来文青询问的声音,锦瑟回头见他坐在车中微显担忧地瞧向自己,这才一笑钻进马车,冲文青眨着眼,道:“没事,自京城回来时兴许已物是人非了,姐姐想多瞧瞧这姚府,缅怀下在这里的日子。”
文青闻言却推开了车窗也往那府门处瞧,眯起眼来,道:“是当缅怀,我姚文青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锦瑟见他微显稚嫩的面上竟有坚毅和凛冽之色闪现,目光微微一闪,才笑着合上了窗户,道:“光记着却也无用,人是不能居安便忘当年忍辱,可不忘却非要被仇恨折磨,人一旦沉迷仇恨心胸便难以豁达,眼界便难以开阔。勿忘,是为了以往日之忍辱借以警醒自己。茂哥儿需记住,事事因宠而贵,因贵而富,因富而骄,因骄而亡命,这是一条必然的归宿,来日你我姐弟便是得享安逸,也该以今日之忍辱时时刻刻警戒自己,要宠辱不惊,要居安思危,要时刻不忘奋取和恭谨律己。”
锦瑟姐弟一行到达凤京渡口已是十三日后的旁晚,今年本便气候寒冷,刚立冬位在南边的江州便下了两场小雪,凤京更近北方,如今又过了大雪,当真是冷的厉害。
恰这日又飘起飞雪来,入目但见渡口白茫茫一片,大雪似将江天融在了一处,四下混沌不开。
因天色已不早,渡口停靠的船只倒比平日少上一些,可凤京渡本便繁忙,纵使天公不作美又尽黄昏时,渡口也喧嚣不已。来往商船客船如织,人们更因这天气焦躁起来,四处都是吆喝催行的声音。
锦瑟和文青这次被族人全权交托给了姚择声。姚择声一房生意做的大,在京城也有数间铺子,更置办有别院,上京前他便令人传信京城令管事收拾好了京城别院,更令管家带人前来接船。
只锦瑟随着姚择声下了船,却不见凤京管事带人过来,见渡口忙忙碌碌,人声喧杂,和姚择声同来的刘管事便宽慰道:“这天公不美,只怕姚管事一时难寻过来,老太爷和四姑娘不妨先回船上,小的这便带人去找。”
姚择声闻言点头,刚欲吩咐锦瑟回船上去,便听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自后侧方传来。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当真是好身段好相貌,站在这风雪地里只怕极冷吧,瞧的三爷我都心疼了,不若到三爷怀里来暖暖,爷最是怜香惜玉,定好生疼你!”
------题外话------
八十三章
“这小娘子在风雪中站立,定然便是在等咱们三爷疼惜呢。”
“三爷眼光何等高,小娘子真真是有福气。”
……
那声音刚落便响起几个跟从的声音,言语皆极为放肆。姚择声闻言和文青一同瞧去,却见一个穿着紫红色直襟锦袍,系着同色镶玉宽纹带,披姜黄色绒毛狐狸里斗篷,头束金簪,髻边还斜插着两朵芙蓉绢花的男子带着一众十多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向这边靠近。
那自称三爷的男子一瞧便是京中纨绔,面皮白净,却又多余地覆着一层粉,五官还算端正,只是气质却叫人不能苟同,眼底一片青黑,正目光迷离又兴奋地盯着锦瑟的侧面。
姚择声当即便心中咯噔一下,转头冲锦瑟道:“快回船上去。”
文青更是面色一变,本能地挡在了锦瑟前头。锦瑟这会子裹着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的大斗篷,扣着兜帽,本便只露出了小半张脸来,头顶又被王嬷嬷撑着一把伞,因是怕风雪灌进来,故而王嬷嬷将伞侧对风向。锦瑟很确定,从那发声处,便只能瞧到她一个裙裾罢了,更何况又隔着雪幕,那什么三爷根本就不可能瞧清她的模样。
而这些人来的突然,她刚一下船,脚都还没站稳,这些人便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这分明便是早明确了目标,十之八九他们就是冲她来的,而且姚家的管家未曾带人来接,只怕也非意外。
历来退亲一事关乎重大,被退了亲的女子一生便完了,被退亲的男子虽相形之下会好一些,可却也同样会名声受损,再说亲便要受到层层阻力,武安侯又怎会甘心叫她一个破落户去退了他那宝贝世子的亲?
故而,锦瑟原便知道进京后退亲一事只怕也是阻力极多,可没想到她刚踏上凤京的土地麻烦便寻了上来!
听闻姚择声的话,锦瑟头都未转去多瞧一眼便转了身,扶着王嬷嬷的手欲回到船上去。
只是她这刚一转身,那边三爷显就急了,大喊一声,“美人要跑!快给三爷堵住!”
他一言,那十多个小厮便呼啦啦地全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只念着到了凤京便有人来接,故而姚择声此来京城本便没带多少下人,人手本就少,这会子又事发突然,自然不及抵挡。
眼见那些小厮将姚家冲上去拦阻的三个护院压在地上一阵暴打,姚择身虽觉事情蹊跷却还是亲自上前冲那三爷见礼,道:“老夫乃江州……”
谁知姚择声的话尚未说完,那三爷便抡起了拳头往他面上砸。姚择声年轻时四处跑商,也是学了些粗浅武艺的,他侧身险险避开,心中已确定这行人是冲着他们姚家来的。
他正惊,那边小厮们已欲去抓锦瑟了,锦瑟眼前情势这般,显是无法上船反倒站定,正凝眸想着法子,便听不远处响起马蹄声,接着一个似讥似怒的声音传来。
“黄三儿,你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半点长进都没,整日里除了干些欺男盗女的勾当,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怨不得你那凤京府尹的爹厌弃你,三天两头的冲你使鞭子。”
锦瑟闻声望去,却见雪幕中,一少年打马而来,他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袍,领口袖口皆围着紫貂毛,织锦遍地的袍身上满布锦绣暗纹,腰系玄色嵌蓝宝石的厚锦带,肩头披着毛皮外翻的玄色滚边大氅,整个人气态慵懒地向前倾着身子,斜勾的唇角带着三分讥嘲,八分不屑正瞧着那三爷。
他的身后并五六个同坐马上的青衣小厮,这一众人踏雪而来,卷地地上未及沉落的雪花飞飞扬扬。
锦瑟目光落在那打头男子的面容上,却见他面若冠玉,柳眉凤眼,秀挺的鼻下,薄薄的唇瓣艳若桃花,殷红的似能滴出血来。男生女相,便是如此,只他容貌虽无处不秀丽,可却不给人女子之态。身姿挺拔,斜飞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细线,眸子锐光乍现,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随斜飞的眼角微微上扬,其上落了风霜之色,平添了几分邪魅。
似感受到锦瑟的目光,他眸光流转往锦瑟身上一带,接着却又沉冷地移了开去,眸中似有厌弃之色闪现。锦瑟心一痛,眼眶当即便红了,暖暖的酸酸的,却也辨不分明心中到底是欢喜还是悲痛。
王嬷嬷扶着锦瑟的手也微微一个发抖,颤声道:“姑娘,是表少爷!”她言罢,文青便也啊地一声叫。
锦瑟这会眨了眨眸子缓缓溢出笑意来,那边黄三爷闻言面色微动,蹙眉上前厉声道:“廖书意,你们廖家什么意思?!三爷我的事儿便是宫里娘娘们的意思,你可想好了,闲事管多了,别再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这所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锦瑟大舅舅的嫡长子,廖尚书府的嫡长孙廖书意,他听了那黄三少爷的话神情未有纤毫变化,只将斜倾的身子挺了挺,接着二话不说竟一个抖缰便向那黄三爷冲去,那模样倒像是要将他活活踏死在蹄下。
他一动,身后跟随的小厮也皆跟着往前冲,那十多个小厮见自家少爷眼前就要被马踢,哪里还敢去纠缠锦瑟,登时便皆呼喝着围在了黄三少爷的周边,而姚择声也忙招呼着姚家人护了锦瑟又回到了船上。
锦瑟站在甲板上往渡口看,却见廖书意所带那几个小厮身手皆了得,黄三爷和他那一众小厮被廖书意追的团团转,好不狼狈,文青在一旁拍着手吆喝。
片刻那黄三爷显见事情是不成了,又着实受了些伤,便撂下两句狠话,带着小厮狼狈而去。锦瑟见廖书意掉转马头,忙提裙冲下甲板,上前挡在了廖书意的马前,她跑动间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绝丽的小脸来,眉眼间的神韵却和廖书意如出一辙,彰显着两人的血脉相接。
廖书意不想锦瑟会突然冲出来,险险拉住马缰,怒目盯向锦瑟,锦瑟见他眯着眼瞪着自己,到底没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紧张和关切来,却是睫毛一颤抖落两行泪来,扬起唇笑了起来,唤道:“哥哥……”
廖书意比锦瑟年长六岁,因锦瑟上无兄长,故而从小她便未曾唤过廖书意表哥,一直都叫的是哥哥,亲昵又依赖。廖书意闻声眸中碎光,可到底将脸色又冷了两分,一拉缰绳便自锦瑟身侧冲去,锦瑟本能地去拽他,死死扯着他的衣角跟着马儿跑了数步,惊得文青大喊一声忙也奔了过来。
廖书意恼怒地瞪着锦瑟,却又提了马缰,他高居马上俯视着锦瑟,锦瑟便又大声喊道:“哥哥……哥哥!”
锦瑟似便只会说这两句,言语间声音变大,泪珠儿却又要往下淌。
廖书意瞧着眉目越发像祖母和姑姑的锦瑟,又被她这么几声唤,登时便心绪翻涌,尤记着锦瑟小时候每每有求于他,或是闯了什么祸事便是这般眉眼弯弯地一声声喊他,非唤的人的心都软成一团什么都依着她,她才像个偷腥的小猫般眨着眼睛笑的畅快。
如今再被她这般唤着,又见锦瑟眸中满是委屈和期待,伤心和倔强,廖书意只觉一阵心烦和难受,余光瞧着姚文青也跑了过来,当即便一个用力甩开了锦瑟,一扬马鞭,那身下黑马蹄踏飞雪,片刻便冲了出去。
锦瑟被他甩开倒在地上,眼见廖书意远去,她咬了咬唇,逼回了泪意,这才在文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文青接了王嬷嬷手中帕子给锦瑟擦了擦沾满雪花的双,见她手掌处红了一片,血丝隐现,不觉跺脚道:“大表哥已前最疼姐姐的,如今……姐也真是的,明知大表哥心里有怨,干嘛还往上冲。”
锦瑟闻言笑着抽回手,眉眼间却闪过显而易见的欢悦,拍了拍文青肩头,道:“姐姐没事。”
姚择声将一切看在眼中,听锦瑟唤将才那位气质不凡的公子哥哥,便知其是锦瑟外公家的公子,他叹了一声,又见远处管事已寻到了接船的姚管家等人,正赶着马车过来,他心恐那黄三公子再打个回马枪,忙吩咐锦瑟和文青上车。
锦瑟上了车,靠着大引枕,抱着白芷递过来的暖炉,被风雪吹的冰冷的手才缓缓恢复了温度。只觉那暖意一丝丝荡开,顺着指尖儿都融进了心里去。
大表哥他虽是恼恨,但好歹对她是关心的,并未因大舅舅的死就彻底恨了她和文青,若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他虽一句话都不愿和自己说,可指骂黄三公子的两句话却分明是在给她敲警钟。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凤京府尹正是丽妃父亲赵万封的妻弟,没想到丽妃竟替武安侯府出头了,云嫔在后宫为丽妃马首是瞻,丽妃这是投桃报李。后宫之事,历来和前朝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看来大皇子真极为重视武安侯府,丽妃插手只怕也是在向皇后叫板。
大表哥在是怕她只顾着提防武安侯府却忽视了大皇子和丽妃,这才前来解围并提醒她的吗?
