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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重生不做贤良妇》》 · 萌吧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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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见柳孟炎胸有成竹,不免松了口气,脸上就挂出看好戏的笑。

因吕氏笑了,小顾氏瞧见了,心里就惴惴不安起来,又微微拉了戚氏的袖子叫她看。

戚氏此时也没没有功夫理会小顾氏,只等着那太医说话。

只听那太医道:“恭喜太夫人、老夫人、老爷夫人了,这位姨奶奶身上的小少爷只怕没两日就要呱呱坠地。”说着,对那侍妾道一声唐突,又拱着手对柳仲寒道喜。

柳仲寒闻言大喜,忙对杨从容道:“还请你回去与父亲说一声,请父亲回府……”

杨从容见果然如他所料,这柳仲寒一系是想着瓜熟蒂落的时候,叫了柳老太爷给他们做主,于是便道:“二老爷三思,外头有些话,老太爷已然知道了。”

柳仲寒微微变了脸色,心想柳老太爷盼孙子盼了那样久,虽膝下已经有了柳清风,但柳清风算不得嫡子嫡孙……虽说这孩子也是个侍妾生的,但好歹是他这嫡子的儿子。于是便觉这杨从容是被柳孟炎收买了,冷笑道:“枉费父亲那样信任你,你也如市井泼妇一般,竟然听信了那些长舌妇的话。”

杨从容道:“事关柳家血脉,且这妇人的踪迹实在可疑。若她早有身孕,为何不曾听人提起?府里平白无故冒出一个临盆之人,实在是太过蹊跷,且二老爷无子多年,想来,是二老爷盼子心切,因此出此下策。”

柳太夫人听明白了杨从容这话,心想柳老太爷这是听信外头人的胡言乱语了,便道:“这丫头是一直在我身边的,她……”

柳孟炎笑道:“祖母是想说二弟不孝强、奸祖母的婢女?”说着,对那太医道了声“见笑了”,便叫人领了太医出去。

这太医本当只要他说那侍妾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便能皆大欢喜,此时见柳家是不管男女,都不肯要那孩子了,于是忙随着人躲了出去。

柳太夫人被柳孟炎话气到,胸口起起伏伏,指着柳孟炎道:“早知道你是个祸害……”

柳孟炎笑着将柳太夫人的手推回去,说道:“我是与祖母一脉相承的。”

早年柳太夫人振振有词指鹿为马说他不是柳家子孙,如今,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起身,叫这在柳太夫人眼皮子底下大起来的肚子,成了别人家的种。

柳孟炎道:“孙儿来时,遇上几家的老爷子,老爷们都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虽咱们家是公府,但也不能仗着身份,混淆了柳家血脉。如今老爷们正叫二弟过去说话呢。”

柳仲寒忍不

住握拳,心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旁支子弟为了些银子,就听了柳孟炎的蛊惑,一心要来谋害他的儿子。

戚氏见柳太夫人糊涂地不顶用了,忙道:“孟炎,你怎能说了这话?旁人污蔑你二弟就罢了,你这一家子的兄弟怎也如此?”说着,又对杨从容道:“你也瞧见了,老太爷不在,这府里就乱的不像话,还请你蘀我捎信给老太爷……”

杨从容说道:“老夫人不用费事了,老太爷叫我捎信过来,说是这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孩,便叫青晨……”

戚氏心里一喜,心想柳老太爷既然给孩子起名字,自然是认了这孩子的,忙道:“若是男孩呢?”

杨从容道:“若是男孩,便叫小的将他送走,免得混淆了柳家血脉。毕竟这孩子来历不明,这孩子的娘亲行踪可疑。”

戚氏身子一歪,几乎瘫下去。

柳仲寒狞笑道:“你说什么可疑?难道我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说着,就要向杨从容脸上打去。

柳孟炎将柳仲寒拉开,说道:“二弟,你正直壮年,何必走了弯路,好好养着身子,要多少儿子没有?”

柳仲寒面上忍不住冷笑,心想若不是防着柳孟炎,他如何会听了戚氏的话,使出这瞒天过海的把戏。若是不这样藏着掖着,这侍妾的肚子如何能留到今天。

因不舍那孩子,便又抓着杨从容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说出这话来,我们柳国公家子孙,岂是你能说领走就领走的?”

那侍妾胆战心惊数月,就等着一朝分娩扬眉吐气,此时听了杨从容的话,就如满心壮志覆水东流一般,心里想着这肚子里的孩儿是借的种,那她又算是什么货色?想到日后自己的下场,于是不由地就叫了一声,失态地抓了把戚氏。

戚氏方才先是吃惊于柳老太爷会说那话,后头又是想着该如何将此事转圜过来,冷不丁被人抓了一把,便反手给了那抓她之人一巴掌,待瞧见是那侍妾,便忙问她是怎么了,后头见那侍妾喊疼,知道她动了胎气,忙道:“快叫了稳婆过来。”

小顾氏只觉得这侍妾没用了,虽帮着叫稳婆,却也不见多着急,满心里只剩下灰心丧气。

柳仲寒缠着杨从容讨要公道,听说那侍妾要生了,待要去瞧,又怕杨从容再跟柳孟炎串通,听说柳家其他的老爷都来了,心里不禁一凉。

须臾,戚氏恢复了镇定,望了柳孟炎一眼,便对柳仲寒道:“你去见见长辈们,叫了你二叔陪着。”

柳仲寒急忙道:“母亲……”

戚氏稳重地说道:“有我呢,这里不是地方,先将她送到我那边去生。”说着,便领着小顾氏,叫一群人搀扶着那侍妾去了。

早先吕华裳有孕,不能留住那孩子,如今这侍妾临产,却是女儿留得儿子留不得,柳仲寒握紧拳头,待要揍柳孟炎一拳,又没那胆量,只能强忍着,随着柳孟炎过去。

吕氏见众人呼啦啦都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就剩下她,还有那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柳太夫人两个,两个小丫头都没有。

吕氏见柳太夫人靠着枕头躺在床上不言语,唯恐她气急伤身驾鹤西去了,便走近伸了手指子在她鼻子下试了试,忽地见柳太夫人眼皮子迅速一抬瞪了她一眼,吓了一跳,忙收回手。

柳太夫人因近来瘦削的很,脸皮下没有肉撑着,一没了早先的贵气,二老得有些恐怖,望见吕氏那快四十岁还如小兔子一般怯怯的眼神,忍不住冷笑,嘴里含含糊糊地道:“要不是我舀了银子叫人说项,孟炎那小兔崽子怎会娶了你……我有意叫你父亲临终托孤给他呢,我就知道你会是个没用的货。”说着,脑筋不清楚地嘀嘀咕咕着说要将此事告诉柳孟炎,嘴里冷笑道:“他那没吃过多少盐的小兔崽子,还当他赢了我,早几十年,我就叫他翻不了身了。”桀桀地笑了两声,自顾自地道:“我休了他母亲,他不舍得休掉的媳妇又是我给他找的,他还要学我?哼,他一辈子也赶不上我,那外头生的小兔崽子。”

吕氏分辨出柳太夫人话里的意思,心里吓了一跳,旁的事她不知道,但柳孟炎不喜柳太夫人,这事柳太夫人病倒后,她是越来越明白的,因想着柳孟炎若知道当初是柳太夫人跟自己的父亲吕翰林暗地里勾结给他们定下的亲事,柳孟炎定会连带着厌烦她。如此想了想,脸色就白了,哆哆嗦嗦地要求柳太夫人别将这事说出去。

柳太夫人嗓子里咕哝两声,瞧见吕氏那慌张的模样,不由地得意起来,待要再吓唬吕氏两句,就觉有东西堵住了嗓子,忽地想咳咳不出来,就指了指吕氏,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心里想叫吕氏来伺候她。

吕氏听柳太夫人嘴里发出的声音,心里觉得她这笑笑得十分怪异,越发委屈起来,心想自己好心地留下照看柳太夫人,柳太夫人作弄她做什么,见柳太夫人向外探着身子费力地趴在床边,便重将柳太夫人放在枕头上,见柳太夫人挣扎了两下,忙又将柳太夫人按回去,双手按在柳太夫人肩头不叫她动弹,见柳太夫人瞪着她,眼神就有些躲闪,六神无主地想着柳太夫人定是要去叫人找了柳孟炎回来说这事,嘴里没有章法地告饶道:“太夫人,你这话不能跟老爷说,你若说了,我就完了。太夫人,您行行好,就放过我这一回吧。”说着,听见柳太夫人嗓子里又吭了一声,因那声音恶心的很,立时明白柳太夫人这是叫痰卡着了,便不由地收了手,略站得远一些,忙对外叫道:“没人了吗?快舀了痰盒过来。”

吕氏连着叫了两声,才有一个小丫头进来,那小丫头见柳太夫人黄着脸,直着脖子,嗓子里吭吭地响,也吓了一跳,待要扶着柳太夫人给她拍后背,忽地见柳太夫人翻了白眼,不动了。

吕氏啊地叫了一声,颤着手指指了那小丫头半日,心里想说柳太夫人怎这么一下子就没了。

那小丫头也才十二三岁,吓得哇一声哭了,哭道:“我是外头的丫头,这伺候太夫人的事不归我管,这事不赖我。”

吕氏说道:“不赖你难道赖我?总不该我伺候太夫人。”

那小丫头道:“我见夫人领着阮姨娘过来的,心想有夫人阮姨娘呢,就没敢进来。”

吕氏脑子里哄得一声,心想她什么领着阮姨娘进来了?脑子里乱的很,失魂落魄地也想不出这是怎地了,虽不聪慧,但想着最后是自己按着柳太夫人的,指不定就是自己按着柳太夫人叫她动不得,才被那脏东西噎死。

没一会子,外头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进来看了看,便忙去将戚氏、小顾氏叫了来。

戚氏慌慌张张地过来了,伸手在柳太夫人鼻子下试了一试,便问吕氏:“太夫人她……”

吕氏哭道:“太夫人要吐痰来着……”

戚氏心里一凉,心想自己才编了谎话,叫人跟柳老太爷说柳太夫人快要被她饿死了,这会子,柳太夫人当真叫痰噎死了,可叫她怎么跟柳老太爷说话。因吕氏素来便是经不住事的,于是戚氏瞧见吕氏魂不守舍模样,也没疑心到她身上,也不敢动了柳太夫人的身子,慌忙叫人给乡下送信。

待吩咐人办完了这事,戚氏就如木头人一般呆呆地站着,心里想着等着柳老太爷回来定要兴师问罪了,没一会子,柳孟炎、柳仲寒、柳二太爷等人都赶来了。

吕氏瞧见柳孟炎过来了,便慌忙凑了过去,又是害怕又是惶恐,于是最先哭起丧来。

柳孟炎见她哭得伤心,心里想着吕氏果然糊涂的很,哭成这样,就似是柳太夫人最疼她一般。但因吕氏哭了,好歹算是他们这一房的孝心,于是就伸手搭在吕氏肩膀,安抚了她一番。

因柳老太爷不在,谁都不敢动了柳太夫人。

柳二太爷望了眼戚氏,疑心是戚氏为留住孙子就害了柳太夫人。

戚氏心思细腻,哪里不知柳二太爷这眼神的意思,便道:“一时离了人,母亲就去了。老大家的说母亲是要吐痰,没吐出来。”

柳二太爷红着眼睛冷笑道:“母亲没了,嫂子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着,忍不住扑到在柳太夫人床上嚎哭起来。

柳孟炎、柳仲寒心思各异地流着眼泪,心里俱想着柳太夫人心高气傲,是见不得自己连连失策,于是才动怒咽的气。

戚氏见柳二太爷这话怪罪于她,百口莫辩,心想等着仵作来,自然能证明她话里的真伪。

于是叫柳仲寒劝了柳二太爷,又叫府里赶紧四处报丧,告诉家里的亲戚朋友。

忙碌一通,总算将柳二太爷劝走,戚氏呆呆地坐在柳太夫人屋子里。

半日,小顾氏过来说道:“母亲,是个男孩。”

戚氏一下来醒过神来,忙问:“孩子呢?”

小顾氏红着眼睛,嘴上说道:“叫杨从容抱走了。”心里想着这几个月的心血白费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戚氏咬牙,心想定是一群人又只顾着柳太夫人这边,疏忽了那孩子,说道:“还不叫人追回来,你父亲两三日就到了,等着你父亲瞧见了那孩子,他哪里舍得不认这孙子。”说着,瞧着小顾氏那不争气的模样,就伸手将她推开,自己个吩咐管嬷嬷叫人骑马将杨从容追回来。

63心如死灰

先不说一辈子专横跋扈的柳太夫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轻易地就死在懦弱的吕氏手上,也不说戚氏一辈子也不会明白,这紧要时候,一向只会给柳孟炎帮倒忙的吕氏,却将她害苦了。

但说戚氏听说杨从容没有被追回来,不由地万念皆息,呆若木鸡,念起经来,也比早先显得诚心诚意。

晚上就自己个守在柳太夫人屋子里,瞧见柳太夫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虽不敢动柳太夫人的身子,却叫了楚嬷嬷来,跟楚嬷嬷一同收拾柳太夫人的衣物,瞧见衣服里有许多是自己亲手做的,面上就浮出一抹苦笑,心想自己兢兢业业伺候了柳太夫人一辈子,临了,在柳二太爷眼中,自己倒成了害柳太夫人的人。

楚嬷嬷、颂儿、赞儿几个都是泪流满面,尤其是楚嬷嬷,心里后悔当初听了柳太夫人的话,就跟着戚氏演了这出戏,不时地瞄一眼戚氏,想起柳太夫人病倒后,戚氏层出不穷的手段,不免在心里嘀咕两句,也如柳二太爷一般,疑心戚氏为了孙子,就对柳太夫人下了手。

戚氏察觉到楚嬷嬷的目光,又见楚嬷嬷眼神躲闪,不由地闭了闭眼,心想自己一辈子装作憨厚老实,就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临了,卖弄了两回自己的小心思,就落到这个下场。瞧见颂儿、赞儿一头青丝,就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没嫁人的时候,她就每常随着母亲来柳家给柳太夫人请安,那会子,柳太夫人艳若春中牡丹,皎若中空之月,又出身名门,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瞧不上柳家,更看不上柳家的亲戚,因此对着戚家这户柳家不远不近的亲戚,也没有多少好脸色,不过是面上应付一下罢了。

