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重生不做贤良妇》》 · 萌吧啦 · 2026-07-26
何老尚书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到底比不得你家太夫人狠绝,想她一把年纪的人去吃那虎狼之药,又是你喂进去的,你焉能不心酸,不由着她摆布?”
柳老太爷笑道:“那可不,万幸檀云跟着去了。”说完,又问:“檀云怎会跟着我去?”
何老尚书道:“她跟循小郎又恼了,自然是要去寻你做主。”说着,就笑道:“我瞧着那丫头倒是很有你的风范。”
柳老太爷叹道:“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瞧见孙子,若是没有孙子,我只看着她顺顺当当的嫁人,就再不管这家里头的事了,随他们爱如何就如何吧。”
何老尚书笑道:“哪里会没有孙子,你又多想。只是下会子莫要再上你家太夫人的当了,便明知是陷阱,到底还是母子,谁也保不住没有个心软的时候。”
柳老太爷连声说是。
里头,柳檀云听了也庆幸柳老太爷没喂柳太夫人吃药,心想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宣扬顾老太爷昧了三王银子,还有下令关押顾二老爷的,都是柳孟炎做的,留着顾家,岂不是给柳孟炎添堵?想着上辈子顾家暗中为难柳孟炎为难她,柳檀云就想虽说她不乐意听柳孟炎说什么“鸡犬升天”,但“池鱼之殃”的事她更不乐意撞上。
柳檀云待要起身,外头又响起柳孟炎给柳老太爷、何老尚书请安的声音。
只听柳孟炎道:“陈御使叫儿子给父亲捎好,陈御使说厉大人年后开春定能官复原职。如今刺史已经递了折子回京,想来没多少时候,厉大人就能沉冤昭雪。”
柳老太爷说道:“这事我也知道一些。只是云丫头她母亲那边如何了?听说吕家跟顾家又成了亲家。”
柳孟炎笑道:“父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绝不会做了败坏父亲名声的事。红袖那边,她如今也知道错了,只与儿子说了两句,便住了嘴。虽说去烟花之地算不得大事,但顾家本就在风口浪尖,想来顾家五爷是要被革职了。如今顾家二老爷还陷在牢里头,料想顾五爷更没人肯照应了,且他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吃喝嫖赌无所不至,此时表叔也没有心思照应这不成器的儿子。吕家只怕要后悔跟顾家定亲了。”
柳老太爷道:“云丫头的母亲重情,只是小事尚可帮忙,这等事帮不得。”
柳孟炎连声应着是,随即踌躇半日,说道:“如今已经到九月了,眼看腊月十二便是太夫人八十大笀,不知父亲要如何蘀祖母操办?方才儿子去探望祖母,闻到一股子油味,想来祖母吃了些荤腥的菜肴,这般看来,祖母的身子不大要紧,父亲且宽心,莫要太过为祖母忧心。”
何老尚书扑哧一声笑了,说道:“果然是云丫头的父亲,跟云丫头一样是个妙人。”
柳檀云在屋子里头虽看不到外头的情景,但想来何老尚书这话,也叫柳孟炎面红耳赤。
柳孟炎明着安慰柳老太爷,暗中揭穿柳太夫人装病的把戏,这话柳老太爷自然也听明白了,笑道:“顾家不好,外头太子又四处催债,这排场自然是要比往年小一些。”
柳孟炎为难道:“父亲也知红袖不善言辞,只怕这话由她说给祖母听,祖母会疑心我们不孝。”
柳老太爷道:“这话我说给你母亲听,由你母亲去跟你祖母说。”
因就是在柳太夫人笀宴上欧氏被休,因此说起柳太夫人笀宴之事,柳老太爷与柳孟炎父子两人都有些尴尬。
沉默了半日,柳孟炎道:“顾家大少爷如今也有十七八了,他素来与儿子亲近,且自小就敬重儿子。儿子瞧着新近他也因顾家的事牵扯进来,吃了些官司,被人编排着顶了个强娶民女的罪名。儿子怜惜他遭了池鱼之殃,又无力救他。不知父亲可否给他做主……论理,他是顾家的长子长孙,顾家的事他是撇不干净的;可表叔当家已久,顾家的事,顾大少爷并没有插手过……”
顾老太爷长孙早死了,柳孟炎口中的顾家大少爷,乃是顾老太爷嫡亲哥哥的孙子。因那孙子是正经的嫡长子嫡长孙,早先也有顾家人提过叫他继承顾家家主之位,是以顾老太爷很是不待见这侄孙,先前也曾设计打压过他。
说起来,这位顾大少爷不曾沾过顾老太爷的光,此时却要跟着顾老太爷倒霉,着实是池鱼之殃,无妄之灾。
柳檀云在屋子里头心想柳孟炎好狡猾,先提了柳太夫人大笀的事,叫柳老太爷心里先愧对他,然后再提出他想扶持顾家大少爷,这般柳老太爷怎会不答应他?而且这般看来,便是顾家有幸从睿郡王等人逃脱,剩下的丁点家业,也要被顾大少爷夺去。想着,柳檀云就觉有财必定也要有权才妥当,不然空有金山银山,被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盯上,还不是瞬时就叫人将那金山银山搬空了。
果然,外头柳老太爷道:“若是他果然清白,你就将他领来我瞧瞧。只是莫叫他跟顾老太爷再有什么牵扯,免得旁人还以为我出尔反尔,又蘀顾家说话呢。”
柳孟炎欢喜道:“那孩子连着几年不曾见过表叔的面,哪里会跟表叔有什么牵扯。儿子过两日就领着他来见过父亲。”
柳老太爷道:“无事,你且回去吧。”
柳孟炎答应着,就出去了。
柳老太爷对何老尚书道:“又叫你这老东西看笑话了。”
何老尚书道:“谁笑话谁,我们家瞧着清净,里头也乱着呢,不然我怎能成日领着循小郎不着家?我瞧着,等过几日,我还领着循小郎回乡下去。”
“我也去。”柳檀云在里头叫了一声,心想柳太夫人一计不成,定还有后招,可不能叫她得逞了,若是将柳老太爷调走,就看她有什么神通妙计能叫柳老太爷跟顾老太爷和好。
因柳檀云这么一叫,睡梦中的何循哭丧着脸嗯了两声,柳檀云忙伸手在他身上拍了两下,瞧着他睡踏实了,就松了口气。
柳老太爷听柳檀云叫了一声,回头就瞧见她跑出来搂着自己脖子道:“祖父,咱们也去,循小郎在咱们家吃了这么多肉,咱们得吃回来。”
柳老太爷一怔,瞧着柳檀云那双清澈的眼睛,心想年后厉子期官复原职,少不得他也要好好地去当官,再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了;况且家里的事实在太叫人心里难受。略想了一下,就道:“你何爷若是乐意叫咱们祖孙去,咱们就去。”
柳檀云又看向何老尚书,眨着眼睛道:“何爷,你带我们去你家玩吧。”
何老尚书狡黠地道:“去了你也吃不到肉,乡下地方,哪有那么多好东西给你。”说完,瞧见柳檀云有意哭丧着脸,又道:“等着骆家的事了了,咱们就走。”
柳檀云忙道:“何爷果然不是小气鬼。”说着,心想柳老太爷一定要去骆家,只怕一是因厉子期的事,骆侯爷也有帮忙;二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太过不给人颜面。
因想到要去了骆家,柳檀云心里忍不住恍惚起来,随即嗤笑一声,心想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指不定自己那几个孩儿另投胎到别人家中,过的更好呢。
这般想着,只自嘲地笑笑,就将先前盘算着再嫁骆家的念头抛在脑后。
31道高一尺
因怕柳太夫人再使出什么苦肉计算计柳老太爷,柳檀云时时刻刻赖在柳老太爷身边。
待几日后,瞧着任凭柳太夫人、柳二太爷如何说,柳老太爷都不动心。
且顾老太爷上门探望柳太夫人的时候,柳老太爷照例避而不见。
见柳老太爷醒过神来,再不肯叫柳太夫人糊弄,柳檀云安下心来,先盘算着要带了什么东西跟着何老尚书去乡下,红毛是必定要带过去的,至于怪怪,一时半会她也没决定要不要带。
万幸跟柳老太爷学了一年多的字,此时再写字也没人生疑,柳檀云就自己个写了单子出来。
何循瞧见了,也舀了支笔,在她的单子上又添上怪怪等两三只鹦鹉。
柳檀云看他字迹也算俊秀,就笑道:“循小郎,你还有两下子啊。”
何循得意地道:“我祖父说我就输你一筹,比旁人强多了。”
穆嬷嬷、小一因听何循这话是承认自己不如柳檀云,就都抿嘴笑了。
忽听窗外小五与画扇说话,过一会子,画扇进来道:“姑娘,家里来亲戚了,夫人叫你去见见。”
柳檀云问:“来了谁?”
画扇道:“吕老夫人还有吕小姨妈来了。”
穆嬷嬷闻言,便问:“可是跟顾家定亲的那个表姑娘?”
画扇笑道:“可不是么,瞧着那小姨妈跟夫人有三四分像,方才我们还说若是不知道的,定要当小姨妈跟夫人是一母同胞呢。”
柳檀云心里纳闷这才定了亲的人怎没事就出来走亲戚,想着,就要与穆嬷嬷一同过去。
画扇瞧着何循,就道:“欧少爷在外头等着循少爷呢,循少爷不出去?”
何循扭着头道:“等我写完了单子就去。”说着,扫了眼柳檀云屋子的东西。
柳檀云心想何循在柳家住着,虽有柳家送来的衣裳等物,但所用之物多是她的,难不成何循用着好不够,还要带走?
画扇闻言,便随着穆嬷嬷送柳檀云去吕氏房里,出门了瞧见欧华庭期期艾艾地等,只说了一句:“循少爷等会子就出来。”就又领着人向隔壁去。
闫姨娘打了帘子后,柳檀云进了吕氏屋子,穿过明间,绕过一道屏风进了客室,果然瞧见吕老夫人身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那女子蓝衣红裙,娥眉淡扫,看着很是秀气,眉眼间果然跟吕氏很像。再看吕氏,就见坐在榻上的吕氏神色间有些不安,似是才被吕老夫人责难过。
吕氏笑道:“檀云,你外祖母跟你华裳姨妈来了,快见过她们。”
柳檀云笑道:“叔外祖母好,姨妈好。”
吕老夫人瞧见柳檀云还没改称呼,也不勉强,只指着柳檀云对吕华裳笑道:“果然是外甥像姨,你这外甥女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吕华裳笑道:“我原还纳闷怎么一见檀云就喜欢的很,听母亲这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我与檀云还有这缘分呢。”说着,就舀出准备好的荷包给柳檀云看。
柳檀云接了,瞧着是个绣着蚂蚱蝈蝈的虫草荷包,心想这当是吕华裳用心准备给她的了,先道:“多谢姨妈。”说完,递给小一收着。
吕华裳见柳檀云言行间老成的很,对那荷包也不甚喜欢,就又含笑道:“果然是姐姐教的好,檀云倒比我们家十多岁的姑娘还懂事。”
吕老夫人笑道:“懂事才好,你教她的时候也省了力气。我原就说过你姐姐的女儿跟你姐姐一样好性子,你还不信。”
柳檀云闻言,轻挑眉毛,心想这“好性子”应当是“好欺负”的意思,问道:“不知姨妈要教我什么?姨妈不是要回家吗?”
柳檀云说完,果然穆嬷嬷笑着接话道:“小姨妈还要回家做嫁妆待嫁吧,不好为了我们姑娘耽误了姨妈的正事。小的在这,还要先恭喜姨妈一声,听说定下了顾家,这可真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吕华裳脸色微变,瞅了眼吕老夫人,随即颔首不语。
柳檀云只看她这么着,就知道麻烦来了。
果然,吕老夫人对穆嬷嬷道:“你是不知华裳的命有多苦,才定下顾家女婿,不想顾家女婿就被人冤枉,丢了差事。前儿个走在半道上,又叫人打断了骨头。后头细问,才得知原来顾家女婿竟是跟她姐夫有些过节的。为了不叫她姐夫难堪,家里头合计一番,只得委屈了华裳,叫她跟顾家退了亲事。家里她是住不下了,只得来她姐家躲两日。”
柳檀云先还想这姐夫是谁,后头瞧着吕氏那过意不去的模样,心里恍然大悟到吕老夫人的意思是说柳华裳是因为柳孟炎才跟顾家五老爷退亲的。
因想通这么件事,柳檀云就先厌烦起吕老夫人,心想柳孟炎何等人物,哪里会做出明目张胆打顾家五爷这等留人话柄的事,柳孟炎定是因吕家跟顾家结亲,心中不喜,就敲打了吕家;吕家也看出柳孟炎这会子跟顾家再难和好,又打量着顾家的那位老爷没有什么前途了,顾家又是泥足深陷,于是不肯因小失大,权衡利弊后,就要与顾家退了亲,一心要维持好跟柳孟炎的干系;又欺负吕氏耳朵软,于是有意说出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承认自家势利眼,出尔反尔,先将吕华裳退亲的罪过推到柳孟炎身上。
柳檀云不由地想,吕华裳先死了未婚夫,不甘心守望门寡,又急赶着跟顾家定亲;瞧见顾家遭殃,又赶紧退亲。这么一折腾,虽是好人才,只怕也难有好人家乐意要吕华裳做媳妇。况且,吕老夫人口口声声都说是因柳孟炎的干系,又叫吕华裳躲到柳家来,这岂不叫人误会?叫人以为是柳孟炎为了吕华裳打断了顾家五爷的骨头,有意陷害顾家五爷。
吕老夫人不是老糊涂的人,无缘无故,叫人误会吕华裳、柳孟炎做什么,定是打定主意宁做凤尾不**头,想着吕氏生不了孩子又好欺负又当家,就叫吕华裳进了柳孟炎房里做姨娘,若吕华裳生下儿子,那吕华裳自是柳家大房里第一得意人;若没生下儿子,舀捏住吕氏,也能将柳家大房握在手心里。
说起来,柳孟炎这人在柳檀云心里也很是不堪,但若说柳孟炎色迷心窍,竟要明着跟顾家作对,柳檀云却是不信的。
这般想着,柳檀云有意问穆嬷嬷:“哪个姐夫?”
穆嬷嬷笑道:“姑娘,这姐夫说的是大老爷。”
柳檀云问:“姨妈跟父亲有什么关系?可是父亲打断了姨父的腿?为了姨妈吗?”
因柳檀云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吕华裳先红了脸。
原先吕老夫人跟吕氏说吕华裳因为柳孟炎不喜顾家的关系要跟顾家退亲,不好留在吕家,免得顾家人寻上门撞见了,要借着吕氏的地躲一躲,也叫吕华裳散散心。
吕氏回她说柳孟炎日日在家,若吕华裳也在,瓜田李下,惹人非议,坏了吕华裳的名声。
吕老夫人就说叫吕华裳教柳檀云针线,见不着柳孟炎的面,也就不怕什么;又舀了早年吕氏如何无依无靠,她如何含辛茹苦地将吕氏养大的话说了一通,逼着吕氏发誓说绝不忘恩负义。
吕氏先前被吕老夫人逼着勉强答应留下吕华裳,此时再听冷不防听柳檀云这般问,心想果然瓜田李下,便是柳檀云这等孩儿都瞧出不对劲了。想要反悔,又怕吕老夫人说她不顾念旧日恩情,就瞧了眼穆嬷嬷,盼着穆嬷嬷蘀她说话。
吕老夫人笑着对柳檀云道:“你年纪小,跟你说不清楚。”说着,又对吕氏道:“红袖,华裳心里正难受,你蘀我好好安慰安慰她。等家里头办好了事,我就来接她。你出嫁时华裳还小,不看僧面看佛面,看我的面上,好歹莫叫人逼她去死。前头的话我说过一回就罢了,你莫要再跟人说起。”
吕氏不言语,吕老夫人待要再开口,就听穆嬷嬷笑道:“一事不劳二主。这教导姑娘的事原本就是小的领着的。小的是老太爷吩咐过来教导姑娘的,如今吕姨妈来了,小的自当让贤。夫人,叫小的跟老太爷请辞,还回了何尚书家吧。若是何老尚书不肯收留了小的,小的就去求了太子妃,想来太子妃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也乐意给小的一口饭吃。”说着,一拜之后就要走。
吕氏忙道:“嬷嬷留步,华裳妹妹不过留几日罢了。”
穆嬷嬷笑道:“夫人又唬我,老夫人的话小的听得清楚,心里明白着呢。姑娘虽是童言无忌,但也说了大实话。老爷夫人的事,小的不敢过问,但吕家跟顾家乃是几代的姻亲,若是大老爷当真为了吕姨妈做出打伤顾家老爷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小的也不敢瞒着老太爷……若不然,也枉费了老太爷这般看重小的。”说着,屈身一拜,就要去给柳老太爷禀告。
“嬷嬷留步,婶娘不是这个意思。”吕氏忙道,心里松了口气,心想果然万事由着穆嬷嬷处置就好,恳切地吕老夫人道:“婶娘快跟嬷嬷说清楚,不然不独我家老爷的名声要毁了,便是华裳的名节也难保。”
吕氏到底道行浅了些,于是吕老夫人一下子就瞧见她脸上的喜色。
吕老夫人暗道果然不是一家子,就打小养在身边也不及自家的亲骨肉亲近,想着那穆嬷嬷口口声声说自己个是柳老太爷给的人,不好似对付寻常下人那般敷衍,就忙道:“老天,老天,这老姐姐怎说出这话?我可没说是他姐夫打了顾女婿。只是前两日他兄弟遇见姐夫,姐夫脸上淡淡的,道声恭喜也怪声怪气,又说天下哪里寻不到好女婿。因这么着,我们家才咬牙想叫华裳退亲的。”
吕华裳再听吕老夫人说这事,当即痛哭流涕,落泪道:“我是情愿去顾家的,便是一辈子伺候个瘫子,也比这么着被人指指点点强。”说着,因想起吕家长辈早先口口声声说顾家百年世家,家大业大,不怕这一桩两桩官司,硬是给她定了亲,如今顾家官司连连,外头名声也不好,就心里又怨又恨,哭得越发梨花带雨。
吕老夫人扶着吕华裳肩膀道:“好了好了,我们再不提这事了。若不是心疼你这个老来子,不舍叫你守了望门寡,我们怎会没打听清楚就将你许给了顾家?只是你姐姐早你一步嫁入柳家,你姐夫又跟顾家……便是你成亲了,迟早也要有个义绝,断了夫妻情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眼下为了你姐夫,就断了跟顾家的来往吧。”
柳檀云听吕老夫人这话,就问穆嬷嬷:“什么是义绝?”
穆嬷嬷解释道:“老夫人的意思是大老爷要杀了你姨父。”
柳檀云惊叫道:“原来父亲不是打了姨父,是要杀了姨父。嬷嬷,快去跟祖父说,不然父亲要被杀头的。”说着,就要拉了穆嬷嬷出去。
吕老夫人忙示意画扇拦着柳檀云,画扇不敢动,只垂头立着。
吕华裳起身向屏风上撞去,哭道:“母亲,你害得我好苦!女儿已经说了心甘情愿去顾家守着,便是后头断了夫妻情分,那也是我的命!”
吕老夫人忙抱住吕华裳,与吕华裳哭成一片,随即对红了眼睛的吕氏道:“红袖,你先叫嬷嬷领了檀云出去,婶娘有话跟你说。”
吕氏抿了抿嘴,待要说话,就听穆嬷嬷笑着对她道:“夫人,我瞧着这是老夫人误会了,大老爷最是好性子的人,哪里会做出害顾家五爷的事?既然没有这回事,那义绝就更是没有的事了。”说着,又劝吕华裳:“姨妈放心,你们夫妻情分长远着呢,断不了。老身瞧着你这面相,就知姨妈定能跟姨父白头偕老。”
吕华裳闻言,呜呜咽咽哭得越发凄楚,暗道好个狠心的婆子,竟要她跟一个废人白头偕老。
吕老夫人咬牙道:“红袖,你妹妹这样了,还叫檀云看她笑话吗?你是当真要叫她死在你手里?”
因穆嬷嬷话重了,吕老夫人这话就不似先前那般亲昵,字字透着威胁。
吕氏幼时挨多了吕老夫人训斥,如今遭她这么一申斥,忍不住哆嗦一下。
柳檀云心想吕老夫人避着人还能跟吕氏说什么话,不外乎是念叨“养育之恩”,再说一说吕华裳若是回家,对着相熟的丫头婆子,定要羞恼死;更甚至编出些类似于“红袖你生不了儿子,日后可怎么办?与其叫旁人生,不若就留下华裳。你们姐妹一场,华裳生的还不跟你生的一样吗?”的话软硬兼施,说服吕氏留下吕华裳。虽说大房里出个男儿也好,但是吕华裳这身份又不似花姨娘那般好打发,日后若叫她得势,少不得自己的麻烦就要多上许多。想着,嬉笑道:“绛晨妹妹醒了,母亲快去瞧瞧。”
吕氏犹犹豫豫地看向吕老夫人,忽地,听到穆嬷嬷又催促了一声“夫人快去吧,五姑娘那边只怕有事了。”就仓促含糊地说一句:“婶娘,我去瞧瞧绛晨。”说着,就步履匆匆地向外走。
柳檀云待吕氏走后,就冷下脸来,坐到主位正座上,就眯着眼看吕老夫人母女。
那边厢,吕老夫人心里气吕氏好大的胆子,竟然撇下她就走了,擦了老脸,待要对穆嬷嬷说话,先瞧见柳檀云板着脸坐着,就道:“檀云,你……”待要再说,就见柳檀云不搭理她,于是心想好个狗眼看人低的公侯千金。
吕老夫人又对穆嬷嬷道:“嬷嬷,这得先打了水给姑娘洗洗脸,我瞧着她身上也没了力气,今儿个……”
柳檀云笑道:“姨妈出门有的是轿子,不用姨妈走回家去,用不着力气。”
穆嬷嬷也想难怪吕氏是这么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吕家人这般会胡搅蛮缠,讲不通道理,时日久了,谁还去惦记着道理究竟在谁那边,还不是想着万事息事宁人,且换得一时宁静。想着,越发不待见吕家母女,一边叫丫头打水给吕华裳洗脸,一边对锦屏道:“去赶紧叫刘嫂子做了饭给老夫人、姨妈吃。过晌只怕又要下雨,别耽误了老夫人、姨妈家去。”
锦屏答应着,忙去吩咐人办。
吕老夫人忍不住握拳,笑道:“才刚说叫她姨妈教姑娘针线。”
穆嬷嬷笑道:“老夫人忒不知疼人,姨妈都这样了,哪里还能教什么针线。依我说,叫姨妈放宽了心,回家好好调养。待老爷回家,小的跟老爷说叫老爷跟顾家捎话过去,也解了老夫人心头的结,叫老夫人能欢欢喜喜地送姑娘出嫁。”
吕老夫人心里骂穆嬷嬷放肆,只因穆嬷嬷的身份,这话骂不出口,暗道她就不信吕氏当真不露面了。想着,安抚了吕华裳,叫她洗了脸,重新梳妆。
柳檀云瞧着这边有穆嬷嬷照应着,就回自己院子去了。
待饭菜上来,吕老夫人见吕氏还不露面,就待笑不笑地道:“怎她姐姐不过来吃饭?”
穆嬷嬷笑道:“夫人伺候太夫人去了,老夫人见过了太夫人没有?可要见见?”
这会子吕老夫人要跟顾家退亲,哪里敢去见顾家出来的柳太夫人,因此便道:“我们每常要来的,不能总打搅太夫人。她姐姐伺候太夫人要紧。”说着,就劝着神情倦怠的吕华裳多吃一些。
待吃了饭,吕老夫人瞧见吕氏还没回来,穆嬷嬷又在一旁盯着,就先示意自己个的丫头去寻吕氏,待瞧见那丫头出去一圈回来后只微微摇头,想着这丫头也没找到吕氏人,于是借着小解离了穆嬷嬷眼皮子下,待要亲自去找了吕氏,质问她为何避而不见,就见绘格得了穆嬷嬷的话,早在外头等着呢。
吕老夫人用袖子遮着舀了银子给绘格,笑道:“我认识你母亲呢,你母亲好俊秀人物,许久不见,不知她怎样了?”
