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重生不做贤良妇》》 · 萌吧啦 · 2026-07-26
《重生不做贤良妇》全集
作者:萌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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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生榜样
柳檀云这名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她出身尊贵,为人安分随时,温婉大度,实在是梁京中一等一贤良人。
上至公侯家,下至黎民家,哪一个教导女儿时不说:“你瞧瞧人家晟安公家女儿如何如何。”亦或者“你怎不像忠毅侯家少夫人那样那样。”
柳檀云这名字声名远播,也多有赖于她生在一个好时节。
三王之乱后,天下太平,梁京里公侯伯子爵又恰得了重赏晋升,哪一家养女不可着劲往富贵上娇养,往日里六个丫头就够服侍的了,偏与别家比着凑成十二个,也不管多出来的丫头成日里做些什么,各家一意要在“什么样的女儿才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上较劲。
于是乎,京中女儿娇惯的很,不是善妒就是小性子、娇气,嫁了人,夫家不是不得安宁,就是子嗣日益稀少,闹得有些人家不敢娶了那些金玉堆出来娇惯女儿,只敢往京城外择媳妇。
柳檀云恰就是这些娇惯女儿中的佼佼者,身为晟安国公府之女,身份尊贵,却不仗势欺人,为人端庄宽容,贤良大度,孝顺仁义,很是旺家,进了忠毅侯府十四年,自己给忠毅侯世子添了两个男嗣不说,还令家中妾侍生下五个男儿。上至公婆,中至夫君,下至仆役,没有一人不对她交口称赞的。
只这事,就令烟火不旺的人家羡慕不已。
永泰三十三年,此时众人口中妇人的榜样柳檀云正在奋力地挣扎着生孩子。
因她素来省事,是以此时虽是酉时,正是满府男丁从衙门回来,女人料理完家事的时刻,柳檀云门外也无一人等候。
便连柳檀云之夫骆丹枫,也觉她早生过两子一女,此胎必然顺利,于是闲在书房中,一边饮着美酒,一边听旁人新送来的美貌娈童唱小曲,一边等着等会子下人报喜信的时候打赏了下人。
柳檀云自己原先也觉自己这胎该十分顺遂的,谁知挣扎了半日,也没让那腹中孩儿落地,于是她心里隐隐有了不祥之感,渐渐的,就觉身上力气再也用不上,那孩儿就如在她腹中扎根一般,只是不肯出来。
柳檀云只觉舍尖发凉,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盛,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一女两子,待要咬牙交代后事,就觉眼前模糊起来,渐渐地手脚也轻飘瓢地浮起来,心中牵挂着儿女,却只得无可奈何地驾鹤西去。
永泰三年,梁京城北的晟安国公府中西北角。
经了两夜,晟安公长子柳孟炎守在产房外,心里因太医说妻子吕氏腹中有两子,内心万分焦躁,唯恐出了岔子。
那边厢晟安公之母柳老夫人顾氏再次使了人来问:“两日了,小少爷还没落地?”又说“国公爷六十大寿就在明日,万万不要出了差错才好。”
因那来传话的人是顾氏身边的老人,柳孟炎虽不喜她这副嘴脸,却要强撑着笑道:“红袖身子骨素来结实,必不会有事,还请妈妈劝祖母安心。”
“再结实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这岁数才生头胎,可是要命的。”那婆子说完这话,也就走了。
待那婆子走后,柳孟炎顾不得去想那婆子的话,就忙问从产房出来的媳妇吕氏如何了。
那媳妇道:“还请少爷再耐心一些,待奴婢拿了人参给少夫人含着。”
柳孟炎心中一凉,暗道那三寸长、一指宽的人参已经叫吕氏含下整一根了,怎还不够?想着,忙叫人再去拿了人参过来。
待到午时,房中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柳孟炎心中一喜,待要等着下一个婴儿啼哭,又久久等不到。
半日才有稳婆出来,见那稳婆面色不好,柳孟炎心中一沉。
那稳婆先说:“恭喜大少爷喜得贵女。”
柳孟炎听说是女儿,心中就有些失落,想着还有一个,就赶紧问:“红袖如何了?可是尚有一子在腹中?”
那稳婆嗫嚅道:“少夫人另生下一没缘分的小少爷,那小少爷生下便没有气息,且身子骨瞧着也比小千金小上一半。”
柳孟炎一怔,却说不信,一定要稳婆将那没缘分的儿子拿来瞧瞧,稳婆媳妇等人劝了又劝,终究用盆子端出一个瘦瘦小小才比巴掌大的男婴身子。
柳孟炎沉默许久,开口道:“将他处置了吧,跟老夫人老爷夫人报喜,说太医诊错了脉,少夫人腹中只有一女。”
下人们答应着,有些掩护着将那男婴藏在血水里送出府处置了,有人慌张着强作欢喜地去府上各处报喜。
半日,晟安公叫人捎信,给那女婴命名为檀云。
2家内恩怨
柳檀云醒来时,已经到了她满月的时候。
先前将近一个月她懵懵懂懂,似醒非醒,如今彻底清醒过来,瞧着身边四个奶娘只有赵钱孙三个是认得的,且三人相貌年轻许多,立时就明了了自己的处境。
知道自己约莫是死后重新投的胎,且又恰好再投胎到自己身上,柳檀云倒是十分镇定地认命了。
旁的都好,便是对骆丹枫,她也没有多少留恋,虽夫妻彼此敬重,但到底没说过什么知心话,也算不得恩爱夫妻;只是那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却叫她放心不下,将梁京里的人家想了一回,又将骆家长辈的心思思量一番,想着自己个已经将人媳妇能做的都做了,下面凭骆家要娶了谁给骆丹枫做续弦,也难有人比得过她,如此,自己虽死了,也能压着那后来人一头;再者说,依她看来,那骆家长辈定要依着她的性子给骆丹枫再寻续弦。如此想着,她心里就安定了,暗道若随了她,那续弦即便不能将她的儿女视若己出,也不敢欺负了他们。
将自己身后之事替儿女思量完,柳檀云见四个奶娘齐齐进来,看了她们一眼,因钱妈妈是四个奶娘中的头领,柳檀云懂事之后,多是钱妈妈照管着柳檀云,因此柳檀云与钱妈妈熟稔的很。
只是虽是熟稔,却不亲密。
原来钱妈妈是柳老夫人那边出来的人,此人行事看似方正,却爱借着柳老夫人那边的威风镇压其他三位奶娘。且素来爱跟柳檀云提她母亲钱嬷嬷当初是如何伺候柳老夫人的,柳老夫人自幼又是如何如何做的。便连柳檀云也要谦让她三分,不然这钱妈妈虽不动声色,也要闹出一场是非来。
柳檀云对其他两位妈妈却不大相熟,依稀记得这赵妈妈最是嘴碎,主人家的鸡毛蒜皮也够她与外头人说上几日,孙妈妈最爱吃酒打牌,为这事耽误不少差事。这两位妈妈随着柳檀云进了骆家,也没少给柳檀云惹事。后头柳檀云在骆家羽翼丰满了,就借着奴大欺主,将这两人都打发了。
至于那眼生的李妈妈,柳檀云望了她一眼,见这几日都是这李妈妈周到地指点着其他三位如何,暗道如今这位李妈妈才是四个奶娘中的头领,心想论起周全谨慎,这李妈妈绝不输给钱妈妈,但最后却被钱妈妈压下去,被其他三个挤兑了,说来说去,大抵还是因李妈妈是吕氏带过来的人,论起在柳家的势力不及那钱妈妈。
却说这晟安国公府才落成不过二十年,何以府中势力这般错综复杂,连做个奶娘都要明争暗斗一番,那就要从这国公府的老底说起。
未得国公这爵位前,柳家便小有名气,不为旁的,乃是因顾家之女竟下嫁做了柳家妇。
三王之乱前,顾家乃是第一名门望族,族中出过两位皇后,若说富可敌国、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顾氏也便是如今的柳老夫人,自幼便有谋算,为人克己老成,嫁入柳家后,先后生下柳易、柳简两子,并柳沙一女。柳老太爷在世时忌惮顾家,一辈子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将家中内外事都放手由着柳老夫人做主。许是心中苦闷,柳老太爷年不过三十六就离世了。
柳老太爷过世后,柳老夫人在柳家更是无人敢违抗。
柳老爷柳易原配欧氏因在柳老夫人寿辰上被柳老夫人的丫头弄脏了衣裳骂了那丫头一句,便被柳老夫人拿着不孝之名逼着柳老爷休了欧氏。
欧氏回家不过两月,就觉已有身孕,待要请人说项再回了柳家,却听说柳老夫人早做主给柳易另娶了戚家女儿。
欧氏自觉柳老夫人令柳老爷休妻是早有预谋,因此叫人给柳老爷去了信,信中痛骂柳老爷无情无义。
柳老爷原先跟欧氏也算夫唱妇随,此时收了欧氏的信,羞愧难当,就去跪求柳老夫人让他接了欧氏回来。柳老夫人听了柳老爷的话,却说欧氏回家两月,腹中孩儿未必是柳家子孙。
于是欧氏在娘家生下一子后,就抑郁而终。
柳老爷到底顾念着夫妻、父子之情,不忍儿子无名无分地养在欧家,悖了柳老夫人的意思愣是将那孩子接了回来,取名柳孟炎。柳孟炎虽是长子,却又不是嫡长子,且被柳老夫人质疑生父,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养在柳家。
随后戚氏生下一子柳仲寒,柳孟炎的身份就越发难堪起来。
因此柳老爷有心补偿,就疼爱柳孟炎远胜柳仲寒。
柳孟炎幼时不懂事,听有心人挑拨,得知亲娘欧氏一事,便义气用事地说了句定要寻了那丫头报仇。
谁知,这话兜兜转转进了柳老夫人耳朵,就成了“定要寻那老妇报仇”,于是柳老夫人也不顾那柳孟炎不过几岁顽童,叫人将他痛打一通。
柳孟炎少不更事,见柳老夫人厌恶他,又被柳老夫人打怕了,于是有意无意避着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见此,越发不喜欢他,又常对人说柳孟炎不及柳仲寒孝顺,并在柳孟炎考取童试时,不念祖孙之情对外点明柳孟炎德行有亏,只说柳孟炎幼时便立誓要杀她。柳老夫人乃是柳孟炎亲祖母,旁人自然不疑有他。
于是乎柳孟炎虽有满腹才华,却名落孙山,且声名狼藉。
也因为此事,原先尚且十分孝顺柳老夫人的柳老爷,与柳老夫人母子间生了嫌隙,往日里柳老爷遇事尚且与柳老夫人商议,后头就宁愿自己横冲直撞撞破头,也不去请教柳老夫人。
三王之乱时,柳老夫人主张柳老爷去保三王,柳老爷却一意孤行效忠皇帝。
等三王之乱平定后,虽柳老爷选对了主公,被封为晟安国公,柳老夫人也不见十分欢喜。
柳老爷得势后,不忍柳孟炎满腔壮志难酬,一身才华虚付,又使人上了折子陈说当年之事实属误会,不过是以讹传讹再加童言无忌,又说柳孟炎如今早已改过自新。
那折子上去,上面又查实柳孟炎比如割肉给柳老夫人做药引等等孝行,便令柳孟举得了孝廉。柳孟炎也是争气,进了考场后,一举得了个榜眼。也不似别家子弟那般拈轻怕重,二十五岁新婚之后领了差事就赴了外任,离京十余年后,因任上政绩显著,且又有柳老爷帮衬,及早地升为正四品顺天府丞,羡煞旁人,成为京中一代德才兼备的楷模。
柳老夫人先不喜柳孟炎举了孝廉,每常对人说柳孟炎这是有意拿了她做梯子,虽如此,因三王之乱后,顾家要多多仰仗柳老爷帮衬,且柳老夫人与柳老爷母子间越发疏离,柳老夫人也不敢似先前那般大张旗鼓地毁了柳孟炎前程。
不想,柳老爷见柳孟炎赴了外任,将新婚妻子留在家中伺候老人,心里也可怜他们夫妇两个,就令柳孟炎之妻吕红袖掌持家中大小钥匙,管了家事。
这般,不光柳老夫人,便连戚氏、柳仲寒、柳仲寒之妻小顾氏也心生不满。
柳老夫人说柳仲寒是嫡长子,且戚氏正经的婆婆还在,犯不上叫吕氏年纪轻轻的媳妇当家。
戚氏、柳仲寒、小顾氏虽不敢出头,但眼神幽怨,也是附和柳老夫人的意思。
柳老爷一意孤行,不理会柳老夫人,待听说柳老夫人闹着要领着戚氏等人回了顾家,也只拿了自己写好了请罪折子给柳老夫人看,上面说了自己如何不孝,屡次违背柳老夫人的话;如何不忠,三王之乱时险些听母亲的话追随了三王;如何不仁不义,将有孕的发妻休离回家……
柳老夫人见了柳老爷的折子,又见他是犯了牛脾气,不管不顾起来,心里怕折子当真上去了伤了柳老爷跟皇帝的和气,且自己因长子休妻、次子连死了两个妻子早有了个“恶婆婆”之名,不敢跟柳老爷大闹一场,于是当即没了气焰,责备柳老爷母子斗嘴,不该这般不顾情面,随即见柳老爷下跪给了她台阶,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如此,柳家上头三代代代有怨气,夫妻父子母子兄弟妯娌间,俱是面和心不合。
如今想想上辈子的事,柳檀云便觉自己能够八面玲珑地在府中跟诸人来往,且顺利地嫁入忠毅侯家,已经算得上十分厉害了。
再将家中诸人诸事想了一通,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柳檀云忽地想到府中各方势力的关键所在。暗道随他府中人心再不齐,随将来这国公府里要由谁袭了爵位,如今自己父亲乃是朝中重臣,母亲又掌管府中诸事,有了如此得天独厚的身世,自己还去计较府里谁谁喜欢不喜欢她做什么。
如此想着,柳檀云就安心地休憩起来,等着一会子被抱出去见柳家女人们。
3逼宫伎俩
今日正是柳檀云“满月”。
柳檀云安心地歇着,由着李妈妈指点着其他三人给柳檀云换了衣裳包被,给她戴上手镯、金锁,又将那保命符等等也包在襁褓里,最后未免外头的风吹到她,又拿了一方纱巾给她蒙在面上。
待收拾妥当后,李妈妈就自己亲自抱着柳檀云,领着后头三个奶娘向吕氏屋子里去。
柳檀云一路上隔着一层纱向外看,只见如今正是八月秋高气爽时节,府中飘满金桂香气,眼光所及的屋舍,因两辈子看过去的角度不同,也在熟悉中带着几分陌生。
柳檀云如今就住吕氏屋子后头的抱夏里,于是一转眼就到了前头。
进了吕氏屋子,柳檀云瞧着满屋子精致风雅摆设与自己记忆中仿佛,暗道吕氏倒是个长情之人,只可惜对屋子里的摆设如此,对她这女儿就不这般了。
隔着一层屏风,吕氏叫身边的丫头出来说:“少夫人病着,唯恐病气过到云姐儿身上,叫妈妈们将她抱到前面,给老夫人、夫人看过了,再抱回来。”
李妈妈忙答应着,又抱着柳檀云出去。
没见到吕氏的面,柳檀云心里先是失落,随即那失落又烟消云散了。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柳檀云也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但细细想想,她与吕氏夫妇间并没有什么多少温情。因是柳孟炎四十出头才得的长女且是吕氏所出独女,外人都以为她备受宠爱,实际上却不是这般。想上辈子她不过一懵懂幼童,日日惶恐困惑于吕氏的冷淡、柳孟炎的疏离,后头才知自己生下来的时候难产,害得吕氏不能再生育,故而被两人厌恶;等着十三岁时,她讨好了吕氏身边的婆子,才又听说了完整的故事,原来吕氏原先腹中是一对龙凤胎,只可惜柳檀云这凤太过厉害,叫那龙胎死腹中。
柳檀云得知自己害死弟弟的时候还小,因此倒是惶恐的很,又是抄往生经、金刚经,又是时常去佛堂忏悔,最后用了苦肉计,很是吃了些苦头才与吕氏缓和了母女关系。
虽是如此,也不过是缓和罢了,后头柳孟炎不得不过继了柳仲寒的儿子来继承家业后,吕氏越发恨上柳檀云,就又跟柳檀云疏远了。
叹息一声,柳檀云心想幼弟胎死腹中的事如何能怪到她头上?又想这辈子该如何跟柳氏拉近关系,难不成也与上辈子一般做针线、抄佛经?这些她都是十分精通的,想来要做也不费多大功夫。
因想到过继一事,柳檀云又想柳家果然是命犯太岁,人丁稀少的很。柳老爷除了四十岁的柳孟炎、三十七八岁的柳仲寒,还有两个皆是十四五岁的庶子,一个名叫柳季春,一个名叫柳叔秋,另有一个也才两岁的庶出女儿柳尚贤。
柳老爷子嗣尚且算多的了,柳老爷之弟柳简,连死了两个正房夫人后,到了如今也有五十多岁,膝下也只有一个也才十七岁的儿子,女儿一个也没有。
待到柳老爷儿子柳孟炎、柳仲寒这一辈,子嗣就越发少了,柳孟炎四十岁才得了柳檀云一个,后头虽有妾侍生下男孩,却总是养不活;柳仲寒如今有一一岁庶出女儿柳素晨,也是直到四十几岁才又得了两个儿子。
柳家本家人丁日益稀少,外头远宗的子嗣却更加兴盛,为此,柳老夫人原说过养活外头人的银子花费得都比养活自家人的多,也提过不与那些附庸过来的旁支来往。
谁知此举又得罪了柳家族长,柳家旁支也不待见柳老夫人。有人卜卦算命,算出柳家人丁稀少的原因乃是因柳老夫人与柳家命里犯冲,以至于几乎令柳家本家断子绝孙。
虽这话没人敢当着柳老夫人面说,但细算起来,确实是自柳老夫人进了柳家的门才叫柳家人口少了起来,是以柳老夫人为顾及在京中颜面,咬牙大度地在旁支人来请安的时候赏赐他们一些银钱度日。
因此,柳檀云又想自己果然生在一个好时节,柳家男儿女儿皆不多,且柳仲寒不过是买了个闲散五品官做做,若是柳家男花女花便地,柳仲寒又及早地袭了国公府,自己又不得吕氏、柳孟炎喜爱,想要顺顺当当嫁入侯府,也不是件容易事。因想到忠毅侯府,柳檀云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儿女,心里一阵恍然,虽明知如今进了忠毅侯府也见不着他们,却恨不得立时就跑到忠毅侯府中。
柳檀云正在想念儿女,那边厢李妈妈早将柳檀云抱到了柳老夫人那边。
柳檀云闻到一股子香甜的熏香味道,人就回过神来,见自己进了柳老夫人屋子明间,暗想自己该跟去吕氏那边一样见不着柳老夫人面的。
不想,里间一群人簇拥着柳老夫人出来了。
柳老夫人笑问:“可曾让姐儿吹了风?”
李妈妈忙道:“奴婢一路护着姐儿呢。”
柳老夫人揭了柳檀云的面纱,对旁边几个老夫人道:“瞧着倒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旁边的夫人忙连声附和着,柳夫人戚氏忙凑过来,看了眼,先作势对柳檀云笑道:“叫祖母瞧瞧。”随后又对柳老夫人道:“瞧着倒像是老爷的模样。”
一夫人赞道:“瞧姐儿这天庭饱满,准是个多福多寿的。”
其他人听了,又连声附和起来。
见此,柳檀云心中纳闷的很,暗道柳老夫人这人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她心里既然不喜欢她,怎会委屈自己做戏?论她对柳老夫人的认识,这柳老夫人该是与吕氏一般见也不见她才对。
柳檀云正纳闷,就见满头微微发黄白发的柳老夫人因别人说她四代同堂,是个有福的,就开口道:“我老喽,你没瞧见我们家少爷都三四十岁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能熬到什么时节。”
戚氏忙道:“母亲不可如此说,曾孙还没抱上呢,怎就说这懈气话?”
那边厢,一人笑道:“可不是,老姐姐这七十几岁的人比我这六十几岁的还硬朗,若这般说,我们才更是没有活头了。我虽被人赶着叫太夫人,却跟老姐姐是一辈人。”
柳老夫人叹息道:“你一头黑发就成了太夫人,论起来,外人听了还当我小你一辈呢。都[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是叫习惯了,一时半会也没人想着改,只怕我进了棺材里,也还要被人喊做老夫人呢。”
戚氏闻言,忙道:“老夫人万万不可这般说。”说着,见柳老夫人怏怏不乐,就上赶着喊柳老夫人“太夫人”,又令丫头们也改口。
于是屋子里的夫人、婆子丫头,都赶着喊柳老夫人“太夫人”,戚氏“老夫人”。
柳檀云进了柳老夫人、不、柳太夫人屋子后第二次纳闷起来,心想柳太夫人是个恨不得替皇帝批奏折,不服老不认输的人,怎这会子主动叫人将她往老一辈里称呼。想着,就仔细向那最先说出“太夫人”三字的夫人看去,辨认了半日,才看出那就是骆家的太夫人,心里不由地一跳,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柳简的填房陈氏指着柳檀云笑道:“太夫人快来看,云姐儿一直盯着姨妈看呢。”
柳太夫人看去,对着骆太夫人笑道:“果然是这样,难不成这就是缘分……”话未说完,就见柳檀云打了个哈欠,随即又懒散地闭上眼睡了。
柳太夫人的话未说完,戚氏心知柳太夫人是算计着让柳檀云跟忠毅侯府的少爷定亲,因想着小顾氏也就是这几日的日子了,若是生了个儿子最好,若生个女儿,正好跟忠毅侯府婚配,于是不待旁人接了柳太夫人的话,就赶紧道:“瞧着孩子困了,还是送她去睡觉吧。”
柳太夫人一眼便看穿戚氏的心思,瞅了一眼,将戚氏瞅得不敢言语后,心里也觉戚氏的顾虑有道理,就点了头,道:“领着云姐儿给老太爷、老爷们瞧瞧吧。”
李妈妈们答应着,就又抱了柳檀云出去。
柳檀云听柳太夫人话里重重点了“老太爷”、“老爷”,暗道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柳太夫人不是服老,是想借着“老太爷”这一听就年老体衰的称呼逼着柳易及早将国公府传给柳仲寒。
想通这点子事,柳檀云暗道柳太夫人也太急于一时了,柳孟炎的嫡子身份是没法恢复了,这国公府迟早都是柳仲寒的,此时逼着柳易让贤,反倒更会令府中母子、父子不和睦。
最后耳朵里听到骆太夫人的声音,柳檀云心里又有些怅然,暗道自己原还巴不得早早进了骆家,方才听到柳太夫人说到“缘分”两字,却又惶恐地装睡,难不成自己个心里压根不想回骆家?
想到这,柳檀云心里不由地就觉得有些愧对自己的儿女。
待到前头厅上,果然柳易、柳孟炎父子两人听到奶娘丫头换了称呼,俱是一愣。
只有柳仲寒含笑道:“既然是祖母的意思,那就由着祖母吧。”
柳易面上略有些不喜,忽地,却听到一声轻笑,看过去,却是襁褓中柳檀云在笑。
李妈妈忙道:“姐儿生下来就安静的很,也不见她笑过,今日来见老太爷,不知怎地就笑了起来。方才在太夫人那边还要睡呢。”
柳易闻言招手叫李妈妈走进两步,果然瞧见柳檀云见距离他近了,脸上的笑意更浓。
柳易破天荒的接了柳檀云过来,到底是爱子的头个女儿,笑着逗她道:“瞧见祖父就笑,难不成祖父成了老太爷,一脸褶子也跟着瞧着滑稽了?”