后来,柳老太爷议亲的时候,戚家人大着胆子背后算计了一回,自觉与柳家门第相当,这亲事也合适,便请了人去柳太夫人面前试探一回。

柳太夫人那会子看上的是欧家,因此冷笑两声,就将那人打发了,后头,果然聘了欧家的姑娘做儿媳妇。

再后来,欧家不知何时犯了太岁,家境萧条下来。柳太夫人又看欧氏不顺眼,又喜欢她连着几年来府里给她请安,于是叫了她母亲来商议,那时她心里想着自己是不能做妾的,因此怕她母亲鬼迷心窍动了心,就忙跟她母亲说话,谁知,她母亲说道:“你急什么,万事有我呢。绝不会亏待了你。”

后头,欧氏就因不孝被休离回家,欧家人小打小闹了两回,就偃旗息鼓,不敢再跟顾家的姑奶奶过不去。

然后,她便嫁给了柳老太爷,随后又生了儿子。虽说柳孟炎被柳老太爷执意接回府,但瑕不掩瑜,后头柳老太爷被封赏为晟安公,她也跟着得了一品诰命,如此夫荣妻贵,也证明她当初忍辱负重嫁给柳老太爷做继室是对的。

这般想着,戚氏耳边隐约又听到柳太夫人咳嗽一声,忙要殷勤地过去看着柳太夫人,没走两步,想到柳太夫人已经去了,便又站住了脚,心想若是她母亲还活着,她倒要问问她是不是还要她十年如一日地伺候柳太夫人,在柳太夫人身边扮木头人。

因想到这,不自觉又去想自己到底是哪里错了,原先盘算着瞒天过海,弄出一个假孕妇引诱柳孟炎出手,柳孟炎果然出手了,但是柳老太爷明知真相,却不肯伸出援手,不叫她领着怀着她孙子的女人去乡下避难;后头,她琢磨着柳老太爷还是孝顺的,便叫吕竹生家的去告她自己的状,想将柳老太爷引回京城,不想,柳老太爷派了人回来,却是不肯认她的孙子……思来想去,戚氏灰心地想,柳老太爷还是偏向了柳孟炎,这会子,白白胖胖的孙子生下来他都不肯认,但凡他说一句话,那孩子自然就是柳家的种,旁人也不敢说二话。

戚氏又在脑子里想了一回欧氏的模样,半日也想不出欧氏究竟是怎样的国色天香,就将柳老太爷迷住,叫柳老太爷一直惦记着她,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柳孟炎也这般宠爱,想着,就问管嬷嬷:“你还记得老太爷前头那位长什么模样吗?她在的时候,我每常来柳家请安,也跟她一起做过针线。”

管嬷嬷见戚氏提起欧氏,心想那可不,欧氏跟戚氏要好着呢,一直姐妹相称来着,便道:“小的也忘了,只记得前头那位高鼻梁大眼睛小嘴巴,跟姑娘很像。”

戚氏闻言,心里又是一凉,因早认为柳老太爷这次不认孙子乃是为了柳孟炎,便想柳老太爷宠着柳檀云,应当也是因欧氏的缘故。叹了口气,蘀柳太夫人烧了纸,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含辛茹苦多年很有些不值得,心想倘若当初劝着柳太夫人善待了柳孟炎,用了怀柔之计,如今也不会多出这么些事情来。

半夜里,管嬷嬷劝着戚氏去休息,戚氏不肯去,笑道:“只能孝敬太夫人这几日了,还不得守着。”说着话,想起柳老太爷还稳稳当当地坐着国公位子,柳太夫人便上赶着叫人喊他柳老太爷,便觉讽刺的很,心想倘若那龙印握在太上皇手中,便是人人都喊他一声太上皇,那皇帝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亏得柳太夫人还当换个称呼就能逼着柳老太爷让位。

戚氏不肯休息,管嬷嬷自然也不能走开,后头熬不住,偷偷歇了一会,又来劝戚氏。

五更天的时候,戚家人急慌慌地来了,戚氏的侄子白着一张脸过来,去瞧了瞧柳太夫人脸色,回头对戚氏轻声道:“姑姑,可要塞了银子给仵作……”

戚氏心想戚老爷不定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斥道:“住嘴,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做那等鬼祟之事?”

戚老爷狐疑地望着戚氏,说道:“姑姑,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倘若叫姑父瞧出了什么……那戚家跟柳家几十年的来往可就要断了。”

戚氏笑道:“你放心,柳家才跟顾家断了来往,短短时日,再跟戚家没了交情,那这柳家就当真不要做人了。”

戚老爷素来便知戚氏很有主意,又见她镇定的很,便信了她的话,说道:“妹妹捎信给我,说是你们家二太爷将她骂了一通,害得我还当是姑姑出事了呢。”

戚氏说道:“你莫操心我,反倒是你妹妹,叫她趁早将那丫头生的交给她婆婆带着,早先那孩子病了一回,她婆婆已经有些风言风语,此时她公公心里又生了糊涂念头,怨恨起我来,指不定要怎么为难她。”

戚老爷想想也觉此事有道理,又悄声问:“姑姑,二哥那儿子追回来没有?倘若没追回来,二哥年纪也大了,后头若是柳大哥故技重施,又害了二哥后头的儿子,这可如何是好?”

戚氏冷笑道:“仲寒没了儿子,季春、叔秋还有儿子,绍荣还有儿子,他柳孟炎只有一个儿子,断然不会过到仲寒房里,他算计得了仲寒,可算计不了旁人。我且吃斋念佛,但看他辛苦一场,为谁做了嫁衣裳,毕竟,你姑父可是反复说将这国公府交给仲寒的。”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戚氏既觉痛快,又觉落魄。

戚老爷因戚氏素来说话静心静气,此时见她脸色微微泛红,便知戚氏嘴里如此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失望。因想着他妹妹妹夫都年轻,此时她妹妹小戚氏也有了身子,虽有个丫头生的挡着路,但倘若她妹子肚子里的孩子养在柳仲寒一房里,也算是因祸得福。如此想着,便也不怎么蘀戚氏担心那被抱走的孩子一事,待离了戚氏眼前,便赶去柳二太爷家里,将这一“喜信”说给他妹妹听。

戚氏不眠不休地等了三日,终于在第三日早晨,等到了柳老太爷回府。

赶了一路,年纪又大了,柳老太爷就显得越发苍老。

柳檀云心知这会子不是她是能搀和的时候,于是便领着柳绯月、柳清风回院子里去。

小顾氏许久不见柳绯月,便将她叫了过去,母女两个抱头痛哭一场。

柳檀云领着柳清风去见吕氏,吕氏自己吓自己,将自己吓倒,柳孟炎也顾不得早先跟吕氏置气,因怕她一病呜呼,便连日里陪在她身边,说了许多话安慰她,如此,吕氏见柳孟炎又对她贴心,又听人家说是柳檀云自己个爱吃荤腥,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于是也就宽了心,心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又没对柳太夫人动手动脚,也没下毒毒死她,于是宽心后,便心安理得地叫柳孟炎安慰着。

此时,吕氏瞧见了柳清风,就坐在床上忍不住落泪,叫道:“清风,我的儿。”瞧见才半年多,柳清风已经不认得她,眼泪落得更凶。

柳清风年纪小,在他眼里,只瞧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躺着床上哭哭啼啼地喊他,便搂着柳檀云的腰转过身去,叫道:“姐,我累了。”

柳檀云点了头,说道:“穆嬷嬷一路过来,也累了,你陪着穆嬷嬷歇着去。”说着,心想这会子柳仲寒正恨着他们一房,不能叫柳仲寒有机可趁,便又叫耿妈妈、桂妈妈、小一都去,自己又去寻了穆嬷嬷说话,见穆嬷嬷疲惫的很又要挣扎着去料理柳太夫人的丧事,便道:“嬷嬷歇着吧,我来就好。”

穆嬷嬷道:“这红白之事最是繁杂,且耽搁不得,姑娘就陪着小少爷,由着小的这老婆子来料理。”

柳檀云见穆嬷嬷赶路过来,又比早先衰老许多,便道:“嬷嬷歇着去,清风那边离不了嬷嬷。”说着,又示意柳清风拉着穆嬷嬷去歇息。

穆嬷嬷勉强随着柳清风等人去了,柳檀云眯着眼望了望天,心想这天气晴朗,倒是办丧事的好时候,于是叫了杨从容家的、柳思明家的过来,说道:“姑祖母已经在路上了,杨婶子赶紧叫人去接着她;府里原先有什么,我这都有一本帐,先叫人再对着府里的东西理一理,看看缺了什么,趁早叫人或买或借地凑齐。至于人手,除了祖母、母亲、二婶房里的人不动,

其他的人,我心里也有数,回头我写了单子,各人该做什么,就叫谁到管那事的人身边点个名,该去领了僧尼来家的就去庙里领人,该请了抬扛人就去各家凑人,管谁家这几日有什么事,都给我推了,若是耽误了太太的大事,管事的那个要罚,管事的家人,便是远在天南海北办差的,也要罚。”

柳檀云除了将吕竹生家的两个儿子弄到江南去,另叫府里其他管事的儿子女婿,也派了差事在身上。这些个人虽不在一处做活,但彼此也有牵扯,便是在这府里头领着一件没有多少油水的差事,那人也不敢懈怠了,毕竟外头儿子女婿的差事,指不定便是油水丰厚的,若连累了儿子女婿,那就是想后悔也不能了。

柳思明、杨从容家的迭声答应了,便各自去办差。

柳檀云又叫人去庙里将柳太夫人早些年就打造好的棺材运到府里,因戚氏不敢动柳太夫人一下,柳太夫人便没有停床,于是柳檀云又去看着,见戚氏倒是叫人将柳太夫人的灵位布置好了,瞧着上房明间里已经设下灵床,挂上白幡,布下香炉火盆,便向柳太夫人房里去。

一是忌惮她的身份,二是众人等人急着听太医、仵作如何说,于是柳檀云进了屋子,也没人敢拦着。

柳檀云只在外间里听仵作说了一句“令太夫人年纪大了,又喜吃腥膻之物,于是便有有了这咳痰之症”,随后,就又听见屋子里柳孟炎、柳仲寒、柳季春、柳叔秋、柳绍荣等人隐隐啜泣,掩盖了仵作的话。

里头柳孟炎送了太医、仵作出来,撞见柳檀云,吓了一跳。

柳檀云道:“灵床设好了,还请父亲劝着祖父早日将太太挪过去。”

那太医、仵作见是柳檀云来说这话,便微微怔住,心想柳家怎叫个小姑娘来料理这事,随即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向外去了。

柳孟炎道:“你去劝劝你祖父吧。”说着,叫了人送太医、仵作出去,便又折返回来。

柳檀云进了屋子里,见柳老太爷、柳二太爷兄弟两个哭丧着脸立在柳太夫人床边,柳太夫人被遮住了脸,静静地躺在床上。

柳老太爷清了清嗓子,见穆嬷嬷没来,便对柳檀云道:“云丫头……”

柳檀云道:“祖父,太太的衣裳定是由祖母做的,还请赶紧给太太换了衣裳,将太太挪出去吧,如今天正热,若是迟了,只怕……”

柳檀云的言下之意,柳老太爷、柳二太爷都懂得,柳老太爷问:“府里的冰可还够?”

戚氏刚要回答,柳檀云便道:“孙女刚问过,够了,以防万一,孙女叫人跟骆侯府、靖国公那边也说了,两家还没回话,但定会送冰过来。”

柳老太爷点了头,对戚氏道:“给母亲换了衣裳吧。”转而对柳檀云道:“你去忙吧。”

柳檀云答应了,又出去料理旁的事。

小顾氏见柳檀云二话不说就接手了柳太夫人的丧事,一边流着泪,一边又瞄了眼戚氏,心想柳太夫人出殡这样大的事,戚氏断然不能也交给柳檀云,若是这般,他们这房的颜面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戚氏看不清柳老太爷的脸色,也猜不准柳老太爷到底信了那仵作的话没有,又想便是柳老太爷信了,心里也会想着,倘若不是她撺掇着柳太夫人将身边亲近的丫头都支走,只留下几个不中用的丫头,柳太夫人定然不会出事。于是有些晕晕乎乎地领着吴氏、小顾氏给柳太夫人换衣裳,随即将柳太夫人抬着摆在上房里头。

待料理完柳太夫人,小顾氏就逮着空子对戚氏道:“母亲,这会子断然不能叫檀云管事,太夫人出殡,多少人看着呢,倘若叫人知道……”

戚氏此时顾不得这事,不耐烦道:“你若有能耐,就将事办得更妥当些,如此自然将她挤兑的张不开嘴。”说着,心想柳檀云离家半年,这府里的人还对她恭恭敬敬,可见她便是离了这京城,也没少费心思。因还有急事,也顾不得多想此事,便去寻了柳老太爷说话。

戚氏心里颤颤的,虽知时候不对,但更明白此时不开口,就什么都晚了,于是反常地哆嗦着拉了柳仲寒过来,又叫人请了柳老太爷回房里,见柳老太爷红着眼睛来了,就问柳老太爷:“老太爷,杨从容他回来了吗?那儿子当真是仲寒的。”

柳老太爷望着戚氏,心里隐隐觉得戚氏不是那种蠢人,会害了柳太夫人;但心里又明白柳太夫人死在这当口,恰合了戚氏的心意;且若不是戚氏这般折腾,柳太夫人身边有楚嬷嬷、颂儿、赞儿伺候着,也不会这般轻易地就过世了。于是转过脸去,不看戚氏,说道:“还没回来。”

戚氏心里一凉,眼睛里落下泪来,哽咽道:“老太爷,那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的,活泼扎实的很,可怜仲寒年纪也大了,老太爷便是恼我,看在仲寒的面上……”说着,就叫柳仲寒跪下。

柳老太爷闭着眼,说道:“我也不知杨从容哪去了,更不知那孩子怎么了。既然是借种生出来的,便断然留不得。”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柳仲寒忙抱着柳老太爷的腿,说道:“父亲……”

柳老太爷叹息道:“你自己个说说,平白无故,都说了家里的姨娘小产了,哪里又冒出一个孩子来?若有了孩子,为何早不出来,偏偏待快要生产了,那女人才出来。凭是谁家有这样的人,也不敢认了。”说着,便动了动腿,要摆脱柳仲寒。

柳仲寒说道:“父亲,倘若不将那孩子藏得严实一些,只怕……”

柳老太爷冷笑道:“只怕不知谁又使坏,教唆旁人弄了小猫小狗出来吓人?”说着,瞄了眼戚氏。

戚氏微微握着拳头,心知吕氏一事,柳老太爷、柳孟炎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是猜测,但也知这许多事,是用不着真凭实据的,于是因柳老太爷回来燃起的一线希望,又化作死灰,想着有一就有再,日后少不得柳老太爷还要再护着柳孟炎,要让柳仲寒断子绝孙。这般想着,两眼向上一翻,人就昏厥过去了。

柳仲寒忙放开柳老太爷的腿去扶了戚氏,柳老太爷趁机向外去走,到了外头,瞧见柳孟炎跟过来打探消息,便冷哼一声,望了柳孟炎一眼。

柳孟炎面上本挂着笑,见柳老太爷不理睬他,只从他身边走过,忙收敛了笑意,换上一脸凝重哀戚,跟着柳老太爷去了。

屋子里,戚氏在床上醒转过来,不见柳老太爷,便抿着嘴苦笑。

柳仲寒问:“母亲,我们该怎么着?”

