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重生名媛望族》》 · 素素雪 · 2026-07-26
原来她在府中还能有个应对,族中长老们也未必会因姚锦瑟姐弟而发难于姚府,可如今她去了庄子,失了姚礼赫的心,姚锦瑟真要闹将起来,非撕破脸来,其中变数就多了,指不定族长们真会令姚礼赫休妻。便是瞧在她生养了两个嫡子的份上,姚礼赫不会休她,说不准也会送去庄子一碗毒药叫她永远也回不来。这样的事,依着姚礼赫那没良心的性子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吴氏想着这些,心便发虚地一阵乱跳,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半响才冲凌燕道:“你下去接了四姑娘的礼,就说她的心意我都领了。那些账本虽都已交给了她,但一些房契等要紧物事却还没交待清楚,这些东西我走了,自还有贺嬷嬷在,叫四姑娘放心便是。承蒙她肯在族长和族老们面前为我说话,可那样到底是驳了老太太和老爷的面子,这份情我心领了便是,叫四姑娘莫再以我为念。”
吴氏不过是不想和锦瑟说话罢了,她的声音早传出了马车,锦瑟闻言便笑了,福了福身,道:“婶娘一路好走。”
当日夜里贺嬷嬷便亲自到依弦院一趟,送了十三张银票子,合起来足有四万两银子,锦瑟令王嬷嬷收了,虽觉这些年吴氏贪下的定然不止这些,可能讨要回来一些已是不易。何况她本也没想抓着此事狠闹,有姚礼赫在,就算她真闹起来,族老们也不会站在她的一边,反倒会令他们厌恶了她和文青,觉着他们刻薄寡恩。
吴氏走后,府中四夫人便将中馈彻底接管了起来,四房一时风头大胜,而姚锦玉也着实安生了起来,果真在珞瑜院中修身养性,再未踏出一步,只每两日便叫孙嬷嬷将新抄写的女戒和佛经送往老太太的福禄院。
族长和族老们派人来交接家产已是三日后,因锦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一切都进展的极为顺利。主持此事的却是那有望继任族长的姚择声,对账目他心中有数,见锦瑟未曾细究,便觉锦瑟保全了姚氏名声,对她和文青更多了份喜爱和看重。
他离府时,锦瑟却趁人不注意追到了隐蔽处,紧赶两步唤住了姚择声,“太叔公请留步。”
姚择声回头见锦瑟快步追来,盈盈福身,却是一诧,知她有话要说便停了脚步,道:“可是将才对家产有什么不明之处?”
锦瑟闻言笑着起身,又上前两步,这才道:“家产交给族中长辈们替文青经营,小女和文青都甚是放心,也没什么不明之处。小女贸然揽下太叔公却是有件事想请太叔公指点。”
锦瑟言罢却瞧了眼姚择声身边的管事,姚择声摆手,那管事便打前儿去了,锦瑟这才跪下,道:“这些天江州有许多关于武安侯府的传言,传言更涉及小女,想来太叔公定然也都听闻了。小女因此事而日夜难安,小女和武安侯府的亲事原是父母定下,小女不敢质疑,可如今情景,小女实不知该不该再执意这门婚事,遵从父母之命,还请太叔公指点小女。”
锦瑟言罢一脸不安和惶然地抬头瞧向姚择声,姚择声不觉叹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想要退亲?”
锦瑟这才又磕了个头,流泪道:“太叔公明鉴,小女虽系女子可也知风骨二字,武安侯夫人不喜小女,小女也不愿强人所难,还请太叔公为小女做主,退了这门亲事吧。”
姚择声闻言便蹙紧了眉,道:“这亲事乃你父母为你定下,如今你高堂不在,你寄养在同知府中,自当视礼赫和姚郭氏为长辈,此事该禀过他们,他们自会酌情为你做主,却不该逾越寻到族中。你先起来,此事我无法应你。”
七十章
锦瑟早便料到姚择声会如此说,闻言便也不死缠烂打,就势起了身,却道:“小女并非不知礼数之人,此事在寻太叔公之前小女早已禀过老太太了。无奈老太太念着武安侯府的门第高,得这门亲事已是小女福分,是小女高攀了,而侯夫人也不过是一时之念,来日小女过门自会疼惜小女,故而老太太劝小女也莫因一时之气愤而放弃大好的婚约。老太太一心为小女着想,小女自是感激莫名,可小女欲退亲之举也非意气用事,实在是有些事一想之下便忐忑难安,生恐来日因小女给我姚氏一族带来祸端,这才冒昧求到了太叔公这里,请太叔公能给个指点,看看小女所虑是否为杞人忧天。”
锦瑟话虽如此说,可实则指明了姚老太太怕得罪武安侯府,故而要她百般容忍的事实。姚择声闻言见锦瑟目光清亮,眉宇间满是坚定之色,又似胸有成竹,好像已料定了她的话能令自己改变心意,支持她退亲一事,这倒叫姚择声起了好奇之心。
他本欲转身的脚步又顿住,定睛瞧着锦瑟,道:“既如此,你不妨说一说,所虑为何。”
锦瑟闻言笑着福了福身,眉眼一弯,露出几分小女孩露于外的欣喜来,这才道:“太叔公可知武安侯府的嫡长女谢婵娟如今已进宫并且得了圣宠,已晋为云嫔娘娘了?”
姚择声显然没想到锦瑟会突然提到这个,闻言一诧,接着才点头,道:“武安侯府是功勋之家,其嫡长女必定端庄贤淑,会得圣宠并非怪事。想来云嫔娘娘贵不至此,武安侯府有女如此,亦贵不至此,若然云嫔娘娘再得晋升,武安侯府便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高门府邸,你嫁过去自也会得贵夫人们追捧,这门亲事却为你的福气,姚郭氏没有言错啊。”
锦瑟听姚择声如此说却蹙了眉,道:“太叔公也说了云嫔娘娘贵不至此,这点小女也深以为然。可这次去灵音寺,小女遇上镇国公府的平乐郡主,却觉出,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好似有些不大和睦啊,是不是因云嫔娘娘得皇上盛宠的缘故啊?”
锦瑟言罢姚择声又是一愣,接着才蹙眉道:“皇后娘娘贤达宽容,母仪天下,云嫔能得皇上盛宠,皇后娘娘只有高兴的份,镇国公府自也会交好武安侯府,又怎来不睦之说?你年纪小,在太叔公面前童言无忌便也罢了,出去可不能如此胡言乱语。”
锦瑟见姚择声面色严肃起来,自知她的话以引起了姚择声的深思,闻言她便一脸惊慌地瞪着眼睛捂了捂嘴,接着才又福了福身,道:“太叔公教导的是,皇后娘娘自是高兴的,可……可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确实不睦啊……”
“镇国公和武安侯的政见不一,平日走的远也是有的。”姚择声回道,可他心中却自有计较。
杨皇后自入主东宫到现在母仪天下已有十三年之久,可她却膝下无子,一直都未曾诞下皇嫡子。有镇国公府在,皇后即便无子地位也牢不可破,可如今丽妃所出的大皇子已有十一,寻常官宦之家庶子年长已是祸患无穷,更勿庸说一个国家了。
丽妃乃庶出,其娘家父亲如今正任礼部尚书一职。唯今朝廷上确有一些官员,觉着将来皇位非大皇子莫属,故而曲意讨好丽妃的娘家礼部尚书赵府。
据姚择声所知,云嫔在宫中便和丽妃交好,和皇后不睦。而武安侯府和赵尚书府也走的较近,听说武安侯还欲将庶女嫁给赵尚书的庶子为妻。
武安侯和镇国公政见不一,可前几年两府还不止如今模样,关键是云嫔进宫依附丽妃之举,使得两府在夺嫡上又成了死敌,这才是症结所在,两府不和睦也便成了在所难免的事。
姚择声想着便闻锦瑟又道:“原来是这样啊,可……可祖父在时曾说过,镇国公是我大锦第一猛将,手握重兵,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祖父说宁可得罪小人也莫和镇国公府交恶呢……”
锦瑟言罢见姚择声眉头一跳,便又懵懂地道:“祖父还说历朝历代夺嫡的争斗都是不可避免的,却也是最为险恶之事,朝堂波谲云诡,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预知天命,一旦在夺嫡站错了位置便会万劫不复,便是站对了位置,君心难测,一不留神便也可能成为弃子。小女每每想着要嫁进武安侯府便总会想起祖父的话来,心中便难以安宁。当年小女和世子定亲,武安侯府明明没和镇国公府交恶啊,小女嫁到武安侯府,岂不也要成为镇国公府的敌人?当年祖父说过不要和国公府交恶,小女这样岂非不尊祖父教诲,岂非大不孝?小女还很喜欢平乐郡主姐姐,若是小女嫁去侯府郡主姐姐必定再也不理我了,那该如何是好……小女想着这些,便不得不冒昧寻太叔公,还请太叔公指点小女。”锦瑟言罢便又福了下身。
姚择声这会子心中已翻起了巨浪,锦瑟的童言稚语犹如一声警音震得他浑身发僵。原先只看到了侯府的门第之高,富贵显赫,却并未留意其后的临渊之危,如今却惊出一声冷汗来。
夺嫡岂是寻常人能搅和的?这份富贵才当真是险中求来,弄不好就是个满门抄斩。那些大人物站错了队尤且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境地,下头的小虾小蟹便更不必提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个皇帝登基下头不是血流成河?若姚锦瑟当真嫁给武安侯世子,那姚家可就被绑上了利益的战车,绑上了丽妃的战车,也被拽进了夺嫡的浑水中。
如今丽妃和云嫔交好,可云嫔再晋升,来日也成妃位,也有了子嗣,这情况便会又有变化,谁知又待如何?
武安侯府走的是一条险路,胜了便是登天富贵,而姚家便是赌胜了最多这皇商当的更稳当些,再多的好处也是没有的,没道理姚家也要陪武安侯府走此险途。
更何况,如今正逢乱世,皇帝昏聩无能,北边又有北燕虎视眈眈,不定哪天北燕人就要攻过来,怎么瞧都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更稳妥些。
姚氏不过是小门小户,若然赌对了于将来不会有多大富贵,可一旦赌错了那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个求情转圜的门路都没有。这么一看,侯府这门富贵是当真攀不得啊!
原先好端端的,这亲事自没有无故而退的道理,武安侯府姚家也得罪不起。可如今发生了万氏谋害锦瑟的事情,他们姚家是占着个理字的,即便退亲得罪了武安侯府,来日便是碍着世人的眼光,武安侯府也不能明着给姚氏落石头,这么想着退亲实是亡羊补牢之举,为时不晚。
锦瑟见姚择声神情变幻不停,心中已有了底气,只安宁地站着不再言语。她之所以选择姚择声做切入口,也是有缘由的。
一来姚择声在族老们中间极有威信,说服了他,基本便不用她来担心其他族老们的态度。再来,姚择声是嫡次子出身当年不过分到了一份家产,可如今那份家业在其手中却翻了不止数倍,俨然已另创家业,他是个有能耐的聪明人,一辈子走南闯北,也颇有几分见识。
他赚得的家产,每年都要救济族人一部分,故而才积累了威望。这般会挣钱又懂得如何支配的人,才是通透之人,定然能不被富贵迷了眼睛,能够听得进自己的话。
并且,若然她嫁给谢少文,将来得利最大的自然是姚礼赫一脉,姚礼赫走的便是官途,其大儿子姚文博如今也走了仕途之路,然姚择声一脉却皆是从商的,又和她血脉较远。即便她成为武安侯夫人,于姚择声一脉益处也不见得有多大,可要冒得风险却太大了。这么一比较便是一个傻子,也能分清轻重急缓来。
锦瑟心中笃定,果然没片刻姚择声便收拾了神情,只用一双深邃的老眼瞧着锦瑟,锦瑟恬淡地笑着,不动声色。
姚择声便朗声一笑,锊着胡须点了点头,道:“丫头,你是极好极好的,姚鸿一脉有女如此,前景无忧。你且回去吧,此事太叔公会放在心上。”
锦瑟见姚择声态度变得更为亲和,语气也多了两分亲昵和疼宠,她心中大定,忙福了福身,道:“太叔公谬赞了,有太叔公代为筹谋,小女今夜当酣眠矣。太叔公大恩,小女没齿难忘。”
锦瑟自知姚择声老谋深算,既拿定了主意,具体如何行事不用自己一个小女娃来教导,当下便只表达了谢意,再不多言一句。
姚择声见锦瑟面上挂着清淡的笑意,眸子却晶亮如星,气态从容,并不见狂喜之色,愈发对她多了两分看重,又笑着点了点头,这才道:“此事既已定下,太叔公自有定夺,只是那武安侯府在京城,若要退亲少不得要上京一趟,你需做个准备,来日太叔公请了族长的意,自会知会与你。”
锦瑟这才又福了福身,道:“小女一切听凭太叔公的吩咐。”
姚择声又瞧了锦瑟两眼,这才转身而去,锦瑟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勾起唇来。
姚择声既已打定了主意,那定然便也知晓此事是宜早不宜迟,当趁热打铁的。如今崔家正在京城闹着,姚家此时不退亲更待何时?
这占着理字,因故退亲,和无故退亲可是两码事。起码世人能站在姚家一边,武安侯府便是再有权势也不能一味的不讲道理以权压人啊。
锦瑟这边刚说服姚择声,谁曾想下午时谢少文便再次拜访了姚府。
彼时锦瑟正在娇心院中跟着姚锦红学账,白芷进来福了福身,禀道:“姑娘,老爷派了小厮到依弦院请姑娘,令姑娘现在往老爷书房一趟。”
锦瑟闻言又拨弄了两下算珠,这才抬了眸,笑着冲姚锦红道:“今儿三姐姐这束脩费可收的值了,才教了小半个时辰呢,我得来算算三姐姐需退我多少枚铜钱。”
锦瑟说着便欲去拨算盘,姚锦红却笑着将眉一挑,抬手便按上了锦瑟指下算珠,道:“哪有这样的,四妹妹若嫌亏不去便是,这世上哪有学生躲懒,先生反还要退钱的道理?!”
锦瑟闻言扑哧一笑,这才起了身,道:“今儿便叫三姐姐讨了我的便宜,明儿我却要多叨扰三姐姐一会儿补回来才行。”
屋中金宝,银宝见锦瑟故意学的和自家姑娘一般斤斤计较,倒都笑了,姚锦红哼了哼,冲锦瑟挥了挥手,一副不愿再搭理她的模样。
锦瑟这才笑着出了屋,刚到廊下就见四夫人自轿子中下来,锦瑟福了福身,小郭氏便忙迎了两步拉起她来,道:“怎这会子便要走了?婶娘看着厨上做了几样点心,还想着拿来给你们姐妹添个零嘴呢。”
锦瑟闻言便道:“叔父唤我到书房一趟,也不知所谓何事,婶娘定然早知道我要走了,这才端了点心来。”
锦瑟说着便嘟了嘴,小郭氏闻言佯怒地拧着她腮边一点嫩肉,骂道:“你这丫头越发嘴刁了,婶娘原还想着叫梁嬷嬷将你那份包了送去依弦院呢,如今既被冤枉,得,也免了一场麻烦,婶娘赏了丫鬟还能多落个好。”
锦瑟忙拉了小郭氏的手一阵讨好,小郭氏这才笑着道:“武安侯世子来了,你叔父许因这个叫你过去,快莫叫人家多等了,赶紧去吧,点心婶娘自少不了你的。”
锦瑟闻言笑意微敛,小郭氏早便从郭氏那里知道锦瑟有意退亲的事,如今见她神情变了,就劝道:“你这孩子平日里百般机灵,怎到这事儿上便犯了糊涂,那侯府多好的门第,你三姐姐若是能说上这么一门亲事,我也……”
“娘,外头怪冷的,你还是快叫四妹妹去吧,莫叫叔父久候了。”小郭氏话尚未说完,门帘被打起,姚锦红已披着件猩猩红的羽毛斗篷出来,扬声便打断了小郭氏的话。
小郭氏闻言瞪了姚锦红一眼,这才松了锦瑟的手。待小郭氏进了屋,便免不了又瞪着姚锦红数落道:“你四妹妹是个傻的,你比她更傻。娘想给你说门好亲有何不妥的?那武安侯府的亲事你四妹妹既不要了,你便不能争取一二?你四妹妹若有意,多和世子说说你的好……”
“女儿便能得了世子青眼,抬进侯府当个姨娘?”姚锦红听小郭氏再度提及此事,岂会不知母亲打的什么主意,她再次出声打断小郭氏的话,语气带着一股恼意。
小郭氏被姚锦红顶的怒气冲起,恨声道:“怎么便只能当个妾室?!你大姐姐都能打这个主意,你怎就不能?你爹如今管着外头姚家的生意,为娘又主持着中馈,你相貌人品又哪点比你大姐姐差了?原先你四妹妹无意退亲便罢了,如今既她不要这门亲事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娘为你争取下也未有不可!”
姚锦红见小郭氏说的振振有词,只觉一阵无力,叹了声这才抬眸瞧着小郭氏,道:“娘,大伯可还是六品同知呢,将来许还能升官,大姐姐好歹还是官宦之女。女儿便是再富贵,也不过是商人女,这怎么能比?那武安侯府是什么样的门第,怎可能迎女儿为正室?您还是别白费心思了,便是他们家真愿意娶,女儿还不愿嫁呢,没得进了侯府遭人白眼,连下人都瞧不起。娘若真想当官家太太便该好生督导弟弟学业,指望女儿也是无用,便是女儿当真嫁进侯门,娘也当不上诰命夫人的。”
小郭氏闻言气得面色涨红,却也知道姚锦红说的都是实话,憋了半响她才怒喝一声,“你这不孝女。”
姚锦红却也不怕,反倒翻着账本拨弄起算盘来,嘴上也噼里啪啦应着那算珠的脆响,又说道:“女儿老实和娘说吧,四妹妹若然没那退亲的意思,女儿还看不起她,不愿和她交心呢。女儿的身份女儿心里清楚明白,女儿攀不上什么高门,也不愿去攀那富贵,与其算计着嫁进高门,还不如多挣两把铜钱捏在自个儿手中来得实在。娘你要真为女儿好,来日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女儿便一辈子感激您了。”
小郭氏听姚锦红竟说出这种话来,登时倒真不知该怒该笑了,咬了咬牙,这才道:“招什么赘!?你可还有弟弟呢,给你招赘,来日谁还愿嫁进门来,你弟妹哪容得下你!再说,那招赘来的女婿能有个什么好的?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便是有什么隐疾的……”
姚锦红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听小郭氏又开始唠叨,当即便翻了个白眼,放下账本便依到了小郭氏身边,摇着她的手臂道:“有娘在,弟妹便是再怎么也不敢欺负女儿的,女儿知道娘最疼我了,亲事女儿都听娘的便是,人都说疼女儿的娘,无不是低门嫁女的,娘一准儿也知道这个理儿……”
小郭氏闻言怒极反笑,点着姚锦红的额头恨其不争的道:“娘将你嫁给个破落户宰猪卖肉的屠户才称了你的心了!”
姚锦红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恩,倒也行,起码每顿饭都少不了肉,只要娘甩得开脸面当那屠户的丈母娘,女儿反正是无所谓的。”
前院,锦瑟已被小厮带进了姚礼赫的书房。她进去时谢少文和姚礼赫正一同站在书案旁品鉴着一张古画,阳光穿窗而过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面上的笑意照的极为清晰,一个和蔼可亲,一个谦恭知礼,端的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谢少文见锦瑟进来,便忙笑着回身,迎了一步,温润的俊脸上闪过亮光,笑着道:“妹妹可算来了,叔父新得了一副前朝远洪先生的墨宝,妹妹是最擅山水画的,且来一同瞧瞧。”
谢少文言罢,姚礼赫便也笑着附和,道:“哦,我倒不知四丫头最擅山水画,世子到底和四丫头一同长大,连这等小事也一清二楚。四丫头既来了,便过来瞧瞧吧。”
谢少文听姚礼赫打趣他和锦瑟,当即面上便闪过一丝尴尬,目光却盛亮地盯着锦瑟。
锦瑟见两人如此,心中厌烦,面上却只挂着客气的笑意,福了福身,道:“叔父和世子面前小女怎敢班门弄斧,小女平日不过随手涂画罢了,何况自祖父过世便鲜少动笔,世子还是允小女藏拙吧。却不知叔父寻锦瑟来是为何事?”
谢少文见几日未见,锦瑟竟还没消气,一径地和自己客气,态度愈见冷淡,心中便是一急,面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
姚礼赫将他的不悦看在眼中,暗自蹙眉盯了锦瑟一眼,这才道:“侯夫人身体不适,不能在江州久留,世子明日便要动身归京,今日是特来辞别的。叔父念着你离京多年,许是有物件捎给京中手帕姐妹,你和世子又早已定亲,一同长大,便也不拘礼,将你叫了过来。叔父手边还有事,你代为招待下世子,叔父这便先回衙门了。”
姚礼赫言罢竟是冲谢少文点头,大步便往外去了。谢少文竟也不阻止,面上尤且露出笑意来冲姚礼赫的背影一躬,道:“小侄恭送叔父。”
将自己唤过来独留了她和谢少文在此,这叫人瞧见只会当自己不知廉耻,这样她还有什么清誉可言?非|凡|论|坛
锦瑟见姚礼赫竟如此不顾礼数行此混账事,而谢少文也只念着他自己,丝毫不觉不妥,当即便气恨的双手握了起来,面上那丝客气的笑意也隐没了。
姚礼赫前脚出了屋子,锦瑟也不多言,后脚转身便欲跟出去,谁知谢少文却似料到了她的行径一般,早一步跨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锦瑟不防被他拉了个正着。
锦瑟一时间又气又恼,怒目回头盯着谢少文,沉喝一声,“你做什么?!放手!”
锦瑟的容貌本就绝丽出尘,平日她面上总挂着温婉笑意,瞧着倒不显,如今这般盛怒之下,冰雪般的肌肤,香腮染赤,泓深湖般的眸子因冷意而愈见璀璨晶亮,映着那绝美的五官,当即就迸发出一股逼人的高洁和冷艳来,当真是玉魄冰肌,引人自行惭秽却又痴迷不已。
谢少文何曾见过这般的锦瑟,登时便怔住,手下意识地便握地更紧了些。
锦瑟被他那垂涎又迷离的模样气的不行,偏姚礼赫的书院本便不允丫鬟随意进来,这会子院子中竟是一个人都没,她便是想丫鬟也是不能。
锦瑟心中焦躁,又恐这又是个陷阱,谢少文一会子当真做出什么来,她便勿庸再提退亲一事了。
她也是实被谢少文惹得厌烦了,早失了耐性,当即也不再多想多虑,她空着的右手一翻袖囊中便滑出一把匕首来。将那匕首捏在掌心,她拇指一推,刀已出鞘,下一刻她没有丝毫犹豫,挥手便执着刀柄往谢少文的胳膊上狠狠地砍。
谢少文哪里能想到锦瑟随身带着利器,更想不到他不过是扯了她的胳膊,她便要拿刀砍他!听那刀鞘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又见眼底锐光一闪,他便是再痴迷也回过了神,忙松开锦瑟连步退了几下,待站定,锦瑟已飞快地捡了地上刀鞘提着裙子便冲出了书房。
谢少文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觉这样的锦瑟太过陌生,竟是半点都寻不到小时候的影子。她将才身上散发出的冷意,迸发出的戾气简直叫他以为晃了眼。可她越是这样,谢少文便愈发挫败着恼,心里抓心抓肺的难过。
一方面他因疑惑而焦躁,一方面又因两人走到这一步而痛心,再想着锦瑟竟厌恶他到如斯地步,他便不服便不甘,便愈发不能就此放过她。起码,他今儿定要抓住她问个清楚明白才行!故而只怔了片刻,谢少文便也跟着冲出了书房,直追锦瑟而去。
锦瑟冲出院子竟不见白芷身影,又见四下静寂,连个人影都没,当即便毫不犹豫地往内宅方向跑,可她到底腿短,又穿着裙子万般不便,平日也没多几步路,没跑出书房前边的套院便被谢少文追上。
这套院本是连着书房的一个小花园,供人读书之余活动之所,修竹、奇石、傲松、书亭,景致一目了然,极为开阔。在这地方,又光天化日的,锦瑟料想谢少文也不敢将她怎样。她眼见是跑不远了,便干脆也不跑了,兀自靠着一颗松树喘气,冷眼瞧着谢少文追过来,在数步外停步怒气腾腾地盯着她。
此刻的谢少文却也没了平日的温柔模样,盯着锦瑟的眸子中尽是怒意,瞳孔被烧的发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恼怒和忿恨。
他本是怀着一颗期待的心到江州来的,不过几日竟弄成如今局面。他对锦瑟一径的讨好,小心翼翼地呵护,谁知她对他除了疏离和冷漠便再无其它态度,他原只当锦瑟是三年不见和他生疏了才会这样,如今便是再自欺欺人也察觉出来锦瑟对他非生疏,实是怀有敌意,甚至是恨意,根本就厌恶于他的。
这叫谢少文难以接受,也百思不解,更不能接受。他这两日来本因万氏之事心力交瘁,只寻那逃脱的崔家小厮已心烦意乱,如今被锦瑟如此对待,早失去了耐性,甚至也激起一股求而不得的怨恨来。
他面色沉冷地盯着锦瑟,怒喝一声,道:“姚锦瑟,你竟敢对我动刀子?!你这到底是为何?”