柳易这话却又是宣泄自己成了老太爷的不满。
柳檀云费劲地笑着,方才她瞧见柳孟炎耷拉着脸,见她过来也不肯走近看一眼,心里失落后,反倒又想与其费心费力地讨好原本就厌恶她的柳孟炎、吕氏,倒不如讨好柳易这个对龙凤胎一事毫不知情的老人。
论起来,柳易如今也才六十,还有二十年的活头,也够做了她的依仗。
如此想着,柳檀云又望了眼柳孟炎,暗道这辈子自己就不去做那孝女了,既然父女缘分浅薄,那就随缘吧,如今她再不是那盼着父母疼爱的小儿了。
4同行之争
虽是柳檀云的满月,但她也不过是过去露个面罢了。
果然如柳檀云所料,只换个称呼,哪里能让柳老太爷动了将国公府传给柳仲寒的心思,这事也不过是叫柳老太爷更不喜柳太夫人罢了。
待过几日,瞅着钱妈妈、李妈妈不在,那多嘴的赵妈妈就跟孙妈妈念叨着:“听说先前老太爷大寿的时候,顾家舅太爷就跟老太爷提起过靖国公将爵位传给了儿子,如今在家荣养呢。云姐儿满月的时候,舅太爷又提了一回。依我说,只怕过几日,这府里就要换了天喽。”
孙妈妈笑道:“你说的都是没影子的事,老太爷身子骨硬朗呢,哪里会这般早就退下来。”
赵妈妈笑道:“我过来时从前头大夫人那边饶了一圈,瞧见老夫人身边的管嬷嬷亲自领了太医去给大夫人诊脉。”
孙妈妈笑道:“虽说老太爷对老夫人不公,说实在的,老夫人对下头的两位夫人可是一视同仁呢。”
赵妈妈说了句“那可不是”,瞧见李妈妈进来了,也就不说话了。
柳檀云听着赵妈妈说话,心里想了一回吕氏的病,到底因精力不济,且晚间又思念儿女,如今困乏的很,等着被赵妈妈抱在怀中摇了一摇,就陷入沉睡中。
待柳檀云再醒来,耳边又传来孙妈妈的嘀咕声,只听她说道:“太医当真这般说?”
赵妈妈道:“那还有假?太医说大夫人伤了身子,这辈子也只能有云姐儿一个了,大夫人的奶娘当即红了眼睛。云姐儿满月时吕家老夫人没走,那吕老夫人从大夫人屋子里出来就抹眼泪,这事是谁都瞧见的。”
柳檀云睁开眼睛,虽早知如此,如今再听人说,心里还是忍不住替吕氏伤怀一回,暗道戚氏当真会落井下石,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急赶着请了太医来给吕氏看。
孙妈妈道:“这么着,就只能盼着二夫人肚子里能出个嫡出的少爷了。”
赵妈妈道:“人都说这是老天爷长眼睛,不肯叫外人混淆了柳家血脉呢。”
孙妈妈忙对赵妈妈嘘了一声,赵妈妈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过了,忙闭了嘴。
柳檀云心想奶娘这样的人,幼时最重要的是对大主子忠心,待小主子大了,又要对小主子忠心才好。这会子吕氏先是迫不得已,后是漠不关心,就由着钱妈妈、赵妈妈这等吃里扒外的人做了她奶娘。赵妈妈那话明摆着就是嘲讽柳孟炎血统不正,想完,心想这回倒是叫柳太夫人、戚氏失望了,小顾氏那胎生的也是个女儿,要儿子,还要再过几年呢,且那嫡子是没有了。
果然,没两日,柳仲寒房里也添了个嫡出女儿,柳老太爷因先前柳太夫人未与他支会一声,就擅自叫人改了府里的称呼且令自己娘家侄子劝柳老太爷将爵位传给柳仲寒,心中不满,于是有意给柳仲寒没脸,就没有给那府中排行第三的孙女起名字。
柳太夫人见柳老太爷明摆着抬了柳檀云打压这新出来的嫡曾孙女,就亲自给那孙女起名为绯月,柳绯月满月的时候,又张张扬扬地替柳绯月大操大办了一场满月宴。
恰骆侯府太夫人有恙,那日并未过来,于是柳太夫人、戚氏原本算计着与骆家结亲的事就并未能成。
对着外头的事,柳檀云不是十分关心,且心知骆丹枫的八字里说不该早定亲,定亲的事要过十几年才有,且又自觉那时自己能争得过柳绯月,这回子自己若想,定也能争过来,于是权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只眼瞅着这赵妈妈、孙妈妈、钱妈妈三个奶娘越发不耐烦。
虽三人不至于背着人掐她一把,但是日日叫柳檀云守着一个冷眼旁观,两个冷嘲热讽专等着瞧她父母笑话的婆子,她心里也不自在的很,暗道自己与吕氏夫妇虽彼此冷淡疏远,但也没有叫自家父母由着旁人背地里说嘴的道理。上辈子年幼不知她们的心思也就罢了,这辈子可是打小就对她们的心思心知肚明,这般如何能让她忍下去。
虽心中如此,奈何自己太小,也只能听之任之,又在心里想着那李妈妈如今没有丝毫短处,日后又是如何被钱妈妈压下去的?
岁月如梭,转眼便到了第二年春。
这辈子也有八个月大的柳檀云心里早忘了李妈妈被撵走的事。
忽地一日,柳檀云正在睡梦中,冷不丁地被摇醒,睁开眼睛,就见钱妈妈在,心里想着今日该李妈妈当值,怎钱妈妈就过来了。
不成想,钱妈妈瞧见柳檀云睁开眼睛,见她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的很,就拿了一方帕子向她眼上蒙去。
柳檀云忙闭上眼睛扭开脸,奈何人小,避不开那帕子。
钱妈妈见柳檀云紧紧地闭了眼睛,又拿着一个拨浪鼓哄道:“姐儿看过来,瞧瞧这是什么宝贝?”
柳檀云闭着眼不去看,心里吓了一跳,暗道钱妈妈这是要弄死了她?又觉自己呼吸并无不畅,钱妈妈那帕子对着的也只是自己的眼睛,又想难不成钱妈妈要弄瞎自己?正胡思乱想着,就闻到帕子上一股药味,仿佛是个病人用的东西。于是,柳檀云眼睛闭得更紧,随钱妈妈如何引诱,就是不睁眼睛。
钱妈妈见柳檀云如此,忽地将手伸到她腋下去给她瘙痒。
柳檀云憋着笑,心里对钱妈妈破口大骂起来,暗道自己只当这婆子会拿了柳太夫人压制她只、并不打心里对她忠心罢了,旁的并无可指摘之处,不想这婆子竟然这般大胆,想要谋害了她。
柳檀云虽忍着笑,但到底年纪小,最是挤挤眼睛就能掉下眼泪的时候,眼泪轻易地就冒了出来。
钱妈妈瞧着帕子上沾了柳檀云两点泪水,心想这就够了,于是小心地收了帕子,笑道:“姐儿乖。”说完,就解了衣裳给柳檀云喂奶。
先前柳檀云尚可忍受了钱妈妈,如今就怕她连奶水都是有毒的,哪里肯去喝,虽知道自己大时并没有什么毛病,但也防不住幼时有个什么病痛,于是一边惴惴不安地想着不知那帕子上染了旁人的什么病气,一边拼命扭头不肯吃奶。
钱妈妈强塞了两次,见柳檀云不肯吃,又瞧着李妈妈过来,笑道:“姐儿饱着呢,不肯吃奶。你侄女跟你说什么?”
李妈妈笑道:“哪有说什么,我去了我哥家寻她,她早跑没影了。还劳累你替我看了姐儿一回。”
钱妈妈笑道:“客气什么。”说着,整理了衣裳,再看了一眼柳檀云,就出去了。
柳檀云见果然是钱妈妈将李妈妈调走,心里不安了一日,果然晚间就觉眼睛肿胀酸疼起来,因怕拖延下去病情严重,于是才刚有了一丝病症,她就大闹起来,哇哇啼哭不已。
柳檀云哭了一会子,李妈妈先还拍着她哄她入睡,随后多点了两盏灯,见她不住揉自己眼睛,就瞧见柳檀云眼睛红了,忙道:“姐儿这是害眼了。”
一语未了,前边吕氏的丫头画扇就过来问:“云姐儿怎地了?半夜里夫人听到云姐儿哭,就叫我来问问,可是饿着了?”
那李妈妈道:“姑娘不停揉眼睛,怕是害眼了。”
赵妈妈忙道:“怕不是李姐姐家去了将病传过来的吧?前两日就听说李姐姐家小侄子害了眼。”
李妈妈忙道:“你这话就冤枉死人了,我儿子害眼,我可是一日都没回去瞧过。”
赵妈妈爽快地笑道:“就说句话,瞧李姐姐吓成什么模样,今儿个李姐姐回家我们都是瞧见的,这有什么呀。”
李妈妈还要再说,那边画扇就笑道:“李妈妈回没回家这还要后头再理论,如今先请了大夫来给姑娘看。”
李妈妈也知道轻重缓急,心里急着辩解,却少不得答应了画扇。
没一会子,吕氏的陪房吕竹生家的就领了大夫进来,那大夫看了,说道:“这可不就是害眼了嘛,没事,才只红了一些,开了药方子煎了药给姐儿洗了眼睛,过两日准好。”说着,就去开了方子。
柳檀云听说是害眼,也就安了心,只是再看钱妈妈,就觉往日里自己还念着她奶大了自己敬她两分,如今那哺乳之恩也烟消云散了。
待大夫去后,画扇又过来说吕氏请了李妈妈、赵妈妈过去说话。
没一会子,画扇再回来,那李妈妈就没跟着过来,只赵妈妈一个脸上遮不住欢喜地随着来。
画扇对柳檀云屋子里的小丫头们道:“李妈妈误了事,私自回家,将病气传到云姐儿屋子里,害得云姐儿害了眼。夫人已经辞了李妈妈,日后还请众人都听了钱妈妈的话,再不要生出事端来,免得到时候夫人不念旧情,咱们平日里妈妈姐姐地唤着,到时候说了狠话,面子上都过不去。”
那些小丫头答应着,钱妈妈忙推让一番,说道:“规矩不可乱了,我虽跟李姐姐要好,却也没脸替她求情。只是论年纪,我还该排在孙姐姐后头……”
画扇笑道:“钱妈妈谦让什么,赵妈妈可是在夫人面前可着劲赞你呢。”
赵妈妈、孙妈妈也忙道:“那可不是,能者多劳,我们姐妹是没那本事管着一屋子的人,还要钱姐姐多劳累一些了。”
钱妈妈听了这话,也就不再谦让,只笑道:“那丑话说在前头,我的眼里可是容不不下沙子的,两位妹妹若犯了事,我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眼。”
赵妈妈、孙妈妈忙迭口说着是。
柳檀云在里间听着外头的动静,看到竟是赵钱孙三个奶娘联手将李妈妈挤兑陷害走,一边忍着眼睛上的胀痛,一边咬着没牙的嘴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等着自己能行动说话的时候,再处置了这三个毒妇。
5童言无忌
李妈妈走了,过了几日,又有一个年轻的才二十岁左右的桂妈妈补上来。
柳檀云见这桂妈妈虽也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小毛病,到底不曾做过害她的事,就只吃这桂妈妈一人的奶。
此举自然是令其他三人心里不快,赵妈妈、孙妈妈听小丫头每每跟人嬉笑的时候将四个奶娘柳檀云只吃一人奶的事说出去,心里也急躁起来,唯恐自己没用了,在柳檀云屋子里就叫桂妈妈比下去。
钱妈妈倒是镇定的很,只说道:“瞧瞧云姐儿饿了会不会吃。”
此话说出去,那桂妈妈又被赵妈妈、孙妈妈有意支出去,柳檀云暗道钱妈妈好狠的心,于是只装睡,强忍着饿,也不肯吃其他三人的奶。
饿了一日,钱妈妈也怕饿出事来,于是一边说着柳檀云性子古怪,一边又叫桂妈妈给柳檀云喂奶,只不许房里的小丫头再将房里的事说出去。
有嘴说不了话,有仇报不了的日子是令人十分憋屈难受的。
柳檀云心里虽不急躁,但日日见着赵钱孙三人在眼前转,心里也不自在的很。
后头因柳太夫人借口吕氏要养身子,有意叫吕氏将钥匙交出来给戚氏掌管;吕氏心知肚明若交出去了,这辈子那钥匙就不能还了回来,于是不肯,强撑着管家;柳太夫人、戚氏见吕氏不识时务,就寻了些琐事令吕氏去做。
一日,柳檀云只觉晚间自己盖着的被子被掀开,于是微微眯着眼睛瞧了眼,见竟是钱妈妈掀了自己被子,因觉得冷,身子又往被子里缩。
钱妈妈瞧见了,又将那被子往下拉。
柳檀云心里冷笑不止,也不妄图去拉了被子盖上,心想自己上辈子能够长大成人,还多赖老天保佑了。
第二日,柳檀云果然发了烧。
自打柳檀云生下后,吕氏头回子随着丫头过来了。
柳檀云瞧见吕氏脸上涂了粉,但依旧有些蜡黄,才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就似三十七八,心想吕氏十五嫁了柳孟炎,新婚燕尔,就被柳太夫人扣留在府中,以至于夫妇两人两地分居十余年,三十岁好不容易怀了龙凤胎,那龙又胎死腹中,难怪她这般显老。
吕氏瞧了眼柳檀云,只吩咐了一句“按着太医说的煎药吧。”说完,外头人说戚氏、小顾氏过来了,就忙去迎着。
戚氏进来了,就道:“怎么就病了?前两日我还说天热了,晚间要防着孩子蹬被子要多照看照看。”
小顾氏瞧了瞧柳檀云,笑道:“云姐儿看着倒是比月姐儿还结实一些,难为她还只吃一个奶娘的奶。”
世上牵强附会的多了,就如有人爱从幼女顽童幼时所做的只言片语诗词中的断定他人日后品行前途,府里也有人拿了柳檀云不吃赵钱孙奶水的事说柳檀云幼时就喜新厌旧,忘恩负义,长大后只怕也是如此。
先前柳太夫人也这般提点过吕氏,令她好好正正柳檀云的性子,莫让她这般孤僻,是以吕氏此时听小顾氏说话,自然知道小顾氏这是有意绵里藏针地嘲讽她。
吕氏只笑笑,并未说话。
戚氏又问吕氏:“云姐儿何时烧起来的?后头可吃了东西?”
吕氏并不知情,只看着钱妈妈,让钱妈妈说话。
钱妈妈笑道:“天蒙蒙亮的时候烧起来的,姐儿嘴角起了泡,并没有吃奶。”
戚氏笑着对吕氏道:“你也太不精心了,你弟妹可是一天到晚围着绯月转,绯月咳嗽一声,她都心惊肉跳。”
吕氏含笑道:“云姐儿懂事的很,自来省事。”
戚氏并不说话,小顾氏先笑道:“嫂子万万不可这般说,这才几个月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懂事。可是嫂子自己要省心,于是就不爱理会了姐儿?”说着,又皱眉道:“听说嫂子寻常不来后头瞧瞧云姐儿,也不叫人抱了她到前头去?”
吕氏笑道:“这是怕过了病气到她身上。”
戚氏语重心长道:“可不能这么着,虽有奶娘媳妇们,你也该问一问。”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跟吕氏说“太夫人那边要拿了布裁了衣裳送人,还请夫人挑了布给太夫人送去。”
吕氏听这话里既没说什么布,也没说要什么花样,料到是柳太夫人有心找事,待要对戚氏、小顾氏道声少陪然后离去给柳太夫人找布,又被小顾氏拿话勾着走不了。
柳檀云头昏脑胀的难受,心知吕氏这是定要耽误了给柳太夫人寻布,回头柳太夫人定然要闹一场了。
果然,回头多嘴的赵妈妈又跟孙妈妈两个幸灾乐祸地很。
赵妈妈道:“看来回头老太爷也没脸叫大夫人再管家了,一个女儿还照看不好,连着府里的事也照顾不来,自己个身子也不好,据我说,大夫人很该消停消停了。”
孙妈妈笑道:“只怕这样了,大夫人还不肯呢。”
柳檀云听着这两个婆子冷嘲热讽,心想又叫他们失望了,府里说到底是柳老太爷当家作主,他若坚持叫吕氏当家,其他人再找什么麻烦,也不过是叫吕氏多劳累一些罢了。
心里更不耐烦赵钱孙三个奶娘,柳檀云反倒不似先前那般远着这三人,一反先前模样,最爱粘着多嘴的赵妈妈,也勉强自己也吃其他三人的奶。
那赵妈妈也乐得自己多照看柳檀云,以在屋子里将孙妈妈、桂妈妈压下去。
柳檀云日日听赵妈妈胡言乱语,也知道了府里的一些事。
待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候,柳檀云就满一岁了。
一岁后,她说话走路也日渐利索。
待到那年过年的时候,柳檀云一早被赵妈妈教了几句吉祥话,又学着如何作揖磕头,到了傍晚,又换了一身大红衣裳,额头点了个红点,先被抱去见吕氏。
吕氏正忙着操持家宴,也没有功夫见她。
晚间,柳檀云就被钱妈妈抱着去在柳家除夕宴席上露面。
前头柳老太爷、柳二太爷、柳孟炎、柳仲寒等人按着辈分一一给柳太夫人行了礼,磕了头。
然后就轮到戚氏、吴氏、吕氏、小顾氏,再之后,就是柳尚贤、柳素晨、柳檀云、柳绯月四个。
柳檀云见柳素晨年纪还小,口齿就伶俐的很,不由地想再口齿伶俐又如何,也不过是给柳绯月当个得心应手的跟班罢了。
轮到柳檀云的时候,柳绯月抢着先磕了头,喊了柳太夫人一声太太,就将吉祥话说了一通。
柳檀云听了柳绯月的话跟自己个的话一模一样,暗道难怪柳绯月要先说,这后头说的,难免就有鹦鹉学舌的嫌疑。只是这么着,必定又叫柳老太爷不喜。
果然,柳老太爷道:“长幼有序,怎只教她说话,不教她尊长?”
柳太夫人笑道:“她才多大,你就指望着她什么都会?”说着,就招手叫人将柳绯月送到她身边,暗道她顾家出来的女儿,果然就比旁人强一些。
因是过年,柳老太爷也不敢跟柳太夫人顶撞。
柳檀云心里冷笑,心想这会子柳绯月就是小,自己那会子不吃奶,可是性子孤僻长大必然如此等等话都有人说出来了,暗道既然他们想叫她鹦鹉学舌,她就学了一回,于是给柳太夫人磕头后,抿着嘴,半日不说话,只频频回头去看钱妈妈等人。
柳太夫人见柳檀云果然不及柳绯月口齿伶俐,忙引着问:“你奶娘没教你怎么跟太太说话?”
戚氏状似救场地道:“云姐儿还小,这是不常见面,认生呢。”
柳太夫人笑道:“我记得绯月比她还小一些。”又作势问柳绯月比柳檀云小上多少,半日,又问:“你钱妈妈、赵妈妈教你什么话了?”
柳檀云皱着眉头,几乎要哭出来,瞧见吕氏已经做出叫钱妈妈抱了她回去的架势,口齿清晰地快速说道:“赵妈妈跟孙妈妈说要打牌,她帮着拿了云姐儿的东西去典当,回头银子两人对半分;钱妈妈说太太原想嫁给睿郡王,可惜睿郡王不喜欢太太……”
“放肆!”柳太夫人喝道。
柳檀云听柳太夫人一声呼喝,哇地一声张嘴就哭,哭着也不去寻了旁人,瞧见柳老太爷在哪,就跑过去抱着柳老太爷的腿,一边哭着,一边想柳太夫人以为年月久了,就没人知道她那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了?想着,暗道女人一生大事就是嫁人,她侯府也嫁过了,也知道那公侯之家外头风光,里边到底是什么模样,也不怕进了小门小户;又想自己就这么着,只要不犯了大错,随多少人不喜欢她,将来就依着柳家将她嫁到什么小门小户去;若当真进了小门小户,她反倒能依葫芦画瓢,学着柳太夫人的模样去了人家张牙舞爪去。如此想着,柳檀云一边哭得凄切,一边想着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熬了那样久,这辈子再也不能熬了。
柳老太爷只在柳檀云满月、周岁的时候见过她,此时瞧着她连吕氏都不找,就向自己扑来,一边想着这是祖孙的缘分,一边将她抱在腿上,抚着后背,也骂那三个奶娘,说道:“谁是钱妈妈,赵妈妈,孙妈妈?”
赵钱孙三人听柳檀云那话出口,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一一跪在柳太夫人面前。
吕氏也站出来,说道:“是孙媳管教不严。”
柳檀云心知吕氏这会子也会受罚,心里却无愧疚,暗道吕氏若是对自己房里的事经心一些,也不会叫她受了赵钱孙三人的欺辱。
那边厢,柳太夫人见自己当初下嫁柳家的窘迫实情被人时隔六十几年后揭穿,气得哆嗦个不停,柳檀云一年纪小不懂事,二啼哭个没完,也不能寻了她打骂,就颤着手指着吕氏道:“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再看钱妈妈,心里又失望不已,暗道自己看在钱妈妈母亲服侍自己一辈子的份上很是抬举她,不想竟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吕氏忙跪下,又将自己管教不严的话说了一遍。
柳孟炎出来跪下后,说道:“童言无忌,还请祖母不要计较,免得气坏了自己个的身子。追根溯源,是这三个婆子出言无状,孙儿立时就撵了这三人出去。”
柳太夫人见拿着柳孟炎、吕氏的短处,待要发作,又见戚氏对自己使眼色,暗道当年之事实在不该再提,若发作了柳孟炎夫妇,岂不是自己又将那丢人的陈年往事喧嚷出来?于是吸了口气,对柳孟炎道:“就依着你,将这三个多嘴的婆子拉出去打死。”
柳老太爷道:“母亲,大过年的,还是饶了她们一命吧。”
柳太夫人冷笑一声,又疑心柳檀云的话是柳孟炎夫妇有意教给柳檀云,好叫她跟身边的老嬷嬷离了心,于是强作笑脸向柳檀云招手,笑道:“云丫头过来,跟太太说那话是谁教给你的?可还教了你旁的没有?”说完,瞧见柳檀云不看前头跪着的柳孟炎夫妇,只殷殷地望着赵钱孙三人,忍不住握了拳头,暗道果然那些事只有她身边的老人知道,又恨钱妈妈不争气,又恨自己身边的老人看似对她忠心耿耿,背后却以说她痛心之处取乐。
因是除夕之夜,为求个好兆头,柳太夫人只得将这事放下,强作欢笑地与儿孙一同饮酒作乐。
柳檀云心想果然童言无忌是个好借口,因是童言,随她说什么,也没人会疑心她的话。想着,又搂着柳老太爷不放。
柳孟炎起身后,作势要将柳檀云接过,柳檀云搂着柳老太爷脖子不放手,瞧见柳孟炎,也只做认生,不敢跟他说话。
柳孟炎见柳檀云不下来,就笑道:“难怪云丫头满月的时候就搂着老太爷脖子不放手。”
自古便有隔代亲一说,柳老太爷虽也有个三岁多小女儿,却因那小女是丫头生的,心里先就不喜欢,此时瞧着柳檀云不过是个无知幼儿,就知道与自己亲近,心里也欢喜的很,笑道:“她既然喜欢赖在我身上,就随着她就是。只叫你媳妇经心一些,过了年,寻几个谨言慎行的好奶娘。”
柳孟炎忙答应一声,又见柳檀云拿了桌子上点心喂给柳老太爷吃,柳老太爷面上并无不喜,也就随着柳檀云了。
6会哭孩子
想通自己若嫁到个小门小户更好后,柳檀云心里就觉自在了许多,只觉得上辈子为了所谓“前程”,费心费力嫁到骆侯府实在是得不偿失。
出了十五,赵钱孙三人便被换掉,柳檀云也不去想这三人会怎么着,只瞅着新换进来的耿葛陈三位奶娘俱是沉默寡言之人,心想一时半会也不知这三人底细,但想来吃一堑长一智,吕氏有了时机换人,也会选了好人送来,不然吃亏的不是她柳檀云,而是她柳檀云之母吕氏;因想还该跟这四人哪一个都不远不疏才好,也免得日后有人仗着跟她的交情,又惹出事来叫她处置;随后得知每常做了柳太夫人耳目的老嬷嬷被送出了府,柳檀云心里越发欢喜,暗道将那些个就爱无事生非的人都送走才好。
待到今年夏,柳檀云就能在府中多走动了,因她但凡不顺心就要哭闹一场,且不达目的不罢休,那新来的奶娘唯恐逆了她的意思,搅扰到吕氏,就都依着她的意思办。
后头那姓陈的奶娘因觉白日里柳檀云让她领着在府上多走了一遭,就要硬把柳檀云抱回屋子里,柳檀云不依,且见那奶娘逆了自己的意思,就扯着嗓子哭闹起来,如此,就将在房中歇午觉的吕氏吵醒,吕氏先被白日里的梦吓着,后背哭声惊醒,就训斥了陈氏。
陈氏心中不服,又气柳檀云不懂事,于是就在晚上掐了柳檀云一把。
柳檀云第二日给吕氏请安的时候就告状道:“陈妈妈昨日掐了我一回。”
那领着柳檀云过来的陈氏忙道:“云姐儿莫要冤枉奴婢,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掐了云姐儿。”随即又心虚道:“许是姑娘自己个做梦了吧?”