廖书意回到尚书府时雪已停了,道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反射着明光,将天地都照的极为亮堂,他自马上跃下,大步便进了府,直往老太君所住的松鹤院而去。
松鹤院的暖阁中,老太君张氏端坐在靠北墙的美人榻上,正从炕桌上捻起一小块栗子糕往膝上坐着的小孙儿口中添,见他一口吞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又往那放糕点的白瓷碟儿上瞧,便被逗乐了,点着那婴孩粉嘟嘟的唇,道:“睿哥儿,真是和三儿小时候一般模样,都爱吃这甜腻腻的东西。”
这睿哥儿却是廖三老爷去年刚添的幼子,如今才刚满九个月,正是娇憨可爱之时。廖三老爷的媳妇刘氏站在一边,见张氏笑的高兴,便道:“娘因不日带几位侄女进宫给皇后贺寿一事也累一上午了,这小兔崽子沉的紧,还是媳妇抱着吧。”
老太君闻言便笑着又点了点睿哥儿的胖脸蛋儿,这才由着刘氏将他抱走。
那边大夫人海氏见老太君身边空出来,便忙推了把身旁站着的小儿子廖书彦,廖书彦便领了母亲的意,忙笑着扑到了祖母的腿边儿脆声道:“奶奶,彦哥儿也要奶奶喂着吃栗子糕。”
这廖书彦在府中男孩中行六,是大老爷的遗腹子,如今才三岁相貌已极肖过世的大老爷,廖老太爷和张氏念着他未出世便没了父亲,对他是极为疼爱的。
见他跑过来,张老太君抬眸瞥了眼一脸殷切瞧着这边的海氏,心中不觉一叹,待听到彦哥儿的话,再见他黑葡萄般的眸子眨巴着瞧来,张氏便觉心都软了,笑着抚着他的头也喂了他两块糕点,听他脆声声的说今儿刚学会了一首古诗,便赞赏了两句,听他摇头晃脑的念来。
那边刘氏却抱了小儿子退到了一边和三老爷一起逗着孩子,道:“老爷瞧,睿哥儿又出了颗牙呢。”
皇后过寿,贺礼老太君却交给了三老爷去寻,三老爷今儿要来回事,这才和三夫人一道抱着孩子过来。
三老爷是庶出,其生母王太姨娘是廖老太爷如今仅剩的姨娘,便住在莲荷院中。
三老爷每月都过去看王太姨娘两回,可却日日到松鹤院中给老太君请安,他自出了满月便记在张老太君名下,和廖老太爷的三个嫡子是一同教养大的,廖老太君对他视如己出,拿他当嫡子教养。廖家门风清正,廖老太爷教子严苛,三老爷廖从刚对张老太君敬爱有佳,对生母相形却淡了极多。
他的妻子刘氏出自书香门第,青州望族刘氏,是刘氏嫡出女,乃张老太君精心为他挑选的妻室,温婉贤淑,两人婚后感情极好。如今听了妻子的话,他凑过去细瞧,果便见小儿子又出了一颗下牙。
那边彦哥儿背了诗,得了老太君夸赞,刚巧便听到了刘氏的话,他小孩儿心性忙便跑了过去,也闹着要去看小弟弟的牙齿。大夫人海氏见儿子不听话,又见三老爷和三夫人头挨的极近一起瞧着刘氏怀中睿哥儿,好一副和融景象,她面上神情当即就变了,眼睛有些发热,双手握了握这才冲彦哥儿怒斥一声,“彦哥儿,回来!”
她这一声有些突兀,引得众人皆瞧了过来,海氏面色变了下,这才柔着声音,道:“你七弟弟小,你没个分寸莫伤着他,还不快到母亲这里来。”
彦哥儿委屈地嘟了嘟嘴,见睿哥儿依依呀呀地伸着手似不舍得他走,他瞧瞧睿哥儿,又看看海氏,到底缓缓向海氏走了过去。老太君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又是一叹,接着才冲海氏道:“这回皇后趁着寿辰设宴宫中,令三品以上命妇皆携未出阁的姑娘前往赴宴,咱们府上三位姑娘,敏丫头和清丫头便罢了,自由她们母亲帮忙收拾,香丫头却得你多费心思。咱们府上的姑娘虽不力求艳压全场,可也莫叫她们衣着随意叫人笑话。”
杨皇后不喜铺陈,历来生辰不过是内命妇府进宫贺过便罢,这回皇后设宴听说是江淮王闫国安的妻子,皇后的姨母华阳夫人求到了皇后面前儿,欲给其嫡次子挑选妻子,皇后又念着一并给镇国公世子相看姑娘,这才设宴后宫。
廖家并不想着攀这两门亲事,故而对姑娘们的打扮并不热衷,张老太君也是第一次提及这个事儿来。而她口中的香丫头是廖四老爷的嫡长女,四老爷放了外任,老太君体谅四夫人,又不放心幼子,便允四夫人跟到了任上,其嫡长女却养在了老太君跟前儿。
海氏闻言,便站起了身,道:“娘请放心便是,这两日香丫头的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媳妇这便去瞧瞧。彦哥儿一会子要睡午觉,莫叫他闹地娘不安生,媳妇便将他带回去了。”
老太君听罢点头,海氏行礼退出去,便闻里头三老爷道:“母亲,这次铺子中断货,儿叫马管事从江州进了一批香料,今儿刚巧到京,儿听闻姚家的商船也是今日到京。”
他言罢,张老太君吹着茶沫的动作便是一顿,那边廖三姑娘已是抬起明亮的眸子道:“三叔,不知微微妹妹和茂哥儿可在船上?”
她言罢见三老爷怔住不答,这才想到自大伯父过世后,这两三年府上就无人再提及姑姑留下的一对姚家表弟妹了。她将才也是想到小时候和锦瑟相处的情景,一时兴奋,这才吐出此话来。
屋外尚未下台阶的海氏也听到了廖书晴的话,登时手便握了起来,捏的彦哥儿一疼,待他惊呼一声,海氏才回过神来,拍了拍儿子,拉着他下了台阶。
屋中廖书晴正尴尬,廖二姑娘廖书敏已拉起了她,道:“我参加宫宴的衣裳怎么都搭配不好,三妹妹去于我参详参详,莫再叫母亲骂我眼拙了。”
廖书晴便也站了起来,海氏见老太君不言语便也起了身,道:“一会睿哥儿也该睡了,媳妇先抱他回去。”
几人一同告退出来,在松鹤院外散了,廖书敏带着丫鬟刚穿过回廊,往自己的敏浓院中去,便听月洞门外,海氏正和彦哥儿说着话。
“母亲,三姐姐说的微微妹妹和茂哥儿是谁,彦哥儿又要有玩伴了吗?”
接着便响起海氏微带着怒意和尖锐的声音,“他们不是你的玩伴,你没爹爹便是他们害的,彦哥儿以后不准提他们!彦哥儿记住,你没了父亲便没有靠山,只能靠自己出人头地,你一定要听母亲的话,好好念书,莫和你大哥一样,将来母亲便全靠你了。”
彦哥儿闻言似懂非懂地答应着,月洞门另一边廖书敏已听的变了面色,她大步穿过月洞门一面冲彦哥儿招手,一面笑着冲海氏福了福身,道:“大伯母教六弟弟好好念书自是对的,可也不能便说些没根没据的话误导他啊。且不说大伯是不是微微姐弟害死的,单大伯母这般教养六弟便是不妥,六弟还小,大伯母教地他仇恨深重,便不怕他将来性情偏执邪佞吗?”
海氏闻言当即就厉目圆瞪,怒视着廖书敏,锐声道:“你一小辈倒教训起伯母来了,往日倒不知敏丫头道理这般多。弟妹将你教养的倒是宽厚,可那也是因为死的不是你爹,你自不会明白!”