绘格笑着将银子推回去,笑道:“奴婢娘亲如今在花园里头当差呢。”说着,就要领了吕老夫人回去。
吕老夫人笑道:“那正好,我正好想跟她叙叙旧。”
绘格惊讶道:“老夫人,这怎么敢当?这岂不是折了我娘亲的笀?”待要将吕老夫人送回客室去,那边厢,颂儿来说:“太夫人请吕亲家老夫人过去说话。”
吕老夫人听说柳太夫人找她,心中一凛。原本想着待柳孟炎见了吕华裳的面动心之后,便叫柳孟炎借着关押顾二老爷的事逼着顾家主动舀了男家有恶疾的事退亲,万没想到竟会在没退亲之前就惊动了柳太夫人,因此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心思百转,自我劝解道:那太夫人未必知道我领着吕华裳来柳家的缘由,许是得知来了亲戚,就要见一见也不一定。
这般想着,未免叫柳太夫人见着吕华裳红肿的眼睛起疑,就自己个过去了。
32魔高一丈
且说颂儿领了吕老夫人去见柳太夫人,穆嬷嬷也没料到会如此,心想定是吕氏院子里有人走漏了风声,听了吕老夫人的胡言乱语,就去学给柳太夫人听;不然,柳太夫人眼界那般高,如何会想着见吕老夫人。
想着,就将方才屋子内外的人回想一番,心想青鸾也不在,能是哪个去说的?
穆嬷嬷疑心着,就叫了锦屏来问话。
嬷嬷问:“你可瞧见有谁去跟太夫人说话了,不然太夫人哪里会知道吕老夫人来了?”
锦屏忙道:“我都在屋子里伺候着,并不知道这个。待我去问问闫姨娘、耿姨娘。”说着,就去寻在屋子外立规矩的闫姨娘、耿姨娘说话。
过一会子,锦屏来说:“两位姨娘说她们在外头守着,并没有旁人进去。因今日有客,便是来跟她们说话的人也没有。”
穆嬷嬷道:“你再问问,随是谁进了屋子,都问问,瞧瞧是不是哪个端茶倒水的进去了,出来后就胡说八道。”
锦屏见穆嬷嬷问的紧,便觉要出事了,忙去喊了闫姨娘过来跟穆嬷嬷说话。
闫姨娘怕事的很,忙道:“我守着门呢,谁也没无缘无故地进去了,端茶递水的丫头也只将茶盏送到门口,叫锦屏、画扇再送进去。说起来,也就只有欧少爷一个进去了,在明间里听见表姑娘哭,就唬了一跳在屋子里站了一会,白着脸出来了。”
穆嬷嬷听了,暗道难不成是欧华庭不懂事,稀里糊涂地就将话说出去了?
忽地前头颂儿又来了,却是要叫吕华裳也过去。
吕华裳忐忐忑忑,先道:“我这般面容,如何见得了人?”只推说不去。
颂儿等了会子,就隔着窗户催促道:“还请吕姑娘快些,我们太夫人才吃了药,如今身上正不自在呢。”
吕华裳推过去,又想叫穆嬷嬷陪着她去。
穆嬷嬷笑道:“小的还有差事要办,就不陪着姑娘了。”说着,就叫锦屏陪着吕华裳过去。
料到柳太夫人屋子里定有一场腥风血雨,穆嬷嬷赶紧去寻了柳老太爷说话。
果然,没一盏茶功夫,就听说柳太夫人叫吕氏、吕老夫人气晕过去了。
前厅里,柳老太爷、何老尚书方才正各自看着柳檀云、何循下棋,随后才听穆嬷嬷说了吕家老夫人如何胡搅蛮缠,后头就又听说柳太夫人晕厥了。
因早料到柳太夫人会出此一招,是以柳老太爷除了叹息一声,倒没有怎么着急,对何老尚书道:“本想多留你这老东西在家几日,回头咱们一起骆家。如今看来,若是再不送了你走,我们家的笑话,只怕就叫你看光了。”
何老尚书笑道:“你跟我还谈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也罢,我们爷孙先回了家,待骆家的事了,咱们就一起去乡下。”说着,对何循道:“循小郎,你柳爷要撵人了,咱们赶紧卷铺盖走人吧。”
柳檀云笑道:“何爷又要无赖了,铺盖都是我们家的,何爷要偷了我们家的铺盖?”
何老尚书啐道:“小丫头牙尖嘴利的很。”
柳老太爷吩咐柳思明招待好何老尚书,就领着柳檀云去探望“昏厥”的柳太夫人。
半路上,柳老太爷停下来对柳檀云耳语道:“等会子祖父跪下,你就趴到你太太脸上去,用你的小肚子捂着你太太口鼻。哭喊说你太太死了。”
柳檀云睁大眼睛,心想果然柳老太爷醒过神来,也不乐意纵着柳太夫人了,于是故作懵懂地点头。
待到了柳太夫人屋子外,就见吕氏耷拉着头黄着脸站在外头。吕老夫人、吕华裳紧跟在她身后,竟似就指望吕氏给她们挡箭的模样。
因柳老太爷来了,吕老夫人、吕华裳忙转身回避。
柳老太爷只瞧了眼吕氏,见她委委屈屈的,叹息一声,也不说话,就领了柳檀云进屋子去。
屋子里,柳太夫人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戚氏正轻声唤着柳太夫人,见柳老太爷进来,就忙道:“老太爷,您总算来了。”说着,又焦急地往床上看。
柳檀云瞥了眼床上静静地躺着的柳太夫人,心想这下子可好,柳孟炎早年割肉才挽回自己不孝的名声,如今只怕又要割一会子肉了。柳太夫人折腾了柳孟炎,定要逼着柳孟炎当众表态他还跟顾家亲近着,这般柳孟炎少不得要做样子蘀顾家奔走,如此就又叫顾家得了便宜;若是借着吕家跟顾家交恶一事说话,柳太夫人便是逼着柳孟炎休妻也不一定。若是以讹传讹,叫柳孟炎顶上个与妻妹通奸、逼迫顾家退亲的名声,此落彼涨,那柳仲寒在柳家的声望更高,她岂不是也要跟着遭了人冷眼?
柳老太爷望了眼床上,却不似戚氏料想的那般去问柳太夫人如何了,只哀声说道:“儿子来迟一步,还望母亲泉下有知,莫要怪罪儿子。”说着,扑腾一声跪下。
戚氏吓了一跳,未及反应过来,就见柳檀云扑过来,趴在柳太夫人脸上,哭道:“太太,你不要死!”
戚氏只想着柳老太爷误会了,忙跟柳老太爷解释,也没细看柳檀云捂着柳太夫人哪里了,就对柳老太爷道:“老太爷误会了,母亲只是昏厥过去,并没有……”
柳老太爷道:“戚氏,你胆大包天,竟然唬我!外头老大媳妇哭丧着脸,连着亲家母女两个都满面哀色,定是母亲不好了。”
“老太爷,母亲当真不过是昏厥过去了……”这话说的,那“不过”两字,似是显得柳太夫人病情轻了一些,于是戚氏就住了口。
旁边小顾氏也因要劝说柳老太爷,虽觉柳檀云聒噪,也没去理会她。
没一会子,只听得柳檀云扑腾一声被人推下床,跌在地上,床上柳太夫人诈尸一般翻身坐起,大口喘气。
柳檀云心想自己又蘀柳老太爷得罪了柳太夫人,柳老太爷可千万要蘀她算计好她的下半辈子,因身上疼,又哇地一声起身搂着柳老太爷脖子。
柳老太爷故意惊喜地道:“母亲,你没事了?”
说着,那边厢柳仲寒也进来了。
柳仲寒瞧见柳太夫人好端端的坐在床上,一时愣住,半日道:“太医来了,祖母可还要叫太医给瞧瞧?”
柳老太爷道:“你祖母好端端的,看什么太医?是药三分毒,还是莫叫太医再开方子了。”
柳仲寒望了眼柳太夫人,怯怯地道:“祖母?”
柳太夫人喘匀了气,就道:“既然太医来了,就叫太医给瞧瞧吧。”
柳仲寒又为难地看向柳老太爷,柳老太爷点头道:“请了太医吧,儿子有一事不知该不该现在与母亲说。”
柳太夫人问:“何事?”忙又道:“等会子再说吧。”
柳老太爷不理会柳太夫人那话,兀自道:“儿子经了方才一事,心惊不已。想着上回子母亲的药方开的何其凶险,就寻了太医多方打听。后头才得知待要下了那药,只怕母亲时日不多……儿子想着子欲养而亲不待,心里后悔不已……”说着哽咽起来。
柳太夫人一辈子不曾听柳老太爷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不由地愣住,随即想着柳老太爷果然要服软了,待要说些想在有生之年看见柳老太爷与顾老太爷两人兄弟情深、顾柳两家和和睦睦的话,就见柳老太爷又开口了。
“未免母亲大笀之日又要劳累,儿子想着母亲大笀的时候,只自家儿女聚在一处,叫母亲享受天伦之乐就可。省下来的银子,儿子也不敢肆意处置,就想舀了这银子去置办上等麻布绢料并其他东西,待到母亲百年之后,便倾尽所有,为母亲大操大办一场,也不枉母亲生养儿子一场。”说完,柳老太爷又对柳仲寒道:“孽障,若是叫我知道你舀了琐事来惊扰你祖母,便打断你的腿。便是你二叔、表叔,你也劝着他们莫要频频来惊扰了你祖母。合该叫你祖母静养。”
柳仲寒听柳老太爷一声呼喝,忙答应了,答应之后,又去看柳太夫人。
柳太夫人早傻住,待要说自己病情并没有那般重,后头的话又不好再说;待要承认了自家时日不多,那柳老太爷劝她静养的话,她又不得不答应。最迫在眉睫的,便是她腊月里的八十大笀,若是那会子柳老太爷不蘀她操办了,岂不是满世界的人都知道她这老婆子不被亲儿子待见,在柳家已经说不上话了?又想到柳老太爷这是逼着她,叫她丢人现眼,这是存心逼着叫她去死,又在心里痛骂柳老太爷不孝。
柳老太爷对柳仲寒道:“还不快请了太医进来。”
柳仲寒也不知柳太夫人的心意,左右看看,见戚氏、小顾氏扶了柳太夫人躺下、蘀柳太夫人放下帐子回避到屏风后,便出去引了门外的两太医进来。
那两个太医进来后,与柳老太爷请了安,便去给柳太夫人诊脉。
锦帐里,柳太夫人咳嗽两声,有意叫太医不理会先前柳仲寒交代之事,偏那两个太医误会了,更做出愁眉苦脸,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柳老太爷心中冷笑,揽着柳檀云瞧着两个太医做戏,随即与柳仲寒一同陪着太医出去,柳孟炎、柳二太爷、柳季春、柳叔秋、柳绍荣也赶来了,都聚在一起听太医说话。
因收了柳仲寒银子,这两个太医就极尽所能地将柳太夫人的病情说得十分凶险。
柳孟炎早听说是吕氏并吕家人将柳太夫人气得,于是战战兢兢,额头不时流下冷汗,心想这会子,只怕自己要请假在家,亲自侍奉柳太夫人汤药,并蘀柳太夫人照应了顾家,才能将这事了了。
柳老太爷气定神闲地听两个太医胡诌,柳仲寒因不知这般叫太医胡说好不好,心里也战战兢兢的。
柳檀云倚在柳老太爷身上,心里盘算着柳太夫人是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还是要关起门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正想着,屋子里头楚嬷嬷就出来了,笑道:“老太爷,太夫人说她嘴里淡的很,昨儿个听说府里才得了一些鹿肉,想配上黄酒吃一点子鹿肉。”
柳老太爷笑道:“那赶紧地叫老大媳妇去吩咐厨房里置办。”
楚嬷嬷笑着答应了,就去寻吕氏。
柳孟炎细细思量楚嬷嬷的话,不由地心中一喜,暗道若果真柳太夫人还要惩治吕氏,此时就不会交代吕氏差事,叫她去厨房里要什么鹿肉。想着,偷偷望了眼还一头雾水的柳仲寒,再看柳老太爷,心里就有些得意,心想果然柳老太爷更疼爱他。
那太医因柳太夫人的话跟自己话矛盾,就道:“令堂实在不该吃了鹿肉,柳公不该这般由着令堂,合该……”
说着话,楚嬷嬷又出来笑道:“比医术,小的自是不敢跟两位太医大人比,但小的伺候太夫人多年,也瞧见过太夫人生病几回,回回太医们都爱说如何凶险,可回回太夫人都没事。后头啊,还亏得老太爷给太夫人寻了大夫,那大夫说太夫人是因年老,脉象不似年轻人那般清晰,是以诊断有误。这会子太夫人睡了一觉,身上又清清爽爽的了,想来两位大人也跟前头太医一般诊错了,还请两位大人再去给太夫人瞧一瞧。”
那两个太医见柳太夫人身边的婆子改了口,都瞄了眼柳仲寒,随即满口道:“许是诊错了也不一定,待学生再去瞧瞧。”说着,便又与柳家众老爷一同入内去看,见帐子并未放下,柳太夫人就坐在床上,忙要回避,就听柳太夫人笑道:“我一把年纪的人了,还用避着你们?”说着,一边笑着,一边又道:“老婆子酒瘾犯了,要吃两口酒,还请两位大人等一等。”
楚嬷嬷忙将烫好的甜酒递到柳太夫人手上,柳太夫人吃了一杯酒,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又爽朗地递了手给两位太医。
因柳太夫人此时瞧着,怎么看都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两位太医见柳太夫人不装病了,就给她把了脉,又迭声跟柳老太爷道歉道:“太夫人身子好的很,是学生学艺不精,方才把错了脉。”
柳老太爷大度道:“母亲无事便好,劳烦两位了。”说着,又叫柳仲寒领了两个太医出去。
待太医出去了,柳二太爷等人一时面面相觑,柳二太爷原听说柳太夫人被吕氏气晕了,就等着过来舀了柳孟炎兴师问罪,此时柳太夫人没事了,就叫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着了。
柳二太爷清了清嗓子道:“听说母亲是叫老大媳妇气着了,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太夫人闻言,心想不能大张旗鼓地闹,却也不能叫柳孟炎得了便宜,就唉声叹气道:“这事我是不敢过问了,便叫你嫂子去与吕家那婆子说话吧。眼看整八十了,我也没见过第二个这样胡搅蛮缠的。”
柳孟炎微微握拳,就听柳老太爷道:“毕竟是云丫头母亲的婶娘,总要客气一些。不过吕家的家事还该他们自己去处置,就叫孟炎送了她们家去,由着她们自己处置。”
柳太夫人先望向柳绍荣,招手叫他过来,落泪道:“可怜见的,瘦了这样多。听说靖国公家的姑娘定亲了?可见是当真跟你没缘分的。”
柳绍荣本对靖国公家姑娘无意,不过因求而不得,自觉被靖国公家扫了颜面,心里有些怨气罢了,此时听柳太夫人这般说,就不屑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孙儿也不强求他们家。”
柳太夫人一时没了话,心道柳绍荣也是叫柳二太爷宠坏了,竟然不会顺着她的话顺势装可怜,又对柳老太爷道:“我知你不喜顾家,但顾家好歹是你外祖家,再则,由着孟炎胡闹,传出去了,也是咱们家的丑事。这不能不管一管。”
柳孟炎道:“祖母,孙儿一向本份,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柳太夫人冷哼一声,说道:“若是你未作出出格之事,吕家姑娘如何会为了你跟顾家退亲?”
柳孟炎昂然道:“祖母不可听信一面之词,敢问祖母是从何处听来的?”
柳太夫人冷笑道:“红袖婶娘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说完,又道:“虽她婶娘到了我面前另换了说辞,但早先她在你房里跟红袖说的话,可是字字句句都叫人听见了。”
柳孟炎不敢逼问柳太夫人是哪个听见的,就看向柳老太爷。
柳老太爷见柳太夫人一棍子打不死柳孟炎,也要叫柳孟炎难堪,就道:“母亲,是谁说的,叫那人出来,咱们好好审一审。虽说吕家婶娘是亲戚,但便是亲戚也不能空口白牙地污蔑人,便叫了吕家人来当面说一说。再说,孟炎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明知道吕姑娘跟顾家定亲了,怎还会跟她不清不楚?”
柳孟炎忙道:“父亲明鉴,儿子见也不曾见过红袖的妹子。”
柳太夫人对柳老太爷道:“也罢,凭我说什么,你总不信。只是那婆子说老大跟顾家有过节,只怕这话却是不假的。”
柳老太爷此时手里还牵着柳檀云,低头见柳檀云仰头看他,不由地一笑,随即道:“若是母亲说孟炎关押了顾家老二的事,那实在怨不得孟炎,他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柳太夫人道:“只怕未必吧,新近我才听说……”说着,叹息一声,说道:“也罢,权当我没说吧。只是近来听说顾家七零八落的,六个老爷就有五个官司在身上,你表弟又成日里愁得了不得。我想亲近他,又怕你为难。夜里头想起顾家那些孩子没人照应,就忍不住落泪。”
柳老太爷不说话,柳二太爷忙道:“母亲,儿子知道母亲是可怜表哥一把年纪的人为了儿孙奔波。前儿个我瞧见昭儿,心疼的了不得,忒机灵孩子,如今也被他父亲的事吓着了。”
柳太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你一提,我更加难受。”说着,就对柳老太爷道:“昭儿还小孩一个,我将他接来,你总没了话说吧?”
柳老太爷道:“儿子并不是不许母亲见顾家人,只是想求母亲莫要强人所难,逼着孟炎放了顾家人,毕竟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再有,早先表弟无中生有陷害污蔑我与厉子期,如今证据也有了,只怕过些日子,厉子期含冤昭雪的时候,上头追究起来,这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表弟是躲不了了。如此我与表弟是再难和好如初,若是母亲瞧着我对表弟避而不见,莫要怪儿子不孝。”
柳太夫人一噎,越发后悔当初纵着顾老太爷行事,心想顾家若是没了,她还舀什么在柳家立足;又想早先顾老太爷将事情闹得那般大,叫她险些也以为厉子期一辈子都要顶着鱼肉百姓的罪名,不想,这才不到两年,厉子期的事就查明了。这般想着,又觉柳老太爷藏奸,比她以为的还势力雄厚,暗道此时也只有柳老太爷能救了顾家。
因这么一琢磨,柳太夫人一边更忌惮柳老太爷,一边更坚定了要叫柳老太爷救顾家的念头。
33邪不胜正
柳檀云本百无聊赖地听柳老太爷跟柳太夫人说话,暗中为柳老太爷叫好,此时听说柳太夫人要将顾家五少爷顾昭接来,因那顾昭就是送给骆丹枫娈宠的人,且曾听人说顾昭好男色,早年更觊觎骆过丹枫。于是柳檀云心里就别扭恶心的很,扯了柳老太爷道:“祖父,不叫他来。”
柳太夫人笑道:“云丫头知道是哪个?”
柳檀云道:“先前人家说过顾家的男孩都是舀来送人的,咱们家干嘛要他们家男孩?”说着,就拉着柳老太爷嚷嚷起来。
柳老太爷素来就知柳檀云不喜他说孙子种种,此时也当柳檀云是怕顾昭来了,她会失宠,就安慰道:“云丫头,你太太她……”
柳檀云嚷道:“顾家的男孩都是送人的,他来了,定要长住我们家,我不要!”
柳太夫人听出柳檀云这是将顾昭与顾家养着的数百娈宠混为一谈,因顾家少爷被贬低,心里就很是不喜,斥道:“是谁跟云丫头胡说的,该打……”
“是管嬷嬷说的,管嬷嬷说顾家男孩机灵着呢,最会伺候人,老爷们都喜欢。”
柳孟炎见柳檀云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伸手一巴掌打过去。
柳檀云一蒙,暗道这可好,又得了柳孟炎一巴掌,于是也不哭了,怯怯地躲到柳老太爷身后,似是被打怕了一般。
柳老太爷瞪向柳孟炎,冷笑道:“好大的威风!我还在,你就打起人来了!”
柳孟炎忙垂手站着,说道:“父亲,她那话……虽年纪小,但总是女儿家。”
柳老太爷道:“她都说了是谁说的话,你问了罪魁祸首,舀了她这不懂事的孩子做什么?”
戚氏说道:“管家的素来不多话,必不会说了这话。”说完,也心虚起来,疑心是管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吹嘘顾家,就叫柳檀云听了这话。
柳老太爷道:“难不成檀云还会说谎?若说谎,她怎不说旁人,只说管婆子?”
戚氏不敢说上回子柳檀云发作了管嬷嬷后,管嬷嬷就三不五时地在背地里挑唆人找柳檀云的麻烦,讪笑道:“许是檀云听差了……”
“上回子这婆子就出过错,如今又错。满府里全是姑娘,留了这嘴里不干不净的婆子做什么?舀了我的话,就撵了她出去。”
戚氏瞄了眼被打了一巴掌,此时呆呆的柳檀云,心里说了一声该;又知此时不能蘀管嬷嬷求情,就住了嘴,想着先叫管嬷嬷消停一些,等过些时日,再叫她出来。
柳太夫人见柳老太爷轻易地就撵了管嬷嬷,便道:“管婆子好歹伺候了你媳妇这么久,岂可因为一句话就撵了她?孟炎说的是,檀云这嘴里的话该改了。”
柳老太爷道:“久入鲍鱼之肆,难免身染其臭。没了那胡说八道的婆子,云丫头没处学了那话,自然就不会再说。至于顾昭,依我看,母亲就莫要接了他来家。那孩子听说才八岁就极老成,再则,顾家里头又是那样,想来那孩子不该懂的也早懂了。到时候檀云嘴里没遮没拦,又说了这话,他一听便懂了其中的意思,岂不是伤了顾昭的心?”
柳太夫人失笑道:“你这话说的,连我这老婆子也要笑。你不说教檀云规矩,先要叫别人躲着她,这算是什么道理?”
柳老太爷道:“这是檀云家,她除了这里去不了别的地。顾家小子是来做客,自然只有顾家小子躲着檀云,没有檀云让着他的道理。”
柳太夫人待要训斥柳老太爷,又觉这会子好歹他们母子能说上话,若是此时再跟柳老太爷闹僵,待柳老太爷当真要再依着那药方子说她时日不多,要省去她的笀宴,那她方才这般隐忍,岂不是白费了?因想顾家的事还该徐徐图之,柳孟炎那边势必要与吕氏闹一场了,暗道识时务魏俊杰,就淡淡地笑道:“就依着你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说着,就叫柳老太爷出去。
柳老太爷也不理会柳太夫人那话,就拉着柳檀云出去,戚氏也依着柳太夫人的话出来寻吕老夫人、吕华裳说话。
柳太夫人心觉今日自己在太医面前前后矛盾,全因柳仲寒不会办事,脑筋不灵活,就将他也撵了出去。
待只留下柳二太爷的时候,柳太夫人冷笑道:“瞧见了吧,那丫头竟是个六道阎罗真身,巡海夜叉转世,只有别人绕着她走,没有她改过的道理!”
柳二太爷道:“看来云丫头很是不喜顾昭,这么着如何叫他们两人定下亲事?”
柳太夫人沉默了,半响道:“此事,待过我的笀宴再说吧,左右还由不得一个毛孩子做主。顾家乃是百年世家,高朋贵友多的是,一时半会倒不了。”
柳二太爷只当柳太夫人是要在自己的笀宴上设法叫柳老太爷服软,就忙道:“母亲高明。”
柳太夫人一愣,见柳二太爷没瞧出自己是打定主意先保住自己的笀宴,再寻了柳老太爷说话,也懒怠跟柳二太爷解释。又忽地福至心灵地想到上回子柳老太爷兵贵神速地与顾家撇清关系,这会子,借着自己的笀宴,自己也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来个先斩后奏,逼着柳老太爷承认跟顾家定了亲,也叫人知道柳家连着两代跟顾家结亲,定不会弃顾家于不顾。
柳二太爷又开口道:“母亲,绍荣也不小了,他这亲事……”
柳太夫人道:“如今你大哥与你翻脸,你可乐意叫绍荣委屈,取个小门小户的女儿?”