吕氏那边正有两个媳妇来回话,于是叫画扇卷了柳檀云袖子看了,见没有痕迹,就道:“定是云丫头先不听话,陈妈妈那是管教你呢。哪个妈妈管教姑娘的时候不要打两下?”说着,就要叫陈妈妈领了柳檀云出去。
柳檀云心想好个忙碌人,虽说防不住奶娘管教孩子的时候拧上一把,但既然知道了,就该处置,不然岂不是更纵了她们?吕氏不听她的,她偏要闹,于是见吕氏要走,张嘴就哭了起来。
吕氏见柳檀云哭,不禁皱起眉头,心想柳檀云如今越发肆意妄为了,还不到两岁就这样,日后可怎么得了?于是也不管,对陈妈妈说了句:“等着她哭累了,就将她抱回去。”
陈妈妈忙笑着答应,回头瞧着吕氏竟是叫人将房门关了、任由柳檀云哭,于是忍不住拧了柳檀云一把,几不可闻地啐道:“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还会告状了你。”
柳檀云心道吕氏既然想看她哭,她就哭给她看,于是也不嚎啕大哭,就停了下来。
陈妈妈见她停下,也纳闷的很,但想着吕氏的话,也不敢独自在吕氏的屋子里多耽搁,就要抱了柳檀云回后头抱夏,谁知一出房门,柳檀云就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陈妈妈忙要捂着她的嘴,又捂不过来。
柳檀云哭了半日才停下,等着进了抱夏里,又若无其事地跟着耿妈妈吃莲子汤。
一日无事,待到半夜三更,柳檀云睡醒了,又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晚间府里僻静的很,大半个柳府的人被惊醒,吕氏那边照旧是叫画扇来看。
画扇来了,问了那四个奶娘,那四个奶娘也说不清是怎么了,只当柳檀云是做梦魇到了,于是作势给她招魂。
柳檀云哭个没完,画扇回了吕氏,就去寻了大夫来。
不一时,吕氏、柳孟炎也过来了。
柳孟炎道:“这是怎么了?三更半夜满府都听到她的哭声,隔壁三丫头比她小上一些,也不见这样。”
吕氏道:“我也不知她是怎么了,许是吓到了吧。”
柳檀云瞧见柳孟炎来了,心里猜着柳孟炎不知是哪房妾侍屋子里出来的,指着陈妈妈嘶声道:“她打我。”
柳孟炎一怔,问:“可是做梦梦到陈妈妈打了你?”
柳檀云瞧了眼吕氏,道:“母亲也知道。”
吕氏眼皮子一跳,暗道这三更半夜的柳檀云闹,难不成就是因为自己没处置了陈妈妈?因觉柳檀云太过无理取闹小题大做,就对柳檀云道:“母亲知道什么?”转而对柳孟炎道:“老爷去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这云丫头,我瞧她嗓子哑了,也哭不出来了。”
柳檀云闻言,一双青青白白的眼睛望着吕氏,心想自己虽是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但也是柳孟炎唯一的骨血,要么吕氏就让她死,要么吕氏只能依了她的意思办。
于是待柳孟炎、吕氏走后,柳檀云也睡下,第二日照常吃吃喝喝,随着人在府里走动。
那陈妈妈见吕氏是不管的,又偷偷掐了柳檀云两次。
待柳檀云自觉嗓子好了,半夜三更又嚎哭起来,且只嚎哭几声,将府里的人惊醒后,就住了嘴,自己个接着睡。
如是一个月,断断续续柳檀云哭了十余次,府上其他的人少不得问起吕氏。
便连柳老太爷也道:“云丫头的嗓门越来越大,赶紧想了法子叫她止住吧,就是请人四处贴红纸,也比由着她哭强。”
柳孟炎听了,虽不信那个,也吩咐了吕氏将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的红纸贴得到处都是,也因每每被柳檀云从睡梦中惊醒,心里烦躁起来。
于是待晚间柳檀云又哭,柳孟炎再次被惊醒,气急败坏地进来道:“果然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孩子,自生下来就是个孽障!”
柳檀云任由柳孟炎发作一通,坐在一旁冷眼看柳孟炎训斥完了她又去骂丫头奶娘,待柳孟炎被吕氏劝着稍稍消了气,就指着陈妈妈静静地道:“陈妈妈打我,母亲知道这事。”说着,暗道自己的嗓门当真叫练上去了,往日里哭两嗓子就哑了,如今这声音还是清脆的。
柳孟炎不由地头皮一麻,对上柳檀云那双清澈却看不到心思的眼睛,不由地就觉得诡异,暗道这一个多月她隔天哭闹竟是因为记恨一个奶娘打了她?想着,不由地就握紧拳头,又将柳檀云出了母胎就脸上圆润、那被她克死的儿子却瘦骨嶙峋一事想起,心里更厌恶起柳檀云,心觉她是天生自私自利、不念人间诸般恩情的人,对吕氏道:“将陈氏撵了。”
吕氏道:“年前才换了三个奶娘,不到一年再换……”
“换了!”柳孟炎喝道。
不过是换个奶娘,原不费什么事,但吕氏觉得这么着称了柳檀云的意,开了先例,日后柳檀云故技重施,少不得自己也要凡事听她的,因此并不乐意,开口道:“她年纪小,哪里会记得这一个月前的事,定是有人撺掇她……”说着,就向其他三个奶娘看去,有心说些话威吓其他三人就将这事小事化了。
柳孟炎不耐烦久留,冷笑道:“你只给她换了就是,再者说我看她如今也不吃奶了,就只留下三个奶娘也够用了。”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吕氏待要跟柳孟炎再说,就只能看见柳孟炎的背影了,于是抿紧了嘴,回头望了眼得了柳孟炎的话,就安心入睡的柳檀云,心里忍不住想起“妖孽”这个词,暗道这孩子若不是有人有意撺掇,就是太过心胸狭窄了。因柳孟炎发话,只得叫人将那姓陈的奶娘撵了出去,又对其他人道:“日后若有人敢在背地里偷着打姑娘,只要姑娘说了,我也不问缘由,就直接撵了她出去。”
剩下的三个奶娘忙连声答应着。
自此之后,柳孟炎不再听到柳檀云晚间的哭声,越发觉得柳檀云年纪小就这般不容人,日后必也是个如柳太夫人一般苛刻的妇人,因此更不喜她,只抱恨自己年已不惑,却膝下空虚。
府里也有人说起这事,众人也如柳孟炎一般心思,因打的不是自家孩子,都说奶娘教导姑娘的时候难免有个掐一把捏一下的时候,为了这么点子事就撵了人,实在太严苛;只柳老太爷听说了,欢喜地了不得,赞柳檀云心智坚定眼里不容沙子,又送了柳檀云一些奇巧的小玩意。
柳檀云不管旁人如何说,如是这般,瞧见屋子里有不顺眼的丫头,也不论那丫头是不是吕氏屋子里出来的,只要那丫头惹到她,不论三七二十一,她就故技重施地闹上一番。
如此,她屋子里奶娘、丫头渐渐识了实务,心知若不想被撵走,只有顺了柳檀云的心。便连吕氏,只要柳檀云说,也只管不甚关心地由着她去,并不费心插手去管。如此,柳檀云只觉得自己这自在日子才叫舒坦,若是细水长流地想着法子不动声色地除了那些人,虽不损名声,但要费上许多功夫,只怕撵走人之前自己个就先要受了许多委屈,倒不如就得了刁钻的名,自在地过日子好。
如此就又过了两年,吕氏因嫌柳檀云聒噪,就将她从自己屋后的抱夏挪到隔壁的空院子里,因走两步两个院子就到了,是以柳太夫人、戚氏等人问起来,吕氏也有话回了她们,并不损自己慈母之名。
柳太夫人、戚氏暗道柳檀云小小年纪自己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定会出了事,倘若出事,那罪责自然就在吕氏身上,于是也就由着吕氏自己处置。
虽吕氏有心留着自己贤妻良母的名声,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柳家上下听说吕氏夫妇不常去看柳檀云,都心知肚明吕氏夫妇恨柳檀云不是小子,是以心里不喜欢她。
此时将近四岁的柳檀云丝毫不在意自己住在哪里,又当真将自己当成了“熬成婆的媳妇”,对离了吕氏的院子并无不满,只叫吕氏弄了些梅兰竹菊并海棠牡丹芍药等花盆盆景放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起床后养花弄草,春时要吃香椿芽枸杞芽,秋时要吃螃蟹鳜鱼,冬日里少少地吃两口烤鹿肉,总归是自己个想要什么,就开口叫人去跟吕氏要。
7小题大做
虽则柳檀云小小年纪就自己要东西总让人觉得怪异了一些,但因她要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吕氏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叫人都拿给她。
府上其他人瞧着柳檀云每日悠哉模样,心里觉得怪异,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味。因柳绯月跟柳檀云年岁相差不多,府里人就拿了柳绯月跟柳檀云比,夸柳绯月可人的时候,顺道捎带上一句“三姑娘可不似二姑娘那般刁钻。”
对这些话,柳檀云也略有耳闻,到底这些话不伤她什么,于是只嗤笑一声就不理会,只厨房里的人每每对她要东西时推三阻四,叫柳檀云心存不满,最恼人的,就是那些婆子动辄说柳绯月吃什么,劝柳檀云也吃那些,如此也便宜她们做饭菜。
那些婆子敢这般,也是叫吕氏惯的。吕氏进了柳家,便事事随着柳太夫人、戚氏。那时候吕氏年纪轻,厨房里的婆子抱怨说府上那样多的人,这个说要吃那样,那个说要吃那样,叫她们从早忙到晚,自己个连口饭都没有功夫吃。
吕氏因年轻,又才管家,怕事的很,唯恐叫旁人知道她没有管事之能,就以身作则,随厨房里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虽旁人未必如她这般,但厨房里婆子瞧见吕氏退让了,也就乐得息事宁人。
是以如今那些婆子也想故技重施,拿了那法子,逼着吕氏叫柳檀云随着柳绯月吃用,如此也省了她们的事。
柳檀云想着这事虽是小事,但不可助长,不然日后穿着种种,自己都要随着柳绯月的例子了。
因此,柳檀云早先都是叫人去跟吕氏那边说自己要吃什么然后叫吕氏的丫头去跟厨房说,如今就叫自己的丫头过去说。
果然,吕氏的丫头不过去,原本就想着吕氏不喜柳檀云的婆子、媳妇更有了话说,都道:“那样小的孩子就急赶着挪出了自己个院子,可不就是大夫人恨云姐儿不是小子,不喜欢她嘛。”
厨房里的婆子媳妇更是长了火眼金睛一般,越发搪塞的厉害,个个都说小孩子哪里会知道要吃什么,心里想着定是柳檀云的奶娘丫头想吃就撺掇柳檀云要的,又觉柳檀云未必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于是就省事地只拿了厨房里现有的东西给柳檀云。
柳檀云瞧见厨房里送来的东西,叫耿妈妈去问了问,那耿妈妈被先前柳檀云撵走陈氏的事吓着了,很是听柳檀云的,去打听一番,回头对柳檀云道:“姑娘,那菜果然是三姑娘那边要的。”
柳檀云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就知道。”心想她们当真是便宜了,每日照着柳绯月要的东西做两份,剩下的给她。
耿妈妈见柳檀云年纪虽小,却通透的很,竟有些将人情都看透的样子,心里想着有些孩子天生就会记事,越发不敢逆了她的意思,唯恐不知何时又叫柳檀云记了她的仇。
饶是厨房里拿了现有的东西搪塞了柳檀云,厨房里的婆子媳妇却还有话说,先不拿了柳檀云要的东西给她,回头却又跟柳太夫人、戚氏告状说柳檀云日日就拣着稀奇古怪的东西要。
柳太夫人听说了,就叫人跟吕氏说了一回,对她道:“柳家素来节俭持家,不可助长了云丫头的骄奢习性。”
吕氏也隐隐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大抵是她管家,就假公济私,纵着柳檀云日日吃些稀罕的东西,将好东西藏私给了柳檀云。于是吕氏就吩咐柳檀云屋子里的人,若是日后柳檀云再要什么东西,只不替她传了出去。
没两日,柳檀云就察觉到身边的丫头妈妈虽恭敬,但是自己吩咐出去的东西却全没有拿回来,见那些奶娘丫头阳奉阴违,她心里自是气恼的很,暗道自己又不是真的四岁小儿,哪里能叫吕氏玩弄与股掌之上,吕氏有这个功夫跟她耍心机,还不如正经地降服了底下的丫头媳妇们。因暂时寻不到能够闹开的由子,只得先忍着。
那边厢,戚氏难得地跟柳老太爷闲话家常的时候,似褒似贬地对柳老太爷说道:“云丫头太机灵了些,如今也会看兰花了,听说云丫头嫌她母亲给的兰花不好,问她母亲要更好的。如今又闹着每日早上喝黑豆浆。”
柳老太爷笑道:“她要喝,就拿去给她喝就是。”
戚氏本是趁机告状,见柳老太爷不以为意,就笑道:“这原本不难,只是一早厨房里忙乱的很,磨豆浆总要费上一些功夫,难免耽误了太夫人吃饭。”
柳老太爷冷笑道:“难不成为了不费工夫,我们就不吃不喝不成?若这般,还养着她们做什么?”
戚氏见柳老太爷这话也是包庇柳檀云的意思,就笑道:“到底费事,府上旁人又不喝那个,每日只做了一碗出来……”
柳老太爷道:“我喝。”
戚氏听柳老太爷这般说,也就无话可说。
柳老太爷近日也听人说过柳檀云刁钻古怪的很,心里想着一个小丫头能刁钻到什么地步,于是一日早饭后就逛到后头柳檀云那边去。
吕氏听说柳老太爷过来了,忙要去迎,见了柳老太爷,柳老太爷也只叫吕氏自己忙去,就进了柳檀云的院子。
进去了,就见小小的一间院子里堆满了花花草草,院子一角架了个秋千架,秋千架上悬着的是个结实舒坦的躺椅,此时柳檀云就躺在躺椅上睡回笼觉,由着两个小丫头拿着拂尘驱除蚊虫,一个小丫头在秋千架后头轻轻地推着秋千。
柳老太爷背着手走过来,看她那舒坦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再看过去,一时怔住,见她琼鼻丹口,额头上刘海儿细碎卷曲,不由地就想起了欧氏,暗道果然是从欧氏那边传下来的血脉,心里想到“少年夫妻老来伴”一句,又忍不住叹息一声,暗道当初若不是与欧氏太过情投意合,兴许柳太夫人就不会设计令他休了欧氏。
柳檀云睁开眼睛,瞧着柳老太爷那怅然模样,先歪着头纳闷地看他,转瞬就想到柳老太爷是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欧氏了。上辈子就有人说过她长得像欧氏,为了不叫柳太夫人因为这厌烦她,她费了很多功夫修整眉毛刘海。
“祖父。”柳檀云唤道,从躺椅上下来,就拉着柳老太爷道:“咱们去钓鱼。”说着,望了眼天上,见天开始阴沉下来,却没有落下雨点。
柳老太爷笑道:“改日去钓,今日叫祖父给你修剪修剪你的花草。”说着,就向一旁的花盆看去。
如今虽是盛夏,但半个院子遮蔽在凉棚之下,风吹来,满院花香四溢,也不叫人觉得燥热。
柳老太爷从小丫头手中接过剪刀,瞧见院子里花草是任由其生长的,暗道旁人果然是言过其实了,这么个小丫头哪里会侍弄什么花草,于是就拿着剪刀,将多出来的枝杈剪掉。
修剪之后,就剪下一盘子花朵来。
桂妈妈拿了盆子过来,将剪下来的玫瑰、牡丹、蕙兰等花朵浸泡在盆子里,然后提点柳檀云道:“姑娘,这些花不如送给夫人姑娘们簪戴吧。”
柳檀云回头望了眼那盆子里姹紫嫣红的花朵,心想自己上辈子倒是周全,有了好东西都要不偏不倚地四处分出去,如今嘛……
“这些都是祖父剪下来的,自然要留着。回头叫小一折了柳枝做了花篮,将这些花插上去。”
柳老太爷正将一片兰叶剪去,听她这般说就回头,对着柳檀云的笑脸,也回之一笑,笑道:“是祖父剪的就珍贵了?”
柳檀云仰着小脸道:“那自是当然。”
过会子,柳老太爷又听柳檀云要吃炒莲子,那莲子要非常青涩的,于是问:“做什么要吃青青的莲子?”
柳檀云笑道:“那青莲子去了皮,里头的仁嫩得很,就跟汁水一般,比老莲子要甜得多。”说着,又嘱咐婆子跟厨房:一,她只吃里面的仁水水嫩嫩的莲子;二,剥莲子的时候,不能弄烂了里面的仁,一盘子莲子仁全要完整无缺的;三,不能炒老了,里面的仁吃起来,还该跟生的时候一样水水嫩嫩;四,不能炒生了,不然会吃坏了肚子。
柳檀云之所以要这道菜,不是因嘴馋,而是因这道菜难做。青莲子要现去采摘才有;采摘的时候又要注意只摘极嫩的;里面的仁鲜嫩非常,剥皮的时候又要非常小心才不会将里面的仁弄烂;炒的时候又极易炒老,如此又要折腾着费上好大的功夫。
这番,她就要柳老太爷评评理,瞧瞧她一个姑娘有没有那个资格跟厨房里要东西。但看那些人日后还敢不敢拿着她要香椿芽、豆浆这等小事说嘴。
既然顶了个刁钻的名,她就刁钻到底,再刁钻她也是主子,谁逆了她的意思谁倒霉。
柳老太爷听了,就问桂妈妈等人:“这是你们教的?”
桂妈妈等人忙道:“奴婢并不曾跟姑娘说过这个,这还是头回子听说这事。”
柳老太爷笑了笑,心想柳檀云倒是嘴刁,又瞧着她一本正经地将一二三四说给婆子听的模样十分有趣,竟似个小大人一般,就对桂妈妈道:“回头叫人将姑娘的菜也端到前头去,叫我也尝尝那青莲子是什么味道。”说着,又觉有了花香,必定要有鸟语才好,又叫人弄了各色鹦鹉给柳檀云挂着,然后就领着柳檀云往前头他自己个书房去了。
却说桂妈妈为难地将话转给吕氏,吕氏也为难起来,她虽当家多年,但一来没有儿子傍身,二来,吕家算不得高门大户,三又有柳太夫人、戚氏、小顾氏三代婆媳为难她。虽柳孟炎如今官运亨通,但下头人还多是对过两年就要袭了国公府的柳仲寒一系忠心,说到底,下人也知她这家不过是替小顾氏暂时当的罢了,比起小顾氏那正经的夫人,自己这管事当真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吕氏心知除了有柳老太爷看在柳孟炎的面上给她撑腰外,旁的她并没有可依仗的,若说当家的能耐,戚氏、小顾氏也不少这个,因此这也不算是能服人的事。是以吕氏平日里小心的很,不敢太为难下头人,免得有人抱怨,此时见柳檀云张嘴要了道叫人大费周折的菜,且柳老太爷也跟着胡闹,于是心里一边怨着柳檀云多事,一边又叫贴身丫头画扇亲自去跟厨房里人好声好气地跟厨役说。
却说画扇跟厨房里说了后,果然厨房里炸开了一般,那些婆子媳妇不敢不给,但自己个也不敢保证说能做出那道菜来,有的道:“便是太夫人也不会要这样为难人的东西,莲子多的是,不吃莲子羹偏又要什么炒莲子,炒莲子就罢了,还要吃极嫩的莲子,我活到四十八岁也没听过有这道菜。”
又有人说:“二姑娘的嘴越来越刁,这日后岂不是要吃龙肝凤髓?”
有的说:“就与老太爷说咱们不会做吧。”
……
说了一圈,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撺掇厨房里的领头媳妇蔺婆子去跟柳太夫人闹。
那蔺婆子暗道这些人都叫她去说自己做不了,这岂不是显得她本事不够?想国公府里头什么珍馐佳肴她做不出,年前还因她做得一道汤得了柳老太爷的赏赐,如今若说不会……
蔺婆子尚且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放手一试炒出菜来,又或者赔了颜面说不会,那边来厨房里替小顾氏看菜的丫头玉楼恰在一旁听了众人的话,就笑道:“自古有云法不责众。据我说,你们就去给二姑娘弄,先将太夫人的饭菜做了,给太夫人送过去,也别跟太夫人提这事。回头你们全出了厨房,厨房里不留人。跟大夫人领了钥匙开了库房抬了船、桨出来,叫了船娘船工去摘莲子;再去瓷器处、银器处各处库房里翻一翻,就说非要银锅子来炒,玉盘子来盛,不然这莲子就弄不好;等着家伙都齐了,就在厨房里炒,一遍不行就两遍,闹得沸沸扬扬,也显得你们尽心尽力了。到时候就算没炒好,没有功劳不还是有苦劳吗?”
蔺婆子笑道:“她是姑娘,我们是奴才,若是闹大了……况且耽误了老太爷、夫人们的饭菜……”
玉楼伸手捋了下头发,笑道:“嫂子忘了我说的了?法不责众,难不成还要将你们都撵了不成?若是这样,厨房里没人,府里的老爷夫人总有家财万贯,也要饿肚子喽。”
蔺婆子听玉楼这样说,又想这事闹大了,将罪名落到吕氏身上,夺了吕氏的管家之权,也算是她的功劳一件,待小顾氏接了钥匙,论功行赏她也能排得上号。于是慷慨道:“既然是老太爷发话了,咱们没做好就是罪过,不如就拼了一身老骨头,给老太爷、二姑娘弄一盘子炒嫩莲子过去。”
玉楼听蔺婆子这般说,忙去与小顾氏说,也好叫小顾氏、戚氏知道这事。
8主仆有别
因主意是小顾氏的丫头玉楼出的,蔺婆子等人就觉有小顾氏、戚氏撑腰,于是底气十足地问吕氏并外间执事要钥匙开了库房。
吕氏敏感地察觉蔺婆子等人来者不善,就笑道:“可是那菜难做?既然如此,我去跟老太爷说说,换成别的吧。”
那蔺婆子闻言想见好就收,谁知跟着她帮厨的媳妇也狡猾的很,那媳妇家女儿就是金轩,与玉楼一同服侍这小顾氏,心里自然恨不得小顾氏当家了,她跟她女儿随着小顾氏鸡犬升天,于是忙笑道:“并不难做,只一会子功夫,采了莲子在锅里焯一下,调了味道就好。”
吕氏听那媳妇这般说,想了想,就问:“可会耽误了给太夫人、老夫人的饭菜?”