锦瑟见谢少文恼了,倒觉他这张面孔比之前温柔深情的模样不知要好看多少倍,她摆弄着手中匕首,兀自讥诮地挑唇,道:“武安侯世子这话当真问得奇怪,你不尊礼数,莫不成我还要笑脸相待?对你动刀子又如何,世上女子对那登徒子都该是这般态度吧。”
谢少文见锦瑟避重就轻,眯了眯眼目光又阴沉两分,怒道:“你明知我不会对你怎样,我一心的为你好,又怎会做与你不利的事情?我只是见你要走,心急之下才无礼,何况不过扯了下你,我们小时候还曾……”
“小时候自不一样,今非昔比,世子莫不是连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都不清楚了吧?世子若然真一心为我好,便不会置我于瓜田李下遭人非议的境地。世子不会对我怎样,可保不齐别人却拿此事做文章,还是世子心中巴不得小女被累了名声,也好再莫想退亲一事?世子的对我好,我还当真承受不起,劳您还是早日收回,放在别的女子身上的好。”谢少文话未说话便被锦瑟冷声打断。
锦瑟想着前世谢少文因抗争不过万氏,便不惜毁她名节令她沦为妾室一事,她的神情便愈发讥诮起来。
照谢少文今日行事,只怕若然今生再遇同等处境,他依旧会那般做。他这样的为她好,当真还不如他厌她,恨她来的叫人舒服。
谢少文当然也知方才默许了姚礼赫的不当之举实为不妥,可他也想多和锦瑟单独相处一阵,想凭着甜言蜜语,温情软语将她哄好了,只要她消气,便只待父亲解决京城之事过来迎娶,将锦瑟娶回侯府,他也便安心了。他不觉自己有什么过错,竟至锦瑟如此厌恨于他!
将锦瑟面上讥讽之色瞧得分明,谢少文又逼近一步,这才道:“我知道这三年多来是我不好,轻忽了妹妹,可妹妹身在江州,我也是鞭长莫及。妹妹在姚家受苦了,我心中也内疚不已,这才想着早日迎娶妹妹进门,也好照顾起妹妹来。若然妹妹是因这三年多我的疏忽而气恼,我给妹妹陪个不是,将来定百倍千倍的补偿妹妹,妹妹过了门,怎么于我置气儿都好,我定无怨言。”
锦瑟听了他这话更恼,谢少文分明知道姚家人对自己不好,将才还和姚礼赫联手坑害自己,如今竟还不知廉耻地说这等话。锦瑟怒极恼极反倒笑了,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却满是冰色,道。
“若我的意思表达的还不够明缺,那我便当着世子的面儿再明说一遍,侯府门第太高,我姚锦瑟攀不起,这亲事我势必要退。对世子,我也生不出好感来,还请世子莫再多做纠缠,早日和小女解了婚约,另觅佳人,也好不叫小女耽搁了世子的如画姻缘和大好前程。”
锦瑟早先的态度实已叫谢少文知晓她有意退亲,只是如今谢少文听锦瑟明确的说出来,心中还是一震,痛苦又愤怒地盯着锦瑟,道。
“退亲?!这亲事岂容你说退便退!我武安侯府也不是那般任你为所欲为的门第,若然你打了退亲的主意还是早些消停吧,姚家叔父和老太太也都不会应允你的。还有,便只因母亲一念之过曾设计于你,你便如此得理不让人,便如此罔顾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将整个侯府的脸面都扔了往地上踩,这般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实在叫人失望,姚爷爷在天之灵,若然知晓你变成这般模样,也会英灵难安。”
这次听闻谢少文的话,锦瑟倒真灿烂地笑了,道:“那可真真是好,既然世子对我好生失望,便刚巧退了亲事,也好过我们两相生厌!”
谢少文见锦瑟非但不因自己的话难过,反而笑靥如花,更是恨得无以复加,举步抬手便又欲来抓锦瑟,口中还怒喝着:“姚锦瑟,你休想!自你我定亲,你便是我谢家的人,生死不论,我定要将你抬进侯府!”
锦瑟见谢少文神态狰狞向自己扑来,当即便有些后悔,暗怪自己不该逞一时之快。
对谢少文她很清楚温言软语更能令现下的自己脱困,可锦瑟便是再心机深沉,内敛沉静,也只是个心智只有十七的女子,到底还没能磨练到时时刻刻都能冷静自持,无情无绪的地步。
也是她前世虽报了仇,可至死之前都是隐忍的,侯府抄家时谢少文又没在府中,她心中的怨恨实在难以全消。重生后又过的步步唯艰,心情压抑到极点急于发泄出来。加之今日刚说服了姚择声,大局已定,故而锦瑟此刻是实难叫自己再耐着性子温软地敷衍谢少文。
可此刻见谢少文暴怒,锦瑟还是有些怕了,也后悔了,忙抽出那匕首,急声道:“生死不论?世子对小女的情意当真独特!便不怕将我强娶进门,夜半被枕边人捅了刀子吗?枉世子读圣贤书,今日竟连番对我动手动脚,世子欲做那不尊礼法,无耻下流之辈吗?”
锦瑟本是情急之下想用言语转移谢少文的注意力,谁知谢少文闻言更怒,竟不管不顾地来拉扯她,那凶狠愤怒的模样竟似要困住她,欲拧断她的脖颈叫她再难说出这样无情之话一般。锦瑟这才有些慌了,她正想着要不要变个态度,先解了眼前困境再说,谁知下一刻她便瞪大了眼,只因眼前发生了极戏剧性的一幕。
只见头顶松树枝干上吊着的铜钟饰物竟恰好在此刻绳索断裂,那铜钟便直直砸了下来,竟刚好落在了谢少文的肩背上,将他砸的身子一个踉跄便跌倒在了地上,许是疼的厉害,他手臂在地上撑了一下,接着竟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那铜钟砸在地上滚了两下,这才落在尘土中。锦瑟瞧的目瞪口呆,抬头望了眼断裂的绳索,眼见那绳子挂在树枝间随风晃荡,断痕齐整,她忙扭头四望。
便见东面的墙头上,一个身影端坐其上,一腿屈膝放在墙上,一腿垂下,他右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修长的指缝间锐光闪闪露出一抹寒刃来,蓝眸流眄,眉宇间满是暴戾之色,神情沉冷,微抿的唇角却含着淡淡不屑,浑身都透出一股冰寒冷冽的杀气来。
那人此刻正盯着躺倒在地的谢少文,一脸无谓,当真是说不尽的嚣张跋扈,却正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完颜宗泽。
察觉到她盯来的目光,他这才扬了扬眉也瞧了过来,四目相对,见锦瑟瞪着眼睛,满是诧异,他便眯着眼晃了晃手中暗器,复又歪起一边唇角露出一抹邪气的笑来,神情带着几分蛊惑和邀功。
见他修指把刃,举手毙敌,浑若无事,又一身邪魅之态,锦瑟便打了个冷颤,瞪大眼猛然去瞧地上躺倒的谢少文。
锦瑟那日见完颜宗泽令海东青一扑之下取人性命,便知这位是个暴戾嗜血的性子,杀人也随性而为,实在不当一回事。当日他杀崔梁便曾想自己讨谢,如今锦瑟见完颜宗泽这般模样,又观谢少文果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半个死人一般,当即就被惊地面色一变。
大锦的铜钟实分朝钟,佛钟,乐钟和寻常家中挂做饰物象征钟鸣鼎食之家的礼钟。如今这松树上所垂便是礼钟,姚家富贵,这礼钟乃纯银打造,上绘福禄寿昌等字,足塑的有三尺之高,落在人身上,若然砸重要害,只怕当真会立刻夺人性命。
见谢少文再没了动静,锦瑟只当完颜宗泽一不留神将人给弄死了,登时便真慌了,忙蹲下欲去细瞧。谁知她的手还没触及谢少文的衣角,便被完颜宗泽抓在了掌心,接着头顶便响起他微怒的声音。
“他既对你动手动脚,又生死不论欲强迫于你,你还顾他生死作甚?”
七十一章
锦瑟闻言哭笑不得,感情眼前这位主儿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呢,不管杀了谁都是小事一件吗?若是谢少文真死到这里,她也别想活着了,武安侯府掘地三尺也得将她拉出来活撕了。
只是完颜宗泽能这会子出现,锦瑟心中还是感激的,手腕被他锢着,身子被他扯起来,便只无奈地嗔了完颜宗泽一眼,道:“你不也和他一样,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完颜宗泽听锦瑟语气没了前几次的那种疏离,倒多了两分熟稔,又被她清亮如星的眸子嗔了一下,便只觉着胸口似也被那礼钟给砸了下一般,窒息一下,头脑微空,接着那一颗心才慢慢复苏,迅速地如鼓擂动了起来。他蓝眸转墨,眼角斜飞,凑近锦瑟,却是笑着道:“你我自不一样,我们前两回都坦诚相待了,这会子再讲起礼数来岂不矫情?还是……你总算知道害羞了?”
完颜宗泽说着便又靠近了几分,盯着锦瑟一张笑脸使劲的瞧,像是要在她脸上寻出朵花来才甘心。
天知道,自那日别后他便像被她下了蛊,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看到什么物件都能想到这张宜嗔宜喜的面容来,闭上眼睛便是那日眼前纤弱身影在落梅中轻舞的模样,堵住耳朵似还能听到那似珠玉碰撞般愉悦的笑声,便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身体总似在云霄中起伏,背上总似被抵着两团绵软,折腾的他夜半起来练枪,差点没把伤口崩裂。
也是这般,才叫他刚出了江州地界儿便又折返了回来,等不到天黑便带人潜进了姚府,只如今看来,他还真是来对了。完颜宗泽念着这几日来的百般难受,自是要好好盯着锦瑟瞧个够的。
他的目光何等炙热,饶是锦瑟心静如水,也被他那火辣的目光烤的面颊窜起两朵红霞来,淡淡的两抹红晕盛开在白皙透明般的冰肌玉骨之上,仿佛妖娆桃色,落了妩媚于冬景之中,格外动人。
她似恼似嗔地拧着笼烟般清秀的眉,浓密的睫毛虹影颤抖,其下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烧着怒火瞪视着他,完颜宗泽便觉一直印在脑中的那张容颜一下子鲜活灵动了起来。
他一颗心鼓动着,却也知晓再放肆只怕又要将佳人惹恼,当即便挑着眉嘿嘿一笑移开了身子,一副恍然明悟的神情,道:“果真是害羞了,脸都红了,真真好看……”
说着却又贪恋地去瞧锦瑟晕红的面颊,只觉那红晕映着她梨花瓣般白皙的肌肤,犹如故乡的草原,冰雪漫野,夕阳晚照,美的令人心神俱碎。
锦瑟被完颜宗泽两句话气得香腮微颤,只觉这人实在不比谢少文好到哪里去,人果真是不能太得意的,将才她刚将谢少文气得抓狂,这会子便换了自己被堵得想骂人。瞪着完颜宗泽半响,锦瑟到底没忍住,怒喝一声,“下流!”
谁承想她骂罢,完颜宗泽却也不在意,倒好似那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泼皮无赖,人越骂他便越是来劲,闻言他竟眸光晶亮的又凑过来,盯着锦瑟,道:“骂人也这般好看,可长的好看也不能这般伤人心呐。难道我在你心目中便是那般下流无耻之徒?”
锦瑟闻言晃了晃依旧被完颜宗泽扯着的手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是啊,你才知晓吗?!你先放开我!”
完颜宗泽自能听出,锦瑟虽嘴上骂他,却并不似上回那般真气了他,闻言哪里肯放手,只一脸委屈地叫嚷道:“冤枉啊,我实是再正经不过的人了。身旁伺候的不是小厮便是太监,便连我骑的马也都是公的,如今就停在姚府后巷,你若不信,尽可随我去验看!”
锦瑟听完颜宗泽口没遮拦地和自己讨论什么公母,登时气结,知晓自己和他比脸皮厚不甚明智,便沉声道:“谁要管你骑什么马,快放开我,疼的紧。”
完颜宗泽闻言一诧,他虽死死攒着锦瑟的手腕不放,可实用的都是巧劲儿,万不会弄疼她才对……可看锦瑟的神情却不似在诈他,倒像是早先手腕就受了伤。
他想着非但没放开,反倒一手拉了她的手,一手将她腕上衣袖往上一捋,登时锦瑟那一截皓腕便暴露在了阳光下,纤细的腕上分明有一圈紫痕,显是被人给发狠捏出来的。
完颜宗泽瞧的面上笑意一扫而空,眼底瞬间便透出了冰寒凌冽,风云暗涌,他身上再次迸发出戾气来回身抬脚便冲地上的谢少文一脚踹去。
那一脚便跺在谢少文的后腰上,着实用了些力道,直将人踢得在地上滚了两滚,他犹觉不解恨,松开锦瑟便又追了两步,右脚踩上谢少文的侧面便狠狠地往地上揉压,似要将他整个踩进尘埃中才甘心。
完颜宗泽这一阵风般的动作,直叫锦瑟瞧的一愣,她本不想完颜宗泽竟敢扯开她的衣袖,恼的险咬破嘴唇,可还不待她发作,完颜宗泽已扑过去踢打起谢少文来。
他那股为她出气,一径护她关心她的姿态倒叫锦瑟刚升起的怒火似撞上了一滩水,没了后劲。待她听到地上谢少文闷哼了两声,将才提着的心也松了些,只能愣愣地瞧着完颜宗泽发狠地折腾谢少文。
谢少文本出身便高,又颇有几分学识,在京城是有名的青年才俊,极得人高看。万氏也总因生养了这个儿子而引以为傲,前世时,谢少文高中榜眼,谢婵娟已升至云妃,武安侯又病逝,谢少文便成了大锦最为年轻的侯爷,丁忧后便成为天子近臣,前程无量,更是到那里都受人尊捧,时时刻刻都一副高高在上,贵胄优雅的模样。
锦瑟何曾见过谢少文如此狼狈低贱过,瞧着他如今被完颜宗泽踩在脚下,半死不活犹如一条赖皮狗般,锦瑟虽一向不推崇暴力粗蛮,可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情变得极好,犹如这冬日万里无云的晴空。
谢少文本便是被巨物砸重晕厥了过去,完颜宗泽又是何等能耐,几脚下去虽未用全力,可踢打的全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就他这两下谢少文起码数月都要躺在床上度过。这般折腾,谢少文已是疼的又清醒了过来,可他刚挣扎两下,完颜宗泽便蹲下身,对着他的后脑一劈,谢少文便再度没了动静。
完颜宗泽却似消了气,又似觉着没意思,未再动手,只回头冲锦瑟招了招手。锦瑟两步过来,他才拍着手起了身,笑着道:“你不想踢上两脚?”
锦瑟闻言结舌,瞪着眼睛瞧瞧完颜宗泽,半响才忙摇手,道:“我才不像你那么……野蛮。”
她话虽如此说着,可看着将才完颜宗泽踢打谢少文的模样到底有些心动,只她读女戒长大,又是书香门第出身,祖父父亲皆是温雅文人,她又性情沉静娴雅,纵使前世能做出玉石俱焚之举,可当众耍泼,对人拳打脚踢这样的事,她虽心有所动,可也实在做不来。
完颜宗泽将她那模样,便撇了撇嘴,道:“本王代你出气倒成了野蛮了,口是心非!你可想好了,这大好的机会若然错过了,可莫悔的肠子打结。”
锦瑟闻言一颗心便又动了动,瞧着地上的谢少文,又念着自己在完颜宗泽面前儿也没什么贤淑模样,便捏了捏拳头,道:“你转过身去。”
完颜宗泽见她一副勇士伏法的模样倒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才转过了身,只半响他却不闻身后有任何动静,回头去瞧但见锦瑟抬着脚,一副不知往哪里下脚的模样,那神情实比要挨打的人不知痛苦多少。
瞧着锦瑟那模样,完颜宗泽只觉又无奈,又讨喜,想着她平日那沉静的性子,万事都不慌不忙的气态,倒觉自己又瞧了她的另一面,这一面更为真实,更不为众人所知,单单展现在他的眼前,完颜宗泽的心便又是一酥,只恨不能锦瑟那抬起的脚踹在他的心窝上,也好叫那一阵抓心抓肺的痒莫再折磨着他。
那边锦瑟本就窘迫,手心都捏出了汗,可不知为何就是落不下脚去。便似一个被捆绑久了的人,重获自由身子都僵化了,无法再施展开动作一般。
她的脚抬起又落下,急的喉咙发干,从来不知自己是这样一个虚伪又矫情的人。折腾了这么半响,莫说是出气了,倒更似在折磨自己,她正想着算了,来日再施手段照样也能收拾了谢少文,为自己出气解恨,可想着完颜宗泽,锦瑟便又恐被他取笑。正骑虎难下,耳边却想起了完颜宗泽的一声轻叹。锦瑟被吓了一跳,面颊便唰的一下又红了,却闻完颜宗泽在耳边轻声道:“你闭上眼睛。”
锦瑟听他语气轻柔又沉哑无波,如秋日暮色下的晚风,轻轻地扫过一地落叶,沙沙作响。她的心便蓦然一静,竟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话果将眼眸闭了,便闻完颜宗泽又道:“深深吸一口气,我数一你便抬脚,数二屈膝,数到三,你便落脚!”
锦瑟闻言睫羽颤抖着点了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完颜宗泽低沉又富含节奏的声音便传来过来。
“一、二、三。”
随着他口中三字落下,锦瑟一脚踢出,正中谢少文的肩膀,她一脚踢中,尚未来得及细辨感受,完颜宗泽的声音便再度响了起来。锦瑟忙又抬脚,他越喊声音越大,节奏越快,锦瑟落脚便也越是快越狠,那一下下踢下去,心中的怨恨和憋闷便也一点点消散。
她虽一直无法爱上谢少文,可身世飘零,对父母为自己选择的夫婿,她却也是用了心的。父母过世,她也曾寄希望于谢少文,只是谢少文却每每令她失望,爱与不爱,女子在面对夫婿的背叛和算计,负心和薄情时都会受伤,这一脚脚下去,想到前世的种种,念着那个终和她无缘被谢少文一脚踢掉的孩子,锦瑟只觉心都空了,眼泪也悲凉地一滴滴,一行行淌落了下来。
那边完颜宗泽不知何时已不再出声,锦瑟去依旧一脚脚抬起又落下,狠命地踢打着谢少文。
见锦瑟闭着眼眸,泪如雨下,将才还红晕遍染的双颊此刻苍白一片,被泪水洗刷更见凄切,又见她浓黑的睫毛被打湿,一下下颤落的皆是悲凉和恨意,完颜宗泽的心便被什么东西紧揪了起来,一阵阵的透不过气来,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原便知道锦瑟和谢少文的婚约是自小便定下的,也听手下说两人曾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可他瞧锦瑟对谢少文的态度却觉这青梅竹马半点不靠谱,锦瑟分明极为厌恶谢少文,对这桩亲事也是急于退了的。这个认知叫他心中很是愉悦,可如今瞧着锦瑟的模样,他又不确定的,只觉锦瑟心中分明便有谢少文,只怕分量还很重,起码比他要重不知多少倍,这么想着他就一阵发闷发堵,心中发酸发痛,面色也阴沉不定了起来,只恨不能一剑挑了谢少文的脖颈。
好在锦瑟又踢了几下便似累了,转过身走了两步兀自蹲在了地上见脸颊埋在了双膝间。她不言语,完颜宗泽便也不说话,只默默站在一旁陪着她。
锦瑟将才一时失控,如今想着那般模样被完颜宗泽瞧个正着,当真是有些无脸见人,只她心中却似一下子舒坦了许多,这般直接的拳打脚踢,出起气来倒比施手段玩阴谋要解气解恨的多,锦瑟一面感叹怨不得这世上那么些以暴制暴之人,如今瞧来果有其道理。一面她又甩不开脸面,兀自闷了半响待面上泪水被风吹干,她这才红着脸抬了头,道。
“都怨你,我便说不踢的,你偏惹我。”
锦瑟本是不好意思,想说句话缓解下自己的尴尬,谁知话吐出口来更想一头撞死,怎么听都觉那语气带着股撒娇意味。
锦瑟自己都觉不对,完颜宗泽自听的清楚分明,将才还极为不愉的面色便又犹如被火光映上般熠熠闪亮了起来,他兀自在锦瑟身旁蹲下,扬开了笑颜,压低了脑袋凑过去,盯着锦瑟一瞬不瞬的看,见她这下子连脖颈都红透了,这才爽朗的笑着道:“是,是,都怨我,可我偏爱惹你,要不你也打我一顿吧,我也不还手便是。”
锦瑟见完颜宗泽将脑袋凑过来,又歪着头侧着面仰视着自己,又见阳光透过松树枝桠落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映的那瞳中蓝色清澈如碧玺珠子般晃人眼睛,她心便跳了下,抬手便拍上完颜宗泽的头,使劲往远处一推,道:“谁要打你了,没得铬手,我出来有一阵子了,要回院子去了。”
她说着便起了身,完颜宗泽被她推开,因是蹲着一个失衡夸张地踉跄了两下这才跳起来,似发现了新鲜事儿般盯着锦瑟,笑道:“如今可是锦瑟对我动手动脚了,这男女授受不亲,你打算何时对我负责?”
锦瑟将才被完颜宗泽盯得窘迫不知怎的便抬手自然而然地推开了他,如今听他这般说才觉不妥,面颊再度升温,只恨将才就不该去踢打谢少文,一开这个头,一揭破阴暗面,人便果真就不懂何谓节制了。她不知如何回答,好在完颜宗泽也不再逗弄她,只瞧着她歪唇笑了两声,便指着那地上的谢少文,道:“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锦瑟瞧向谢少文,脸颊的热度才消了下去。她瞧着晕迷不醒的谢少文,首先映入脑海的念头便是将之弄到珞瑜院中,姚礼赫这般卑劣,她便叫报应落在他的嫡女身上,何况姚锦玉一门心思都扑在谢少文身上,想来她见谢少文从天而降,定也很乐意接收他。
可接着锦瑟便又犹豫了,如今眼见退亲有望,若然将谢少文送去姚锦玉那里便又要横生枝节,姚家和武安侯府若然牵扯不清于她也没有好处。再来她此刻还在姚家掌控之中,真惹恼了姚礼赫,令他撕破脸来,以后她未必能占到便宜。原先她一直是受害的,如今谋害姐姐,不顾姚家名声,族长们对她的态度兴许也会有所转变。
退亲的事万不容有失,这般倒会得不偿失。更有,谢少文和姚锦玉皆恨了他,将两人绑在一起只会叫他们联手来对付她,这却非锦瑟所愿。
念着这些,锦瑟扬了扬眉,道:“他的伤如何?”
完颜宗泽闻言狐疑地瞧了锦瑟两眼,见她实不像是关心谢少文,这才道:“肩骨和肋骨只怕断裂了,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三五个月。”他却没说自己那几脚只怕又给谢少文添了些内伤。
锦瑟闻言眸光倒微微一亮,谢少文这般模样被抬出姚家,姚礼赫怎么也是要担责任的,武安侯府一怒之下,岂会还执意娶她?再来,谢少文重伤左右是无法回京了,说不得要在江州久留,自己先一步进京,等谢少文回京时多半这亲事也已退了。
这么一想,锦瑟对退亲一事又多了两分把握,却是笑着冲完颜宗泽福了福身,道:“王爷可带了侍卫,可否借我一用?”