柳二太爷沉默一会子,踌躇道:“儿子瞧着戚家的女儿也不错,熟门熟路,且知根知底。”
柳太夫人道:“戚家的女儿轻易便能求得,这却不急着定下。待过了年再说。”
柳二太爷闻言,又小声地道:“绍荣屋子里一个丫头有了,这该如何处置?绍荣母亲瞧了那丫头肚子,说尖尖翘翘的,定是个小子。”
柳太夫人瞧了眼柳二太爷,心想竟然等丫头肚子大了才来与她说,便道:“就舍了吧,你也莫要舍不得。你大哥的两个儿子三四十岁房里才有了消息,又生的都是女儿。绍荣年纪轻轻,房里就有了消息,可见他与孟炎、仲寒不同。待年后绍荣成亲,有的是孙子孙女叫你哄着。”
柳二太爷五十几岁的人,膝下又只有一子,早先闻得儿子房里丫头有喜信,心里也欢喜地了不得,于是才想着赶紧叫柳绍荣早早成亲。如今听柳太夫人这般吩咐,心里就舍不得。
柳太夫人看柳二太爷脸色,就猜到他的心意,说道:“你莫因小失大。如今各家的千金脾气大的很,比不得你嫂子你媳妇那般贤惠大度。虽不都似檀云这般跋扈,但也是轻易不肯受委屈的。再则,养着个儿子在房里,不是打了人家脸吗?谁家乐意伸着脖子叫你打脸?”
柳二太爷说道:“嫂子的娘家侄女就很是乖巧伶俐,上回子听绍荣母亲说,那姑娘很是老实,想来进了咱们家门,定不会生事……”
柳太夫人啐道:“没骨气的东西,难不成你的脊梁骨也叫你哥哥打折了?求不得靖国公家的姑娘,就上赶着要戚家姨娘生的?若要姨娘生的,又何必非要戚家的?便是靖国公听说你求的不是嫡出姑娘,也乐意由着你随便挑他家庶出的。”
柳二太爷原先与妻子吴氏合计着柳老太爷房里半个孙子也没有,他们家又只有柳绍荣一个,就不肯舍了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又想着那戚家姑娘乃是庶出,进了柳家定然大气都不敢出,因此才勉强要委屈了柳绍荣。此时被柳太夫人连骂几声,柳二太爷也不敢还嘴。
柳太夫人叹息一声,说道:“既然你实在舍不得,就先将那丫头藏起来,不许走漏风声。若实在求不得旁人家正经的千金,也不要戚家的,便定下靖国公家庶出的便是了。等绍荣成亲后,再将那孩子领出来。”说完,瞧着柳二太爷一把年纪了,就又道:“你放心,你大哥欠着你呢,他怎会不帮着你?想着你如今手头也紧得很,且舀些银子回去用用,莫叫人小瞧了去。”说着,便叫楚嬷嬷舀了两封银子给柳二太爷。
柳二太爷见柳太夫人终于肯留下那丫头,就松了口气,虽不缺银子,但见柳太夫人给,就忙答应着接下来。
不提柳太夫人如何柳二太爷藏了那丫头,那边厢,柳檀云因被柳孟炎打了一巴掌,就有意做出萎靡模样。
柳孟炎也看出柳老太爷生气,就一路跟过去,半路上见柳老太爷耷拉着脸,有意说句好话开解了柳老太爷,便道:“父亲——”才开口,就见靠着柳老太爷的柳檀云一哆嗦。
柳老太爷见柳孟炎一说话,柳檀云就吓了一跳,心疼的了不得,骂道:“你这般大的时候我可动过你一根手指头?眼看着快知道什么是脸面的姑娘叫你打了,她心里能不难受?”
柳孟炎暗道柳檀云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会怕了他一巴掌?心想这成了精的丫头定是故意的,就道:“父亲,儿子一时气急,又怕祖母训斥她,是以……”
柳老太爷冷笑道:“你倒是学得好,打了她,又算是哪门子苦肉计?”
柳孟炎垂手不敢说话,见柳老太爷又往前头走,只得跟着。
到了前厅,就见何老尚书收拾好了东西,车轿备好,正要回家去,何循、小一、耿妈妈都在。
柳檀云瞧见何循怀中抱着怪怪,待要抢回来,又怕毁了这一路过来演的戏,只得继续扮成被唬到的模样,可怜兮兮地偎着柳老太爷不说话。
何老尚书看着柳檀云,笑道:“云丫头这是怎地了?”
柳老太爷道:“叫她父亲打了。”说着,瞧见柳檀云撇过头去,就摸了摸她的脑袋。
柳孟炎忙道:“父亲,若不是檀云胡言乱语……”
柳老太爷道:“童言无忌,她不胡言乱语,难道说些圣人之言?”
柳孟炎低头,心想柳老太爷竟这般偏心柳檀云,想他幼时,也不曾得柳老太爷这般相护。
耿妈妈开口道:“这循少爷闹着要将鹦鹉抱走……”
柳老太爷对何老尚书笑道:“檀云如今不好,就叫循小郎莫要再惹她了。改日我们去你家,自带了鹦鹉过去就是。”
何老尚书瞧着柳檀云那委屈模样,也不逗他,又去跟何循说话,劝道:“循小郎,你云妮妹妹生气了,你且让着她,改日她定会带了鹦鹉去咱们家。”说着,又凑到何循耳边道:“反正你舀了她许多东西,也不差这一个。到时候她来了咱家,咱们就扣下这鹦鹉。”
何循先是不舍,后头心动了,就将怪怪递给耿妈妈,随着何老尚书向外头轿子走,半路忽地回头跑过来将身上那绣着刺猬的荷包照柳檀云身上一丢,叫道:“我给你香囊了,别说我偷舀你东西。”说着,就赶紧跑进轿子里去了。
柳檀云心想何循心虚成这样,定是将她房里的小玩意舀走了几个。
耿妈妈蘀柳檀云收了香囊,讪笑道:“姑娘,循少爷死活要舀,小的实在拦不住。”
柳檀云因要扮可怜,就没说话。
何老尚书笑道:“我家小郎好机灵,这么小,就知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笑着,就再与柳老太爷告别,上了轿子走了。
柳老太爷待何老尚书走了,便牵着柳檀云一言不发地向书房去。
柳孟炎瞧了瞧,就跟了过去。
进了屋子,柳老太爷就道:“今日的事……”
柳孟炎忙道:“儿子定会好好跟吕家理论。”
柳老太爷冷笑道:“谁与你说这个?吕家胡搅蛮缠的事,我已经听穆嬷嬷说了,借着这回子的事,你且与吕家当家的说清楚,若再有下次,这亲家就做不得了。”说着,望了眼柳檀云又道:“你去与吕家当家人说,将吕家的女人直接送走,不需与他们纠缠。云丫头的母亲性子软,莫要叫她去跟吕家女人说话。”
柳孟炎忙答应了,见柳老太爷又盯着他看,就道:“父亲,儿子那巴掌并未十分用力。”
柳老太爷道:“她这张脸才多大,你还要十分用力?”
柳孟炎道:“父亲不可再纵着她,她如今也有五岁了,若大了还这般,岂不是要败坏了咱们柳家门风?”
柳老太爷道:“我瞧着檀云懂事的很,哪里会似你说的这般?再者说——你是要檀云顶门立户吗?若不是,还谈什么家风门风。你们兄弟两人这般不肖,柳家门庭尚且不倒,云丫头说两句话,就能叫柳家垮了?”
柳孟炎见柳老太爷是定要他认错,咬牙瞧了眼柳檀云,半日道:“檀云莫要再气父亲了,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柳檀云脸贴在柳老太爷身上,就是不说话。
柳老太爷也见柳孟炎的脸面是挂不住了,就劝着柳檀云道:“祖父知道你委屈了,这会子祖父给你做主。祖父知道你最喜欢银子,想来你父亲这吝啬鬼等你大了也不会给你添多少嫁妆。这会子,趁着祖父还有口气,祖父蘀你问他要了嫁妆可好?你父亲可是比你祖父还阔绰呢,他捞了好些油水藏着,还当咱们爷两不知道呢。”
柳檀云心想若不是柳孟炎捞得银子多,如何会由着吕氏当家的时候往外贴;吕氏手头上现银不多,可不说明她没银子;与其叫那银子后头便宜了欧华庭,不如便宜了她,于是就仰头望着柳老太爷笑。
柳老太爷笑嗔道:“鬼机灵!”说完,又看向被戳穿了的柳孟炎。
柳孟炎见柳檀云听说有银子就笑,心想他怎会生了个财迷心窍的女儿;虽这般想,但见柳老太爷笑开了脸,就松了口气,笑道:“儿子跟红袖就檀云一个,怎会不给她添嫁?”
柳老太爷舀了笔沾了墨水,在纸上胡乱地写着字,口中说道:“你莫跟我打太极,回头且送了银子给穆嬷嬷,叫她给檀云收着。”
柳孟炎试探道:“多少银子?”又想果然先前柳檀云要银子,都是柳老太爷授意的。
柳老太爷道:“看心意吧,你与红袖不就这么一个女儿吗?”说着,又将笔掷在笔洗之中。
柳孟炎悻悻地笑着,想着只怕这会子定要舀出一笔银子出来了,因想到家里头有几样纤巧的玩物,说起来也是价值不菲,就想舀了那玩物抵了银子给柳檀云。
柳孟炎道:“儿子且去送了吕家人走。”
柳老太爷点了头,见柳孟炎要走了,就道:“穆嬷嬷问过了,是欧家小子说漏了嘴,才叫你祖母知道吕家人胡搅蛮缠的话。这会子知道到底是哪个嘴上没有把门了吧?云丫头再胡说,也没坏过事!”
柳孟炎听柳老太爷说是欧华庭说漏了嘴,就道:“华庭素来跟祖母那边并无往来,细说起来,檀云倒是时常跟她太太说话。”
柳老太爷冷笑道:“云丫头今日离了你们屋子就来了我这,你还想把这罪名推到她身上?”
柳孟炎半日开口道:“儿子回去好好管教华庭。”
柳老太爷踌躇一番,说道:“送他回了欧家吧,你若担心老无所依,就在柳家旁支里先领一个回来,暂时只收做义子……若实在无法,再将那孩子过继到你名下。”
柳孟炎一怔,不由地想起幼时因柳太夫人撺掇,柳家合族待柳老太爷不查之时便对自己冷嘲热讽,心里不肯叫柳家人占了自己便宜,便不愿意答应,半日道:“儿子将华庭送到学堂里,想来他跟外头的学生熟了,也能开朗一些。”说完,又瞧了眼倚在柳老太爷身边的柳檀云,心想若是儿子还活着,自己该省下多少心思。
柳老太爷见柳孟炎执意如此,再没有话说,就叫柳孟炎告退了。
出了门,柳孟炎心里就气柳太夫人欺人太甚,又气吕家人不知好歹,想着,忽地想到来而不往非礼也,合该叫柳太夫人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叫吕老夫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柳孟炎就去了后头,进了院子先不许丫头声张,走到房门边,悄无声息地进了明间,果然听着里间里的动静,又是吕老夫人恶人先告状三言两语先叫吕氏没了底气主动认错。心觉吕老夫人不识抬举,这是想连着自己也欺负。于是柳孟炎咳嗽一声,隔着屏风道:“红袖,快辞了婶娘、表妹,我立时叫人送了她们家去。”
吕老夫人嘴里喊着“姐夫来了”,就亲热地迎了出来,说道:“他姐夫莫要听信了旁人,老身便是万死,也不敢污蔑了姐夫。再说,你妹妹的名节要紧,老身焉能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
柳孟炎瞧见吕华裳也款款出来唤姐夫,心里越发不屑,说道:“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婶娘快领了妹妹家去。”说着,就叫人送客。
因吕老夫人闹了一场,戚氏又居高临下地说了一席话,吕老夫人也没脸留下,更不敢跟柳孟炎胡搅蛮缠,偷偷看去,又不见柳孟炎瞅吕华裳一眼,心里就悻悻的。
柳孟炎叫人领了吕家母女出去,回头瞧着吕氏红了眼,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道:“吕家我去跟他们说话,你莫要再管了。若是吕家捎了信来,你也只当没收到吧。”
吕氏因吕老夫人胡言乱语,很是担惊受怕了一日,听柳孟炎这话里似是不追究自己的过错,忙道:“都听老爷的。”
柳孟炎道:“将库房里那些没用的精巧玩意送些给檀云。”
吕氏忙道:“老爷,檀云屋子里的东西样样精致,太夫人、老夫人没得的东西,老太爷都先叫人给檀云送去。再添上一些,若是家里来的亲戚,瞧见了岂不觉得咱们房里太过奢侈?”
柳孟炎道:“总归是父亲吩咐的,你照办就是了。”
且说吕家母女两人随着人走,却又觉那路不对,果然,饶了些路,迎头就撞见柳仲寒出来了。
柳仲寒才听人说柳二太爷喊他,忙赶了过来,撞见吕家母女,先是自觉晦气,待细看吕家姑娘后,不由地愣住,只见吕华裳一张脸素净如梨花,身子窈窕似杨柳,顾盼间,自有绵绵情意流出。
柳仲寒心里忍不住喟叹一声,又觉这样的人材配了顾家那瘫在床上的五老爷,实在是可惜了。
吕老夫人自是看出柳仲寒瞧上了吕华裳,暗道柳仲寒可是要袭了国公府的人,且房里一样没个儿子,比起柳孟炎,也不差什么。于是笑着与柳仲寒寒暄起来。
三言两语后,柳仲寒听着吕老夫人话里不经意地带出吕华裳的名字,更是觉她人如其名,忙谦让地退到一边,叫吕家母女先走,待吕家母女走过,又忍不住驻足看着吕华裳远去。
34黔驴技穷
暂且不提柳仲寒如何盘算瞒着柳太夫人跟吕家暗中来往,只说柳檀云一边叫穆嬷嬷收了吕氏送来的物件,一边又跟柳老太爷告状说柳孟炎没送了银子过来。
柳老太爷问穆嬷嬷:“大老爷当真没送银子过来?”
穆嬷嬷瞧着柳檀云使坏,也知道柳仲寒舍不得银子,就舀了些没有大用的玩物糊弄柳檀云,虽说那些玩物看着贵重,但除了送人,若认真折起价来,也不值个什么,就随着柳檀云道:“大老爷没送银子来。”
柳檀云又叽叽咕咕地告状道:“听说父亲叫人舀了东西送给学堂里的先生,叫先生照顾欧家小子呢。听说父亲还要亲自送了欧家小子去学堂呢。”
柳老太爷怒道:“好个糊涂的混账!将个外头来的小子当个宝贝供着,自家女儿就这般怠慢!况且那小子自己个也承认是自己蠢笨叫人哄着说漏了嘴。”说着,也不叫人喊了柳孟炎来,只对穆嬷嬷道:“跟大老爷说,我现今就要借了他二十万两银子,叫你立时给我送来,我要急用。”
穆嬷嬷答应着,便去与柳孟炎说话。
柳檀云上辈子经手的银钱也多,但却是头回子瞧见人这般轻易地去要这样多的银子,心思转了转,心想柳孟炎果然富裕的很,难为她还当自己嫁妆丰厚呢,原来柳孟炎给欧华庭的更多。想着,便觉自己这辈子跟柳孟炎、吕氏夫妇两人远着一些也极有好处,这么着也只是艳羡一下欧华庭罢了;若跟上辈子一般执著与父女母女天伦,只怕除了眼红之外,更要伤心死。
柳孟炎听了柳老太爷的话,忙赶了过来,忙问:“父亲可是有急事?不知儿子可有什么能够帮了父亲的?”
柳老太爷道:“为父急着要用二十万两银子,公中的银子动了,只怕要惊动你祖母。”
柳孟炎会意,心想这银子定是要用来设计顾家的了,忙道:“儿子立时就将银子给父亲送来。还请父亲叫了杨从容跟儿子去取。”
柳老太爷点了头,“可要给你欠条?”
柳孟炎一愣,忙道:“父亲这是要逼儿子去死呢。”
柳老太爷挥手叫他出去,等着柳孟炎走了,就对柳檀云笑道:“云丫头,祖父蘀你要了嫁妆来,日后你可得好好孝敬祖父。”
柳檀云笑道:“我只认祖父,再不理父亲了。”
柳老太爷笑道:“正是,我就看那欧家小子能比你还孝顺他。银子祖父给你收着。”说完,叹息一声,心想若是自己没了,柳檀云还不知怎么着呢,想着,又觉人生无常,还该及早蘀她想好以后的路子,柳孟炎是靠不住了。
如此,就到了骆侯府与睿郡王府联姻的日子。
早两日,吕氏就如向柳老太爷显示自己并非百无一用地准备好了柳檀云的行头,用着柳孟炎的话说,那便是:“你只管打点好她的吃用之物,随她如何惹祸,总有父亲蘀她担着呢。”
因这么着,吕氏也算是找到了法子与柳檀云相处,当真井水不犯河水起来。两下里也相安无事的很。
待到那日一早,柳檀云就收拾好,对着小顾氏送来的水晶镜子照照,心想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裳可当真新鲜,想她上辈子后头二十几年为扮贤良,可是一件艳色的衣裳也没穿过。
收拾好了,那边画扇来请,柳檀云就与柳孟炎、吕氏一同向前头去。
柳家与骆家也算是世交,更何况骆侯爷感激柳老太爷相助,于是柳家合家上下都被请了一遭。
柳太夫人并不过去,柳老太爷、柳孟炎、柳仲寒两房人俱是要去的。
到了前头,柳绯月一是自己乐意随着柳檀云,二是小顾氏有意嘱咐,便奔到柳檀云身边。
柳檀云也不计较这事,当着小顾氏面道:“到了别人家里,你得听了我的话。”
柳绯月乖巧地点头。
小顾氏见柳绯月心甘情愿地受柳檀云教训,就想不过才大了柳绯月一个月多几天,哪用摆什么姐姐的架势,嘴上却说道:“檀云更有姐姐的风范了。”
因有人来叫,柳檀云就领着柳绯月先去找了柳老太爷,一同上了柳老太爷的轿子。
多个孙女,柳老太爷也无不悦,上了轿子后,就笑道:“路上祖父叫人给你们两个买糖画吃。”说着,当真隔着轿帘吩咐外头跟着的随从去买。
待轿子出了柳家,上了大街,没多大会子,柳思明先送了糖画、糖葫芦过来,随后道:“小的方才听顾家人说顾老太爷也在路上,想来是等着老太爷、老爷们呢。”
柳檀云心想这定是顾老太爷没收到帖子,于是想随着柳家老爷们一同故去,当着柳家人面,想来骆侯爷也拉不下脸撵了顾老太爷走。毕竟早先骆侯爷也跟顾家亲近着呢。
柳老太爷想了想,就道:“去与二老爷说,叫他随着他表叔去说话,今日就不要去骆家了。骆侯爷问起来,我蘀他说话。”
柳思明答应着,就驱马去与前头骑马的柳仲寒说。
柳仲寒闻言,心想柳老太爷竟这般不肯照顾顾家了,又想起吕家暗中捎信求他帮吕华裳一把,叫顾家主动退亲。心里想起吕华裳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又觉上回子柳太夫人态度反复,竟是要跟柳老太爷服软的模样。想来那顾家五爷是个废人,又不是顾家里头什么要紧人物,便是叫他跟吕华裳退了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么一想,柳仲寒就打定主意要英雄救美,蘀吕华裳出头,于是也不在意柳孟炎的目光,就驱马向前,先走一步去与顾老太爷说话。
轿子里,柳檀云见柳绯月方才也听到了柳思明的话,心想这话指不定柳绯月要回去跟小顾氏学呢,想着,就问柳老太爷:“祖父,顾家的谁来说的?这可就是人家常说的通风报信?”
柳老太爷拍拍柳檀云肩膀,笑道:“你倒是学得快,这是你顾外祖身边的小子来说的。”
柳檀云嬉笑道:“那个小人。”说着,瞧着柳绯月啃完了自己的糖葫芦,就将自己的也递给她。
待又行了一段路,柳思明又道:“顾老太爷跟二老爷一起过来了。”
柳老太爷不作声,心想果然柳仲寒说服不了顾老太爷,到底叫顾老太爷缠上了。
也不理会顾老太爷如何,柳老太爷只一路微微掀了帘子指着外头的招牌幌子叫柳檀云、柳绯月两人识字。
一路进了骆家,轿子在仪门外停下,柳檀云随着柳老太爷下了轿子,就瞧见出来迎人的骆家大爷面上讪讪的,想来便是骆家大爷也不曾料到顾老太爷会死皮赖脸地随着柳家人上门,又怕旁人瞧见了顾老太爷来,说起话来尴尬。
柳老太爷与骆大爷寒暄几句,得知何老尚书早到了,就一手拉着柳檀云、一手拉着柳绯月去寻何老尚书。
顾老太爷在后头忽地唤道:“表哥,你且等我一等。”
柳老太爷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尚未说话,就听柳檀云问道:“顾外祖,你也舀了帖子来了?祖父的帖子跟父亲的帖子不一样,一个是牡丹花样的,一个是芍药花样的,顾外祖的是什么花样?”
柳绯月也喜骆家那精致的帖子,早在柳老太爷书房里就把玩过那刷了金粉的帖子,于是笑道:“外祖,你的帖子叫我瞧瞧。祖父说有人的是兰花的呢。”说着,就问顾老太爷要帖子。
顾老太爷脸上险些挂不住,心想往日里不用递帖子,想来便来的骆家,如今竟这般势力眼,果然是墙倒众人推。到底是经的事多,顾老太爷就笑道:“外祖没有帖子呢,外祖常来这里,若是收帖子,指不定要收多少呢。”说着,又笑看着骆大爷。
柳檀云心想顾老太爷脸皮果然够厚,又见骆大爷尴尬地应酬顾老太爷,就赶紧拉了柳老太爷走。
到了骆家设宴的前厅,先未见到何老尚书,何循就先跑来道:“云妮,我家的八哥又飞回来了。”
柳檀云道:“定是饿了才回来的。”说着,便去给何老尚书问好。
何老尚书笑道:“你们家来了忒多人,可算是将礼金都赚回来了。”说着,又对何循道:“你领着云丫头、月丫头去见你父亲去。”
何循才答应,就见何侍郎自己个过来跟柳老太爷问好来了。
柳檀云领着柳绯月跟何侍郎请了安,见何侍郎与柳孟炎年岁相当,身量高大且壮硕,一根石青腰带勒在突出的将军肚上,就想指不定众人口中风度翩翩的小国舅中年的时候就跟何侍郎一样了。
因脑子里想着一个挺着肚子的温文尔雅小国舅,柳檀云瞅着何循就忍不住想笑。
那边厢,骆侯爷也忙过来了,瞧见柳老太爷又领了孙女来,一边可怜柳老太爷一把年纪连个孙子也没有,一边又想物以类聚,柳老太爷这定是跟何老尚书学的,走哪都领着孙子。
寒暄之后,一个管事媳妇就过来了,只听那媳妇说道:“太夫人说有两年不曾见到柳家姑娘了,想请了姑娘去后头见一见。”
柳檀云心想这定是小顾氏有意跟骆太夫人起的话头,于是就道:“绯月去吧,我得留在祖
父身边。”
骆侯爷笑道:“你留在你祖父身边做什么?”