那媳妇抢着道:“自然不会。”
吕氏听了,记起先前柳孟炎因怕得罪了柳仲寒,也随着人附和着劝说柳老太爷将爵位传给柳仲寒,因为那事柳老太爷就背着旁人怒骂了柳孟炎一回,暗想那莲子委实不过是寻常之物,柳檀云也只吃过莲子羹里的莲子,哪里会知道那青涩的莲子是什么滋味,只叫婆子们摘了莲蓬,凑合着端给她就是,于是就叫丫头们拿了钥匙给婆子们去开库房。
不成想,午饭的时候,吕氏见自己的饭菜没有端来,就叫了丫头去问。
那去问的丫头回来说:“厨房里就两个嫂子守着,那两个嫂子又是只管打下手的,说菜都切好了,掌勺的嫂子出去找锅子去了,她也不敢擅自炒了菜。”
吕氏眉头皱皱,尚未说话,小顾氏那边的玉楼,还有戚氏、柳季春、柳叔秋的丫头结伴过来,都问:“大夫人,怎厨房里的人都不见了?饭菜也不见做好。”
吕氏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想起蔺婆子来说去摘莲子的事,暗道这是那些婆子有意拿了这事拿捏她呢,于是又恨自己当家日日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柳檀云偏给她生出那样多的是非来,忙道:“我这便吩咐了人去外头买了饭菜回来。”
玉楼道:“外头的东西买来了,倒也便宜,只是夫人少爷们若知道是外头人做的,会觉得不干净,咽不下去。”
吕氏道:“既然这样,就立时将厨房里的人寻回来做。”说着,就吩咐人去寻了蔺婆子等人。
果然,蔺婆子被找到的时候,还正在银器处翻找银锅子呢,见柳太夫人动了怒,要捉拿她,面上惶恐,心里却想着自有吕氏顶了这罪名,于是却也不惧去跟吕氏对质。
柳太夫人瞧见吕氏面色灰暗地过来,心里莫名地就觉解气,暗道柳檀云年幼无知就罢了,吕氏由着钱氏教唆柳檀云一些要不得的话,实在是罪不可恕。
柳太夫人这般想,乃是因自打柳檀云将她嫁入柳家的原因说出后,面对着柳老太爷、柳二太爷,她就觉多年来自己在柳家说一不二的底气没了;只是她这般恨着吕氏的时候,却忘了钱氏是打她这边出去的,她往日里也说钱氏是她的人,叫吕氏多关照了钱氏。
吕氏过来请罪道:“孙媳妇一时疏忽,就叫厨房里的妈妈嫂子们都离了厨房……”
蔺婆子等一众婆子隔着一道门听了吕氏的话,立时就喊起冤枉。
金轩的娘高声道:“虽耽误了夫人们吃饭罪该万死,但小的们也并非有意如此,实在是有苦衷的。这是因二姑娘说要吃炒莲子,太老爷也要吃,小的们不敢敷衍,才去摘了莲子,寻了锅子。原以为一会子功夫就够,谁知道就白耗了那么大功夫。”
柳太夫人早听戚氏说过柳檀云那荒唐的念头,此时只故作不知,蹙眉道:“炒莲子?这费个什么事,她要你就弄了给她。”
蔺婆子忙将柳檀云说的四样一一说出,道:“莲子有的是,只二姑娘要那莲子不管生的熟的都是水水嫩嫩的,这就难办了。”
“荒唐!”柳太夫人喝道,又指着吕氏道:“你也由着她如此?竟为了这么个玩笑似的吃食耽误你婆婆、小叔子、弟媳妇吃饭?”
吕氏道:“老太爷要,是以孙媳就吩咐了厨房去做,厨房里原说不费事……”
柳太夫人冷笑道:“若不费事,你将那莲子炒了端来孝敬我,叫我瞧瞧。叫我见识见识,那莲子炒过之后,如何还能水水嫩嫩的!我还当府里出了什么大事了呢,瓷器处、银器处翻个遍,又是船,又是桨,闹腾的满府鸡飞狗跳,就为了一盘子菜?”
吕氏望了眼柳太夫人,心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自己个算是百口莫辩了,于是咬牙等着柳太夫人再发话,又隐隐盼着柳老太爷来救她。
柳太夫人道:“老二家的,先领着人去做了饭,打发了你两个小叔子小姑子还有姑娘们吃饭。回头那厨房就由你管着,也省得你嫂子事多,既耽误了管教二丫头,又耽误了府里的正事。”
小顾氏闻言,忙答应着,心里先是欢喜地想这会子就算是柳老太爷来了,也护不得吕氏了,随即又觉自己没出息,这府上大大小小的钥匙本就该自己管着,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就没出息地欢喜成这样。
外间蔺婆子等人也松了口气,心想总没有白折腾一回。
小顾氏尚未出门,瞧见柳老太爷牵着柳檀云过来了,忙立住垂手问好。
柳老太爷进了门,先跟柳太夫人问了好,随即对着门外蔺婆子等人冷哼道:“我说怎么饭菜没人送来,原来是都聚到这边了。”
柳太夫人见柳老太爷动了怒,有心火上浇油,先叫柳老太爷坐下,随后道:“可不是,若不是二丫头的娘不省事,分不清轻重,哪里会有这事!”
柳老太爷冷笑道:“原先云丫头就说这婆子定然做不了,还说她上回子要的蒸鲈鱼,上上回子要的炖王瓜汤,那些婆子也是说做不了,就没给她。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果然如此,我倒要问问,谁家掌勺连鲈鱼都不会蒸?”
柳太夫人闻言,瞅了眼柳檀云,咬牙道:“一笔归一笔,如今实在是檀云无理取闹了,那莲子如何能做得熟的跟生得一样水嫩?”
柳老太爷道:“若是不能,为何厨房里不说一声?”
柳太夫人道:“你是府里的主人,你说要,谁敢不给?”说着,又望向靠着柳老太爷站着玩自己辫子的柳檀云,问:“云丫头,你听谁说那莲子能做得水嫩?”又瞧了眼吕氏,对她道:“云丫头她娘,你说你可有这个本事?”
吕氏只低着头不说话。
那边柳檀云忽地笑了,然后扯着柳老太爷道:“祖父,我要吃炒莲子。”
戚氏只当柳檀云还没懂大人们的意思,又见柳檀云偎着柳老太爷站着,不敢呵斥了她,就轻声轻气道:“云丫头,厨房里做不了你要的东西。”
柳檀云道:“既然她们没用,咱们干嘛养着她们?”
戚氏一噎,忙道:“她们旁的都会,只不会做你要的炒莲子。”
戚氏说完,就见柳檀云伸着短短的手指头数着:“炒莲子、蒸鲈鱼、椿芽拌豆腐、王瓜汤……她们都不会,祖父,咱们干嘛养着她们?”说着,仰头就盯着柳老太爷看。
柳老太爷闻言,对着柳太夫人笑道:“母亲,咱们干嘛养着一群没用的东西?既没有手艺,做不得东西;又没长嘴,会做不会做,连说都不会说一声。”
柳太夫人对柳檀云道:“你莫强词夺理!”说完,就觉自己对一四岁孩子说“强词夺理”实在可笑,又转而对柳老太爷道:“你不知道,为了一盘菜,满府上下折腾了遍,你媳妇,你儿媳妇如今都饿着肚子呢。”
柳老太爷听了,低头对柳檀云笑道:“云丫头,你知道你要的菜多折腾人吗?”
柳檀云蹙着眉头问:“祖父,我不是姑娘吗?做姑娘的为什么要知道下人的事?”
柳老太爷伸手摸了摸柳檀云的脑袋,笑道:“这可不是嘛,咱们做什么要知道下头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下头人若不说没有,那就是有;若说有,那就该拿出来;待说了没有,却又有,那就是欺瞒;待说了有,却又拿不出来,那就是敷衍。若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就是个无用之人,既然无用,我们何必养着她们?”说着,又望了眼吕氏,心里叹息一声,暗道吕氏当家多年,既不乐意放权,又没有胆量降服了下人,连那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都看不透,枉费自己还想趁自己活着叫他们房里自在一些;想着,又摸了摸柳檀云的头,暗想这柳檀云倒是机灵,受了委屈就拉着自己给她出头,很有几分“三王之乱”时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
门外蔺婆子等人听了柳老太爷洪亮的嗓音,立时就齐齐喊起冤枉来,待要再说自己如何尽力去做那菜,里头吕氏好歹醒过神来,就出门呵斥了她们。
柳太夫人心中冷笑不止,心想柳老太爷这话说得漂亮,笑道:“那依你之言,该要她们如何将功赎罪?做出那水嫩嫩的炒莲子?这可好,我活了一辈子,也没吃过那稀罕玩意,如今总算开了眼了。”
柳老太爷作势问柳檀云:“云丫头,如何叫她们将功赎罪?”
柳檀云道:“咱们家就只能给这几个人银子花?”
柳老太爷笑道:“说得是,咱们家有的是银子,何必非要将银子给了她们花。既然她们不乐意来咱们家领银子,咱们家就将银子给了别人就是。”说完,抬起头来,对着吕氏就没了笑意,道:“都撵了,换了新人。”心知吕氏再换人,也定是受了柳太夫人、戚氏等人的胁迫换汤不换药地弄些不服帖的人来,就道:“若是选人的管事选不了好人,就将管事也换了。日后莫要叫我知道还有人连蒸鲈鱼都不会做。”
柳太夫人道:“你这话倒是轻巧,都撵了人,谁来煮饭?”说着,又想起这几日自己筹谋之事,不敢此时与柳老太爷针锋相对,以免叫他此时就对顾家不耐烦,心想随柳老太爷说什么吧,弃车保帅才是正经。
柳老太爷道:“若寻不到人,就叫两个儿媳妇轮流进了厨房。这才是真正的节俭持家。”
吕氏敏感地察觉到柳老太爷对自己的不满,忙答应了。
柳檀云笑道:“祖父,这会子定会有人会做那蒸鲈鱼了吧?”
柳老太爷道:“谁不会就不给她银子花。”说着,就领着柳檀云出去,扭头对吕氏道:“先叫府里会煮饭的媳妇帮着做两日饭菜,如今就不用了门外那些没用的东西。”
吕氏答道:“是。”
柳老太爷又拉着柳檀云向外去,待到了外头,蔺婆子等人畏惧柳老太爷,都跪着不敢说话。
柳檀云望了她们一眼,见她们一个个心有不甘,嘴角勾起一抹笑,成王败寇,有那胆子跟旁人胡闹,输了的话有本事就报复过来,没本事就受着。
等着到了自己书房,柳老太爷在椅子上坐着,见柳檀云探着身子打量他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就问:“为何要鲈鱼的时候不叫你母亲替你去要?”
再怎么样,厨房里的婆子也会给吕氏一些颜面。
柳檀云笑道:“万一母亲不在家呢?”瞥见柳老太爷桌上写了句“老来多忘事”,不由地就想起下半句“唯不忘相思”,暗道柳老太爷未必是个好夫君,但这不妨碍他做个好祖父。想着,心里又感激柳老太爷方才护着她。
柳老太爷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笑道:“你比你母亲强,她就不知道这个道理。”
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是僧佛都不在家,难不成就任由人欺负了?还该自己镇住了那群人。
柳檀云瞧见柳老太爷仰头大笑,暗道果然柳老太爷年轻时上沙场,老了也不服输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处事干脆利落的人;因见自己揣测对了柳老太爷的心思,柳檀云对下头的事就胸有成竹了。
待吕氏、小顾氏亲自送了饭菜过来,柳老太爷就留了柳檀云一起吃饭,随后又很有兴致地教她识字。
临走时,柳檀云对柳老太爷道:“过两日我跟祖父钓鱼,好不好?”
柳老太爷笑道:“我就不信你这丫头片子有那耐性去钓鱼。”
柳檀云笑着伸出手掌,道:“君子一诺!”
柳老太爷闻言,伸手在她掌上拍了一下,笑道:“君子一诺!”
柳檀云嬉笑着,却不将手收回来,举着手掌道:“祖父要保护我,好不好?”然后又接了一句“君子一诺”。
柳老太爷的瞧着她笑嘻嘻的奸猾模样,不由地就觉得好笑,暗道自己早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没有个孙子,能有个机灵的孙女也好,笑道:“好。”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答应了,心想柳老太爷千万记着他的话的才好,不然她就死定了。
9饿死事小
直到傍晚,柳檀云才从柳老太爷书房里出来,待进了角门,到了后头自己院子前,就见画扇过来说:“夫人请了姑娘过去说话。”
柳檀云心里猜着吕氏能说些什么,便随着画扇过去了,待过去之后,只见吕氏并不理会她,正与戚氏的陪房管婆子说话,听着意思是吕氏求戚氏指点厨房里厨役的人选,戚氏只说由着吕氏做主,于是吕氏就请了管婆子来商议厨房里该择了谁进来。
柳檀云瞧了眼吕氏,一时间恨其不争起来,暗道将国公府把持住,待十三年后柳太夫人过世,二十几年后柳老太爷过世,早将国公府里的人换成自己的,便是柳仲寒袭了爵位,小顾氏若要将人换一遍,也要花上几年功夫。瞧着吕氏是有意将自己冷在这里,柳檀云不耐烦久留,转身就走了。
吕氏早瞧见柳檀云进来,不过是有意装作没看见,一心要叫柳檀云知道她的厉害,此时瞧着柳檀云擅自回去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暗道自己怎就生了这么个天魔星,就叫她来气她。
管婆子见吕氏脸色越发不好看,心里道声:该!然后面上笑道:“二姑娘瞧着很讨老太爷喜欢呢。”
吕氏笑道:“哪有,她那个性子哪里会讨人喜欢,不过是她硬缠着老太爷罢了。”又道:“我年轻,先前弄出一群人叫老太爷不喜,如今管嬷嬷可得帮我仔细挑挑人。”
管婆子忙说不敢,却又跟吕氏说起哪家的人好。
待管婆子回去后,吕氏就叫人再去喊了柳檀云来,等一会子柳孟炎先回来了,就将今日之事跟柳孟炎说了。
柳孟炎皱着眉头道:“我成日不在家,你怎就不好好管教管教她?就由着她胡闹?”
吕氏一噎,随即道:“我何曾不想管教了她,只她那个性子,实在是……”
柳孟炎冷笑道:“性子?还没成人就先有了性子,旁的事你暂且放下,如今且要将她那性子给我拧过来。”
吕氏只得低头答应着,心里想着如何才会叫柳檀云怕了她。
那边去唤柳檀云的丫头锦屏领着丫头小一来了,小一隔着门帘子给屋子里吕氏夫妇问了好,然后忐忑地道:“姑娘说,若是夫人有事,她就不来搅扰;若是夫人没事,定下时辰,她收拾妥当了就来。”
小一的话落下,一个杯子就重重砸在帘子上,隔着帘子摔在小一腿上。
小一慌忙跪下,道:“这是姑娘叫奴婢说的。”
柳孟炎在屋子里冷笑道:“荒唐!好尖利的牙齿,她爹娘请她说话难不成也要写了帖[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子不成?”又道:“她一个毛孩子哪里会想到这些话,定是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教给她的。”
吕氏见柳孟炎动怒,心里幸灾乐祸起来,暗道柳孟炎话说得轻巧,就叫她将柳檀云的性子拧过来,如今可叫他自己个见识到柳檀云是什么性子了,问了身边画扇时辰,就对外头小一道:“酉时二刻,请了姑娘来说话。”
小一答应着,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孟炎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转,暗道自己不能叫个黄毛丫头激怒,吸了口气坐下后,就道:“过些日子我去将表侄子接回家来,你先将屋舍准备一下。他年纪小……就叫他住在你屋后吧。”
吕氏听柳孟炎这话,心中不由地一刺,暗道接了个男孩回来,像是什么话,于是笑道:“那表侄子也才五岁吧,将人家接回来,他家里人可乐意?”
柳孟炎道:“你不是不知道欧家如今没人了,咱们乐意照看着他,欧家人还巴不得呢。”
吕氏笑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叫人收拾了,可还要准备衣裳鞋袜?”
柳孟炎道:“等侄子来了再说。”
“是。”
夫妇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人说柳檀云过来了。
柳孟炎喝着茶,冷笑道:“就叫她在外头站会子。”
只听得外头柳檀云道:“请父亲、母亲安,两位既然无事,就莫要生非,女儿回去了。”
柳孟炎听了她的话,将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大步向外去,掀了帘子,就虎着脸望向柳檀云,见她淡淡的,就似自己无理取闹一般,沉声道:“小丫头片子,你说谁无事生非?”
柳檀云道:“那父亲可有事?”
“无事我叫你过来做什么?”
“那为何不说?”
柳孟炎背着手臂瞪着柳檀云,忍不住将十几年的官威拿了出来,沉默地盯着柳檀云看。
柳檀云心道柳孟炎好威风呢,笑道:“既然父亲无事,可见我没学错话,就是无事生非。”说着,转身就要走。
柳孟炎伸手将柳檀云抓住,向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柳檀云虽在心里早料到会如此,且也有几分有意激怒柳孟炎,好叫柳老太爷瞅瞅她这父母真面目的心思,可还是忍不住又羞又恼,暗道好一对分不清内外的爹娘,这会子不想了法子收服下人,反倒要教训她讨好了柳太夫人、戚氏等人,想着,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柳孟炎耳朵边猛地想起哭声,一时耳朵被震得聋了一下,随即越发咬牙切齿,心想自己卧薪尝胆那么多年,偏生出一个浑身带刺的,又重重地打了柳檀云两下。
吕氏在屋子里听着,闭了眼,却不动。
瞧见柳檀云哭个没完,想教训她也不能,柳孟炎暗想自己这杀威棒下去,柳檀云后头也该有个怕头,于是就住了手,叫人抱了她回去,盘算着先冷了柳檀云几日,叫她心里害怕了,再教训她。
柳檀云回去后,趴在床上,听耿妈妈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屁股肿了起来,于是一边咬着牙吸凉气,一边闭着眼,暗道柳孟炎既然将外头的威风拿到家里,她就叫他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
于是,晚上随耿妈妈等人怎么求怎么哄,柳檀云都不吃药。
第二日,柳檀云也是既不吃饭,也不吃药,连汤水都不沾,耿妈妈等人待要掰着她的嘴给她灌下去,又没有那个胆量,只得去请示了吕氏。
吕氏得知柳檀云肚子饿得不停叫却还不肯吃饭,想了想,道:“做了香喷喷的饭菜摆她身边,但看她吃不吃。”
耿妈妈等人忙答应了,于是将屋子里点心饭菜摆得比比皆是。
柳檀云只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开口。
熬了一日,吕氏终于跟柳孟炎说了,才要准备去接了表侄子的柳孟炎听了,怒道:“那就饿死她!”
话虽如此,到底是如今的唯一骨血,柳孟炎还是跟着吕氏过去看了,待见到床上柳檀云紧闭着眼睛,面色黯淡,不似先前那般极有神采,心里不由地一跳,也知再饿下去,柳檀云当真就死了,忙道:“掰了她的嘴,给我灌下去!”说着,又恨柳檀云哪里来的忒大气性。
耿妈妈等人唯恐伤着柳檀云,不敢用力掰她的嘴,柳孟炎瞧见了,就亲自动手,一手用力握着柳檀云的下巴将她的嘴掰开,一手将参汤灌下去。
只听到两声咳嗽,柳檀云醒了过来,柳孟炎瞧见柳檀云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光,似是在嘲讽地说“有本事,你就叫我去死”,心里更怒了起来,待要说两句狠话,猛地觉察不对,就向百宝槅子后看去,只见柳老太爷阴沉着脸站在那边。
柳老太爷冷笑道:“好大的威风,你是一心要弄死她!”想起自己叫人来领了柳檀云过去钓鱼,那下人就说柳檀云叫饿晕了,忍不住就对柳孟炎更失望一些。
柳孟炎忙起身道:“父亲,你不知这丫头片子多大的气性,不过打她两下,她就不肯吃饭,一心求死。这等不孝之女,留着也没用!”
柳老太爷嘿嘿地冷笑两声,道:“你当我是无知小儿,就信了你的话?她才多大,就有那毅力叫自己饿晕也不吃饭?”说着,想起柳檀云那日与自己说“君子一诺”的事,暗道难不成这小丫头心知柳孟炎要为了厨房的事为难她,于是先跟自己约定好?又想若果真如此,这丫头也太大胆了一些。想着,又喜欢她这妄为的狠劲,越发觉得柳檀云的性子随了自己。
因喜爱的很,柳老太爷倒没有去想什么“多智近妖”的话,只觉得自己四个儿子里没有一个人像自己,唯独这孙女,性子反倒跟自己一模一样。想着,又叹息一声,暗道柳檀云若是个孙子,那就更好了。
柳孟炎道:“父亲,她与旁的小孩不同,这孩子……”
话没说完,就听到床上柳檀云嗯嗯地喊疼,待床边耿妈妈给她翻了身,就见柳檀云身子从被子里露出来,下身并未穿裤子,肿胀起来的臀肉上还留着几个紫青的巴掌印。
耿妈妈忙给柳檀云盖上被子。
柳孟炎暗道柳檀云这是故意叫柳老太爷瞧见的。
柳老太爷冷着脸瞧着柳孟炎,然后道:“她是你的杀父仇人还是怎样?这样重的手你也下得去?若果然是这丫头有意绝食,也是因她有气节,不肯受辱。”
柳孟炎道:“儿子不过是怕她日后吃亏,想要先将她的性子拧回来……”
“我觉得她那性子就很好,反倒是你,年纪越发大了,官路越罚亨通了,人也越乖觉了。若是换张皮,只怕我就认不得你这儿子了。”
柳孟炎闻言,忙跪下道:“父亲怎说这话……”
柳老太爷冷笑道:“打她两巴掌是为了叫谁消气?你当我是傻子看不出来?与其拿了小的讨好人,你怎不将我这老骨头砍杀了,若这般,人家才更信你,更将你当亲骨肉。”
“亲骨肉”三字说出,柳孟炎忍不住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却又忍不住怨恨起柳太夫人,连带着对柳老太爷也有怨言,暗道若柳老太爷当初护着欧氏不叫她离了柳家,他堂堂正正的柳家嫡出长子,何必去曲意讨好人?
柳老太爷叹道:“罢了,云丫头用不着你教导,日后你只管着外事,莫要再插手家事了。”又瞧了眼吕氏,心想若是吕氏有心拦着,柳檀云也不会受那般重的伤,因此又对吕氏道:“儿媳妇若不想管,也只管不闻不问就是。家里自有养娘,过了年檀云又要跟她小姑姑一起随着先生读书,也不用你们多教她什么。”
吕氏道:“父亲,这……儿媳是檀云母亲,哪里能推脱了教导她的职责?”
柳老太爷冷笑道:“既然不能推脱,那你怎不护着她?若有你来劝着,她也不至于饿成这样。”说着,又对柳孟炎道:“若叫我知道你再打了她,我虽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但问清楚道理在檀云那边,你打她多少,我还你多少。”
柳孟炎忙道:“父亲,这丫头对儿子实在不敬……”
“若要人敬,先要立身正了,怎不见她对我不敬?”柳老太爷说着,因想着要叫人赶紧给柳檀云喂饭,就道:“过两日我来寻云丫头钓鱼,将她照料好了。”说着,未免自己在,丫头们拘束,就先出去了。
柳孟炎就是被柳老太爷偏疼着长大的,自然知道柳老太爷若要偏心,会偏到什么地步,暗自纳闷柳檀云哪里就得了柳老太爷的青眼,也不耐烦久留,对吕氏道:“你好好照看了她……等她吃了饭,再将后头弄出一个小书房给侄子,暂时叫侄子在府里上两年学,再去了外头学堂。”
吕氏忙答应了。
柳檀云趴在床上看柳孟炎走了,心想再疼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柳孟炎说的那“侄子”,柳檀云一听便知道是哪个。那个叫欧华庭的是欧氏弟弟的孙子,也算是柳孟炎的表侄子,他上辈子的养子。
柳孟炎一辈子没个儿子,就将欧华庭当自己儿子来教养,日后想叫欧华庭给他养老,竟然动了叫欧华庭给他做女婿的心思。柳檀云上辈子就不喜欧华庭,也跟欧华庭疏远的很,虽养在一房,但却只是点头之交。
这原算不得什么,柳檀云虽羡慕过欧华庭,却也没到记恨他的地步。可恨的是见柳孟炎稍稍露出了些微叫他做女婿的意思,欧华庭就以柳檀云夫婿自居,虽不损柳檀云名誉,但也叫柳檀云受了柳绯月等人的揶揄。
柳檀云气恼他如此,又见柳孟炎当真要给他们二人定亲,于是就一不做二不休,设计令欧华庭娶了柳孟炎庶出的女儿,如此也算成全了柳孟炎,叫他跟欧华庭做了翁婿。
可笑的是,柳孟炎这岳父反倒如亲爹一般还觉得自己那庶出的女儿配不上欧华庭,对欧华庭很是愧疚。
隔了一辈子,再听说欧华庭过来,柳檀云嘴角挂着一抹轻蔑地笑,暗道随柳孟炎如何宠爱欧华庭,只要他不动了拿她来笼络欧华庭的心思就好。
10赴鸿门宴
柳孟炎走后,吕氏也不耐烦久留,待要离去,就听柳檀云嘶哑着声音道:“母亲留步。”
吕氏不由地立住脚,醒悟到柳檀云不听她的话,自己反倒听了柳檀云的,不耐烦久留,又要走,却又听柳檀云道:“耿妈妈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母亲说。”
吕氏一愣,心里不耐烦起来,暗道柳檀云能有什么话跟自己说。虽这般想,但又怕柳檀云生出什么事将柳老太爷招来,就叫耿妈妈等人出去了。
待只剩下自己跟吕氏后,柳檀云道:“祖父说若这会子母亲不叫自己的陪房刘嫂子管了厨房,日后就再也不救母亲了。”说完,却又故作不知地问:“母亲可是病了?怎就叫祖父来救?”