戚氏嘴唇蠕动两下,开口道:“待太夫人出殡后,我去庙里给太夫人守孝去,也算是有始有终地伺候你祖母一辈子,你便留在家里头吧。”

柳仲寒忙道:“那您孙子……”

戚氏说道:“别提那孩子了,你大哥这般心狠手辣,你父亲都还护着他,可见,你父亲是不顾咱们的死活了。你依我的话,就老实一些,叫你大哥抓不到把柄,到时候,这爵位还是你的,下头你喜欢谁家的孩子,便过了谁家的孩子到你膝下,如此柳家一族人,便是你二叔,都要讨好你。就叫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他人做嫁衣裳。”

柳仲寒向外看了看,小心地道:“母亲当真就这样放过大哥?”

戚氏叹息道:“疑心生暗鬼,如今你父亲疑心是我害死了你祖母,日后你大哥指不定要弄出什么事栽赃嫁祸到我身上,与其如此,倒不如躲一躲,就看他一个人如何跟柳氏一族人斗。”说着,苦笑一声,心想到这步田地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冷眼旁观,看柳孟炎最后有个什么样的收场。

柳仲寒听戚氏说得有道理,虽心里还挂心那儿子,但也舒坦了许多,吩咐管嬷嬷照顾好戚氏后,便又出去,到了柳太夫人灵堂上大哭一场,柳太夫人活着时尚且不显,柳太夫人过世,柳仲寒就不由地撕心裂肺地哭号起来,冥冥中觉得柳太夫人没了,自己这辈子的靠山算是真的没有了。

64痴心妄想

戚氏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思,躲在房里不出门,于是就只剩下小顾氏一个。

小顾氏见府里事情都叫柳檀云把持着,有心按照戚氏所说吩咐人做两件事,好将柳檀云那黄毛丫头比下去,谁知交代了两件事,就见下头人说柳檀云不是这般吩咐的,于是就恼了,说道:“姑娘才多大,见过什么事?你们听她的,若是弄砸了,看老太爷不要了你们的小命。”

虽小顾氏这般说,但比起小顾氏这空口白话的威胁,下头人更怕柳檀云动了怒,将他们家里里外外的差事全夺了,于是依旧不肯听小顾氏的。

小顾氏指手画脚了半日,又令自己个的丫头金轩等人去办事,金轩几个过去了,吆吆喝喝了半日,正经事没交代,倒是耽误了下头人准备碗碟蜡烛纸钱,于是便被人告到柳檀云那边,柳檀云将这几人叫过去,也不说话,就叫这几个跟着她。

金轩几个跟了柳檀云半日,瞧见柳檀云年纪小,对这白事要如何操持却是了如指掌,大到迎客,小到怕柳太夫人身上发出异味,从棺材到水银、龙涎香,柳檀云全考虑到了,如此就显得小顾氏跟没头苍蝇一般所说的话毫无章法可言,金轩几个想插手此事又无从下手,于是不敢多嘴,被柳檀云打发走了,回到小顾氏身边,反倒劝小顾氏道:“夫人,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夫人管它做什么?过两日定要早起晚睡的,夫人不如趁着这机会好好养养精神。”

小顾氏听了,心里依旧不服气,又跟柳二太爷的夫人吴氏并柳绍荣之妻小戚氏说了一回。

虽不是一府人,但这吴氏既然知道戚氏有心要从柳绍荣房里过继一个孩儿来养着,自然便有意要讨好小顾氏,便跟柳二太爷说了几句嘴,于是乎,柳二太爷在柳太夫人灵前哭过后,便对柳老太爷道:“大哥,母亲的事不是儿戏,若闹出什么笑话来,岂不是叫咱们一家在满京城丢了脸。”

柳老太爷道:“我问过穆嬷嬷了,她也不曾见过咱们这样的人家出殡,你嫂子还有大侄媳妇便是不生病,定然也不知要如何料理此事。我瞧着檀云料理的很好,若是你能推荐个旁人将她比下去,那便由你说的人来料理吧。”

柳二太爷冷笑道:“你觉得她好,自然觉得她办事妥当的很。我就不信她小小年纪,还比你弟媳妇办事妥当。”

柳老太爷冷声道:“你嫂子倒是年纪大,可是……”这十足怨恨戚氏的话才出口半句,便又强忍着住了口。

柳二太爷闻言,忙闭了嘴,转而又道:“不知大哥预备花多少银子在里头?我认识的几个人,都说来跟咱们府上谈母亲出殡用的东西,结果云丫头都叫人家吃了闭门羹。这几人家里的东西都是顶好的,睿郡王那会子也跟他们买的东西,母亲出殡,自然该用上好的东西,若是云丫头为了逞能,以次充好,慢说对不起母亲在天之灵,便是到了外头,也不好跟人说话。”

柳老太爷待要开口,听到有脚步声过来,就扭头看,见是柳檀云,便由着柳檀云回柳二太爷的话。

柳瞄了眼柳二太爷,方才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子,也听见了柳二太爷的话,心想她就要趁此叫整个柳家人明白,这国公府是握在她手心里的,说道:“祖母所用之物,早在年前就准备妥当了,除了一些琐碎之物,并不要买什么。而且叔祖见的几个人,手上的东西也不是顶好的,乃是因知道咱们这等人家办事势必不肯拉下脸面讲价,才将价钱抬得高高的。如今孙女给祖母准备下来的东西,才是一等一的好,且告诉旁人咱们是早些年就蘀祖母寻下来的,也显得咱们尽心;叔祖只需去瞧瞧,回头跟谁说话也不丢份。”说着,又对柳老太爷道:“祖父,姑祖母来了,等会子就该进来了。”

柳老太爷道:“去迎着你姑祖母吧。”说着,心想不知柳沙过来了,听说戚氏早先闹的事,心里会做何想法,这般想着,就有些“近乡情怯”,只叫柳二太爷去迎着柳沙,见柳檀云要跟过去,便出声留下柳檀云。

柳二太爷因被柳檀云堵了嘴,也讪讪的不乐意留在这边,便出去了。

柳檀云瞧见柳老太爷红肿着眼睛,说道:“祖父歇一歇吧。”

柳老太爷点了头,问:“你太太的事……”

柳檀云在骆家红白之事都料理过,自然知道该做什么,开口道:“物件全齐了,人也都分派好了,僧尼傍晚就进来。万事俱备了,祖父不用挂心。”

柳老太爷点了头,见柳檀云将事情样样处置妥当了,便松了口气,然后说道:“陪着我坐一会子吧。”

柳檀云一愣,那晚上当着柳老太爷的面将事情说清楚后,再见柳老太爷,就有些不尴不尬,也并未与柳老太爷再说过旁的话,这一路回京,她心里想着若是柳老太爷怨她不回京,乃至于令柳太夫人枉死,自己该如何跟柳老太爷说话,因此面上虽沉静,但心里也乱的很。

柳老太爷见她垂着眼皮不说话,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什么?”

柳檀云吸了口气,说道:“在想祖父想什么呢。”

柳老太爷在蒲团上坐下,向着门外看,等着柳沙进来,对柳檀云道:“别想了,我这会子就想过两个月,咱们祖孙再回乡下去。”

柳檀云抿紧了嘴靠着柳老太爷坐着,头倚在柳老太爷身上,半日说道:“祖父,你可不能不疼我。”

柳老太爷轻笑一声,说道:“我不疼你,还能疼哪个?你祖父一把年纪了,也呼风唤雨,这会子,若没了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柳檀云闻言也笑了,见柳二太爷领着柳沙进来,便忙迎了过去,瞧见短短两年多不见,柳沙比早先衰老许多,心里一时又感慨良多。

柳沙来了,又在柳太夫人灵前痛哭流涕,见了柳老太爷,兄妹执手又哭了一场。

柳檀云见柳沙也没有多少精神跟柳老太爷说话,便忙叫柳沙的儿子宴知秋扶着柳沙歇息去。

傍晚,柳沙又出来与柳老太爷、柳二太爷说话,问起柳太夫人临终可有遗言,柳老太爷、柳二太爷都答不出来,柳沙见此,知道柳太夫人过世没个人在身边,又忍不住痛哭一回。

柳檀云在一旁陪着,心想这可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听人说吕氏病了,便又叫人请了太医给吕氏诊脉,晚间,待要回自己院子里歇着,又记起吕氏生病一事,因对柳沙痛哭之事有些感慨,便又去了吕氏那边,瞧见吕氏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便道:“母亲今日吃了太医的药可还好?”

吕氏哼哼唧唧,眼神闪烁,只不肯回话。

柳檀云又道:“那母亲就好好歇着吧,府里的事有我呢。”说着,就要起身走人。

吕氏忽地出手拉住柳檀云,瞄了眼画扇,叫画扇去守着门,就对柳檀云道:“檀云,这会子你可得帮着母亲,若是叫那小贱人得逞,这日后就没咱们娘三的活路了。”

吕氏身边的丫头早打发出去嫁人了,因吕氏这人念旧,就将新丫头也起了这么个名,这新的画扇、锦屏、绘格几个,也才十四五岁。

柳檀云一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氏想起那日柳太夫人过世的情形脸色越发发白,便遮遮掩掩地道:“那会子太夫人咳得厉害,我忙着照应她,一世情急,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话,那话偏叫……”待要再说,外头画扇说道:“阮姨娘给夫人送药过来了。”

吕氏忙闭了嘴。

阮姨娘进来了,对着吕氏福了福身,然后又笑盈盈地对柳檀云道:“姑娘白日里忙着府里的事,操劳的很,这样晚了,还不去歇息?”说着,先放下药,随即就堆着笑,要搀扶着柳檀云出去。

柳檀云瞄了眼进来的女人,见面生的很,应当是府里的三等丫头提上来的;看她身材玲珑,穿着一身簇新的夏装,便知这人新近才得势,说道:“什么时候你又成了姨娘?什么时候一个姨娘也有胆子管我的事?”

阮姨娘缩回手,吕氏说道:“她是才提上来的。”

阮姨娘见柳檀云一张口就是要发作了她,心想难不成吕氏跟她说了什么,偷偷瞄了眼吕氏,然后笑道:“姑娘,今晚上我……“

“我?我是谁?”柳檀云疾言厉色道,说着,看了眼吕氏,见吕氏微微有些躲闪这位阮姨娘,便知吕氏没说完的话,定是要说有人听了她的话,要挟她,这要挟她的人,当是这位忘了尊卑的新姨娘。

阮姨娘早先不够资格跟柳檀云说话,只不信旁人口中所言,此时见柳檀云半分颜面都不给,讪笑两声,忙识时务地道:“这两夜都是婢妾伺候着夫人,夫人病着,此时时候不早了,婢妾唯恐夫人熬夜又熬坏了身子,才出言提醒。”说着,又体贴地蘀吕氏拉了拉被子。

柳檀云冷笑道:“我说怎么母亲好端端的,这两日忽地又病了,原来是你搞的鬼。”说完,心想吕氏耳根子软,定是听这女人胡言乱语,便疑神疑鬼,又将自己折腾病了。

阮姨娘忙道:“姑娘,这罪名婢妾可担不起。”

柳檀云在吕氏床上坐着,冷冷地看着阮姨娘,对外头扬声道:“叫大老爷来,就说我有事要跟他商议。”

吕氏唯恐阮姨娘将柳太夫人的胡言乱语说给柳孟炎听,忙伸手拉了柳檀云一把,说道:“檀云,她好得很,这

两日多劳她服侍着我。”

柳檀云道:“服侍?再服侍两日,母亲的命可就没了。”

阮姨娘方才心乱成一团,此时听吕氏这般说,便知吕氏不敢当着柳孟炎的面告她的状,于是静下心来。

不到一盏茶功夫,柳孟炎便过来了,柳孟炎只当柳檀云是舀了柳太夫人出殡的事跟他商议,不料进来了,瞧见柳檀云冷着眯着眼坐在床上,便知自己猜错,不耐烦地开口道:“可是她得罪你了?你罚了她月钱就是,何必心急火燎地叫了我来。”

柳檀云冷笑一声,说道:“父亲,这女人要弄死母亲呢。”

柳孟炎一愣,深深地看了眼阮姨娘。

阮姨娘忙道:“老爷,婢妾冤枉,婢妾这两日白日为夫人煎药,晚上帮夫人守夜,虽不敢居功,但也是一片真心。”

柳檀云冷笑道:“真心?”说完,瞧了眼吕氏,“母亲,你说她是不是要弄死你,你若说没有,日后随你死在谁手上,我也不过问。”

吕氏嘴抿成一条线,见柳檀云不耐烦了,又觉指不定这丫头当真是要弄死她,便点了点头。

那阮姨娘看见了,便道:“夫人,夫人怎能如此叫人寒心?那日太夫人跟姑娘胡言乱语的时候,婢妾听着害怕的很,后头太夫人没了,婢妾也没多嘴跟旁人提夫人一下。”

柳孟炎一怔,四下里看了看,叫画扇、绘格去外头守着,说道:“你说什么?”