完颜宗泽闻言拍了拍手,转瞬便又两人自东面的墙外跃了进来,锦瑟虽早料到完颜宗泽身边不会不带着守卫之人,可也没想到这人竟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想着将才的一番动静这两人定然也都听到了,锦瑟便又红了脸,又瞪了完颜宗泽一眼,见他只歪着唇笑便又气闷地回头。
那两人上前见了礼,锦瑟才福了福身,道:“可否请两位大哥去先去寻两件姚家下人的衣裳换上。”
完颜宗泽闻言已知锦瑟打得什么主意了,笑着冲那两人摆了下手,两人便又应命去了,锦瑟这才瞧向完颜宗泽,问道:“你不是说要离开江州吗,怎又回来了?”
完颜宗泽见锦瑟清亮的眸子盈盈地瞧着自己,眸带疑惑,倒有些不好意思,咳了声才道:“本已到了景州,有些事便又折返了回来。前几日的事已查到些眉目,我今儿是专门来告诉你的。”
这传个话何需完颜宗泽亲自过来,锦瑟心中明了,却也不多言只问起完颜宗泽在山上遇害之事,完颜宗泽便道:“那白狗儿被挟的妻小被发现扔在郊外一处破庙,发现时已没了气息,我已令人继续查下去。至于督造司那边,近日却又一个和姚府扯得上关系的人去过,那人名唤蒋铖,在江州衙门当押司,你可认识?”
锦瑟听闻那白狗儿的妻儿竟已遇害,心中难免一怵,眸光闪了下,这才道:“姓蒋?可和二夫人攀着亲?”
姚府的二老爷姚礼志也是庶出,娶妻蒋氏,因二老爷的生母本是姚老太太身边的陪嫁丫鬟,故而二老爷在老太太面前也还算得脸,其妻蒋氏虽非大户出身,可娘家也是经商的殷实人家。锦瑟听闻完颜宗泽的话便想起了沈记药铺的事来,上次他送来的纸条上便写了,那沈记的掌柜是二夫人的远房表亲。
她原已怀疑三老爷姚礼明,如今事情竟又查到了二房去,这倒叫锦瑟心中微沉,印象中二夫人蒋氏和吴氏并不亲厚,二老爷性子更有些刻板,更有些过于敦厚,也因他人笨拙无害,姚老太太对这个庶子才多有照顾,难道他也是披着层羊皮的狼?
七十二章
锦瑟兀自想了一阵却没个头绪,索性便就将此事暂且放下。姚礼赫将她和谢少文丢到这书房便离开了,这么半响也没见人过来,锦瑟想姚礼赫也没什么后招,只是以此来讨好谢少文,也是欲叫谢少文说服自己乖乖嫁进武安侯府罢了。姚礼赫总归是个男人,看来还没无耻到和谢少文一起毁她名节的境地。
将才她从书房冲出来便不见了白芷等人,想来也是姚礼赫为了方便谢少文和她叙旧,将人都调开了,如今已经过了一阵子时候,锦瑟估摸着快该来人了,又见完颜宗泽已将来意道明,便道:“我要回去了。”
完颜宗泽闻言便流露出不舍和委屈来,那模样倒像个幽怨的小媳妇,见锦瑟失笑,他才又愤恨地瞪了瞪眼,一脸的凶神恶煞,怒道:“小没良心的!”
锦瑟便真笑了起来,念着完颜宗泽将才处心积虑地令自己泄气,锦瑟到底是说不出冷情的话来,瞧向完颜宗泽的胸膛,道:“你的伤可全好了?”
完颜宗泽见锦瑟未在言离去的话,这才目光又亮了亮,扬眉道:“本是要好了,却因救你又裂开了,你还冤枉好人踹我一脚,如今才几日功夫,哪能就好了?疼着呢!”
锦瑟闻言想着那日误会完颜宗泽的情景,面上微微发赧,完颜宗泽便又上上下下扫了锦瑟两下,道:“你这丫头恁是表里不一,瞧着文静贤淑,却原来又疯又狠,只瞧着你对谢呆瓜的狠劲,对我到底是温柔的多,便也不与你计较了。”
锦瑟听完颜宗泽竟提叫她尴尬的事,又说自己对他温柔,面上便又发起热来,秀气的眉却扬了扬,道:“可惜今儿只你一个看热闹的,若然在闹市间令谢少文出此等丑事,丢尽了颜面,那才叫痛快。”
完颜宗泽不想锦瑟会说出此等话来,闻言瞪了下眼,这才朗声笑了。
锦瑟见他不闹了,这才道:“我真得走了。”
原先锦瑟对自己冷若冰霜,完颜宗泽尚且时时念念不忘,如今锦瑟稍稍对他有了些改变,完颜宗泽便更是不愿就此别过,只他也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心中纵使再不舍,也只能放了人。
一盏茶后,谢少文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姚家护院抬着扔到了房门处。谢少文进府,姚礼赫亲自接待,其带着的几个小厮长随姚礼赫却也不该怠慢,皆请进了门房,置办了酒菜由姚府的管家亲自招待。
如今房门被推开,众人正光杯交错,便见一个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人被丢了进来,然后就听那两个送人的护院道:“老爷说了,武安侯府欺人太甚,世子爷的赔礼姚府不敢受,还请回吧。”
那两个护院尚未待里头众人回过神来,便忙出了屋,武安侯府的小厮这才瞧清地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世子爷,待再瞧清谢少文那一身的伤,登时皆惊怒非常,抡起膀子便将门房给砸了个七七八八,哭喊谩骂着抬了谢少文出府而去。而姚总管觉出事情不对劲,再追出来寻人时早便不见了那抬谢少文而来的两个护院的影子。
待武安侯府的人骂骂咧咧地打出门离去,放下话来说定将这事禀了京城侯爷和宫中娘娘,替世子报仇,姚总管才觉出事情真闹大了,他忙奔回府去寻姚礼赫,心中着实还有些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彼时姚礼赫正在冰莲处吃茶,听了总管的回报更是不明所以,按他所想,这会子谢少文应该和锦瑟在书房亲热才对,他忙快步回去书房,却见书房中早没了一人,这才信了总管的话,一面令姚管家去寻那两个护院,一面快步便往依弦院去。
他到时,锦瑟已换了件蕊红绣缠枝杏花的斜襟常服,正用着燕窝,王嬷嬷将姚礼赫迎进了花厅,锦瑟却也不急,将粥用完这才施施然地到了花厅外。
她脚步匆匆地进了花厅,见姚礼赫也未曾落座,正在花厅中走来走去,她心中讥诮又不屑,垂了下眸这才上前见了礼,诧异地道:“叔父怎来了,可是有事?”
姚礼赫见锦瑟已换了衣裳,显是回来有一阵子了,便蹙着眉,眸光锐利地盯着她,道:“叔父令你在书房中招待世子爷,你是如何行事的?何以世子被人打的鼻青脸肿被抬出了府去?!”
锦瑟闻言面上诧异之色更甚,忙道:“世子被打了?这……这怎么可能?”言罢,她一脸委屈地含着泪瞧向姚礼赫,又道,“叔父这话问的好没道理,原世子来访,也不该是侄女招待。叔父许是一时忙的忘了礼数,可侄女却不敢做出半点有违礼法的事情。故而,叔父刚走,侄女便向世子辞了别,世子是最受礼法的,当即便允了侄女回院,还说他也急着回去照顾侯夫人,便自出府就是。侄女回来已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会子世子也该回到武安侯府的别院了,怎叔父却说世子被人打了抬出府去?!”
锦瑟言罢泪水滚落,又道:“即便是世子真在府中出了事,如今,叔父却来斥责侄女,难不成是疑心侄女动手打了世子?休说世子是习过武的,便是世子体弱,侄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又怎制服的了世子?叔父若然疑心侄女这院中人,也大可令管家去查,除了白芷和白鹤二人,我这院子中的婆子丫鬟们今儿可都未曾踏出依弦院半步。说起来侄女还要问问叔父呢,侄女那两个丫鬟去了哪里,为何如今都还没个人影?”
那白芷和白鹤自是被姚礼赫支开的,如今听锦瑟如此说,他面色难看,心中又着急,可见自锦瑟这里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来,这才勉强压了压火气,道:“叔父不过是问你两句罢了,不知便算了,何故竟哭了起来。你那两个丫鬟叔父令她们去办个差事,想来是借故跑到那里偷懒去了,一会子自会回来。还不快劝劝你们姑娘,行了,你既不知,叔父便也不问了,这便走了。你好好休息。”
姚礼赫言罢便匆匆走了,锦瑟冷眼看着他离去,这才讥笑一声又回了内室。那管家早便觉当时那两个护院瞧着眼生,只是当时事发突然,他没反应过来护院便没了踪影,如今奉姚礼赫的命找寻那两个护院,他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寻找之下果然一无所获,他将结果禀了姚礼赫,姚礼赫只气的一把摔了手中茶盏。
想着在自家府邸,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就出了这种事,姚礼赫真是又恐慌又气恨。姚管家见主子如是,生恐被发落,忙道:“老爷想,我姚家在江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府上的护院虽不能说个个武艺超群,可也皆非花架子,那两个贼人出入姚府入无人之境,只怕是有些来头的,绝非泛泛之辈。”
姚礼赫闻言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凝眸深思,管家便又道:“老爷,今儿这事摆明是和四小姐有关,奴才听闻四小姐得了平乐郡主青眼,老爷您说,这两名贼人会不会和镇国公府有关?”
姚礼赫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想着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他皆得罪不起,此事真若和镇国公府有关,他也全然没有法子。只一点姚礼赫却清楚,那便是今日之事不管是不是镇国公府的人所为,他都得叫谢家觉着是杨家人干的。因为不将祸水东移姚府根本就承受不住武安侯府的问责报复。
这般一思量,姚礼赫便兀自咽下了这口气,忙道:“你速速去准备礼品,这便随我去侯府别院赔礼致歉。”
珞瑜院中,姚锦玉听闻谢少文来府,早便有些按耐不住,只她到底在姚老太太寿辰之日吃了大亏,如今又被禁足,连母亲也去了庄子,姚锦玉便是再思念谢少文,也不敢任意行事。她耐着性子在屋中生闷气,却又听闻了谢少文挨打,被抬出府的事情,一时间更是心急如焚,抬脚便欲往外冲。
贺嬷嬷见她如此忙拦住她,急声道:“我的好姑娘啊,如今世子爷已被抬出了府,姑娘便是追出去也是无用啊。”
姚锦玉闻言一怔,接着才跺着脚哭着回身扑倒在了床上,她兀自流了阵泪,这才抬起头冲贺嬷嬷等人道:“我无事了,你们都先去,我想自己静静。”
如今谢少文已离了府,贺嬷嬷等人也不怕姚锦玉再想不开闹出什么事来,见她已然恢复了平静便自退了出去。屋中姚锦玉却瞪着眼睛,握紧了拳头。想着母亲离府时说过,武安侯府的这门亲事怕是没可能了,姚锦玉的心中便一阵阵的发堵发疼,难过的像是要窒息过去。
她再念着谢少文那温文尔雅的气度,那俊美不凡的模样,高贵优雅的举止,更是眸中烧起了血色,暗自咬牙,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如今她的一颗心早便都系在谢少文身上,若然叫她再嫁于别人,叫她情何以堪?
母亲说总能给她说上一门好亲事的,可江州这地方姚家已是数一数二的门第,又能寻到怎样的好亲事?便是再好的也不能济上武安侯府半分,便是再好的人,也定连谢少文半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叫她就这样认命,倒不若一条绳子勒死她来得痛快!可如今又出了这等事,武安侯府岂还愿意和姚家结亲?这亲事一准是要退了,退了亲谢少文便和姚家再没一点关系了,他在江城,而自己却在江州,这……这以后岂不是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姚锦玉想着这些更是觉着心神俱碎,她怎么想都不能就此甘心,她豁然站起身来,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走,目光也坚定了起来。
不行,一定要想出法子,一定能有法子的。
不管怎样,唯今都得先解了这禁足才行。还有,贺嬷嬷几人轮番地看着她,她便是想做什么也是不能。
姚锦玉想着便忙冲外头喊道:“贺嬷嬷,贺嬷嬷,你快进来!”
待贺嬷嬷进来,姚锦玉已在八仙桌旁坐下,桌子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她正摩挲着那盒子上的花纹,面色有些焦急。
“姑娘唤老奴来可是有事吩咐?”
姚锦玉闻言忙道:“嬷嬷去搬个小杌子来,坐下再说。”
贺嬷嬷见姚锦玉笑着瞧来,态度极是温和,倒是心中一紧,她搬来小杌子,侧身坐了,姚锦玉才道:“嬷嬷,如今母亲不在府中,我被禁足在院中,嬷嬷也瞧见了,那些个捧高踩低的奴才只这日便敢作践于我,这两日送到园子中的吃食是大不如前了。虽是已给大哥和大嫂送了信儿,可到底是鞭长莫及,二哥是个混不吝的,二嫂也指望不上,我若不为母亲筹谋,母亲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回府。”
贺嬷嬷听姚锦玉竟说出这般懂事的话来,当即便替吴氏感动的老眼蕴泪,她忙压了压眼角,这才道:“大姑娘说的是,姑娘总算是长大了,对夫人又一片纯孝,这若是夫人听到姑娘的话不知会如何感动呢。”
姚锦玉闻言笑了笑,这才又叹了一声道:“以往都是我不懂事,叫母亲和嬷嬷为我操心劳神,如今母亲遇难,我自该如此。我想了想,母亲回府还是要靠老太太,只要祖母消气能发话接母亲回来,父亲瞧着哥哥的面儿也不会阻拦。我若能重获祖母欢心,多在祖母面前为母亲说话,来日母亲回府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可祖母如今听闻谗言,厌烦了我,将我禁足在院中,我便是再想孝敬她老人家也是白搭,嬷嬷,此事我们要筹谋一二才好啊,不能就这么一直干等下去啊。”
贺嬷嬷听罢自是点头,道:“姑娘且莫着急,姑娘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老太太如今禁姑娘的足那也是为了姑娘好,只要姑娘能好生呆在院子中,叫老太太看到姑娘已改了,那老太太一准便会解了姑娘的禁。”
姚锦玉心中岂能不急,若按贺嬷嬷说的,只怕少说还要两三个月郭氏才能想起她来,到时候就算她出了院子,那谢少文也离开江州了,还有个什么用!
她面上却摆出一副认同的模样,点头道:“话虽是如此说的,可母亲不在府中,四婶娘得了脸,正在府中大肆动作安插四房的人手。四婶娘原就和母亲不和,喜欢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道尽了母亲和我的坏话。如今母亲不在,她岂不是更要在祖母面前于我上眼药?便是血脉至亲,祖母再疼惜我,也是经不住日日调拨的。所以我想着,还是得有人在祖母面前说我和母亲的好才成。”
贺嬷嬷一想觉着极有道理,便点头道:“还是姑娘考虑的周全。”
姚锦玉便道:“能在祖母面前儿说得上话的也就是几个大丫鬟和刘嬷嬷了。刘嬷嬷是祖母最倚重的,祖母云英未嫁时她便是祖母院中的管事嬷嬷,后来全家都做了陪嫁跟着祖母到了姚家,这么些年下来祖母身边的老人也就剩刘嬷嬷一人,祖母听信刘嬷嬷的话。若然她能多为我说上两句好话,那可真是一句顶得上旁人好些句呢。”
贺嬷嬷闻言却蹙眉,道:“刘嬷嬷虽得老太太信任,可她一向也只衷心老太太,只怕非银钱等物能够收买……”
贺嬷嬷说着便瞧向了姚锦玉手下的红木盒,姚锦玉却一笑,道:“这物件不是给刘嬷嬷的,刘嬷嬷是祖母身边的得力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也不稀罕我这几样小首饰。”
“那姑娘是打算?”
姚锦玉见贺嬷嬷不解,这才又道:“刘嬷嬷这辈子只生养了一个儿子,她早年便守了寡,和那儿子可谓相依为命,最在意的便是她那儿子福生。福生如今已二十五了却还没能娶上媳妇,去年他在园子中曾见过我身边的妙红,极是喜欢,回去就闹着要刘嬷嬷将妙红讨要了于他当媳妇,嬷嬷只怕也是知道此事的……”
姚锦玉身旁伺候的大丫鬟,和二等丫鬟都是吴氏精挑细选的家生子,又好容易培养起来的。尤其妙青,妙红两个,那更是照姚锦玉的年龄,选出来当陪嫁的。二人容貌虽比不得姚锦玉,可却也各自姿态,又皆是敦厚衷心的,家人也都捏在吴氏手中,吴氏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那刘嬷嬷的儿子之所以二十五了还没娶亲,那是因为福生本就没福的,出生时刘嬷嬷难产,许是在娘胎中憋坏了,竟是个傻子。偏这傻子还就爱那娇的俏的,他瞧上了姚锦玉身边的妙红,吴氏岂会将好容易培养的丫鬟给了他?彼时吴氏在府中呼风唤雨,也不需巴结刘嬷嬷,故而刘嬷嬷将讨要妙红的意思透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向吴氏开了口,吴氏当场就回绝了。
姚锦玉当时听闻这话也曾怒骂那福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为此妙红感动的直给姚锦玉磕头,却没想到如今不过一年时间,形势便有如此大的变化。听姚锦玉的话,却是要舍弃了妙红去讨要刘嬷嬷了。
贺嬷嬷闻言叹了一声,却道:“姑娘,妙红到底跟随姑娘多年,若然真将她许给福生,岂不叫下头人寒心!何况,妙红又是夫人专门选出来为姑娘准备的陪嫁,姑娘不若还是再等等……”
“等?嬷嬷,如今形势这般,等就是将脖子放在刀下供人去砍!若刘嬷嬷怀恨在心,和四婶娘一起落井下石,那我岂不是再别想出院子了?母亲也只能就呆在庄子上受寒了,嬷嬷,母亲本便是刚刚小产,那庄子上何等清寒,庄子上的下人们不明所以,只怕以为母亲是真失势了,若然误会夫人要休掉母亲,哪里会不往死里作践她啊!嬷嬷是母亲的乳娘,便忍心母亲在庄子上受苦?”
姚锦玉说着见贺嬷嬷神情动容,这才又哭着道:“妙红跟着我多年,若然能护着她,我岂会如此狠心,可如今这般……我也是没了法子,她是我的大丫鬟,自该衷心为主,我这些年未曾亏欠过她,待她如同姐妹,如今她也该回报一二了。何况那福生人虽痴傻,可听说长的却俊俏,刘嬷嬷又得脸,家中殷实,还又两个小丫鬟整日伺候着福生,妙红嫁过去就是当家少奶奶,这也不算是亏了她啊。”
贺嬷嬷听了这些已被姚锦玉说动,岂知她刚点头,便有一道身影自外头冲了进来,扑倒在地便哭喊着磕起头来,“姑娘,姑娘莫将奴婢赏人,奴婢……奴婢不嫁!”这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妙红。
姚锦玉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娇弱,心中更敢厌恶。本来她便对母亲安排陪嫁之举不甚舒服,刚刚听贺嬷嬷一口一个陪嫁,更是觉着心口被插了一根刺。想着谢少文那张俊逸的面容,再瞧妙红这娇弱扶柳的姿态,她暗骂一声狐媚子,更加坚定了要将妙红赏给那福生当媳妇的决心。
她不免叹了一声,道:“你既听到了,我便也不多言了。这主意我已打定,你便全看在我平日待你不薄的份儿上,好好嫁过去吧。来日你出嫁我自会赏你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今我和母亲遭难,雪中送炭的情意,我和母亲都会念着。你爹有老寒腿,做母亲车夫这些年也该提一提享享福了,没得风雪天还得驾车伤身的紧。你老子娘和弟弟妹妹们,我也会多加照拂。你放心,你嫁后自还可以回来在我身边当个管事娘子,我只有更器重你的。”
妙红闻言自知这是姚锦玉在拿家中人敲打自己,愈发觉着心寒,当即便哭喊着磕头道:“姑娘,奴婢不嫁,奴婢是夫人给姑娘挑选的陪嫁,要一辈子跟着姑娘,伺候姑娘的啊。”她磕的重,两下额上便破了皮,淌出血来。
姚锦玉见此,只觉妙红是忤逆,又听了她那话气得眯了眼,压了压怒火,这才垂泪道:“好妙红,但凡有能力护着你我也不会如此。谁叫你当日在园子中作耍叫那福生给瞧见了呢,这也是你的命。如今母亲不在,刘嬷嬷若向老太太要你,老太太一句话压下来我也是无法。你莫再闹了,这盒首饰都是我平日里喜欢的,你拿去好好打扮一下,今儿下午我便叫贺嬷嬷送你走。我已打定了主意,此事你便是闹也是无用了,还不若好好应下,姑娘我还念着你一份情。”
妙红听姚锦玉将话说绝了,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才渐渐停了哭声,哽咽着又磕了头,道:“奴婢……奴婢领命!”
姚锦玉这才笑了,起身亲自扶起了妙红来,从头上取下一支金钗来亲自戴在妙红的头上,拉着她的手道:“你莫怪姑娘狠心,我实也舍不得你。只是你也想想,只有我好了,你们才能跟着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那福生人虽傻,可定然是个知道疼惜人的,却比那人精纨绔,又花心玩女人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呢,你嫁过去便知姑娘不曾害你。”
妙红纵使再衷心不二,敦厚老实,上回在二门被姚锦玉当众打骂,如今又得如此下场,心中也已彻底寒了,闻言只落泪却也不说话,姚锦玉见她这般自也不会将个丫鬟放在心上,又安抚了她两句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妙红出了屋却正见妙青站在廊下悲切地瞧着自己,她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妙青上前扶了她,叹了一声,道:“快莫哭了,总归是姑娘的恩典。”
妙青扶着妙红回到屋中,又好生劝了一阵,妙红才渐渐停了哭声,抬起一双冷眸来拉住妙青的手,道:“姐姐,你我二人五岁便服侍姑娘,对姑娘的心日月可鉴,我如今已落得这么个下场,姐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姑娘她心中容不下你我,以前有夫人在,姑娘还能听夫人的话,对我们和和气气的,如今夫人不在了,姑娘便忍不住要发落你我,姐姐还是早些以我为鉴的好。”
妙青闻言身子一颤,却叹了一声,道:“你莫多想了,姑娘如今也是……太难了,姑娘她一门心思都在武安侯世子身上,着急也是难免,再来姑娘好我们才能好,这话原也没错。”
妙红便是讥讽地一笑,道:“正是因为姑娘一门心思都在世子身上,才更容不下你我,姐姐好好想想,可莫犯傻了!”
七十三章
这日过午,妙红便被贺嬷嬷打扮一新带着出了珞瑜院,妙青瞧着穿戴簇新,背影寥落的妙红一步步远去,到底心中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和妙红同时府中的家生子,又同龄,自五岁便入府一同伺候姚锦玉,这么些年下来实比亲姐妹还要亲近,如今眼瞧着妙红被姑娘如此作践,怎能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翌日,福禄院中,郭氏自净房出来往黄梨木的梳妆台前坐下,刘嬷嬷便接过雅芝手中梳篦亲自站在郭氏身后给她散开了头发,细细梳理。郭氏瞧着镜铜镜中模糊的人影,叹了一声,道:“眼见着这白发是一日多出一把来,当真是老了。”
刘嬷嬷闻言笑着道:“老奴尚且觉着老当益壮,至少还能再伺候老太太二三十年呢,老太太怎却言起老来了。”
郭氏便笑着道:“眼见着孙儿们也一个个长大成人,又岂能不言老。这些年身边的老人一个个都去了,也亏得你还日日在跟前儿,这梳头的活儿,到底还是你手艺最好。”
刘嬷嬷放下梳篦,用手捻了发油在掌心匀开,细细抹在郭氏头上,这才挽起篆儿来,一面笑着道:“老太太瞧的起,老奴日日给您梳头便是,这有何难?”