吕氏心里一跳,暗道果然因她压不住厨房里的下人,柳老太爷对她失望了,因又想起戚氏经了管婆子的嘴已经荐了人上来,若是不依了戚氏,定然会得罪了她;但是若依了戚氏,又要叫柳老太爷不喜,若是下次柳老太爷当真不救她,就叫戚氏、小顾氏夺了她的管家之权……一时间,吕氏心里煎熬起来,左右为难,难以决定。
那刘嫂子虽是自己个的陪房,但一进柳家,柳家的大小差事早被柳太夫人、戚氏、小顾氏的人占了,是以她自己个的陪房只能闲着,若不是那几个陪房每常来跟自己请安,她险些也忘了她们的存在。
因柳檀云年幼,且不曾见过刘嫂子,因此吕氏倒没有疑心柳檀云话里的真假,认定了这就是柳老太爷的吩咐。
柳檀云瞧着吕氏那为难模样,暗道吕氏占着管家的位子,本就得罪了戚氏婆媳,难不成她还以为少得罪了戚氏一样两样,戚氏就会待见她?
吕氏心里为难着,记挂着给欧华庭收拾书房的事,也就出了柳檀云的屋子。
过了两日,柳檀云听说吕氏到底选了不得罪柳老太爷,叫刘嫂子管了厨房,只叫戚氏荐上来的人打了下手。
柳檀云心想吕氏终究是舍不得放弃手中的管家之权,且也不算蠢顿,知道比起柳太夫人、戚氏,巴结住柳老太爷才是正经;只是吕氏这么个瞻前顾后的性子要不得。这次厨房里的事明着是自己刁难人惹起的,暗中就是厨房里的人有意甩脸子给吕氏看。
如此想着,柳檀云心知自己日子若要好过,自己立威不够,还该叫吕氏牢牢坐着管家夫人的位子,暗道那刘嫂子可要好好用用自己的心机,牢牢掌握着厨房才好。
再过了两日,不知怎地,柳老太爷叫了个姓穆的老妇人来照看柳檀云。
因见那穆嬷嬷为人很是尊重,既不倚老卖老,也不欺上瞒下,脾气也比耿妈妈硬一些,柳檀云就很是喜欢她,就叫穆嬷嬷管着院子里的事。
因穆嬷嬷是柳老太爷吩咐过来的,吕氏虽不知穆嬷嬷的底细,也要敬了她几分,不敢似先前那般见着柳檀云病了,只是叫丫头过来问一声;因怕穆嬷嬷将自己对柳檀云的敷衍怠慢说给柳老太爷听,吕氏抽了空子隔日就到柳檀云屋子里瞧一瞧,不时换了窗纱纱帐,添个花瓶,也算是做了“良母”。
却说柳檀云认真吃饭后,没两日身子就恢复过来,只臀肉上还留着个巴掌印子,早晚要敷药。
因下头的小丫头也才六七岁大,柳檀云心里倒是将她们当成自己女儿那辈人,每常见她们将自己的差事做完,就叫她们自己在院子里采花逗鹦鹉。如此反倒如她爱与同龄的小丫头玩一般,也叫耿妈妈、穆嬷嬷等人觉得她只是早慧,除此之外,与旁的孩童并无两样。
厨房里的人不过几日就换齐全了,原先玉楼嘴里说的没了蔺婆子等人,柳府的老爷夫人就要饿肚子的事没有发生。往日里倚老卖老想要奴大欺主的婆子媳妇们立时老实了许多。
原先柳檀云叫府里侍弄花草的婆子帮着给她的花草施花肥修剪枝叶,那些婆子就叽叽咕咕有意拖延。如今听说柳檀云要用她们,不管手头上还有没有旁的事,就赶紧先来替她收拾了。
虽这些人面上殷勤心中不服,背地里都说柳檀云既古怪又蛮横,但遇到柳檀云的事,不敢不尽心去办。
待柳檀云身子好了,柳檀云就寻了柳老太爷子去府中花园里的池塘边上钓鱼。
那日风和日丽,只见满塘碧绿莲叶间冒出枝枝红莲,清风吹来,便是一阵荷花香。
柳老太爷瞧见莲叶中露出几个莲蓬,就戏谑道:“云丫头,你可还要吃那熟了也水嫩嫩的莲蓬?”
柳檀云笑道:“她们不会做,等我大了,我给祖父炒。”
柳老太爷笑道:“等你大了还记得这事才好。”说着,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罩在柳檀云脑袋上。
柳檀云笑嘻嘻地用手托着斗笠,就靠着柳老太爷坐下。
柳檀云瞅见柳老太爷在那,见柳老太爷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也不似旁的老人那般耷拉着眼皮。
柳檀云就蹲在柳老太爷身边,盯着柳老太爷手中的鱼竿看。
柳老太爷瞧着柳檀云安静地在一旁蹲着也不吵闹,与旁人口中动辄啼哭不已的孩童迥然不同,叫人拿了个小凳子给她,随即望着满池莲叶,不由地回想起欧氏来,心想自己与欧氏刚成亲后,也是这么着两两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莲叶荷花。因想起欧氏,柳老太爷忍不叹了口气,暗道是自己对不住她,因为惧怕柳太夫人,只能叫欧氏受了委屈。
“祖父,可以提了。”柳檀云伸手托着头上斗笠,望着入水的线剧烈摇动后,立时开口对柳老太爷说道。
柳老太爷一怔,醒过神来,果然瞧见鱼竿已经被那鱼拉弯,于是用力地提起鱼竿,果然瞧见一尾大鲤鱼挂在钩子上,待将那鲤鱼甩上岸,就见柳檀云顾不得头上斗笠掉了、慌着去抓,忙道:“别叫钩子钩到手。”说着,就起身去将鲤鱼从鱼钩上拿下,待摘下钩子,一旁早有下人送上鱼篓、水盆。
柳檀云扒在鱼篓边看那鲤鱼在篓子里折腾,笑道:“祖父,烤鱼吃。”
柳老太爷正洗着手,听柳檀云这般说,又见她睁大眼睛殷切地望着自己,于是笑道:“好,就叫人收拾了咱们祖孙烤了它。”说完,又想柳檀云提醒他收钩子的时机实在是好,心想这就是柳檀云有慧根了。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答应了,心里高兴地了不得,心想除了开宴席,她还没在花园里吃过东西,今日就来吃上一次。想着,伸着手指去戳那鱼,心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是因为贪了那张嘴,若是不贪心,就自由自在地活在池塘里,那该多好。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声细细柔柔的声音说:“鱼儿好可怜啊,祖父,就放了它吧。”
听到这悲天悯人的话,柳檀云抬头去看,只见柳绯月、柳素晨两个过来了,开口的那个便是柳素晨。
柳檀云心想定是戚氏或者小顾氏瞧着自己得了柳老太爷的青眼又得了穆嬷嬷服侍,于是见自己在这边陪着柳老太爷钓鱼,就赶紧叫这两个过来。
柳老太爷皱了皱眉头,随即对柳素晨、柳绯月的奶娘道:“怎将晨丫头、月丫头领来了?可跟她们母亲说了?”
柳绯月奶娘忙道:“夫人知道两位姑娘要来花园里转转,就叫她们出来了。”
柳老太爷道:“转一会子就领了她们回去吧,她们两个心软,看不得我们烤鱼,就莫要跟着去了。”说着,又对柳檀云道:“走,咱们烤鱼去。”
柳檀云忙答应着,牵着柳老太爷的手,就随着他一同走了。临走时回头望了眼柳素晨、柳绯月,心想那骆丹枫骆侯府她不跟她们抢,柳老太爷这么个大靠山,谁也别想跟她抢。想着,见柳绯月瞪了她一眼,柳檀云就一边护着柳老太爷,一边瞪了回去,心想比蛮横,柳绯月早输了她一步。
柳老太爷瞧见柳檀云一副护着他不叫柳绯月姐妹接近的模样,不由地又笑了起来。
柳老太爷说与柳檀云去烤鱼,果然叫人收拾了鲤鱼炭火,拿到花园水榭里去烤。
柳檀云在一旁看着,见那鲤鱼的腥味渐渐成了鱼香味,忍不住食指大动,盯着那鱼瞧。
柳老太爷问:“云丫头都在屋子里做什么?”
柳檀云道:“养花喂鸟。”
柳老太爷一笑,心想倒跟个小老人一般,又问:“你母亲可常寻了你说话?”
“不怎么说话。”
“你父亲可常寻了你说话?”
“不说话。”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不在意地答话,又见她试着用手去捏了鱼肉吃,便叫人将鱼肉夹在盘子里递到她面前,心里叹息一声,暗道果然没错,他们祖孙两人性子相似,就连命也一样,都是没有父母缘分的。因觉与孙女同命相连,柳老太爷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柳檀云上辈子最怕人家提吕氏夫妇喜不喜欢她、疼不疼她的话,每每听人问起,不是觉心酸,就是嘴上要强撑着说吕氏待她如何好,这辈子看开了,想着万事随缘,也就不放在心上。柳檀云用筷子夹了鱼肉,笑嘻嘻地递到柳老太爷嘴边喂他。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手指虽短,那筷子拿的却很安稳,也没叫鱼肉掉下来,笑道:“云丫头好样的,你父亲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要人喂饭呢。”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说起柳孟炎小时候的事颇有些怅然,暗道雏鸟总会长大,长大后离了心也是难免的事,又喂了柳老太爷两口,道:“我给祖父喂饭。”
柳老太爷笑道:“等我成了动弹不得的老骨头,你再说这话吧。”说着,又问跟着柳檀云的穆嬷嬷一些话,想着柳檀云使唤她院子内外的人虽也是理所应当,但那些人心里可不这般想,就对穆嬷嬷道:“回头我叫人送了两百两银子来,你看着打赏人吧。”
穆嬷嬷忙笑道:“二姑娘快谢了老太爷赏赐。”
柳檀云一听就知道柳老太爷是叫她恩威并施,拿了银子去打赏厨房等处的下人,于是顺着穆嬷嬷的话谢过了柳老太爷。
过一会子,有下人来跟柳老太爷说道:“老太爷,二太爷过来了。”
柳老太爷点了头,瞧见柳檀云已经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又笑道:“果然是懂礼的孩子。”
没一会子,那柳二太爷就过来了,柳二太爷虽比柳老太爷年轻十余岁,却不及柳老太爷身子骨硬朗,背略有些佝偻着。
有传当年柳二太爷听了柳太夫人的话想投靠三王,被柳老太爷当机立断地拦截下来,一顿痛打后捆了他锁在屋子里不许他出去。据说柳二太爷就是那时候留下了病痛,以至于多年来只有一个儿子。
这话许有些夸大,是有心之人说出来存心想叫柳老太爷愧对柳二太爷的,但想来当初柳老太爷势必动了雷霆手段,才免得叫柳二太爷给柳家招了祸事进来。
柳檀云迎上去给柳二太爷问了好。
因柳檀云两年前在柳家家宴上揭了柳太夫人老底,柳二太爷往日里留意了她一下,倒是认识她的,笑道:“云丫头又长高了。”说完,就不理会她。
柳老太爷叫柳檀云在一旁坐着吃,然后问柳二太爷:“大热的天,你怎过来了?”
柳檀云心想柳二太爷的宅院虽建在国公府西边,两府间有门户往来,但因为早年的事,柳二太爷很是惧怕柳老太爷,除了给柳太夫人请安,平素不过来,这番过来,必有原因。
果然,柳二太爷笑道:“昨日跟表侄子下了一日的棋,恰表哥园子建好了,要给咱们下了帖子,请了咱们过去喝酒赏园子,我瞧着自己今日要过来给母亲请安,就叫表侄子将帖子给了我,叫我一块捎带过来。”说着,一边恭敬地将请柬放到柳老太爷面前,一边唯恐庄老太爷不乐意过去,就道:“骆侯爷并几家的亲戚都过去。”
柳老太爷手指按在请柬上,拨开瞧了眼,又合上,拿了筷子将面前炭火上嫩嫩的鱼肚子肉又夹了一块放在柳檀云面前盘子里,然后似笑非笑地道:“都请了谁?可有靖国公?”
柳檀云眼睛动了动,心想这靖国公该就是那位主动将爵位让给自己儿子的那位了。
柳二太爷一凛,忙小心地答道:“这小弟就不知道了。”
柳老太爷哦了一声,待柳二太爷又要说项,就笑道:“跟表弟说我过去就是。”
柳二太爷闻言大喜,忙笑着道:“也不知他家园子究竟修得如何,母亲说若好咱们也修一个。”说完,见柳老太爷不搭话,因话不投机,又东扯西扯了两句,就主动告辞。
等着柳二太爷走了,柳老太爷嗤笑一声,问柳檀云:“云丫头,你知道什么是鸿门宴吗?”
柳檀云心想这宴席又是柳太夫人千方百计想出来的逼柳老太爷让位的伎俩了,笑道:“有好吃的。”
柳老太爷一怔,随即笑道:“对,有好吃的,等着那天祖父带你去吃好吃的,吃完了咱们抹嘴就走。”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的意思是要带了她去,忙惊喜地答应着,一边咧着嘴笑,一边讨好地给柳老太爷斟酒,心想管他什么鸿门宴,那些人又不是什么天皇老子,难不成还有胆量使出杯酒释兵权的伎俩?
11抛砖引玉
柳檀云陪着柳老太爷在水榭边吃了半日,等着地上的热气散了,祖孙两人才散开。
待穆嬷嬷领着柳檀云回了吕氏那边,又将柳老太爷的话说了一通,对吕氏道:“老太爷夸姑娘对答流利,要领着姑娘去顾舅老爷家。”
吕氏愣住,反反复复看了柳檀云,忙道:“知道了,领着姑娘去歇息吧。”
柳檀云临出门时瞧见又有两个新人在一旁站着立规矩,暗道吕氏不能生就有人塞了女人过来,那柳孟炎早先多年在外,却也无儿无女,可见这生不生得出来,毛病在柳孟炎身上。既然毛病出在柳孟炎身上,那再多几个女人也无用。腹诽了柳孟炎后,柳檀云瞅见这两个女人就知自己去顾家的事只怕要生出一些风波,心想这下子她就能知道如今她房里还剩下多少个柳太夫人的人了,想着就回了自己屋子那。
吕氏等着柳檀云走后,心里就不安起来,暗道原先柳老太爷已经偏疼了柳檀云许多,如今再领了她出门,岂不是更招人眼?但若是拦着不叫柳檀云跟了柳老太爷去,柳檀云的性子又定是要闹的,且柳老太爷定下的主意,也不是轻易就能更改的。想着,就叫人等着柳孟炎一回来,就将他请过来。
直到掌灯时分,柳孟炎才回了柳府,半路上瞧见两个妾侍说说笑笑地在二门探头,显然是等着他的模样,心里就不喜。等着进了吕氏的屋子,就冷笑道:“你今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吕氏见柳孟炎进门就面无喜色,心里纳罕,疑心是柳孟炎听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忙道:“老爷这是怎地了?我今日算不得太忙……”
“妇人无故不得窥探二门,放着那两个丫头守在二门,你是想叫谁瞧笑话?那两个丫头好不知羞耻,瞧见我来了,还涎着脸笑嘻嘻地迎上来。”
吕氏一愣,心里盘算一番,暗道定是戚氏才给的两个丫头鸣凤青鸾了,忙道:“下午她们两个还在我这立规矩,不曾想我才放了她们回去一会子……”说着,心想那两个丫头果然是妖精,这么一会子功夫就想着去勾引男人。
柳孟炎吸了口气,道:“夫人多分派她们些差事,针线上的人就省下两个,叫她们做针线吧。”
吕氏道:“若是如此,那母亲……”
柳孟炎哧了一声,心想戚氏送来的能是什么好人,若不是他心志坚定,早叫戚氏歪带坏了,道:“夫人只管叫她们做我身上的针线,这般,母亲还能说什么?”
太医给吕氏诊脉说吕氏怀有双生子,且大有可能是一儿一女,那会子柳孟炎高兴之极,就每常喊了吕氏的闺名“红袖”,如今见儿子没了,柳孟炎就如先前一般称吕氏夫人。
吕氏见柳孟炎要将自己身上的内外衣裳都交给旁人做,心里不乐意,但也只能答应了,忙又将柳老太爷要带了柳檀云出去的事说给柳孟炎听。
柳孟炎听了,说道:“我也收了帖子,就叫檀云跟着父亲去就是。”
吕氏本以为柳孟炎也要拦着柳檀云,没成想柳孟炎这般轻易地答应了,忙道:“檀云还小,指不定连拉撒都不知道,若是在外头闹起来,扰了旁人的兴致……”
柳孟炎听吕氏这般说,心里就不禁自嘲地一笑,暗道当初为有个尊师的美名,就娶了已去世的吕翰林的女儿,谁承想这吕氏跟了自己多年,却半分也不懂自己的心意。又想柳太夫人借着柳二太爷的口叫他在顾家宴席上劝着柳老太爷退位让贤,他是不能不答应了柳二太爷;但是嘴上答应了,他心里却盼着柳老太爷能有个对策,将这事敷衍过去;若当真由柳仲寒接管了国公府,那哪里还有他的好日子过;且论理,这国公府原来该是他的才对。
吕氏不知柳孟炎的心思,只当柳孟炎一心要讨好柳仲寒;也不知柳檀云早过了管不住自己拉撒的年纪,就不住地说些四岁孩子该是多难缠,跟着柳老太爷出门多惹眼,拿了这些话来劝柳孟炎去劝说了柳老太爷。
柳孟炎听了吕氏的话,暗道若是柳檀云闹起来,搅了大家的兴致,叫那宴席早早地散场才好的,又想这未必不是柳老太爷的应对之策,自己万万不可打乱柳老太爷的计划。于是对吕氏道:“不可张扬了这事,只等着那日送了檀云到老太爷那边就是。”说着,唯恐吕氏多事,又嘱咐了一遍。
吕氏听了,也只得答应着。
谁知吕氏夫妇这边盘算着先不将柳檀云跟着柳老太爷出门的事宣扬出去,那边厢,原本在吕氏这边立规矩的丫头鸣凤早听见了穆嬷嬷与吕氏的话;后头鸣凤又被柳孟炎在门外处训斥一通,心里不痛快,就去寻了管嬷嬷诉苦,诉苦之时,就将这话也一并说了。
管嬷嬷听了,倒是没去想柳老太爷领着柳檀云出门的用意,只想着府中并无男孙,但柳绯月这嫡子嫡女怎么着都比柳檀云那庶子嫡女的身份要高,要体面,于是对戚氏道:“老夫人,怎么着老太爷都该领着三姑娘出门,哪里能叫二姑娘越了三姑娘。况且又是去顾舅爷家里头,顾家生的姑娘不领着回外祖家,偏领个外姓出来的,这岂不是打了顾舅爷的脸?”
戚氏听了,心思转了转,盘算着自己还跟先前一般不出头,由着柳太夫人、小顾氏跟吕氏计较去,示意道:“跟二夫人说一声吧,这事我管不了。”
管嬷嬷听了,忙又去将自己跟戚氏说的话再跟小顾氏说一通,道:“小的怎么想,都觉得老太爷该领了三姑娘才是正理。夫人想呢,若是旁人不知二姑娘是哪房的,只听说是咱们府上的姑娘,自然会当二姑娘是顾家老太爷的亲外孙女,顾家老太爷若澄清说不是,旁人再问为何咱们老太爷不领了她亲外孙女过来,难不成顾家老太爷还要跟旁人说,这是因为老太爷喜欢二姑娘,不喜欢二夫人生的三姑娘?”
小顾氏听了管嬷嬷一席话,心里也觉既然是去自己娘家,要么就一个不带,要么就带了柳绯月过去,怎么着都轮不到只领了柳檀云过去。如此想着,心里就不服气起来,心想柳老太爷偏疼柳孟炎尚且算是心存愧疚,如今偏疼柳檀云,又算是什么事?
因心里不服气,小顾氏也照旧去寻了自己的姑奶奶兼太婆婆柳太夫人。
柳太夫人正在心里盘算着顾家宴席上众人如何说,柳老太爷才会甘愿将国公府传给柳仲寒,此时听了小顾氏的话,眼皮子跳了跳,暗道柳檀云是个喜欢哭闹的性子,若是她在宴席哭号起来,叫宴席不欢而散,那她筹谋多日的计划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小顾氏道:“太夫人,老太爷这是嫌钥匙都叫大嫂管着还不够,想再抬举他们一房呢。您该跟老太爷说说,二姑娘再小也是女儿家,哪里能就这般领着她出去四处见人?”
柳太夫人见小顾氏想叫她拿着男女大防劝说柳老太爷,于是冷呵一声,暗道顾家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对着个四岁小儿说男女大防,这玩笑似的话不说她那一辈顾家人,就是她侄女也说不出这肤浅的话。
小顾氏听到柳太夫人冷呵一声,就忙住了口,暗道自己又说错话了。顾不得想自己错在哪里,只去想该编出什么话去劝说柳老太爷不带柳檀云过去。
柳太夫人道:“这事你莫要管,我自有主张。”
小顾氏听了,还要再说几句话,嘴张开了,又见柳太夫人瞪她,只得缩了缩脖子回去了。
待小顾氏走后,柳太夫人对自己身边的楚嬷嬷道:“得将云丫头留在府中。”不能横生枝节,砸了自己的算盘。
楚嬷嬷答应了,转身出去吩咐人办事。
却说柳檀云自打从吕氏房中出来后,就处处留意,仔细查看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过两日,就见葛妈妈、陈妈妈两个有意无意引着自己,叫自己多走一些路,似是有意想叫自己累着;又见背着穆嬷嬷,陈妈妈拿了梨子并热汤叫自己连着吃;又见临近顾家设宴那日,两三个小丫头每每瞧着她休息,就作势弄出些声响,引她起来玩。
柳檀云深知小儿精力有限,暗道这几人定是算计着叫自己累上几日,等到要跟柳老太爷出门那日叫自己起不了床。因见陈妈妈几人先前的手段没用,柳檀云料到这几人要使出一些狠辣的手段了,就提前去与穆嬷嬷告状,不是说陈妈妈叫她吃梨子害得她肚子疼,就是葛妈妈抱着她走远路,又叫她自己走回来……将两个奶娘、三个丫头的状告了后,柳檀云照料是要撵了这几人走。
穆嬷嬷听了柳檀云的话,也觉这几日这几人有些古怪,似乎比先前对柳檀云更热情,恨不得时时刻刻引着柳檀云吃喝玩乐,于是也不劝柳檀云留着人,也不替她们求情,就公事公办地去跟吕氏说撵人。
吕氏听说柳檀云又要撵了人,就对穆嬷嬷道:“嬷嬷还该好好管教了她,不能纵了她。滴水之恩当涌泉回报,更何况是哺乳之恩。乌鸦尚且知道反哺,更何况是人。这般将奶娘都撵出去了,岂不是叫她自小就成了无情之人?”