阮姨娘不言语,只瞄了眼吕氏。

吕氏落下两点泪来,对着柳檀云道:“她好端端的,你逼着我说她要弄死我做什么?寒了人心。”说着,又怯怯地看着柳檀云。

柳孟炎与柳檀云对视一眼,随即便道:“你明日还要操持府里的事,先回去歇着吧,我自会处置此事。”

柳檀云点了头,随即对柳孟炎道:“父亲,若是再有这样没规矩的姨娘在我面前冒出头,我便直接叫人拉了她脱了衣裳当着众人的面先打后卖,父亲日后也别怪我不给父亲留颜面。”

柳孟炎见柳檀云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蔑,不由地微微握拳,心想自己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过就是想养一个知情知趣的可人儿,享享清福,谁承想会出这事?于是嗯了一声,又对阮姨娘道:“送了姑娘出去。”

阮姨娘虽不至于以为自己的事就算了了,但想着柳孟炎支了她出去,吕氏也不敢对柳孟炎说什么,于是就恭敬地送了柳檀云出去。

柳檀云瞅了眼几乎将脖子缩没了的吕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便出了吕氏的门,去探望柳清风。

阮姨娘唯恐柳孟炎问吕氏话,出了门,又急忙赶了回来,然后又捧着药伺候吕氏吃。

吕氏疑心这阮姨娘当真如柳檀云所说要害死自己,因此就不敢吃。

阮姨娘舀了汤匙递到吕氏嘴边,吕氏微微躲了一下。

柳孟炎瞧见了,忽地一巴掌扇在阮姨娘脸上,阮姨娘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翻,瘫在地上,身上淋着滚烫的汤药,半边脸又麻麻的,随即身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阮姨娘仰着头,惊慌地睁大眼睛,颤声道:“老爷……”

柳孟炎冷笑道:“那日太夫人跟夫人说的话,你都跟谁说了?”

阮姨娘一愣,心想难不成柳孟炎知道那日的事,不然应当是先问这话是什么,心想那日只有她瞧见柳太夫人房里一群人呼啦啦地出去,才溜了进去,再没有旁人听见那话,怎柳孟炎会知道?

柳孟炎又问:“那天的话,你跟谁说了?”

阮姨娘忙道:“老爷,那日太夫人说……”

“你跟谁说了?”

阮姨娘说道:“婢妾跟谁也没说。”

柳孟炎似乎松了口气,说道:“好孩子。”说着,又拉了阮姨娘起来,说道:“姑娘脾气大,你这些日子就躲在自己房里,莫叫她看见,待姑娘走了,你再出来。”

阮姨娘纳闷道:“姑娘还要回乡下?”

柳孟炎嗤笑道:“有她那阎王爷在,谁能安心过日子?脸上也别用药,免得姑娘哪一日要见你,见你身上没有个印子,又要发作起来,到时候我也护不得你。”说着,又劝着阮姨娘回去。

阮姨娘听柳孟炎说了这两句话,脸上虽疼,却善解人意地对柳孟炎笑笑,然后微微福了福身子,就出去了。

吕氏因觉柳孟炎知道了柳太夫人的话,心里万念俱灰,一双眼睛盯着柳孟炎看了一会子,又收回来,懦懦地道:“老爷,父亲他……”

柳孟炎叹了口气,问道:“你叫她听去了什么?”

吕氏低着头,不敢言语,想着如何将这事搪塞过去。

柳孟炎道:“你跟我说,我好对付了她,若你不说,后头有个万一,我也就护不得你了。”说着,扶着吕氏躺下,见吕氏依旧不肯说,便咬牙柔声细语道:“咱们有儿有女的,自是最亲近的人,还有谁能离间了咱们不成?你与我说,我好对付那黑心女人。”

吕氏闻言心中一暖,心想柳孟炎心里到底是有自己的,况且自己如今有儿有女,还怕个什么,于是就将吕翰林跟柳太夫人勾结,一群人算计着叫他们两人定亲一事说了,后头流着泪,抽抽噎噎地将自己个按着柳太夫人胡言乱语的话又说来,最后道:“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扶着太夫人肩膀,谁能想到她就死了?”说着,一边偷偷看柳孟炎,一边擦着眼泪。

柳孟炎闻言,兀自冷笑了半日,只觉得自己一心一意待吕氏,虽偶有吵闹,但终归自己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是自己定下来的夫人,竟是柳太夫人算计来的。往日里便是吕氏再不好,也是他自己选下来的,心里想着自己就将吕氏当做宝贝,不理会柳太夫人给的丫头侍妾,就叫柳太夫人自己肚子里憋着气。如今看来,往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跟个笑话一样,只怕自己越宠着吕氏这糊涂女人,柳太夫人看见了越高兴。

“我要去祖母灵前守着,你自己个休息吧。”

吕氏一愣,见柳孟炎冷笑之后,脸上就变得十分冷漠,忙道:“老爷……”

柳孟炎说道:“日后有话与我说就是,莫要再去找檀云。免得,那丫头更不待见我,若是她给我找麻烦,只应付她我就焦头烂额,哪里还能做什么正事?”说完,再看吕氏,心里就多了两分不耐烦,一面想着自己对吕氏好,就叫柳太夫人在黄泉路上看了笑话;一面想着,自己对吕氏不好,更称了柳太夫人的意。须臾,伸手摸了摸吕氏额头,心想吕氏若没了,那柳清风该怎么办?他这般年纪,柳老太爷又在,柳檀云虽能干,年纪也小,柳清风更小,便是他不乐意再娶,旁人也要逼着他娶了填房,那后头娶的女人还不知怎么样呢,手上摸了下吕氏的脸,终究不耐烦再见她,想着日后只将她供着吧,想完,转身就出去了。

吕氏心里起起伏伏,此时得柳孟炎柔情相待,顿时将早先阮姨娘要挟的话通通抛在了脑后,心想阮姨娘算什么东西还想要挟她,柳孟炎是无论如何都向着她的。这般想着,心里如喝了蜜一般,半日想起柳清风回来后,听人提了句吕老夫人、吕华裳,就嚷嚷着不要姓吕的;而且柳檀云还不叫柳清风单独跟她在一起。想着,就哭丧着脸,心里想着如何将柳清风从柳檀云身边拉回来。

65争宠夸耀

柳仲寒叫人跟柳檀云说阮姨娘自有他处置,柳檀云听了这话,只冷笑一声,便在柳清风屋子外歇着了。

等到第二日,柳檀云将大事都处置妥当了,便叫小一去喊柳绯月过来,与她一同算账,回复各管事的话。

那边厢,小顾氏挤破头也不能跟柳檀云一起操持柳太夫人的葬礼,此时瞧见柳檀云轻易地就喊了柳绯月过去,心里疑心柳檀云是有意要给柳绯月设下陷阱,叫柳绯月在众人面前出丑,于是拦着柳绯月,不叫她过去。

小一听出小顾氏话里的意思,也不勉强,就道:“既然二夫人这般说,奴婢就去回复姑娘就是。”说着,就要走。

柳绯月忙道:“你跟姐说我等一会子就过去。”

小一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待小一走后,小顾氏咬牙切齿道:“他们一家子都是黑心黑肠的人,你就信了她的话?那云丫头打小精明的跟妖精一般,你去,被她诓骗了,便是我、你父亲也护不得你。”说完,心想这出殡所要的东西样样都要够体面,指不定柳檀云操持一次,就能收多少银子呢,这般想着,就有些眼红;又感念柳太夫人在世时的相护之恩,于是心里不住泛酸。

柳绯月道:“母亲,我又不是无知小儿,在乡下的时候姐姐也教过我如何管家,慢说是这白事,就是红事,若叫我操办,我也能办得有模有样。”

小顾氏叫道:“天呢,天呢,我这两日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若不是你大伯狠心将你弟弟抱走……”

柳绯月闻言,往日里挂着甜笑的嘴角就拉了下来,眼皮子一颤,就落下泪来,哭道:“母亲总与我说这个做什么?姐姐跟我一样在乡下呆着,又不是她抱走了弟弟。再者说,旁人说的也对,为什么弟弟不是在家里长大的?若是弟弟光明正大在家养大,谁会说他来历不明?难不成皇帝家也是随便抱了个孩子出去,人家就说那孩子是太子?母亲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小顾氏见柳绯月又将自己早先说的忘了,便道:“你这孩子,若是你弟弟能好端端地在家养着,谁犯得着叫他躲躲藏藏?”

柳绯月说道:“多说无益,一来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二来,来时姐姐就跟我说,叫我管家,也能镇住骆家的人,免得他们说我在乡下没人教诲,就万事不知。”说着,就领着丫头闲云、潭影出去了。

小顾氏要喊住柳绯月,又想柳绯月说得有道理,是该叫骆家人知道他们这一房还是有能耐的;又觉柳绯月是叫柳檀云哄住了,还该从长计议,慢慢将柳绯月的性子扭过来。

柳绯月因小顾氏耽误了这么一会子功夫才去倒厅里头找柳檀云,进去了,瞧见柳檀云已经在跟管事们说话,就走过去,挤在柳檀云的椅子里,搂着柳檀云,在柳檀云脸上蹭了蹭,然后就去听柳檀云跟管事媳妇说话。

因柳仲寒儿子被抱走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管事媳妇们还当二房要跟大房撕破脸,此时瞧见柳绯月跟柳檀云这般要好,心里纳罕的很。

打发走了管事媳妇,柳绯月闷声道:“姐,母亲不许我过来呢。”

柳檀云笑道:“这些不用跟我说,我只见到你过来了就好。”

柳绯月见柳檀云大度,越发有些不自在,离了柳檀云身上,有心要问柳孟炎抱走她弟弟的事,鼓了半日嘴,问道:“姐,伯父还有父亲他们……”

“嗯?”柳檀云回头望了眼柳绯月,见柳绯月又红了眼睛,便道:“你莫管这些,你只知道你跟我好,我就对你好。”

柳绯月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因知这会子不好笑出来,忙低了头遮掩着。

因明日就要出殡,而柳檀云素来又是个凡事都要有备无患的性子,于是今日柳檀云、柳绯月两个难免要受累一些。

如此,不过半日,府里头众人皆知如今是两位姑娘操持柳太夫人的大事,有人说柳檀云养虎为患,也有人说柳绯月识人不清,不管怎么说,柳绯月跟柳檀云还跟早先一样要好,就是大房二房下头的姑娘不避忌的意思,这少不得就叫一些人动了心。

傍晚的时候,柳素晨便亲自领着丫头过来给柳檀云、柳绯月两个送点心茶水。

柳檀云道了声谢,瞧见柳素晨在一旁坐着了,起先不以为意,后头瞧见柳素晨在管事媳妇来回话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便望了她一眼,说道:“这边忙乱了一些,祖母、婶子不知如何了,我又拉着月妹妹帮忙,还请素姐姐劳累一些,蘀我们照看了祖母、婶子。”

柳素晨见柳檀云下了逐客令,心里不缀柳檀云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却也不敢赖下去,琢磨着还该想了法子迂回地叫柳檀云也拉了她来管事才好,于是笑道:“一样要照料着祖母、母亲,说什么受累?”说着话,便悠悠地去了。

柳绯月见柳檀云不给柳素晨情面,望了眼柳素晨那张略有些寡淡的脸,又回头瞧着柳檀云,说道:“姐,大姐过来是也要帮忙?”

柳檀云点了头,柳绯月也点了头,说道:“十两银子的差事,分的人多了,得的银子越少。”

柳檀云见柳绯月也瞧出柳素晨的心思,便道:“你知道就好,除了你,我是不耐烦管旁人的事。”

柳绯月皱着鼻子笑了,因柳檀云只跟自己好,不搭理柳素晨、柳绛晨等人,心里便有两分自得。

到了一更时分,柳檀云对柳绯月道:“回去了早些休息,明儿个还要早起。熬过这几日,叫旁人看见你的勤勉模样,便是日后你每日睡到日上三騀,也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柳绯月答应着,便回了小顾氏院子里。

柳仲寒也听说柳绯月被柳檀云拉去管事,便忙叫小顾氏喊了她过来,待见了柳绯月,问了几句柳绯月都管了什么事,听她说了几句,因素来不问家事,心里也知柳绯月管的到底是不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道:“明儿个,你将你大姐姐也带上。”

小顾氏一怔,望着柳仲寒,笑道:“老爷,冷不丁怎说起这话?绯月还是云丫头叫去的,若是绯月擅自领了素丫头过去,岂不是叫云丫头心里生了嫌疑?”

柳仲寒想起今日柳素晨姨娘说的话,便道:“你懂什么,咱们家里头只有三个姑娘,绯月是有出息的,”说着,不由地想起管嬷嬷说柳绯月手上有大笔的嫁妆,暗道将来若有个万一,确实能够从柳绯月手上挪一些过来使用,毕竟柳绯月跟着柳檀云管家,还能够再赚了银子回来,“素晨空有本事,又没处施展;茜晨还小,到底怎样又瞧不出来。若不叫绯月帮扶着素晨,咱们家就叫人家比下去了。况且一样是姑娘,怎云丫头不叫人说,就能领了差事,月丫头领着素丫头过去,就不成了?”

柳仲寒此人原先有柳太夫人给银子,自是没为银子的事发愁过,手上有多少银子,就敢撒出去多少;后头柳太夫人的银子被柳老太爷收去,柳仲寒手上便断了饷银,在柳二太爷那边还欠着几万两银子,此时听说柳绯月手上也攒了不少嫁妆,便打着算盘要将柳绯月的银子哄过来,心想柳绯月的嫁妆总归有府里给,带过去这么多银子,白丢给骆家人了。

柳绯月听着柳仲寒的话,便道:“若是按照父亲这般说,我明儿个也不过去了,明摆着姐不喜欢旁人过去,况且,一家子姑娘全过去了,旁人问起来是谁操持的,家里头人说是姑娘们操持的,这么着,谁知道是哪个姑娘?如今就叫人说是姑娘跟月姑娘一起料理的,父亲脸上不更有光彩?”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福了福身,说道:“明儿个我还要早起,骆家人也要过来,便是做样子,明儿个我也得叫他们看看我的能耐,我且先去了。”说着,转身就往外头走。

柳仲寒指着柳绯月,说道:“看看,看看,这才多久没人管教,就成了这样。”

小顾氏心恨柳素晨钻了空子就叫柳仲寒蘀她说话,虽觉柳绯月这没上没下的做派很像柳檀云,但也喜欢柳绯月方才说的那几句话,便对柳仲寒道:“云丫头的性子是不给人留情面的,不说素晨,便是她自家妹子绛晨,她也是不放在眼中,不过问半句。何必在这当口去惹她不喜?如今叫她帮衬着绯月才是正经。”

柳仲寒阴沉着脸,也拉不下脸面去跟柳檀云说叫她领着柳素晨,唯恐柳檀云连柳绯月也不待见,于是心里憋着火气,心想自己正经的嫡子嫡孙,竟连个侄女也弹压不得,转身出了屋子,去了柳太夫人灵前,又哭诉一番,回头心里又不甘心,便对柳素晨姨娘道:“你就叫素晨跟着绯月就是,难不成明日那样的人瞧着,檀云能不顾长幼,当着众人的面撵了素晨不成?”