她言罢拖了彦哥儿便快步去了,丫鬟碧江见廖书敏面色不好看,便劝着道:“二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大夫人的脾气,最是不能听人提起大老爷来,二姑娘又何必去触着霉头。”
廖书敏闻言便是一叹,道:“明明不干微微和茂哥儿的事儿……”
碧江便道:“这也是没有法子,大夫人和大老爷感情好,大老爷就那么去了,大夫人才三十出头便寡居,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六少爷,将一出生便没了父亲,这搁谁都是有恨的。二姑娘当老太君和老太爷不知此事怨不得姚姑娘和姚少爷?毕竟大老爷是因姚家人而去的,大夫人要闹,老太君也只能纵着容着,一边是孤苦无依的外孙,一边又是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嫡长媳,到底大夫人所生大少爷和六少爷才是姓廖的,是廖府的嫡长房啊。这事儿也就大夫人能想开,才算是解开结了,姑娘还是莫操心了,操心也是没用。”
廖书敏闻言跺了跺脚,却道:“难道大伯父过世,这活着的人便都不要过日子了?这事儿若是大哥哥能相通便好了,有他劝着些大伯母,兴许还能有些用处。只可惜大哥哥自大伯父的尸首运回来便性情大变,连国子监都不去了,如今镇日里往外跑,也不知都和些什么人来往,大伯母训斥也都不听……”
廖书敏说着感觉碧江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瞧去却见碧江正一个劲儿地冲她使眼色,廖书敏一惊顺着碧江的视线也看,正见廖书意一甩袖袍,大步自月洞门前过去,显是听到了将才她们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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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章
松鹤院中,一众人离去之后廖三老爷廖志明才冲张氏道:“儿子按母亲的意思遣派了马管事前往江州采买香料,并暗中查探微微和茂哥儿的事马管事办事是最精细妥帖不过了,如今人已在二门外候着,正等着母亲传唤前来回话呢。”
派马管事前往江州却是张氏的主意,她这几年因儿子的死心口也似对锦瑟姐弟竖起了一道藩篱,虽知此事不能怨两个孩子,可到底嫡长子是因和姚家闹翻这才出了事,而锦瑟姐弟却是姚家血脉。因无法不介怀在心,又见大儿媳怨恨极重,故而三年多来她狠着心肠对两个孩子是不闻不问。
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对大儿子的骤然过世已慢慢接受,也已不再那般悲恸,对唯一的女儿的歉疚便愈来愈深,张氏实已和夫君商量过重新接锦瑟姐弟过府一事,可一来三年不闻不问如今贸然去接人极为不妥,再来大儿媳的心结尚未能解开,更有两位老人见锦瑟姐弟三年多来竟也没个音信过来到底是伤了心,觉着两人不懂事,更想着两人只怕在姚家过的极好,不然也不会不送信儿过来。
这般几方考虑之下,此事便被一拖再拖了下来。直到重阳节时淮阳王府办宴席,廖老太君和武安侯夫人都带着府中姑娘们应邀前往,张氏才在宴中发觉了武安侯府夫人似有意在相看各府的姑娘,和江淮王妃言语时竟还露出了对谢少文亲事不满,甚是喜爱江淮王府的明霞郡主之意。
有了此事,张氏当时便心中咯噔一下,回来后便和自家老头唠叨了两声,着实担忧。廖尚书却只笑老妻多虑,觉着那武安侯府怎么说在京城也是有脸面的人家,不至于就做出那等嫌贫爱富,不念旧情的事。张氏得了宽慰这才算放下心来,此后没半年果便传来武安侯夫人携世子到江州给姚老太太贺辰一事。
廖尚书回来还又打趣老妻几句,说她早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氏闻言便也摇头自嘲一笑,可武安侯夫人刚离开没出一日,宫中的云嫔便以喜爱明霞郡主为由请圣上允许,将明霞郡主接近了云双宫中作伴。
这便叫张氏又不安了起来,思前想后地过了四日总归是放心不下,这才悄然吩咐了三老爷令他派个妥善的人以采买为由跟到江州瞧瞧情况,这才有了…管家等候回话的此事。
这几日武安侯府被江州崔家闹事,指骂武安侯夫人偷情不成,反嫁祸未来媳妇,事被揭发后又杀人灭口一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张氏自也听闻了,她知江州是真出了事,可偏又弄不清楚事情真相,已几日未曾安眠,如今听闻马管事正侯在二门等着回话自是连声令丫鬟去传人。
三老爷见张氏神情焦躁,亲自给她续了茶水,劝道:“母亲且放宽心,儿虽未曾详问,但却从。管事处听闻微微和茂哥儿都在这次姚家进京的商船上,两个孩子有族人照料显是无碍的。”
张氏闻言面色一缓,这才点着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若然这两个孩子有个什么,为娘将来可怎么去见你那可怜的妹妹。”
张氏说着已红了眼眶,三老爷神情也微显凄然,叹了一声才道:“我们兄弟四个,便只华儿这一个小妹,小妹福薄,早早便去了,就留下这一对孩子,父亲母亲和我们这些做舅舅的自当多照看两个孩子,可这几年因大哥之事,到底还是亏欠了两个孩子,如今大哥已去了这么些年……这次两个孩子进京,不若儿子们和姚家打了招呼,母亲将微微和茂哥儿接在身边教养吧。”
张氏闻言尚未来得及答话外头已传来了冯嬷嬷的通报声,却是那马管事到了。张氏忙令丫鬟将人迎进来,马管事上前见了礼,张氏已问起这些日京城风传的万氏偷人一事来。
马管事这些日在江州想尽各种法子已将事情打探的极为清楚,他细细地将姚老太太寿辰时,姚府下人传言姚大姑娘觊觎妹妹婚事;小寒山上万氏欲害锦瑟不成,反累了自身清誉;锦瑟姐弟归府在路上遭遇不测,姚氏族人责罚吴氏,以及后来吴氏被罚送往别院,武安侯世子被打……等等事情一一道来。
张氏早便听的面色一阵比一阵难看,听闻文青当着姚家族老们的面儿说出自己若死了,家产便平分给全族之人的这话时,张氏心中已如明镜,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
三老爷显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待马管事言罢,他见张氏面色苍白,眼眶发红,显已没精神细问,他便忙令马管事退下。待屏退了下人,张氏抓起手边炕桌上的茶盏便摔在了地上,那茶盏四分五裂,她才觉胸中堵着的一口气稍稍去了些,落泪道:“都是母亲糊涂,还得两个孩子竟受了这么许多苦。这些年也不知两个孩子是怎么熬过来,母亲一直想着微微和茂哥儿未曾送信儿过来,那便必然是过的极好,又因当年你大哥之事,我们和姚家人闹翻,他们顾念着姚家人不敢和这边多亲近,却没想到姚家人竟是这般卑劣无耻,依着此情况,只怕两个孩子的信都被暗中扣押下来也是有的……不行,你快去打听下微微一行如今落脚在哪里,母亲这便去将他们接回来。”
三老爷见张氏火急火燎地便要起身,他忙将她扶下,劝着道:“母亲莫慌,便是要接也总得和父亲商量过后才是,如今孩子们已进了京,也不急在这一日功夫。再说,两个孩子一路风尘,也该叫他们好生歇息一番,母亲若然此刻去了,便又是一番伤怀劳碌。更有,府中给微微和茂哥儿总得先准备了院子,这事儿也还要和大嫂好生打过招呼,若然瞒着大嫂将微微姐弟接来,只怕大嫂心中会更加生出芥蒂来,大嫂掌着中馈,她若对两位孩子不能释怀,孩子们进府只怕也不能得到安宁。”
张氏闻言一叹,半响才道:“你说的是,只是你大嫂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只怕一时半刻是明白不过来的……”
三老爷却笑着道:“母亲多虑了,原先大嫂只当两个孩子是姚家血脉,恨姚家人害了大哥,自便也容不下微微二人。可她得知微微两个孩子在姚家所受之苦,这心中想法就要有所改变。再说,大嫂不明白,意哥儿明白也是一样的,这回微微进京的事,儿子自作主张向意哥儿透了些风,母亲猜怎么着?”
张氏目光一亮,三老爷便又笑着道:“意哥儿听闻微微姐弟今日到京,却又不知从那里得知府尹家的三公子今儿一早便带着人往渡口去了,将才便也点了一队手脚灵活的小厮也往渡口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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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听罢便又是一叹,复又拧起了眉,道:“到底是血脉亲人……微微这次进京是为退亲一事,武安侯只怕难容被个破落户当众甩脸子,这亲必须得由姚家来退才成,不能叫武安侯府抢了先。你说的对,如今两个孩子已进了京,接过来之事倒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当务之急是退亲一事。容母亲细细想想此事,只是两个孩子处你还是要派几个信任的人暗中照看着些,母亲是难再相信姚家人了。”
三老爷闻言应了,又劝慰了张氏几句,这才退出。
此刻锦瑟也已到了姚择声一房在凤京的别院,这别院在城东一条黑水巷中,院子两进两出,虽不算大却极是干净。王嬷嬷和柳嬷嬷指挥着丫鬟们将行李都归置好,锦瑟已随意吃了些东西躺在了床上。这么些天皆在船上,只觉着下了地倒头晕目眩的。她一觉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王嬷嬷拧了帕子给锦瑟抹了脸便笑着道:“刘管事已侯姑娘多时了,姑娘现在可要见他?”
锦瑟闻言忙将手中茶盏递给白芷,匆匆自床上下来,道:“嬷嬷快给我收拾下,白芷将刘管事迎到暖阁回话。”
白芷应命去了,王嬷嬷给锦瑟穿上一件月白色小袄,外罩一件宝蓝色领口绣海水瑞兽纹的束腰长比甲,又挽了十字髻别上鎏金芍药花开的步摇,这才扶着锦瑟到了暖阁。
暖阁中一位瞧着四十余岁,留山羊胡穿缂丝衣裳的男人已等候多时,见锦瑟进来忙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恭敬地行礼,道:“老奴刘权请姑娘安。”
刘权是母亲廖华当年出嫁时陪嫁丫鬟紫鹃的男人,一直帮母亲打理着一间药材铺子。锦瑟见他见礼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下,道:“刘叔这些年辛苦了,坐下回话。”
刘权闻言面色震动,眼圈微红,道:“姑娘和小少爷一去就是三年多,如今可算是又回京了……”
两人落座又寒暄数句,刘权才想起欲回禀之事来,忙道:“姑娘来信所交代之事老奴已依信中吩咐办妥了,老奴四日前赶到白家村时官兵已在准备焚村,老奴使银子疏通关节才将那两车白诘草送了进去,如今村中百姓多数已经转好,今日一早官兵见村民们皆已好转,知道那病果不是瘟疫,已经对白家村解禁放村民们出村了。”
锦瑟闻言面色一喜,大舒了一口气。此事却是她在前来凤京的船上时派人送信儿吩咐刘权去做的,刘权口中的白家村正在凤京边儿上,因突然闹起疫病来,故而被凤京府尹派官兵封锁,因白家村临进京城,故而官府不敢轻忽,虽大夫们都还没能确定村民所得病症便是瘟疫,可官府秉持着宁杀三千也不能让疫病扩散到京城的原则,已然决议杀掉所有村民。
可其实那病根本就不是瘟疫,只是寻常时疫,不用药病过十日也能慢慢病愈,用了白诘草更是能药到病除。当时村中便有老人向封村的官兵提过这白诘草之事,可官兵们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只担心怕事,恐承担责任,竟然只知遵照府尹的命令火烧白家村。
前世时白家村一村之民一夜之间尽数死在灰烬之中,后来此事传到江州,还曾引得百姓们议论多时。只因当年关府火烧白家村是在万寿节前整整三个月,皇后寿辰的前七日,故而锦瑟将此事和此事所发生的时间记得一清二楚。
今次上京她首先叫刘管事办的便是此事,一来能重生一回,她便不忍那么些无辜百姓枉死,再来也是她需要如此去做。
祖父当年虽有清名,可所谓人走茶凉,祖父留下的美名已经不能护佑她和弟弟,如今她急需经营起自己的名声,急需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和人脉来。
想到今日在渡口撞上的那黄三少爷,锦瑟唇角抿起冷冷的弧度来,垂眸间暗波涌动。
锦瑟又吩咐刘权几件事,待送走刘权没片刻,文青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锦瑟见他一脸喜色,跑的满头大汗,便笑着令白鹤拧了帕子亲自给他抹了脸,这才问道:“这是去哪里疯了?”
文青将锦瑟的手扯下来,却是目光晶亮地道:“姐姐,我将从街上听到一个消息,你猜是何事?”