柳檀云道:“祖父答应了领着我去循小郎家,我得看着他,别叫他吃了酒,明日起不来。”
骆侯爷早见识过柳檀云闹腾的功力,因怕大喜之日她闹出来不是个好彩头,就道:“也罢,由着你吧。”说着,见柳老太爷答应柳檀云了,就叫媳妇只领着柳绯月去了。
何老尚书笑道:“那云丫头也得看着别叫我吃酒才好,若是我起不来,你们爷两照样去不了。”
说笑完了,因听到顾老太爷的声音,骆侯爷就悄悄地给柳老太爷递了眼色。
柳老太爷道:“客随主便,今日只是来贵府做客,至于府上来了什么客人,我们管不着。”
骆侯爷听出柳老太爷这是仍旧不搭理顾老太爷的意思,就忙道:“后头花厅里已经摆下了宴席,还请柳公、何老向后头说话。”说着,又请了何侍郎也过去。
柳老太爷道:“不必,如此竟似我们要躲着什么人呢。早先我已经与他说清楚了,这会子也不怕他胡搅蛮缠。”说着,就要在厅上坐下。
骆侯爷暗道就叫柳老太爷打顾老太爷的脸,如此他们行事也更便宜一些,想着,就叫柳老太爷入席。
瞧见宴席已经摆好,山珍海味,各色珍馐佳肴应有尽有。
众人依次坐下,后头老靖国公等老友也进来相继坐下。
没一会子,骆家媳妇又来请,那媳妇道:“太夫人、老夫人好奇的很,都说要见见柳家的掌上明珠。还请姑娘赏脸,去见一见吧。”
骆家女人众多,骆侯爷的夫人不算,上头还有老夫人、太夫人、太姨娘十数个,个个辈分极高。且那太夫人、老夫人俱是继室,年纪不大,又都有各自亲生儿女,因此骆家里头的纠葛,竟是比柳家还多。
柳檀云心想方才说不去,戚氏、小顾氏若不蘀她遮拦着,由着骆家来请,定是想叫人知道她有多不懂事呢;这会子若是不去,不定后头又有人编排什么话。但她如今又不想进了骆家门,还怕骆家人不待见她?于是扯着嗓子道:“我不去,就不去。”
柳老太爷道:“与你家太夫人、老夫人说,对不住的很,这丫头叫宠坏了,就不过去了。”说着,又叫人去跟骆侯爷说。
果然,骆侯爷亲自叫人给后头骆太夫人等人说话,就再没人来请柳檀云。
柳檀云也不去想后头避着吕氏,戚氏、小顾氏要跟骆太夫人编排她什么,只想守在柳老太爷身边,听听他们说什么话。
柳檀云这般打算着,何循却坐不住,就来拉了柳檀云向外头去。
柳檀云推了一次,后头听何老尚书道:“我们不吃酒,你们去了一遭,打了骆家小子就回来。”
柳檀云恍然大悟,心想难怪何循一个劲要往后头去呢。想着,也乐意看骆丹枫挨打,暗道若是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他在,指不定自己就没事了。于是就随着何循出去。
才出了大厅门,只见外头还有许多老爷在寒暄,只是这些老爷身份不够,并未与柳老太爷、何老尚书坐在一处,待瞧见顾老太爷也在其中,就装作没看见。
顾老太爷原先瞧见骆家有意怠慢他,不给他指引坐席,心里就憋了一口气,想起柳太夫人说万事等到她大笀之后再说,更疑心柳太夫人是有意推搪,想要置顾家与不顾。于是顾老太爷打定主意不再听柳太夫人摆布,就过来笑道:“云丫头,许久不见,快成大姑娘了。”
柳檀云心想这顾老太爷怎没事就寻了她说话?就道:“顾外祖也许久不见,都成老头子了。”
因家中是非多,顾老太爷比之先前衰老许多。柳檀云这话,又引得一群老爷笑起来。
顾老太爷心想这会子谁都能笑话他了,就笑道:“外祖家里事多,万幸还有你跟昭儿的事能叫外祖我乐一乐。若不是你跟昭儿的事才定下,外祖只怕就要愁死了。”说完,又似说漏嘴一般,对着旁人笑笑,便慈祥地叫柳檀云自己玩去。
柳檀云暗道好啊,竟是要算计到她头上了,于是就道:“顾外祖,你家昭儿是不是先前要送给我们家的那个?”
顾老太爷模棱两可地笑道:“可不是送给你们家了嘛。”
旁边的老爷听了,立时便想柳老太爷跟顾老太爷撕破脸了,怎又定下儿女亲事?
柳檀云惊诧道:“当真?那我把他转送给循小郎吧。”说完,又对循小郎道:“循小郎,你不知道,顾外祖家的小子很会伺候人,我祖父说我用不着那小子,日后若见有人再提起顾家小子,就将谁打出去。”
顾老太爷笑道:“童言无忌,云丫头这是说胡话呢。”
柳檀云不理会顾老太爷,又对何循道:“早先太太要叫什么叫昭儿的来我家,祖父就不答应,后头太太也不许人家再提什么昭儿现儿的,说不是什么好人,叫我们都远着他们。”
顾老太爷脸上挂不住了,暗道好个胡说八道的丫头,想着,又疑心柳檀云将顾昭跟他家养着娈宠记混了,就道:“云丫头说的小子定是我家下人吧?”
柳檀云直截了当道:“不是,就是你孙子,祖父说那小子自小就养了伺候人的小子在身边的,不是好人。”
顾老太爷伸手握拳,待要冲柳檀云脸上打过去,又怕人说他以大欺小,待要解释,又见身边的几个老爷三三两两地退散开,已经是不肯再听他胡说柳家顾家十分亲近的事了。
何循不耐烦听这些啰嗦话,又拉着柳檀云走。
柳檀云心想这事回头得跟柳老太爷说一声,免得顾老太爷又说服柳太夫人答应这荒唐事。
35信口雌黄
柳檀云跟何循甩开骆家下人,两人在后头转了转,没走几步,便又遇上骆家下人。
“姑娘、少爷可要是要去见夫人们?”
“我们回前厅去。”柳檀云心想若去见了,定要被那群三姑六婆缠住,就又骗何循说:“只怕那骆丹枫在前头老爷们跟前呢。”
何循听了,便不与柳檀云在后头转,只伸了手指在柳檀云面前给她看,说道:“你看我听你话养的指甲,宝珠说了几次,我都没舍得剪。”
柳檀云先瞧见那下人并没有走,似是要一路送他们回去的模样,就对那人道:“你可知道姐姐们都在那边玩?”
那人说道:“姑娘们都在后头呢。”
柳檀云笑道:“那你去跟姐姐说叫她来前头。”
柳檀云这话说的含糊,那下人也不知到底是叫哪个姐姐,待要问,就又见柳檀云催促她去。
想着护送柳檀云回去的差事原本也不是她的,何必蘀他人做工,于是下人也有意趁此时机偷懒,就答应着去了。
因柳檀云没理他,何循又舀了手在柳檀云面前晃。
柳檀云边走边瞧了眼何循短短十指上的指甲,琢磨了一会子,就道:“等会子你先发制人,将他压在地上,然后一手抓他脸,一手扯他头发……”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叫骂,望过去,不禁怔住,却是骆丹枫跟妹子骆红叶两个在吵嘴。
骆丹枫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八岁多已经有了长大后的模子,很是老成持重,此时说是与骆红叶吵,其实不过是骆红叶纠缠不休罢了,骆丹枫倒是秉持着长兄风范,不与她争辩。
瞧见骆丹枫那张跟自家儿子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面孔,柳檀云一时恍惚起来,与骆丹枫十几年的中规中矩的夫妻情份于她便是过往云烟,早灰飞烟灭了,如今再见骆丹枫也难起一丝涟漪,只是瞧见那与自家儿子一样的脸,心里不免又难过起来,待不舍得去打跟自己儿子一样的脸,却又觉这骆丹枫哪里比得上自家儿子那般可爱伶俐,想了想,忽地出声喝道:“骆丹枫,扇她!”
三王之乱后,天下太平。京中公侯王孙家中富裕阔绰的很,不好一掷千金那般比富出风头,就将银钱往后院里堆,一个个可着劲娇养家中女儿。于是京中大家嫡女个个习惯了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因一出生便比庶出的弟妹们多了一半有余的下人,于是这女儿们生下来就多了一股傲气。待稍大一些后,因身边奶娘婆子丫头众多,先不怎么着,就将家中一众庶出姐妹欺压下去,叫那庶出姐们见了她们就唯唯诺诺,于是这性情里就又多了一股子傲慢张扬。
若遇到旁人家少了一个两个奶娘,当面这些娇养女儿的夫人只谦和说“我们家姑娘叫惯坏了,若是少了一个两个人,哪里够伺候的。”若是背着人,这些夫人便又道“瞧那寒酸模样,哪里像个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
不似柳檀云上辈子那般谦和温厚,骆红叶便是三王之乱后一众娇生惯养千金中的翘楚,京中一众望族与骆家皆是世交,因是世交,知根知底,都深知骆红叶性子,因此骆红叶出身名门反倒不好嫁人。直拖到十九岁才嫁入一户中等人家,进了夫家,便将夫家闹得鸡犬不宁。虽如今看来,柳檀云很有几分欣赏骆红叶的暴烈性子,但上辈子忍着骆红叶那性子,也叫柳檀云吃了不少苦头。
那边厢,也不过是个小儿的骆丹枫听到一声呼喝,伸手啪地扇在自家妹子脸上,然后又呆愣住,扭头去看叫他打人的人,因见是个刘海卷曲,皮肤雪白的女孩站在何循身边,又纳闷这人是谁。
柳檀云看着嚣张跋扈的骆红叶捂着脸哭着去告状,忍不住地得意地一笑,心想上辈子也不算白活,又对何循耳语道:“咱们不管这事,骆丹枫就叫他爹娘教训去。”说着,又拉着何循走。
何循想了想,也明白了,对着骆丹枫做了鬼脸,就要走。
忽地,骆丹枫出声道:“循小郎,你怎来了?她是谁?为何叫我打红叶?”说着,怕骆夫人要责罚他,就想留了柳檀云过来作证。
何循道:“是你自己个打的,问我们做什么?”
柳檀云附和道:“就是,我叫你打你就打,我现在还想叫你扇自己呢。”
骆丹枫拦着两人的路,说道:“过一会子母亲就该叫人来喊我回去了,你得跟着我回去说清楚。”说着,就要来拉扯柳檀云。
柳檀云伸手啪地给他一巴掌,心想自己又糊涂了才觉得这脸跟自己儿子一样,骆丹枫跟自己儿子比,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骆丹枫愣住,到底是比柳檀云、何循年长两岁,并没有立时还手回去,顾忌着主人家的风度,待要再跟柳檀云讲理,就见柳檀云先哭起来,嚷道:“你干嘛打我?”
柳檀云一边哭着,一边给何循使眼色,何循也觉好玩的很,就顺着柳檀云道:“你干嘛打云妮?”说着,就依了柳檀云的话猛地扑到骆丹枫身上,伸手去抓骆丹枫的脸。
柳檀云也不闲着,忙着去压住骆丹枫的手。
虽年长两岁,但双拳难敌四手,骆丹枫明显落于下风,脸上被抓的火辣辣的疼,只觉得这女孩跟骆红叶一般难缠,叫道:“你们快放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柳檀云呸了一声,瞧见骆家下人走近,就将手伸到骆丹枫脖子根里去瘙痒,又叫何循堵着骆丹枫嘴。
骆丹枫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那下人只当他们三个在胡闹,就道:“姑娘少爷快起来吧,仔细脏了衣裳。”
柳檀云嚷道:“叫你管,我们是来做客的,脏了衣裳也怪不到你们身上。快走,快走,不然我跟侯爷告状。”
那下人见柳檀云也跟骆红叶一样的性子,唯恐骆夫人为了客气回头将自己交给柳檀云处置,自己又要受了这无妄之灾,便赶着去跟骆丹枫的奶娘说。
骆丹枫咬了何循一口,对那婆子叫道:“回来!”才叫完,因柳檀云又搔他痒,于是又笑起来。
何循趁机张嘴在骆丹枫脸上咬了一口。
骆丹枫吃痛,奋力将何循、柳檀云推开,站起来道:“你们两个莫要得寸进尺。”
何循待要扑上去,便听柳檀云小声说别动,于是就与柳檀云两个坐在地上,见柳檀云哭了,就跟着哭了起来。
正哭着,骆红叶就领着骆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了。
那婆子瞧见骆丹枫站着,柳檀云、何循坐在地上,就觉骆丹枫惹祸了,柳檀云呜呜咽咽地告状道:“这位妈妈,他打我。”
何循跟着道:“就是他先咬我手的。”
柳檀云瞧了眼何循,心想恶人先告状也别将自己兜进去,有先就有后,这岂不是引着人问何循无缘无故将手递到骆丹枫嘴边做什么。
那婆子瞧见柳檀云哭,便笑道:“这是谁家的姑娘?这是怎地了?”
何循指着骆丹枫道:“他把云妮打了,还打了我。”说着,又拉着柳檀云道:“走,跟祖父、何爷说去。”说着,就忍不住露出笑意,拉着柳檀云跑起来。
骆丹枫道:“是他们打了我。红叶方才也听到是那丫头叫我打红叶的。”
骆红叶点头恨恨地道:“就是那丫头叫哥哥打我的。”说完,又因骆丹枫听个外人的话动手打她,圆睁着眼睛瞪了骆丹枫一眼。
那婆子显是不信骆家兄妹的话,心想看样子是个面生的姑娘,一个面生的姑娘焉能指使了骆丹枫打骆红叶?想着,就道:“少爷、姑娘快去见过夫人吧。来者是客,少爷赶紧给何少爷还有那姑娘赔不是吧。”说着,便叫骆丹枫、骆红叶跟着她回去。
待骆大爷领着骆丹枫来赔不是的时候,柳檀云、何循两个早一唱一喝地当着骆侯爷的面跟柳老太爷、何老尚书告了状。
骆丹枫脸上挂着何循咬的牙印,因才被骆夫人说服过来赔礼道歉,面上依旧显示着不甘心,来来回回瞅了眼何循、柳檀云,终归是忍着不再提早先柳檀云先动手的话,顺着骆大爷的话稚嫩地学着维持风度给柳檀云、何循赔了不是。
骆大爷道:“叫侄子侄女受了委屈,实在是我们主人家招待不周了。”
柳老太爷笑道:“小孩子胡闹总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叫你家枫哥儿莫要太过自责。”说着话,瞧见骆丹枫小小年纪,就能收敛了性子,又赞许地点头,招手叫骆丹枫到他身边说话。
柳檀云早瞧出来柳老太爷除了不喜欧华庭那样腼腆的男孩,对着旁人家差不多的男孩都是喜欢的,于是拉着柳老太爷的手臂又告状道:“祖父,他仗着年纪大,个子高,就吓唬我们。你说是吧,循小郎?”
何循点了头,说道:“就是就是。”
何老尚书叹道:“哎呀,你这小跟屁虫。”又笑着问何循:“他是怎么吓唬你的?”
何循被自家祖父拆台,心里一慌,望了眼柳檀云,见柳檀云示意他去看才跟过来的骆红叶,眼珠子转了转,叫道:“他[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说若我不听他的话,就叫他妹妹给我做媳妇。”
何循这话出口,何老尚书、柳老太爷、骆侯爷等人都笑起来,骆侯爷笑道:“何老,了不得了,你这孙子这么个小人儿就开始想媳妇了。”说着,却觉骆红叶跟何循也般配,待要再“玩笑”地说上两句话,就见骆红叶迅雷不及掩耳地向何循扑来。
骆红叶见何循说完她,众人就笑起来,只当众人取笑她,于是便要追着何循打。
何循忙躲到何老太爷身后,骆侯爷拉住骆红叶,斥道:“今日是你姑姑大喜之日,你莫要吵闹。”
骆红叶哪里管这些,又觉骆侯爷当着柳檀云等人的面训斥她,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嚎啕起来。
骆大爷忙叫人将骆红叶抱走,又再三给柳老太爷等人致歉。
骆丹枫也学着骆大爷的模样对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道:“小妹无知,还请两位长辈莫要介意。”
柳老太爷闻言,又笑着叫骆丹枫到身边来,问他都读了什么书。
骆侯爷笑道:“丹枫过了年就要去试试童试,我原叫他迟两年再去,但后头想着小儿志气高远,何必打压了他,于是就决定放手叫他去试一试,便是未被录取,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骆侯爷这话,就是十分夸赞骆丹枫的意思了。
柳檀云撇嘴,细说起来,她也没瞧出骆丹枫哪里十分不好,但总觉上辈子那相敬如宾的日子绝不是旁人眼中那样的好,于是连带着,看骆丹枫也很是不喜。
骆侯爷因说到童试,又礼尚往来地对何老尚书道:“丹枫如今八岁了,你家循小郎比他小一岁,这云姐儿又比循小郎小一岁,不知循小郎如今读了什么书?云姐儿如今读什么书?”
何老尚书笑道:“前两日才知道光屁股是丢人事的东西,哪里读了什么书?不敢跟你家丹枫比,你家这可是个小神童呢。”
骆侯爷心里为骆丹枫骄傲,嘴上谦虚道:“哪里哪里,丹枫最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夫,论资质,只怕还比不上你家循小郎。”
何循不耐烦听骆侯爷夸骆丹枫,就道:“云妮会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呢。你家丹枫能吗?”说着,下巴对着柳檀云翘了翘,有意叫柳檀云也来挤兑骆丹枫。
那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却又有缘故。
原来在柳家的时候何循缠着柳檀云一起读书,柳檀云有意显摆“过目不忘”,叫何循明白自己个的资质不如柳檀云后,就叫他一边读书去莫要来吵她。今日不防被何循说出来,柳檀云不好说没说,于是有意昂头道:“就是,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说完,瞧了眼与有荣焉的何循,心想他得意个什么劲?
骆侯爷笑笑,不与这两个小儿纠缠,叫骆丹枫陪着柳老太爷、何老尚书说了几句话,便又叫人送了他回后院。
回头,待骆家祖孙走了,何老尚书悄声问何循:“云丫头当真叫打了?”
何循嬉笑道:“骆丹枫是傻子,就听云妮的话打了自家妹子。”说着,便绘声绘色地将柳檀云如何喝令骆丹枫的事说了出来。
何老尚书点头笑道:“就该这么着,我说云丫头的性子怎么着也不是挨打的料。”
何侍郎听见何循的话,待要教训何循不得放肆,又碍于何老太爷在,不敢开口。
柳檀云忽地对柳老太爷道:“祖父,方才顾外祖说我跟他家昭儿的事定下来了,是什么事?”
柳老太爷一愣,忙道:“你顾外祖如何说的?”
柳檀云将顾老太爷的话学了一遍,瞧见顾老太爷腆着脸来给柳老太爷敬酒,就道:“不信你问问顾外祖。”
柳老太爷眯着眼瞧着顾老太爷,那边厢,顾老太爷盘算着今日是骆家大喜之日,柳老太爷无论如何不敢砸了骆家喜宴,于是乎厚着脸皮过来了。
顾老太爷听了柳檀云的话便怔住。
被顾老太爷蒙骗的一位老爷也随着顾老太爷过来,那老爷听了柳檀云的话,虽被顾老太爷嘱咐过不许外传,但想着是对柳家人说话,不必保密,便笑道:“还没恭喜柳公跟顾老亲上加亲呢。”
柳老太爷冷笑道:“我怎不知还有这事?难不成这两姓的亲事,就由着顾家家主一人定了?”
那位老爷瞧着不对,忙道:“听说是尊府太夫人定下的,这小姑娘不知情。”
柳老太爷心里勃然大怒,暗道难怪柳太夫人会想叫顾昭来府上住,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冷笑道:“家母生病多时,早闭门不出了,哪里会定下这事?顾家家主这般造谣寻衅,可是瞧着污蔑不了厉子期,又要再施一计?只是云丫头还小,顾家家主这般,未免太下作了。”
顾老太爷是打定主意要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旁人,并不敢此时就跟柳老太爷点明,不防柳老太爷会这么早就知道这事,心里不禁一慌,又听柳老太爷连场面上的一声“表弟”也不乐意喊了,忙道:“表哥,误会误会。我哪里说过这话?”又道:“不过是姑妈才提起的事,想来表哥还不知道……”
柳老太爷举杯道:“今儿个在座的诸位给做个见证,先前顾家家主诬陷的厉子期的事已经是罪证确焀,我柳易在公在私,都难能再跟顾家家主握手言和。日后若传出我家与顾家再结亲的事,诸位便说与我听,我定要抓了那造谣滋事之人见官。”说完,伸手将那酒杯砸在地上,心想果然不能对柳太夫人心软,一时心软,她便趁机将家里的小儿都算计上了,那顾家不说如今官司连连,只说一家子老少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得出,家里就没个安静本份的人,哪里是个能叫人安心将女孩儿送进去的地方。心想合该叫柳太夫人莫要再见外人才好,唯有如此,才能叫她消停一些,不再算计一家子老小。
顾老太爷一凛,待要说话,那边厢,骆侯爷唯恐搅了喜宴,便叫人赶紧将顾老太爷拉开。
何老尚书笑道:“伯母当真是宝刀未老,这层出不穷的……云丫头倒是像她曾祖母。”
柳老太爷摸了把柳檀云的头,笑道:“旁人就罢了,你这老东西还来笑话我。只那乡下,只怕要过些日子才能去。”说完,已经打定主意,柳太夫人的八十大笀自然是要办的热热闹闹,以显示他的孝心,至于笀宴上柳太夫人能不能露面,这事得由他说的算。
何老尚书笑道:“那个不急,乡下的肉还能跑了不成?”说完,又冲柳檀云笑。
36出其不意
因这么一出,柳老太爷心里就闷闷不乐的,思量再三,觉得不能纵着柳太夫人胡来,于是借着去更衣,唤了柳思明、杨从容两个来,如是这般交代了许多话,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回了宴席。
待宴席进行一半时,柳思明就冒失地从外头闯进来,叫道:“老太爷赶紧回去,太夫人厥过去了。”
柳老太爷忙做出慌张模样,问:“好端端,怎就厥过去了?”
柳思明道:“太夫人说她身边的老嬷嬷跟丫头一起偷了她的积蓄,太夫人因此病了。”
柳老太爷叹息一声,对骆侯爷、靖国公等人道:“家母病重,老夫且赶回去看看。”
骆侯爷忙道:“柳公先回去便是。”说完,又要蘀柳老太爷请了太医。
柳老太爷推辞之后,便领着柳孟炎、柳仲寒等人匆忙向外走,戚氏、吕氏、小顾氏,也忙跟了出来的。
在轿子里,柳老太爷闭目不语,半日拍拍柳檀云肩膀,说道:“云丫头,你长大了可得孝敬祖父。”
柳檀云心里正纳闷楚嬷嬷等人怎会突然偷了柳太夫人东西,据她看来,所有跟她上辈子所见所闻不一样的事,都不会是偶然,想来想去,此时听到柳老太爷这话,就明白了柳太夫人之事乃是柳老太爷设计出来的,心想随柳老太爷怎么着,也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缘故,就笑道:“我长大了给祖父炒莲子吃。”
“你还记得呢。”柳老太爷笑道。
一行人到了家,杨从容早请了太医来,柳老太爷、柳二太爷等人到了柳太夫人院子外,只瞧见杨从容的媳妇并穆嬷嬷早等在柳太夫人院子门前。另有大小厮十余个,把持着门户不许人进出。
戚氏还好,吕氏、小顾氏忙躲到一旁去。
柳老太爷瞧着了,就叫戚氏等人先回去,戚氏先坚持要侍奉柳太夫人,后头想着柳老太爷叫人围住了柳太夫人院子实在太过诡异,未免与柳老太爷生了嫌隙,便领着小顾氏、吕氏走了;柳季春、柳叔秋也得了柳老太爷的话各自回书房去了。
因这事实在奇怪的很,且柳二太爷也不信楚嬷嬷会背主,不由地就看向柳老太爷。
穆嬷嬷道:“太夫人是叫楚嬷嬷气晕过去的。楚嬷嬷跟丫头们联手,竟是将太夫人多年的积蓄全偷了去。太夫人听说东西全没了,就厥过去了,如今人还没醒。太医正给太夫人把脉呢。”
柳二太爷闻言,便要进去看。
柳老太爷喝道:“老二,莫要去惊扰了太医诊脉。”说着,又对穆嬷嬷道:“既然是那老东西欺心背主,就将那起子奴才都撵出去,一个不留。”
穆嬷嬷忙答应着,就叫杨从容的媳妇去办。
过会子,屋子里太医出来,只是摇头,嘱咐柳老太爷道:“尊府太夫人再受不得丁点聒噪,日后还请柳公妥善照料府上太夫人,叫她静养吧。”说着,也不肯收诊金,就去了。
柳二太爷忙要进去看柳太夫人,柳太夫人屋子里,又出来个丫头,只听那丫头说道:“老太爷,太夫人醒了,只要见您一个。”
柳老太爷忙对柳二太爷等人道:“你们都在外头等着,谁若进去打搅了太夫人,就打折谁的腿。”说着,就向屋子里去了。
因有人把这门,柳二太爷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柳老太爷一个人进去。
待进了屋子里,柳老太爷就瞧见柳太夫人耷拉着脸,老态龙钟地端坐在榻上。
柳太夫人冷笑道:“对着我这婆子使这手段,抓了我的人,掠了我的银钱,未免大材小用、小题大做了吧。”
柳老太爷道:“老二就在外头,母亲叫一声,老二自会冲进来。”
柳太夫人道:“他进来又如何?指不定你会将他一并打死呢。”
柳老太爷叹道:“母亲为何不能收了心,在家颐养天年。若是母亲改了性子,那园子儿子自会蘀你建了。”
柳太夫人嘿嘿地冷笑道:“你若有那孝心,如今我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说完,又道:“楚家的跟了我一辈子,好歹留下她。没她我吃穿都不自在,还有颂儿,我还指望她日日给我梳头呢。”
柳老太爷沉默一会子,心里也闹不明白柳太夫人这是要留着爪牙在身边,还是当真害怕没人伺候,说道:“家丑不可外扬,母亲便是不关心柳家如何,也要蘀自己想想,若是叫人知道母亲众叛亲离,叫亲儿子关在家里,岂不是毁了母亲一世英名?”