柳素晨姨娘道:“老爷,若素晨当真叫姑娘撵了,那素晨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柳仲寒冷笑道:“就叫父亲瞧瞧,如今咱们这一房是如何被大房里头欺负的。”说完,心想连着这姨娘都习惯了叫柳檀云姑娘,可见柳孟炎一房实在是欺人太甚。

第二日一早,柳绯月起身,收拾一番,便要去寻柳檀云,瞧见柳素晨一早殷勤地过来,心里便有些不耐烦,绵里藏针地说了几句,见柳素晨依旧不肯离去,又瞧见柳素晨的姨娘过来堆着笑脸地给她送了参茶,未免耽误了事,便勉为其难地领着柳素晨过去。

在倒厅里,柳绯月瞧见柳檀云在,喊了一声“姐”,便在一旁坐下,说道:“大姐要来帮忙,我劝不过她,就叫她跟着了。”

柳檀云说道:“既然这样,就由着大姐姐帮忙吧。”说着,又请了柳素晨一旁坐着。

柳素晨虽年长,但柳檀云不起身、柳绯月也不并让座,便只坐在左边凳子上,对着柳檀云、柳绯月两个坐在整座的妹妹。

柳绯月见柳檀云变了态度,当着柳素晨面,也不敢问,半日瞅着柳檀云要更衣,便跟了过去,说道:“昨儿个父亲开口,今日我还没起床她便跟来了,我也不好叫她不来。”

柳檀云道:“她若没有自知之明,那便是她自取屈辱了;她若有些能耐,就叫她做了你的助手,你也省事,功劳也还是你的。”说着,摸了摸柳绯月的脸,笑道:“你若被她比下去了,那就是你没能耐,道行还不够。若你能叫她插不上嘴,那才算是你的本事。”

柳绯月撇嘴道:“我怎会被她比下去?”

柳檀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等会子我就万事不开口,且看你怎么着。”

柳绯月听柳檀云这般说,因年少就起了一股子要与柳素晨一争高下的斗志,心里想着柳檀云说得对,若是叫柳素晨如此轻易地比下去,那她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待姐妹两人又回到厅上,柳檀云当真支着头休憩,万事不张口,由着柳绯月跟管事媳妇们说话。

柳素晨起先还插得上嘴,后头就接不上话,随即一声不吭地坐着,不似柳檀云那般悠然,只觉得尴尬地很,听着前头诵经声鼓乐声,便觉自己还不如随着小顾氏在前头待客呢。

没一会子,有人过来道:“骆家夫人们来了。”

柳檀云道:“绯月去给骆家夫人们请安吧。”

柳绯月答应着就去了,柳素晨本要去,想了想,又坐住了,对柳檀云笑道:“昨日去瞧了伯母,伯母气色比前日又好了许多。伯母这人就是太过重感情,太太过世,伯母比母亲还要伤心几分。”

柳檀云这辈子还不曾单独跟柳素晨在一起说话,虽上辈子跟柳素晨也没什么大恩怨,但她向来就对不熟络的人拒之千里,只是上辈子面子上装作亲切,这辈子懒怠装模作样罢了,于是笑着说了句“可不是嘛。”就再没有旁的话。

柳素晨听柳檀云只说了这么一句,心里不禁想大着胆子问柳檀云到底为了什么这般瞧不起她,可是因为她是姨娘生的,只是终究没那胆量,说道:“这么着,给伯母做的衣裳可得改一改了,只怕伯母经了这事,定要清减上许多的。”

柳素晨还要再说,便见柳思明家的在外头等着里头人发话才敢进来回话,便道:“进来吧。”

柳思明家的进来了,说道:“姑娘好,大姑娘好。何家来人了,姑娘且去瞧瞧吧。”

柳檀云答应了,对柳素晨道:“就劳大姐姐在这边瞧着了。”

柳素晨忙笑道:“你去就是。”说着,见柳檀云起身,便也起身,送了她出去,随即又坐在倒厅里,因只有自己个一个,且又没有人来问话,便觉没意思的很,待要走,又顾虑重重,于是就耐着性子等柳檀云、柳绯月回来,忽地瞧见管嬷嬷过来,忙坐直了身子,一心要在柳檀云、柳绯月不在的时候施展一下本事,待瞧见管嬷嬷身后又领着一个人过来,瞧见那人是顾昭,就纳闷起来。

管嬷嬷领了顾昭过来,笑道:“姑娘不在?老太爷见顾少爷腿脚依旧不好,就叫姑娘再舀一些药给顾少爷。”

柳素晨向顾昭脚上看去,说道:“云妹妹不在,不知是什么药?”

管嬷嬷笑道:“那小的去跟姑娘说吧。”说着,又要领了顾昭回去。

顾昭说道:“原是伯祖说该立时上了药,我才硬着头皮跟着嬷嬷过来的,如今脚上没有力气,也不好在叔伯面前献丑,不如就叫我在这边歇一歇,可好?”

管嬷嬷心里唏嘘着这往日宝贝一样的少爷如今这般可怜地跟她这老婆子说话,便道:“二夫人本说过要留少爷说话的,顾少爷就在这边等着,小的去问姑娘给您要药去。”说着,便又向后头去了。

柳素晨听顾昭跟管嬷嬷说话,想起上回子顾昭来府上,确实有人说他伤了腿脚,便问:“你大堂兄没有用药请大夫?”

顾昭摇了摇头。

柳素晨叹息一声,说道:“我方才还觉我是这府里的尴尬人,不想你也是。”说完,心想她就在这边,那管嬷嬷也不问她要,只拣了远路去问柳檀云要。

顾昭一笑,然后说道:“我是那边府里的过客,人在屋檐下,你是这府里的大姑娘,也与我一般吗?”说着,望见柳素晨放着正座不坐,只斜签着身子坐在凳子上,心里便对她的处境了然了。

柳素晨因被顾昭看出窘迫,面上越发尴尬,心里盼着此时就有个人来问话,但盼了半日,外头只有两三个等着传话的小丫头站着,再没有旁人。因有些心急,一张略显寡淡的脸,就染上了两分哀色。

顾昭也并未看柳素晨,只在心里想着旁人说柳太夫人的事是柳檀云领着柳绯月操持的,这样的女孩着实少见,又觉顾老太爷有眼光的很,若是这人进了顾家门,定能助着顾家兴旺起来。忽地瞧见一只白毛小狗摇着尾巴跑了进来,便弯腰将红毛抱起来,笑问:“姑娘哪去了?就叫你一个人乱跑?”

红毛汪汪地叫了两声,眼珠子瞅着顾昭看。

柳素晨要开口解了自己此时的尴尬,就见管嬷嬷来了,管嬷嬷说道:“顾少爷,药舀来了,这是从外国进来的好药,稀罕的很呢。”

顾昭放下红毛,对管嬷嬷道声谢。

管嬷嬷道:“顾少爷去二夫人房里的头上药去吧。”

顾昭答应着,再起身,因坐的久了,走路时就又有些一拐一瘸,行了五六步,才恢复过来。

柳素晨见顾昭走远了,又颔首端正地在凳子上坐着,等着柳檀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柳仲寒叫人跟柳檀云说阮姨娘自有他处置,柳檀云听了这话,只冷笑一声,便在柳清风屋子外歇着了。

等到第二日,柳檀云将大事都处置妥当了,便叫小一去喊柳绯月过来,与她一同算账,回复各管事的话。

那边厢,小顾氏挤破头也不能跟柳檀云一起操持柳太夫人的葬礼,此时瞧见柳檀云轻易地就喊了柳绯月过去,心里疑心柳檀云是有意要给柳绯月设下陷阱,叫柳绯月在众人面前出丑,于是拦着柳绯月,不叫她过去。

小一听出小顾氏话里的意思,也不勉强,就道:“既然二夫人这般说,奴婢就去回复姑娘就是。”说着,就要走。

柳绯月忙道:“你跟姐说我等一会子就过去。”

小一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待小一走后,小顾氏咬牙切齿道:“他们一家子都是黑心黑肠的人,你就信了她的话?那云丫头打小精明的跟妖精一般,你去,被她诓骗了,便是我、你父亲也护不得你。”说完,心想这出殡所要的东西样样都要够体面,指不定柳檀云操持一次,就能收多少银子呢,这般想着,就有些眼红;又感念柳太夫人在世时的相护之恩,于是心里不住泛酸。

柳绯月道:“母亲,我又不是无知小儿,在乡下的时候姐姐也教过我如何管家,慢说是这白事,就是红事,若叫我操办,我也能办得有模有样。”

小顾氏叫道:“天呢,天呢,我这两日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若不是你大伯狠心将你弟弟抱走……”

柳绯月闻言,往日里挂着甜笑的嘴角就拉了下来,眼皮子一颤,就落下泪来,哭道:“母亲总与我说这个做什么?姐姐跟我一样在乡下呆着,又不是她抱走了弟弟。再者说,旁人说的也对,为什么弟弟不是在家里长大的?若是弟弟光明正大在家养大,谁会说他来历不明?难不成皇帝家也是随便抱了个孩子出去,人家就说那孩子是太子?母亲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小顾氏见柳绯月又将自己早先说的忘了,便道:“你这孩子,若是你弟弟能好端端地在家养着,谁犯得着叫他躲躲藏藏?”

柳绯月说道:“多说无益,一来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二来,来时姐姐就跟我说,叫我管家,也能镇住骆家的人,免得他们说我在乡下没人教诲,就万事不知。”说着,就领着丫头闲云、潭影出去了。

小顾氏要喊住柳绯月,又想柳绯月说得有道理,是该叫骆家人知道他们这一房还是有能耐的;又觉柳绯月是叫柳檀云哄住了,还该从长计议,慢慢将柳绯月的性子扭过来。

柳绯月因小顾氏耽误了这么一会子功夫才去倒厅里头找柳檀云,进去了,瞧见柳檀云已经在跟管事们说话,就走过去,挤在柳檀云的椅子里,搂着柳檀云,在柳檀云脸上蹭了蹭,然后就去听柳檀云跟管事媳妇说话。

因柳仲寒儿子被抱走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管事媳妇们还当二房要跟大房撕破脸,此时瞧见柳绯月跟柳檀云这般要好,心里纳罕的很。

打发走了管事媳妇,柳绯月闷声道:“姐,母亲不许我过来呢。”

柳檀云笑道:“这些不用跟我说,我只见到你过来了就好。”

柳绯月见柳檀云大度,越发有些不自在,离了柳檀云身上,有心要问柳孟炎抱走她弟弟的事,鼓了半日嘴,问道:“姐,伯父还有父亲他们……”

“嗯?”柳檀云回头望了眼柳绯月,见柳绯月又红了眼睛,便道:“你莫管这些,你只知道你跟我好,我就对你好。”

柳绯月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因知这会子不好笑出来,忙低了头遮掩着。

因明日就要出殡,而柳檀云素来又是个凡事都要有备无患的性子,于是今日柳檀云、柳绯月两个难免要受累一些。

如此,不过半日,府里头众人皆知如今是两位姑娘操持柳太夫人的大事,有人说柳檀云养虎为患,也有人说柳绯月识人不清,不管怎么说,柳绯月跟柳檀云还跟早先一样要好,就是大房二房下头的姑娘不避忌的意思,这少不得就叫一些人动了心。

傍晚的时候,柳素晨便亲自领着丫头过来给柳檀云、柳绯月两个送点心茶水。

柳檀云道了声谢,瞧见柳素晨在一旁坐着了,起先不以为意,后头瞧见柳素晨在管事媳妇来回话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便望了她一眼,说道:“这边忙乱了一些,祖母、婶子不知如何了,我又拉着月妹妹帮忙,还请素姐姐劳累一些,蘀我们照看了祖母、婶子。”

柳素晨见柳檀云下了逐客令,心里不缀柳檀云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却也不敢赖下去,琢磨着还该想了法子迂回地叫柳檀云也拉了她来管事才好,于是笑道:“一样要照料着祖母、母亲,说什么受累?”说着话,便悠悠地去了。

柳绯月见柳檀云不给柳素晨情面,望了眼柳素晨那张略有些寡淡的脸,又回头瞧着柳檀云,说道:“姐,大姐过来是也要帮忙?”

柳檀云点了头,柳绯月也点了头,说道:“十两银子的差事,分的人多了,得的银子越少。”

柳檀云见柳绯月也瞧出柳素晨的心思,便道:“你知道就好,除了你,我是不耐烦管旁人的事。”

柳绯月皱着鼻子笑了,因柳檀云只跟自己好,不搭理柳素晨、柳绛晨等人,心里便有两分自得。

到了一更时分,柳檀云对柳绯月道:“回去了早些休息,明儿个还要早起。熬过这几日,叫旁人看见你的勤勉模样,便是日后你每日睡到日上三騀,也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柳绯月答应着,便回了小顾氏院子里。

柳仲寒也听说柳绯月被柳檀云拉去管事,便忙叫小顾氏喊了她过来,待见了柳绯月,问了几句柳绯月都管了什么事,听她说了几句,因素来不问家事,心里也知柳绯月管的到底是不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道:“明儿个,你将你大姐姐也带上。”

小顾氏一怔,望着柳仲寒,笑道:“老爷,冷不丁怎说起这话?绯月还是云丫头叫去的,若是绯月擅自领了素丫头过去,岂不是叫云丫头心里生了嫌疑?”

柳仲寒想起今日柳素晨姨娘说的话,便道:“你懂什么,咱们家里头只有三个姑娘,绯月是有出息的,”说着,不由地想起管嬷嬷说柳绯月手上有大笔的嫁妆,暗道将来若有个万一,确实能够从柳绯月手上挪一些过来使用,毕竟柳绯月跟着柳檀云管家,还能够再赚了银子回来,“素晨空有本事,又没处施展;茜晨还小,到底怎样又瞧不出来。若不叫绯月帮扶着素晨,咱们家就叫人家比下去了。况且一样是姑娘,怎云丫头不叫人说,就能领了差事,月丫头领着素丫头过去,就不成了?”