锦瑟心中微有所悟,见文青兴致高,便只一脸茫然地摇头,文青当即便灌了两口茶,眉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一扬,笑着道:“外头百姓们都在议前不久北燕武英王在咱们江州遇刺一事。说是北燕皇帝听闻爱子失踪,龙颜震怒,当即便派了使臣过来,礼部尚书和北燕使臣就此事商议不下,北燕人咄咄逼人之下,皇上便降罪江州知府,只姜大人被押解进京已然要问斩了,谁知就在前几日失踪多日的武英王在青河镇被寻到了,他归京之后替姜大人求了情,如今皇上已释放了姜大人,还允其官复原职了呢。”
锦瑟闻言挑了挑眉,只道完颜宗泽倒真会省事,早先他答应不会叫姚礼赫升任知府,如今姜大人官复原职,自便没姚礼赫什么事儿了。
见文青犹自乐着,锦瑟不觉笑道:“此事关你何事,你倒高兴成这般。”
文青便用笑盈盈的眸子打量着锦瑟,道:“姐姐揣着明白当糊涂,自武英王在江州出事,姚礼赫便觉着知府一职已探囊取物,姜大人获罪一事姚礼赫可没少添砖加瓦,如今事与愿违,姜知府又官复原职了,姚礼赫如今白忙碌一场不说,还平白得罪了上峰,姜大人岂能放过他?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姚家最近又丑事极多,姜知府怎会被趁机拿捏姚礼赫?我看姚礼赫那同知之位也做不稳当了。”
锦瑟见文青说的头头是道,摇头晃脑不觉爱怜地抚了抚他的乌发,文青便又拧着眉,沉声道:“那武英王这回倒算帮我姐弟的忙,只可惜到底非我一族,北燕以武英王身受重伤,而我大锦又不能交出真正的凶手为名勒使皇上将…的土地皆割让给了北燕,如今武英王已被接回了北燕,受个刀伤便能换取一大块城池,这武英王古今第一金贵人儿了。”
锦瑟听文青语出讥讽,目光微闪了下,却未多劝言,只叫他出去疯了这大半日早些回去歇息便罢。待文青走后,锦瑟逗了阵兽王,想着完颜宗泽为姜知府求情一事倒摇头笑了,他这般真是比直接夺了姚礼赫的官职更叫姚礼赫难受,只怕姚礼赫这会子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呢。
翌日,锦瑟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王嬷嬷和柳嬷嬷二人给她好一番精心打扮,不为别的,正因这日是姚择声前往武安侯府退亲的日子。
此事锦瑟虽要回避没有跟着去的道理,可她心情好,却是要坐在马车躲在暗处瞧着那些聘礼被退回去才爽心的。
她换上一身蕊红绣缠枝海棠的锦缎斜襟褙子,底下着银红色裙摆起紫红碎花的镶深边褶子裙,头上梳着朝云髻,插上一对金丝八宝挂珠的步摇,又在项上戴上赤金璎珞圈,这才笑着起了身。待出了屋,文青正瞧大步过来,他今日穿一件宝蓝色儒袍,翌打扮的精神奕奕,瞧见锦瑟便两眼一弯,笑着道:“姐,聘礼都已装好车了,太叔公正要出门呢,咱们也快出门吧,后门的婆子我已打点好了,咱们偷偷出去,不会被太叔公发觉的。”
锦瑟见文青笑的高兴,便也弯起漂亮的唇角笑了起来,而王嬷嬷见两人如此不觉无奈地摇头一笑,道:“这也就是姑娘,退亲倒当成是一件喜事。”
锦瑟闻言歪着头去瞧王嬷嬷,反问一声,“难道不是喜事一件吗?”
王嬷嬷眼眶便是一红,叹声道:“姑娘高兴便好。”
锦瑟和文青自后门出来,早已有马车等候,两人登上车,马车咕噜噜转动着出了巷子,文青稍稍掀起车帘一角,正见前头姚家的人抬着大件小件的箱子,一路在姚择声的带领下吆喝着往武安侯府去。
寻常送聘礼自是炮竹开道,鼓乐相随,而姚家这一行却两样皆没有,那抬着物件的奴才们更是一脸怒容,气势汹汹,在看那抬着的红木箱子和上头的红绸带,分明便该是聘礼嫁妆之物啊。这般反常之态,登时便引得一路百姓纷纷拥上来打听,姚择声早已吩咐下去。姚家下人但凡被询问,皆大声回答,只说武安侯府眼高于顶,姚家攀不上这门亲,这便前往退亲。
这些日,崔家大闹武安侯府一事已传的满城皆知,如今百姓们见姚家竟然要退了武安侯府的亲事,哪里又不好奇的,当即便跟着姚家队伍后头跑,凑热闹的人是越聚越多,没行出东城便浩浩荡荡了起来。
锦瑟的马车远远坠在后头,便是坐在马车中也能听到外头百姓们的议论声。
“这姚四姑娘已是孤女破落户了,如今却要退了武安侯府,这只怕其中真有缘故!”
“嗨,这些日江州崔家大闹武安侯府,非说那武安侯夫人偷男人,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只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说的是呢,真没想到啊,这些个富贵夫人们人前儿都端庄娴雅,背着人竟那样的事儿也做的出。”
“我看这姚家姑娘今日退亲只怕还要生出波折来,那武安侯府的大姑娘可是宫里头的娘娘,听说还很是得宠,武安侯又是朝廷重臣,这样的门第怎会任着姚家来退亲,这事……嘿嘿,不定最后谁退谁呢。”
“说的是,要说那武安侯世子听闻一表人才,又学识极好,年纪小小的就中了秀才,这姚家姑娘也是眼高于顶,这样的好夫郎竟也往外推,要是咱能得这样一个夫婿,那别说他有个偷人的老娘,就是她老娘是窑子里抬出来的,咱也不计较啊!”
外头不知哪个婆娘嚷嚷了一句,登时引得众人哄笑着打趣,接着便响起一个铜铃般的声音来。
“谁说那武安侯世子是个好的?!奶奶的,老子刚从江州跑商回来,俺那妻弟的一个远房亲戚便在姚家帮工,老子从他那里可是知道的清楚!那武安侯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京城时好不会装,到了江州便露了相,竟在人家姚府中勾搭丫鬟,未经人家主子同意便自收用了那丫鬟,这倒不说,他竟还带着堂兄在姚家胡作非为,令得他那堂兄酒醉之下玷污了人家的嫡长女,如今这退亲的姚四姑娘那长姐已上吊向姚家祖宗谢罪了!这姚四姑娘和姐姐一向情深,早先那武安侯夫人便陷害于她,如今又发生此等事,只怕已恨上了武安侯府,这亲事岂能不退?”
这说话者声音极为洪亮,又说的有凭有据,头头是道,登时便引得一众百姓结舌不已,轰地一声议论开来,对那武安侯一家指骂起来。
锦瑟侧耳倾听却总觉将才大声吆喝的那声音极为熟悉,见文青面带笑意,兴致勃勃的,她登时便想起来了,那声音可不就是寸草发出的嘛!
八十五章
外头百姓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因这年头女子退亲的实属稀罕事,而且锦瑟如今处在低微的位置上,故而百姓们皆觉她退亲是必然有因的,再有崔家的闹事,大家倒皆站在锦瑟一端,对武安侯府多有非议。
锦瑟侧耳聆听了一阵便晒然一笑依着车壁闭上了眼睛,倒是文青听的兴致勃勃,一脸开怀。
待姚礼赫一行到达武安侯府时天色已然不早,太阳半挂在天空将侯府朱红大门和其上的金色铜钉照的熠熠发光。武安侯府的大门紧闭,外头却已拥了一群人,那主事的老爷被一众小厮护着正坐在席地而铺的棉锦垫子上喝着喝汤,此人却正是崔梁的父亲崔一奇。
他和姚择声同是江州地面上数得上号的生意人,故而自是认得的,见姚择声带着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红木箱子,而箱子被打开,露出里头的珠宝古玩,字画锦缎来,崔一奇当即便知姚择声这是来替姚四姑娘退亲来了。
却说姚择声一行快到武安侯府时,姚择声便令下人们将所有箱子都打开,目的却是叫众百姓们瞧个清楚,他们姚家可不曾贪下武安侯府当年的聘礼。
如今到了武安侯府门前,姚择声下了马车,便冲黄管事使了个眼色。黄管事领了意,当即便冲围观的百姓们示意,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扬起嗓门道。
“凤京的乡亲们,早年我们江州姚氏女姚四姑娘和武安侯世子曾指腹为婚,如今彼时姚四姑娘还是首辅家的嫡亲孙女,父亲也是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的状元郎,这门亲事实在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可如今时隔多年,姚四姑娘家道中落,而武安侯府却如日中天,这世上结亲皆讲求一个门当户对。如今现在这门亲事已算不得门当户对了,武安侯府富贵,世子爷志向远大,我们四姑娘贤淑端方,最是善解人意,大度宽厚。她自卑于身份轻微,不过微末门庭,不愿再攀附权贵,更不愿罔顾两家多年情义,阻了侯府富贵,碍了武安侯世子的前程,故而便求族中族老们做主退婚,族老们感知姚四姑娘一片纯善之心,已然同意此事。今日我姚氏的老太爷亲自带着当年武安侯府所下聘礼及四姑娘和武安侯世子的婚书前来退亲。这份是当年武安侯府所下聘礼的清单,上头还有老武安侯的私印,乡亲们都来看看,一会子在下念清单,还请乡亲们帮忙对下物件,也对我姚家做个凭证人!”
黄管家这话说的甚为精妙,几句话便将姚家摆在了低处,虽句句都未诋毁武安侯府,还大肆渲染其富贵,可却也句句都透出武安侯府嫌贫爱富,不念旧情,反倒是锦瑟深明大义,颇有傲骨,不愿再碍人前程。
而之后他拿出那份清单令百姓们做个凭证,那更显示了姚家不贪人钱财,不慕富贵的傲骨。而且还杜绝了以后武安侯府拿这聘礼一事来诋毁锦瑟,污蔑姚家的可能。
众人听闻黄管事的话果真便轰的一声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瞧!果真是武安侯府欺贫爱富!”
“说的是,这姚家四姑娘倒是个豁达的,不计较武安侯夫人陷害,还将聘礼这般爽利地退了回来,可见是个真高洁脱俗之人。”
“当年姚四姑娘的祖父,父亲皆是清廉的好官,姚四姑娘有此风骨可见是承袭了两位姚大人的气节,也不足为怪!”
“果真有老武安侯的私章,果是当年的聘礼单子。”
“放心,我们皆瞪大眼睛看着,一定给姚氏,为四姑娘做这个凭证人!”