郭氏便道:“只怕来日福生娶妻生子,你也该辞了回去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咯,哪里还能日日伺候着。”
刘嬷嬷闻言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将郭氏的头发用发钗固住,这才笑道:“昨儿大姑娘令贺嬷嬷将妙红带了过来于老奴磕了个头。”
郭氏听罢,便笑了起来,回头拉了刘嬷嬷的手,道:“这是好事啊,我记着福生可心心念念着妙红,当日我不好硬抢了这丫鬟过来,如今你也算是遂了愿了,来日好事办了,叫福生带着媳妇来于我也沾些喜气。”
刘嬷嬷便笑着道:“老奴那傻儿倒叫老太太也跟着操心,这是老太太的宽厚仁慈。大姑娘令妙红过来,那也是瞧在老太太的面儿上给老奴一份体面,只那妙红是大姑娘的贴身丫鬟,又是夫人给大姑娘选的陪嫁丫鬟,老奴却不敢受这礼,又叫贺嬷嬷将人带了回去。”
郭氏闻言面上笑意微扯,接着却又佯恼的道:“这又是何故?!好好的媳妇那里有往外推的理儿!福生是个一根筋儿的,就认准了妙红,你这做娘的便该多疼惜将人给孩子迎回去才对,哪里有如此当娘的。”
刘嬷嬷却道:“若是寻常老奴自也是疼惜他的,可此时大姑娘正被禁足,偏送了妙红过来,老奴自是要先请过老太太意思的。”
姚锦玉送了妙红过来,这事是万瞒不过郭氏的,刘嬷嬷索性将话说的明白,郭氏闻言面色果便又好看了些,拍了拍她的手,道:“是玉丫头的一番心意,你便将人收下,来日福生的老日子近了,我少不得也要凑个热闹。你是个忠直的,玉丫头打什么主意我清楚,于此事无碍,你只管回去准备迎娶新媳妇便是。”
刘嬷嬷闻言忙跪下谢了恩,待起身见郭氏神情无不妥之处,这才道:“原先夫人在府时,对大姑娘娇宠,上回老奴求到大姑娘面前儿,大姑娘面色可不甚好看,只道身边一刻也离不开妙红,昨儿贺嬷嬷奉命将妙红送过来老奴也着实吃了一惊。”
刘嬷嬷这话虽是像在指摘姚锦玉,可听郭氏耳中却引其深思,到底是血脉亲人,想着以前大孙女在府中横行霸道,谁也看不在眼中,如今却要委屈地将身边大丫鬟送了讨好一个下人,郭氏便是再冷的心肠也微化了,她叹了一声,这才道:“玉丫头是被她娘给宠坏了,如今大媳妇去了别院,也是时候该叫她好好学学规矩了。”
刘嬷嬷闻言便笑着道:“大姑娘虽性子有些浮,可却是最纯孝的了,当日老太太生辰那收礼虽是不合时宜,可一针一线却绝非一日之功。大姑娘也是太过性直,不防人,这才会被连番算计。如今有老太太亲自管教大姑娘,大姑娘自用不了多久便能成为贤淑端庄的江州名媛。到底是姚家的嫡长孙女,璞玉总是要发光的。”
郭氏听了便想起那日吴氏离府,姚锦玉单薄的小身板顶着风雪跪在外头,额头都磕的紫青一片的情景。又回想了当日寿辰时,那副绣屏虽是烧掉了,可那一针一线却还似在眼前,那般一副绣作也确实是难为了大丫头能耐着性子绣成。
听江嬷嬷说姚锦玉是被人算计了,郭氏也深以为然,原先还不觉着,现在瞧那姚锦瑟分明早就有了退亲的打算,既如此当日大丫头和武安侯世子在依弦院外的园子中碰上便极有可能是姚锦瑟刻意安排的。
郭氏念着这些,气儿早便消了,她不喜吴氏,可却还是疼爱孙女的,沉吟一声,她便问道:“昨儿武安侯世子过府,大丫头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刘嬷嬷便道:“大姑娘这些日一直都在屋中,除了抄写经文和女戒,便是绣花看书,连屋子都鲜少踏出,听说大姑娘这两日正给老太太做亵衣呢。”
郭氏见谢少文过府姚锦玉也没有出格反应,便想着她到底是经了上次教训,懂事了,不免点头,道:“明儿便恢复大丫头的晨昏定省吧。”
翌日锦瑟到福禄院时,尚未下轿便听屋中传来一阵阵的欢笑声,她微扬了下眉。待被迎进屋,果便见姚锦玉坐在姚老太太身边,正依着她的手臂撒娇。锦瑟早便知姚锦玉不会被关太久,却也没有想到她这么快便能出来,她不觉瞧向姚锦玉,却正好撞上姚锦玉同样瞧过来的目光。
姚锦玉眸中锐光一闪,接着便眉眼弯弯地笑着道:“四妹妹今儿可来晚了。”
锦瑟上前见了礼,待郭氏喊了起,这才盈盈地笑着道:“是呢,原本总是大姐姐最后一个压场来请安,今儿倒是被我抢了这风光呢。”
她言罢,姚锦玉面上笑意就有些挂不住,忙用余光忐忑地瞧了眼老太太。锦瑟的话只差没明说,她原先不将老太太放在眼中,请安总是姗姗来迟,如今却又巴结着老太太,上赶着献殷勤了。
老太太闻言倒是没甚表情,只揉着膝头的一件白绫亵衣,笑着道:“这是你大姐姐于我做的亵衣,你也来瞧瞧。”
锦瑟在一旁的锦杌子上坐了,笑着去瞧那亵衣,却见那亵衣和普通亵衣略有不同,在手肘和亵裤的膝处皆缝了夹层,里头似添了棉花等物。衣襟和袖口等处也绣着精美的福禄寿字图案,瞧着极为用心。
锦瑟尚未出声,倒是那边二夫人蒋氏笑着道:“这老年人多多少少都会觉着关节疼痛,老太太穿了大姑娘这件亵衣,夜里起夜便也不怕走风,关节着凉了,这也就是大姑娘这样伶俐聪慧,又纯孝的才想的到这些个小事。”
蒋氏言罢三夫人马氏便也接口道:“那也是咱们老太太平日里对小辈们慈爱,才得大姑娘如此惦记啊。”
两人一唱一和将老太太哄的高兴,拍着姚锦玉的手道:“长慈幼恭,原该这样。”
小郭氏瞧着姚锦玉依在郭氏身边却不舒服,笑着道:“要说咱们大姑娘是长大了,以前一年两年也不见拿什么绣活来福禄院,今儿这刚给老太太做了件亵衣,便又说要再做一双鞋子来,当真是勤快又手巧。不像我这三丫头,手笨的紧,也就会绣个把抹额。”她说着点点姚锦红的额头。
郭氏是极爱戴抹额的,平日里姚锦红常于郭氏做抹额,几乎每月都送条新的到福禄院来。郭氏这般一说,便更衬的姚锦玉刻意讨好起来,姚锦玉心中发恨,却知越辩白越显得心虚,干脆便眼圈一红,有些羞赧又委屈地低了头。郭氏见她如此,倒觉她是真懂事了,便瞧了小郭氏一眼,拉了姚锦红,道:“不准你说我这乖孙女手笨,我的三丫最是伶俐了。”
姚锦红便扑到老太太怀中一阵撒娇,锦瑟只坐在一旁瞧热闹,又说了一阵子话,才各自散了。锦瑟往依弦院走,刚出了福禄院便被还二夫人追上,她却笑着问道:“四姑娘前几日是不是去逛过园子?不知可曾捡到一支凤蝶的赤金钗?”
锦瑟闻言一诧,见蒋氏殷殷地瞧着自己便笑着摇头,道:“我初八那日到园子中逛过,却未曾见到什么金钗,二婶娘丢了金钗吗?”
蒋氏便自一叹,道:“可不是吗,我觉着便是丢在了园子中,偏叫丫鬟寻了这几日都未寻到,那钗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寻不到却怎生是好,这才想着问问四姑娘。”她言罢却又紧紧盯向锦瑟又道,“四姑娘那日在园子可见了什么特别的事?可有看到哪个婆子丫鬟鬼鬼祟祟之举?若是叫我查出哪个下人捡了去却敢藏私定拔了她的皮!”
锦瑟却依旧笑着摇头,道:“当日我去园子时已是旁晚,除了碰上莲姨娘外,还真不曾遇上什么人。二婶娘再找找吧,许是放在了什么地方忘记了也未可知。”
蒋氏见锦瑟神情未有不妥之处这才点头应了,又说了两句话便去了,锦瑟乘上暖轿,瞧着蒋氏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福禄院中,姚锦玉伺候着姚老太太用了一碗血燕粥,见老太太有些疲懒地在罗汉床上依着闭了眼睛,姚锦玉才福了福身道:“祖母也累了,孙女便先退下了。”
老太太闻言睁开眼睛,见姚锦玉半蹲在那里神情小心翼翼的,不觉一叹冲她伸出手,道:“大丫头过来。”
待姚锦玉将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握住,这才宽慰她道:“祖母瞧见你懂事了便安心了,你母亲的过错祖母不会算在你身上,你是祖母的嫡长孙女,祖母没有不偏疼的道理。往后不必如此,只却也要好好跟着嬷嬷们学规矩,不可再有轻狂之举。你谦恭贤淑,又是姚家的嫡长女,祖母自会为你筹谋一门好亲事。你须得知道,你是姚家头一个出嫁的姑娘,若然你嫁不好,你的几个妹妹们又怎能好了?端是瞧这个,祖母便不会亏待了你。反之,你的名声若不好,你几个妹妹便更要受影响,故而祖母才对你更加严苛一些,你须得给弟妹们做好表率才是啊。”
姚锦玉闻言眼泪便唰的一下出来了,面颊也是一红,颤声喊道:“奶奶……”她说着便扑进了郭氏怀中,好一阵痛哭,她才抹了泪,道,“奶奶的话孙女都记下了,往后定痛改前非,再不给我姚家脸上抹黑……只是……”
她说着似委屈又似犹豫地瞧了郭氏一眼,这才起身在罗汉床前跪下,道:“只是孙女真真是冤枉,那日老太太寿辰,孙女实是受人陷害。孙女本已准备到祖母这里,是四妹妹跟前儿的白鹤去孙女院子中讨茶,又说四妹妹想请孙女过去说话,孙女这才到的依弦院,谁知在院门口便被柳嬷嬷堵住,说是四妹妹又躺下了,叫孙女代为招待世子……孙女愚笨,瞧不出别人的陷阱丢了姚家和祖母的脸,可孙女真不是那轻狂,不要脸面的人呐。祖母明鉴啊!”
郭氏闻言见姚锦玉哭的满脸都是泪水,到底对亲孙女更为信任,当即便恨声道:“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好不嚣张竟害起我的正经孙女来了!哼!”
郭氏本便是个没能耐的,好在嫁了个好男人,姚老太爷姚江虽也有妾室,但他对嫡庶却分的明白,对郭氏也极为敬重,这才使得姚家内宅没有翻天。吴氏进门,手段便极为了得,若非姚老太爷震着,郭氏说不得还要吃儿媳妇的挂落。老太爷过世后,吴氏便将郭氏挤出了中馈,这么多年更是牢牢把持着中馈。
如郭氏这样的糊涂人,姚锦玉不过几句话她便动了心思。加之最近因为锦瑟,姚家没少丢人现眼,郭氏本便对锦瑟生了怨恨,心本就是偏的,这一听姚锦玉的话,便真以为自家大孙女是个好的,一切都是锦瑟在捣鬼。
姚锦玉见郭氏动了意,便又道:“孙女听说昨日父亲独留了武安侯世子和四妹妹在书房中叙话,可后来武安侯世子却浑身是伤地被两个护院抬出了书院,父亲令姚管家翻遍了姚府偏就找不到那两个护院。想着我姚家竟……竟然有陌生男子出入如无人之境,孙女着实害怕啊。生恐四妹妹她对孙女怀恨在心,也叫你两个男子来寻孙女麻烦。孙女昨儿夜里睡觉都极是不踏实,叫贺嬷嬷和孙嬷嬷守了一夜才眯了一会子。”
姚锦玉这话说的太狠毒了,只差没明着说自己怀疑姚锦瑟在内宅中藏了两个大男人了!这若姚锦玉的话传出去,那锦瑟的名声休说是坏了,简直要成千古第一淫贱之人。一个未嫁女,院子中竟藏着两个大男人,这是骇人听闻亘古未有之事啊。
只若这话真传出去会坏的却也不止是锦瑟一人的名声,要知道依弦院可是在姚家内宅。内宅窝藏了男人,只怕这姚家满府的夫人小姐都别要脸面了,皆会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皆会被怀疑了清白去。故而郭氏闻言面色一变,接着忙喝斥一声,道:“这种话莫再说了!谁说那两个护院没有找到?你爹爹昨儿已押着二人去武安侯府赔罪了!”
昨日姚礼赫为了保全谢少文的颜面,早便将其被打一事捂了个严实,不准府中下人乱嚼舌根,并且寻了两个替死鬼押到了武安侯府,欲给谢少文一个台阶下。
姚锦玉也知这话中厉害,她也只敢在郭氏面前这般说说罢了,闻言忙应了,郭氏这才道:“行了,你先回去吧,祖母也累了。”
姚锦玉见郭氏心不在焉,显然还在想自己将才的话,当即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待回身面上已挂上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她刚走,郭氏左思右想都不能安心,忙叫江嬷嬷去唤姚礼赫来。姚礼赫到福禄院时郭氏已坐在花厅中翘首以盼许久了,见姚礼赫进来她忙屏退了下人,将方才姚锦玉的怀疑说了,便闻姚礼赫道:“母亲莫听玉丫头瞎说,内宅之中怎会有男子藏身?!昨儿武安侯世子被打也非内宅之中,实是前院,儿估摸着是镇国公府动的手,欲将我姚家退亲一事闹大了,好借机对武安侯府下手。四丫头不过一个孤女,这些年都安安生生地呆在内宅,怎可能有那般能耐身边还藏着高手。母亲勿庸多虑,儿这些天令护院们都警醒些便是。”
他言罢便又冷着脸沉声道:“这大丫头当真是愈发不懂事了,这样的混账话也敢胡言!母亲需好生看紧了她,莫叫她再不知轻重胡言乱语的好!”
郭氏闻言觉着姚礼赫说的都有理,这才道:“她也是年纪小,害怕也是在所难免。武安侯世子的伤势如何,你昨儿到侯府别院去,可曾见到了世子,世子可是恼了我姚家?”
姚礼赫见母亲担忧,便笑着道:“世子天黑才醒过来,伤势……只怕要养上半年。只是母亲也不必为此事担忧,世子心中还装着四丫头,只恐此事声张出去叫武安侯知晓便不能再迎娶四丫头,世子醒来便叫人去追往京城中送信儿的小厮了。而且儿子应下世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四丫头做主退亲,世子已然相信此事是镇国公府的人所为,和我姚家无关,已原谅了儿子,自将那两个护院打杀便算将此事给揭过去了。”
郭氏闻言这才笑了,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只是这四丫头姐弟二人太过可恨,这些年承蒙我姚家照顾,竟非但不知感恩,还还联合外人来坑害姚家,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姚礼赫听罢见郭氏神情厌恶,便忙道:“四丫头也在姚家呆不了两年了,儿看世子对她是一片真心,来日她是要嫁去侯府做侯夫人的,母亲便再忍耐一段时日吧,待她客气一些便是。世子那般看重,等她过门一准得宠,只她那身份若想在侯府站稳脚却也不得不依靠儿子,四丫头不是傻的,到时候自会拿姚家当真正的娘家对待。”
依弦院中,锦瑟正听白芷回报打听来的事。
“那日二夫人却也去了园子,带着的是大丫鬟画儿姐姐,听婆子说二夫人确实是丢了钗,当日还见画儿姐姐满院子的给二夫人找钗呢。”
锦瑟闻言点了点头,白芷便又道:“前两日姑娘叫奴婢去打探铺子中的事也已有了消息,三老爷是锦画楼和凌缎楼的掌柜,那日却是锦画楼的一批料子上错了颜色,三老爷前去铺子处理了下,这才没能和三夫人一并回门。锦画楼织染的料子多,有时会弄错也是难免的。不过奴婢倒还听说一件事儿……”
锦瑟挑眉,白芷才接着道:“听门房的婆子说,三老爷近来迷上了望星楼的花魁采荷,正和一个外来的大商人争抢着要为那姑娘赎身呢,如今赎身银子已抬到了万两银子,三老爷急的上火,正四处挪钱呢。”
锦瑟闻言心一跳,道:“这是何时的事儿?”
白芷便道:“说是都小半年了,三老爷日日往那望星楼跑,动辄便一掷千金,那老鸨就是瞧准了三老爷和那外地商人扛上,这才抓紧了那采荷要狠捞一把呢。”
她言罢,王嬷嬷便道:“莫说这些混事了,没得辱了姑娘耳朵,叫人听到姑娘在打听这些事也是不好。”
王嬷嬷正说着就听院中传来咣当一声响,见锦瑟不防之下身子一抖,王嬷嬷便蹙着眉怒气腾腾地冲了出去,片刻她阴沉着脸进来,道:“是凌珊那贱蹄子,姑娘将她降成二等丫鬟心中窝着气儿呢,浇个花也能打翻了桶。老奴已训斥过了,姑娘且躺下歇歇吧。”
锦瑟闻言却瞧着屋外勾唇一笑,道:“既是娇弱的连浇花的水桶都提不稳便该多多锻炼,嬷嬷且去叫她将院中的大水缸挑满了水再用午膳吧。”
锦瑟言罢便自捧了书,王嬷嬷自知锦瑟这是要发落凌珊了,便知下一步该如何出做,笑着应下就唤了白芷一道退了出去。
锦瑟用过午膳,在美人榻上躺了一阵,王嬷嬷才从外头进来,道:“姑娘,凌珊没将水缸挑满便受不住了,自撂了水桶回了屋,如今正和白鹭几个在西厢说话呢。”
锦瑟闻言笑着将搭在面上的素白绢帕拉下,睁开盈盈如水的眸子,道:“嬷嬷叫白芷多督促她两回便是,何需报我,一会子白芷使唤不动她,我再去瞧瞧。”
王嬷嬷见锦瑟小脸上满是算计的笑,犹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便也笑着点头扭身又出去了,片刻白芷便自外头进来,眸子晶亮满是笑意地道:“姑娘还是亲自去吧,奴婢叫了三回,已将凌珊惹恼了。”
锦瑟便起了身,白芷忙给她披了件斗篷。锦瑟出了屋便直往西厢去,到了门外果便闻里头传来凌珊和白鹭几个的说话声。锦瑟冲白芷使了个眼色,白芷便上前一步对着里头喊道:“凌珊,姑娘的吩咐你都不放在心上了吗?!姑娘叫你挑好水再休息,你倒会偷奸耍滑,非但不将姑娘指派的差事办好,还唆使着小丫鬟们跟着你偷懒,真将自己当这院子里的娇贵小姐了不成?!”
白芷声音刚落,里头便响起了凌珊的谩骂声,“白芷你个贱蹄子,往常这院子中还是我掌事时,不知是谁舔着脸日日凌珊姐姐叫的欢。怎如今姑娘刚降了我为二等,便翻脸不认人了,你作践我还拿姑娘说事,别以为姑奶奶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欲拿姑娘开刀给你自己个儿立威,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够不够格儿!”
“凌珊姐姐说的对,有些人以为得了姑娘高看就真能一手遮天了,我呸!”
里头响起几个应和的声音,接着房门被自里头一把推开,一盆水便自里头倾盆泼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凌珊的谩骂声。
白芷早有准备,犹豫了下却也没躲,只惊呼一声,“姑娘小心!”
她喊着忙挡在了锦瑟身前,锦瑟却微微侧了下身,惊呼着半边身子迎上那兜头罩来的水,登时肩头披着的厚毛料斗篷便被水淋湿了。院中惊呼声一片,而院门处恰也响起了四夫人的声音。
“翻天了吗!?快,快将你们姑娘护进屋里去,这大冷天的,可莫着了寒。”
白鹤忙手慌脚乱地解开锦瑟身上斗篷,那边冬雪已极有眼色地奔进屋中又取了件斗篷,几人将锦瑟裹住这才送她进了屋。
屋外,凌珊见门外站的竟是锦瑟已知闯了大祸,又见王嬷嬷赶巧带着四夫人和三姑娘进了依弦院,更觉出事情不对来,一时间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面色也飒白了起来。
姚锦红扶着小郭氏的手,小郭氏瞪了凌珊一眼这才进了屋,内室中锦瑟已被散了头发,围着锦被坐在床上,见姚锦红和小郭氏进来便欲下床,下郭氏忙几步上前制止她,道:“快莫下来,瞧这头发都湿透了,真是大胆包天的奴才!竟敢公然对主子动手,这若是叫外人听了还不笑掉大牙。”
锦瑟闻言欲言,却又忙偏开头打了个喷嚏,她用帕子压了压鼻子,这才道:“凌珊总归是大婶娘赏赐给我的,平日里我也高看她两眼,倒不想竟……婶娘也是误会了,她便是再大胆也不敢对我动手的,只是今日我吩咐些重活于她,她心中积了怨,许是当只白芷在外头,这才……阿嚏……”
郭氏闻言却冷哼一声,道:“她是奴才,你是主子,指派什么差事都该尽心尽力,哪里有生怨的道理?!这等奴才你不必为她说话,瞧婶娘怎么替你出气!”
凌珊本是吴氏身边的大丫头,和凌燕,凌霜等人自是要好。以前吴氏掌管中馈,她的几个丫鬟也趾高气扬,小郭氏和吴氏对上,没说吃那几个丫鬟的亏。小郭氏瞧见那几个凌字打头的丫头就浑身的不舒服,如今凌珊犯了这么大的过错,小郭氏哪里有放过她的道理?
再来吴氏刚刚出府,小郭氏也正在四处立威,这会子撞上奴大欺主之事,为了显示其当家主母的风范,自也会严惩凌珊等人。
锦瑟闻言并不奇怪,正欲装模作样的再言两句,姚锦红已拉了锦瑟的手,道:“四妹妹就是心太软了,这样的奴婢要是生在我那院中,早不知丢了几条小命了。四妹妹且歇着,母亲自有主张。”
锦瑟见姚锦红冲自己眨眼,便只一笑,待小郭氏出去,姚锦红才一脸邀功地道:“可是我说动了母亲过来的,四妹妹怎么谢我?”
锦瑟便噗嗤一笑,道:“三姐姐再讨要物件,可就将我这依弦院给搬空了。”
院中,很快便传来了廷杖的声音以及凌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只片刻她似被堵住了嘴,便就只剩下一声声沉闷的落杖声。
锦瑟听着外头动静微微勾了下唇,早先她刻意捧着凌珊,不过两日功夫凌珊便养得一身臭毛病,吴氏落难,凌珊便吓的两日老实,可接着见锦瑟没有料理自己的打算便又忍不住露出了张狂之态,却被柳嬷嬷抓了错处,锦瑟就势将她降成了二等。
原先凌珊处处被恭维着,如今突然成了二等丫鬟,又整日被安排一些瞧不上眼的粗活她那里能受得了,便是知晓夫人不在她们该夹着尾巴做人,可她自到锦瑟院中便得中用,便极有体面,已养成的刁钻性子却不是能说改就改的。
白鹭几个历来以凌珊为首,近来她们也多被柳嬷嬷等人修理,今日凌珊被罚自是要凑到一起商议发泄一番的,锦瑟叫以前被压在凌珊之下的白芷连番去指派凌珊,用意便是惹怒她,凌珊也果真没叫她失望。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锦瑟想着缓缓敛了笑意和姚锦红瞧着锦绣庄新送来的花样册子,挑选着过年添置新衣的花样。
待小郭氏进来,她忙下床谢了,小郭氏这次倒受了她的礼,呷了口茶道:“这丫鬟婆子们不听话便该早些料理,没得叫那几个人带坏了一院子。凌珊是大嫂给你,原该更懂规矩才对,没想到竟敢仗着大嫂的威胡作非为,我若不处置了她,大嫂在庄子上也会因这等奴才而脸上无光。那凌珊婶娘已做主将她发卖,至于那几个和她一起的丫鬟……”
小郭氏话未说完,姚锦红便道:“娘,那几个小丫鬟也都被带坏了,没得留在这院子中叫四妹妹瞧着不舒服,不若娘给她们安置了别的差事,再于四妹妹从府外人牙子处买些清白小丫头的好。女儿那院中也有几个丫鬟不省心,索性也一并打发了,叫女儿也借四妹妹的光,挑两个可意的小丫鬟才好。”
以前吴氏当家在娇心院中也安插了眼线,只是姚锦红跟前儿伺候的她无法插手,那几个眼线不过是粗使的小丫鬟罢了。左右也翻不起浪来,便一直留在院中,如今却没有再放着的道理了。
小郭氏闻言自笑着应了,姚锦红便又冲锦瑟扬了扬眉。
次日锦瑟到福禄院中请安,姚锦玉却将锦绣庄的花样册子也带了过去,将她选的两个花样指给老太太看,道:“祖母快瞧瞧,孙女选的这两个花样可还雅致?”