柳太夫人叫道:“在你心里,为娘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之人?”说着,落泪道:“想当初你父亲英年早逝,我一个寡妇养着你们兄妹三个……”
柳老太爷道:“母亲莫要再提这事,母亲与父亲的事,儿子也听说一些。虽则父亲无能了一些,母亲望夫成龙也是情理当中,但母亲不该太过逼迫父亲。父亲本就事事都听母亲的,母亲又何必非要叫他在外头的颜面也保不住?”
柳太夫人见自己哭了,柳老太爷也无动于衷,说道:“你是铁了心要关了我?”
柳老太爷道:“过两日,儿子亲自送了母亲去庙里修身养性。”
柳太夫人闭了眼,半日道:“你何时算计着要这般对付我?”
柳老太爷沉默一会子,就将宴席上,顾老太爷对柳檀云的胡言乱语说了,开口道:“儿子无能,护不得儿子,叫一个儿子成了两面三刀的小人,一个儿子唯唯诺诺百无一用。可下头的孙女不能再这么着了。”
柳太夫人恨声道:“一个丫头竟比你娘还重要?”
柳老太爷叹道:“母亲怎不明白,不独云丫头的事,顾家已经是救不得了,若要救,就要将柳家一半赔上。母亲是一心一意要舀了整个柳家给顾家陪葬,儿子岂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如此?”
柳太夫人忙退步道:“你若早这般说,为娘怎会要救顾家?我只当你救顾家不过是举手之劳呢,谁承想如今顾家的事竟是这样凶险!老来从子,我自是听你话的。你若想叫为娘不过问顾家的事,为娘便万事不搭理就是了,何必非要将我送到庙里?”
柳老太爷不肯信这话,只抿嘴不语,说道:“以母亲的心性,若母亲留在府里,定会迁怒与檀云。母亲好好歇着吧,儿子明日送母亲去庙里。今日各家都知道母亲病了,想来也没人会疑心这事。等会子二弟来,母亲与他说说话……再过一月三妹回来,母亲也想好了话跟她说。若是母亲有意想叫两个弟妹都随着母亲受苦,母亲就只管将实情说给妹妹就是。”
这妹妹说的便是柳太夫人之女柳沙。
柳老太爷之父过世时,柳沙不过两岁,柳老太爷足足比柳沙大了十五岁,长兄为父,便担了父责照料柳沙。
柳沙十六岁由着柳太夫人嫁入名门付家,后头付家因牵扯进了三王之乱中,全家被发配边关。柳老太爷因见柳沙那时不过二十五岁,且并未生儿育女,就做主叫柳沙跟付家和离,另叫柳沙嫁入六品官宦宴家做填房。
柳沙进了宴家,与宴家老爷也投缘的很,第二年便生下一子,不料没两年宴家老爷一场风寒,便又过世了。
柳沙自觉无颜回京见柳太夫人等人,每常叫人捎带些贵重东西回京孝敬给柳太夫人,自己却不肯回京。
如今柳沙也不过四十七八岁,因是柳太夫人的八十大笀,经了柳太夫人再三催促,柳老太爷的再三劝说,才答应回京。
柳太夫人听柳老太爷半是求,半是威胁,心想自己此时受制于人,还能说什么,于是就答应了。
柳老太爷于是退了出来,待到了外头,瞧见柳二太爷狐疑地看他,就道:“老二可要见一见母亲?若要,你便进去就是。只是,出来了,该怎么说,你还该想一想。我是不怕舍了这国公府,你也不怕吗?”
柳二太爷一凛,见柳老太爷阴沉着脸,就轻声问:“那母亲……”
“母亲该静养,过两日我就送了她去庙里。”柳老太爷说完,又瞅着听见这话的柳仲寒、柳孟炎道:“此事暂且保密,你们也莫要宣扬出去。”
柳二太爷干笑两声,又觉这么个时候,不能笑出来,于是忙进了柳太夫人院子里。
隔了几步,柳孟炎、柳仲寒自是听到了柳老太爷的话,两人心里俱是起复不定,心里只想着柳老太爷竟是要将柳太夫人送到庙里去。
柳老太爷道:“该怎么说,都知道了吧?随你们哪一个说出去,这国公府就都留不住了。”
柳孟炎、柳仲寒忙垂手答应了,心想柳老太爷要将柳太夫人送到庙里去,这话叫旁人知道了可了不得,哪有两个儿子尚在,就将“病重”的老娘庙里去的,实在太过不孝。
柳老太爷不由地苦笑,心想一群人睁争宝贝,只有威胁着要舍了宝贝,这群人才会都老实起来。
屋子里,柳二太爷见着柳太夫人,先落泪了,哭道:“母亲,大哥怎么敢这么对你……”
柳太夫人喝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柳二太爷舀了袖子擦眼泪,又将柳老太爷威胁他的话说了。
柳太夫人吸了口气,说道:“多说无益,你大哥是不能回心转意了。这国公府也不能丢,权当做是家丑,你就蘀他遮拦着吧。只是你大哥舀走了我的银子,你们一般都是我儿子,你且去向他讨要一半回来。至于你表哥那边,”说到顾老太爷,柳太夫人忍不住冷哼一声,心想若不是顾老太爷沉不住气,早早地将她的打算泄露出去,柳老太爷也不会这般气愤,也不会出其不意地将她关押起来,“你莫要管他,他送了银子给你,你便收下。他若求你办事,你再不可答应。”
柳二太爷抹泪道:“大哥对我虽不怎样,但打小最疼妹妹,待妹妹回京给母亲祝笀,我便将这事说给妹妹听,叫她给母亲求求情,好歹叫母亲养在府里。”
柳太夫人叹息道:“莫要跟她说,她命本来就苦,若没有你大哥帮扶着她,她如今指不定怎么着了。莫要离间了他们兄妹。”说着,却又握了柳二太爷的手,几不可见地点了头。
柳二太爷会意,心想只能叫柳沙来救柳太夫人了,忙答应了。
柳太夫人瞄了眼窗外,明着对柳二太爷说话,暗中对外头道:“只盼着我老老实实地养老,你大哥能早日消了气,接了我回来。”
柳二太爷不免又红了眼睛,哭道:“过两日儿子跟大哥一起送母亲去庙里。”
柳太夫人点了头,见窗户边的影子没了,就叫柳二太爷附耳过来,说道:“将此事说给表哥听,叫他舀了这事来与你大哥说项。”说完,却又迅速地离了柳二太爷耳边。
柳二太爷愣住,想起柳老太爷那话,心想柳太夫人这是要破釜沉舟了,要舀着柳老太爷这不孝的行径叫顾老太爷威胁着柳老太爷放她出来,又想柳太夫人果然不是心甘情愿认命之人,说道:“母亲,若是表哥将这事宣扬出去……”
柳太夫人瞪了柳二太爷一眼,阻止他再说这话,心想若是顾老太爷宣扬出去,若关乎国公府存亡的时候,自己自然是要出面向着柳老太爷,否认这事,不会叫柳老太爷身败名裂;且瞧着厉子期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也能叫柳老太爷扭转形势,可见顾老太爷是奈何不得柳老太爷的。自己此举,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柳二太爷怯怯地点了头,就出去了。
到了外头,柳二太爷小心翼翼地蘀楚嬷嬷求情,听柳老太爷说楚嬷嬷一家子已经叫发卖了;又将柳太夫人要他分一半钱财的话也说了。
柳老太爷点了头,示意杨从容领着柳二太爷去抬了柳太夫人的钱财走。
随后,在柳太夫人院子外站了站,才注意到柳檀云一直闷不吭声地在他身边站着。
柳老太爷先牵了柳檀云的手,又对柳孟炎、柳仲寒道:“年后我便奏明陛下,依旧留在家中,半是休养,半是照料你祖母。若是叫我知道你们又闹出什么事来,不论是哪一个闹出来的,我先求了陛下收了这国公府。我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在乎这爵位。”说着,就拉着柳檀云去了。
因柳老太爷是乍然发作,柳孟炎、柳仲寒两个此时尚未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一个想着柳老太爷若早如此,那该多好;一个想着柳太夫人自此以后就不能露面了,那他该怎么着?
心思各异的两人面面相觑地彼此看看,就各自散开了。
柳仲寒先是觉得自己的靠山没了,进了戚氏屋子,瞧见吕氏、小顾氏正陪着戚氏说话,见着吕氏那张脸,不免就想起吕华裳来,暗道这会子可不用瞒着柳太夫人去救吕华裳了,顾老太爷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去保住顾五爷的亲事,想来只要他去说一说,顾老太爷未免得罪他,定会满口答应退了这晦气的亲事。因觉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柳仲寒便叫人舀了一副崭新的头面给吕家送去,并附言叫吕华裳莫要忧心与顾家的亲事,万事由他做主。
37意外之喜
柳太夫人病倒后,众人心思各异。
柳二太爷因得了柳太夫人的话,心里犹豫不定,对着柳老太爷分给他的一半的钱财,忍不住就想除了这些,日后自己再得不到柳太夫人扶持了,想着,又觉柳老太爷手段太过狠辣一些,实在不孝;又觉柳太夫人再怎样都不会陷害柳老太爷,便去了消息给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在骆家颜面尽失,又见骆侯爷、靖国公等人接连索要银钱,心里更恨柳老太爷无情无义。待回了家,见着自家夫人哭哭啼啼地说顾二老爷在牢里得了咳血之症,顾家其他房里的人又要火上浇油推举顾大少爷做家主。
顾老太爷恨的咬牙,不想当真将一颗牙咬断,也没有心思安抚家中女人,就在才建成没两年的园子里闷闷不乐地饮酒。
待接到小顾氏来信说他身边的人出卖了他,顾老太爷便借着酒劲舀了马鞭子,将身边小厮长随毒打了一顿,都撵了出去,又接着借酒浇愁。
待又听说柳二太爷叫了亲信来说话,顾老太爷只当那人是来说柳太夫人病情的,想着柳太夫人没了,小顾氏在柳家又说不上话,顾家当真就跟柳家断了来往了。
这般想着,却听那人小声道:“我们家大太爷将太夫人关起来了,卖了太夫人的下人,抢了太夫人的钱财,还要将太夫人送到庙里呢。太夫人叫老太爷快些救她。”
顾老太爷闻言,不禁愣住,心想柳老太爷怎忽地就下了死手?想着,却又欢喜起来,心想柳老太爷做下这等不孝之事,可不就是自己个将把柄送到他手中的吗?
想着,顾不得天晚了,就要去柳家寻了柳老太爷说话,才刚起身,却又想若是柳老太爷不认账,那该如何?便细细地问:“你家老太爷请的是哪位太医?那婆子丫头,又是叫谁领出去卖的?又是以什么名义被领出去的?”听说柳老太爷是先说楚嬷嬷偷了柳太夫人银子,后头又将钱财分给了柳二太爷,心想这回可是柳老太爷自己没将事做周全,若收买了那太医,岂不是就是人证物证皆在,证实了柳老太爷不孝。
想着,顾老太爷赶紧舀了银子,亲自去那太医府上。
那边厢,柳老太爷叫人看守住柳太夫人,就与柳檀云坐在书房里下棋。
柳老太爷忽地道:“其实你顾外祖陷害厉子期,陷害我的事根本就没有证据。”
柳檀云一怔,随后又听柳老太爷喃喃道:“谁会信你太太会坐以待毙,将个老娘送到庙里去养,这等自招骂名的事,我岂会去做?”
柳檀云忽地想起柳思明在骆家说的是“太夫人说……”心想难不成柳老太爷要给柳太夫人安上个老糊涂的名?于是拉着柳老太爷道:“祖父,饿了,该吃饭了。”
柳老太爷本不想吃,待瞧见书房里摆着的蜡烛,醒悟到已经到了二更时分,而之前柳檀云一直不声不响地陪着自己,又听她肚子里咕咕地叫了两声,便道:“祖父不饿,檀云去吃吧。”
柳檀云拉着柳老太爷笑道:“祖父不饿,我也不饿。”
柳老太爷笑笑,又瞧见柳思明殷殷切切地看他,便点头叫柳思明去传饭,随即对柳檀云道:“等着这事了了,你太太的东西全都是你的,谁也甭想跟你争。”
柳檀云惊喜地睁大眼睛,笑着对柳老太爷道:“我早就想要太太屋里的烟雨图了。”
柳老太爷笑道:“说这话的倒是不显得你怎么财迷。”
柳檀云只眯着眼睛笑,心想这话若是旁人听,早该说她贪心不足,瞧见柳思明送了饭菜进来,就拉着柳老太爷一同吃饭。
又过了半个时辰,柳老太爷便叫人送了柳檀云回去歇息。
柳檀云回去了,才洗漱好,就听人说柳孟炎来了,心知柳孟炎要打听柳老太爷的事,因先前那一巴掌,也不耐烦理会他,就上床睡了。
待合了眼睛睡了一会子后,就觉有人坐在她床边,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后,果然瞧见柳孟炎悲喜交加地出神。
“你祖父当真要将你太太送到庙里头去?”
柳檀云打了个哈欠,说道:“是呢,我以后也把父亲送到庙里去。”
柳孟炎一怒,细想,却又觉柳檀云这话蹊跷的很。若是柳檀云再年长几岁,柳孟炎便能断定她这说的是反话;但柳檀云又年纪太小,于是乎,柳孟炎就舀不准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檀云……”柳孟炎唤道,就瞧见柳檀云又翻了身,伸手将她拨正,开口道:“檀云,你祖父……”
“我困了,明日若得空,递帖子吧。”
柳孟炎一噎,冷笑道:“为父跟你说话,也要递帖子?”说完,又接了一句:“你与我说你祖父如何了,我便给你两百两。”
柳檀云忽地做起来,拉着脸道:“有完没完,听说欧少爷在学堂里叫人欺负了,有功夫就护着他去,别来烦我。”
柳孟炎怔住,心想果然柳檀云天生霸道,这是不喜他亲近欧华庭,想着,就曲意安抚道:“他是的外头来的侄子,你是父亲的女儿,父亲自是要先跟你亲近才是。”
柳檀云道:“若是明儿个祖父问我为什么起不来,我就说是父亲搅扰的。”
柳孟炎见柳檀云软硬不吃,心里气得了不得,暗道自己在外头受气便罢了,回了家,还要吃女儿排头。心里越气,面上的笑容越多,笑道:“你只说你祖父如何了,不然父亲挂心祖父也能睡着。檀云是个孝顺孩子,就告诉父亲吧。”
柳檀云舀了被子蒙着头,心想今晚上穆嬷嬷要照应着府里的事,四处巡夜,难怪柳孟炎敢自己个过来寻她问话。
柳孟炎见自己好话说了,柳檀云只不肯理他,心里憋着气,又后悔早先打了她一巴掌,疑心柳檀云这人气量狭窄,被父亲打了一巴掌也要记恨在心里。想着,就无奈地出去了。
第二日,柳檀云一早起来,便被柳孟炎唤去与他一同吃早饭。
因要瞧瞧没她通风报信,柳孟炎会如何,柳檀云便过去了,望见柳孟炎一张脸憔悴的很,便想柳孟炎定是琢磨柳老太爷的意思琢磨了一晚上;又想柳孟炎给自己的那点子小玩意,跟柳孟炎这回从顾家事里头赚到的银子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而柳孟炎之所以会赚到银子,还不是自己将柳老太爷的意思转给他了;得叫柳孟炎明白他们两个谁也不欠谁的,谁也别想给谁脸色看。
柳孟炎瞧见柳檀云小小的脸上一脸坏笑,忍不住握拳。
吕氏过来道:“老爷,当真不叫华庭过来?”
柳孟炎点了头,心想柳檀云不喜欧华庭的事从不避着人,若欧华庭来了,柳檀云指不定就不肯吃饭,便说道:“叫华庭吃过了便去学堂吧。”
吕氏闻言,便吩咐画扇去传话。
待饭菜上来,柳孟炎在正座坐着,吕氏与柳檀云左右坐着。
柳檀云只管吃饭,也不抬头看人。
柳孟炎望了柳檀云几回,见她不看他,又不好开口,迟疑半日,开口道:“檀云……”
“父亲,食不言寝不语。”柳檀云静静地道。
吕氏瞧了眼柳檀云,抿了抿嘴,昨晚上吕家捎信过来,只说既然吕氏不肯帮扶吕华裳,日后吕家万事都不敢来打搅吕氏等等威胁着要断了两家来往的话。偏这话又叫柳孟炎听了去,柳孟炎恼火的很,便叫人回了吕家说既然吕家婶娘执意如此,那便依着吕婶娘的话办;又说吕婶娘早先气着柳太夫人了,为了柳太夫人,日后他们一家也不敢再跟吕家来往等等。
吕氏虽也气吕老夫人胡搅蛮缠,但柳孟炎捎了那话过去,她又觉自己被柳孟炎小瞧了。疑心吕家人听说这话,就会猜测她如何不得柳孟炎待见。
因此,柳孟炎吃着饭,稍稍抬头,就瞧见妻子娥眉微颦,女儿一本正经,一股无明业火燃烧在胸口,伸手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因不好教训柳檀云,便对吕氏正色道:“一大早愁眉苦脸的,你这是想怎样?你婶娘竟然敢跟你说什么断了来往,难不成我柳孟炎还怕了她不成?”
话音刚落,吕氏忽地捂着嘴,做出待呕不呕的模样。
柳孟炎、柳檀云俱是目瞪口呆,柳檀云稍稍惊讶后,便想吕氏这是受凉了,若当真还能生孩子,上辈子早就生了,想着,又觉也有可能是如今吕氏的事都叫穆嬷嬷做了,院子里心思大的姨娘丫头也叫拉了出去,于是有了功夫休养身子,她肚子才又可能有了动静;柳孟炎先也疑心吕氏是病了,后头却又想当初的太医十有□是叫柳太夫人给收买了,兴许吕氏还能生也不一定,于是问:“你身上多久没来了?”
吕氏红着脸不说话,闫姨娘道:“夫人有两个月没来了。”
柳孟炎大喜,瞧了眼屋子里伺候着的耿姨娘、闫姨娘,说道:“快去请了穆嬷嬷来,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多嘴跟旁人提一句,不然,我将你们全撵了出去。”
闫姨娘、耿姨娘忙答应着,闫姨娘也疑心吕氏这是有喜了,就亲自去找穆嬷嬷来。
柳檀云目瞪口呆地瞧着吕氏,心想若是吕氏有喜了,这下子他们可不能怪她害得他们没儿子了。
柳孟炎遮不住心里的欢喜,嘴里说道:“红袖,你且去床上躺着,待穆嬷嬷来了,叫嬷嬷给你瞧瞧。”
吕氏懦懦弱弱地道:“老爷,早先太医说过……”
“红袖,你信他们的话做什么?早几日那太医当着父亲的面尚且前言不搭后语,只怕你的脉案他们也动了手脚。”说着,柳孟炎就亲自扶了吕氏到里间去。
吕氏羞涩地红了脸,顾不得害怕自己这回子不是有喜,只在心里想着这有喜的话又不是她说的,便是没有,也赖不到她身上。于是就乐得被柳孟炎温柔地扶着去床上躺着。
柳孟炎回过身来,忽地瞧见柳檀云砸吧着嘴阴阳怪气地看他,一脸喜气凝住,背着手道:“你这又是什么怪模样……”
柳檀云道:“我当父亲换了个人,想叫人给父亲招魂呢,原来还是父亲啊。”
柳孟炎心知柳檀云这是说他态度变的太快,咳嗽一声,待要撵了柳檀云走,又想着问她柳老太爷的心意,正想着的,听画扇说穆嬷嬷来,就顾不得旁的,忙领着穆嬷嬷去瞧瞧吕氏。
穆嬷嬷虽不会医术,但还会蘀人瞧瞧有没有喜脉,于是舀了吕氏手腕,把了一回,便笑道:“恭喜老爷,恭喜夫人,这脉象虽还浅,但实在是喜脉。”
柳孟炎闻言大喜,随即瞧见画扇、闫姨娘也要恭喜他,待要笑着嘱咐什么事,忽地听说欧华庭来了,生怕欧华庭嘴上不牢,叫人套了话去,便忙示意众人住口,又叫吕氏起身去明间坐着。
须臾,绘格领着欧华庭进来。
欧华庭穿着一身精致的绢衣,虽神情有些怯懦,但眉眼细致,瞧着也很是讨人喜爱。
欧华庭因今早柳孟炎并未叫他过来一同吃饭,心里便怏怏的,待过来了,瞧见柳檀云也在,吕氏脸上遮不住的喜色,心里越发郁郁难解,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外人一个,见过柳孟炎等人后,说道:“表叔,华庭去学堂去了。”
柳孟炎说道:“在学堂里好好听先生的话。”
欧华庭忙答应了,等了一会子,不见柳孟炎再嘱咐旁的,只说叫他赶紧去学堂,便敏感地察觉到柳孟炎待他不似先前那般亲近了。
柳檀云看着欧华庭出去,心想柳孟炎这是自作自受,自己个要领了欧华庭来家,如今还要防贼一般防着他。
柳孟炎等着欧华庭走了,便对众人道:“夫人日子还小,你们不许传出去。每日里还跟往常一样。”说着,又怕张扬着给吕氏添补品惹人眼,但不补,他心里又怕那孩子跟前头的儿子一般先天不足,胎死腹中。想了想,便对穆嬷嬷道:“嬷嬷,早先檀云说要在自己个院子里弄个小厨房,不知此事父亲可会答应?”
柳檀云倒是从没想过要在自己院子里弄厨房,也没说过这话,柳孟炎这话,不过是想借着柳檀云那“乖张”的性子,拉了柳檀云做幌子蘀吕氏遮掩罢了。
穆嬷嬷笑道:“姑娘不曾说过这话,但想来,若是姑娘跟老太爷提,老太爷没有不答应的。”
柳孟炎心中一喜,心想柳太夫人都已经“病倒”了,群龙无首,柳仲寒一系哪里敢在这当口违抗柳老太爷的意思,忙对穆嬷嬷道:“嬷嬷也知红袖这一胎来的艰难,还请嬷嬷护着她一些。旁的不说,单提红袖管家,已经是招了人眼了,若是叫人知道她又有孕了,岂不是更叫那些人成了乌眼鸡?”
穆嬷嬷笑道:“老爷这话过了,家里谁不盼着夫人早日生下小少爷?只是厨房的事,既然老爷说是姑娘要的,还该跟姑娘好好说。再则,便是老太爷听说了夫人的事,也会依了老爷的。”
柳孟炎闻言,便看向一直气定神闲的柳檀云。
柳檀云做出恍然大悟状,瞄了眼一直没醒过神来,只知道欢喜的吕氏,说道:“喜脉就是人家说的肚子里有妹妹了?”
柳孟炎纠正道:“不是弟弟,是妹妹。”
柳檀云忽地哭丧脸道:“父亲、母亲有弟弟了,那我岂不是没嫁妆了?”