……
众人吆喝着,好不热情,黄管事冲大家作揖后这才又请了两个百姓在旁观看大声念着那清单上的物件。那边自有下人将物件从箱子中取出供百姓们核对。
而台阶上,姚择声正拉着崔一奇的手寒暄着,他见崔一奇面色枯黄,皮包骨头,仅仅一月未见竟似苍老了二十岁,登时便蹙眉叹息,道:“逝者已去,老弟可要想开些,多顾念着自己个儿的身子才好啊。这才数日,怎便……”
他说着又是一叹,崔一奇自到了京城银子大把大把地往外洒,可武安侯府势大,崔梁的案子凤京府尹根本就不受理,他再闹也无人替崔家出头。想着惨死的独子,崔一奇是日夜不眠,加之武安侯府对他们的各种欺压,崔一奇怎能不瘦骨嶙峋。
他异乡逢故交,当即便老泪横流,哽咽着摆手难言。一旁管家见此却落泪接口道:“姚老太爷不知道,我们少爷的案子府尹不接,只说少爷是江州人,命案有发生在江州,自该由江州官员受理。老爷没法子,自上京次日便抬着少爷的尸首堵在这侯府门前,可没两日便来了一队官兵非说我们无理闹事,影响了凤京安定,将我们老爷抓去下了牢狱,老奴们在外头焦急如焚,使了不少银子这才疏通了门路将老爷接了出来,老爷病了两日,这不昨儿刚能下床今儿就又带着奴才们来此堵人。”
当日崔梁因是知晓所做恶事非同寻常调戏个街头夫人,或抢占个农门小女,他也怕闯祸,故而将事情是隐瞒的严严实实,只想着等事成,也好叫父亲另眼相看。故而他和武安侯府合谋害锦瑟一事,也便他身边的那叫蝈蝈的小厮清楚,可偏巧那小厮事后竟不见了。
崔家当时正因假药害命一事担忧不已,倒是皆忽略了崔梁,故而当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崔老爷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只从当日在山上瞧了事情始末的百姓口中听来了事情经过。那崔梁是个混账的,倒也玩过那妇人,故而崔老爷是真信了万氏偷情不成,反杀人灭口这一说来。
崔一奇在生意场上自对吴氏中饱私囊,贪没文青家产的事有所耳闻,故而锦瑟姐弟在姚府是个什么状况,崔一奇是清楚的。故而他根本就不相信锦瑟有害武安侯夫人和自家儿子的能力,所以到现在他也不曾怀疑过锦瑟一分,只将一腔的恨意记在了武安侯府头上。
如今他见姚家前来退亲,自然便将姚家当做了战友,和姚择声半响的拉着手垂泪,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用衣袖拭了拭泪水,握了握姚择声的手,这才令管家前去令百姓们安静下来,待众人皆看过来,他才在小厮的掺扶下缓缓下了台阶,冲百姓们道。
“这些时日想来乡亲们也都听说了我儿亡命之事。老朽不瞒大家,我儿在家中是三代单传,难免娇惯,在江州地面上也算一霸,被不少乡亲邻里视为祸害,这是在下没有教养好儿子,他落得此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只是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却叫我情何以堪啊……便是我儿做了那不仁德之事,若有官府出面惩治于他,小老儿我二话不说,亲手绑缚了他送往官衙,可如今……”
崔一奇言罢,缓缓作揖,这才又道:“当日武安侯府的别院总管万管家和我儿在仙鹤楼上饮酒作乐,相谈甚欢,不少人都瞧见了。后来我儿在初十旁晚到灵音寺,和武安侯夫人是前后脚进寺,当日我儿出事,武安侯夫人见事端暴露,便欲污蔑姚四小姐,无奈我儿身上却装有其偷情的罪证,那便是一张侯夫人的画像。那画像被众人瞧见,武安侯夫人便恼羞成怒,这才杀我儿灭口的。武安侯府草菅人命啊,我儿死的冤枉,滥用权力,将小老儿下狱,企图平息此事,乡亲们给评个理,为小老儿做主啊!”
这些日崔家大闹武安侯府的事已闹的沸沸扬扬,这却是围观百姓们第一次从崔一奇口中听到事情经过。听他说的中肯,并不一径地指骂武安侯府,也承认自家儿子行为不端,众人便更信了他几分,反倒对他又多了两分同情。再见他头发灰白,疲倦悲恸,形容槁枯,便愈发对武安侯府不耻起来。
“原来真是武安侯夫人偷人,反嫁祸给姚四姑娘啊!”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太不要脸了!”
“说的是呢,这也难怪姚家要给四姑娘做主退亲,有个这样的当家主母,这侯门一家上下又能好到哪里去,这若嫁过来不是糟蹋闺女嘛。”
“这般厚颜无耻还嫌贫爱富,还是功勋之后呢,真是世风日下了……”
“那崔家公子虽说行为不妥,可人不轻狂枉少年,只怕也是被武安侯夫人勾引这才做了错事,谁知道……哎,也是可怜。”
……
众人议论纷纷,形势可谓一面倒,皆指责起武安侯府来。
锦瑟的马车远远的停在人群之外,她将众人的议论声听在耳中却也并不觉着奇怪。一来她和崔家身份家世都比武安侯和万氏要低,再来位低之人不畏强权,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众人自也觉着他们的话该是真相。更有,这里围观的差不多都是百姓们,也有那大户人家的奴仆等人,这世上之人皆是仇富的。武安侯如今闭门谢客,也不露面,这不正是心虚的表现嘛,这么一看,形势会一面倒也是正常。
姚家下人早便叩门投了拜帖,这会子许是武安侯也得知外头闹的凶了,这才令人请了姚择声进府。
姚择声又安抚了崔一奇两句,这才入府,一路被引至侯府花厅,他用了两盏茶等的急了,那武安侯谢增明才姗姗而来。
谢增明进了花厅便冲姚择声拱手,道:“公务繁忙,公务繁忙,叫姚老太爷久候了。”
姚择声见谢增明一脸笑意,便也忙站起身来,见礼过后两人一同落座,姚择声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婚书奉上,道:“江州之事想来侯爷也都听闻了,侯夫人不喜我姚家女,世子又瞧上了侯府丫鬟当着那么些姚家仆人的面和那丫鬟……这也是当众打锦瑟丫头的脸,夫人和世子爷的意思想来也是侯爷您的意思,侯府既然不愿和姚家结亲,我姚家也没有上赶着嫁女的道理,老朽今日前来便是退还婚书和聘礼的,侯爷您是朝廷股肱之臣,深明大义,想来不会为难我姚家。”
谢增明听了姚择声的话,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那眸中冷意却迸射而出,好不锐利。他端着茶盏轻叩茶盖,缓缓吹了吹茶沫用了两口,这才道:“既姚家执意要退亲,本侯自没强娶姚四姑娘的道理。只是,这退亲一方需得我侯府来做,倘若我堂堂侯府被个微末商户退亲,本侯的脸面,宫中云嫔娘娘的脸面又要往那里放?!吾妻名声受损,吾儿在姚府遭受毒打,此事侯府尚且还没跟你姚家算账,你姚家倒打上了门来,既是寻了百姓们前来评理,那本侯倒也要说道一二,也叫被尔等愚弄的百姓们清楚你姚家的嘴脸!”
谢增明言罢竟是豁然起身,大步便往大门处走,姚择声本便觉着武安侯不会任由姚家摆布,爽利的将亲事退掉,如今见他如此不慌不忙倒是微微心惊,他忙起身跟上。
侯府禁闭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众百姓们见武安侯出来,登时轰然,一拥而上,有那性子急躁又胆大的已是破口大骂起来。
谢增明却也不慌,抬起手来,沉喝一声,“乡亲们且听本侯几句,这些天本侯闭门谢客,任由这崔家在我侯府门口胡作非为,这非是本侯心虚,实是体谅崔老爷失子之痛,不忍再为难于他。本侯只念着清者自清,乡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定不会听那些污蔑本侯府的无根无据之言,却不想奸人颠倒黑白,巧舌如簧,愚弄大家……本侯今日便只得出面澄清此事。”
谢增明言罢便冲那怒目瞪来,似要扑上来将他撕裂的崔老爷冷眸瞧了一眼,道:“乡亲们也都听到了,将才崔家老爷自认没能教养好儿子,说其子是江州地面上的一霸,邻里皆视其为害,试问能养出这般子嗣的人家又会门风好到哪里去?所谓商人最奸,这样的人家其说的话可能相信?此且不论,崔老爷你口口声声辱骂吾妻,可有真凭实据?!没有真凭实据却信口污蔑诰命夫人,仅凭此点,本侯便可将尔等高上公堂,下狱查办。若然本侯当真以权欺人,你进了大狱便是使多少银子也无人敢放你出来。”
谢增明言罢,那崔一奇见他如此颠倒黑白,竟是气得浑身发抖半响都说不出话来,而谢增明见百姓神情已有些松动之色,当即便又大声道:“乡亲们,我妻贤惠端庄,主持侯府中馈仅仅有条,宽待下人,相夫教子,在凤京素有美名。我儿人品贵重,更是凤京出名的青年才俊,又品性高洁,从不贪恋美色,怎到了江州反皆性情大变了?有句俗语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侯府便是门庭再高,到了江州地面上那也及不上崔家和姚氏,本侯实不信夫人会……”
谢增明说着竟是眼圈一红,淌下泪来,显是无法成言,他侧身压了压泪,这才又道:“本侯不明何以崔家和姚家要联手污蔑侯门,只知道崔家和姚家同是江州大户,在生意上多有往来……只知道我侯府世子在姚家遭受毒打,如今还躺在病床之上生死不明,无法回京,而姚四姑娘竟在吾儿危难之时提出了退亲!若然我侯府果真嫌贫爱富,吾妻又怎会携世子不远千里地带着寿礼前往江州给姚老太太贺寿?”
他言罢摆手难言,神情好不委屈无奈,侧身间冲管家使了个眼色,那管家当即便大声道:“乡亲们,那崔家公子分明是被鹰所伤,京兆尹已令仵作检验了尸身,确为意外伤亡,怎能说是我武安侯府草菅人命?!我家夫人和侯爷情比金坚,鹣鲽情深,若然夫人真做出那等伤风败俗之事侯爷大丈夫又怎会忍此耻辱,处处为夫人辩白?我家夫人从未见过那崔家公子,又谈何杀人灭口?!侯爷念着当年旧情,本不忍道明真相,如今看来……”
管家摇头叹息,这才回头吩咐,道:“去将那姚家的婢女请来!”
小厮闻言应声而去,管家才又道:“乡亲们且再想想,我们夫人和世子尚在江州,姚家却急慌慌地上京来急于退亲却是为何?我侯府下人回报,夫人和世子在江州时,姚四姑娘却和夫人极为生疏,反是和京中某位权贵走的极近,老爷请恕老奴今日说这不敬的话。只怕那姚四姑娘是眼高于顶,已瞧不上侯府,欲另攀权贵,这才急于退亲的!”
管家一言,登时下头百姓便又轰然一声议论了起来,形势显然已另有变化。
“武安侯府这么一说,倒也不无道理啊!”
“另攀附权贵,我看不能吧,武安侯府已是这样的门庭,世子又出众,这还能有比这门亲事更好的亲事可攀吗?”