老太太自是点头称好,姚锦玉便又指着给老太太选的两个衣裳款式指给郭氏瞧,一旁站着的刘嬷嬷却是一笑,道:“大姑娘倒和老太太心意相通,老太太前儿也指了这两个样式的衣裳呢。”
眼见年关将近,姚家的主子们都是要添置新衣的,姚家又是买布料绣品出身,衣裳自都是姚家的铺子缝制,这锦绣庄便是姚家的产业。郭氏闻言笑着瞧向姚锦玉,姚锦玉便满脸兴奋,道:“果真吗?我便说祖母穿这样的衣裳一准好看,只是这料子可要好好选,不然就平白坏了这么好的花样了。祖母,掌柜的也不能将店铺里所有的衣料都拿来给我们姐妹挑选,不若祖母便允了我们姐妹一起去锦绣庄自选料子吧,左右锦绣庄是我们自家的铺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
都是年轻小姑娘,能出门去玩自是高兴,二姑娘和五姑娘听闻此话便也目光盛亮了起来,姚锦红也目光一亮,笑着依上郭氏手臂,道:“大姐姐说的是,祖母便允我们姐妹一起去锦绣庄挑料子吧。祖母的衣裳选料,我们姐妹先过一遍料子,将看好的都挑出来,再叫掌柜拿来给祖母过目,岂不更好?”
郭氏被她们几个缠磨又见她们高兴,念着是自家的产业,只需提前给掌柜打了招呼叫掌柜招呼好便是,她就笑着点了点姚锦玉的头,道:“都应了你们便是,只是出了门你这当大姐姐的可要照顾好几个妹妹才是。”
姚锦玉忙应了,郭氏这才吩咐江嬷嬷去准备出府的车架。几个姑娘皆起身欲回自己院中准备出府,待退出老太太的屋子,姚锦玉才两步追上锦瑟,拉了她的手,道:“四妹妹一会子也去吧,我换好衣裳去依弦院寻四妹妹,咱们再一同到前院,可好?”
锦瑟见姚锦玉一脸笑意,神情殷切,又念着她今日闹着要出府实在可疑,便笑着道:“我昨儿夜里没睡好,这会子困的紧,再说昨儿我选花样时已选过了衣料报给了四婶娘。一会子我便不出府了,回去补个午觉,大姐姐和姐妹们自玩便是。”
姚锦玉闻言却未多言,只笑着道:“那真可惜,不过妹妹长的好,穿什么衣料都好看,下回咱们再一同出府去玩。”
锦瑟见她竟不纠缠,心中微微一动,便只笑着点了下头。
一个多时辰后,姚家在德满街的锦绣庄中,掌柜的亲自将姚锦玉几个迎进楼,招呼着几位姑娘上了二楼的雅间。
待伙计拿了料子上来,姚锦玉随意挑了两样,见姚锦红和姚锦慧几个凑在一起唧唧喳喳的选料,便笑着道:“我去更衣。”
姚锦红闻言笑着回头应了声,便又自去选料了,而姚锦玉出了雅间就快步下了楼,掌柜的早已侯着了,见她下来忙迎上,面色为难地道:“后门已为大姑娘留着了,大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姚锦红便瞪了掌柜一眼,道:“本姑娘去那里何需向你交代,你只管带我去后门便是,我不过一盏茶功夫准回来,要是三妹妹她们问起,你给我包圆了。”
掌柜的闻言便也不敢多言,只得前头带路,他将姚锦玉带至后门,眼见着姚锦玉带着小丫鬟出去,拐过巷子不见了,这才匆匆往楼中赶。
而姚锦玉带着丫鬟翠芙出了后巷又走两步便进了一家茶楼,她自报了雅室的名儿,便被伙计带着到了一间茶室门外。姚锦玉的心噗通噗通的跳着,尚未进门帷帽下的面颊已殷红一片,待伙计开了门,她闪身进去,随手去掉帷帽,绕过屏风,便见那靠窗的美人榻上躺着一人,正是她心心念念之人。
待瞧清那男子俊美面容上分明的淤痕,姚锦玉不觉泪珠儿一淌,颤声唤道:“文哥哥……”
七十四章
这躺在窗下榻上的不是别人,可不正是姚锦玉心心念念的武安侯世子谢少文。他此刻身上多处缠着绷带,肩骨、肋骨之处还用木板固定着。那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听闻姚锦玉的颤声低唤,他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你原本一张俊美的面容此刻紫青了一片,映衬另一边白皙透明般的肌肤越发显得突兀而狰狞。
姚锦玉早便知晓谢少文伤的很重,可在她心目中谢少文实在是高高在上,高贵不可侵犯的,如今眼见自己心目中谪仙般的人物被人伤成这样,姚锦玉只觉又震惊,又心疼,可她一心扑在谢少文身上,即便瞧见如此狼狈的谢少文也不觉鄙夷,只有一份能够靠近他,更贴近的欣悦。
见谢少文纵使这般浑身上下也还散发出一股温润沉静的气质,姚锦玉更是芳心难以自持,噗通通的直跳。
而谢少文瞧着姚锦玉,见她泪流满面,目光盈盈含着万千情意,心中便一阵的不屑。
姚锦玉一个闺阁女主敢私下约他,谢少文自清楚为的是什么,对姚锦玉这样不知廉耻,主动送上门的女人,谢少文实没半点好感。瞧见姚锦玉那痴情的模样,他非但没有一丝感动,反倒更添厌弃,只常年练就的待人礼数叫他勉强压下了不快,态度温和地冲姚锦玉微微一笑,道:“大妹妹来了……大妹妹信中所说言语不明,此刻可否于我细说?”
姚锦玉闻言忙用帕子试了试泪水,这才欲言又止地瞧了瞧屋中几位武安侯府的侍卫,谢少文用未曾固定的右手摆了摆,示意他们暂且退出。
男女私会,想想就知是非礼勿视的,几个侍卫不敢多看,纷纷垂下眼睛退了出去。
他们面上恭谨,可心里却不免微动。要知道自家世子爷伤势是很重的,按说万不该离府,随意移动,可自昨儿下午世子收到一封信,便叫他们准备今日的出行,他们是下人实在拧不过主子,好容易才小心翼翼地将世子抬到了这里,却不想世子要见的竟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
原以为这姑娘定是和世子订了亲的姚家四姑娘,他们已有些鄙夷了,可听世子对这姑娘的称呼竟非姚四姑娘,而是姚家的大姑娘。这大姑娘怕早和世子有情了!想着姚大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儿,竟如此不知廉耻,几个侍卫难免心中鄙夷。
他们退出,姚锦玉才快步走至榻前,犹豫了下还是在榻边儿蹲了下来,目光盈盈地瞧着谢少文,道:“文哥哥怎伤的如此厉害,四妹妹……四妹妹她也恁狠心了点,怎能如此对待文哥哥!”
谢少文昨日收到姚锦玉的信,上头说她知晓是谁动手打了他,还说她有关于锦瑟妹妹的秘事要告知他,并约他今日此刻在此相见。谢少文那日醒来最后的印象便是自己扑向锦瑟妹妹,而锦瑟无措又微慌的向后退的情景,之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故而谢少文怎么也弄不明白到底是谁动手打的他。
谢少文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自是心中不甘,越是不知是谁动的手越是心狠难耐。直到后来姚礼赫来赔礼,明里暗里地暗示他动手的是镇国公府的人,他才微微恍然。
因他觉着除了镇国公府,实没别的可能了。他自己也是学过武艺的,虽不精通可等闲人也伤不到他,这次吃了此等暗亏,也只镇国公府能够做到。
可镇国公府的人又怎会出现的那般及时?锦瑟妹妹竟就忍心眼瞧着别人暴打自己?还是自己被打本便是锦瑟妹妹的意思?
对这些谢少文越是弄不明白,越是折磨的心力憔悴,故而一见姚锦玉的信便决定今日定要前来。此刻见姚锦玉蹲在身边,凑上来,谢少文的心微微一缩,倒非因姚锦玉近在咫尺的身体,而因她的话。
姚锦玉说话间喷吐出的气息拂上面颊,谢少文已无暇顾及,他双眸一眯抬手便抓住了姚锦玉放在他身侧的皓腕,道:“你此话何意?!”
姚锦玉的手被谢少文捏住,他情急之下又微微抬了身体倾身过来,一时间男子的气息扑鼻而来,姚锦玉心跳如鼓,面颊便也红了,谢少文捏痛了她的手,她却也不挣扎,只抬眸瞧着他,道:“文哥哥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日爹爹的书院之中便只有文哥哥和四妹妹二人,文哥哥出了这等事竟还要替四妹妹遮掩吗?”
姚锦玉只知道当日书院中就锦瑟和谢少文两人,可究竟当时是个什么情景她也不知道,故而言辞含糊。可谢少文听在耳中便越发觉着当日果真是锦瑟叫人残害殴打自己,再想着姚礼赫说事后去质问锦瑟,锦瑟却一副什么都不知的表情,他心中便更是恨意翻腾。
姚锦玉将谢少文面上变幻不停的神情瞧的分明,心中愉悦,目光却同情又悲悯地瞧着谢少文,一脸的不忍,只静待谢少文细思之后愈发恼恨锦瑟。
谢少文回过神来,果便厉目盯向她,见姚锦玉一脸同情,不觉银牙紧咬,怒道:“大妹妹将话说的明白点!”
姚锦玉这才道:“文哥哥对四妹妹一片深情,可四妹妹她……她早便心有所属,已和镇国公世子私定终生了,文哥哥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我真替文哥哥不值……啊,文哥哥……好疼啊。”
谢少文听闻姚锦玉的话,只觉心中隐约的猜想都被证实了,他恨意翻腾,手下自也没个分寸,捏的姚锦玉手腕骨骼做响,姚锦玉惊呼一声,眼眶已有了泪。
谢少文闻言却未曾有半点怜惜,手劲不松,只眯着眼盯着姚锦玉,怒声道:“是谁允你如此诋毁锦瑟妹妹,诋毁我武安侯府未来侯夫人的?!好个恶毒的姐姐!”
姚锦玉见谢少文片刻间便似变了一个人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狠戾之气,手腕被捏的生生的疼,而谢少文竟血眼猩红似要拧断她的手腕,姚锦玉心中一惧忙流着泪急声道:“文哥哥,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你快放开我,我拿给你看便是。疼!”
谢少文听闻姚锦玉说什么证据,他才松开手来,姚锦玉得了自由,吓得跌坐在地退了两下,这才揉了下手腕又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递给谢少文,道:“文哥哥和那镇国公世子都是京城有名的才俊,定然都是熟识的,文哥哥可认识这块玉佩?”
谢少文一见姚锦玉掌心那块配便心一缩,头脑成空。他一把夺过那玉佩细看,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姚锦玉见此微微抑制不住兴奋,微微勾了下唇角,这才又道:“这玉佩可是镇国公世子的贴身之物,常年都戴在身上的。也是他和四妹妹的定情信物,四妹妹极为珍视,夜里藏在枕下,白日更是贴心放在怀中,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如今文哥哥总信了我吧。”
那玉佩本便是镇国公世子的物件,只不过却非镇国公世子送给姚锦瑟的,而是他那日到书宣院离别时摘下送给姚文青的。玉佩也不是她从姚锦瑟那里盗来的,而是今日一早想法子从书宣院中偷出来的。她便不信,谢少文看了此物还能坚信姚锦瑟是清白的!
谢少文此刻哪里还能察觉姚锦玉面上的得意,他只用手捏着那块玉佩,想着今次相见后锦瑟的种种表现,翻腾起羞耻、愤怒、失望……等万千情绪来,最后这些情绪都沉淀成浓浓的恨意和急于报复的疯狂来。
此刻他是真信了姚锦玉的话,想着锦瑟那般冷淡的对待自己,想着她急于退亲都是因为早便在心里装了别人,谢少文就浑身颤栗。
和杨松之早便有了私情吗?怪不得,怪不得当日在山上母亲设计不到锦瑟,反自己入了套!怪不得锦瑟会和杨松之一起出现在石屋外!怪不得崔公子怀中装着的会是母亲的画像!后来锦瑟姐弟马车遇险也是镇国公府的人相救,送锦瑟回府的更是杨松之,当日在姚府二门姚锦玉便指骂锦瑟和杨松之,那时候他还尤且不信,为她辩护,如今想来自己真真是个傻子!
若非姚锦瑟心中早装了他人又怎会执意退亲,若非此人是杨松之又怎能夺他所爱,若非两人已私定了终身当日镇国公府的人又怎能出现的那般及时,只怕那背后捅刀子的不是旁人,正是镇国公府世子本人!
谢少文想着这些直恨得咬紧了牙关,他猛然闭目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眸盯向姚锦玉,姚锦玉便垂着泪道:“文哥哥莫再折磨自己了,为四妹妹当真不值……文哥哥许还不知,四妹妹不知用什么法子已求到了族老们面前,令族老们同意亲自做主为她退亲了。等亲事一退,她便要和镇国公世子双宿双飞了。”
谢少文听闻族老之事,刚刚平复的心情便又骤然暴起,他冷声道:“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姚锦玉便道:“我和族长家的六姑娘感情一直不错,前日六姑娘叫丫鬟来告知了此事。族长也已同意退亲,此事决不会有错的。”
谢少文闻言,神情更为阴厉,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转瞬间便又换上了一副温和神情,冲姚锦玉道:“今日多谢大妹妹能将这些事情告知于我,不然这会子我还被姚锦瑟蒙在鼓里当傻子呢。”
姚锦玉见谢少文恢复了常态,又见他提起锦瑟来目光便锐利起来,显然已恨透了锦瑟。姚锦玉真是欢喜又兴奋,她自地上爬起微理了下散乱的发,这才柔声细语地道:“文哥哥待四妹妹一往情深,叫我都感动地无以复加,瞧着四妹妹却如此行事,自看不过眼去。还望文哥哥以自身为念,且莫再为四妹妹伤心伤身了。”
她言罢,谢少文便点头,竟冲姚锦玉伸出手来,道:“大妹妹到这边来。”
姚锦玉见谢少文对自己态度大变,一双黑玉般的眸子含着感激瞧着自己,她心中真是乐开了花,又见他冲她伸手,她面颊便是一红,心再次失控地跳动起来,脚下也不受控制地向榻前走。
她刚迈近,谢少文已抓了她的手,姚锦玉猝不及防娇呼一声,面颊已是绯红一片,露出了一脸惊慌的羞怯之意。
谢少文瞧她那模样不觉低声而笑,手上却也放肆了起来,一面撩了姚锦玉的衣袖一面疼惜地轻抚她皓腕上的青痕,道:“将才我一时失控伤到了大妹妹,真真是该死,大妹妹可能原谅我?”
姚锦玉瞧着谢少文那修长又白皙的手抚弄上她的腕,只觉一股酥麻涌上,双腿都有些发软,又听谢少文闻言软语地哄着自己,再撞上他那饱含了怜惜和愧疚的眸子,只觉整颗心都飘了起来,脑中空荡荡,人也飘飘忽忽的。
她双眸发直盯着谢少文,尚且不及回答手臂被谢少文一扯,人便也跟着跌在榻前半依在了榻边。谢少文的手便抚了上来,他撩起她一缕碎发轻轻在指端缠绕,一面含笑地道:“大妹妹可是喜欢我?”
姚锦玉没想到谢少文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话来,又被他说话时刻意靠近的男子气息笼罩着,只觉他那手指也在有意无意地抚着她燥热的耳垂,一时她羞的睫毛颤抖,全身红透,却只能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任由谢少文动作,糯糯地道:“文哥哥是少见的俊才,世间女儿哪有不爱的……我……我自也不能免俗……文哥哥且莫笑话人家。”
姚锦玉言罢已是红着脸别开了头,露出一抹粉白的脖颈来对着谢少文,一颗心砰砰地乱跳着。谢少文将她那神情瞧在眼中,唇角挑起一抹讥诮,渐而又转成温柔,将她那一缕秀发捧至鼻间细细嗅着,笑道:“我怎会笑话大妹妹,大妹妹这般敢爱敢恨,是为真性情的女子,比有些表面端庄贤淑,实则淫荡无耻的不知要好多少!”
姚锦玉听闻这话简直是心花怒放,早先谢少文在姚老太太寿辰日一门心思都在姚锦瑟身上,一直看不到她的好,她不知有多嫉妒,如今情况反了过来,又怎能不叫她雀跃兴奋?
她刚觉自己像在做梦般,便闻谢少文又道:“大妹妹如此倾心于我,我怎敢辜负大妹妹一片深情,大妹妹可否应我一件事,只要大妹妹能替我办了此事,来日我定八抬大轿迎妹妹做我谢少文的正室,做我武安侯府未来的侯夫人!”
七十五章
姚锦玉原便觉着一切都像是在梦中,谢少文待她的温柔使她觉着整个人都飘在了云端,听闻谢少文的话她震动地瞪着眼睛瞧向谢少文,难以掩饰狂喜。
她今日到此实也怀着这个目的,想要泼锦瑟一身脏水,令谢少文厌恶了锦瑟,她再劝说他改娶自己为妻。只因先前在山上发生了武安侯夫人陷害锦瑟的事,母亲便说过,武安侯府以侯府名声为虑也万不会退亲,是定然要和姚家结亲而平息谣言的。既如此,姚锦瑟不愿嫁,她嫁也是一样的啊!
姚锦玉万没想到她本是怀着一线希望,如今她尚未张开劝说,谢少文竟主动说了要迎娶她的话来。她喜的有些发怔,眸光晶灿地道:“文哥哥是说真的吗?”
谢少文将姚锦玉的神情看在眼中,心里已对她鄙夷到了极点,只觉姚家的姐妹果真没一个好的,个个都是攀龙附凤,贪恋权贵又豪不知礼义廉耻的贱人,那姚锦瑟一介孤女能做武安侯夫人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她非但不感激反倒勾引镇国公世子,企图攀上更高的门第。这姚家大姑娘更是如此,说什么倾慕于他,不过都是瞧上了侯夫人的尊荣罢了。
谢少文如今心里已恨透了锦瑟,原先有多在意,如今他便有多介怀,而这恨意如今无法发泄在锦瑟身上,便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眼前的姚锦玉身上。他瞧着姚锦玉那痴痴然然的模样,邪恶的手便抚上了她的面颊,抚摸着往下,一路探进她的襟口,滑过粉白的脖颈,又落在她胸前,罩住就是狠命地一抓。身子也就势趋近,笑着在姚锦玉的耳边道:“大妹妹这般动人,我自是说真的……”
谢少文那一抓可谓没半分的怜惜,用了狠劲,姚锦玉不防登时吃痛的惊呼一声,偏他的话低低柔柔便在耳边,那痛和心中的甜交织在一起,叫她眼中起了泪意,却又不自觉想笑。面上神情就有些古怪起来,而她到底是从未和男子亲昵过的大姑娘,虽懵懂地知晓床第情事,可到底是怎样的却也不甚清楚。
如今她被谢少文如此把玩戏弄,登时便羞的涨红了脸,尤且在想男女欢闹这般痛,何故那些妇人却都喜男人到自己房中……不管怎样,对谢少文的亲近她是欢喜的,却根本就没察觉谢少文的态度有不妥之处。
谢少文又使劲揉捏了两下,姚锦玉才算反应过来,忙一脸涨红地避开,泪眼朦胧地嗔着谢少文,道:“文哥哥!文哥哥既果要迎娶人家,便该……便该尊重人家……莫要如此!”
谢少文原是在戏耍姚锦玉,可他却也未碰过姑娘,府中并未收用通房丫鬟,而姚锦玉如今已快及笄,已出落的玲珑有致,他捏了两下便真起了心意,正打算再进一步却被姚锦玉躲了开来,登时他的面上就有了些许不悦。
姚锦玉言罢见谢少文沉了脸,一时又怕了,生恐他再一个不如意说出反悔之话来。又念着早晚都是他的人,而且他的亲近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梦中都期盼之事吗?此刻又何必做那惹他厌,又违自己心意那等得不偿失的事情呢?
她这般想着便又耐着害怕和羞怯之意又将身子凑了上去,满脸娇红地道:“文哥哥莫生气,人家……人家都依着你便是……只是,只是文哥哥要轻些,都痛了……”
她说着,好不娇羞的模样,谢少文见她这般作态,心中厌恶,之前那股躁劲儿便散了个干净,只觉索然无味,更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更何况他如今浑身是伤,也实做不来什么。他面上鄙夷和厌弃彰显,只可惜姚锦玉羞得压根没敢抬头,只听道谢少文的叹息声。
“罢了,妹妹说的对,是我将才孟浪来,等我迎娶了妹妹,自然……”
姚锦玉听到这话,当真是又感动又心跳,正想依过去好好和谢少文温言两句,谢少文已是沉声道:“大妹妹附耳过来,且听我细说要做之事。”
姚锦玉闻言忙倾身过去,感觉谢少文凑过来在耳边低语,她一颗心便飞了起来,可待听了谢少文的话她面上笑意已有些挂不住,委屈地瞧向谢少文道:“文哥哥既要娶我,何故还执意四妹妹的归处?以镇国公府的门第,定不会同意世子迎四妹妹为妻,到时候四妹妹也算自尝恶果了,文哥哥不若便大恩大量地放四妹妹一回吧。”
谢少文闻言面色不愉,却道:“她竟胆敢那般辱我,我岂能就此放过她?!这婚是要退,可却是我来退,万没叫她退亲的道理!毁她清誉,我倒要看看那杨松之还怎么和她双宿双飞!”
谢少文所打主意却是毁锦瑟清誉一事!
姚锦玉见谢少文执意如此,心中却不悦,一来她虽厌恶锦瑟,常常给锦瑟下绊子,也知母亲的各种手段,可她自己却从未亲自做过这般恶毒之事,她有些心怯。
再来,谢少文已然答应要迎娶她,若然按谢少文的话来,那姚锦瑟势必要先她一步被抬进侯府去。而她要嫁,起码也要再一年筹备,姚锦瑟马上就要十二,一年后虚龄许已十四,谢少文又怎会不和她同房?姚锦瑟先她一步成为谢少文的女人,这却是她极为不喜的。
谢少文见姚锦玉犹豫,面露不悦,沉声道:“怎么?大妹妹口口声声说倾慕于我,这点小事都要推诿再三吗?”
姚锦玉忙摇头,道:“我只是……只是不想文哥哥心中还记挂着她人……四妹妹既害的文哥哥如此伤心,我都听文哥哥的,都帮文哥哥讨还便是。”
谢少文这才露出了笑意,又抓了姚锦玉的手轻轻抚摸着,道:“有大妹妹,我又岂会还念着别人?不过是欲报仇罢了,大妹妹也无需吃醋,那姚锦瑟年纪尚小,哪有大妹妹这般美妙姿态,我便是抬她进门,也不会碰她一下的。来日大妹妹过门,你为正室,她不过是小妾,还不是任由大妹妹处置?”
姚锦玉闻言大喜,想着有那一日自己穿着大红衣裳端坐在上,姚锦瑟却只能跪在地上摇首乞怜,她便好不畅快,再听谢少文说不会碰锦瑟的话,登时心中的不快早就去了,目光盛亮地道:“文哥哥放心,此事我定给文哥哥办妥!”