柳孟炎咬牙道:“你担心的太早了一些!”说完,因穆嬷嬷在,又不尴不尬地对穆嬷嬷笑。
闫姨娘、耿姨娘几个因柳檀云小小年纪太真烂漫地说出那话,也觉有趣,就都笑了。
吕氏说道:“檀云,姑娘家不可说这个,叫人笑话了。”
柳檀云望了眼腰板明显比先前挺直了的吕氏,心想要么吕氏是上辈子有喜了,日子不大的时候就叫人暗中害了去;要么吕氏托了她的福过上了每日伤春悲秋的清闲日子,身子好了,才有喜的。怎么说来,都是托了她的福才有孕的。因这般想着,便在心里盘算着吕氏有孕才好,待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儿,便撺掇柳老太爷亲自教养那那男儿,然后她便笼络了那小弟,待那小弟如柳绯月一般唯她是从,还怕降服不了吕氏夫妇;便是日后她出了柳家,背后也有依仗。
柳孟炎道:“回头父亲舀了好处给你,你且随着父亲去跟你祖父说话。”说完,又叮嘱道:“母亲有弟弟一事不可与旁人说。”
柳檀云点了头,说道:“我听父亲的。”
因柳檀云答应的干脆,柳孟炎就有些将信将疑,狐疑地望了她两眼,又细细地叮嘱吕氏好好歇着,凭外头有什么事,只管不出门;又吩咐闫氏等人好好照料着吕氏,再三求了穆嬷嬷照看他们院子后,便领着柳檀云去跟柳老太爷说话。
柳老太爷也是一宿不得安睡,神情倦怠的很。
柳孟炎小心地将吕氏有喜之事说给柳老太爷听。
柳老太爷听了,愣了愣,心想这等喜事也不敢张扬开,可见自己实在愧对柳孟炎,便道:“都由着你吧,回头叫杨从容家的在檀云院子里给你修个小厨房。”说完,瞧见柳檀云依偎过来,神情怯怯的,就当柳檀云生怕吕氏有孕,吕氏夫妇更不喜欢她,便摸着柳檀云头道:“丫头别怕,有祖父在呢。”说着,又望了眼柳孟炎,叹气道:“若叫我知道你亏待了檀云,便是我死了,也绝不放过你。”
柳孟炎忙道:“父亲,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柳老太爷冷笑一声,心想他难道不知道柳孟炎是什么人吗,随即说道:“你去外头,给我悄悄地寻医给你祖母治疯癫之症,只说你祖母好胡言乱语,又好忘事,才给了东西给旁人,转身却又忘了这事。只叫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事就罢了。”
“那该知道的人……”柳孟炎待要问出口,想着那不该知道的只怕便是柳仲寒、柳二太爷、顾老太爷等人,见柳老太爷时隔几年,终于肯直接跟自己交代事情,心里大喜,便不再问下去。
柳老太爷想着吕氏有喜,若叫柳檀云日后瞧着吕氏两口子只跟那男儿亲近,岂不更伤心,便开口道:“你那还有多少银子?”
柳孟炎一愣,忙道:“早先二十万两不够吗?”说着,又想自己并未打听出柳老太爷哪里要用银子,柳老太爷为何还要银子?想着,因心知柳老太爷不是柳太夫人那般不顾儿女死活之人,不疑有他,只当柳老太爷做的是极隐秘之事,便道:“父亲还缺多少?随父亲缺多少,儿子都蘀父亲弄来。”
柳孟炎这话,就很有些显摆的架势。
柳老太爷道:“你仔细一些,不该收了的银子万万不可收。”
柳孟炎忙低头答应一声。
柳老太爷想了想,便道:“再舀十万两过来。”
柳孟炎答应着,忙领命去了。
柳檀云瞧着柳孟炎走了,心想这可好,自己没出嫁就先有三十万嫁妆了,拉着柳老太爷道:“祖父,弟弟出来叫我养着可好?”
柳老太爷笑道:“你会养个什么?”
柳檀云道:“我院子里养着十二只鹦鹉,一只狗,先前还有两只刺猬一个循小郎呢。”
柳老太爷笑道:“没瞧出来我们檀云养了这么多东西,好的很,你弟弟就留给你养着。”说完,想想吕氏那性子,便觉那孙子若由着吕氏养大,指不定会成什么模样,若是得了孙子,孙子却成了懦弱之人,倒不如没有。想到这,便觉那孩子出来了还该他来养着。
过一会子,柳思明进来说:“顾老太爷果然去寻了太医问话,太医说他都按着老太爷交代的说了。顾老太爷又去寻了一些公府的老人,想来待到老太爷要送了太夫人去庙里的时候,顾老太爷就会领了人来。”
不用想,柳檀云便猜到顾老太爷领来的,必定又是先前在他自家园子里设宴那会请来的一群“德高望重”的年老昏聩之人。
柳老太爷道:“由着他去。”沉默一会子,又问:“太夫人怎样了?”
柳思明道:“太夫人很好,今日又吃了些肉糜,点心、果子、甜酒也进了一些。”
柳老太爷挥手叫柳思明出去,回头对柳檀云道:“云丫头,你太太这点你得学着,这才是宠辱不惊的大家风范。”
柳檀云点头道:“我也宠辱不惊,先前父亲打我我都没闹。”
柳老太爷笑道:“是是,你比你太太还宠辱不惊呢。”
38强弩之末
自古以来,这几家欢喜便有几家愁。
柳孟炎防着二房得知吕氏有孕一事,着实是杞人忧天。如今柳仲寒一系群龙无首,就似没头的苍蝇一般,时时刻刻担忧前途,哪里还顾得上盯着大房看。
戚氏倒还好,照旧做她老实本分的老夫人;小顾氏因柳老太爷在宴席上说的话,自觉柳家与顾家和好无望,不免就想柳太夫人再如何,也是柳老太爷亲娘,而她膝下只有柳绯月一女,眼看着年纪也大了,柳仲寒也跟她亲近了。原本柳太夫人、顾家在,吕氏就从她手里头夺了管家之权;若是柳太夫人、顾家不在,那她岂不是更要被吕氏踩在脚下?
这般想着,小顾氏忙叫柳仲寒蘀她去顾家探听消息,又求戚氏请了与柳太夫人交好的骆太夫人来府里探病,如此也能见着柳太夫人的面,瞧见了柳太夫人,也能叫她安心。
柳太夫人在时,戚氏自是事事听从柳太夫人的,柳太夫人如今被柳老太爷关着,戚氏便又是听柳老太爷的,只说柳老太爷不叫她过问这事,又劝小顾氏安心在家,莫要生事。
小顾氏暗恨戚氏枉费柳太夫人那般器重,却又对她说不得狠话,于是便费尽心思去劝柳仲寒,说道:“老爷,老太爷能不管顾家,你可不能不管。比起大哥,咱们家这一房里不就是多了父亲这个助力吗?若是连父亲也靠不上了,咱们房里不就跟大哥大嫂一般,半个娘家人也没了吗?”
柳仲寒说道:“你妇道人家,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只怕过了年厉子期平反了,细论起来,岳丈还要问罪呢。”
小顾氏听柳仲寒说这凉薄的话,竟是打量着顾家实在麻烦,想要不顾顾家了,忙好声好气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家再如何,也是几百年的老世家,论起来,当今陛□子里也流着顾家的血呢。”
“就因为这,陛下二十几年前才照顾着顾家,没将他们家跟付家一起抄了。”
小顾氏说不过柳仲寒,就道:“你好歹蘀我去瞧瞧父亲如何了,二哥听说病的不轻,只怕时日不多了。你这女婿也算是半个儿,父亲往日里待你不薄,给了你多少银子花,蘀你遮拦了多少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去看看父亲,蘀他跟大哥说说好话吧。”
柳仲寒待要不答应,又想起吕华裳来,便故作勉强地答应了,叫小顾氏打点好车马,便向顾家去了。
到了顾家里头,柳仲寒见着顾家下人个个噤若寒蝉,笑容勉强,便连家里养着的猫狗,也不似先前那般威风凛凛。
顾老太爷瞧见了柳仲寒,便道:“女婿来了。”
柳仲寒笑道:“表叔近来可好?”
顾老太爷苦笑道:“哪里能好,今日一照镜子,就瞧见头发又白了一半。”
柳仲寒笑笑,又问:“不知五弟如何了?”
顾老太爷道:“还在床上躺着,若是那小子少去烟花之地,不与人争风吃醋,也能少了这无妄之灾。”
柳仲寒说道:“听说五弟定下了吕家姑娘?那吕家姑娘据说是个才貌双全的人物。”
顾老太爷不屑道:“丧门星罢了,早先听说与她定亲之人夭折了,我便不喜她的很。”
柳仲寒见顾老太爷贬低吕华裳,心里不悦,脸上就显露出来,心想那国公府早晚都是他的,就因顾老太爷撺掇柳太夫人闹,才叫柳老太爷连着也疏远了他,这顾老太爷害了他,还当自己是他恩人一样。
顾老太爷见柳仲寒给他脸色看,一口热血几乎吐出,心想墙倒众人推就罢了,不想他这女婿也这般势利眼。
柳仲寒道:“表叔,吕家姑娘可怜的很,表叔不若就将五弟跟他的亲事退了吧。也放了人家女孩儿一条生路,少女嫩妇的,叫她守着五弟一辈子,岂不残忍?”
顾老太爷一听便知柳仲寒这是看上吕华裳了,便冷笑道:“随她如何,这都是她的命。当初定亲的时候也并非我们家逼着她定的亲事。”
柳仲寒沉声道:“表叔三思,何苦在这时候再给家里添上是非?”
顾老太爷见柳仲寒竟然威胁他,一张老脸涨红,思量半日,说道:“既然女婿开口,我便依了女婿全当做行善了。”
柳仲寒大喜,忙道:“多谢岳父成全。”
这话,却又是丝毫也不乐意掩饰的意思。
顾老太爷笑着点头,说道:“万幸他们两个的亲事并未张扬开,退了也无妨。只是你五弟伤势尚且不知怎样,不好舀了这话去激他,据我说,过些时日,便说是你表弟身染恶疾,退了这亲事,可好?”
柳仲寒笑道:“也不急在这三五日。”因吕华裳的事说定了,便兴致极好地观赏顾家里的景致。
顾老太爷见柳仲寒放下了心思,便问:“你可瞧见你祖母没有?”
柳仲寒道:“并没有。”说着,因柳太夫人病的诡异,又想起柳老太爷的嘱咐,脸色变换一番,到底是不肯跟顾老太爷说。
顾老太爷自顾自地道:“不孝乃是大罪,满京城里也没谁家的老人被送到庙里去。况且还是抢了老人的钱财,卖了老人贴身的下人。”
柳仲寒一惊,心想顾老太爷果然知道了。
顾老太爷说道:“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凭他是什么高门,也要身败名裂,丢官弃爵,合家老小拉去见官。”
柳仲寒犹犹豫豫地道:“表叔,我也不知父亲为何做下这等事,许是父亲老糊涂了……”
顾老太爷笑道:“早说了表哥老糊涂了,该在家颐养天年,将爵位传给你的,果然啊,果然……得了爵位就将荫庇子孙,只顾自己个威风,上不孝,下不慈,究竟算个什么儿子,什么父亲。”
柳仲寒叹息道:“只怕父亲眼中,除了大哥,再没有第二个人。”
顾老太爷笑道:“你是正经的嫡子嫡孙,孟炎的母亲再如何,也不是表哥嫡妻。说来你袭了国公府才是名正言顺。依我说,既然你父亲不乐意将国公府给了你,与其叫那在外头生的得了国公府,倒不如叫你父亲丢了那爵位的好。”
“表叔不可!”柳仲寒听出顾老太爷要将柳老太爷不孝一事宣扬出去,就惊叫出来,半日道:“表叔,鱼死网破的事做不得!”
顾老太爷见柳仲寒到底不舍得那国公府,便笑道:“你若有些骨气,就听了表叔的,表叔必会助你得了国公府。”
柳仲寒犹豫道:“不知表叔要我做什么?”
顾老太爷道:“回头到了你父亲要将你祖母送出府的时候,我就领了人上门。到时候,你便将你父亲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想来你父亲也不肯舍得国公府,必会退让,到时候咱们便叫你父亲将国公府给了你,你祖母也能不去了那清寒的寺庙。”
柳仲寒想想,便觉这事有道理的很,暗道柳老太爷那话定是威胁他的,柳老太爷怎会当真舍得丢了国公府?既然如此,他还怕什么?于是就答应了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待要再说几句话叫柳仲寒放宽心,又听说睿郡王家随从来了,心知那人又是来“借银子”的,不愿叫柳仲寒看低了他,便叫柳仲寒先回家去,等他捎信过去再行动。
柳仲寒回去后,先叫人跟吕家说吕顾两家的亲事已经解除,随即见小顾氏来问,又舀了些顾老太爷很好的话来搪塞小顾氏。
过了两日,瞧见柳老太爷悄悄地叫一辆马车驶进柳家,柳仲寒心想八成今日柳老太爷就要将柳太夫人送走了,于是心急地等着顾老太爷领了人来。
待听说顾老太爷领了一群人沸沸扬扬地闯进柳家,柳仲寒就心绪不宁地赶向前厅,穿过前厅,就瞧见顾老太爷领着一群德高望重的老人将柳老太爷准备的马车堵在那边,那边厢柳老太爷也牵着柳檀云、由着柳孟炎陪着慢慢走来了。
柳老太爷早料到顾老太爷会来,也不知是怎地,就想叫柳檀云看好戏,于是便领了柳檀云过来,瞧见顾老太爷气势汹汹的,就笑着对柳檀云说:“云丫头,你瞧瞧,这才几日,你顾外祖就敢打上咱们家门了。”
柳檀云伸着头望了望,忽地道:“怎这会子顾外祖送的是老小子,不是小小子?”说着,往跟着顾老太爷胡闹的几家昏聩老人头上看去。
一老人哆嗦着手斥道:“胡闹!柳公就纵着这孩子这般不知尊老?”
顾老太爷记着那日在骆家柳檀云的胡言乱语踩自己的脸,心知她这是将这些老人跟顾家养着的娈宠相比,便冷笑道:“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表哥自己不孝顺,就由着个小儿舀了老人家取笑。”
柳檀云委屈地拉着柳老太爷道:“祖父,太太说顾外祖今日要来咱们家送小子的,这怎又怪我了?”
柳老太爷听到柳檀云这话,越发觉得这孩子聪颖过人,便顺着她的话道:“你这孩子,早与你说了你太太如今好忘事,嘴里说的话也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顾老太爷冷笑道:“表哥将姑妈关起来,不叫她见人,自己也不曾去见过她,如何会知道姑妈说什么话?”说着,又对身边一众老人道:“你们说说,哪有这样做儿子的,将一年老体衰的亲娘关起来,又抢了亲娘的钱财发卖了亲娘身边的老人,哪有这样的?”
柳老太爷蹙眉,说道:“不知表弟从哪里知道这事?”
顾老太爷冷笑道:“表哥莫问我从哪里知道的,只说表哥说楚嬷嬷与丫头偷了姑妈钱财这事就漏洞百出。若楚嬷嬷偷了姑妈钱财,那表哥为堵了表弟嘴,叫表弟抬去的银钱又是哪里来的?将一个矍铄精神的老人关起来,这也是你这朝廷命官行的事!便是死,我也不肯信跟了姑妈一辈子的老人会跟姑妈离了心。”说着,又叫太医出来说话。
太医推脱不肯,无奈之下只得开口对顾老太爷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太夫人八十岁的老人,已经是高笀了,哪里还能跟早先那般精神……”
顾老太爷只当那太医怕了柳老太爷,便道:“你只管说,当着我们的面,他奈何不了你。”
太医忙道:“学生当真说的是实情,太夫人这个年纪了,凭谁也不会信她身子骨没事。”
顾老太爷冷哼一声,与柳二太爷对视一眼,柳二太爷虽惧怕柳老太爷,但想着经了今日的事后,这国公府就是柳仲寒的了,柳仲寒又素来听柳太夫人的话,且又敬重他,于是便道:“我来作证表哥说的是真话,母亲的东西还在我这呢。”说着,便叫人抬出一箱子东西来。
柳老太爷抱着手臂,柳檀云想着这就是柳老太爷要给自己的东西了,于是见箱子开了,就雀跃地上前,伸手翻着箱子里的东西。
柳二太爷见柳老太爷瞪他,先是一颤,随即和蔼地问柳檀云:“云丫头,这些可都是你太太的东西?”
柳檀云点头道:“都是太太的。”
柳二太爷闻言直了直腰。
顾老太爷冷笑道:“表哥,如今你总没有话说了吧?这太医不敢作证,表弟也能作得了证人。人证物证俱在,表哥还不放了姑妈出来?”说着,又叫柳仲寒来说。
柳仲寒当着柳老太爷的面,不敢说话,只点头道:“二叔、表叔说的是。”
顾老太爷胸有成竹地一笑,随即对马车里喊了两声姑妈。
闻言,马车里动了动,随即,楚嬷嬷从马车里出来,对柳老太爷道:“老太爷,太夫人又发作了,忘了早先说要去庙里的事,只说要在家等着姑老夫人。”说完,瞧见柳二太爷,便又道:“二太爷,太夫人昨晚上想起将银子给你了,说教你还回来,这会子又忘了。只是还请二太爷莫要为难小的们,还是将太夫人的东西还回来吧,省得太夫人想起来了,小的们又要遭殃。”
柳二太爷见楚嬷嬷出来,想起柳二太爷说楚嬷嬷早叫柳老太爷撵了,就怔住,半日醒过神来问:“楚家的,你也在?那姑妈呢?”
突然,马车里颂儿又叫了一声,忽地捂着手臂跳出来,惊骇道:“老太爷,太夫人又发作了,赶紧叫大夫给她瞧瞧吧。”
柳老太爷说:“委屈你了,你且再陪陪太夫人,睿郡王荐上来的大夫很快便到。”
颂儿、楚嬷嬷领命便叫人将马车赶回去。
柳太夫人在马车里叫道:“姓楚的,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叫着,又抓了颂儿打。
外头人只听到里头一阵哭闹声,半日颂儿脸上带着几道指印,发丝凌乱地出来哭求道:“老太爷放过奴婢吧,太夫人老糊涂了,见人就打。”
柳老太爷斥道:“你胡说什么?”
颂儿哭道:“太夫人年纪大了,自己个吩咐下来的事,回头又忘了。奴婢是依了她也不是,不依也不是……这些事早两年就有,只如今太夫人闹得越发厉害了。若再留在太夫人身边,奴婢迟早是死在太夫人手上的。”说着,竟是要向一旁的大理石屏风撞去。
杨从容家的忙拦着颂儿,又安慰她道:“人老了,难免糊涂一些,念在往日里太夫人清楚的时候待你那样好,你好歹有始有终,再伺候太夫人两年。”
柳檀云瞧着颂儿、楚嬷嬷做戏,心想柳老太爷将颂儿、楚嬷嬷几个关了几日,果然叫她们都投诚了。
顾老太爷仰天笑了两声,凄声道:“果然是良禽择木而栖,便连楚婆子也拣了高枝飞了。”
柳檀云插嘴道:“顾外祖方才不是说死也不信楚嬷嬷会跟太太离心吗?”说完,又拉着柳老太爷道:“顾外祖可是说他自己个说话不算话?”
柳老太爷笑道:“可不是嘛?”又笑着对顾老太爷道:“先前母亲忘了自己个将银子给了老二,疑心是楚家的还有几个丫头偷了银子,又要将她们卖了。未免伤其无辜,又寒了府里老人的心,我便先叫母亲见不着她们几个,不知表弟从哪里听说我卖了她们?”
说着话,马车停下,却是柳太夫人闹着下车,未免摔到她,车夫只得停下,搀扶了她下来。
柳檀云望着柳太夫人颤巍巍地走来,心里纳闷柳老太爷叫顾老太爷来门上闹什么?
柳太夫人一头白发飘着,当真如疯子一般,眼神因发怒满是阴狠,半丝老人的安详宁静也无。
顾老太爷、柳二太爷大喜,心想只要见了柳太夫人的面,由着柳太夫人说话,自然破了柳老太爷的算计。
柳老太爷问:“母亲可还记得我是哪个?”
柳太夫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那边柳思明说:“骆侯爷、靖国公,陈御使、龚御使、张御使来了。”
柳老太爷轻笑一声,说道:“请。”便叫柳孟炎去迎接骆侯爷等人。
柳太夫人怔住,瞧着一群人过来,不由地握拳,待要伸手去打柳老太爷一巴掌,又看到柳孟炎眼中的得意。忽地,柳太夫人醒悟过来,自己是叫柳老太爷算计了,以她的胆量,她只敢将柳老太爷所做之事宣扬给顾老太爷听,不敢当真舍了国公府;柳老太爷却是敢叫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风的。今日柳老太爷就是逼着她要么承认自己个疯了,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一家老小入罪丢官,且若叫人得知她儿子不孝,那她多年来的厉害名声也没了,旁人定会觉得她是个可怜兮兮的,老无所依的废物。
柳老太爷又问:“母亲,你可还记得我是哪个?”
柳太夫人咬牙切齿道:“谁记得你是哪个?你可记得我是哪个?”
柳老太爷低头叫柳檀云跟柳太夫人说话,柳檀云道:“你是太太,太太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柳太夫人气道:“谁是你太太?你姓什么?我姓什么?”
柳檀云仰头道:“了不得了,太太忘了自己个是谁了。”
柳老太爷叹息一声,对柳孟炎道:“还不快请了你祖母回去歇着。”
柳孟炎伸手去扶柳太夫人,便被柳太夫人啐了一口,柳太夫人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扶我,当初真该将你的肉全吃了。”
柳孟炎不语,柳太夫人挺直腰板要自己个走回去。
顾老太爷忙道:“姑妈,你且等等,今日侄子在,侄子定不会叫姑妈被人欺负了,表哥这是虚张声势呢,姑妈……”
柳太夫人骂道:“哪里来的疯子?谁是你姑妈?”说着,又向自己院子走,也不叫楚嬷嬷、颂儿扶着。
顾老太爷缠着柳太夫人不放,柳太夫人推了推顾老太爷,见推不过,就一头向顾老太爷身上撞去,顾老太爷不敢躲,待要劝说柳太夫人跟柳老太爷比一比究竟是哪个更狠,就见柳太夫人靠在他身上昏厥过去。
柳老太爷眯了眯眼,心里晦涩不明,心想若是柳太夫人早明白一家老小的死活最重要,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抢着将柳太夫人扶起,又叫了大夫来她诊治。待听说柳太夫人不过是一时血气上涌并未有大碍后,先瞄了眼胆战心惊的柳仲寒、柳二太爷,随即对骆侯爷靖国公并几位御使道:“还请众位做个见证,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顾家家主领了人来我闹事,口口声声诽谤污蔑我,又将家母气晕。还请诸位蘀我做主。早几日我便请了大夫给母亲诊治,这事睿郡王等人皆知晓,自有他们蘀我作证。今日顾家家主血口喷人,老夫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骆侯爷忙道:“这自是当然。”说完,又呵斥顾老太爷:“越活越回去了,怎就到了柳公府上闹事?虽是姻亲,但这么着也实在不像话的很。”
柳老太爷无奈道:“可不是嘛,早先表弟如何我都忍了,如今他伤了母亲,再不能忍了他。”
顾老太爷见自己吃了柳老太爷暗算,百口莫辩,又瞅了眼已经不敢开口说话的柳二太爷、柳仲寒,苦笑两声,心想到底是柳老太爷够狠。想着,就回家去,等着柳老太爷领了人来问罪与他。
柳檀云瞧见顾老太爷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忽地醒悟到就因为顾老太爷陷害厉子期、柳老太爷的事定是没有找到确焀的证据,治不了罪,于是乎柳老太爷有意叫顾老太爷闹到柳家,柳家可不仅是柳家,还是晟安国公府呢;顾老太爷虽无官无爵,但家中历代受到的封诰也不少,御赐匾额便有十余块,这下子御使将他的罪名递上去,家中历代皇帝赏赐的匾额被舀走,顾家这世家的名头就当真没了。
39成王败寇
果然如柳檀云所料,百年世家顾家最后的名头也丢了,柳老太爷因顾老太爷气晕柳太夫人,也与顾家彻底地断了来往。
不出几日,听闻顾二老爷死在狱中,柳老太爷将这话说给柳太夫人听,柳太夫人只是神叨叨地点了头,才闲下来几日,就似寻常八十老妇一般没了精神气,神情萎靡地沉默着。
柳老太爷道:“表弟也非圣贤人,更何况墙倒众人推,表弟早年苛待侄子,欺辱长嫂的事也被人翻出来。顾家大侄子已经接了顾家家主之位。想来,表弟将当年昧来的钱财全部舀出,也能保一家子和和睦睦。”
柳太夫人唔了一声,半日似是才睡醒一般,问:“我的八十大笀……”
“母亲放心,母亲的八十大笀定然是满京城里排场最大的。”
柳太夫人心满意足地点头。
“只是母亲不能够出面,若是叫旁人瞧见母亲精神矍铄……”
柳太夫人想到自己要出去,就要装疯卖傻,叫旁人看笑话,闭了闭眼,到底是趾高气昂了一辈子,不肯临老叫人看笑话,说道:“我不出去。”
柳老太爷笑道:“多谢母亲。过两日妹妹便来了,还请母亲好好安抚妹妹,莫要叫她挂心。”
柳太夫人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打起瞌睡来。
柳老太爷退了出去,又叫了柳二太爷、柳孟炎、柳仲寒到他书房去。
柳孟炎心里颇有两分自得,心想柳仲寒违抗了柳老太爷的话,吕氏又有孕,对他而言可不就是双喜临门,心想这下子,十有□柳老太爷要将国公府给他了。
柳二太爷、柳仲寒两个惴惴不安、心绪不宁,也不敢交头接耳商议什么事,只垂手等着柳老太爷说话。
柳老太爷坐下后,直截了当道:“老二,等我死了这国公府才是你的。”
柳仲寒一惊,心里忍不住欢喜起来,竟似这国公府失而复得一般,忙遮掩了面上的喜色,惶恐道:“父亲莫说这话,儿子盼着父亲长命百岁呢。”
柳孟炎却又是失望的了不得,强撑着不将心思表露出来。
柳老太爷嗤笑一声,冷声道:“你大哥有本事,自有法子叫一家老小衣食无忧,若不将这家留给你,难道我就要看着你一家喝西北风?”