“这可未必,京城富贵人家多了去了,听闻镇国公夫人前些时日出京便也是去了江州,说是平乐郡主生产在了江州……”
“嘿,若真是镇国公府,那这姚家胃口可也真够大的,退亲也不足为怪了。”
“不能吧,这可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笔糊涂账了。”
……
姚择声见不过片刻这形势已然大转,登时面色就变了,可百姓们正激动,他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措辞,便神情难看地站在那里一时无措。
片刻却见一个上穿桃红袄子,下套墨绿襦裙,束着褐色汗巾,做丫鬟打扮的女子被武安侯府的小厮带着出来,众人这才皆静下来,瞧了过来。那婢女一来竟不跪拜武安侯,反而冲姚择声行了跪拜礼,脆声道:“奴婢妙红请太老爷安。”
百姓们闻言已知这婢女竟非是武安侯府的人,而是姚家的下人,见她自武安侯府中出来,登时便皆知事情将会有新的变化,皆兴奋异常地瞪大了眼睛,侧耳聆听,似生恐错听了一个字。
姚择声根本就不认识妙红,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当场,而那边武安侯府已先发制人,谢管家不待黄管家给姚择声多说便冲妙红道:“姑娘有什么话便对乡亲们讲吧,乡亲们定能辨个分明的。”
妙红闻言起了身,下了台阶冲众围观之人盈盈一福,这才道:“奴婢乃姚家大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奴婢原不该出来说话的,可实在是看不惯大姑娘和四姑娘所作所为,替武安侯世子抱屈,也不能叫乡亲们被哄骗,为人所利用,这才少不得要将真情相告。”
妙红言罢叹了一声,这才又道:“四姑娘和我们大姑娘感情深厚,凡事皆不瞒我们大姑娘,故而据奴婢所知,四姑娘实早先便心有所属,而那男子却并非武安侯世子。奴婢不好透露那人是谁,只能肯定四姑娘退亲绝非现下才起的念头,也并非姚家所言那般。而我们大姑娘更是儒慕谢二公子翩翩风采,这才做下了糊涂事儿,大姑娘自戕已视贞烈,那更是无稽之谈!试问姑娘她倾心于谢二公子,又怎会自戕谢罪?”
妙红言罢见众人已然震惊,议论纷纷,便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奴婢敢指天发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然有一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死后不得超生!”
百姓们听到妙红这般说,已然有半数人已信了她的话。加之这世道本便对女子更为苛责,女子稍稍犯下过错罪行便会被扩大数十倍地渲染,而且世人也皆会不自觉地站在男子的立场上去宽容他们,对女子却严苛地鸡蛋中挑石头。
如今见妙红起誓,岂会不信?将才还指骂武安侯府的那些声音瞬间便转了方向指向了锦瑟。
“这姚家姑娘真会如此无耻?不守妇道竟还敢厚颜无耻地来退亲,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这奴婢既是姚大姑娘的贴身婢女,想来是知晓实情的,将才崔家和姚家不过是自说自话,而武安侯府却有此证人,兴许武安侯府真是被冤枉了……”
“我看不然,这婢女既是姚家婢女如何便到了京城?既从武安侯府中走出,未必便不会做出悖主之事。”
……
这边大家议论纷纷,姚择声已然焦头烂额,那边武安侯谢增明却抛出个更为震惊的消息。
“乡亲们,姚家说大姑娘如今已谢罪自戕,并且已在多日前发丧,本侯如今便叫乡亲们见一个人,乡亲们见了此人定然就能将一切都辨个分明了!”
他言罢竟是冲身后管家道:“你去,亲自将姚大姑娘请出来!”
姚择声闻言面色巨变,瞪向那管家,管家竟果真应了一声匆匆而去了。姚择声见谢增明神态镇定,目露讥嘲和冷意地看向他,登时脸色就发白了起来,双手握起更是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当日前往姚府,见珞瑜院前情景便知其中猫腻,只是姚礼赫已然那般做了,他只想着息事宁人,早些揭过此事就罢,又一时心软,想着姚家给姚锦玉发了丧这事便算完结了,而姚礼赫既做下了,也定会将姚锦玉藏好,故而他便没有再紧抓此事。
可他万没想到姚锦玉竟会落到了武安侯的手中,如今事态发展成这般,武安侯真可谓打了姚家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一会子姚锦玉会说些什么出来,再来便是她什么都不言,只叫众人瞧见她还活着,便再不会相信姚家!
而马车中,锦瑟也面色发白,浑身僵硬了起来。文青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无措地抓了锦瑟的手,手心一窝冷汗!
将才武安侯颠倒黑白,胡说八道已叫他气愤难言,后来见妙红出来他更是银牙紧咬,血眼猩红,恨不能扑上去撕了她,如今得知姚锦玉身在武安侯府中,他的愤怒去一下子散了,只有心一下下往下沉,惊慌失措了。
锦瑟眸子眯起,实也没想到会出如此惊变。当日她便察觉姚锦玉未死,而且也已叫寸草二人秘密找寻姚锦玉,便是恐其会再生事端,谁知寸草二人到底人少力微,寻了数日都未曾发觉一点蛛丝马迹。如今看来,兴许她早便落入了武安侯的手中,也难怪会遍寻不到。
见文青已经慌了,锦瑟舒了一口气,这才拍了拍他的手,肃声道:“若然敌人刚刚亮剑,你便丢盔弃甲,自乱阵脚,那这场仗便真的输地彻底了。成大事者,便是泰山压顶亦能不动声色,只有这般才能寻到敌人的漏洞,反败为胜……莫慌,且先看看。”
文青闻言松开锦瑟的手,也舒了几口大气,这才道:“谢姐姐教诲,弟弟记下了。”
锦瑟点头,那边自武安侯中已缓缓走出一个少女来,她被一位嬷嬷搀扶着,锦瑟瞧去却正是姚锦玉和随她一起失踪的贺嬷嬷。
锦瑟眯了眯眼,眸光掠向一脸惋惜站在侯门高阶之上的武安侯,暗道,谢增明果真不若谢少文年少不经事,手段果真老辣,出其不意,一击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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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章
锦瑟紧紧地盯着被贺嬷嬷扶着走出侯府的姚锦玉,只见仅仅这数日不见,姚锦玉已似变了一个人般,双眼无神,身影消瘦,原先娇俏粉嫩的面颊如今更是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且两颊深深向里凹陷,一张脸皮包骨头,更显得下巴尖锐如钉。
锦瑟细观姚锦玉的眉目,却又见她眉眼间凝着一股浓重的麻木之色,再没有了往昔少女的灵动姿态,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被什么可怕之事折磨地麻木不仁,成为没有灵魂的躯壳了一般。
锦瑟犹记得,当日姚锦玉被发现衣衫不整和谢少川在一起时,她虽面色苍白,跌倒在地,失神落魄,但起码还能瞧出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情绪的人,而如今的她,瞧着却更像被人提线才能动作的皮影和人偶。
如今距离姚锦玉离府不足一月,她到底经受了竟然便成了这般模样!毫无生气的姚锦玉,前途注定一片黑暗的姚锦玉……锦瑟想着心中一紧,眸光闪动不已。接着她便突然抬手将头上的金步摇,脖颈上的金项圈尽数取下,这才冲文青道:“陪姐姐下车。”
而众百姓们见到姚锦玉主仆出来,又观姚择声面色难看地盯着那年纪轻的姑娘,登时已明了这位形容槁枯的姑娘一定就是那姚家大姑娘。姚大姑娘相传已经发丧,如今竟被发现是诈死,这样欺世之事姚家都能干出,可见将才姚家人的那些话是当真不能相信的!
一时间众人只觉被欺骗了感情,皆神情愤怒又鄙夷地将矛头都对向了姚家,谩骂之声轰然四起,那些话比之将才更为难听。
“真是从没见过这样恬不知耻的人家,连自戕这样的事也能造假,就不怕被老天一个雷劈了祖宅。”
“看来那丫鬟说的都是实情,这姚大姑娘果真是自愿委身给谢家公子的,一个闺秀,竟如此不检点,真是不要脸!”
“是啊,这姚大姑娘如此,姚家四姑娘能好到哪里去,武安侯世子为这等女子伤身实在不值!”
“竟还想欺骗我等,为其做主退亲,要我说,这姚家姑娘都该被沉塘!好在武安侯爷早便有所准备,要不然岂不是被奸人害了名声。”
……
武安侯听到这些声音面上已有了隐约的笑容,而姚择声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出这么大的披露,被百姓们指指点点登时面色真是一阵青一阵白,浑身都冒出了冷汗来。
而那边谢增明上前两步微微抬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冲木愣愣站在一旁的姚锦玉道:“你可是姚家大姑娘,江州同知姚礼赫的嫡长女姚锦玉?”
谢增明问罢,姚锦玉的身子便是一僵,接着竟然淌起泪来,谢增明见她不言语就只垂泪,登时便有些不耐。但是想到姚家大姑娘遭遇的事情,他心中便也了然,微微侧了身,他压低声音,道:“好好回答,不让本侯从哪里找到你,便仍能将你送回去!”
姚锦玉闻言当即那滚动的泪便是一凝,身子摇了摇,却忙点头着道:“是,是!我是姚锦玉,我是同知府的大小姐,我不要回……”
姚锦玉的神情微显癫狂,谢增明尚不待她说完便大声打断了她,道:“乡亲们,这位便是姚家那位已自戕发丧的姚大姑娘。姚太老爷该也认识吧?”他冲姚择声含笑而问,姚择声自是无言以对。
谢增明便又冲妙红使了个眼色,妙红几步奔至姚锦玉身边哭着道:“姑娘,奴婢没能劝住您,让您和谢公子做了那等糊涂事,奴婢万死啊。只是,如今老爷和族老们为了姚氏的名声令姑娘假死,好在谢公子还一心爱重着姑娘,姑娘才能有容身之地。姑娘发丧,未曾见四姑娘有多悲痛,反只想着退亲。姑娘您到了如今地步,得为自己多考虑些,四姑娘未将姑娘当姐妹看待,姑娘有何必再替四姑娘遮掩,当告诉乡亲们实情,莫叫世子被世人误解,反被退亲啊。”
妙红这话本便是要提醒姚锦玉,让她想起锦瑟的坏来,想起所爱的谢少文来,好和自己一同联手污蔑锦瑟,而姚锦玉也确实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来,眼睛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接着竟是一巴掌猛然闪在了妙红的脸上,厉声道:“是你!是你,那晚若非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我杀了你!”
妙红被姚锦玉的模样吓得一惊,她跌倒在地,怔了一下,这才忙道:“是,是,都怨奴婢,奴婢应该拦着大姑娘的。大姑娘快将四姑娘心有所属一事说出来吧,侯爷和世子都是宽厚之人,不能叫他们蒙受不白之冤啊。姑娘进了谢府,有侯爷关照才不至被欺负啊,姑娘怎到此刻还只顾念着姐妹情,不为自己多想想呢!”
姚锦玉被两个丫鬟拉着,听到妙红的话,她身子似又震了下,正欲张口,那边人群外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来。
“大姐姐!”