谢少文见她应下便松开了姚锦玉的手,道:“既如此,我便等大妹妹的消息。大妹妹出来也有一阵子了,若然被姐妹们察觉出端倪来反倒坏事,大妹妹还是快些回去吧。”
姚锦玉见自己刚应下,谢少文就如此冷淡,心中自了疑,面上便也流露出了寸许来。谢少文何等眼力,见她怀疑,虽是不耐,面上却忍着性子,他笑着用眸子扫了扫姚锦玉胸前浑圆,道:“我和大妹妹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姚锦玉见谢少文黑沉的眸子直勾勾地往自己胸前扫,再想着他方才那放肆的举止,登时面上就又烧红了起来,哪里还能想起将才的疑虑来,只娇羞地起身跺了跺脚,便忙扭身往外跑,待到了门边忍不住又回头露了个娇羞带怯的笑意,这才推门去了。
她带着丫鬟翠芙沿来路又回到锦绣庄,进了雅间里头姚锦红三个已选好了衣料,正一起吃着茶,姚锦红见她进来便道:“大姐姐怎去了这么久,我们都等半天了。”
姚锦玉便笑着道:“哪里有许久,我不过在下头瞧了几件成衣罢了,时候不早了,妹妹们既都已选好了料子,咱们便回府吧,省的祖母惦记。”
五姑娘姚锦月今年才九岁,正是活泼好动之时,闻言便道:“大姐姐,人家还想去对面的贺家铺子买两样点心呢。”
姚锦玉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在外乱晃,闻言便怒目道:“你想吃什么自吩咐丫鬟再出来买就是,祖母还在家中等着呢,都莫再耽搁了。今次是我再三保证会照看好妹妹们,祖母才允我们出来的,如今衣服料子也挑好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姚锦月素知这个大姐姐是个说一不二,不允别人反驳的,闻言只能夸着小脸起了身,还是姚锦红吩咐丫鬟这就去给她买来糕点,令她路上在马车中慢慢吃,她才又有了笑模样。
几人回到福禄院时已近正午,老太太瞧了她们选的衣料子,又热闹了片刻也未留膳便各自散了。
便各自散了。
依弦院中锦瑟早便躺下,一觉起来已是过午,白芷将天青色的幔帐挂起,见锦瑟懒洋洋地赖在床上半眯着眼睛,便笑着道:“姑娘快起来吧,睡多了夜里又不好安眠了。一会子人牙子便来了,姑娘到时候还赖在床上,那可真要传出个懒名声了。”
锦瑟听白芷打趣自己,却又捂着被子往里躲了躲,眨巴着眼睛道:“懒便懒吧,反正我的白芷这般勤快,一会子人牙子带人来姑娘我便不出去了,白芷代为挑了人,再好好调教一番一手将此事包圆了那才能显出大丫鬟的能耐不是。来日这能干的名声传出去,自有那识货的求到我面前要讨咱们美丽聪慧又能干勤劳的白芷姑娘回去操持家业,白芷嫁的好,可莫忘了姑娘我的陪衬哦。”
锦瑟虽待身边下人宽厚,可之前却是沉静雅致的性子,鲜少和下头人嬉闹,白芷何曾被锦瑟如此打趣过,闻言一怔接着便红了脸,扑过去便欲饶锦瑟痒痒,嘴中喊着,“姑娘哪里学来的,如今竟也满嘴胡话了,姑娘再排揎奴婢,仔细奴婢告诉嬷嬷,嬷嬷见姑娘越大越没贤淑模样,一准儿拘着姑娘日日学规矩!”
锦瑟最是怕痒,被白芷东一下,西一下挠的再床上打滚,忙连声讨饶,那边王嬷嬷已进了屋,见两人正嬉闹,便也笑了,道:“白芷要告诉我什么?快莫闹了,扶姑娘起来穿戴了,人牙子已带了人进二门了。”
白芷闻言这才停了,忙去衣架上取衣服,锦瑟自净房出来,一面套着衣裳,一面问王嬷嬷,道:“嬷嬷是从书宣院回来的吧,茂哥儿可都选好了小厮?”
王嬷嬷便点头,道:“姑娘放心,小少爷如今有主意着呢,选的都是机灵又实诚的庄户孩子,老奴在一旁瞧着都没插上话,要叫老奴挑也未必能比小少爷挑的好。”
那日族长们发话将姚文青身边的几个小厮都打发了,这些日书宣院用的却是临时拨过去的下人,姚家的人自不能久用,如今人牙子过来却是要给文青一并换了清白小厮才好。
锦瑟闻言笑着点了头,便闻王嬷嬷又道:“今日大姑娘回府没片刻,小少爷那院子里的狗儿便出了院,没片刻回去趁人不留意便溜进了小少爷的屋。小少爷瞧过,那玉佩已放了回去。狗儿的姐姐正是大姑娘身边二等丫鬟翠芙的弟弟,狗儿老子如今在庄子上干活,他老子娘管着淑德院的小厨房。”
今日锦瑟自福禄院回来便被告知文青的书萱院遭了贼,那人却偏只溜进屋中盗走了文青枕下的玉佩,文青觉着此事蹊跷便未曾声张,只瞧瞧叫人送了信儿过来。锦瑟知晓那玉佩是杨松之送给文青的,再听王嬷嬷这话,又想着当日在二门处姚锦玉污蔑她和杨松之的那些混账话,登时神情便冷了下来,道:“婶娘离府,我这大姐姐是真没了约束,我倒要瞧瞧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言罢便又冲白芷道:“三姐姐也是要挑丫头的,左右我一会子还要去娇心院学账,便叫人牙子将人都带去娇心院吧,我穿戴好自去娇心院寻三姐姐便是。”
白芷闻言应了,快步出去,王嬷嬷给锦瑟梳了个同心髻,自妆奁盒中寻了一对色泽艳丽点缀红宝石的赤金步摇给锦瑟插上,又选了
红珊瑚滴珠嵌赤金流苏的耳铛给她挂上,腕子上套了一对平安双喜的金镯,瞧了瞧又给她胸前垂挂了双鱼送吉的锁玉项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锦瑟心知今日挑选丫鬟,穿戴富贵些也是必须,可眼瞅着一身金灿灿,身子都重了两分,却是不愿,兀自抽掉一支步摇自选了朵蜜蜡海棠的绢花别上,冲王嬷嬷讨好一笑便起了身。
锦瑟到娇心院时,院子中已站了三排数十个小丫鬟。锦瑟尚未进屋,姚锦红已迎了出来,笑着道:“今儿妹妹未到锦绣庄去,我便替妹妹选了两匹素色的料子带了回来,妹妹快随我进屋瞧瞧可喜欢。”
锦瑟闻言便笑着道:“三姐姐的眼光自不会差了的,不忙,咱们先挑了丫鬟也好早些打发了人家,莫叫这一院子丫头杵着也不好看。”
姚锦红便道:“还是四妹妹想的周全。”言罢她令丫鬟搬了椅子出来和锦瑟一起坐了,才道,“我这院子也只少三个粗使丫鬟罢了,四妹妹那里缺人多,便先挑吧。”
言罢,她却又凑近锦瑟笑道:“这回的人牙子是我舅母荐的,不是婶娘在时惯熟的那周婆子,四妹妹只管放心挑选便是。”
锦瑟闻言也不客气,笑着应了,呷了口茶才冲那穿着紫红襦裳头插两支金钗的婆子笑着道:“妈妈不知怎么称呼?”
那牙婆忙上前福了福身,道:“奴家夫家姓高。”
锦瑟便笑着道:“高家婶子,你既是常年做此行的,寻的人自是牢靠的。只这些小丫头里若是有那托了人情送进来的,你也不必带上来给我姐妹看,不然日后这丫头们犯下了什么事叫我查出猫腻来,我少不得要寻婶子来说道一二。婶子这生意只怕以后便不大好做了,婶子于我方便,我自也不会亏了婶子。”
高婆子没想到锦瑟瞧着娇娇弱弱上来竟就说出这般老辣的话来,而这些丫头中也确实有姚家管事交待进来的三个丫头,她额头冒汗,已是念着这赏银一会子看来还得退还回去才好,这若是名声坏了以后生意可还怎么做。
她想着福了福身,这才道:“姑娘折杀奴家了,这里头的丫头多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清白着呢,只有三个原先在别的府邸当过差,犯过些小错,奴家原是想着无碍,只是既是姑娘选丫鬟,自没将这等人送到姑娘跟前儿的道理,奴家这便将人带回去。”
锦瑟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那牙婆剔掉了人,这才令小丫鬟们上前。锦瑟先将那衣装艳丽的,四处乱看的剔出去,这才令其她的挨个上前报了名字,出身来历和擅长活计。将说话不清的,神情清傲不忿的,还有那缩头缩脚极度胆小的又剔掉。
锦瑟这边选着人,那边白芷却和金宝凑在一起说起了话,谈及今日姚锦红一行出府的事儿,白芷便道:“原还想着大姑娘和三姑娘几个好容易出了府,又没长辈跟着,要在府外逛上一阵子才回来呢。我们姑娘今儿疲乏,未曾回去,我还羡慕你能出府游玩,却不想竟只去了锦绣庄。”
金宝便嘟嘴道:“别提了,五姑娘想去街头买两盒糕点带回来都被大姑娘拘着,偏说时候不早了,怕老太太担忧。可大姑娘自己个儿去更个衣便消磨许久,我们姑娘原是想去彩丝楼买些绣线的,最后也没去成。”
白芷闻言绞着帕子的手动作微微一顿,接着才笑道:“怨不得大姑娘如今得了老太太高看,真真是事事以老太太为念呢。”
说话间那边锦瑟已挑好了人,姚锦红只令小丫头们都将双手伸出来,挑了两个手上长了老茧,面相老实的,令管家将人带下去安置,便和锦瑟一同进了屋。
而此刻姚礼赫正怒气冲冲地自前院往福禄院去,将才他正在江姨娘处厮磨却听下人来报说是姚择声等三位族老来府,他诧异之下忙到书房待客,岂知几人的来意竟是知会他,族中已决定为姚锦瑟做主上京退婚。他怎么也没想到,姚锦瑟竟动作这般快求到了族老面前,还说服了他们。
他自不愿遵从族老们的决定,奈何族老们态度坚决,而姚锦瑟作为寄养在族中的孤女,她的婚事却也不是他一人能说了算的,族老们共同的意思他是无法忤逆的。故而这会子姚礼赫送走了族老们便直奔郭氏的福禄院,心怨郭氏没能将锦瑟看好,竟叫她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他到时,郭氏正依着大引枕用着一碗桂圆燕窝,见他进来便将手中青玉碗递给身旁的丫鬟雅松,笑着道:“怎这会子到母亲这里来了,去给你们大爷也盛碗粥来……”
雅菊应了身子还没动,姚礼赫已沉声道:“都下先去。”
郭氏闻言见姚礼赫面色不佳,登时便心一沉,她摆摆手,一屋子的丫鬟便都退了下去,她这才担忧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姚礼赫在椅子上坐下,这才道下,这才道:“母亲,这些日四丫头可曾单独见了族中长老?”
郭氏听他竟问起此事,便蹙眉道:“不曾吧,也便那日族老们来交接家产曾当众见过四丫头,四丫头这些天都不曾出过府门。”
姚礼赫闻言见郭氏一脸不知所谓,他心中便窝了火,道:“四丫头若然没有见过族老,族老们怎会被说服要为她做主,带着她进京退亲去?!母亲怎也不着人好好看着四丫头!”
郭氏听罢都愣了,半响才惊诧地道:“不能吧,族老们怎会管这等闲事!?”
姚礼赫面色就更加不好看了,道:“族老们刚刚一同过来已和儿子说了此事,只说武安侯府和镇国公府不睦,这门亲事说的得,已决定选了日程便叫三叔父带着四丫头一起上京了,还令儿子将当年武安侯府的聘礼都整理妥当,明日三叔父便派人来先运到船上去,这还能有错?!”
郭氏见儿子神情不好,心虚地道:“那日族老们来交接家产,母亲只担心四丫头姐弟会拿家产一事闹事,故而是着人盯着两人的,也没见四丫头单独和族老们说什么啊。许是族老们自己的主意也未可知,四丫头不过是个孩子,哪里能翻出这么大的浪来。那武安侯府是否真和镇国公府交恶?既是族老们都觉这亲事结不得,定然是有道理的,你需好好琢磨琢磨才是啊。”
姚礼赫见郭氏推卸责任,对母亲早有了解,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他也没了法子,便只蹙眉肃目道:“族老们都是从商之人,懂个什么!那丽妃所生大皇子已然长大,极得圣心,镇国公府虽势大,然皇后进宫多年一无所出,是不可能有嫡子了。丽妃的父亲赵尚书如今已是朝中重臣,入阁拜相那是早晚的事儿,任是他杨建再手握重兵也不敢谋权篡位,这皇位还不早晚都是大皇子的。儿子听闻连疆毕王和西都王都有意向大皇子靠拢,族老们胆小怕事,只会耽误了儿的前程!更何况,儿子答允了武安侯世子绝不退亲,世子这才原宥了儿子,如今儿子出尔反尔,世子岂能容下儿子?!”
他言罢郭氏便着急又担忧了起来,道:“那如今可怎生是好?族老们怎会如此糊涂!再说这退亲为何又非要带着四丫头一同入京?”
姚礼赫便道:“退亲总是要有个由头的,当日寺中发生之事总是武安侯府理亏,可那日之事也只四丫头能说清楚,带着她也是为防武安侯府倒打一耙。”
郭氏心中急切,生恐武安侯府恨上了姚家,可她也没有法子,正蹙眉心焦却闻一个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祖母和父亲无需多忧,世子通情达理,最是宽和仁厚,定然知晓退亲并非父亲的主意,是不会见怪迁怒于父亲的。”
说话间姚锦玉自内室款款而出,郭氏这才想起,今日姚锦玉赖在福禄院用了膳,后便困盹地不愿回珞瑜院去,撒娇之下她便允了她歇在后头的暖阁中,将才一时忘了此事,倒叫姚锦玉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齐全。
姚锦玉见父亲诧异又恼怒地盯过来,便忙上前见了礼,道:“女儿不是故意偷听,实是之前就在后头小憩……”
姚礼赫这才道:“你懂个什么,还不快出去!”
姚锦玉闻言却道:“父亲,女儿这也是忧心父亲才会插嘴。世子在我姚府受伤,虽父亲已前往侯府别院致了歉,可我们姐妹却未曾表示过,依女儿看这实是失礼。世子一心都念着四妹妹,如今受了伤只怕更希望能瞧见四妹妹前往探望,依女儿看,不若便叫四婶婶带着我们姐妹前往探病,有四妹妹解释探望,再和世子将退亲一事说个清楚明白,世子宽宏,定不会再迁怒父亲。”
姚礼赫听罢,眼珠子转了转,心思动了动,也觉如今只此一途,便对郭氏点了头,郭氏便道:“一会子母亲便叫人去唤四丫头来,和她说说此事。”
锦瑟被唤到福禄院已是半个时辰后,见姚礼赫也在,且面色着实不好看,锦瑟的心便提了提。她见过礼郭氏将她叫起,就微恼地道:“你这孩子,既已打定了主意退亲,怎不和祖母言明,却背着祖母和你叔父寻到了族老们面前,祖母还被你蒙在鼓里,以为你放弃了那糊涂念头,都想通了呢。”
锦瑟闻言已知定然是姚择声寻过了姚礼赫,她心中一喜,面上却诧异一下,接着便忙惶恐地跪下,道:“老太太此话怎讲,我何曾寻过族老?婚姻之事历来是长辈们说了算的,我便是再不懂事也不敢多说半句,那日念着老太太疼惜我,这才任性一回,老太太教导后我便再未对人多言一句啊。”
郭氏见她这般,便道:“你看,没有便罢了,祖母也不过随口一问,你便如此,倒似祖母无故苛责你一般。祖母也只是奇怪,你既没寻到族中,怎生族老们却要插手此门亲事,欲为你退亲。”
锦瑟闻言便平静地道:“我和弟弟寄养族中这些年承蒙族长们照顾,族长们所思所虑自有道理,我虽不懂但也定是要听从的,却万不敢做那不孝之辈。更何况,武安侯府本便瞧不上我,想来族长们也是不愿我嫁过去遭人白眼,活活受罪,疼惜我,这才会作此决定,祖母和叔父最是疼我,先前一切都是为我着想,可如今世子在姚府受伤,定会误解我,姚家和武安侯府结怨,想来祖母和叔父定不忍心将我嫁过去遭罪吧。”
锦瑟言罢,郭氏被堵的无话可说,姚礼赫便道:“你既执意退亲,叔父便都随着你就是,只是虽要退亲可却也不能罔顾了多年来两家结下的情意。”
他言罢郭氏就接口,道:“当年你母亲在时便和武安侯府走的近,如今你虽要退亲,可也不能将事情做绝,以免遭人非议。世子总归是在我姚府受的伤,我已叫人准备礼品,明日便叫你四婶娘带着你们姐妹一道去侯府别院探病。退亲之事允了你,此事你却也得照祖母和你叔父的意思来。”
锦瑟见郭氏态度强硬,心中冷笑,已有所悟。她人在姚府中尚且危机重重,若去了武安侯府的别院,那才真是羊入虎口呢,种种事端才真是防不胜防。如今退亲在即,她怎会自跑到谢少文的地盘去?!何况原先谢少文对她还算有情,尚且能够拿捏住他,如今只怕情尽只剩下恨了。
锦瑟想着便面露吃惊,又磕头道:“老太太和叔父明鉴,世子受伤真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再说,如今族老们既已决定要给我退亲,我便不能再见世子,真若去了侯府才是惹人非议呢,请恕我不能从命。”
郭氏闻言气得面皮直颤,道:“寻常走动,知交之家出了事去探望一下皆是人情往来,又怎会遭人非议?!此事祖母和你叔父已定下,你明日只需跟从便是。”
锦瑟却执拗地道:“听闻武安侯夫人病了,如今还身在灵音寺,武安侯府别院之中唯世子一位主子,不曾有女眷,我们姐妹前往岂非连个正经能接待的人都没有?一来给世子添乱,再来也不甚妥当。更有,族老们欲退亲定是有意要疏远武安侯府,叔父此刻却令我们姐妹前往探病,这不是有意忤逆族老吗。我已决心要退亲,也请祖母和叔父且莫再逼迫于我,不然我宁一头撞死在此,也不愿受人指点非议。”
最近几场事锦瑟自知已将姚礼赫得罪的狠了,故而说话便也没个顾及,既姚礼赫和郭氏态度如此强硬,不顾脸面,她便也不怕撕破脸来,态度却是比之两人更为强硬。
郭氏见锦瑟一脸沉冷,说出的话威胁之意尽显,好似她再多言一句就真要往墙上撞一般,登时郭氏面色都气白了,抬手指着锦瑟你你的半响就是说不出话来。
而姚礼赫听锦瑟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也不能硬绑了锦瑟出门,无奈之下便只得摆了摆手道:“这是作何,你不愿去不去便是,起来吧。”
锦瑟这才起身,也不愿多呆便福了福身,道:“祖母和叔父若然无其它事,我便先告退了。”
言罢她见姚礼赫点头,便自扭身出了屋。原想着此事这样便算完了,她只要不出府便能避开一切,谁知翌日锦瑟刚用完膳,便见王嬷嬷神情极为不好得进来,却是禀道:“姑娘,将才老奴到前院去,听二少爷院的邱山说老爷念着武安侯世子受伤,府上有没个长辈在,便请了世子到姚府安养,如今前往接世子进府的车架都快到了,总管正忙着叫人收拾书桓院呢。”
锦瑟听闻这话,气得当即就变了面色,双手也握了起来,连声道:“好!好!果真好极了!”
七十六章
王嬷嬷见锦瑟气得面色发白,岂有不跟着生气的道理?她也着实心疼自家姑娘,本是首辅嫡孙,千金之躯,却如此的命途多舛,如今小小年纪便要面对这些豺狼虎豹。这姚家如此嘴脸,便该叫天下人都知道,才能大快人心。
“姑娘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既然知道这一家子都打的什么主意,便也没什么好怕好气的!”
锦瑟闻言这才兀自深吸了两口气,冷冷地笑了起来,轻抚着桌上青瓷茶盏盖上的缠枝梅花,道:“嬷嬷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便不信他们能将谢少文弄进府来,难不成还能明目张胆地将人抬进这依弦院硬要给我加个不贞的名声?!嬷嬷,这两日吩咐婆子们守好门户,等闲也都莫出院子,还有那些新买的小丫头也劳嬷嬷看紧了,莫叫她们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王嬷嬷应下,见锦瑟神情已经平静下来这才叹了一声转身出去,锦瑟端坐着用了一盏茶,这才起身出屋,带着白芷往依弦院后头的小花园而去。一个时辰后,依弦院中便传出了四姑娘身体抱恙的消息。
消息传到姚老太太的福禄院时,她正在花厅中和同来姚家做客的谢少川说着话。这谢少川却是谢少文的堂兄,武安侯府的老侯爷过世,侯府便分了家,如今的武安侯府是嫡长子当家,膝下只有谢少文这一线血脉。而这谢少川虽也是嫡出,可他的父亲却是庶子,分家时其父不过得了份家产罢了。
原没分家时同住在武安侯府中,这谢少川还说得上是公侯之家的公子哥,可如今已然分家,谢少川的父亲没有功名在身,只做些生意,住着寻常殷实人家的宅院,谢少川虽也是家中独子,可这身价却是大跌。同是谢家子孙,他和谢少文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身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他会在江州也是碰巧,他是昨儿才进的城,此来却是为跑一桩生意,可刚进城他便听说了谢少文受伤一事,便忙带着人前往侯府别院探看,这便和谢少文一起进了姚府做客。
老太太正向谢少川关切地询问着谢少文的伤势,听闻锦瑟生了病便忙叫小郭氏速速派人前往府外请大夫。
那谢少川是个色心极重的,如今刚及冠之年家中除却娇妻,更是已有四房妾室,便是这样还日日往勾栏妓馆中跑。他早便听闻谢少文的未婚小妻子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当年其生母便号称是京城第一美人,他还念着这次来姚府做客定能见一见这小美人,却不想这四姑娘竟是生了病,可恐怕是难再见上了,他想着神情便有些恹恹,见郭氏有些坐立不安,便就起身告了退。
郭氏不过是冲着武安侯府的面子见的谢少川,这会子她一门心思惦记着锦瑟的病,自不会挽留谢少川,只又寒暄了客套了两句便丫鬟送其出去,谢少川出了屋便刚巧撞上听闻锦瑟生病后匆匆而来的姚锦玉。
今日谢少文进府,姚锦玉虽知自己多半是没有机会见到他,可她少女情怀,也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她挽着双蝶髻,插着彩蝶双飞滴碧玺珠子流苏坠的赤金步摇,光洁的前额上贴着一朵小而精致的杏花花钿,耳间戴着一对猫眼玉石耳铛,稍稍化了淡妆,点了红唇。
姚锦玉的相貌在女子中本便属上乘之色,又是女子最动人的年纪,这般一打扮,当真是面容艳丽,娇俏可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明紫色宽袖百蝶穿花的缎子小袄,襟口开的有些低,露出鹅黄色绣大朵红牡丹的抹胸来,下穿一件着翡翠撒花八幅长裙,步履间露出一双精致小巧的珠履。一身衣裳皆是今年江州新流行的花式,这样一身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将她发育极好的身段尽数显露了出来,端的是妖娆动人。
谢少川哪里想到出门竟能撞上美人儿,当即脚步便是一顿,看的一呆,目光简直放肆地盯着姚锦玉瞧。落在她那鹅黄色的抹胸上,只觉那处裹得极紧,圆鼓鼓的呼之欲出,叫人浮想联翩,他差点没失态地吞咽下口水。
姚锦玉也不曾想着回在内宅中遇到陌生男子,一诧之下见那男子穿一袭柳色直裰长袍,束着鎏金冠,白面无须,五官还算英俊,却一脸流里流气正站在廊下用他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姚锦玉登时是又气又羞,瞬间涨红了脸。她不自觉便将眼前人和谢少文做出比较,见此人穿戴一般,相貌更不如谢少文,气质更不必提,一时间羞意便尽数转化为恼怒和厌恶,鄙夷地瞪了谢少川一眼,她才快步上了台阶闪身进了屋。
谢少川将姚锦玉那一眼看的分明,可他常年玩女人,镇日在脂粉堆中厮磨,何种女子没有见过,嬉笑怒嗔何种姿态的女子不曾面对过?姚锦玉的鄙夷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他微勾起唇露了个笑来,却是回头又瞧了一眼,见姚锦玉浅摆腰肢自挑起的福寿墨绿垂帘下闪身入屋,只觉她那扭动的小蛮腰和翘起的小屁股都留在了他脑中,在眼前一下下的晃。
待门帘彻底垂落,他才重新转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问着小丫鬟,“将才那位小姐是?”
小丫鬟心知武安侯世子是姚家贵客,对于谢少文同来的谢家公子自也不敢怠慢,忙回道:“将才那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
谢少川便兀自一笑,道:“原来是姚大姑娘……”
而姚锦玉进了屋给郭氏行了礼便坐在了一旁的锦杌子上,见郭氏神情不悦,便亲自起身给她捧了茶,道:“祖母可是担忧四妹妹的病情?”