穆嬷嬷在柳檀云这边待了几日,知道跟吕氏说陈氏等人行径可疑吕氏也不会信,信了也只会秉持着“小不忍则乱大谋”又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着柳檀云忍下去,因此也就不多费口舌,笑道:“小的奉了老太爷的命来服侍二姑娘,不敢逾矩,不敢自作主张乱了尊卑。管教二姑娘的事,自有老太爷、老爷、夫人,小的只管听了老太爷的话服侍好二姑娘就是。”
吕氏听穆嬷嬷拿了柳老太爷说话,心里只觉得自己的宽仁之名就全毁在柳檀云手上了,只能叫画扇、锦屏去将陈氏等人领出去。
穆嬷嬷也不去看吕氏的脸色,笑道:“依我说,姑娘也不吃奶了,就留着桂氏、耿氏两个就够了。”
吕氏笑道:“三姑娘那边还留着四个奶娘,别人家也是这么个数,若是独檀云这边少了,岂不是显得咱们家不如旁人?”
穆嬷嬷若是不知情,听吕氏这话还会当吕氏是关心柳檀云,此时早知道她们母女两个是对头冤家,心知吕氏对柳檀云如何不甚关心,却怕柳檀云那边出了什么事,一叫人说她不贤良,不堪成为贤妻良母;二叫人说柳孟炎一房远远比不上柳仲寒一房,笑道:“家里有两个奶娘的也未必没有,何尚书家的姑娘身边也才两个奶娘,可人家姑娘是连太后也称赞的,不然太后如何就点了何家姑娘做了太子妃?何家出了个太子妃,何家其余的姑娘也没见多添奶娘伺候着,可谁敢小瞧了她们?”
吕氏见穆嬷嬷提起何家就一副十分熟稔、与有荣焉的模样,试探道:“嬷嬷似乎跟何家很熟?”
穆嬷嬷一听便知吕氏要问她的底细,笑道:“小的原在宫里呆了十几年,后来出宫去了何家帮忙管教姑娘,一呆又是十几年。至于小的为何来了府上,小的也只听说是何老尚书跟老太爷打赌输了,就将小的作为赌注送了老太爷。”
吕氏笑道:“老太爷还有何家的老尚书不该拿了嬷嬷玩笑。”
穆嬷嬷笑笑,心想这把年纪了有个人争也是好事,总比一无是处赖在人家吃白饭的好。说着,就告辞了。
待穆嬷嬷走后,那边站着立规矩的鸣凤涎着脸笑道:“人家打赌都拿了美貌丫头打赌,这婆子一脸褶子,也难为老太爷愿意领了她回来。”
吕氏听鸣凤这话很是轻浮不尊重,咳嗽一声,随即对一旁不说话的青鸾道:“老爷身上的小衣可是你做的?老爷说好,叫你再做了两身给他替换着穿。”
青鸾受宠若惊地忙答应着,鸣凤瞧见了,心里哼了一声,又见吕氏不搭理她的话,面上讪讪的。
吕氏笑着,放了青鸾回去做针线,依旧留着鸣凤立规矩。
晚间,待画扇回头来跟吕氏说鸣凤果然点了油灯熬夜给柳孟炎做针线,吕氏一笑,随即又蹙起眉头,摸着自己肚子,暗道自己都成了没用的人了,何必再去跟她们争,若叫鸣凤收敛了性子,乖巧起来,让柳孟炎喜欢她,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想着,吕氏就打定主意日后不多管教了鸣凤,就由着鸣凤惹柳孟炎厌烦。
12不速之客
不提吕氏这边如何盘算着由着鸣凤、青鸾如何没有规矩,好叫她们惹柳孟炎厌烦;只说柳太夫人见自己的人被打发走了,一边气这些人办事不利,一边也觉察到柳老太爷送给柳檀云的穆嬷嬷是个厉害人物,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免得叫柳老太爷再对她心生不满。
如此,柳太夫人、戚氏、小顾氏就只能瞧着柳檀云一早上了柳老太爷的轿子,随着柳老太爷向顾家去。
等着柳老太爷一走,小顾氏又急着跟柳太夫人告状,道:“太夫人,这若是回头父亲来信问我为何跟着去的不是绯月,可叫我怎么跟他说?”
柳太夫人想了想,将柳绯月、柳檀云的性子比了比,然后胸有成足地道:“你公公是盼孙子盼不到,因此才喜欢檀云那刁横劲。日后将绯月按照小少爷那般教养,如此绯月自然比檀云更像是孙子,你公公自然会更喜欢绯月。”
小顾氏听柳太夫人提到孙子,面上就难看一些,也不敢保证过两年就能生出孙子来,只得答应了。
柳太夫人叹息一声,道:“想我当初进了柳家没多久就生下你公公,你婆婆也是进门一年,就生下你相公。怎轮到你,连着几年掉了两胎不说,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又是个丫头片子。”说着,就问:“你今年多大了?”
小顾氏道:“孙媳三十八了。”
柳太夫人笑道:“一眨眼,你也快四十的人了。你房里的几个可有消息了没有?若是你们早有个儿子,老太爷焉能不放手叫你们管了国公府?”
小顾氏听柳太夫人问起她的年纪,就知道柳太夫人是叫她不要小肚鸡肠跟妾侍计较,忙道:“有个丫头仿佛有了消息,但还没有准信。”
柳太夫人点了头,道:“还该仔细一些,免了那丫头的差事,叫她歇着吧。”
小顾氏忙道:“孙媳已经叫她在房里歇着了。”
柳太夫人皱着眉头,心想柳家到底是招惹了谁了,就这样子嗣艰难?又去想顾家里头的情形,一般心急地想莫出了差错才好;想着这国公府不久要传给她乖巧听话的孙子,心里又隐隐的有些兴奋。
却说柳檀云进了柳老太爷的轿子,因上辈子只与女人混在一处,不曾去见识过男人的宴席,于是心里止不住地兴奋,进了轿子,先打量一番,暗道自己竟然也有见识到柳老太爷这品级、这身份轿子的一天。
柳老太爷看她看,就笑道:“檀云要不要这轿子?等你出嫁了,也弄个一品夫人的轿子来坐坐,如何?”
柳檀云刚要开口说自己不稀罕那一品夫人的封诰,忽地想自己如今接话说嫁人的事,实在怪异的很,就笑道:“我就要祖父的轿子。”
柳老太爷笑道:“你祖父这轿子早有人盯上了,轮不到你啊。”说着,就有些怅然。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的意思是说柳仲寒急着抢了他的位子,嬉笑道:“我占着了,就是我的。”
忽地轿子停下,却是前头骑着马引路的柳孟炎、柳仲寒两人下了马,去与一人寒暄。
柳檀云正趁着轿子停下微微掀了帘子看外头的街景,忽地轿帘掀开,一男童闯了进来,扑到柳老太爷怀中,道:“柳爷,给你看宝贝。”
柳老太爷笑道:“什么宝贝?”
柳檀云坐在一边,打量了眼那男童,见他也才四五岁,正想着这是谁家的小少爷,怎与柳老太爷这般相熟?忽地就闻到他身上一股怪味,暗道难不成这少爷尿在身上了?
柳老太爷也闻到了那味,就问:“循小郎尿裤子了?”
“柳爷,不是我。”
说着,那小少爷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自己也摸到布袋湿了,就随手将布袋递给柳老太爷,然后拿了衣摆擦手。
柳老太爷皱着眉头看见里头有东西在动,打开了布袋,谁知那布袋只是个帕子,一解开,里头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柳檀云原先闻到异味,就有意坐远一些,此时见那帕子里的东西掉出来,立时吓得站起来,因瞧见一拳头大小、浑身是刺的小东西向自己鞋子上爬去,顿时吓得傻住。
待过了一会子,柳檀云不见柳老太爷将那刺猬从自己脚上拿走,心里欲哭无泪,忽地想到定是瞧着自己外头镇定,于是柳老太爷就当她不害怕这小东西;又想这又不是上辈子,自己做那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做什么,于是啊地叫了一声,将那小刺猬踢开,又见坐蓐上也爬了一只,忙向轿子外窜去,出去了,面上依旧惨白,因年纪小,受到了惊吓,眼睛里不自觉地盈出泪水来。
正与人寒暄的柳孟炎不禁皱起眉头,那边厢与柳家两位老爷说话的老头儿何老尚书拍着手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我们家循小郎进了你们柳家的轿子,一眨眼功夫就变成个女娃了。”
柳檀云心里正惊疑不定,只觉得那一身臭味满身是刺的小东西正在往自己身上爬,听见有人说话,就望过去,见是一个戴着斗笠、牵着驴子的老人在说话,就向他看去。
柳孟炎反应过来,忙对柳檀云招手,道:“云丫头,过来见过何老尚书。”
柳檀云闻言,便走到柳孟炎身边,对着何老尚书拜了一拜,随即心想这就是出了太子妃的何家老太爷?又想那轿子里的循小郎难不成就是人家说的温文尔雅的何小国舅?
何家跟柳家的两位老太爷关系要好的很,只后头儿孙辈却无多少往来,因此到了柳檀云那一辈,两家来往就更少了,是以柳檀云也只知道何家出了太子妃,其他的事一无所知,此时见着何老尚书,也想不起何家什么事来。
柳孟炎笑道:“这是小女檀云,方才定是她不懂事,大惊小怪的。”
何老尚书瞅着柳老太爷轿子道:“你们这是要去你外祖家吃宴席?难怪你老子不肯出了轿子,原来是怕我们爷孙跟着去蹭饭。”说着,又道:“他不想叫我去,我偏去,想来他的轿子也能坐得下我们爷孙,我可不耐烦再骑毛驴了。”说着,就背着手向柳老太爷轿子去了。
柳孟炎不敢阻拦,瞧见何家的人从何老尚书手中牵过毛驴,只得随着何老尚书一起走到柳老太爷轿子边。
何老尚书二话没说,掀了帘子就自己个坐进去了,之后对柳檀云招手:“云丫头不进来?别叫人家说我老不羞,抢了你的轿子坐才好。”
柳檀云今日出门的兴奋早没了,只瞅着轿子里已经坐了两大一小,心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
柳孟炎在轿子门外弓着身子问:“父亲,你看……”
柳老太爷道:“随着你何伯伯吧。”又对柳檀云道:“云丫头进来吧,你这何爷不是什么外人。”
柳檀云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见自己此时在大街上,若是不进了轿子就只能随着柳孟炎骑马,望了眼柳孟炎,见柳孟炎皱着眉头看她,心想自己还是识时务一些吧,于是就进了轿子。
待进到轿子里,就见柳老太爷跟何老尚书挤在一处坐着,那何小少爷将剩下的座位都占了,正拿了衣摆兜着小刺猬玩。
柳老太爷道:“云丫头坐我身上吧。”
柳檀云瞧了眼,鼻子动了动,心想这轿子里都是刺猬的味道,只得勉为其难地坐到柳老太爷膝盖上。
待轿子起来后,就听柳老太爷骂道:“敢坐我的轿子,不怕人回头参了你。”
何老尚书道:“我没脸没皮惯了,谁耐烦说我?倒是你,请了我去你母舅家吃酒,还不叫了轿子来接我。害得我从乡下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就来见你。”
柳檀云闻言,诧异地想原来何老太爷是柳老太爷请去顾家的。
何老尚书道:“你抱着这丫头耽误咱们兄弟说话。”说着,不待柳老太爷说话,就伸手将柳檀云从柳老太爷膝盖上抱走,往正玩着刺猬的何循那边一放,又与柳老太爷说话。
柳檀云被何老尚书随手摆在一边,心里就恼了,暗道好不容易随着柳老太爷出门,就遇上这两个反客为主的不速之客,因听柳老太爷跟何老尚书说的是正事,不敢打搅,就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子,大约是柳老太爷嫌那些人太多事,与何老尚书商议着如何叫顾家等人别管柳家家事。
忽地柳檀云觉得不对,一回头,面前就摆着一只在蹬腿的刺猬,因闻到刺鼻的臭味,柳檀云忙掩住鼻子,拿了身上香囊嗅着,又见何循得意地看她,就闭着眼,不搭理他,暗道这是哪门子的温文尔雅?忽地觉察到自己肩膀上也有东西在爬,顾不得什么大人不计小人过,忍无可忍地一巴掌将何循的脑袋拍在轿子壁上,又忙去抖身上的刺猬。
何循一愣,一边去摸脑袋,一边怒道:“你敢打我?”说着,就向柳檀云扑过来。
柳檀云方才那一巴掌乃是下意识的,也没想到他会撞到轿壁上,正想着该怎么收场,就见他扑过来,忙扭身向柳老太爷那边爬去。
何循趴在柳檀云身上,用力一扯,就将柳檀云扯了回来。
柳老太爷忙道:“循小郎,快住手!她比你小,是你妹妹!”
何老尚书满不在乎地将柳老太爷拉架的手推开,道:“没事,由着他们去,小孩子打架怕什么?”
柳老太爷心想何循又没挨打,何老尚书这话自然说得轻巧。
那边厢,柳檀云听到了何老尚书的话,心想自己比何循年纪小,算不得以大欺小,况且何老尚书又说了由着他们去,于是也不去找柳老太爷求助了,转身就一手向何循头上扯,一手去掐何循的腿,嘴里叫着:“刺猬让压瘪了。”见何循低头向下看,就忽地用力将何循从座位上拉下,压着他不叫他起身。
柳檀云得意地向柳老太爷看去,柳老太爷见柳檀云占了上风,顿时笑容满面,一边要拉柳檀云起身,一边道:“好孙女,有勇有谋。”
何老尚书哧了一声。
柳檀云正以为没事了,忽地何循起身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倒。
柳檀云一愣,急着将何循甩开,于是用力扭了下身子,谁知何循一心要压着她好一雪前耻,两人一起用力,就抱成一团滚出了轿子。
在大街上滚了两圈,柳檀云见何循脸上涨红地依旧要跟自己分出高下,又见街上人看笑话,心想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跟人动手可还是头一遭,暗道自己怎就一时糊涂跟这糊涂的小儿闹上了?
因瞧见柳孟炎、柳仲寒并一众下人赶过来看,柳檀云望了眼一脸倔强的何循,扯着嗓子抢先哭号起来。
13人微言轻
柳檀云哭了起来,围上来的柳家兄弟二人瞧见何小少爷还扯着柳檀云的衣裳,都在心里想着八成是何家小少爷将柳檀云拉下来的。
柳孟炎闻到何循身上的臭味,暗道谁家的少爷不是香喷喷的,怎这个小少爷一身臭味,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好管;因此照例是要先训斥一些柳檀云,于是开口道:“檀云,你……”
柳檀云不待柳孟炎将训斥的话说出口,猛地将嗓门又抬高一些,瞧见何循吓得一哆嗦然后松了手,心里略有些得意,随即又觉自己定是太过无聊,才会跟一黄毛小儿计较。
柳孟炎不好再说话,那边厢,早听了小顾氏的絮絮叨叨,心里也不满柳檀云跟着柳老太爷出门的柳仲寒趁机道:“云丫头衣裳脏了,还是叫人送了她回家吧。”
柳檀云暗想柳仲寒倒是会抓时机说话,又哭了两声,才见着有下人过来传柳老太爷的话。
那人道:“老太爷说天越发热了,别在路上耽误功夫,请何小少爷跟姑娘快些回轿子里去。”
因柳檀云、何循是从国公府的轿子里掉出来的,路边围了好些人看,柳孟炎也觉这般叫人看笑话不好,就依了柳老太爷的话,叫人抱了柳檀云、何循重又送回柳老太爷轿子里。
柳檀云进了轿子里,哽咽了两声,瞧见何循到了何老尚书身边张嘴就要哭,就张嘴又嚎了一嗓子。
何循吓得又一哆嗦,顾不得跟何老尚书说他硌到头了,只满眼含泪地瞅了眼柳檀云,又挤到何老尚书怀中呜呜咽咽。
柳老太爷道:“老东西,还不快叫你孙子给我们檀云赔不是。”
何老尚书听了,就笑嘻嘻地对何循道:“循小郎,快给云丫头赔不是。”
柳檀云闻言,心想何老尚书还有些分寸,于是哭得越发卖力。
何循指着柳檀云道:“是她先动的手。”随后瞧见何老尚书又叫他赔不是,就扯着何老尚书衣襟也哭号起来。
柳檀云听何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胜之不武”,暗道不愧是前户部尚书的孙子,现户部侍郎的儿子,小小年纪,竟然还能知道什么叫“胜之不武”。
何循呜咽了一会子,就靠在何老尚书怀中睡了,柳檀云也顺势住了嘴,擦了脸,就去看外头的街景。
柳老太爷道:“看你这老不羞闹出来的事,若早拉开了他们岂不好?”
何老尚书笑道:“闲来无事,权当瞧个热闹呗。”
柳檀云心想何老尚书竟是个比她更无聊的人物,闲来无事就爱看孙子跟人家打架,想着,又去听何老尚书跟柳老太爷说话。
柳老太爷叹息道:“不知何时我才能像你这般潇洒过日子。”
何老太爷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为他们谋算到什么时候?还不如得放手时且放手,就由着他们胡闹去。”
柳老太爷道:“我若有你这般心宽就好了。”
柳檀云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事,且外头日头更大,白花花的也耀人眼,因此就不往外头看了,听着何循打着呼噜,心想还是小儿日子自在,哭累了就睡,万事无忧。
临到顾家门前,何老尚书才将何循摇醒。
何循醒了,眼睛红着,倒是忘了跟柳檀云打架的事,只拉着何老尚书问:“祖父,我的刺猬呢?”
何老尚书道:“叫云丫头扔出去了。”
何循闻言立时又瞪向柳檀云,挣扎着要叫柳檀云赔,柳檀云心想何老尚书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就道:“叫何爷用红泥裹着烤了吃了。”
何循又望向何老尚书,嚷道:“还我刺猬。”
何老尚书不急着跟何循说话,一边将何循的手推开,一边对柳老太爷道:“你这孙女当真了得,竟然知道吃刺猬要用红泥裹着。”
柳檀云一凛,暗道今日出门不利,在家里头怎么说话都没人起疑,偏今日遇上这爷孙两个就叫人心里不自在。
柳老太爷笑道:“你也不瞧瞧是谁孙女,你孙女能做太子妃,我孙女就不能聪慧过人?”说着,又摸了摸柳檀云脑袋,道:“到底是能打过循小郎的人。”
何老尚书嗤笑一声,说了句“胜之不武啊”,又掀了轿帘哄着何循道:“你的刺猬叫人在外边提着呢,你瞧,还多了个笼子。”
柳檀云心想总算知道何循那句“胜之不武”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进了顾家的门,早有一群人迎了上来,因不知轿子里竟然坐了两个老太爷,来迎的人都吓了一跳。
何老尚书也不见外,先说:“贸然登门,唐突的很啊。”
过来迎接人的顾家二老爷忙连声道:“不敢不敢,何老肯来,乃是府上的荣幸。”
何老尚书又指着柳檀云、何循道:“还请府上领了这两个小东西先去洗一洗。”
顾二老爷诧异地很,瞧了眼两个红肿着眼睛的小儿,暗道两个老太爷来赴宴,怎带了这两个小儿过来吗,忙道:“府里也有几个稚童,不若叫人将这小哥儿小姐儿,领到内院去,换洗了衣裳后,也有人作伴。”
柳老太爷尚未说话,柳仲寒先道:“如此也好,就劳烦二表嫂了。”
顾二老爷连声说不敢。
柳檀云看着自己院子里的小丫头玩就罢了,毕竟那些小丫头长大后如何,她不大清楚;但顾家的儿女如何,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心里难以将他们当做平常小儿看待,也耐不下心跟他们玩;更何况,她还想瞧瞧柳老太爷是怎么应付这鸿门宴的,于是叫道:“我不去,我要跟着祖父看戏。”
顾二老爷一怔,笑道:“这是云丫头吧?你表哥表姐几个才得了两只外国的哈巴狗,火红的毛,可有意思了,你也去瞧瞧呗。”
柳檀云细长的眉毛一蹙,道:“外国的狗叫抓到咱们这,那外国的老鼠谁去抓?”
何循呵呵地笑道:“傻瓜,抓老鼠的是猫。”
柳檀云道:“胡说,人家都说了是狗拿耗子!”
顾二老爷心中有鬼,因此听了柳檀云的话,不免就将那“狗拿耗子”一语往自己身上套,心里先有些不喜柳檀云,暗道难怪柳家都传柳檀云不好伺候。
柳孟炎干笑两声,道:“小女没有见识,叫表哥看笑话了。”
顾二老爷忙笑道:“她才多大,如此说话也有意思的很。”待要吩咐人领了柳檀云、何循去后院,就听柳老太爷道:“云丫头怕生,就给她换洗之后再领到我跟前。”
顾二老爷望了眼柳檀云,心想他怎没看出柳檀云怕生,因又劝了两句,道:“家里小姐妹俱都和气的很,就叫她们姐妹聚在一起岂不好?”
柳老太爷心知柳檀云在家里也不喜跟柳尚贤、柳素晨、柳绯月等人玩,就道:“她素来爱缠着我,若是离了我跟前,跟你家姑娘闹起来就不好了。”
柳仲寒因担心宴席上的事,此时也顾不得去介怀柳老太爷偏爱柳孟炎女儿一事,就道:“表哥,就依着云丫头吧,等会子她自觉无聊,就会去寻了姐妹们玩。”
顾二老爷听了,也不愿再为这琐事耽误功夫,就叫人领了柳檀云、何循去换洗。
柳檀云因带了自己的衣裳,身上本也不太脏,就洗了脸,换了衣裳就出来。
等着下人给柳檀云引路的时候,柳檀云瞧着这人不是将她往顾家园子领,而是领着去见过顾家老夫人、夫人,心想她今日来算不得正式拜访,且没有个大人领着,自己过去做什么?且过去了,定又要被软硬兼施地留下跟顾家女儿们一起玩。
因想着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可不是要白耗功夫跟顾家女人纠缠的,柳檀云就立住脚,问领路的丫头:“这是去园子的路?是去寻我祖父的路?”说着,心想跟柳老太爷出门也有不便,就是不好带着自己的丫头出门。
那丫头见柳檀云年幼,就哄着她道:“姑娘再跟奴婢走两步路,马上就瞧见柳老太爷了。若是姑娘不想走,奴婢抱着姑娘如何?”
柳檀云指着隐隐发出丝竹声响的地方道:“唱戏的在那边,祖父怎会在这边?你哄谁呢?”
引路的丫头变了脸色,跟后头的媳妇彼此看了看,就又堆笑道:“姑娘,这边老夫人、二夫人喜欢姑娘的很,都叫奴婢引着姑娘一一过去给她们请安呢。咱们先去老夫人那边,回头再去二夫人那边。”
柳檀云心想若是当真喜欢,就叫顾家女儿聚在一处等着她去请安,这么着叫她一房一房过去,算是什么喜欢,于是就不乐意了,指着那丫头道:“你立时抱了我去见祖父,不然我回头跟祖父说你欺辱我。”
那丫头忙道:“柳姑娘,话不可这般说……”
柳檀云暗道果然是人微言轻,瞧着这顾家丫头媳妇的架势,是不管自己乐不乐意,都要将自己送到顾家内院的,于是也不跟那丫头理论,张嘴就喊“救命!”喊了几声,瞧见这几个丫头媳妇着了慌,一个想捂着她的嘴又不敢,都在劝柳檀云。
待过一会子,瞧见一个打扮的十分体面的媳妇过来,那媳妇道:“柳家老太爷催着问为何柳姑娘还没收拾好,你们赶紧将人给柳老太爷送去吧。”
那引路的丫头听了,忙答应一声,待要叫身后的媳妇抱柳檀云,又见柳檀云对自己张开手,只得抱了她向后头去。
柳檀云在那丫头怀中,心里一边庆幸柳老太爷还记着她,一边暗恨自己还小,想着日后还要稳稳地留在柳老太爷身边才妥当,不然出了柳老太爷眼皮子底下,谁会将她这个毛娃娃当回事。
14奉命捣乱改错
没一会子,就进了柳家园子,瞧着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柳檀云在心里给这园子估着价,心想虽说破船也有三千钉,但顾家也犯不上把那三千钉子都钉在一处。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顾家一定要修建这园子的缘由,正想着顾家当真是有银子没处使了,就忽地想自己临死前,骆丹枫跟自己商议家事的时候捎带了一句,仿佛是外头有传言说顾家在三王之乱的时候,替三王藏了许多银子,等着三王全被正法后,顾家就将三王的银子占为己有了。因此顾家才外头声势弱了,内里照旧挥金如土。
想起这么件事,柳檀云面前的花团锦簇,就成了满目疮痍。虽则在她死前顾家也只是有些些许衰落模样,但想来那时候骆丹枫有意暗示自己跟顾家疏远,瞧着顾家应当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等着众人停下脚步后,柳檀云就进了一处花厅,看见里头早有几个老爷坐着说笑,且还有十几个清秀小童在一旁服侍着上酒传菜。
柳檀云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心想顾家这老世家旁的不说,豢养家妓娈童的家风倒是几百年也没变了味,因想着顾家五少爷曾送了个名叫相思卿的娈童给骆丹枫,柳檀云看着那些清秀小童就不自在起来,暗道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只怕也是顾家留着送人的。
待瞧见柳老太爷,柳檀云就扑过去。
柳老太爷关切道:“怎这么大会子才来?可是叫什么事耽搁了?”