姚锦玉闻声望族,正见文青搀扶着锦瑟自人群后挤过来,锦瑟一张素面上挂满了泪痕,一双眼睛氤氲中正惊喜又悲伤地望着她,阳光下她那一张小脸还是那般的绝美,被泪水洗过更如雨后带着露珠的白梨花,好不高洁清雅。
瞧着锦瑟缓缓过来,姚锦玉只觉一颗心不住被揪起,倒分不清楚是何种感觉和心情来了。
瞧着锦瑟,她想到了许多的事。她想到第一次见锦瑟的情景来,那时候锦瑟还是首辅府的千金时,她曾随着爹爹和娘亲一同前来京城拜会,彼时锦瑟才五岁,生的粉雕玉琢,她拉着自己的手柔柔的唤她大姐姐,拉着她在首辅府的园子中游玩。
那时候,她是那般卑微而羡慕着她,一心因结交了首辅家的千金而欢悦开怀,直至回到江州还总是寄信,亲手缝制荷包等物件送来京城。
便是后来姚锦瑟扶灵归族,她一度也精心照料她,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位新来的妹妹。是什么时候这份感情改变了的,是这小她数岁的妹妹出口便能成章,引得原先皆奉她为嫡长姐的妹妹们皆只赞赏着她的才智时?是这个妹妹总能得到母亲更多的赞赏和关爱时?是族中姐妹再也不围着自己讨论绣花花样,织锦布料,反围着这个妹妹听京城的繁华趣事儿时?还是父亲母亲为这个妹妹大修依弦院,每每有好东西母亲都先送去依弦院,却反倒叫她忍让时?亦或是在偶然间听到奴婢们说这个妹妹不过是一个孤女却比姚府嫡亲的大姑娘更加得脸的时候?
姚锦玉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便是因这张脸,因这个人,因嫉妒她再也没有了天真无忧的童年,因这嫉而生恨,而时刻都在比较,在计较。最后竟是属于这个妹妹的东西便都想抢过来占为己有,疯狂地渴望着有一日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妹妹,也叫世人都瞧瞧姚家还有一个嫡长女姚锦玉!
若然没有姚锦瑟,若然姚锦瑟还是首辅家的千金,会不会一切皆不同今日,她仍旧能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姚家大姑娘,等待着母亲为她挑选良人,是不是她也如世上万千女子一般此刻正在绣楼中满面绯红而心中甜蜜的捻着绣线,缝着嫁衣?
姚锦玉想着这些眼前已一片迷蒙,也模糊了锦瑟的容颜,而锦瑟已奔至了姚锦玉身前,哭喊着上前抱住了她。
“大姐姐!你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猆芃[∪鱼]收撸”
锦瑟颤声喊着抱住姚锦玉,却在她耳边低声耳语,道:“妙红的话,大姐姐可想过承认了会是何种后果?族人会放过大姐姐吗?姚氏女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姐姐已然这般,是想族人皆恨了叔父一房?是想婶娘被叔父迁怒,再出不了别院?想叔父和两位哥哥的前程皆断送在大姐姐手中,想他们恨你吗?!大姐姐想好,族人要大姐姐死,便是武安侯也护不住你,他也不会护着!”
锦瑟的语速极快,她刚扑上来,姚锦玉身子便是一颤,接着便挣扎着欲推开她,只锦瑟却死命地抱着她。也不知是姚锦玉根本无力挣脱,还是她听进了她的话,挣了最初的那一下,便由着她抱着,再没了动静。
察觉到手下的瘦骨嶙峋,锦瑟心一寒,这才推开,见姚锦玉目光闪动着,泪珠凝滞在眼眶中,她便知道自己的话姚锦玉定然是听清楚了,也听到了心里去,锦瑟微微安心。
而将才文青扶着锦瑟冲出来,百姓们听锦瑟喊着姚锦玉大姐姐,便自觉让开了道。见锦瑟抱着姚锦玉痛哭,他们才反应过来,纷纷猜想这位是不是就是那要退亲的姚四姑娘。
“四姑娘!我们姑娘都这般境地了,还顾念着姐妹亲情,不愿说出四姑娘的事情来。四姑娘也可怜可怜我们姑娘,为我们姑娘在姚老太爷处求求情吧!”
跪坐在地上的妙红也反应了过来,跪着爬至锦瑟脚边磕头道,言罢她抬起头来,哀求地看着锦瑟,那姿态当真是一心为姚锦玉着想的忠仆模样。
锦瑟回过身来,目光清冷地盯着妙红,缓缓放开抱着姚锦玉的手,竟是迅雷不及掩耳地挥手便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妙红的脸上。妙红完全没料到这众目睽睽之下,又是此番情景,姚锦瑟竟会,竟敢动手打她,她脸颊疼痛,人却愣住,只那么呆呆的看着锦瑟。
锦瑟却神情一厉,反手便又是一巴掌,啪啪两声,直惊得武安侯府门前一片死寂,连谢增明和姚择声也都愣住了。
锦瑟打了两巴掌这才趁着众人都还在愣神中,厉目瞪着妙红,冷声道:“你这刁奴,当众胡说八道,污蔑主子!再敢多言一句,我便代大姐姐发落了你!”
她言罢,妙红先是被她的气势慑到,只觉锦瑟的眸子冷的似一汪寒潭,又似能迸射出刀光剑影来,竟叫她遍体生寒,浑身一震。可接着她便又回过神来,身子瑟缩着露出一脸惧怕之色来。
众人见此,当即便愤怒了起来。
“这姚四姑娘定平日便是个毒辣的,当众便敢如此虐待丫鬟,幸而武安侯府早发觉了她的真面目。”
“真是厚颜,这会子竟还敢露面,还敢如此嚣张跋扈!首辅家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姑娘,两位姚大人只怕英灵都不能安宁。”
……
锦瑟却似根本没听到这些声音,她上前几步竟是冲台阶上的武安侯跪了下来,接着便流着泪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个头。
众人见此谩骂声音自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皆不明锦瑟这是要干什么,难道她是知道错了,在悔过,请求武安侯原谅?
锦瑟跪下,文青便也跟着跪在了她的身旁,两人一同冲谢增明叩了一个头,锦瑟也不待谢增明反应,便道:“我姐弟这一拜是谢谢侯爷当年在祖父病逝时头一个赶到,并主持大局,陪同我姐弟扶灵归乡之恩。侯爷今日将小女逼至此地,小女死不足惜,却万不能累及我姚氏一族女子的名声,做那不孝之事,故而……侯爷请恕小女得罪了!”
锦瑟言罢便自行起了身,豁然转身冲围观的百姓盈盈一俯,道:“乡亲们要谴责小女,也总得允小女为自己辩解几句吧,岂能听人一面之词便定了小女的罪,小女便是死也是不服的。小女冤枉,亦可当众立誓,若然小女做过有违礼法,不守妇道之事,若然小女心中有人,若然小女有一句假话……”
锦瑟说着却眸带寒星瞧向那妙红,一字一字地又道:“当叫小女万箭穿心而死,且死后阴魂破散,永世不、得、超、生。”
妙红被锦瑟一双冷目瞧的一股寒意自脚底心升起,只觉当空的大太阳都不能驱赶那股阴厉之气,她瑟瑟一抖,想着刚才的违心之语和那誓言,便有些心怯。
锦瑟本最不信的便是誓言一说,可她却也知道百姓们是最吃这一套,也最信这个的。故而妙红立誓,她便比妙红立下更狠更毒的誓言来。果然众百姓见锦瑟面色坦然不惧,行事又极有大家风范,再观她年纪尚小,登时心中便又有些动摇,只是念着姚锦玉诈死一事,却仍不能释怀。
而锦瑟却也不急,她立誓后竟直逼妙红,道:“妙红,你既然信誓旦旦的说本小姐心有所属,那又何必吞吞吐吐,说什么不便透露那人是谁。今日当着众百姓的面儿,你不妨将那人说出来,我免了乡亲们怀疑你是信口雌黄!”
妙红被锦瑟逼着,压根就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将才所说之话都是那武安侯府的管家教给她的。她如今不过十五,这些日子又经受了谢少文的各种折磨,如惊弓之鸟,日夜惶惶不安,脑子也因此而一片混沌,再加上被锦瑟吓到,她的话本来也是污蔑锦瑟的,此刻她哪里还能知晓该如何对答,只本能地去瞧台阶上的谢增明和管家。
锦瑟见她如是,心中稍安,已然确定只怕妙红和姚锦玉也是刚刚被武安侯弄到府中,谢增明压根就还没能来得及做好她们的工作,不然姚锦玉不会是那般状态,妙红也不可能只被逼问了两句便有些手足无措。
她轻声而笑,却又猛然扬眉提声道:“怎么?难道此事武安侯爷比妙红你更为清楚吗?”
谢增明也没想到锦瑟会突然出现在此,更没能想到形势已经如此,她竟不是六神无主地哭成一团,反倒敢站出来任由百姓们指骂仍旧神情坦然地逼问着妙红。他面色沉下来,管家见此便忙大声道:“妙红顾念姚家,不愿当众叫四姑娘你难看,四姑娘又何苦逼迫于她!”
锦瑟闻言倒笑了,道:“好一个顾念姚家!当众污蔑两位主子,陷姚家姑娘于此等境地,害的我和大姐姐被世人谩骂,这便是她的顾念?这便是她的衷心?!”
她言罢见那管家哑口无言便冲文青使了个眼色,文青便愤恨地指着妙红,大声道:“她污蔑我两位好姐姐,大家不要信她,她便是当日在姚府中和武安侯世子私通的那丫鬟,我姚家上下皆可证明她自荐枕席,狐媚叛主,早便被姚家所不容,将她赶出了姚府。不想她跟了武安侯世子,竟然还敢怀恨在心企图报复姚家!乡亲们,这样攀龙附凤,一心背主求荣的奴婢,她的话能信吗?”
众人将才瞧了妙红那心虚和无措的反应,再闻这妙红已是谢少文的人,自便又动摇了几分。谢增明本是自恃身份,不愿和锦瑟当众争辩,可如今眼瞧着形势就要逆转,他也顾不得其它了,讥笑两声沉声道:“姚四姑娘果真是聪明的紧,也长了张巧嘴,妙红她一个丫鬟胆小懦弱,又被姑娘气势所摄,自便露怯,四姑娘也莫以此转移大家注意,怎不先澄清下姚大姑娘诈死一事?”
谢增明这话好不歹毒,竟是指出妙红吞吞吐吐是平日在姚家便被锦瑟欺压的狠了,如今害怕所致,这是叫众人猜疑锦瑟平常便是个狠辣之人。而且他很清楚今日他的优势所在,那边是姚锦玉,这才是叫姚家人百口莫辩的症结。
锦瑟确实是在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如今被谢增明两句话点明,她微微心惊,双拳握起,福了福身,道:“大姐姐诈死一事请恕小女不能澄清,实因小女一直以为大姐姐已去了……她何故会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小女实在不明,这件事不更该由侯爷来澄清吗?我姚家上下皆以为大姐姐不堪被辱,自戕谢世了,可她却在侯府现身,远在京城的侯爷可当真是能耐通天。只是大姐姐能活着,小女却极为高兴,若然是侯爷救了大姐姐,那小女还得谢谢侯爷您呢。只是,小女不过一个弱女子,侯爷却如此步步紧逼欲致小女于死地,便不怕来日真相大白于天下,侯府会被人戳脊梁骨吗?”