郭氏闻言便叹道:“怎偏就这会子病了,原想着将镇国公世子接进府来,家你四妹妹多和世子接触也便能明白世子的好了,不再做那退亲的糊涂事,可如今世子人躺在床上动不了,偏你四妹妹也病倒了,这事可真是……”
锦瑟死都不肯前往侯府别院,昨日便是姚锦玉想到了将世子接进府来的主意,故而这会子郭氏极为看重这个大孙女,此刻才会将心中担忧说出来。
郭氏自知闹成这样退亲一事锦瑟不可能反悔,而今能攀上武安侯府的唯一法子便是遂了镇国公世子的心愿,接世子进府的意图,她虽和姚锦玉都没有明说,可两人心中是会意的。只如今谢少文只能躺在床上,若锦瑟也卧病不起,那这事情就难办了,郭氏自是担忧的。
姚锦玉闻言却一笑,道:“祖母想想,四妹妹她好端端的怎会病倒?偏还是世子刚进府,四妹妹便就病了?”
郭氏听罢已明白了姚锦玉的意思,不觉面色不悦,愤声道:“这个鬼丫头!”
姚锦玉这才笑着将茶盏捧过去,道:“祖母吃口茶润润喉,四妹妹原便是极聪明的,可如今世子已在府中,这又是我姚家,祖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这么大的宅邸,四妹妹总能和世子碰上将话都说清楚的。再说,四妹妹生了病,有病请了最好的大夫给治了便是,妹妹身子一向便好,将养两日一准便没事了。祖母且放宽心,用了茶便去趟上一趟,孙女代祖母去探望四妹妹便是。”
郭氏用了口茶只觉温度刚好,茶香飘拂,又见姚锦玉笑容甜美,神情恭敬,登时便觉舒心不少,点头拍着姚锦玉的手,道:“玉丫头真是长大了,知道给祖母解忧了。”
姚锦玉便是一笑,依着郭氏的手又是一阵亲昵。
前些日,吴氏小产周大夫和吴氏一同欺上瞒下,使得姚礼赫恼了周大夫,故而他已被赶出了姚府,姚家一时半会儿也未找到合适的客卿大夫,故而锦瑟生病,小郭氏却是叫人去府外请的大夫。
大夫到府已是小半个时辰后,锦瑟躺在床上,自青幔垂帘下伸出手来,那大夫把了脉,又见锦瑟手背上布满了红色小点,便道:“小姐除了身上起斑之外,可还有别的症状?”
一旁白芷闻言便回道:“我家姑娘还觉身上无力,恶心,将才还呕了一回。”
那大夫闻言点头,又问道:“小姐可曾碰过什么药草之物?”
锦瑟便道:“将才曾到花园中摆弄了片刻花草,只那花棚中都是些寻常花草,往日小女也不曾出现这等状况啊……啊,我似碰过一株红色叶子的植物,一株红色叶子的植物,原当是生的杂草便随手拔了,不知这病可于此物有碍?”
大夫听罢便笑着道:“这便是了,那非是杂草,乃名唤姜支的一种草药,此种草药有些微毒性,一般人只碰碰却也无碍,可小姐体质似有别于人,这才起了症状。”
一旁小郭氏闻言便是一惊,忙道:“有毒?!这可如何是好,大夫快给开了药祛毒啊!”
那大夫却又一笑,道:“小姐不过碰过毒草,不算大事,也用不着服药,只需涂抹几日膏药这皮肤上的红斑自会褪去,不会留疤,毒也自消。”
小郭氏这才松了心神,令丫鬟带着大夫下去开药方子,那大夫起身了却又叮嘱一句,道:“小姐身上红斑怕风,小姐这几日最好莫出屋行走,以免病情反复。”
王嬷嬷应了,那大夫才出了屋。白鹤将帐幔挑起,郭氏见锦瑟依在大引枕上,原先冰雪般的面上满是红点,不觉蹙眉道:“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本便是下人们的活计,原便不该由着你的性子胡闹,如今起了这一身红点若是留了疤可怎生是好。好在不算严重,以后可切莫再亲自侍弄花草了。”
锦瑟闻言应了,小郭氏又交待了丫鬟们两句,便就去了。屋中静下来锦瑟捧起书便看了起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轻笑来。
她这一身的红斑自是自己弄出来的,之所以选此法子,便是因为这毛病不能出去吹风,又无需服药,便是不涂抹药膏几日便自能消痕,这样她既可躲在屋中不出去,又不必害怕装病有人在汤药中做手脚,如今这般不过影响下美观,倒好处多多。谢少文不可能在姚家久等,如今她出不了屋,那些牛鬼蛇神自然会急,人一急,计划便无法周全,行事便会露出破绽来。
相信,很快老太太和她的好姐姐便会有动作了,她拭目以待。锦瑟所料是半点不差,她只瞧了一个时辰的书,便闻外头传来白芷的请安声。
“给大姑娘请安。”
“四妹妹如今可好些了?”
姚锦玉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锦瑟放下书瞧了一旁的王嬷嬷一眼,王嬷嬷便迎了出去。
“大姑娘来了,我们姑娘抹了药已感好了许多,正念叨闷得慌呢,赶巧大姑娘便来了,大姑娘快屋里请。”
姚锦玉见王嬷嬷迎出来便笑着道:“便是想着妹妹出不得门,只怕会闷,这才来了。”
她说着便带了身后的妙红往屋中走,见王嬷嬷欲随,便笑着道:“我最爱吃嬷嬷泡的茶,前些日和四妹妹生了些误会,有日子没能到依弦院来,可着实想的紧呢。”
王嬷嬷听了这话自无法推脱,只得笑着道:“大姑娘看得起老奴,老奴这便去给姑娘泡茶。”言罢却冲白芷使了个眼色,这才去了。
白芷欲上前打帘却被妙红抢了个先儿,姚锦玉已是回头,道:“四妹妹喜静,我和妹妹说几句话罢了,用不着伺候着,再说有妙红在呢,白芷姐姐便自忙去吧。”
她言罢见白芷蹙眉不动,便道:“怎么?我还指使不动白芷姐姐了?早先便闻四妹妹宽和,这依弦院便爱出那奴大欺主的,如今瞧来还当真如此,母亲虽不在府中,可老太太却是在的,有老太太在便不容四妹妹这院子中这般的没规没距。”
先前那些奴大欺主的分明是吴氏安插进来的,如今到了姚锦玉嘴中,倒好似锦瑟不会管教下人了!白芷气的双手握紧,可却也不得不遵命行事。
姚锦玉身份在那里放着,她若再坚持,姚锦玉真若告到老太太那里,她受罚是小事。只怕外头人真会觉着姑娘不会管家,弄的奴大欺主,连贴身丫鬟也是个张狂不服主子命的。
念着就在依弦院中,姚锦玉也不可能对自家姑娘怎样,多半这会子就是想找茬,白芷便也不再坚持,只福了福身笑着道:“大姑娘请,奴婢去给大姑娘收拾些爱吃的糕点来。”
姚锦玉这才点头回身进了屋,妙红紧跟而上,白芷下了台阶见门帘垂下挡住了里头情景,到底不放心,招手以眼神示意冬雪站到廊下去听动静,这才快步去了。
而屋中锦瑟早便听到了门口动静,只觉姚锦玉真愈发长进了,更觉她似有所谋。见姚锦玉进明间片刻,这才自碧纱橱处绕过身影来,锦瑟心微微一提,这才轻笑着瞧向姚锦玉。
姚锦玉见锦瑟一张俏脸上满是红斑虽早已听闻,可还是一愣,万没想到锦会自毁容颜来避祸,她盯着锦瑟瞧了两眼这才笑着道:“四妹妹总是能令姐姐吃惊,姐姐也总能从四妹妹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锦瑟听姚锦玉说话阴阳怪气的便只一笑,也不接腔,这里没有旁人,显然锦瑟也无意和姚锦玉上演什么姐妹一家亲的戏目。
姚锦玉见此自行在八仙桌旁坐下,也不靠近床榻,便轻扣着梨花木的桌面不言。锦瑟见她不说话,也弄不清楚她的来意,便瞧着妙红笑道:“还未恭喜妙红姐姐呢,妙红姐姐是大姐姐身边的得力人儿,我原想着姐姐是定要一直伺候大姐姐的,却没想到妙红姐姐竟这般快便要出嫁了,吉日到了我定送姐姐一副头面添妆。”
妙红和福生的亲事已经定下,刘嬷嬷正在选黄道吉日,待日子选定妙红便该出府待嫁了。她听闻锦瑟的话见姚锦玉面色难看,便忙福了福身,道:“奴婢原便到了出嫁年纪,奴婢卑贱之身,如今能嫁出去做人正房,已是我们姑娘的恩典。奴婢也谢谢四姑娘的赏。”
她言见见锦瑟但笑不语,而姚锦玉也微微一笑,便福了福身,道:“姑娘,奴婢的嫁衣还少两个花样子,听说依弦院中白芷最擅女红,奴婢想去寻白芷要两个花样。”
姚锦玉闻言应了,妙红这才放下手中盒子转身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锦瑟和姚锦玉,姚锦玉这才冷了面容盯着锦瑟,道:“我实不知四妹妹是如何想的,竟是非要退了武安侯府的亲事!四妹妹是当真清高呢,还是心中别有所属了?”
锦瑟见姚锦玉面露讥讽,却也懒得和她打口水战,就只扬眉瞧着她,道:“大姐姐如今过来便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姚锦玉便冷哼一声,道:“妹妹病了,我这做姐姐的自是要来看望了,下人们自也都愿看到我们姐妹和睦。哼,你当我愿意来此?!”
她语落王嬷嬷已进了屋,姚锦玉便也不再多说,只用了茶,便告辞走了。而锦瑟却眯了眯眼,冲王嬷嬷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仔细寻寻这屋中,别多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总不能相信姚锦玉此来就是为了博个好名声顺便讥讽她两句。王嬷嬷想着将才姚锦玉非要单独进屋的事来,也觉另有蹊跷,应了一声便带着白鹤几人查起了屋子。只几人将明间都翻遍了也没寻到什么东西,便是将内室也查了,也一无所获。
锦瑟见此,眉头蹙了蹙,见王嬷嬷几人也满是担忧,便笑着道:“许是咱们多想了,她只是想单独和我呆着好说话随意些罢了。”
王嬷嬷不放心之下,又将兽王放了进来,令它嗅了嗅姚锦玉用过的杯子,你驱赶着它在屋中飞了两下,见它没什么特别状况,这才算是放了心。
锦瑟倒瞧的咯咯一笑,抱了叫个不停的兽王抚着它的羽毛道:“嬷嬷,我的兽王可不是狗呢!嬷嬷瞧,它都委屈了呢。”
兽王这些日子在依弦院中已和王嬷嬷几个熟识了起来,虽扔只食锦瑟给的东西,但对王嬷嬷等人的靠近却已不如原先那般排斥。此刻它窝在床上,乌溜溜的眼睛瞧着锦瑟,哼哼唧唧地叫着,果便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锦瑟言罢,它尤且用喙轻轻地啄锦瑟的手指头,痒痒的感觉惹得锦瑟又是一阵笑。
一旁白芷摇头一笑,这才道:“姑娘,将才妙红和奴婢在屋中说话,言语似对那桩亲事颇为不满。临出门时还和奴婢说,她极是羡慕奴婢和嬷嬷,说姑娘带我们如同亲人。”
锦瑟闻言停了和兽王的嬉闹,兽王兀自又蹭了蹭锦瑟的手,见她没反应,又使劲啄了下她的指头,被锦瑟抬手狠力一拍脑袋,这才咕咕两下将右翼竖起遮住头窝着不动了。
锦瑟却目光微闪,抿了一丝笑意,便闻柳嬷嬷道:“姑娘,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妙红一心对大姑娘,大姑娘却半点都不怜惜,反而如此作践于她,看来是真真寒了心。”
锦瑟见王嬷嬷和柳嬷嬷目光晶亮,便道:“她既这般说了,这两日自还会有动作,她若再寻上门来,好生对待便是。后日便是三姐姐的生辰了,我料想她们若动心思,多半会在后日。见招拆招罢了,没什么好担忧的。”
此刻的书恒院中,那谢少川却正在谢少文的屋中吃着糕点,见谢少文神情恹恹地放下书,便眼珠子一转,道:“如今都这般了,文弟倒还要用功,来年定然是能高中状元,三元及第!来日文弟大展宏图,可定要拉哥哥一把啊。”
谢少文本便瞧不上谢少川,听了谢少川的话不过一笑,心思却还在锦瑟身上。想着这些日发生的事,面色就极不好看。谢少川自侯府下人那里已打听到不少事情,虽不知实情,可他非傻子,也能瞧出这个堂弟如今已似变了个人儿,只怕今次到姚家来也是别有所图。
如今见谢少文面色不好,不想这个假正经的堂弟也有被情爱之事折磨的一日,又忆及将才在园子中见到的姚家大姑娘,他唇角笑意又是一勾,拨弄着碟中瓜子仁,道:“文弟可是因那姚四姑娘如此寥落?要哥哥说这天涯何处无芳草,如今既姚四姑娘闹着要退亲,文弟遂了她心愿便是,不过一个破落户,她既猪油蒙了心,文弟便莫担忧她的将来。亲事退了,自有她的苦头吃,而文弟来日却自有更好的佳人相伴。”
谢少文闻言完好的那右手不由攥住,银牙微咬,没有言语,谢少川便又道:“呵呵,要说文弟是长情之人呢。为个黄毛丫头,何必将自己折磨成这般……哎,真若放不下,凭着文弟的手段怎么也能将那姚四姑娘弄到手,这抬进府中还不是任由文弟你想怎样便怎样?这女子,一旦成了妇人,便是再清高的性子也得服软,来日等她死心塌地跟着文弟,文弟再一脚踹开,那才叫一个痛快。”
谢少文听了这话,自知谢少川是个以玩弄女人为乐的,心中鄙夷,面上便也冷了下来,道:“住口!锦瑟妹妹如今尚于我有这婚约,二哥说话放客气一些!”
谢少川见他生气,心中讥诮,面上却笑着道:“文弟不爱听,二哥我不说了便是。瞧瞧,怎还生起气来了。二哥这不也是为文弟抱屈嘛,说起来将才二哥在福禄院见到了姚大姑娘,那可着实是个美人儿啊。这姚四姑娘听闻虽年纪小,可容颜比大姑娘更为出色,文弟又是个不曾碰过女人的,也怨不得竟痴迷至此。”
谢少文闻言面露戾色,盯向谢少川,谢少川这才拱手作揖,道:“行,行,二哥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
谢少文这才闭上了眼,只他心中念着谢少川的话,又想到当日在茶楼时姚锦玉的百般作态,不觉冷冷地将唇一抿。又睁开眼睛瞧向谢少川,道:“怎么?二哥又瞧上那姚大姑娘了?”
谢少川听他如此说目光当即便是一亮,似早便在等他此言,他起身几步行至床前,想着姚锦玉那小模样,目光便迷离了起来,道:“文弟也知,哥哥我本便没多大出息,就好这美色。姚大姑娘生的那等模样,哥哥我岂能不牵肠挂肚,文弟若然能想法子叫二哥我再见上大姑娘一面,可就真成二哥的恩人了。”
谢少文如今对锦瑟是爱恨交加,他虽欲毁锦瑟清白,欲折辱锦瑟,可姚锦玉百般算计锦瑟,他心中却有些不舒服。就好似锦瑟是他自己的物件,只准他玩弄丢弃,却万不允他人也如此般。再来他心恨锦瑟无情,又爱上别人,对那不守妇道之人自也多了痛恨,如姚锦玉那日行为在他眼中已该万死。加之对姚家也多有不满,更是瞧不在眼中,如今听了谢少川的话,他便只一笑,冷着眸子道:“这有何难,二哥哥后日夜里只管侯着,弟弟自将那大姑娘送于二哥。二哥是叔父嫡子,乃我侯府血脉,又惯会疼人,大姑娘跟了二哥是她的福气。”
谢少川没曾想自己的打算这么容易便成了事,登时喜的举足无措,半响才冲谢少文一揖,道:“文弟为二哥促成此事,二哥日后定唯文弟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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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章
锦瑟想的一点没错,翌日那妙红便又寻上了门。
她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往依弦院跑的,却是白鹤到大厨房领依弦院的食盒时凑巧遇上了刚巧也到大厨房办差的妙红,妙红便偷偷地塞给了白鹤一张纸条。
白鹤携着那纸条回到依弦院时,锦瑟正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站在廊下喂食兽王。
自兽王被带回府,锦瑟便拨给了柳嬷嬷一些银两,每日令她自大厨房中买些生肉来供兽王食用。头一次用肉来喂兽王时王嬷嬷等人还着实给吓着了,原当它只是一只鹦哥儿,结果竟喜食那些血淋淋的肉食,偏还一点谷物都不吃。这虽有吃肉的鹦哥儿,可也没整日只食肉的鹦哥儿啊,故而喂养了几日王嬷嬷等人便察觉出不对来了。
白鹤和两个小丫鬟抬着食盒进来,见锦瑟自蒹葭端着的盘子中夹了一块肉随意往空中一抛,兽王便扑棱着翅膀冲上去一口叼住,锦瑟便笑着又抛,时而兽王似嫌锦瑟的动作太慢,尤且在空中变幻个身影打个筋斗,或是飞冲而上再俯冲下来,这才去叼那肉块,却也惹得锦瑟微笑。这一鸟一人倒是玩的不亦乐乎,白鹤上前见锦瑟兴致正高就也笑着站在一旁瞧起热闹来。
却见锦瑟用竹夹子钳了一块肉使劲一甩胳膊,接着却又将拿着的那竹夹子连夹子带肉的又给缩了回来,兽王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未曾寻觅到食物,待发现端倪便是一声长啸,锦瑟见它欲往自己这边扑忙便将肉丢了出去。她转身又自盘子中夹了一块,依旧那般佯装着扔出去,这般三次害的兽王在院子中满院子的飞,锦瑟咯咯的坏笑,却是将兽王惹恼了,直直便向锦瑟飞扑过来。
锦瑟忙如上次一般将那肉丢了出去,可兽王这回却不再去叼那肉块,依旧怒气腾腾长啸着冲向锦瑟,登时站在院子中看热闹的几个丫鬟惊呼一片。锦瑟也是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觉出兽王的灵性和对她的信任依赖来,这才敢和它闹着玩的,可如今见它直扑而来,利爪在阳光下甚至闪着明光,锦瑟想着海东青之凶猛,哪里能不怕?
登时锦瑟便被惊地变了脸色,她本能地瞪大了眼睛往后退,谁知眼见兽王在眼前无限扩大的一瞬间它却突然急转了方向,带起一阵风扑在锦瑟面上,却飞快地自白芷手中叼了那盛肉的盘子,接着便又飞冲而去,直落在不远处的院墙上,这才将盘子放下,几口吞了上头的食物,昂首挺胸地站在墙头冲锦瑟再次长啸一声。
兽王那模样倒是令锦瑟想到了那日突然出现在墙头的完颜宗泽来,同样的嚣张姿态,锦瑟意识到被自己豢养的宠物捉弄,又见兽王那般得意模样,不觉又好笑又好气,怒目盯着兽王,嘟起嘴来,憋的面色微红。白芷已是拍着心口,连声笑骂着兽王。
兽王却越发得意了起来,又长啸一声便飞冲而去了。见了没了影儿,白芷却又担忧,道:“姑娘,兽王这般整日出去不会被人射杀了吧……”
锦瑟闻言瞧着兽王消失的那方天空兀自一笑,道:“你当海东青是那般好射杀的?海东青飞的高,速度又快,更是警觉异常,等闲人莫说是射杀了,便是想擦掉它两根羽毛也是难事。大周天启帝最爱这海东青,引得当时的王公贵戚们为名雕而不惜重金,大周曾有律法,凡触犯刑律而被放逐到北境的犯人,谁能扑捉到海东青呈献,即可赎罪,传驿而释。后来大周北方战乱,海东青便更为难得,又有刑法,刑徒扑捉到一只海东青进献给朝廷,不但可免一切死刑,更可得到良民身份,可见海东青之难得。所以,白芷还是莫白担心了,再说,它都那般吓你了,你倒又心软。”
锦瑟言罢,柳嬷嬷便笑着道:“这海东青之珍贵,老奴也曾听闻过,可姑娘随便便能得这一只,可见也是被神话了。”
锦瑟闻言便只一笑,却也不反驳。柳嬷嬷不知这海东青来历,只以为它果真是自己寻上门的当然觉着得之容易,锦瑟却知,大锦的海东青较之大周只会更为珍贵,只因这海东青是北燕皇室尊崇的圣物,当年大周便因此海东青而灭国。
大周晚年,骄奢的末代皇帝天启帝年年派使官向铁骊索要海东青,且这些使官每至其地,必多番盘削,不仅向铁骊人榨取财物,还要他们献美女伴宿,这些美女既不问其出嫁与否,也不问门第高低,任意凌辱,称之为荐枕。
这使得铁骊人对大周的仇恨与日俱增,直至那年大周使官糟蹋了当时息金部首领完颜阿济郎的妻子,使得完颜阿济郎箭杀大周使官,举兵叛周,这才掀开了北燕入主中原的序幕。
完颜阿济郎领着息金部一统铁骊各部,集铁骊八部兵南攻大周。大周天启帝昏庸残暴,治国无方,本便导致民怨四起,面对即将崩塌的帝国,其不仅毫无察觉,竟依旧日夜玩乐,这使得铁骊的兵马势如破竹,一举便翦灭了大周,问鼎中原,并建立了北燕政权。逼的当时大周横王退守江南,在凤京建立了大锦国,这才开始了两国分庭抗礼的局面。
那完颜阿济郎正是完颜宗泽的祖父,因铁骊人身上本便带着一股鹰气,而北燕建立更因海东青而起,故而北燕皇室便将海东青尊为圣物崇拜,皇室徽记更以海东青示之,在铁骊人的心目中海东青是最崇高,最神圣的英雄。
这些年北燕愈发强盛,已有南攻大锦,一统天下之势,作为北燕皇室圣物的海东青自也变得尊贵了起来,较之大周时更为难得也是在所难免。锦瑟便知,前世时凤京中,便唯皇宫和区区几家王府中豢养有海东青,一般人家便是有钱也难求到。
而完颜宗泽给她的这只海东青乃是鹰中极品玉爪,只怕大锦只此一只,当真是无价之宝了。只是这兽王也自视太过,竟然连主人也敢捉弄,真真可恨!
锦瑟想着又跺了下脚这才扭身进了屋,而白鹤看着小丫鬟摆好饭,这才进了内室将妙红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呈给了锦瑟。锦瑟并不意外,只展开瞧了一眼便令王嬷嬷拿去烧了,那纸条上头却是约她晚上到依弦院后门处一见的。
王嬷嬷瞧了眼,却微微拧了眉,见锦瑟未置一词,却也不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姑娘晚上可要赴约?这妙红可是跟着大姑娘七八年了,是大姑娘的心腹之人,如今虽是因亲事和大姑娘起了嫌隙,可老奴总怕她不能相信,姑娘说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诈吧?”