柳仲寒此人原先有柳太夫人给银子,自是没为银子的事发愁过,手上有多少银子,就敢撒出去多少;后头柳太夫人的银子被柳老太爷收去,柳仲寒手上便断了饷银,在柳二太爷那边还欠着几万两银子,此时听说柳绯月手上也攒了不少嫁妆,便打着算盘要将柳绯月的银子哄过来,心想柳绯月的嫁妆总归有府里给,带过去这么多银子,白丢给骆家人了。

柳绯月听着柳仲寒的话,便道:“若是按照父亲这般说,我明儿个也不过去了,明摆着姐不喜欢旁人过去,况且,一家子姑娘全过去了,旁人问起来是谁操持的,家里头人说是姑娘们操持的,这么着,谁知道是哪个姑娘?如今就叫人说是姑娘跟月姑娘一起料理的,父亲脸上不更有光彩?”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福了福身,说道:“明儿个我还要早起,骆家人也要过来,便是做样子,明儿个我也得叫他们看看我的能耐,我且先去了。”说着,转身就往外头走。

柳仲寒指着柳绯月,说道:“看看,看看,这才多久没人管教,就成了这样。”

小顾氏心恨柳素晨钻了空子就叫柳仲寒蘀她说话,虽觉柳绯月这没上没下的做派很像柳檀云,但也喜欢柳绯月方才说的那几句话,便对柳仲寒道:“云丫头的性子是不给人留情面的,不说素晨,便是她自家妹子绛晨,她也是不放在眼中,不过问半句。何必在这当口去惹她不喜?如今叫她帮衬着绯月才是正经。”

柳仲寒阴沉着脸,也拉不下脸面去跟柳檀云说叫她领着柳素晨,唯恐柳檀云连柳绯月也不待见,于是心里憋着火气,心想自己正经的嫡子嫡孙,竟连个侄女也弹压不得,转身出了屋子,去了柳太夫人灵前,又哭诉一番,回头心里又不甘心,便对柳素晨姨娘道:“你就叫素晨跟着绯月就是,难不成明日那样的人瞧着,檀云能不顾长幼,当着众人的面撵了素晨不成?”

柳素晨姨娘道:“老爷,若素晨当真叫姑娘撵了,那素晨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柳仲寒冷笑道:“就叫父亲瞧瞧,如今咱们这一房是如何被大房里头欺负的。”说完,心想连着这姨娘都习惯了叫柳檀云姑娘,可见柳孟炎一房实在是欺人太甚。

第二日一早,柳绯月起身,收拾一番,便要去寻柳檀云,瞧见柳素晨一早殷勤地过来,心里便有些不耐烦,绵里藏针地说了几句,见柳素晨依旧不肯离去,又瞧见柳素晨的姨娘过来堆着笑脸地给她送了参茶,未免耽误了事,便勉为其难地领着柳素晨过去。

在倒厅里,柳绯月瞧见柳檀云在,喊了一声“姐”,便在一旁坐下,说道:“大姐要来帮忙,我劝不过她,就叫她跟着了。”

柳檀云说道:“既然这样,就由着大姐姐帮忙吧。”说着,又请了柳素晨一旁坐着。

柳素晨虽年长,但柳檀云不起身、柳绯月也不并让座,便只坐在左边凳子上,对着柳檀云、柳绯月两个坐在整座的妹妹。

柳绯月见柳檀云变了态度,当着柳素晨面,也不敢问,半日瞅着柳檀云要更衣,便跟了过去,说道:“昨儿个父亲开口,今日我还没起床她便跟来了,我也不好叫她不来。”

柳檀云道:“她若没有自知之明,那便是她自取屈辱了;她若有些能耐,就叫她做了你的助手,你也省事,功劳也还是你的。”说着,摸了摸柳绯月的脸,笑道:“你若被她比下去了,那就是你没能耐,道行还不够。若你能叫她插不上嘴,那才算是你的本事。”

柳绯月撇嘴道:“我怎会被她比下去?”

柳檀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等会子我就万事不开口,且看你怎么着。”

柳绯月听柳檀云这般说,因年少就起了一股子要与柳素晨一争高下的斗志,心里想着柳檀云说得对,若是叫柳素晨如此轻易地比下去,那她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待姐妹两人又回到厅上,柳檀云当真支着头休憩,万事不张口,由着柳绯月跟管事媳妇们说话。

柳素晨起先还插得上嘴,后头就接不上话,随即一声不吭地坐着,不似柳檀云那般悠然,只觉得尴尬地很,听着前头诵经声鼓乐声,便觉自己还不如随着小顾氏在前头待客呢。

没一会子,有人过来道:“骆家夫人们来了。”

柳檀云道:“绯月去给骆家夫人们请安吧。”

柳绯月答应着就去了,柳素晨本要去,想了想,又坐住了,对柳檀云笑道:“昨日去瞧了伯母,伯母气色比前日又好了许多。伯母这人就是太过重感情,太太过世,伯母比母亲还要伤心几分。”

柳檀云这辈子还不曾单独跟柳素晨在一起说话,虽上辈子跟柳素晨也没什么大恩怨,但她向来就对不熟络的人拒之千里,只是上辈子面子上装作亲切,这辈子懒怠装模作样罢了,于是笑着说了句“可不是嘛。”就再没有旁的话。

柳素晨听柳檀云只说了这么一句,心里不禁想大着胆子问柳檀云到底为了什么这般瞧不起她,可是因为她是姨娘生的,只是终究没那胆量,说道:“这么着,给伯母做的衣裳可得改一改了,只怕伯母经了这事,定要清减上许多的。”

柳素晨还要再说,便见柳思明家的在外头等着里头人发话才敢进来回话,便道:“进来吧。”

柳思明家的进来了,说道:“姑娘好,大姑娘好。何家来人了,姑娘且去瞧瞧吧。”

柳檀云答应了,对柳素晨道:“就劳大姐姐在这边瞧着了。”

柳素晨忙笑道:“你去就是。”说着,见柳檀云起身,便也起身,送了她出去,随即又坐在倒厅里,因只有自己个一个,且又没有人来问话,便觉没意思的很,待要走,又顾虑重重,于是就耐着性子等柳檀云、柳绯月回来,忽地瞧见管嬷嬷过来,忙坐直了身子,一心要在柳檀云、柳绯月不在的时候施展一下本事,待瞧见管嬷嬷身后又领着一个人过来,瞧见那人是顾昭,就纳闷起来。

管嬷嬷领了顾昭过来,笑道:“姑娘不在?老太爷见顾少爷腿脚依旧不好,就叫姑娘再舀一些药给顾少爷。”

柳素晨向顾昭脚上看去,说道:“云妹妹不在,不知是什么药?”

管嬷嬷笑道:“那小的去跟姑娘说吧。”说着,又要领了顾昭回去。

顾昭说道:“原是伯祖说该立时上了药,我才硬着头皮跟着嬷嬷过来的,如今脚上没有力气,也不好在叔伯面前献丑,不如就叫我在这边歇一歇,可好?”

管嬷嬷心里唏嘘着这往日宝贝一样的少爷如今这般可怜地跟她这老婆子说话,便道:“二夫人本说过要留少爷说话的,顾少爷就在这边等着,小的去问姑娘给您要药去。”说着,便又向后头去了。

柳素晨听顾昭跟管嬷嬷说话,想起上回子顾昭来府上,确实有人说他伤了腿脚,便问:“你大堂兄没有用药请大夫?”

顾昭摇了摇头。

柳素晨叹息一声,说道:“我方才还觉我是这府里的尴尬人,不想你也是。”说完,心想她就在这边,那管嬷嬷也不问她要,只拣了远路去问柳檀云要。

顾昭一笑,然后说道:“我是那边府里的过客,人在屋檐下,你是这府里的大姑娘,也与我一般吗?”说着,望见柳素晨放着正座不坐,只斜签着身子坐在凳子上,心里便对她的处境了然了。

柳素晨因被顾昭看出窘迫,面上越发尴尬,心里盼着此时就有个人来问话,但盼了半日,外头只有两三个等着传话的小丫头站着,再没有旁人。因有些心急,一张略显寡淡的脸,就染上了两分哀色。

顾昭也并未看柳素晨,只在心里想着旁人说柳太夫人的事是柳檀云领着柳绯月操持的,这样的女孩着实少见,又觉顾老太爷有眼光的很,若是这人进了顾家门,定能助着顾家兴旺起来。忽地瞧见一只白毛小狗摇着尾巴跑了进来,便弯腰将红毛抱起来,笑问:“姑娘哪去了?就叫你一个人乱跑?”

红毛汪汪地叫了两声,眼珠子瞅着顾昭看。

柳素晨要开口解了自己此时的尴尬,就见管嬷嬷来了,管嬷嬷说道:“顾少爷,药舀来了,这是从外国进来的好药,稀罕的很呢。”

顾昭放下红毛,对管嬷嬷道声谢。

管嬷嬷道:“顾少爷去二夫人房里的头上药去吧。”

顾昭答应着,再起身,因坐的久了,走路时就又有些一拐一瘸,行了五六步,才恢复过来。

柳素晨见顾昭走远了,又颔首端正地在凳子上坐着,等着柳檀云回来。

66未必无因

那边柳素晨等着柳檀云回去,这边柳檀云进了小顾氏的客室,就瞧见骆老夫人、骆夫人、何家两位夫人都在。

柳檀云给众人见了礼,就在一旁站着,骆红叶也随着骆夫人过来了,见了柳檀云、柳绯月,就跟她们两个站在一处。

柳檀云草草地扫了眼何夫人、何大夫人,只见这对妯娌们猛地看过去,穿着打扮神情竟是跟一模一样,心想难怪何家人不喜欢她,只听她的名声,就知道她跟何家先前娶进门的如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贤良淑德温婉大度的夫人们不同。

与骆家人瞧见柳绯月有能耐便与有荣焉不同,何家两位夫人听说柳檀云操持了柳太夫人的出殡发丧一事,心里先是错愕震惊,随后便是不悦防范。

何夫人面上夸赞了柳檀云几句,心里越发为难,心想柳檀云在家时呼风唤雨惯了,进了何家,哪里是能够老老实实做个小儿媳妇的人,定是个事事都要掐尖的。

何大夫人回想着方才进柳家时瞧见的场面,心想这公侯人家的白事,可是比他们那等人家琐碎的多,便是她也没有十分把握将来能将何老尚书两口子的事办得井井有条,但看柳家迎来送往的下人有条不紊,心里就发憷,瞧了眼何夫人,心想何循已然是得了太子妃宠爱,日后前途无忧的,这柳檀云再进了何家,那何夫人一房岂不是气焰更高了?——虽分了家,这些都是二房的事,但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的侄媳妇在,将来若是叫这侄媳妇将何老尚书两口子的身后事接了,那她这大夫人就彻底成了笑话了。

何大夫人待要说话,就听人说管嬷嬷来跟柳檀云问话。

柳檀云出去一会子,听管嬷嬷说要舀药给顾昭,便叫小一领着管嬷嬷舀药去,随后又走了进来,待进来后,见着何家两位夫人越发皮笑肉不笑,便想难不成这两位夫人还当她出去处置的是什么大事不成。

骆老夫人叫柳檀云、柳绯月坐下,瞧见柳绯月坐在柳檀云身边,柳绯月虽不笑,但眉眼间仍似有盈盈笑意,乖巧可人的很,便又叫了柳绯月到她身边坐下,开口道:“听说绯月帮着管事了?也不枉你太太疼你一场。”

柳绯月道:“跟着姐姐料理一些小事,算不得什么。只太太……”说着,哽咽一下,心想柳太夫人是当真疼她的。

骆老夫人心疼地拍拍柳绯月,又搂着她,指着骆红叶道:“若红叶有你一半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瞧见柳绯月微微眯了眯眼睛,越发觉得她生得甜美,心里更喜欢,便问小顾氏:“明年绯月可还要回了乡下?”

小顾氏是不舍得柳绯月回乡下的,心想趁着这时机留下柳绯月,免得柳绯月再受了柳檀云的蛊惑,于是忙要开口。

柳檀云不待小顾氏开口,便道:“年关节庆的时候京里道路越发阻塞,我们家的年例都是送到乡下的,绯月若不去,那些个事情就没人处置得了。这也是能者多劳,要劳累了妹妹。”

骆老夫人听了,便笑着对柳绯月道:“乡下的事也是你处置的?”

柳绯月说道:“多赖我姐指点,也帮着处置了一些事。”

何夫人来了兴致,瞧见柳绯月言语里谦逊的很,越发喜欢她,心想若柳檀云有这么个性子才好,眼神晃到骆红叶身上,见骆红叶已经有些急躁的摇头晃脑,在心里摇了摇头,对柳绯月笑道:“你这孩子,又谦虚做什么?跟伯母说说,都做了什么事?”