锦瑟这话也点明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姚大姑娘若是诈死,姚家自该将其妥善安置好,又怎会叫她出现在此,而且她自侯府中出来说的话可还能信,更有武安侯如此手段通天,怎么瞧今日这都是一场早计算好的阴谋,不管武安侯府是不是被冤的,对这小女孩步步紧逼却果真显得有些毒辣了。这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此刻已哭的晕死过去了。
谢增明闻言却是眸子微眯,扬声道:“弱龄女子?姚四姑娘若当真是弱女子,便不会前来退亲,不会将我侯府陷入今日被人怀疑指骂的境地!姚四姑娘现在的表现倒比本侯更为镇定自若,又哪里似个弱女子?”
锦瑟银牙紧咬,却知此刻不能和武安侯硬碰硬,她当即神情便是一变,泪珠儿便又滚滚而落,无限委屈悲伤地道:“若然不是被逼至绝路,这世上哪个女子会坚持退亲?若然不是名节受到质疑,眼见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小女又怎会出来当众诉情,又怎会被逼的立下毒誓。小女镇定,那是因为小女问心无愧,小女坦坦荡荡,何需惧怕恶人污蔑!”
锦瑟言罢一抹泪痕,小小的面容之上已满是坚毅之色,她又瞧向姚锦玉,嘶喊道:“大姐姐当真便甘心任由他们给你叩上个淫秽的骂名,也一声不出吗?!我知大姐姐自那件事后便心念俱灰了,可大姐姐便是心死也该为在意的那些家人多想想啊,大姐姐任由人污蔑,叔父,婶娘和哥哥们该如何痛心,又该如何自处和立世啊!大姐姐,那武安侯世子伙同堂兄毁了你,你便一点恨都没有,便到现在还一径的逃避吗?若然那样,大姐姐便是死了,这些时日所受的苦,所受的难,也真真是尽数白受了!”
锦瑟这一喊,姚锦玉竟又是浑身一震,而贺嬷嬷已是痛哭不止了。锦瑟不知姚锦玉离开府后经历了什么,可贺嬷嬷跟着她一共出府却是一清二楚的。她想到这些时日经受的种种,一时间悲从中来,泪水决堤,竟是难以自制。
当日夜里姚礼赫悄然到了珞瑜院,将族老们的决议告知大姑娘,大姑娘整个人都似吓傻了,哭着求了老爷半响,可老爷也是痛心疾首却全然没有法子,最后老爷到底顾念着父女之情,交给了大姑娘五千两银票,令她连夜陪着大姑娘出了府。
只是这也只是老爷所能做的极限,老爷生恐族老们发现端倪便会穷追不舍,也恐姚家族人发现其中端倪,便叫她们连夜出城,有多远便逃多远。她是个妇道人家,又多年居于内宅之中,根本就不懂在外行走该当如何行事,而大姑娘便更别提了。
加之她们惊惧匆忙之间难免就思虑不周,处处出错,又是一老一少的两个女人,没两日便被人盯上,银票细软被一抢而空,那些混人见大姑娘竟是没有身份之人,便知她定是被家族赶了出来,没有依靠的,竟丧心病狂地强要了大姑娘,事后更是将她二人买给了庆州的一家妓院。
此后姑娘经受了什么可想而知,直到数日前武安侯府的人寻去,这才将她和大姑娘带出,连夜送来了京城。而自那日在林子中大姑娘被强后,整个人便有些恍恍惚惚,不清不楚的。她们昨夜到的侯府,便被管家胁迫着今日出来作证。
谢管家还曾允诺大姑娘,只要大姑娘今日乖乖听话,便不将她曾进过青楼一事公诸于世,还会叫谢少川抬大姑娘回去为妾……
可她和大姑娘实则都知晓,即便大姑娘真被抬去做妾,一辈子也是不会得宠的,一个不得宠的妾早晚离不开一个死字。更何况,大姑娘今日顺了武安侯的意,来日族长和族人也不会放过她,更会迁怒于老爷夫人和少爷们。
想到吴氏,贺嬷嬷心如刀割,只觉万分对不住她,夫人临出府时将大姑娘交给她照看,可她……竟眼瞧着大姑娘走到了如今地步!
锦瑟见贺嬷嬷面色不停变幻,当即便又冲她道:“嬷嬷,大姐姐她万念俱灰,更羞于道明当日之事,嬷嬷可不能也跟着糊涂啊!您是婶娘的乳母,婶娘她也最看重依赖您,婶娘她如今身在别院养伤,贺嬷嬷不为她分忧,难道还要她为大姐姐更加伤心落泪吗?”
锦瑟言罢见贺嬷嬷面色一变,就又冲百姓们道:“妙红口口声声说大姐姐和那谢家公子有私情,可谢公子和大姐姐只有一面之缘,且他年长大姐姐数岁,家中又已娶了娇妻,他一介白衣,大姐姐却是六品官的嫡长女,试问大姐姐怎会糊涂地瞧上那谢公子?!并不顾礼法地和他做出苟且之事?若然真如妙红所言,此刻我大姐姐又怎会这般的瘦骨嶙嶙,形容枯槁?”
众人听闻锦瑟这话再瞧姚锦玉那模样,当即便狐疑了起来,锦瑟已是声泪俱下,又道:“大姐姐自那日后便有些神志不清,说白了她只是个遭受迫害的弱女子,她有何错,竟被逼至此地?!便果真是叔父他爱女心切,期满了世人,那也是一片纯爱之心,小女想斗胆一问,若然这种事情发生在乡亲们自家,若然是你们的爱重之人被糟蹋,你们便忍心将她处死来保全名声吗?!”
她这一问,众人已面露唏嘘同情之色,而贺嬷嬷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当日我们姑娘确实上吊谢罪了,只是被老奴发现,这才挽回一条性命,自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老爷听闻消息赶来,不忍之下这才想到了期满之策,令老奴带着大姑娘连夜离开姚府,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老奴和大姑娘没几日便被武安侯府的人寻到,他们将老奴二人五花大绑带到了侯府,还威胁老奴二人,若然不听话便要将老奴和大姑娘杀死,还允诺若然老奴和大姑娘听话,便放一条生路,送大姑娘进谢府做那混账的姨娘!”
贺嬷嬷这般说,妙红将才的话已无法立足,百姓们本见姚锦玉自侯府出来,而谢增明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以为姚锦玉真的是自愿和那谢家公子苟且的,对姚家出此淫秽之女,却又欺骗世人的行径自然厌恶的很,如今不想事情再度出乎意料,这姚大姑娘身旁嬷嬷临阵倒戈,反咬武安侯府一口。
而看姚家大姑娘的模样,着实也不像心甘情愿的,反像遭受了摧残以致生不如死,疯疯癫癫了。再想着若然此事真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看中之人的身上,瞧见她已这般模样,又怎会忍心再苛责她,只怕多半也会像姚家一般瞒天过海,送走女儿。
这样想着,众人已又是一番心境了,而此时谢增明是当真有些慌了起来,因他见姚锦玉的反应自始至终都有些出乎意料,真恐她也反咬自己一口。
锦瑟却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姚锦玉,她心中是笃定的,因她对姚锦玉太熟悉了,前世今世,姚锦玉的一切她都知晓,不管是做姐妹时还是做敌人,她敢说,这世上最了解姚锦玉的便是她。
姚锦玉和吴氏皆是好强之人,好强的人都爱重颜面和名声,不然吴氏不会隐忍三年,更不会对她和文青用捧杀一法,姚锦玉也不会处处隐忍,在前世时,更是在她成为妾室之后,也处处关心她,照顾她,直至她在侯府站稳脚跟,赢得了好名声后才露出了狰狞之态来。
这样好强和爱颜面的姚锦玉,在出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此刻又怎会为了一条无望的路,为了偷生而亲口承认倾心于谢少川,自愿和谢少川苟且?!
锦瑟知晓,她此刻定能思虑明白,如何做才能保全名声,才能不至于再连累家人。即便姚锦玉再恨她,今时今地,她别无选择,只能站在她的一边,只因她们皆是姚氏女!
而且姚锦玉不是傻子,到现在她定然也已想明白了,她落得此种境地,皆拜谢少文和谢少川所赐,比之对她的恨,锦瑟想姚锦玉当更恨谢家人才是。
果然,僵立着的姚锦玉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瞧向锦瑟,见锦瑟眼神清明而笃定地瞧着自己,她竟露了一个苦涩又恍惚的笑来,接着她便嘶声大喊道:“爹,娘,女儿给你们脸上抹黑了!女儿不孝,这便去向姚家的列祖列宗谢罪!谢少川,谢少文,我姚锦玉便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姚锦玉言罢,竟是飞奔出去,直直冲着武安侯府门前的那石狮子而去,锦瑟瞧她转身,微微闭了下眸子才喊了一声,“大姐姐!快拦住她!”
她这声自然是无人能反应的过来,只听砰地一声响姚锦玉一头撞上那石狮子,接着便头破血流地萎靡在地了!
锦瑟瞧着这一幕,纵使心恨姚锦玉,纵使早有准备,且对此推波助澜,可她到底心一痛。她奔过去将姚锦玉揽在怀中时,姚锦玉已只剩下一口气,她睁着失神的双眼盯着她,血沿着额头流了一脸,见锦瑟眸光闪动着复杂的光,她嘴巴蠕动了下,却无力吐出一句话来,锦瑟将头低下,把耳朵凑至姚锦玉的唇边,只听她断断续续地道。
“来世……来……世,但求……再不和……你……相识……”
锦瑟闻言不知为何喉咙便是一紧,而姚锦玉的双眸已失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缓缓也永久地阖了起来。锦瑟抱着姚锦玉的手臂一个无力,姚锦玉便从她的怀中滑落出去。
瞧着姚锦玉那倒在血泊中的容颜,锦瑟眼眶微红,这世道对女子不公,闺阁间姐妹中硝烟弥漫,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个夫荣妻贵,为了生存,姚锦玉会得如此结果,可以说是吴氏一手造成。说到底姚锦玉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姑娘,亦是可怜之人。
同时女子,同样曾受着世俗所害的锦瑟,见姚锦玉有此结果,又怎能不思及前世,又怎能不生出怜悯之情来,她闭了闭眸子,这才哭喊一声,“乡亲们,武安侯府逼我姐妹如斯境地,我姚锦瑟立誓,今日之辱,姚氏血债来日必将悉数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