柳檀云心里微微有些诧异,暗道柳老太爷疼爱她不假,可在家时也没这么将关切之情外露,不假思索地哽咽着道:“祖父,他们要把我领去卖了,不叫我见你。”
柳老太爷蹙眉微微有些抱怨地望了眼顾家三太爷,对柳檀云道:“这是你顾家外祖父。”
柳檀云作势喊了顾老太爷一声“外祖”,不见柳老太爷训斥她,暗道自己猜对了,柳老太爷方才那般关切就是为了叫自己告状呢。
旁的不说,这揣测上头人心思的本事,柳檀云还是不缺的。若是没有这个本事,她上辈子也不会那般“风光”。
这顾老太爷便是柳太夫人的嫡亲侄子。
顾老太爷原也有嫡出哥哥三个,那嫡出的哥哥们过世的早,虽三房留下足足十余个老爷,但到底孤儿寡母的势单力薄的很,比不得有柳太夫人撑腰的顾老太爷势力雄厚,于是顾老太爷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顾家家主。前头三房的老爷得顾老太爷喜欢的还好,考了功名就有顾老太爷扶持,考不了功名也能帮着料理顾府内外事务;若是不得顾老太爷喜欢,日子过得就连旁支兄弟也不如。
虽这顾家家主的名头叫出来比不得那些公侯伯爵响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几百年的世家,便是朝中三四品大员见着顾老太爷也要客客气气。
因此,这顾老太爷就成了顾家说一不二的人物。原本按着前头三房排序,顾老太爷的大儿子该被称为十五老爷,顾老太爷不喜人这般称呼,觉得如此显得自己儿子不够尊贵,于是就将前头按着三房长幼排序的十几个堂兄弟撇开,重又叫人称呼自己儿子为顾大老爷。
因这么件事,顾家前头三房人都觉顾老太爷不把他们当做一家人,是以除了还有心依附顾老太爷几个,其他人纷纷自谋出路。
偏顾老太爷瞧见侄子们或想法子做生意,或投奔他人,就心里不自在,疑心这些长房嫡亲侄子是有意作践自己,好叫人说他这亲叔叔不仁义,说他这顾家家长不够格未照顾好子侄。于是顾老太爷动了怒,去与柳太夫人说这些子侄行商堕了顾家的门风,坏了顾家名声,得了柳太夫人支持后,就使出一些威吓手段,将满家子子侄全约束在家中,不许他们再自作主张地出外谋生。
顾老太爷这般行事,柳檀云上辈子早先还当他蠢顿,为了虚名将一家子里子侄绑在家中,等着吃坐山空;后来瞧见顾老太爷一掷千金的模样,就知道顾老太爷未必蠢顿,只是对那些子侄凉薄了一些,宁肯自家日日大摆筵席,也不肯施舍一些银钱给侄子们度日。
此时顾家老太爷听了柳檀云的话,忙笑道:“可是园子里大,叫云丫头晕了头,吓着她了?”
柳檀云道:“祖父原没说过去见顾祖母、顾舅妈,我不敢去,她们硬要拉着我去。”
柳老太爷听柳檀云告状,就道:“我原说过云丫头认生,怎还领了她过去?论理是该去,但她这么个小人,又没有人引着,过去了也失礼。若要见,改日叫她母亲领着来拜访就是了。”
顾老太爷听了,干笑两声,见着柳二太爷来了,又忙与柳二太爷寒暄。
柳檀云见顾老太爷是要将这事糊弄过去,心里倒是乐意顺水推舟,但转而又想自己如今的性子在外人看来就是会胡闹,柳老太爷领着她来定是存心要叫她胡闹的,不然柳老太爷那细致的人会想着拿了银子给她打赏下人,怎会想不到多领了婆子丫头跟着她过来伺候?况且自己在家里霸道,不能出了家门就怂了,如此前后不一,岂不是叫人疑心她的真性情?想想领头的丫头是个顾二夫人面前有些体面的人,罚了她们也算是杀鸡儆猴,免得日后顾家女人当她跟上辈子一样好拿捏。心里想起顾家先是要将自家女儿嫁到骆侯府,后头瞧着骆侯府不肯要,就又力荐了柳绯月,待柳骆两家亲事落到她柳檀云头上,就口蜜腹剑明着借她跟骆侯府亲近,暗中想方设法地离间她与骆丹枫,唯恐自己得了好。虽对骆丹枫没有多少情义,但顾家的行径也可狠的很。
先醒悟到柳老太爷领着她来的用意,后想起新仇旧恨,柳檀云于是就拉着顾老太爷的手道:“外祖,她们几个太不像话了,外祖定要好好罚她们。”
顾老太爷见柳檀云缠了上来,就笑道:“好好,等外祖闲了就去罚了她们。”说着,要将柳檀云的手拿开。
柳檀云双手抓着顾老太爷的袖子,道:“外祖立时就罚了她们,就叫她们在外头跪着,也不费外祖什么事。”
顾老太爷一愣,心想吕氏不是个和柔的人吗?怎有这么个苛刻毒辣的女儿,笑道:“云丫头,外头日头正毒……”
“外祖,外祖,有错就要罚!”
顾老太爷面色有些难看,暗道今日他家里高高兴兴地摆宴席,柳檀云就要罚了他家下人,这传出去像是什么话?
柳孟炎听了,忙过来要将柳檀云抱开,斥道:“你跟谁学的话?我怎不知家里有罚丫头在日头下跪着的规矩?”
柳檀云听柳孟炎一开口,立时又干嚎起来,哭道:“她们欺负我,先还叫我姑娘,一不听我的话,就叫我柳姑娘!原先祖父说这是外祖家,跟自己家一样,原来就是不一样!这里不是我家,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说着,松开顾三老爷,拉着柳老太爷就要走。
柳老太爷做出为难模样,道:“表弟,你看檀云……不若改日我再来拜访吧。”
顾老太爷忙出言挽留柳老太爷,心里烦躁起来,暗道柳檀云实在蛮不讲理,又见柳老太爷一副由着柳檀云的模样,柳檀云又是不怕柳孟炎的架势,哼了一声,沉声道:“既然是她们几个怠慢了云丫头,就依了云丫头罚了她们跪着去吧。”说着,吩咐人出去传话。
柳檀云闻言,立时不哭了,就坐在柳老太爷身边,对着桌子上的点心挑三拣四,觉察到柳老太爷习惯性地在她肩膀上拍两下以表赞赏,暗道自己这算是报了旧仇,又替柳老太爷给了顾家下马威。想着,也不去瞟其他人,只去盯着骆侯爷看,瞅见骆侯爷手指不住摩挲自己的手腕,心想骆侯爷每每有棘手之事、心不在焉的时候就会摩挲自己曾受伤的手腕,这会子不过是来帮忙说几句话,算不得是棘手事,况且又有美酒佳肴,怎会心不在焉?暗道若是骆侯爷有棘手的事,就该去处置那事才对,不该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来顾家应酬——除非这里有骆侯爷要求的人,是以他一定要来。
柳檀云正在揣测骆侯爷的心思,那边厢柳孟炎过来,对柳老太爷道:“父亲,我领了檀云见过诸位长辈吧。”
柳老太爷点了头,叫柳檀云随着柳孟炎过去。
柳檀云跟着柳孟炎走了两步,见柳孟炎回头看她,也只做不知。
柳孟炎到了骆侯爷和老靖国公面前,就叫柳檀云给两人磕头。
因没瞧见过谁家将孙女领出门,骆侯爷、老靖国公瞧着也新鲜。
骆侯爷指着柳孟炎道:“虎父无犬女,瞧这眉眼间的神气就有你的风范。”
柳孟炎笑着谦虚道:“太过顽劣了,竟比个男儿还淘气。”说着,想起死在娘胎里的儿子,心想若是那儿子出世,自己若要争这国公府就更有底气,柳老太爷也定会更喜欢那孙子,想着,垂着的手忍不住握了下拳头。
柳檀云瞧着骆侯爷,心想论骆家的地位,在场的能被骆家求到的也就只有柳老太爷、何老尚书、老靖国公,老靖国公与骆侯爷关系要好,若是骆侯爷有事要求老靖国公,就不会来了顾家,因此十有□骆侯爷是有事要求柳老太爷,于是笑着试探道:“侯爷常来我家吗?”
骆侯爷笑道:“你家祖父古怪的很,他哪里肯叫我常过去。倒是你骆太太每常过去。”又问:“你怎这样问?”
柳檀云答非所问地小声嘟嚷道:“侯爷总来外祖家,都不来我家。”
骆侯爷笑着刚要说话,忽地瞄了眼隔着两桌正满脸堆笑与何老尚书寒暄的顾老太爷、顾二老爷,又瞧了眼一直含笑盯着这边看的柳老太爷,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暗道柳老太爷叫孙女一来顾家就给顾家下马威,难不成如今这没头没尾的话也是柳老太爷有心叫孙女说给他听,埋怨他跟顾家、跟柳仲寒太过亲近?因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去摩挲手腕,暗道今日之事若成还好,若不成,那自己岂不是就得罪了柳老太爷?且柳檀云那话外的意思,是柳老太爷乐意跟他更亲近一些,叫他常去?这是柳老太爷破天荒地要拉拢他?与柳老太爷常来往了,岂不是也跟何家那老怪物也多了来往?
柳檀云瞧见骆侯爷不去摸自己的手腕了,暗道等会子骆侯爷是不会出声了。剩下的人若是看出方才她使性子是给顾家下马威,今日就不会随着顾家人胡闹;若是看不出来,那定是年老昏聩没用的了,便是他们极力怂恿,也没有什么用。
骆侯爷笑道:“听说如今你都跟着你祖父?我家也有个小子跟你年岁相当,有空了,我领了他去寻你们祖孙玩,可好?”
柳檀云笑着点头,心想就叫骆丹枫没事自己撒尿和泥玩去吧,谁爱搭理他谁去。
柳孟炎因站得近,方才也听到了柳檀云的话,因想这就是柳老太爷的对策,也就全装作没听见,又领着柳檀云去见过旁人。
柳檀云将花厅上的人一一见过,然后重又回了柳老太爷身边,
过一会子,何循就被领了过来。
柳檀云见何循换了一身顾家小少爷的衣裳,水绿的衣裳倒是将他有些晒黑的脸衬得唇红齿白,倘若不是他手上还提着装刺猬的笼子,倒是有两分众人传说的温文尔雅的模样。
因有两个小儿在,宴席上的老爷们显然拘束了许多,也无人敢不自重地去赞身边娈童秀丽。
何循放下刺猬笼子就闹着要看猴戏,恰顾家养着两个耍猴人,顾二老爷就叫人敲着锣鼓,牵着猴子出来耍把戏。
柳檀云瞧着原本风雅的宴席,因何循要看猴戏变得不伦不类的,望见骆侯爷等人兴致缺缺,顾家老爷面色晦暗,她心里就止不住地觉得好笑。
何循一边看着猴子耍令旗,一边吃着点心,忽地对何老尚书道:“我要吃果子。”
何老尚书道:“住嘴,没点规矩。指不定人家有没有。”
顾老太爷往常想与何家熟络奈何寻不到门路,今日何老尚书自己上门,自是惊喜万分,于是就将请了何老尚书与柳老太爷一右一左坐着,自己个在何老尚书下面陪着坐,不时与何老尚书说话,此时见何循要东西,立时开口道:“果子府上还有一些,循小郎要什么,只管叫人去拿就是。”
何循道:“我要桃子。”
顾老太爷笑道:“等会子就叫人拿来,循小郎还要什么只管说,府上都有。”
柳檀云见顾老太爷说出大话,心想是有,只是这来路不明的银子置办的东西,也亏得顾老太爷能安心吃下去。那桃子留到如今,不知要费上多少工夫。
何老尚书笑道:“这小子要的桃子只怕府上没有。”
顾老太爷昂首笑道:“难不成是王母娘娘面前的蟠桃?不然,什么东西府上都是有的。”
何老尚书道:“他要的是棉桃,才从乡下上来,叫顾老看笑话了,若是府上有,就拿了两个给他尝尝吧。”
顾老太爷一愣,心想棉桃什么时候成了果子了?今日先有蛮不讲理的柳檀云,后有不可理喻的何循,这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领了两个连狗都嫌的小儿上门果然就是来寻他晦气的。自打三个哥哥过世,顾家就没人敢忤逆了他,顾老太爷心里冷笑连连,暗道这点子小把戏就想将今日的正事糊弄过去,柳老太爷、何老尚书也太小瞧了人。想着,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道:“棉桃没有,蟠桃倒是还有些。”说着,对顾二老爷吩咐道:“将人将府里的果子都拿出来给循小郎……还有云丫头吃。”
顾二老爷忙答应着吩咐下去。
柳檀云瞅了眼何循,心想何循到底技高一筹,能够无理取闹的那么天真烂漫不着痕迹,叫人想记恨都不能。
虽有鼓乐之声阵阵,但在骆侯爷、老靖国公眼中这儿戏太过无聊,且夏日炎炎,最是叫人打瞌睡的时节,没一会子,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太爷们在酒气的熏蒸下,就无聊地打起哈欠来。
顾老太爷原本准备叫众位老太爷在美貌侍从的服侍下看一出精彩的好戏,盘算着等众老太爷们听得开心、看得舒心之后,叫他们说些引退之后在家的乐趣,如今瞧着众位老太爷垂垂老矣地不住打呵欠,暗道自己准备的戏不唱出来,如何能自然地叫众位老太爷将话头引到引退一事上,若说得突兀,岂不是叫柳老太爷立时怒起来,不能将旁人的劝说听进去。于是瞧了眼顾二老爷,待顾二老爷过来后,对他附耳说了一句话。
顾二老爷点头就去了。
没一会子,忽地一只火红毛的狗窜了进来。
何循果然顾不得看猴戏,就要抓了那只狗玩。
因那只狗毛色十分罕见,是以其他的老爷们也少见多怪地扭着头看。
柳檀云瞄了一眼,见果然是十几年后家家都有的染毛狗,就不再去看,只管叫身边小童剥葡萄,吃了两颗,打量了眼那琼鼻丹口的美貌少年郎,心里一跳,忙低下头,心想难怪这些老爷子爱叫这些美貌少年伺候着,若是她一时飘飘然,忘了礼义廉耻,也乐意寻了两个美貌少年伺候着。
顾二老爷瞧见已经有八分把握将何循引出花厅,就对柳檀云笑道:“云外甥女不来看看这狗。”
“假的!”
顾二老爷一愣,亲自抓了那只狗来,听着小狗叫了两声,道:“你瞧,是真的。”
柳檀云清脆地道:“假的!”
顾二老爷见柳檀云一副不稀罕模样,心里啐了一口,心想顾家哥儿姐儿都喜欢的很,怎这柳丫头这般讨厌!
何老尚书眯着眼道:“顾贤侄拿来给我瞧瞧。”
顾二老爷忙将狗抱到何老尚书面前,笑道:“也不值个什么,就千把两银子,给孩子胡闹买的,若是循小郎喜欢的很,就送了他也不值个什么。”
何老尚书瞧了眼,笑道:“果然是假的,这是茜草茜出来的红色,当真不值个什么。”说着,又对何循道:“循小郎,你莫这般不出奇,家里有条大白狗,回头我叫人买了茜草白矾给你染出个大红狗,比这丁点大的狗崽子威风多了。”
何循听了,依旧舍不得这狗,也不怕那狗咬他,就要从顾二老爷怀中接过来。
顾二老爷听何老尚书那般说,也不敢提这狗是多少银子买来的,见旁人都要看,就叫小厮抱了给旁人看,果然,一听何老尚书说是茜出来的,那些老爷子也都捋着胡子说“顾贤侄吃了大亏了,这东西买上几两银子的茜草就能染出来。”
顾二老爷笑笑,见何循盯着那狗看,就道:“既然不值个什么,就送给循小郎吧。”
何老尚书忙道:“不可不可,若传到他大姐姐耳朵里,他大姐姐定要揪着他的耳朵打他一顿。”
因听何老尚书提到“大姐姐”,果然何循不敢再跟在后头要狗,一边盯着那狗看,一边缩到何老尚书身边。
顾二老爷笑道:“顾老都说不值个什么了,太子妃便是知道了,定也不会在意这丁点子事。”
何老尚书笑道:“顾二郎这话就差了,我那孙女最是循规蹈矩,先前她在家的时候有胆大的丫头说了句大姑娘日后要母仪天下,就叫我那孙女拿着规矩罚了一回,撵出家门。”
顾二老爷奉承道:“那丫头说也没错,太子妃日后可不是……”
“不敢这样说!”何老尚书忙摆手,道:“陛下最厌烦的就是那些不知轻重的人,陛下每常说如今天下天平,各家又养出许多只会吃祖宗余粮的废物来,早年哪家不得出几个英雄少年,如今连着几年出的状元、榜眼,哪一个不是四五十岁的寒门子弟,一把年纪了满脸褶子戴着花游街,没得寒碜死人。”
顾老太爷心知何老尚书随口胡扯定没好事,就咳嗽一声,示意顾二老爷莫顺着何老尚书的说开口。
谁知,顾二老爷一心要讨好何老尚书,没在意顾老太爷如何,就忙奉承道:“何老这般说,可是将自家的大少爷忘了,您府上的大少爷可不是十五就得了状元,这岂不是少年英雄?”
何老尚书冷笑道:“那东西也不务正业的很,瞧见我做了尚书,他爹做了侍郎,就以为他爹是接了我的班,也想着等着他爹年纪大了再接他爹的。这可不也是个废物?我先前跟陛下就说,如今专有这种子弟,做了人家儿子,就当老子的东西都该是他的,也不扪心问问自己有几斤几两。”
柳老太爷笑呵呵地问:“你这老东西胆子也忒大了,这话也敢跟陛下说?陛下才因大皇子的事伤心过。”
何老尚书叹息道:“就因与陛下感同身受,才能说开话,求陛下别给那东西留情,就狠狠地将他发配的远远的才好。”
柳老太爷笑道:“若是我也有你们家大郎那样的儿子,我也跟陛下请旨将他调出京城历练去。”
何老尚书笑道:“若你家出了这样的东西,依我看你定没那胆量跟陛下说,我们又没有世袭的爵位,那小子只是妄想一回罢了。你若是将自家的事跟陛下说了,陛下岂有不将这事往自己身上想的道理?到时候就不是历练,只怕是当真发配出去呢。”
柳老太爷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若出了不孝子,我情愿叫陛下去处置了他们。”说着,伸手摸了摸柳檀云脑袋。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顾老太爷、柳二太爷、柳仲寒面上先俱是一烫,随后心里一凛,暗道柳老太爷这是发了狠话立定主意不肯提早将爵位传给柳仲寒了。柳仲寒心生退意,瞅了眼顾老太爷、柳二太爷,却见顾老太爷抿紧嘴唇、一副不甘心模样,心想柳老太爷算是点破他的心思了,若是顾老太爷硬来,拿了先前握着的柳老太爷的把柄威胁柳老太爷,岂不是更叫柳老太爷不待见他?于是装作不知柳老太爷言外之意,赶紧起身拿了酒壶给众人斟酒,挡在顾老太爷面前,有意对顾老太爷使眼色。
15狗拿耗子
顾老太爷只觉今日事事不顺,心里憋着一口火气,暗道柳老太爷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听了众人的话,乖乖将爵位传给柳仲寒,父慈子孝,大家和和睦睦,岂不是美事一桩?非要逼着他撕破脸。于是也顾不得叫人唱戏,玩先礼后兵那一手,便对骆侯爷笑道:“侯爷,风闻你早先听说一件奇事,不知是什么事?”
骆侯爷笑道:“哪有什么奇事,你们家出了一只红毛狗也稀奇的很,如今仔细一看,还不是染出来的,都是人云亦云,做不得真。”
顾老太爷见骆侯爷生了退意,就又道:“听说是跟表哥有关的?”
骆侯爷只饮酒不说话。
顾老太爷一时就如自说自话一般难堪,又见柳仲寒一个劲劝着他喝酒,心里气柳仲寒没有胆量,暗道倘若当初他就如柳仲寒一般无胆无谋,由着人将他大侄子推上家主之位,如今哪里有他的好日子过?柳老太爷的短处素来难抓,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岂可放过这时机?
“表哥,听说你一个姓厉的学生在任上一年就收了十余次税,害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上年虽是丰年,却也在他任上饿死了上万人。眼看着弹劾的折子并万民请愿书就要上到京里了。那姓厉的学生可是表哥的得意门生厉子期?若是,那可稀罕的很,厉子期可素来就有个廉洁的名声呢。”
顾老太爷这话说出,果然有几个年老的老爷子附和道:“柳公就一个姓厉的弟子,可不就是他了。”
又有人大惊小怪道:“这可不得了,柳公趁早检举了厉子期,不然等着弹劾他的折子到了京里,柳公也少不得被牵连其中呢。”
顾老太爷满意地附和的老爷子点头,不见骆侯爷、老靖国公开口,暗道这两个老家伙素来只会说几句不轻不重的好话,要紧的时候就用不上他们。
柳檀云听到厉子期的名字,立时竖起耳朵,心想厉子期可是个清官,爱民如子,尊师重道,比柳孟炎这欺世盗名的人强多了。柳檀云心知厉子期多半是被人陷害,这次也是有惊无险,倒是不替他担心,只一边看戏,听几个老掉牙的老爷子劝说柳老太爷跟厉子期撇清干系,一边心里盘算着若嫁到厉子期家里,厉子期敬重柳老太爷,自然不会为难她;且厉家只是清贵人家,家里银钱不多,柳孟炎再不喜欢她,按着她的身份,嫁妆也不能少了,她若进了厉家,自然就是厉家第一富人。这么盘算着,柳檀云忍不住兴奋起来,心想只要柳老太爷将她许给厉家,甭管她性子如何,厉家人都不敢慢待她……
“云丫头想到什么事这么高兴?”
柳檀云一愣,回过神来,就见何老尚书瞟了她一眼,随即觉察到自己嘴角都弯了,忙对何老尚书一笑,然后接着叫身边美貌小童给她剥葡萄。
何老尚书望了眼柳檀云身边的小子,问柳檀云:“云丫头,你要这个小子不?想要就问你外祖要,你外祖大方着呢。”
柳檀云一愣,暗道何老尚书果然是个老不羞。
果然,柳老太爷对何老尚书啐了一口,道:“老东西,她一个丫头片子要个小子回去做什么?”