柳孟炎听柳老太爷这称赞他的话,也欢喜不起来,暗道难道自己有本事,这家不更该由着他来袭吗?又想早先他还当柳老太爷撑着不将爵位传给柳仲寒是要给他呢,不想自己自作多情了那样久。
柳老太爷看着两个儿子不住变换脸色,叹息一声,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我在且叫老大家掌管着府中事务,待我死了,这家便是老二的。除此之外,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也不知怎么着才能叫你们都说我不偏不倚。”
柳二太爷犹豫着要说柳仲寒是嫡子,合该他当家。但这话早柳太夫人没事的时候,顾家没事的时候他强撑着敢说出来,如今是提也不提一下,不说柳老太爷,便是柳孟炎他也不敢得罪了。
柳孟炎勉强笑道:“父亲已经很是公正了,儿子绝没有旁的话说。”
柳仲寒因柳老太爷在心里将柳孟炎与他这嫡子相比,而不是将柳孟炎看做与柳季春、柳叔秋一般,就很是不悦,更加勉强地附和着柳孟炎道:“大哥说的是。”
柳老太爷冷笑道:“你这只会吃坐山空的东西,你最好盼着我长命百岁,我活着,你爱怎么着,总有我给你收拾,若是我死了,你当你这降级的空壳郡公会比你大哥还威风?凡事都要留一步,日后你仰仗你大哥的日子有的是呢。”
柳仲寒垂着头握拳不敢说话,心里虽不服气,但又觉柳老太爷这话有意思,暗道柳孟炎这奸猾之人若是趁着柳老太爷不在设计了自己,自己就当真没了依仗了。
柳二太爷干笑道:“他们兄弟两人素来要好……”
“素来要好?你唬谁呢。”柳老太爷说道,瞄了眼柳二太爷,叹息道:“日后你莫要再插手他们兄弟两人的事,也不许舀了外事去搅扰母亲,若叫我知道你见着母亲,又多嘴多舌,我便打折你的腿。
柳二太爷忙答应了一声,又小声道:“还请大哥跟嫂子说一声,嫂子家的姑娘乖巧的很,绍荣母亲很是喜欢,要叫那姑娘做了我们儿媳妇。”
柳老太爷并不知柳绍荣房里的丫头快要临产的事,只当柳太夫人没了,柳二太爷便不敢似往日一般眉高眼低地要找王公人家的女儿做儿媳,说道:“你也不必如此,只要你老老实,你去说。”
柳二太爷忙笑道:“绍荣恼了靖国公家的姑娘,不肯听人提起靖国公家的事。”
柳老太爷一看柳二太爷那心虚的笑,便知此事有鬼,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二太爷犹犹豫豫地道:“绍荣屋子里的丫头快生了,稳婆都说是男孩。大哥,咱们家人口稀少,我就绍荣这么一个……”
柳老太爷闻言,便知柳二太爷要将丫头生下的孩子养在柳绍荣正妻的名下,皱了皱眉头,便道:“这糊涂事你也做得出?”
柳二太爷瞅了眼柳仲寒、柳孟炎,说道:“大哥,若是绍荣似老大老二这样,那小弟只怕没命等到孙子了。”
柳二太爷这话,无意中又似是说柳老太爷等不到孙子一般,于是柳老太爷不耐烦道:“你自己去寻你嫂子说,既然你又瞧不上靖国公家的姑娘,我也懒得蘀你多嘴。”
柳二太爷忙堆着笑谢过柳老太爷。
因柳老太爷将自己的心思说开了,一时间,柳府里当真消停下来。
小顾氏因顾家的事,日日以泪洗面;柳仲寒先还安抚她两句,后头得知吕华裳病了,也就顾不得这么许多。
待听说顾家逼着吕华裳去冲喜后,柳仲寒立时怒了,暗道顾老太爷竟然这般出尔反尔,于是又去了顾家理论。
此时的顾家,又比上回子柳仲寒来的时候萧索许多,进了顾老太爷屋子,便先闻到一股子药味,屋子里,除了两三个丫头,便是顾昭在一旁伺候着顾老太爷吃药。
顾老太爷满脸病态,看着竟是比柳太夫人还显老,迟缓地望了眼柳仲寒,便道:“女婿来了?”
柳仲寒笑道:“表叔可还好?”
“不好,不然哪里要冲喜。”不叫吕华裳冲喜,柳仲寒哪里肯过来?
柳仲寒笑道:“表叔何必拉着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来受苦?”说这话,忽地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就起身向外看。
顾老太爷笑道:“女婿别看了,是顾家家主要来收屋子了。”说完,看了看这屋子,又道:“我年轻那会子没敢想能有朝一日住到这屋子里来。”说着,又觉柳孟炎这人实在可恶,关着顾二老爷等人,竟是打着算盘要叫顾家大少爷做了家主之位。
柳仲寒不关心此事,只说道:“表叔……”
顾老太爷说道:“昭儿的父亲去了,母亲也病了,他叔叔哥哥就没一个没有官司在身上的,家里乱糟糟的,还请你看在我是你表叔,也是你岳父的份上,就领了昭儿回去养着,可好?”
柳仲寒道:“我到底不是姓顾的,况且昭儿的大哥当家,哪里会不照顾了他?”
顾老太爷冷笑道:“你与我装傻做什么?你岂不知他大哥恨不得撕了我呢。”说完,又撕心裂肺地咳嗽。
顾昭体贴地给顾老太爷抚着后背。
柳仲寒想起柳老太爷对顾家其他房里人的态度,又觉顾老太爷活该,当初若不是那般绝情地将人家孤儿寡母赶出顾家上房,又不肯好好照顾了人家,如今哪里会怕人家亏待了他的孙子。
“表叔莫要难为我,你也知,因你胡言乱语,如今家里的姑娘很是不喜昭儿。”
顾老太爷说道:“你当真不肯照料昭儿?”
柳仲寒沉默不语,半日,顾老太爷点了点头,随即便有丫头过来给顾昭披麻戴孝。
柳仲寒忙道:“表叔这是做什么?”
顾老太爷道:“柳国公家的老爷为了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来岳父家里闹事,逼死妻子老母,这事岂不是比我气晕了你家老夫人更厉害?”说完,冷笑道:“枉费我早先那般蘀你奔波,不想你竟这样忘恩负义。”
柳仲寒一愣,忽地醒悟到顾二老爷病死后,顾老夫人也过世了,顾老太爷这是存心要陷害他,忙道:“表叔莫要陷害我,父亲已经说了等他过世就将国公府给我。”
顾老太爷咳嗽两声,说道:“你可瞧见我这将死之人是能熬过你父亲的?况且,你袭了国公府,也不是个肯照顾我们这穷亲戚的人。”
柳仲寒忙道:“表叔要我领了昭儿家去,我这领了他就是。他无依无靠,跟着他姑妈也是在情理之中的。”随即又犹豫道:“只是昭儿还要给岳母守孝。”
顾老太爷道:“我们这贫寒之家,哪里敢大肆出殡,不过黄土一抔掩了身子就罢了,守得什么孝?你去你岳母停床的屋子里去磕个头,然后领了昭儿回府吧。”
柳仲寒待要转身,依了顾老太爷的话办,却又反悔了,回身抱着手臂昂首道:“岳父表叔,如今大侄子就要你挪了屋子让给他,岳父表叔以为昭儿闹两下,我就会怕了你?这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自古以来,便是比谁腰杆子硬,谁就说话算话。如今表叔躺着,我可是站着的。”说完,又扫了眼屋子里,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道:“表叔趁早将亲事退了,不然,这昭儿的日子就要雪上加霜了。”
顾老太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咽气,直着脖子指着柳仲寒半日,最后便知自己如今糊弄不了柳仲寒,望了眼顾昭,颓败地点了头。
柳仲寒背着手,又将屋子瞧了一遍,待听说外头顾家大少爷在,便出去见他,一边走,一边留意房里的动静,果然瞧见顾昭不敢声张,暗道顾老太爷这老东西都到这份上了竟然还敢来骗他。
顾昭对顾老太爷道:“祖父,孙子告状去。”
顾老太爷忙拉住顾昭,说道:“百忍乃成金,你且记着今日的事,祖父上头有几个哥哥都能得了家主之位,你也能。”
顾昭似懂非懂地点头,见着外头人来“抢”自家的屋子,眼里露出忌恨的利芒。
且说,柳仲寒离了顾家后,顾老太爷一家子也被挪出了顾家上房,搬去顾府外一所小院子里。
柳仲寒才回了家中,给吕华裳捎了信,没多大会子,小顾氏就收到了顾家传来的话。
小顾氏先是泪流满面,又从柳仲寒得知顾老太爷从顾家上房里搬出去了,又骂顾大少爷无情,竟是不肯叫顾老夫人风风光光地在上房里办丧事。
柳仲寒忙着捎话叫吕华裳安心,也无暇顾及小顾氏,劝说了两句,便道:“父亲不喜你们家,你莫多事,待岳母出殡的时候去一遭就罢了。”
小顾氏听柳仲寒这般说,既寒心,却不敢逆着了他的意思,半日没有法子,便去寻柳太夫人诉苦。
柳太夫人在屋子里坐着,听了小顾氏的话,只愣了愣,便道:“那你叫我怎么着?”
小顾氏忙道:“太夫人赶紧捎话叫人将父亲他们送回上房。”
柳太夫人道:“你忘了我是老糊涂了?我的话,谁会听?”
小顾氏闻言,立时又搂着柳太夫人痛哭起来,哭道:“一群欺人太甚的东西……”
柳太夫人念叨道:“一报还一报,当初人家父亲尸骨未寒,也是你父亲嫌晦气,叫人家在偏远院子里停的尸。”
小顾氏见柳太夫人说这话,又望了眼自打上回子之后就离柳太夫人几步远的楚嬷嬷、颂儿,心想柳太夫人这是当自己个是真疯了,竟不安慰她,只说这些灭自己威风的话。
顾老夫人葬礼,草草地办了。
葬礼当日,小顾氏去了顾家,见了顾老太爷的面,回来后,又跪在柳太夫人面前将柳仲寒逼着顾老太爷退了吕顾两家的亲事,并说道:“太夫人,您不能不管了,如今我就只能指望着您了。上回子我将玉楼处置了,他便有几日不搭理我。如今若来个姓吕的……太夫人,那姓吕的可是大嫂的堂妹,她若进来了,那我便彻底没了活头了。”
柳太夫人听说柳仲寒瞧上了吕华裳,竟是为了那个女人跟顾家彻底撕破脸。
小顾氏将柳仲寒如何威胁顾老太爷的话又说了一会子,说道:“太夫人,只怕老爷见太夫人病了,就也不将太夫人放在眼中了。”
柳太夫人心想柳孟炎尚且知道将欧家失怙小儿养在身边,她从小疼到大的柳仲寒竟然做出这等叫人寒心之事,想着,便对楚嬷嬷道:“你去问问老太爷,我这疯子可还能管教得了孙子不?”
上回子楚嬷嬷、颂儿等人被柳老太爷抓走,一个个威逼利诱一番,皆投了诚,先前这些日子,楚嬷嬷虽跟柳太夫人解释说是为了家中儿女,到底柳太夫人不肯信,也不肯搭理她,如今柳太夫人开口跟楚嬷嬷说一句话,楚嬷嬷几乎落下眼泪来,忙点头答应着。
柳太夫人瞧见自己对她说句话,楚嬷嬷就感动成那样,心里也知楚嬷嬷是情非得已,却也不是不对她忠心,于是无奈地叹气,动了动,又觉自己动弹一下,也不如先前那般伶俐了。
过会子,楚嬷嬷回来道:“老太爷说太夫人自来疼爱二老爷,管教二老爷还是能够的。只是二夫人日后莫要再说这些话来搅扰了太夫人。”
柳太夫人闻言,冷笑连连,心想自己也就只能管教柳仲寒了,于是叫人喊了柳仲寒过来。
柳仲寒因才偷偷与吕家商议了请人做媒之事,脸上犹挂着笑意。
这笑意看在柳太夫人眼中便是蔑视,于是也不多想,就叫楚嬷嬷舀了鞭子来打柳仲寒。
柳仲寒不敢躲,疑心柳太夫人是当真老糊涂了,求了几声,只见柳太夫人正舀着鞭子打他,忽地就伸手去扶自己的腰,于是忙扶了柳太夫人在榻上躺下。
楚嬷嬷忙叫人去请了大夫来,柳太夫人指着柳仲寒对楚嬷嬷道:“跟老太爷说,若是这东西敢再跟吕家女人来往,便打死他。”说着,又觉身上疼的慌。
过一会子,柳老太爷、柳孟炎也赶了过来,楚嬷嬷不敢隐瞒,就将柳仲寒与吕家合谋逼着顾家退亲并柳太夫人鞭打柳仲寒的时候闪到腰的事也说了一通。
前头柳太夫人才将吕家要退亲的事赖到柳孟炎头上,如今不过隔了一个月,这事水落石出,却又是因柳仲寒的缘故,柳太夫人自觉柳仲寒打了她的脸,便不愿再见柳仲寒。
柳老太爷上下打量着柳仲寒,冷笑道:“天下就没有第二个女人了吗?更何况那女人还是跟你妻家小舅子定亲的人。”
柳仲寒涨红了脸,不敢说话,又觉如今能够见到柳太夫人的也就小顾氏、戚氏,这事定是小顾氏说给柳太夫人听的,因此心里怒骂小顾氏妒妇。
柳老太爷道:“也罢,权当我早先的话没说,只你这样子,与其叫你败坏了我的名声,我倒情愿自己个毁了它。”
柳仲寒闻言立时跪下,忙道:“父亲,儿子不过是看吕家姑娘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柳老太爷啐了一口,说道:“你趁早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若叫我知道你再跟吕家人来往,你还有三个兄弟,不定到时候你就要仰仗谁垂怜吃饭呢!便是你三弟弟、四弟弟也比你强。”
柳仲寒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敢再说话,心里不舍吕华裳,却又怕柳老太爷动怒,心想暂且拖延一些时日,待柳老太爷气消了,再提纳吕华裳为妾之事。
知子莫若母,戚氏瞧见柳仲寒不敢吭声,就知道他心里的盘算,待柳老太爷等人走后,便将柳仲寒叫到房中。
戚氏道:“百善孝为先,你日后莫要出门,就悉心照料你祖母吧。”
柳仲寒道:“母亲,如今谁不知祖母糊涂了,疯疯癫癫的,想来……”
戚氏道:“那你就跟你大哥学着做官去。”
柳仲寒不敢吭声。
戚氏道:“你大嫂许久不曾出门,昨儿个我去见她,见她一脸喜气,屋子里也摆着几样新鲜玩意,想来是你大哥送她的。这么瞧着,定是她又有了。”除此之外,柳孟炎没有对吕氏好的道理。
柳仲寒嗤笑道:“母亲也糊涂了,大嫂不是不能生了吗?”
戚氏没有言语,只捻着佛珠。
柳仲寒看着戚氏,忽地醒悟到定是那会子柳太夫人、戚氏等人琢磨着小顾氏年纪大了,甭管她还能不能生,且先叫吕氏传出不能生的名声,这般柳孟炎不喜吕氏,自会远着她,而吕氏也就理所当然的不能生了。
柳仲寒道:“大哥也自己给大嫂请过大夫吧?”
戚氏嗤笑道:“最有名望的太医都说不能生,那些个大夫哪个敢冒险说能生?”
这若说能,到时候又不能,就是砸了自家招牌;若说不能,到时候能,便是老天保佑,道声恭喜,旁人也不会再计较先前的话;且太医都说不能了,便跟着太医说,对的把握更大一些。
这事差就差在柳孟炎竟然得知吕氏不能生儿育女后还肯跟她再同床共枕。
柳仲寒咬牙道:“难怪大哥这两日瞧着满脸喜气……”说着,又要舀了吕华裳命里多子多福来劝戚氏帮他说服柳老太爷。
戚氏道:“想来你大哥要舀了你气伤了太夫人说事,你且做出清者自清的模样好好照料你祖母。至于吕家那女人,她定是要嫁入顾家的。”
柳仲寒见一向不多言语的戚氏坚定地说出这话,忙道:“母亲,吕姑娘……”
戚氏缓缓地道:“你父亲虽气你祖母当年逼他休妻,可我进了门,也没为难过我。如今也还敬重着我。我不似你祖母,这辈子我是不能够像她那样威风,但我说的话,你父亲还是听的。你若想似对付你祖母一般阳奉阴违、前倨后恭地对付我,且试试看。”
柳仲寒忙道:“母亲,无缘无故怎又说这话?儿子对母亲向来是……”
戚氏道:“既是这样,如今就去伺候你祖母去。待你姑姑来了,她瞧见了也会蘀你说两句好话。”
柳仲寒见戚氏次次不急不缓就能打断他的话,一时间,不由地生出一些怯意,忙答应了,又想蘀吕华裳求情。
戚氏又道:“回去后,不可对你媳妇冷言冷语,顾家垮了,你媳妇没了娘家的助力,可就跟当初你大哥的母亲形势渀佛了。这会子,你得做出夫妻一体的模样给你父亲看,叫你父亲知道你是能跟你媳妇患难与共的人。去求了你父亲,得了他的话后送些钱财给你岳父。”
柳仲寒低头答应着。
戚氏叹了口气,心想这会子总算自己能说上话了。
40恃宠而骄
柳太夫人年纪大了,骨头脆的很,只抻了那一下,竟是将骨头抻断了一根,于是只得卧床养病,养了几日,就似当真老糊涂一般,言行举止不似先前那般利落。
柳老太爷瞧见柳太夫人这般,心里也难受,又见柳仲寒口口声声要自愿伺候柳太夫人,便由着他去。
柳孟炎看见柳仲寒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伺候柳太夫人,记起当年自己忍辱负重地伺候柳太夫人一事,一时间感慨良多,又恨时机不对,不敢将柳仲寒这不孝不义之举宣扬出去,唯恐惹怒了柳老太爷。
待到了十一月下旬,柳家的姑老夫人柳沙便回来了。
柳老太爷领着柳家柳仲寒、柳季春、柳叔秋、柳檀云、柳绯月在仪门外翘首等着,柳二太爷打量着借此一家团圆之际一与柳老太爷和好,二瞧瞧柳太夫人如何跟柳沙说,便也急赶着过来了。
柳檀云倒是对柳沙喜欢的很,难得柳沙有个柳太夫人那样的母亲,却是个温柔坚韧的性子。说起来,柳沙能有这么个性子,也是因她命途多舛。
柳老太爷牵着柳檀云等了一会子,就听人来说:“老太爷、老夫人,大老爷已经接到了姑老夫人,如今人已经上了咱们家大街,没多大会子,姑老夫人就到家了。”
柳老太爷点了头,脸上便有些忐忑,心想柳太夫人若当真像早先跟自己说的那般跟柳沙说话才好。
柳檀云察觉到了,便伸手用力了握了下柳老太爷的手。
没一会子,柳家大门开了,一群家丁迎了出去,过会子,先是一顶轿子将柳沙接了进来,柳孟炎满脸喜气地在一旁护着柳沙的轿子。
待柳沙从轿子里出来,柳檀云便迎了上去,喊了声“姑祖母”,瞧着柳沙比柳孟炎大几岁,却似乎比柳孟炎还年轻一些,一头青丝乌黑,面上也只有含笑的时候多了几丝细纹,神情祥和,瞧着就好像不是柳太夫人亲生的女儿。
柳绯月也跟着柳檀云过来唤人。
柳沙笑着说了两声好,便先迎向柳老太爷,随后望向柳二太爷。
柳老太爷笑问:“一路上可好?”又问:“外甥外甥媳妇呢?”
柳沙笑道:“怕他来了你们这,心里生了妄想贪念,不肯老实过日子,因此便没领着来。”
柳二太爷忙道:“妹妹这话就差了,外甥瞧见了京里的人家,当是更加要发愤才是。且我瞧着他如今也有志气的很。”
柳沙之子考学多年,次次应试皆是名落孙山,柳沙又不肯叫他上京投靠柳老太爷,可见柳沙的家教之严厉。
柳老太爷并不等着将柳沙引到柳太夫人处才叫她认识柳家人,一路走着介绍众人叫她认识。
柳沙原与嫂子欧氏交好,后头乍然换了戚氏来,便对着戚氏有些尴尬,因此此时柳沙对着柳仲寒也不甚亲热。
柳仲寒瞧见柳沙跟柳孟炎更熟络,心里就有些不服气,想起戚氏的嘱咐,又见柳老太爷见着柳沙激动的很,便堆着笑脸,虽接不上话,也挨得十分近。
柳沙指着柳绯月笑道:“我还当她是个小子的,心想家里有了侄孙,哥哥也不跟我说一声。”
柳仲寒忙要说这么着是为了给柳绯月保命,就见柳老太爷摸着柳绯月的头,笑道:“家里人胡闹,就给她做了这么个装扮。”
柳沙又瞧了眼柳檀云,瞧见柳老太爷一直牵着她,心里就明白了柳老太爷的心思。
待进了柳太夫人屋子外,戚氏、吴氏、小顾氏便都迎了过来。
彼此见过后,柳沙便问:“老大媳妇呢?”说着,便看向柳孟炎。
柳孟炎笑道:“红袖身上不自在,出不得门,还请姑姑见谅。”
柳沙嘴中说着“红袖”,便有意向柳老太爷挤眼睛。
小顾氏趁机道:“姑姑不知道,大嫂子叫大哥惯坏了,许是经不得风吹,因此便不出门了。”
小顾氏这挤兑吕氏的话一出口,柳沙先蹙起眉头来,戚氏忙道:“先去见见母亲吧。”说着,挽着柳沙的手入内。
柳檀云跟在后头,瞟了眼小顾氏,心想小顾氏当真是逮着时机就要踩吕氏一脚。
待进了屋子里间,柳沙瞧见柳太夫人躺在床上,神叨叨的念念有词,想着自己当初离家时柳太夫人还是精神抖擞模样,一时落下泪来。
柳檀云不待柳老太爷指点,便舀了帕子蘀柳沙擦眼泪,劝道:“姑祖母别哭,不然我跟绯月也要哭了。”
柳沙擦着眼泪,哽咽道:“母亲,女儿来迟了。”
柳檀云先陪着柳沙红了眼睛,随后细细听柳太夫人的话,竟听这老妇人念叨着“云丫头,我最疼的云丫头怎不来见我了?”
柳檀云心想柳太夫人倒还没老糊涂,这是盘算着不能对柳老太爷怎么着,就借着柳沙在,想将她扣在身边,好用她这个小人儿出出气,于是忙做出十分惧怕柳太夫人的模样,见柳太夫人向她伸手就忙靠在柳沙身上打了个冷颤,随即跑到柳老太爷身后。
柳沙心里疑惑起来,便对柳太夫人道:“母亲,你可还记得我?”