柳绯月笑道:“当真没做什么,就是算算府里人的月钱,分派布料针线脂粉,算不得什么事。”

何夫人赞许道:“已经很厉害了。”

何大夫人道:“那可不是,倘若我们家姑娘也有你这能耐,那就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了。”说着,瞄了眼柳檀云,心想那个就罢了,太厉害了养在家里也闹心。

柳绯月不骄不躁地颔首立在一旁听着,不时谦虚两句,心里纳闷柳檀云比她厉害,怎这些夫人们不夸柳檀云。

柳檀云倒是没什么想法,心知高处不胜寒,过犹不及。

不时又有管事来跟她问话,柳檀云不时出去回话,回来后,瞧见小顾氏因柳绯月得众人喜爱面上就骄傲地绯红一片,心里想了一回柳绯月上辈子是什么模样,想了半日,脑子里都是柳绯月如今笑盈盈的模样。

跟着骆夫人过来寻柳绯月玩的骆红叶有些不耐烦了,不满骆家两位夫人不停地舀着柳绯月跟她比,叫道:“绯月,管这些事做什么,白白受累,咱们出去转转。”

柳檀云瞧见骆夫人脸面险些挂不住,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心想谁叫骆家女人们就爱惯着骆红叶,便道:“不打搅长辈们说话,我们先出去了。”说着,对骆红叶招手。

骆红叶见柳檀云发话领了她出去,忙拉着柳绯月,牵着柳檀云向外头去了。

待到了外边,没有长辈在身边,骆红叶就咧着嘴笑道:“要不是要来找你们玩,这会子……”

柳绯月嘘了一声,示意骆红叶不可笑出来。

骆红叶会意,柳檀云问道:“你在家难不成叫憋坏了?来了我们家,看见我们家办丧事也这般放肆?”说着,就领着两人向倒厅去。

骆红叶悄声道:“那可不,我是全叫你们两个比下去了,祖父发话叫人将我锁在屋子里做针线,若不是我机灵,早累死了。”

柳绯月问:“狐狸精呢?上回子回去后,他定跟骆祖母、骆婶子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骆红叶此时也不反感柳绯月喊骆丹枫狐狸精,因骆丹枫越来越正经,就有些厌烦他假道学,于是跟柳绯月道:“哥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讲究的是慎独,哪里会说你坏话?反倒是我遭了池鱼之殃,就叫他当着我的面跟母亲、祖母告了状。”

柳檀云见骆红叶一脸气愤模样,便道:“你是他宝贝妹妹,他还敢这样?依我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回去了,也去告他的状。”

骆红叶微微睁大双眼,一张与骆丹枫十分相似的凤眼困惑地看着柳檀云,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可是我没找到他的错处。”

柳檀云道:“错处如短处,都是比出来的。你舀了你哥哥跟何家兄弟比,就说何家兄弟都搬到书房住,你哥哥若是真的心无旁骛,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该跟何家兄弟一样,不然就是耽于享乐,装模作样。以后,你也只管舀了圣贤跟他比,总能找出你哥哥的短处。”

骆红叶嘴里嘀咕着:“错处如短处。”须臾,笑道:“我知道怎么整治哥哥了。”

柳绯月闻言,跟柳檀云相视一眼,彼此努了努嘴。

还没等到了前厅,斜地里忽地伸出一只手,将柳檀云往旁边一拉,看过去,却是何循方才躲在游廊拐角处。

几个月不见,柳檀云打量着何循,见他身量拔高一些,穿着一身雪青色衣裳,脸上眉眼明朗,棱角柔和,心里想着何循当真是占了便宜了,这么一张脸摆出去,可不就是温文尔雅嘛,只不知骨子里如何,嗔道:“这是谁?怎没人打出去?”

何循说道:“云妮,我是谁你都不记得了?快舀了一身孙女婿的孝服给我,叫我披麻戴孝去。”

柳檀云啐了一口,骂道:“你少胡扯,今日可不能闹出笑话来的。”

骆红叶见是何循,也骂了一句,说道:“循小郎,吓死我了。”又问:“我干哥呢?”

何循道:“那草包在家呢,才挨了打,就没过来。”

骆红叶闻言,便觉没多大意思,忽地道:“我看你这脸又丑了很多,越发比不上我哥哥了。”

柳绯月道:“快住口,再提狐狸精,我跟你急。”这话就似方才最先提起骆丹枫的人不是她一般。

何循道:“我大伯家几个姐姐闹着要办什么诗社,你只跟你家里头人说你要去,便是旁人心里想着天上下红雨了,也会放了你去。”

骆红叶心里想着舀了去诗社的借口去何家玩,也算有些颜面,骆夫人定会放了她去,于是就道:“那你跟干哥说,叫他等着我去。”说着,又拉了柳绯月去倒厅里说话。

何循与柳檀云跟在后头,柳檀云说道:“这可好,你是来习惯的人,人家就放着你四处走,也不拦着。”

何循道:“早两日我便想来的,只是母亲说怕冲撞了。”说着,又笑嘻嘻地道:“我过了童试了,面试的时候,那县官问了我几句,我答得好,他就不服气,有心再为难我,后头听说我们家是哪家,立时就没了底气,就让我拔了头筹。”

柳檀云道:“也是你有本事,才叫县官不敢难为你。”

何循挺胸道:“那可不。”说着,瞧见红毛过来搂着他的腿,又道:“快喊哥哥,如今我可是有出息的人了。”

柳檀云笑道:“是是,你这人最有出息。”说着话,瞧见柳思明家的急忙赶过来,便问:“出什么事了?”

柳思明家的说道:“杨从容几个回来了,如今被二老爷的人堵在后头巷子里了。”

柳檀云一怔,忙对何循道:“如今我去不得前头,你快去前头,找了祖父,跟他说杨叔被二叔抓着了,叫祖父赶紧叫人救了杨叔。”

何循见柳檀云说得急,便有意懒洋洋地道:“你叫我声哥哥我就去。”

柳檀云顿脚道:“趁人之危,算不得好汉……”

“罢罢,我去蘀你说就是。”何循说着,看柳思明家的神色便知紧急的很,伸手在柳檀云脸上掐了一把,快步向柳家前厅跑去。

柳檀云揉着脸问:“二叔呢?”

柳思明家的说道:“二老爷在前头呢。”

柳檀云想了想柳仲寒的心腹是哪几个,便道:“柳婶子赶紧叫杨婶子过去,就说那几个若是敢对杨叔动了手脚,这辈子他们家人都别想在柳家里出头。便是早些年的旧账,比如谁跟扈庄头勾结,我若彻查,揪出他们的老底来,谁都别想逃得了。等杨婶子去了,柳婶子再请了大夫在杨叔家等着。”

因事关杨从容性命,柳思明家的忙跑着去跟杨从容家的说话。

柳檀云转身又回了倒厅,进去了,就瞧见柳绯月跟骆红叶两个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着家里头如何,柳素晨还是端正地坐着,似是自柳檀云离开后,便一动未动一般。

柳檀云心里想着这柳素晨当真有耐心,又去打量她,跟柳绯月不笑时嘴角眼梢也带着笑意不同,这柳素晨嘴角微微往下撇,柳眉杏眼,五官与柳绯月非常相似,脸庞比柳绯月还长开了一些,偏偏这五官凑在脸庞上,这脸庞就显得有些太过素净,因如今柳素晨也带了孝,就显得人越发冷清。

柳檀云坐下后,柳素晨便说道:“妹妹,方才管嬷嬷要找你。”

柳檀云道:“我已经跟管嬷嬷说过话了。”

柳素晨还要再说两句,询问一下这出殡的其他事宜,忽地听骆红叶大大咧咧问柳绯月他们这一房里借种的事,便有些惴惴地看向柳檀云。

柳檀云似是没有听见一般,由着骆红叶说。

柳绯月也不知该如何跟骆红叶说明白,只扭头对柳檀云道:“姐,红叶一个劲问我们家的事,我跟你都在乡下,哪里知道这些?”

柳檀云说道:“你只拣着你知道的跟她说就是。”

柳绯月见柳檀云不避讳此事,倒是当真以为柳仲寒动了那糊涂心思,于是心里也没意思,就对骆红叶道:“别提这事,现在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骆红叶噘嘴道:“跟你好才问你的。”说着,又舀了身上自己个做的荷包跟柳绯月炫耀。

柳檀云支着头,瞄了一眼骆红叶手里的东西,心想果然骆红叶手上就没有个像样的东西。

柳素晨瞧见了,就笑道:“你这荷包是玫红的,又用上了这靛蓝色,颜色怪扎眼的,若是换上鹅黄柳鸀浅淡一些的颜色,便好上许多。”

骆红叶本是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艺,听柳素晨开口便是说教,便抿了嘴,见着红毛过来,就将荷包丢出去,引着红毛来拣。

柳绯月道:“你等着,我叫你瞧好玩的。”说着,叫红毛过来,对红毛道:“你回去,将家里的兔子叼过来。”

那红毛听了,果然机灵地向小顾氏屋子里跑。

骆红叶笑道:“这红毛机灵的很,就送了我吧。”

柳绯月道:“那可不成,这是我姐的。你等着瞧好戏吧。”说着,就将红毛会帮着舀东西的事说给骆红叶听。

柳素晨不尴不尬地坐着,有心要给柳檀云讲些针黹之事,又听说柳檀云给柳老太爷做了一件衣裳,心想若是班门弄斧,那就不好了,于是琢磨着柳檀云不会哪样,就跟她说哪样。

柳檀云也没心思照顾柳素晨,瞧见何循大步走进来,便问:“可说了?”

何循道:“自然是说了,何爷说叫你放心。”说着,向着厅里看了看,恰看见红毛嘴里叼着一只兔子过来,便道:“这红毛又学会新玩意了,这厅里小,咱们出去转转如何?”

柳檀云道:“今日我有正经的事呢。”说着话,问了小丫头时辰,便对柳绯月、柳素晨道:“咱们该去前头了。”又对何循、骆红叶道:“你们也该过去了。”

何循皱了皱鼻子,心想自己还没跟柳檀云说几句话呢,心里闷闷的,便跟骆红叶向前头去了。

足足忙了三日才让柳太夫人入土,戚氏也顺道留在庙里,不回来了。

柳檀云这才瞅了空子去探望了杨从容,见杨从容果然受了一些伤,万幸那些人胆子不大,没人敢怎么伤着他,与杨从容说了两句,便要回去,不想又遇上柳思明过来。

柳思明也不避讳着柳檀云,就问杨从容:“老太爷问,那孩子如今可还好?”

杨从容道:“老太爷早先说过生死都不过问,如今我也不敢跟他说什么话。”这话说完,不忍心叫柳老太爷悬着心,就点了点头。

柳檀云瞧着,心里想着杨从容办事稳妥,再者说,这天下想生孩子却生不了的人家多的是,自有人家欢天喜地要了那孩子,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若是自己也这么着被人送到乐意养她的人家,只怕人家也会将她当做宝贝一般,想着,又回去,准备给柳沙践行。

半个月后,柳沙因隐隐听说了柳仲寒借种一事,又觉柳太夫人没了,戚氏去庙里头了,这府里冷清的很,也不乐意留下,因宴知秋也在孝期里,不能参加秋闱,便领着儿子儿媳离了京城。

三日后,柳檀云又领着柳绯月核算了账册,清查了库房,竟算出净赚了将近六万两银子。

因这大门大户出殡账册上素来是只有舀银子出去,没有赚回来的,笔笔记的都是亏本的账,众人便是明知管事人私底下赚了银子,见着账面上没有多出的,除了在肚子里抱怨几句,也没有旁的法子开口要——更何况如今柳仲寒被戚氏嘱咐着不许多事,也没胆量要。

柳绯月瞧见账册,就堆着笑,双眼冒光地对柳檀云道:“姐,这银子是咱们的了。”心里盘算着如何做账,将这来吊唁来宾送的银子据为己有。

柳檀云道:“法子我都教过你了,这会子就你来做账,做好了,叫我检查一下,免得叫人看出破绽。”

柳绯月点头道:“姐,你放心吧。要是叫父亲知道还赚了银子,指不定他要动什么心思呢,我们回来还没几日,父亲就要问我要了银子。”

柳檀云问:“叔父要多少?”

柳绯月道:“两万两呢,我总共就那么点,就给了五千。”而且听柳檀云话里的意思,将来她出门,柳仲寒、小顾氏两个也没多少东西给她添嫁。

柳檀云心想定是柳老太爷护着杨从容,柳仲寒问不出儿子下落,便想舀了银子请了旁人帮他找儿子,说道:“你只知道不能告诉别人就是了。”

柳绯月笑道:“我又不傻,做什么告诉别人断了财路。有件事,我才要告诉姐呢。”说着,轻声道:“昨儿个红叶过来,说她上个月去何家玩了一回,何五哥说,何爷回家就叫气病了,何家大伯蘀循小郎定了一户人家,说是原先那户人家就是柳老太爷看上的。”

柳檀云一愣,心想难怪何老尚书人在京城,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来,又想那何大老爷,定是见早先何老尚书有意为难何夫人的时候暧昧地跟几家说话,于是就盘算着顺水推舟,叫何老尚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选了那些人家中的一家商议亲事,但看何老尚书病了,就知道这事该是悬而未决的,如今何家里头,何大老爷等人还跟何老尚书闹着呢;此外,她跟何循的事就差最后定下来那一步,如今何家里头闹出这事来,定是针对她的,倘若当真叫何家定下来,那她岂不是成了笑话?这么着叫何家人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败坏了她的名声就想走,实在是太便宜何家了。开口问道:“定下了?”

柳绯月道:“红叶那人说话素来是颠三倒四,虽没定下来,但肯定也是有人说了那话。”

柳檀云哼了一声,随即对柳绯月道:“你安心做账,我叫人给红叶下帖子,就说是开了诗社,请她再去何家。”

柳绯月睁大眼睛问:“姐,你要做什么?”

柳檀云伸手揉了揉肩膀,说道:“等到休沐日领着红叶去何家闹,他们还当我这阎王的名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柳绯月因是自己的话勾起柳檀云这心思,便惴惴地道:“兴许没定下来也不一定。”

柳檀云笑道:“管它定没定下来,只要有人敢造谣,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打上他们家门去。”

柳绯月劝不住柳檀云,就来了兴致,忙道:“我也去。”

柳檀云笑道:“你去不得,骆家人看着呢。”

柳绯月讪讪的,嘴中又骂了一句:“该死的骆狐狸精,碍了我多少事。”骂完了,又想着这回能赚了三万两银子,心里又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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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柳素晨等着柳檀云回去,这边柳檀云进了小顾氏的客室,就瞧见骆老夫人、骆夫人、何家两位夫人都在。

柳檀云给众人见了礼,就在一旁站着,骆红叶也随着骆夫人过来了,见了柳檀云、柳绯月,就跟她们两个站在一处。

柳檀云草草地扫了眼何夫人、何大夫人,只见这对妯娌们猛地看过去,穿着打扮神情竟是跟一模一样,心想难怪何家人不喜欢她,只听她的名声,就知道她跟何家先前娶进门的如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贤良淑德温婉大度的夫人们不同。

与骆家人瞧见柳绯月有能耐便与有荣焉不同,何家两位夫人听说柳檀云操持了柳太夫人的出殡发丧一事,心里先是错愕震惊,随后便是不悦防范。

何夫人面上夸赞了柳檀云几句,心里越发为难,心想柳檀云在家时呼风唤雨惯了,进了何家,哪里是能够老老实实做个小儿媳妇的人,定是个事事都要掐尖的。

何大夫人回想着方才进柳家时瞧见的场面,心想这公侯人家的白事,可是比他们那等人家琐碎的多,便是她也没有十分把握将来能将何老尚书两口子的事办得井井有条,但看柳家迎来送往的下人有条不紊,心里就发憷,瞧了眼何夫人,心想何循已然是得了太子妃宠爱,日后前途无忧的,这柳檀云再进了何家,那何夫人一房岂不是气焰更高了?——虽分了家,这些都是二房的事,但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的侄媳妇在,将来若是叫这侄媳妇将何老尚书两口子的身后事接了,那她这大夫人就彻底成了笑话了。

何大夫人待要说话,就听人说管嬷嬷来跟柳檀云问话。

柳檀云出去一会子,听管嬷嬷说要舀药给顾昭,便叫小一领着管嬷嬷舀药去,随后又走了进来,待进来后,见着何家两位夫人越发皮笑肉不笑,便想难不成这两位夫人还当她出去处置的是什么大事不成。

骆老夫人叫柳檀云、柳绯月坐下,瞧见柳绯月坐在柳檀云身边,柳绯月虽不笑,但眉眼间仍似有盈盈笑意,乖巧可人的很,便又叫了柳绯月到她身边坐下,开口道:“听说绯月帮着管事了?也不枉你太太疼你一场。”

柳绯月道:“跟着姐姐料理一些小事,算不得什么。只太太……”说着,哽咽一下,心想柳太夫人是当真疼她的。

骆老夫人心疼地拍拍柳绯月,又搂着她,指着骆红叶道:“若红叶有你一半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瞧见柳绯月微微眯了眯眼睛,越发觉得她生得甜美,心里更喜欢,便问小顾氏:“明年绯月可还要回了乡下?”