何老尚书嘿嘿笑了一声。
柳檀云接了那小子手中的葡萄,心想她若是能一辈子不嫁就叫柳老太爷养着,她也乐意问顾老太爷要两个人美貌小童养着。
因何老尚书一打岔,原先劝着柳老太爷的几个老爷子哆嗦着胡子,越发抬高了腔调。
一个说:“自古就有学生犯事,先生连坐的例子。虽说人心隔肚皮,做先生的也保不住做学生的规规矩矩,但这连坐的事是躲不过去了。依我说,柳公早早引退才是上策,看在柳公不管外事的份上,陛下也会既往不咎,网开一面。”
另一个道:“说的是,我见柳公带了孙女出门,可见柳公心里也是乐意含饴弄孙的。况且柳二贤侄精明强干,想来有他当家,柳公也无后顾之忧。”
……
柳仲寒听了这几个老人的话,紧张的握着拳头,只觉得拳头里沁出汗水来。
柳孟炎不曾料到顾老太爷、柳太夫人竟能打听到这还没传到京里的消息,忍不住害怕起来,唯恐柳老太爷为了躲避厉子期犯事的连带之罪就上书将国公府传给柳仲寒。
知子莫若父,柳老太爷瞄了眼柳仲寒、柳孟炎,自然是将两个儿子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也说不上该骂柳仲寒狼子野心,还是柳孟炎心思复杂,只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想眼不见为净,等着他死了,随他们兄弟两人如何,只他活着,谁也别想乱动,于是坦然对众人道:“我信子期,倘若子期当真犯事,我是他老师,无论如何,我柳易都不能弃他与不顾。”
顾老太爷忙道:“表哥还该为姑妈、为侄子想一想,不该意气用事。”
柳老太爷笑道:“多谢表弟关心,只是我柳易素来堂堂正正,更不能将这事推到仲寒身上,叫他为难。”
顾老太爷忙要再说,柳老太爷就道:“表弟莫要再说了,我素来不是遇事就躲的人,再者说,仲寒如今虽不小了,但还是一事无成,倘若就此叫他袭了我的爵位,岂不是更断了他的上进之心?据我说,待他功成名就之时,我才能安心回家休养啊。”
柳老太爷不留情的话,叫柳仲寒心里嫉恨起来。
柳仲寒扭头望了眼面上平静的柳孟炎,虽在柳孟炎面上看不出他的心思,但还是直觉柳孟炎在心里瞧不上他的,暗道柳孟炎自幼就得柳老太爷亲自教导,自己却是在柳太夫人身边长大,由女人教养大的,时至今日柳老太爷也没有正经的事放手叫他做,他自然比不上柳孟炎干练。
顾老太爷也被柳老太爷的话噎住,夸了柳仲寒几句,却又寻不着确凿的证据来说柳仲寒精明强干。随他怎么劝说,柳老太爷只拿了自己不是小人的话来堵顾老太爷的嘴。
顾老太爷见柳老太爷油盐不进,心里气愤急躁不已,暗恨柳老太爷是不把一家子老小放在眼中了,暗道他劝说的话柳老太爷不听,等着京里闹起来,但看柳老太爷如何,于是也住了嘴,不说话。
那几个昏聩的老爷子还在劝,劝了两句,瞧见顾老太爷也不说话了,只得跟着住嘴,又盼着顾老太爷快些叫了戏子来唱戏助兴。
过了午时,早先逗狗玩的何循没了精神,就趴在何老尚书怀中睡了,何老尚书就要领了何循回家。
柳檀云瞧出柳老太爷也不乐意在顾家久留,于是闹着也要回去,待柳老太爷开口请辞后,又说道:“我要那只红毛狗。”
顾二老爷正装模作样的挽留柳老太爷,听柳檀云开口,心想这丫头方才不是还瞧不上那狗的吗?
柳檀云心里想着不要白不要,于是走到顾老太爷身边,扯着顾老太爷的衣襟又闹着要狗。
顾老太爷瞧见柳檀云做出不给就闹事的模样,心里厌烦极了,想着该叫柳太夫人好好敦促吕氏管教女儿,笑了笑,就对顾二老爷道:“拿给她就是。”
顾二老爷答应了,就叫人抱了狗送给柳檀云。
柳檀云费力地抱着狗,跟着柳老太爷上了轿子出了顾家园子,到了二门外,又上了自家轿子出了顾家。
到了轿子里,因知道柳老太爷要跟何老尚书说话,就抱着狗做出打瞌睡模样。果然听柳老太爷对何老尚书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想来子期这会子是遇到麻烦了。”
何老尚书道:“自古清流难存与浊世,想来子期是叫人挤兑了。”
柳老太爷叹息地为难道:“子期的脾气太过倔强,只是若叫他圆滑了,他就不是傲骨铮铮的子期了。”
何老尚书打了个哈欠,笑道:“你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看来你表弟是要将子期的事推到你身上了。”
柳老太爷不屑道:“跳梁小丑罢了,这等消息旁人尚且不知,他便先知晓,指不定此事的始作俑者也有他一个。三年前子期在京中可是铁面无私地处死了他大孙子,他大儿子也因为这事气得一命呜呼,依着他那性子,若不报复了子期,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说着,搂了一下怀中的柳檀云,瞧见轿子里那只红毛狗乖巧地闭着眼睡着,就想顾老太爷这般急切地盼着柳仲寒袭了他的官爵,定也是想着当初若是柳仲寒当家,有柳仲寒出面,他大儿子大孙子就不会死,又叹道:“虽是太平盛世,也少不了烦心事。少不得这事要替子期筹划筹划,万幸骆侯那边也有事要有求于我,如此我们两家也算是互助,两不相欠。”
何老尚书点了点头,道:“倒是不用替厉子期担心,陛下心中清明着呢,究竟哪个大公无私,陛下怎会不知?全当做看那些跳梁小丑唱戏吧,只是你也该在家修养几日,你虽不是听人三言两句就乱了心性的人,但那些胡言乱语也聒噪的很,不如不听。”说着,听着何循的呼噜声,笑道:“这小东西倒是没有烦心事。”
柳老太爷也笑了一声。
柳檀云闭着眼,当真打起瞌睡来,听着何老尚书的话,就想何循当真叫人艳羡的很,小时候有个祖父这般宠爱,大了又才华横溢,还是国舅爷……忽地,柳檀云一怔,暗道皇帝好好地活着,何循算是哪门子国舅爷?
柳檀云原先不曾想过这事,一是因事不关己,二是因众人都这么称呼,都习以为常,也不见谁说不对。如今才在宴席上听何老尚书说了那些话,就想何家谨小慎微,怎会允许旁人喊了何循国舅?暗道难不成做了几十年太子妃娘家,何家就如何老尚书说的,有些轻飘了,忘了自身轻重?
到底是不关己事,且自己死前何循都还风光着呢,是以柳檀云只在心里想了一下,睡意袭来,头一歪,就靠着柳老太爷睡着了,模糊中,听到一阵狗叫,然后那狗就安静下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柳檀云头一点,就醒了过来,见柳老太爷还抱着她,忙从柳老太爷身上下来自己在一旁坐着,瞧着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个,就问:“何爷、循小郎呢?”
柳老太爷道:“回家去了。”
柳檀云心想那爷孙总算走了,又要去看自己从顾家要来的“不值个什么”的红毛狗,就瞧见轿子里压根没有狗的影子,疑心那狗叫下人抱出去了,就问:“我的狗……”
柳老太爷笑道:“循小郎要走了。”
柳檀云一愣,心想自己厚着脸皮要来的东西竟然叫何循拿走了,不禁想果然柳老太爷跟何循更亲近。如此想着,就有些失落,心说柳孟炎能将个远了几路的表侄子当亲儿子疼,柳老太爷未必不会疼爱好友的孙子胜过自家孙女。
柳老太爷见她有些闷闷不乐,就道:“循小郎拿了刺猬跟你换,刺猬可是两只呢。”
柳檀云唔了一声,心里有些些微的挫败,一边想着自己到底不是柳老太爷最疼的人,一边自我劝解道:三十几岁的人了,做什么跟个毛孩子计较?做了几年小孩,又不是真的小孩,哪有就跟个毛孩子争风吃醋的,且指不定柳老太爷就是客套一下,才送了狗给顾循。
虽自我劝解着,但柳檀云这辈子将柳老太爷看做唯一靠山,又习惯了柳老太爷对除她以外的孙女不冷不热,心里还是吃起何循的醋。
柳老太爷瞅着柳檀云的脸色,因擅自将柳檀云的东西送人了,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就道:“你今日乖的很,想要什么,祖父送你?”
柳檀云闻言,立时来了精神,忙道:“我要读书,祖父教我读书。”柳太夫人知道自己在顾家闹的那一出,指不定要如何下了狠心矫正她的性子呢,如此还是早早想法子避开的好;正好何老尚书也说叫柳老太爷在家歇歇,自己就跟着柳老太爷歇在他书房里,看柳太夫人能把她怎么着。
柳老太爷笑道:“好孙女,有上进心。想来你也快启蒙了,祖父就教你识几个字吧。”
柳檀云心中一喜,就将那红毛狗抛在脑后,心想自己随着柳老太爷读书,一进了柳老太爷书房,旁人更不敢招惹她;二,柳太夫人若要滋事,也会顾忌着柳老太爷;三,读了书,也算开了眼界,日后便是有人再疑心她说出什么不合年纪的话来,她也有话来回。
柳老太爷瞧见柳檀云眉开眼笑,暗道果然还是个孩子,虽聪明一些,但还免不了有些小性子,瞧着柳檀云讨好地给他捏着肩膀,不禁笑出声来,随即听到轿子外随从柳思明低声喊了声“太爷”,就微微掀了帘子去看,果然瞧见顾家的下人匆匆沿着大街向柳国公府后门去,心想这定是顾老太爷来跟柳太夫人商议着如何对付他呢,对着外面的柳思明点了头,然后放下帘子。
柳思明明了了柳老太爷的意思,盘算着等会子如何从那人口中套出话来。
16明哲保身
回到柳府,穆嬷嬷等人早过来接柳檀云。
柳檀云心知柳老太爷有正事,就一脸嫌弃地叫人提了刺猬,然后回了自己院子。
柳老太爷叫柳仲寒回去后,就留下柳孟炎说话。
进了书房里,柳孟炎忙道:“父亲可是担心厉子期的事?这事实在突然,先前也不曾听到一点风声。”
柳老太爷点了头,在书案后坐下,闭着眼睛想了想,道:“你去替子期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柳孟炎答应了,却有些犹豫地道:“但看表叔说的那般斩钉截铁,想来今次的事定不能善了。父亲不若先检举了厉子期,待抽身之后,再替厉子期筹谋。”
柳老太爷眼皮子一跳,深深地望了眼柳孟炎,冷笑道:“你若再说这话,便莫要再跟人说你是我柳易的儿子!”
柳孟炎闻言忙跪下道:“儿子是替父亲着想。”
柳老太爷冷笑道:“若这般,就更不该说出这话,叫我成了无信无义之人,就是为我着想?一点子风吹草动就想弃甲丢兵,我也纳闷你这官究竟是怎么当的?”
柳孟炎忙道:“儿子一时失言,儿子自知父亲与厉子期师徒情深,父亲断然不会舍弃了厉子期。”
柳老太爷点了头,叫柳孟炎起身,然后道:“你出去吧。”
柳孟炎听柳老太爷声音淡淡的,忙又道:“儿子去查查早先跟厉子期有过节之人近日有何动作,想来要害厉子期的也就那些人了。”
柳老太爷道:“厉子期有事,我也脱不了干系,你若要帮就尽全力去帮,若是还瞻前顾后怕得罪了谁,[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你就不若袖手旁观的好。”
柳孟炎道:“儿子并不怕得罪谁。”说完,见柳老太爷不愿搭理他,想着柳老太爷对欧氏心怀愧疚,那对欧家子侄也该是怜惜的,又开口道:“明日儿子要将欧家表侄子接回家,父亲明日可要见他一见?”
柳老太爷可有可无地点头,又疲惫地按着眉心,挥手叫柳孟炎出去。
柳孟炎退了出去,就向后头去,半路遇上柳仲寒。
柳仲寒问:“大哥,父亲可是与你商议厉子期之事?”
柳孟炎笑道:“我原当父亲没将表叔的话听进去呢,不想……也罢,万事由着父亲做主就是。”说着,又皱眉道:“檀云今日很是不懂事,我且回去教训教训她。”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向后头去。
柳仲寒听了柳孟炎含糊不清的话心里欢喜起来,心想柳老太爷定是将顾老太爷的话听进去了,这般柳老太爷不是愿意跟厉子期撇清干系、愿意将国公府传给自己?虽说后头一样还不一定,但前头一样是肯定的,想着先前随自己怎么替顾老太爷请求都不不肯卖他一丝人情的厉子期,柳仲寒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忙慌向柳老太爷书房里去。
待柳仲寒进了柳老太爷书房,果然如柳孟炎所料又将厉子期如何可恶,柳老太爷为了厉子期任上百姓、为了国公府的颜面都该明哲保身地检举厉子期的话说了一通。
柳老太爷冷笑两声,只觉得柳仲寒比柳孟炎更加可恶,冷呵一声,将柳仲寒撵出书房。
柳仲寒出了柳老太爷书房,自觉上了柳孟炎的当,暗道柳孟炎是存心将话说的模棱两可,于是大步向柳太夫人院子里去将今日之事汇报给柳太夫人听。
却在门外就听说柳孟炎也在,柳仲寒进去,就听柳孟炎对柳太夫人道:“表哥家的园子果然好的很,一山一水浑然天成,便是靖国公家园子也比不上。听说睿郡王家也要修了园子,只是看着他家后面的地又是骆侯爷家的,想来骆侯爷是不肯割让了。”
柳太夫人听柳孟炎提起睿郡王家,心里就有些讪讪的,又觉柳孟炎说得心无城府,必然不是存心说了叫她难堪,因此就在心里嘀咕起建园子的事。
柳孟炎瞧见柳太夫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想柳太夫人嫁不成睿郡王,心里不甘,就存了跟郡王府攀比的心思,他查看了早年的事,查出柳府很多事,都是柳太夫人比照睿郡王府办的,此番知道睿郡王府也要建园子,想来柳太夫人不愿输给睿郡王府,定也要建了园子。
柳仲寒无心听柳孟炎说这些奉承顾家的话,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哥,方才你说父亲将表叔的话听进去了……”
柳孟炎道:“可是父亲与二弟说了什么?那可要恭喜二弟了。”说着,又对柳仲寒一拱手,做出欢喜模样。
柳仲寒一噎,不及答话,就见柳太夫人问:“你父亲与你说了什么?”
柳仲寒没脸将柳老太爷训斥他不长进的话说给柳太夫人听,就勉强笑道:“父亲说叫我好好历练历练,过两年,自有用到我的地方。”说着,故作得意地瞧了眼柳孟炎。
柳太夫人哪里会看不出柳仲寒那强颜欢笑模样,心里哼了一声,先笑着对柳孟炎道:“老大先回去吧。”
柳孟炎笑着答应,退了出去。
待柳孟炎出去,柳太夫人就冷下脸来。
柳仲寒忙道:“祖母,你不知大哥他是何等小人,亏祖母还说他这人识时务。果然与他女儿一样,祖母不知,那云丫头在家里胡闹惯了,去了顾家,也还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模样……”
柳太夫人斜睨向柳仲寒,心想柳仲寒定是又吃了柳孟炎的暗亏,冷笑道:“商议了许久的事就这般落了空,你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小事?果然是成不了大事的,但凡我还有一个孙子,我也不把你当做宝贝,难怪你父亲也瞧不上你。”
柳仲寒忙住了嘴,想着柳太夫人到底没将柳孟炎当孙子,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柳太夫人瞧着柳仲寒的模样,忍不住咬牙,暗道柳孟炎拿了小事折腾柳仲寒就罢了,只要大事上柳孟炎识时务就好,况且柳孟炎如今官做得不错,叫他成了柳仲寒的臂膀也好,瞧见楚嬷嬷领了顾家下人进来,就叫柳仲寒一旁坐着,等着听那下人说话。
顾家的下人进来,给柳太夫人、柳仲寒磕了头,瞧见柳太夫人点头,心知门户已经被柳太夫人的人看好,就道:“老太爷说这次厉子期是跑不掉了,过两日,老太爷就叫人造谣说是国公爷指使厉子期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
柳仲寒闻言有些焦急,忙道:“表叔怎会将祸水往我父亲身上引?”
柳太夫人挥手示意柳仲寒稍安勿躁,心想人言可畏,到时候众口铄金,少不得柳老太爷要抢着旁人弹劾前先检举了厉子期,然后请罪请旨将国公府转给柳仲寒,点头道:“跟你家老太爷说我知道了。叫他仔细一些,不可当真连累了我家老太爷。”
那顾家下人忙答应着。
柳太夫人挥手叫楚嬷嬷打赏了顾家下人,又叫人领了他出去。
“祖母,若有个万一,岂不是惹火烧身?”柳仲寒不意顾老太爷胆子这般大,忍不住又有些退缩。
柳太夫人冷笑道:“无毒不丈夫。”说完,又叫柳仲寒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听说骆侯爷、老靖国公没有作声,忍不住蹙起眉头,暗道这两家素来与她交好,不该如此,便对楚嬷嬷道:“你明儿个、后儿个,去骆侯府、靖国公府去给两家的太夫人、老夫人的请安,替我给她们问声好。”
楚嬷嬷忙答应了,又问:“可要叫大夫人好好管教二姑娘?”
柳太夫人道:“去与大夫人说一声就好,如今正有正事,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不必计较。”说着,瞧着柳仲寒也有些不耐烦,就叫柳仲寒回去歇着。待柳仲寒走后,柳太夫人将厉子期的事想了一回,又忍不住想起建园子的事,暗道她就不信自己嫁不得睿郡王,这日子过得也比不得她。因这么想着,就盘算着等着厉子期的事过去,柳仲寒袭了国公府后,就将园子修建起来。
等会子楚嬷嬷来跟柳太夫人说明日欧家小少爷就来柳家,柳太夫人听了,就道:“当初他怨我逼着他远着欧家,如今欧家可不就只剩下一个小子了?”
楚嬷嬷笑道:“太夫人说的是,若是当初沾上欧家的霉运,如今哪里有这么威风的国公府?据奴婢看,老太爷虽不说,心里也明白正经的事,还该听太夫人的。”
柳太夫人被楚嬷嬷吹捧了两句,心想柳老太爷若是能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才好的。
第二日,柳太夫人吃了早饭,听说戚氏、吕氏、小顾氏、柳尚贤、柳素晨、柳檀云、柳绯月来给她请安,就叫几人进来。
瞧着柳檀云给她问好,柳太夫人心想柳檀云看样子也乖巧的很,怎撒起泼来就那样招人厌,先问柳尚贤、柳素晨:“如今都跟先生学什么了?”
柳尚贤道:“回祖母,才刚学了女则。”
柳太夫人笑道:“太急躁了些,该正经的将字练好,练字才是真正的修身养性,比读那些论语等等不知好上多少。”说着,就对小顾氏道:“叫先生教慢一些,咱们家不是那等只看进度的肤浅人家,不用教的那样急。”
小顾氏忙答应了,吕氏瞧着柳太夫人越过自己叫小顾氏去跟家里学堂的先生说话,心里略有些不自在,转而又想不过是个学堂罢了,旁的地方小顾氏可是插不上手。
柳太夫人又问柳绯月:“你识几个字了?”
柳绯月答道:“太太,我认识百来个字了。”
柳太夫人笑着点头,随即对吕氏道:“你该抽些功夫教檀云识字了,虽说家里先生也要教,但早些叫她摸了纸笔,等会子上学的时候也不至于闹出笑话,也叫她有了事做,省得她没事乱跑,叫人看了笑话。”
吕氏也听柳孟炎说了两句柳檀云在顾家的事,心知柳太夫人不喜柳檀云不知天高地厚地去顾家闹事,忙道:“孙媳原本也想着这事,只是檀云每每坐不住,是以只能作罢。”
柳檀云心想吕氏这空口说白话的本事还是有些的,笑道:“不劳太太、母亲费心,祖父昨儿个答应教我读书,等会子祖父回来,我就去寻她。”
柳太夫人眼皮子一跳,斥道:“胡闹,你祖父是有正经事的人,哪里有功夫教你读书?”
柳檀云听柳太夫人呵斥一声,却不回话,心想这会子没人襄助,哭闹也不顶用,讲道理更是没人听。
柳太夫人对吕氏道:“看好了檀云,好好教导她,莫叫她打扰了你父亲。”
吕氏惶恐地答应着。
柳太夫人只留下戚氏、小顾氏,便叫旁人先退下,等着只有戚氏、小顾氏,就道:“瞧见没有?老太爷就要将那丫头宠上天了,二老爷还不曾得老太爷教导过读书,她倒好,一个丫头片子后来居上了。”
戚氏心里倒不是十分不甘,毕竟不过是个女孩儿,碍不着什么事,只说道:“瞧着老大房里的花氏似乎是有喜了。”
柳太夫人一怔,催着小顾氏赶紧给柳绯月换上小少爷的装扮,就叫戚氏细细将花氏的事说一说。
戚氏笑道:“到底如何儿媳也不甚清楚,只听说花氏有意无意地用手撑着腰,还要酸酸的果子吃。”
柳太夫人问:“老大媳妇可知道?”
戚氏道:“快到中秋了,如今老大媳妇正忙着清点各处米粮库房,置办给各家的节礼,想来她是不知了。”
柳太夫人笑道:“既然她不知道,咱们就也不知。”
戚氏含笑点头,小顾氏听柳太夫人这般说,心里略有些着急,暗道千万不能叫吕氏房里抢先生出儿子来。
17内外亲疏
柳太夫人说了她也不知,就当真装作不知此事,只暗中叫楚嬷嬷将这事说给青鸾、鸣凤听了。
青鸾、鸣凤两人得知后,虽暂时不好做什么,但面上难免露出嫉妒之色,同在吕氏身边伺候的时候,也要三不五时地瞄一眼花姨娘。
吕氏清点完库房,叫人空出库房准备装今年中秋各处庄头送来的节礼后,想起柳太夫人的吩咐,想着赶在去柳太夫人那边伺候午饭之前先做个样子教导柳檀云一回,就叫人请了柳檀云过来。
柳檀云过来后,打量着吕氏一脸疲态,又瞧着如今将近午时,没一会子吕氏就要去伺候柳太夫人吃饭,也知道吕氏这是有意做样子给柳太夫人看,心想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柳氏要做样子给人看,她也要做个跟吕氏读书的样子,这般日后她识文断字,也不怕人大惊小怪。
因此,吕氏与柳檀云母女两个就坐在炕上,吕氏在纸上写了个木字,起了个影格,就叫柳檀云自己照着描画。
吕氏道:“等下我多写几个字,还请穆嬷嬷看着檀云回去仿着写了。”
穆嬷嬷笑道:“小的不识字,若是叫姑娘写错了横竖,乱了笔画,那岂不是罪过?”
吕氏瞧了眼对着自己的字描摹的柳檀云,笑道:“不碍的,她此时不过是胡乱画画,过了年,自有正经的先生教她。”说着,因又有人来回事,就先起身出去了。
柳檀云瞧着穆嬷嬷盯着花姨娘看,刚要问穆嬷嬷看花姨娘做什么,忽地想欧华庭要来了,欧华庭的媳妇、她的庶妹可不也要跟着出来了。想着是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就丢开不问,接着写字。
过了一盏茶功夫,画扇过来道:“夫人说姑娘写完了就先回去吧,夫人去太夫人那边伺候了。”
柳檀云闻言就出了吕氏的房门,随着穆嬷嬷向外走,回了自己屋子里吃饭,饭后消了食,就躺在床上睡了,盘算着睡醒了欧华庭就该来了,先见了欧华庭,再去见柳老太爷。
不一时,隐约听到帐子外有声音,细细去听,却是穆嬷嬷跟画扇在说话。
柳檀云一边想着穆嬷嬷何时跟画扇好上了,一边听两人说话,只听画扇道:“当真?我不懂这事,是以看不出来。”
穆嬷嬷道:“旁的就罢了,这有没有身子,我可是一眼就能瞧出来,有身子的人走路跟旁人都是不一样的。”
画扇道:“夫人还不知道呢,谁知道这么大的事花姨娘能瞒着。”说着,忽地又道:“难怪鸣凤跟花姨娘说话的时候有些阴阳怪气,想来她们常在一处做事,青鸾早知道了这事。”说着,就要去跟吕氏说此事。
穆嬷嬷忙道:“依我说,你就跟夫人说叫夫人悄悄地告诉老爷这事,旁的人能瞒住就瞒住,也免得张扬开,又着了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