锦瑟闻言便是一笑,道:“这妙红可不可信还要再瞧,只今夜她约我在园子中一见却不会有诈。一来武安侯世子如今躺在床上,不大可能被抬到园子中。便是当真被抬过来,他行事不便,也难对我做些什么。再来,如今依弦院还算干净,这地方我去了,若然真有不妥,也能及时发现重回到依弦院,不会有碍的。那妙红也算个妙人儿了,将地方选在依弦院后的园子中,只怕也是恐我不能信她,不愿赴约。乳娘若然放心不下,晚上和我一道前去便是。”
王嬷嬷听罢,这才舒展了眉,笑着道:“老奴这也是被连番的事儿给惊的这般草木皆兵了。姑娘说的对,这妙红许是真被大姑娘伤透了心,有意投靠姑娘也未可知。她若能帮着姑娘,这回姑娘定是能够逢凶化吉的。”
待得天黑,王嬷嬷给锦瑟罩上厚厚的挡风帷帽,又披了大毛料的斗篷,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才领着白鹤和白芷两个陪着锦瑟悄然出了院子。四人到了后院早有婆子恭候着,出依弦院便是一个连着姚府后花园的小套院,套院东面临湖堆积了不少山石,又种着各种花木,如今因是冬季,花木虽已凋零,可在月光下却也影影绰绰,极为隐蔽。
锦瑟和王嬷嬷几人刚刚过去,那妙红便从一旁的山石后显出了身影,白芷和白鹤忙查探了四周情况,眼见四下静谧无声,这才冲锦瑟点了头又守在远处把风。
王嬷嬷寻了块平坦的石头扶锦瑟坐下,那妙红已福了福身,笑着道:“请四姑娘安,奴婢便知四姑娘今儿定然会来。”
锦瑟闻言一笑,道:“这里凉的很,我又怕吹风,妙红姐姐有什么话便莫绕弯子,直说便是。”
妙红见锦瑟带着帷帽,也瞧不见神情,可听声音却极为亲和,她便又上前了一步,笑着道:“四姑娘快言快语,奴婢便也不兜弯子了。想来四姑娘定然也已猜到老太太将武安侯世子接进府中住的目的了,若不然四姑娘今儿也不会突然就病了……”
妙红言罢见锦瑟不语,也不反驳,心下便是一定,道:“四姑娘这病倒虽能解一时之困,可姑娘和世子住在一个宅院中,若有心人欲算计姑娘,四姑娘便是再躲也是躲不开的,难保不会被算计到。奴婢得我们姑娘信任,却是知晓些对四姑娘极有用的消息,奴婢想将这消息送于姑娘,希望四姑娘听了能信任奴婢,来日帮奴婢一把,解奴婢之困,不至奴婢嫁给一个傻子为妻!”
锦瑟闻言见妙红目露愤怒,便笑着道:“妙红姐姐是个忠厚之人,也一直得大夫人高看,更得大姐姐信任,如今竟做出这等悖主之事,着实叫我吃惊呢。”
妙红听锦瑟不接自己的话,反倒如此说,便知锦瑟尚且不信任她,闻言她也不急,只冷笑一声,道:“奴婢知道四姑娘不信奴婢,可奴婢却还是要一试的,四姑娘如今面临凶险,奴婢却已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人在绝路时便只能顾得上自己了,想来四姑娘该有体会才是。更何况,那些个衷心是表给值得之人的,奴婢一心对大姑娘,大姑娘却这般作践奴婢,奴婢少不得要为自己筹谋。奴婢不想一辈子都伺候个傻子,更不想生出的孩子也是痴傻之人。女子一生便只嫁人这一桩事儿,嫁人是再世为人,奴婢生不能做主投到那富贵人家,嫁却不想再委屈了自己个儿。”
王嬷嬷见妙红提及姚锦玉时难掩愤恨之意,不觉神情也松了,见锦瑟不语,便接口道:“你可是知晓老太太和大姑娘的筹谋?你想从我们姑娘这里得到什么?我们姑娘在老太太面前儿可说不上话,姑娘她自己都身不由己,只怕对你要嫁福生一事也是爱莫能助。”
妙红闻言知晓王嬷嬷已信了她,目光当即便是一亮,忙道:“嬷嬷放心,只要四姑娘能信奴婢,奴婢便自有法子解姑娘和奴婢之困。”
锦瑟听罢这才感兴趣地开口,道:“哦?还请妙红姐姐细说,如今我身子虎狼之穴,早已心急如焚,若能得妙红姐姐相帮,来日自当厚报。”
妙红登时便露出了喜色,竟在锦瑟身前跪下,磕头道:“谢四姑娘肯信任奴婢。明日是三姑娘的生辰,明晚老太太便会赏一桌席面给三姑娘,三姑娘定请几位姑娘到娇心院去吃酒。到时候我们姑娘便来拉四姑娘一同前往,四姑娘推诿却也没用,老太太自有后招。老太太和大姑娘已商定明晚令刘嬷嬷在酒中放药,迷倒姑娘的丫鬟和婆子们。等四姑娘吃酒微醺,便叫妙青将姑娘扶到书恒院去,娇心院和书恒院只隔一墙,大姑娘早已吩咐婆子明晚打开连接两院的套院院门,到时候将四姑娘您和武安侯世子关在一个屋中,待丫鬟们清醒过来去找姑娘,却是什么都晚了。便是有人深究也是无用,左右姑娘的清白是没了。”
王嬷嬷闻言气得面色发白,锦瑟听事情果如自己所料半点不差,倒笑了,道:“妙红姐姐的意思是?”
妙红便急切地道:“姑娘不想嫁给武安侯世子,奴婢……奴婢却愿意替姑娘挡过此劫!”她言罢听锦瑟笑了,便唰的一下红了脸,可却依旧睁着晶亮的眸子,道,“奴婢已和妙青说好,明晚便由奴婢送四姑娘到书恒院去。姑娘只需佯醉和奴婢到了前院,奴婢愿和姑娘换了衣装,姑娘只需装扮是奴婢将奴婢扶进世子屋中,姑娘脱困,奴婢清白被世子毁去,自也不必再嫁给福生了。姑娘看,这般姑娘和奴婢岂不是能双赢?”
锦瑟闻言一思,这才道:“你便不怕来日大姑娘不放过你的家人?”
妙红却笑了,道:“四姑娘说笑了,姚家如今对武安侯府是个什么态度想来姑娘比奴婢瞧的清楚。来日奴婢被发现和世子呆在一个屋中,老太太只会将奴婢送给世子,奴婢成了世子的女人老太太岂敢对奴婢家人不好?再者,若然奴婢真能得了世子青眼,说不得还能求了世子,令他代奴婢将家人的卖身契都讨要过来呢。”
锦瑟闻言沉默一下,接着才笑着起了身,上前两步亲自将妙红扶了起来,拉了她的手道:“妙红姐姐当真是解了我的大困,今日我可安眠了。”
妙红也笑了,福了福身,道:“四姑娘折杀奴婢了,奴婢也不过是为自己多打算一步罢了。自奴婢被许给福生,大姑娘便使人盯着奴婢,奴婢今夜也是好容易才寻到机会出来,如今也出来一阵子了,若然再不回去恐被发现……”
锦瑟闻言便松了妙红的手,道:“如此妙红姐姐便快回去吧。”
妙红这才又福了福身,猫着腰匆匆去了。王嬷嬷见她快步消失在夜色中,这才笑着扶了锦瑟往依弦院走,一面道:“大姑娘只想着用妙红讨好了刘嬷嬷,怕是难以料到此举却帮了姑娘这么个大忙。”
白芷便也笑道:“等明日大姑娘瞧着妙红跟了武安侯世子,只怕得气的吐血呢。”
锦瑟见几人皆面带笑容,神情轻松,便也笑着拍了拍王嬷嬷的手,道:“一切回去再说。”
翌日,姚锦红生辰在娇心院中请了不少小姐们来玩耍。这回吴氏失势,小郭氏好容易执掌了姚府中馈,自己姑娘生辰自是要好好筹办的,锦瑟听说请的小姐着实不少,极是热闹。因她面上有斑便未曾前往,只叫白芷送去了贺礼。
娇心院那边一日热闹待天色渐沉时宾客们才各自回府,待夜幕降临,姚锦玉果真便和二姑娘姚锦慧,五姑娘姚锦月一道来了依弦院。王嬷嬷将三人迎进屋,锦瑟已坐在床上静侯了。
“四妹妹今儿瞧着已比昨日好了许多,这红痕都淡了呢。”姚锦玉说话间已到了床前,笑着瞧着锦瑟道。
锦瑟闻言也笑,道:“是好些了,只是这般模样着实难以见人。大姐姐怎和二姐姐一道到我这里来了?”
姚锦慧便道:“昨儿便该来看妹妹,只恐耽搁妹妹休息,这才未来。今儿偏是三妹妹生辰,一早便去了三妹妹那里,将才那边才散了,我正说来瞧四妹妹呢,金宝便来了,说是老太太赏了一桌席面给三妹妹,三妹妹想请姐妹们过去吃酒。我正要出门,大姐姐便和五妹妹一道来了,我们往娇心院去,可不正经过四妹妹这依弦院,自是要来请了四妹妹一道去娇心院的。”
她言罢,姚锦玉便道:“白日里都是些外人,自家姊妹反倒没能说上两句话,今儿是三妹妹的生辰,自家姐妹便该一起好好热闹下才是,眼见着这样的日子也没两年了,老太太赏三妹妹席面也是一番良苦用心。四妹妹也在屋中闷了一日了,左右都是自家姐妹,这起斑也无碍,可莫推辞不去啊。”
她言罢外头便响起了白鹤的声音,接着银宝被带进来,见姚锦玉和姚锦慧都在便是一笑,上前给锦瑟三人见了礼,笑着道:“想来大姑娘和二姑娘定和四姑娘说了老太太赏席面的事儿,我们姑娘叫奴婢来请四姑娘,姑娘说若四姑娘病着无法吃酒,只过去用些菜喝点水也好。今儿是我们姑娘及笄前最后一个生辰了,四姑娘可不能不赏这个面子。”
姚锦玉闻言见锦瑟面带犹豫,便又道:“这些日看四妹妹和三妹妹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四妹妹怎会不给三妹妹这个面子,便是老太太请不动四妹妹,三妹妹定然也是能请动的。”
姚锦慧便也道:“四妹妹去吧,难得热闹,咱们姚府本便没几个姑娘,若然四妹妹不去,我们几个也是冷情。四妹妹多穿两件衣裳,叫婆子将轿子停在廊下,自吹不到风的。”
姚锦月自进来便插不上嘴,如今便也拉了锦瑟的手笑着道:“四姐姐去嘛,老太太赏的糕点最好吃了。”
姚锦玉将二姑娘,五姑娘都拉了过来,席面又是姚锦红摆下的,她若然还一径地推脱算是将姚家几位姑娘得罪完了,来日少不得还要被府中下人们编排不合群,冷傲之类的话。再来,人家已布好局,岂能容她这条小鱼漏网,便是此刻不应,郭氏自还有法子逼她前去。
锦瑟心中冷笑,面上却笑了,拍着姚锦月的手道:“五妹妹便不怕姐姐去了,抢了你的糕点?”
姚锦月却笑着道:“才不怕呢,四姐姐吃东西最是斯文,四姐姐吃一块糕点,月儿能吃三块呢。”
她一言倒是逗得锦瑟和姚锦慧都笑了,锦瑟下了床,笑着道:“左右是去四妹妹那里,我便不再换衣裳了,也省得叫三姐姐等急了。”
她身上却是穿着件半新的莲青色常服,姚锦玉只想着将锦瑟带去娇心院,才不管她换不换衣裳。她不打扮,又满脸红斑,姚锦玉倒更高兴,也不必担心谢少文见色心迷。
故而姚锦玉闻言便笑着道:“四妹妹说的是呢,三妹妹是个急性子,咱们是要快些。”
锦瑟一笑令王嬷嬷拿了件斗篷披上,便被几人簇拥着出了屋。待到了娇心院中,姚锦红将锦瑟等人迎进屋中,自有嬷嬷带着白芷,白鹤和抬轿婆子们等各院跟来的奴婢们到一旁厢房吃酒作耍。
上房中姚家几个姑娘一同坐了,姚锦红少不得又拉着锦瑟细细查看了她身上的红痕,关切了一番。众人这才动了筷子,姚锦玉甩下起头灌了姚锦红几杯酒,气氛便高涨了起来。
姚锦红今日显已吃了不少酒,本便有些发晕,如今被姚锦玉灌却也和她一同饮了几杯,因难得热闹,又没外人和长辈在,故而姚锦慧没片刻便也放开了吃起酒来,气氛一起连五姑娘都用了几杯,姚锦玉便只需撺掇两下,姚锦红和姚锦慧自便劝锦瑟吃酒。
锦瑟见为了哄自己吃酒,姚锦玉着实也自吃了不少,便心中暗笑,也来者不拒地一杯杯灌,只她那袖中另有乾坤,酒却有不少都悄悄倒进了棉囊中。便是被姚锦玉盯得紧时硬喝了几杯却也无碍,一来她本便有些酒量,再来姚锦玉几人进门时她便已服用了一粒解救药。
故而这般不停劝酒,多半时辰后,每个人都有了酒意,姚锦红更是因吃的最多,早早便倒了下去,被丫鬟扶了进去。而姚锦玉见锦瑟已醉意迷蒙,她似还不大放心,又连番劝酒,因二姑娘和五姑娘都有了醉意,故而这酒便吃的更多,没多时两人便也倒了下去。
五姑娘吐了半响,姚锦玉便唤了她们各自的丫鬟将人送了回去。
锦瑟见差不多了,而白芷几人却没个踪影,心中明了,便也跟着嚷嚷着头晕,将撑着脑袋的胳膊一撤倒在了桌上,双眼迷蒙显已不再清醒。
姚锦玉早先也是吃了分量极大的醒酒药的,可她将才似为了劝锦瑟吃酒,故而吃的实比锦瑟要多的多,这会子她已两眼发懵,好容易见锦瑟倒下,便忙起身出屋,妙红便站在外头见姚锦玉出来忙福了福身,道:“妙青肚子疼离开片刻,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姚锦玉闻言便道:“四妹妹吃多了,既然她的丫鬟不在,你和我一道将四妹妹扶回去吧。”
妙红忙应了一声便进来将锦瑟扶了起来,锦瑟佯醉地依着她被扶出屋,姚锦玉便匆匆在前头领路快步往前院的方向走,一面不忘回头查探锦瑟的情形,见她一直半眯着眼睛靠着妙红,似醉的不轻,她却眯了眯眼,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来。
待到了院门,见姚锦玉竟没有回头的打算,推开半掩的院门便走了出去,妙红一诧,一面扶着锦瑟跟随而出,一面道:“姑娘快些回去吧,穿过这院子便是世子住的书恒院了,那边皆已打点好了,奴婢将四姑娘扶过去便是。”
姚锦玉闻言回头瞧了妙红一眼,却冷声道:“姑娘自有主张,你跟着便是。”
妙红登时便蹙了眉,只因按原计划,大姑娘却是不必前往前院的,而是早些回去装醉,一会好起来将四姑娘不见了的事嚷嚷出去。
如今见姚锦玉快步往前去了,妙红便只能轻轻拍了拍锦瑟的胳膊,又扶着她往前急赶。
姚锦玉之所以快步往前院走,却是因为今日收到了封谢少文的亲笔信,信上他邀她今夜一同前来书恒院,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此事她知不妥,怕丫鬟们知晓会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定然会叫人看管着她,她便不能赴约了,故而姚锦玉将此事一直瞒着妙红等人,这会子妙红自便不明所以了。
姚锦玉从那日在茶楼和谢少文别后便越发相思成疾,如今好容易能见到他,又是谢少文亲自邀她,她哪里能抵挡地住这份诱惑,更何况她今日亲手将锦瑟送去给谢少文,本便心中不乐,这会子有谢少文邀约在前,自心花怒放。
她脚步匆匆带着妙红很快就穿过套院,进了书恒院。书恒院早已经过安排,静谧一片,三人刚现身,姚锦玉便见谢少文的贴身小厮知砚闪身出来。
“大姑娘请随小的来,世子正等着大姑娘呢。”他言罢便又冲妙红道,“快将四姑娘扶进正房去。”
姚锦红闻言一愣,诧道:“世子这会子没在屋中?”
知砚却笑着道:“大姑娘随小的来便是,世子为大姑娘准备了惊喜,大姑娘可莫错过才好。”
姚锦红本便有些酒醉,再听惊喜二字,哪里还会多想,加之她前两次和谢少文联系都是通过这知砚,这会子自也不会疑他,当即便跟着知砚走了两步,只接着她便又停了步,转身走至锦瑟身边,冷冷地瞧着她,道:“四妹妹莫再装了,姐姐知道你没醉!”
她言罢见锦瑟身子一僵,便咯咯笑了,看向妙红,道:“妙红,你做的好,今日能将四妹妹骗到这里来你乃首功!你为姑娘我做到此事,姑娘自不会将你再嫁给那福生的,这点老太太也是承诺了你的,你放心便是。”
锦瑟听闻这话猛然睁开眼睛,一脸不置信地盯向妙红。妙红却撤掉了扶着锦瑟臂弯的手,后退一步冲锦瑟福了福身,道:“四姑娘见谅,奴婢一家都是姚家的下人,奴婢又得大姑娘信任,奴婢的命都是大姑娘的,奴婢是万不会做对不住大姑娘之事的。”
锦瑟登时面色就白了,身子摇摇欲坠,半响才瞧着姚锦玉,道:“原来大姐姐原便没想着将妙红配给那福生,只怕一切都是做戏给我看的吧?”
姚锦玉闻言却一笑,神情得意又阴毒,道:“妹妹错了,原先我确实动了要将妙红配给福生的打算,可后来瞧着妙红她日日落泪到底不忍,便又改了主意,将错就错地引妹妹上钩,如今瞧来,我聪慧的四妹妹也不过如此,到底还是姐姐我技高一筹呢。”
锦瑟闻言咬唇,似已穷图匕见,猛然推了姚锦玉一把,转身便欲往后路跑,姚锦玉却沉喝一声,“抓住她!”
妙红两步追上当即便死死拽住了锦瑟,锦瑟被她拉回来,挣扎着怒目盯着姚锦玉,姚锦玉便咯咯的又笑了起来,眯着眼道:“四妹妹莫白费力气了,四妹妹跑不过妙红,也挣不开她的,还是乖乖到屋中等着世子吧。妹妹不是不愿嫁给世子,不愿做世子正妻吗?如今姐姐便遂了妹妹的愿,从今往后妹妹便只能给世子当个小妾了。”
她似酒劲儿上来,又似一时畅快难以自制,神情显得极为癫狂,言罢见锦瑟浑身发抖,便冲那知砚道:“将她打晕,这贱人鬼着呢,免得妙红一人再出了纰漏。”
知砚上前,锦瑟忙欲大喊,可妙红已先一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拽着锦瑟不叫她挣扎,知砚一掌劈下,锦瑟便双眸不甘地闭了,双腿一软彻底倒在了妙红怀中。
姚锦玉见此又是一笑,这才跟着知砚往院子东面快步而去,妙红见此张了张嘴,似想阻止姚锦玉,可犹豫了下却又闭了嘴,只托着晕迷的锦瑟也快步往正房而去。
可她还没走出小院便觉后颈一疼,接着却也双腿一软,一头栽倒了。她这一倒,被她拖着的锦瑟自也跟着往地上倒去,只和一头栽在地上的妙红不同,她身子还没着地,腰肢便被一只臂膀环上,接着身子又被带起,整个人又被一人揽在了臂弯中,这人不是别人却正是完颜宗泽。
他将锦瑟抱在怀中,见她紧闭着眸子,月影清亮透过头顶树枝斜洒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将她美丽的面庞映的更加动人,又见她就那么安静地依在他的怀中,他不觉便轻勾唇角,蓝眸中浮动醉色的浮光,朦胧处他俯身低头,轻轻抬手抚上她的脸庞,轻轻地又小心翼翼地用指背蹭着她面颊上因酒色而晕染的绯红。
触手处暖暖的,绵绵软软的,他只觉一颗心都要跟着融化了,视线再次专注而仔细地滑过锦瑟笼烟般清秀的眉,她静谧而浓密的睫羽,玲珑精致的鼻,还有那微抿起线条优美淡薄的樱唇,只觉这醉卧怀中的女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惑,叫人一点点沉沦。
鼻翼间有兰芷般的清香带着温暖的酒香浮动,丝丝缕缕似都钻进了他的五腹六脏,叫他一阵阵恍惚。他就这么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她媚色中的恬静,半响才叹了声,移开抚着她面颊的手,用食指用力一掐锦瑟的人中。
怀中锦瑟吃疼,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两扇如蝶翅般的睫毛扑扇着睁了开来,她视线微微一恍接着便清锐起来,待瞧清他,清锐的眸子掠过一丝诧异,惊道:“怎么是你!”
完颜宗泽便扬眉一笑,道:“醒了,我的醉美人……”
他言罢兀自埋下头靠近锦瑟又用力呼吸了下,一脸的沉醉。锦瑟这才察觉自己正躺在完颜宗泽的臂弯中,她一惊完全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完颜宗泽,沉喝道:“寸草呢!”
言罢人已站定,却正见站在三步开外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寸草,锦瑟见到他这才微收了怒容,可却没有半点惊讶。显然,她早便知道寸草在此,事实上,寸草会在此,也是她早先便洞察了妙红的不妥之处,这才做出的安排。
姚锦玉以为锦瑟中了计,却不知锦瑟只是将计就计,哄过了姚锦玉。
妙红的破绽便就露在昨夜她的表现太过冷静,也太过无懈可击。试想一个忠实了主子十数年的奴才,第一次背叛主子怎会无半点惊忧,那般的镇定而从容?再来妙红不过是姚家一个丫鬟,便是再大胆,锦瑟觉着她也不敢将心思动到谢少文头上。
锦瑟厉目瞥了眼地上躺着的妙红,却也不再纠结完颜宗泽会在此的缘由,冲寸草道:“我叫你准备的衣裳呢,给她换上!”
寸草闻言忙将肩上包袱解开,里头却是一件极为华丽的锦缎襦裳和同色的襦裙,另外还有一套鎏金头面。他两下剥开妙红身上衣裳,又给她套上准备好的衣服,插上发簪,带上帷帽,这才将妙红扶了起来。锦瑟瞅了瞅兀自一笑,道:“这般倒比我更像个小姐了。”
她说着解下身上斗篷递给寸草,完颜宗泽却早一步上前接了过去,锦瑟只瞧他一眼也不多言便忙往正院走。寸草抱着妙红,待正院已在眼前,这才将妙红推给锦瑟,锦瑟正欲拖了妙红往灯火处走,完颜宗泽却闪身过来,飞快地往妙红嘴中塞了什么。
锦瑟一诧,蹙眉瞧向完颜宗泽,道:“你给她吃什么?”
完颜宗泽却是扬眉一笑,眨巴着眼睛,邪恶一笑,道:“好东西。”
锦瑟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多问,拖着妙红便往正院去了,她尚未进院已有谢少文安排的小厮迎了出来,上前接过了妙红,道:“怎这么久。”
锦瑟垂着头,诺诺地道:“四姑娘酒吃多了,奴婢拖了半响,一会子那边便要闹起来了,小哥快将人扶进去吧。”
那小厮闻言忙一点头,因知姚四姑娘得病不能着风,故而见妙红头上戴着厚厚的帷帽他也不奇怪,只抱起妙红便匆匆地进了院子。
锦瑟这才转身,快步往回走,她因也吃了酒,这会子心神一松倒觉有些醉意,刚绕过影壁脚下就一个踉跄,尚未稳住身子,便觉有人欺近,接着身子一轻,两脚便已悬空,转瞬间她的整个人已被完颜宗泽又抱了起来。
锦瑟怒目瞪向完颜宗泽,只她尚未张口,完颜宗泽便将眉一挑,道:“你不想瞧瞧你那好姐姐去了哪里吗?乖乖的,我带你去瞧场好戏。”
这会子酒劲儿上来,锦瑟原便觉着头晕,闻言一来果真好奇,再来也是经这半天折腾没了精神,懒得和完颜宗泽喊骂,故而她便只点了下头,完颜宗泽面露喜色,抱着锦瑟便往将才姚锦玉离去的方向追去。
片刻后,锦瑟被完颜宗泽整个抱在怀中,一同坐在一颗大树上往不远处的亭子看,却见那亭子中两个人正搂抱在一起,却是一男一女,那女的可不正是姚锦玉?!而那男子,锦瑟便是再眼拙也瞧出,绝非谢少文!
七十八章
却说姚锦玉跟着那知砚到了另一个院子,知砚将她带到一处小亭旁便笑着道:“大姑娘且先等等,世子给大姑娘的惊喜马上便到,小的便先退下了。”
他说着却是冲姚锦玉一笑便打了个千儿,快步去了。姚锦玉总觉着他那笑有些古怪,叫了一声可那知砚却未搭理她,已是快步出了院子。姚锦玉这会子酒劲儿越发上来,只觉头晕晕沉沉的难受的紧,又见此处林木幽深,光线昏暗,便愈发觉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什么都瞧不清楚。
可她念着谢少文要给的惊喜却着实兴奋难言,她四下瞧了下,扶着亭子的栏杆进了小亭,岂知刚刚欲弯腰坐下,便觉身后猛然扑出来一人,竟是从后头瞬时将她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