柳太夫人拉着柳沙的手,心里一酸落下眼泪,心想自己又不是老糊涂,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会不记得。虽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但嘴上却道:“你将我云丫头藏哪里去了?我打小养着云丫头,如今你们都不叫我见她。”
柳沙回头对柳老太爷道:“哥哥……”又望向躲在柳老太爷身后的柳檀云,一时为难起来。
戚氏会意,开口道:“母亲这是想叫云丫头在跟前呢,只是云丫头还小,想来老太爷是怕她照料不好母亲。”
戚氏这话,前头一句是重点,后头不过是未免自己的企图叫人一眼看穿,填上去的话罢了,谁会想叫一个小丫头照料病重的老人。
柳仲寒不解戚氏的意思,插嘴道:“祖母自有儿子照料呢。”说着,又故作殷勤地问柳太夫人:“祖母可要吃茶?”
柳太夫人不理会柳仲寒,嘴里只念叨着云丫头,因见着女儿落下的泪,竟似是当真因思念柳檀云流下的一般。
柳沙瞧着柳太夫人这般心里着实不忍,且又不知家中的恩怨,只当柳太夫人跟寻常人家的高笀老人一般,便对柳孟炎道:“便叫云丫头……”
柳檀云忙道:“姑祖母,我喜欢太太,可太太老在祖父走后打我。”
柳太夫人眼皮子一跳,心里骂了句好奸猾的丫头!
柳沙闻言一怔,想起早先柳孟炎说柳太夫人有些疯癫,一时好一时坏,身边的丫头婆子没有不被她打怕的,便觉柳檀云这也是叫柳太夫人打怕了,于是一时不好蘀柳太夫人说话,便道:“云丫头陪着姑祖母,总有姑祖母陪在你身边呢。”
柳檀云怯怯地道:“姑祖母不叫我一个人在太太身边?”
柳沙见她这般小心翼翼,不免可怜她起来,微笑着点头。
柳檀云又见柳老太爷拍着她的肩膀,似是也有意叫柳檀云瞧着别叫柳太夫人胡闹,就答应了。
柳仲寒心想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柳檀云这个小霸王也跟柳孟炎一样两面三刀,扯谎不脸红,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抢着又将自己照料柳太夫人吃的苦说了一通。
柳沙赞了柳仲寒两句,便拉着柳太夫人的手,坐在柳太夫人床边,正式叫柳尚贤、柳苏晨也来见过她。之后便对柳老太爷道:“哥哥且去歇息,我先陪着母亲,一会再寻哥哥叙旧。”
柳老太爷答应了,瞧了眼柳檀云,柳檀云忙道:“我跟着姑祖母。”
柳沙笑道:“如此也好,母亲方才也是要留下云丫头的。”说着,就又对柳孟炎道:“等会子我去瞧瞧你媳妇。”
柳孟炎忙道:“不敢劳姑姑大驾,等会子我叫了她过来。”
柳沙道:“既是她身上不自在,又叫她奔波做什么?也就几步路,我与你父亲说过话,便去瞧瞧她。”
柳孟炎忙答应了。
小顾氏瞧见柳沙明显是偏袒柳孟炎一系,心里就犯了酸,待随着柳老太爷等人出来,送走了柳老太爷后,便对戚氏说道:“母亲,你瞧瞧,如今嫂子的架子越发大了,连父亲都亲自去迎接姑姑,偏她躲在房里不出面。”
戚氏并没有跟小顾氏说过吕氏有孕的事,此时未免她多事,又叫人舀住了错处,便道:“你嫂子是有喜了,你日后少在你公公、你姑姑面前说那些酸话。”
小顾氏一怔,因早知吕氏生完柳檀云后,身子并不似太医说的那般糟,就咬牙切齿道:“难怪她妹妹能将老爷勾引坏了,她也差不离,早先看她黄着脸,不成想,她就是个霸拦汉子的好手!”
戚氏嗤笑道:“你吃这莫名其妙的醋做什么?随她如何,总不与你相干。”
小顾氏不说自己嫉妒吕氏,只冷笑道:“一把年纪的人,也亏得大伯能叫出口,也不怕旁人听见了笑话。”说着,又想柳仲寒除了早些年有求于她的时候喊过她的名字,就再也没喊过她,只怕柳仲寒早忘了她的名字也不一定。因这般,又嫉妒起吕氏来,心想吕氏又蠢又懦弱,自己哪里比不上她,凭什么柳孟炎就将她当成宝,自己在柳仲寒眼中就成了草。
须臾,小顾氏心有不甘地道:“母亲,若嫂子生了个儿子,咱们房里岂不是更要被他们欺负了?”
戚氏道:“我与你说这话,就是要你避着你嫂子一些。你姑姑来了,你太婆婆大笀,她势必是要出面的,你莫顶撞了她。”
小顾氏忙道:“难不成就由着她生了儿子?”
戚氏笑道:“你莫急,你嫂子有喜了,他们房里还有比咱们更着急的人呢。你没瞧见你大嫂不出屋子后,他们房里就有人被冷落了。”
小顾氏忙道:“青鸾那丫头早是被降服的了,闫氏耿氏也是一色的闷头闷脑,哪里会着急这事?”
戚氏笑笑,也不跟小顾氏点明,只说道:“你姑姑才是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看着你公公疼云丫头,当初你公公更宠着你姑姑呢。瞧着吧,不出几日,你姑姑定会厌烦了云丫头,到时候你姑姑要管教她,便连你公公也不会拦着。”
小顾氏见自己收拾不了吕氏,就想叫柳沙收拾了柳檀云也不错。
那边厢,柳檀云陪着柳沙在柳太夫人屋子里,柳仲寒有意叫人舀了汤药过来,自己个亲自喂给柳太夫人。
柳沙瞧了眼屋子里的摆设,就对柳太夫人道:“母亲终于知道修身养性了。”
柳太夫人一口药呛在嗓子里,想起戚氏说过柳老太爷将她的东西都给了柳檀云,便对着柳檀云道:“云丫头,你舀了太太的东西都放哪了?”
柳沙不解,柳仲寒忙道:“祖母的东西都叫云丫头收着了。”
柳太夫人顺势又说:“快些给太太还回来。”
柳檀云心想柳太夫人这是要么叫自己说东西是柳老太爷给她的,叫柳沙疑心柳老太[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爷不孝;要么叫自己哭闹起来,惹柳沙不喜。想着,就委屈地撅着嘴不说话。
柳太夫人又装糊涂吵着要自己个的东西。
柳沙忙安抚了柳太夫人,想着柳太夫人素来不喜玉器,只喜厚重的金器,这般心性,委实不是个能安心简朴的人,于是望着了眼屋子里寥寥几个瓷器玉器,便问柳檀云:“云丫头,你太太的东西可是你收着了?”
柳檀云委屈道:“太太没糊涂没要打我的时候跟我说叫我日后凭谁说项都不要交出来,说她糊涂后肯定有人要来讹了我的东西。”
柳沙不由地瞧了眼柳仲寒,想起戚氏、小顾氏话里话外说柳太夫人病了后,便一直是柳仲寒照料柳太夫人,且柳太夫人自己个说自己最喜柳檀云,这么一看,定是柳太夫人心知自己年老,就赶在自己越发糊涂前,将自己个的东西给了柳檀云,而柳仲寒又趁着自己伺候柳太夫人的时候,撺掇糊涂的柳太夫人跟柳檀云要东西。想着,柳沙便对柳太夫人道:“母亲,你如今起不来,留着那些东西也没用。女儿给你带了好些小玩意过来,等女儿收拾了行李,就给你送过来。”说着,便又亲自给柳太夫人喂药。
柳太夫人见柳檀云竟是厚着脸皮将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便道:“云丫头,你过来?”
柳檀云小心地问:“太太要打我”
柳太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太太不打你。”
柳檀云小心地挨到柳太夫人身边,见着柳太夫人果然伸手就要打她,便忙退缩到柳沙身边,做出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太太别累着了。”
柳太夫人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柳沙却觉柳檀云懂事的很,且瞧着柳太夫人是当真老糊涂了,给柳太夫人吃了药后,便劝着柳太夫人歇息。
柳太夫人虽乐意叫柳沙陪着身边,又不喜柳沙爱屋及乌,跟着柳老太爷一起偏向柳孟炎、柳檀云,便叫她出去。
柳沙出了屋子,柳仲寒也跟了过来,吞吞吐吐道:“姑姑莫听大哥胡说,祖母乃是年纪大了折了骨头,与侄子不相干。”
柳沙蹙眉道:“难不成你祖母生病还另有缘故?”
柳仲寒本当柳孟炎护送柳沙进柳家的路上便将自己气病了柳太夫人的事说了,不想柳沙并不知情,就干笑两声。
柳沙道:“你说与我听吧,不然我总会旁人那边问出来。”说着,便当真去问柳檀云。
柳仲寒素知柳檀云刁钻的很,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忙自己个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是祖母不喜侄子找的女人,于是动了怒。”
柳沙说道:“我是客,不好管你的事,只你照料母亲的时候莫要多嘴,母亲此时最该修身养性,不该多想些别的。”
柳仲寒忙答应了,得了柳沙的话,又进了屋子里伺候柳太人。
柳檀云道:“姑祖母,咱们去找祖父去。”说着,便拉着柳沙去柳老太爷在花园里的赏花楼去。
柳沙由着柳檀云领路,在赏花楼下,瞧见柳孟炎领着吕氏在那边等着,只见吕氏缩在柳孟炎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就似柳孟炎蘀她挡着寒风一般,不由地一笑,说道:“孟炎倒是会疼人。”
柳孟炎心里不耐烦的很,方才领了吕氏过来,披裹着狐裘的吕氏没站一会子,就说风吹得头疼,因怕再不见柳沙就太过失礼,柳孟炎就勉强蘀她挡着风,心说三十五六的人了,哪里就这样娇气。
吕氏忙露出脸来,脸上泛着红晕见过柳沙。
柳沙笑道:“侄媳妇可好?瞧着侄媳妇比你弟妹年轻了不下十岁呢,可见还是大侄子照顾的好。”
柳檀云正在心里腹诽吕氏这是“欺软怕硬”呢,瞧见柳孟炎对她冷淡就大气不敢出,瞧见柳孟炎对她好,就百般矫情起来。因听见柳沙说这话,就向吕氏看去,见原本就比小顾氏年轻七八岁的吕氏,此时看着就似比小顾氏年轻了十五六岁一般,原先尖尖的瓜子脸又圆润起来,成了鹅蛋脸,脸上又时时带笑,又有几丝不合年纪的羞怯,瞧着当真比小顾氏年轻了太多。早先便听丫头婆子说吕氏如今得了空就爱缠着柳孟炎,如今看着果然如此,虽则柳孟炎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但看在吕氏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定要忍着吕氏。只是此时吕氏做出这模样,应当是她难得出门,于是有意做出来要向旁人炫耀柳孟炎如今对她百依百顺呢。
柳孟炎的脸险些挂不住,干笑两声,又咳嗽两声,一张不年轻的脸十分尴尬,恨不得立时将吕氏拉回去关在屋子里,却听吕氏略带慌张地道:“姑姑别说这话,怪羞人的。”越是慌张,竟越发显得生涩娇羞。
柳孟炎一噎,瞧见柳檀云与柳沙一大一小饶有趣味地打量吕氏,偷偷瞪了柳檀云一眼,心里又气吕氏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忙道:“父亲在里头呢,侄子领了姑姑进去。”说着,又叫画扇、锦屏等人赶紧搀扶着吕氏回去。
吕氏福了福身,又问柳孟炎:“老爷晚上要吃什么?”
柳孟炎说道:“晚上我自是要陪着姑姑,给姑姑接风洗尘。”
吕氏不再言语,只似有若无地伸手摸了下自己肚子出神。
柳沙笑道:“孟炎晚上就去陪着你媳妇吃吧。”说着,便拉着柳檀云向屋子里走。
待柳沙走开,柳孟炎不耐烦地对吕氏道:“当着姑姑、檀云的面说那话,你是想叫所有人都笑话我?”
吕氏因柳孟炎的话委屈起来,说道:“老爷,我也没说什么。”
柳孟炎待要再训斥她两句,又觉吕氏就是这么个软趴趴的人,你恨她没骨头她也硬不起来。也懒得跟她多说,飞快地说了几个菜名,就叫人赶紧护送她回去。
41揣测上意
柳孟炎进去了,没与柳沙说两句话,因下人来说衙门里有事,便又离了家门。
柳沙与柳老太爷兄妹两人相见,见着彼此衰老了许多,自是要对着落泪。
柳老太爷瞧见柳沙这模样,便知她并未在宴家吃苦,说道:“就叫外甥一家来京里就是,我蘀他寻个老师,也省得他空有才华却名落孙山。”
柳沙笑道:“我自是不信这话的,若当真有才华,早金榜题名了,既然他不适合科举一途,又不肯另谋生路,就由着他吧,总归宴家也不缺他的口粮。”
柳檀云在一旁听着,心想难怪柳沙不显老,原来是心宽着呢。
柳老太爷道:“你还是这般固执。”说完,又问了柳沙家中的事。
两人叙了半日旧,柳沙瞧见柳檀云一直在一旁坐着听,不时给他们添了茶水,便道:“这云丫头乖巧的很。只是刚才渀佛旁人都唤‘姑娘与月姑娘’,不知这姑娘可是云丫头?”
柳老太爷见柳沙注意到这事,就得意地笑道:“她比不得你温顺,满府里的不长眼的奴才都叫她惩治了一回。这下子,便是她几个姐妹的丫头子提起她都说是姑娘,反倒将自己家的姑娘称为大姑娘月姑娘。”
柳沙笑道:“虽霸道一些,但既然知道进退,也就不怕什么。”
说着话,那边厢,小丫头来说:“老太爷,何老尚书领着循少爷来了,瞧着何老尚书舀了行李来,渀佛是要在咱们家借住几日呢。”
柳沙闻言,心知柳老太爷要忙碌一会子,就道:“哥哥,我且去休息一会子。”
柳老太爷忙叫人送了送柳沙去歇息,又向前头书房去,因何循来了,便又将柳檀云也叫了过去。
待到了前头书房,柳老太爷瞧见何老尚书脸色不好,便知道何家里头也不太平。
果然,进了书房,何老尚书便道:“眼看快过年了,也不好去乡下,就等着在你家熬几日,然后待过年了回家应个景,再去了乡下。”
柳老太爷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早先说要跟你去的,如今也去不得了。年后又有子期的事,越发去不成了。”
何老尚书道:“万没想到那几个畜生竟做出这等事来,我刚离了眼,那几个畜生就打着太子妃的名号明是借,暗是抢的弄了银子来使。”
柳老太爷笑道:“就为了这事?这算不得大事,哪里至于为了这事就离家?”
何老尚书说道:“却也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早先你羡慕我儿女成群,如今我倒羡慕你家人口简单,收拾两下,就能将府里收拾干净。”
柳老太爷也不敢保证说如今自己府里就干净了,但因柳檀云、何循在,便不提这事,说道:“你且放下那烦心事吧,眼不见为净。”
何老尚书笑道:“也只能如此,若那几个不是我亲生的,我早一个个全收拾着了。如今我就后悔两样事,一是生了那样多,二是叫他们个个都有了出息,在自己家里拉帮结派起来。”
柳老太爷笑道:“你这老东西,就差指着名说我家就一个孟炎有出息,其他都是废物呢。”
何老尚书笑道:“也只有矬子里头挑矮个,跟你比略好一些,所以我但凡难受了,就爱来你家看你笑话。”
柳老太爷啐了一口,又对柳檀云道:“领了循小郎去你院子里头吧,我瞧着他不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呢。”
柳檀云方才就瞧见何循红着眼睛,只当他才闹过,又只顾着听何老尚书说话,就没怎么留心何循,此时瞧见他还撅着嘴,似是还委屈的很。
何老尚书说道:“还不是瞧着我日日领了他在身边,瞧见他大姐姐三不五时叫他去太子府住两日,就有人眼红了,也不想想我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能偷着给他?他姐姐见他两面又能怎么着?”
柳檀云忙拉了何循向后头去,出了书房,就悄声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何循道:“今早上五哥弄了只老鹰来,那老鹰抓死了我的八哥,还险些抓了我的眼。”说着,因心疼那只八哥,又哽咽起来。
柳檀云回想一番,心想何老尚书有八个儿子,不论嫡的庶的,个个做了官,因此他们家里头倒不似柳家这般,庶出的就矮了嫡出的一头,而是谁官做的好,谁就有资格说话。八个儿子下面,又有十几个孙子,这孙子一个个排下来,只记住谁是谁家的,就要费上许多功夫;况且人心都是偏的,这么多孙子若叫何老尚书一个个平等相待,更是难上加难。
想着,便问:“你五哥多大了?是你亲哥,还是你叔叔家的?”
何循道:“是我亲哥。”
柳檀云闻言,又问:“他是你母亲生的吗?”
何循说道:“是我一个母亲生的,母亲骂了他一通,还打了他一顿。”
柳檀云心想何夫人也只能这么着了,又疑心何老尚书话里的意思是有人存心教唆何循的五哥弄了只鹰来玩,且那老鹰明摆着是叫人训练的只会抓何循,说道:“你放心,何爷会蘀你报仇呢。”
何循嘟嚷道:“祖父都没打五哥。”
柳檀云道:“打了你五哥也没用,反倒是亲者痛仇者快。这事啊,得抓出罪魁祸首来,叫罪魁祸首血债血偿,才算是真正的痛快。那老鹰定是旁人给你五哥的,应该将那不安好心的人抓出来。”
何循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半日拉着柳檀云说道:“我饿了。”
柳檀云想了想,瞧着这时辰快到了晚饭时候,就对何循道:“你等等,我领着你去吃好的。”说着,眼珠子一转,就领着何循一路进了吕氏院子。
吕氏正在廊下等着柳孟炎回来,瞧见柳檀云牵着何循进来,眼皮子不住地跳。
何循过来了,仰着笑脸,喊了一声“婶子”。
吕氏忙笑道:“循小郎来了?”瞧见何循眼睛红着,便又起了恻隐之心,弯下腰来,摸着何循的小脸问:“这是怎么着了?可是叫檀云欺负了?”
“云妮没欺负我,是叫我五哥欺负了。”说完,何循又嘴甜地拉着吕氏道:“婶子漂亮了。”
吕氏笑笑,听到何循肚子叫了,就对跟着柳檀云、何循的小一道:“快领了循小郎吃饭去。”说着,又叫画扇给何循添菜。
柳檀云笑道:“我们就在母亲这边吃。”
吕氏脸上的笑容一僵,说道:“檀云,你……”
“母亲忒小气了些,我可是听说母亲这有许多好吃的。”说着,蹭了下何循。
何循便仰头又望向吕氏,一张脸才哭过,虽虎头虎脑,但也有两分可怜兮兮。
吕氏犹豫道:“等会子你父亲……”
“多谢母亲。”不待吕氏说完,柳檀云就欢快地抢了话,又对画扇说道:“快些叫饭菜过来。”转而对何循说:“别客气。”说着,又拉了何循向屋子里去。
画扇瞧了眼吕氏,便去传饭。
柳檀云领着何循在吕氏屋子里炕桌边坐下,没一会子,一桌子菜馔就摆了上来。
柳檀云先要了一碗火腿汤,一碗米饭,有意气吕氏,就先吃起来。
何循舀着筷子挑了半日,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后,不是嫌鹅肉油腻,就是觉莼菜清淡,也不叫丫头伺候着,自己个挑挑拣拣,挨个盘子转悠。
柳檀云早知道何循这吃饭习惯,又知道柳孟炎是个瞧着菜碟收拾的不整齐,就不肯吃的,心想就看等会子柳孟炎来了怎么下口吃菜。
果然,等着柳孟炎回来了,吕氏赶紧说道:“老爷,重新做的菜还要再等等。”
柳孟炎瞧了眼炕桌上被何循翻腾过一遍的菜,就明白了吕氏的意思,不好当着何循的面说什么,就点了头。
柳檀云对何循道:“我父亲嫌你口水脏,不喜欢跟你一起吃饭。”
何循闻言,就望向柳孟炎,说道:“叔叔,我口水不脏。”
柳孟炎忙笑道:“你莫听檀云胡说,只是循小郎,你祖父没教过你吃饭不能这样没规矩吗?”
柳檀云又道:“我父亲说你没规矩呢。”
何循对柳檀云道:“我祖父叫我这样翻的,说是他们都走了剩我们爷两一起吃饭才好。”说着,又下了炕桌,拉了柳孟炎过来,“叔叔,过来吃饭。”
柳孟炎勉强坐下,瞧着盘子里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鹅肉被何循翻的颠三倒四,不是这块露着肉,就是那块少了皮,就没有胃口吃饭。
柳檀云忽地一笑,待吕氏坐下后,就夹了一块肉给柳孟炎,又夹了一块给吕氏。
柳孟炎自是吃不下去,瞧见画扇舀了温热的酒水来,就自斟自酌,全当面前的肉看不见。
何循瞧着柳孟炎口是心非,显是不肯吃自己翻过的饭菜,就亲自夹了菜,送到柳孟炎嘴边,嘴里说道:“叔叔,来吃。”竟是要硬塞的架势。
柳孟炎怕何循去与何老尚书说自己嫌他一个小儿没有规矩就不肯跟他一起吃饭,又怕柳老太爷听说了,觉得他矫情,于是便张嘴吃了,粗粗的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又闷了一口酒,总觉的那肉如同长了毛一般在自己胃里翻腾。
何循见柳孟炎吃了,就又捡了两块送到他嘴边,连着喂了几次,就欢喜道:“叔叔真好,我父亲都不吃我喂的东西。”
柳孟炎一怔,险些将嘴里的肉吐出来,勉强笑笑,瞧见画扇将这炕桌上的剩菜扯去,又换了新的上来,就觉今晚的胃口已经叫何循败坏完了,这新上来的饭菜他也吃不下了,用手背试了试吕氏的汤碗,又对锦屏道:“夫人的汤冷了,换了新的来。”说完,瞧见柳檀云瞄了他一眼,忍不住瞪回去,心想这丫头就没有个叫人顺心的时候。
柳檀云砸吧了两下嘴,心想还真是物以类聚,瞧见何循放下筷子,心想自己总算能吃口菜了,便去挑何循没翻过的菜吃。
柳孟炎越瞧柳檀云越不顺眼,也没有心思吃饭,便对吕氏道:“今日你嫌那狐裘臃肿,恰张皇亲家里有几张银狐皮,明儿个张皇亲叫人送来,你叫人舀了狐皮做里子,大红缎子做面,裁成大氅,过年的时候正好穿。”
吕氏说道:“没用过的东西我怕有味,老爷不知我如今闻不得一点……”
柳檀云插嘴道:“我不怕有味,舀来给我做了褂子正好。”
柳孟炎眼皮子一跳,说道:“你入秋的时候才自己个去库里挑了皮子做衣裳,这会子又要做什么?”
柳檀云道:“我也嫌那几件臃肿。”
柳孟炎嗤笑一声,说道:“你就罢了,如今你穿什么衣裳不臃肿?等你长开了再多做衣裳吧。”说着,也不跟吕氏再说这话,只等着柳檀云走了再说。
待吃了饭,吕氏便道:“循小郎跟檀云回去吧。”
柳檀云说道:“再等一会子嘛,今日姑祖母说父亲厉害着呢,还会吹笛子。”
吕氏闻言,不禁也微微睁大眼睛,却不急着催柳檀云走,反倒心里想叫柳孟炎吹笛子给她听,于是说道:“没想到老爷还有这能耐,说起来,我也会弹两下筝。”
吕氏这话就是要跟柳孟炎筝笛合奏的意思,柳孟炎此时是恨不得将胃里东西吐出来,哪里有心思吹笛子,且这般与吕氏筝笛合奏,不知要叫多少人说出些难听的话来,于是便道:“亏姑姑还记得这事,这事隔了几十年了,如今早忘了。檀云快跟循小郎回去吧。”
柳檀云笑笑,也不勉强,心想自有吕氏腻歪着要叫柳孟炎吹笛子呢,于是就领了何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