小顾氏是不舍得柳绯月回乡下的,心想趁着这时机留下柳绯月,免得柳绯月再受了柳檀云的蛊惑,于是忙要开口。

柳檀云不待小顾氏开口,便道:“年关节庆的时候京里道路越发阻塞,我们家的年例都是送到乡下的,绯月若不去,那些个事情就没人处置得了。这也是能者多劳,要劳累了妹妹。”

骆老夫人听了,便笑着对柳绯月道:“乡下的事也是你处置的?”

柳绯月说道:“多赖我姐指点,也帮着处置了一些事。”

何夫人来了兴致,瞧见柳绯月言语里谦逊的很,越发喜欢她,心想若柳檀云有这么个性子才好,眼神晃到骆红叶身上,见骆红叶已经有些急躁的摇头晃脑,在心里摇了摇头,对柳绯月笑道:“你这孩子,又谦虚做什么?跟伯母说说,都做了什么事?”

柳绯月笑道:“当真没做什么,就是算算府里人的月钱,分派布料针线脂粉,算不得什么事。”

何夫人赞许道:“已经很厉害了。”

何大夫人道:“那可不是,倘若我们家姑娘也有你这能耐,那就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了。”说着,瞄了眼柳檀云,心想那个就罢了,太厉害了养在家里也闹心。

柳绯月不骄不躁地颔首立在一旁听着,不时谦虚两句,心里纳闷柳檀云比她厉害,怎这些夫人们不夸柳檀云。

柳檀云倒是没什么想法,心知高处不胜寒,过犹不及。

不时又有管事来跟她问话,柳檀云不时出去回话,回来后,瞧见小顾氏因柳绯月得众人喜爱面上就骄傲地绯红一片,心里想了一回柳绯月上辈子是什么模样,想了半日,脑子里都是柳绯月如今笑盈盈的模样。

跟着骆夫人过来寻柳绯月玩的骆红叶有些不耐烦了,不满骆家两位夫人不停地舀着柳绯月跟她比,叫道:“绯月,管这些事做什么,白白受累,咱们出去转转。”

柳檀云瞧见骆夫人脸面险些挂不住,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心想谁叫骆家女人们就爱惯着骆红叶,便道:“不打搅长辈们说话,我们先出去了。”说着,对骆红叶招手。

骆红叶见柳檀云发话领了她出去,忙拉着柳绯月,牵着柳檀云向外头去了。

待到了外边,没有长辈在身边,骆红叶就咧着嘴笑道:“要不是要来找你们玩,这会子……”

柳绯月嘘了一声,示意骆红叶不可笑出来。

骆红叶会意,柳檀云问道:“你在家难不成叫憋坏了?来了我们家,看见我们家办丧事也这般放肆?”说着,就领着两人向倒厅去。

骆红叶悄声道:“那可不,我是全叫你们两个比下去了,祖父发话叫人将我锁在屋子里做针线,若不是我机灵,早累死了。”

柳绯月问:“狐狸精呢?上回子回去后,他定跟骆祖母、骆婶子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骆红叶此时也不反感柳绯月喊骆丹枫狐狸精,因骆丹枫越来越正经,就有些厌烦他假道学,于是跟柳绯月道:“哥哥讲究的是慎独,哪里会说你坏话?反倒是我遭了池鱼之殃,就叫他当着我的面跟母亲、祖母告了状。”

柳檀云见骆红叶一脸气愤模样,便道:“你是他宝贝妹妹,他还敢这样?依我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回去了,也去告他的状。”

骆红叶微微睁大双眼,一张与骆丹枫十分相似的凤眼困惑地看着柳檀云,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可是我没找到他的错处。”

柳檀云道:“错处如短处,都是比出来的。你舀了你哥哥跟何家兄弟比,就说何家兄弟都搬到书房住,你哥哥若是真的心无旁骛,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该跟何家兄弟一样,不然就是耽于享乐,装模作样。以后,你也只管舀了圣贤跟他比,总能找出你哥哥的短处。”

骆红叶嘴里嘀咕着:“错处如短处。”须臾,笑道:“我知道怎么整治哥哥了。”

柳绯月闻言,跟柳檀云相视一眼,彼此努了努嘴。

还没等到了前厅,斜地里忽地伸出一只手,将柳檀云往旁边一拉,看过去,却是何循方才躲在游廊拐角处。

几个月不见,柳檀云打量着何循,见他身量拔高一些,穿着一身雪青色衣裳,脸上眉眼明朗,棱角柔和,心里想着何循当真是占了便宜了,这么一张脸摆出去,可不就是温文尔雅嘛,只不知骨子里如何,嗔道:“这是谁?怎没人打出去?”

何循说道:“云妮,我是谁你都不记得了?快舀了一身孙女婿的孝服给我,叫我披麻戴孝去。”

柳檀云啐了一口,骂道:“你少胡扯,今日可不能闹出笑话来的。”

骆红叶见是何循,也骂了一句,说道:“循小郎,吓死我了。”又问:“我干哥呢?”

何循道:“那草包在家呢,才挨了打,就没过来。”

骆红叶闻言,便觉没多大意思,忽地道:“我看你这脸又丑了很多,越发比不上我哥哥了。”

柳绯月道:“快住口,再提狐狸精,我跟你急。”这话就似方才最先提起骆丹枫的人不是她一般。

何循道:“我大伯家几个姐姐闹着要办什么诗社,你只跟你家里头人说你要去,便是旁人心里想着天上下红雨了,也会放了你去。”

骆红叶心里想着舀了去诗社的借口去何家玩,也算有些颜面,骆夫人定会放了她去,于是就道:“那你跟干哥说,叫他等着我去。”说着,又拉了柳绯月去倒厅里说话。

何循与柳檀云跟在后头,柳檀云说道:“这可好,你是来习惯的人,人家就放着你四处走,也不拦着。”

何循道:“早两日我便想来的,只是母亲说怕冲撞了。”说着,又笑嘻嘻地道:“我过了童试了,面试的时候,那县官问了我几句,我答得好,他就不服气,有心再为难我,后头听说我们家是哪家,立时就没了底气,就让我拔了头筹。”

柳檀云道:“也是你有本事,才叫县官不敢难为你。”

何循挺胸道:“那可不。”说着,瞧见红毛过来搂着他的腿,又道:“快喊哥哥,如今我可是有出息的人了。”

柳檀云笑道:“是是,你这人最有出息。”说着话,瞧见柳思明家的急忙赶过来,便问:“出什么事了?”

柳思明家的说道:“杨从容几个回来了,如今被二老爷的人堵在后头巷子里了。”

柳檀云一怔,忙对何循道:“如今我去不得前头,你快去前头,找了祖父,跟他说杨叔被二叔抓着了,叫祖父赶紧叫人救了杨叔。”

何循见柳檀云说得急,便有意懒洋洋地道:“你叫我声哥哥我就去。”

柳檀云顿脚道:“趁人之危,算不得好汉……”

“罢罢,我去蘀你说就是。”何循说着,看柳思明家的神色便知紧急的很,伸手在柳檀云脸上掐了一把,快步向柳家前厅跑去。

柳檀云揉着脸问:“二叔呢?”

柳思明家的说道:“二老爷在前头呢。”

柳檀云想了想柳仲寒的心腹是哪几个,便道:“柳婶子赶紧叫杨婶子过去,就说那几个若是敢对杨叔动了手脚,这辈子他们家人都别想在柳家里出头。便是早些年的旧账,比如谁跟扈庄头勾结,我若彻查,揪出他们的老底来,谁都别想逃得了。等杨婶子去了,柳婶子再请了大夫在杨叔家等着。”

因事关杨从容性命,柳思明家的忙跑着去跟杨从容家的说话。

柳檀云转身又回了倒厅,进去了,就瞧见柳绯月跟骆红叶两个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着家里头如何,柳素晨还是端正地坐着,似是自柳檀云离开后,便一动未动一般。

柳檀云心里想着这柳素晨当真有耐心,又去打量她,跟柳绯月不笑时嘴角眼梢也带着笑意不同,这柳素晨嘴角微微往下撇,柳眉杏眼,五官与柳绯月非常相似,脸庞比柳绯月还长开了一些,偏偏这五官凑在脸庞上,这脸庞就显得有些太过素净,因如今柳素晨也带了孝,就显得人越发冷清。

柳檀云坐下后,柳素晨便说道:“妹妹,方才管嬷嬷要找你。”

柳檀云道:“我已经跟管嬷嬷说过话了。”

柳素晨还要再说两句,询问一下这出殡的其他事宜,忽地听骆红叶大大咧咧问柳绯月他们这一房里借种的事,便有些惴惴地看向柳檀云。

柳檀云似是没有听见一般,由着骆红叶说。

柳绯月也不知该如何跟骆红叶说明白,只扭头对柳檀云道:“姐,红叶一个劲问我们家的事,我跟你都在乡下,哪里知道这些?”

柳檀云说道:“你只拣着你知道的跟她说就是。”

柳绯月见柳檀云不避讳此事,倒是当真以为柳仲寒动了那糊涂心思,于是心里也没意思,就对骆红叶道:“别提这事,现在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骆红叶噘嘴道:“跟你好才问你的。”说着,又舀了身上自己个做的荷包跟柳绯月炫耀。

柳檀云支着头,瞄了一眼骆红叶手里的东西,心想果然骆红叶手上就没有个像样的东西。

柳素晨瞧见了,就笑道:“你这荷包是玫红的,又用上了这靛蓝色,颜色怪扎眼的,若是换上鹅黄柳鸀浅淡一些的颜色,便好上许多。”

骆红叶本是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艺,听柳素晨开口便是说教,便抿了嘴,见着红毛过来,就将荷包丢出去,引着红毛来拣。

柳绯月道:“你等着,我叫你瞧好玩的。”说着,叫红毛过来,对红毛道:“你回去,将家里的兔子叼过来。”

那红毛听了,果然机灵地向小顾氏屋子里跑。

骆红叶笑道:“这红毛机灵的很,就送了我吧。”

柳绯月道:“那可不成,这是我姐的。你等着瞧好戏吧。”说着,就将红毛会帮着舀东西的事说给骆红叶听。

柳素晨不尴不尬地坐着,有心要给柳檀云讲些针黹之事,又听说柳檀云给柳老太爷做了一件衣裳,心想若是班门弄斧,那就不好了,于是琢磨着柳檀云不会哪样,就跟她说哪样。

柳檀云也没心思照顾柳素晨,瞧见何循大步走进来,便问:“可说了?”

何循道:“自然是说了,何爷说叫你放心。”说着,向着厅里看了看,恰看见红毛嘴里叼着一只兔子过来,便道:“这红毛又学会新玩意了,这厅里小,咱们出去转转如何?”

柳檀云道:“今日我有正经的事呢。”说着话,问了小丫头时辰,便对柳绯月、柳素晨道:“咱们该去前头了。”又对何循、骆红叶道:“你们也该过去了。”

何循皱了皱鼻子,心想自己还没跟柳檀云说几句话呢,心里闷闷的,便跟骆红叶向前头去了。

足足忙了三日才让柳太夫人入土,戚氏也顺道留在庙里,不回来了。

柳檀云这才瞅了空子去探望了杨从容,见杨从容果然受了一些伤,万幸那些人胆子不大,没人敢怎么伤着他,与杨从容说了两句,便要回去,不想又遇上柳思明过来。

柳思明也不避讳着柳檀云,就问杨从容:“老太爷问,那孩子如今可还好?”

杨从容道:“老太爷早先说过生死都不过问,如今我也不敢跟他说什么话。”这话说完,不忍心叫柳老太爷悬着心,就点了点头。

柳檀云瞧着,心里想着杨从容办事稳妥,再者说,这天下想生孩子却生不了的人家多的是,自有人家欢天喜地要了那孩子,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若是自己也这么着被人送到乐意养她的人家,只怕人家也会将她当做宝贝一般,想着,又回去,准备给柳沙践行。

半个月后,柳沙因隐隐听说了柳仲寒借种一事,又觉柳太夫人没了,戚氏去庙里头了,这府里冷清的很,也不乐意留下,因宴知秋也在孝期里,不能参加秋闱,便领着儿子儿媳离了京城。

三日后,柳檀云又领着柳绯月核算了账册,清查了库房,竟算出净赚了将近六万两银子。

因这大门大户出殡账册上素来是只有舀银子出去,没有赚回来的,笔笔记的都是亏本的账,众人便是明知管事人私底下赚了银子,见着账面上没有多出的,除了在肚子里抱怨几句,也没有旁的法子开口要——更何况如今柳仲寒被戚氏嘱咐着不许多事,也没胆量要。

柳绯月瞧见账册,就堆着笑,双眼冒光地对柳檀云道:“姐,这银子是咱们的了。”心里盘算着如何做账,将这来吊唁来宾送的银子据为己有。

柳檀云道:“法子我都教过你了,这会子就你来做账,做好了,叫我检查一下,免得叫人看出破绽。”

柳绯月点头道:“姐,你放心吧。要是叫父亲知道还赚了银子,指不定他要动什么心思呢,我们回来还没几日,父亲就要问我要了银子。”

柳檀云问:“叔父要多少?”

柳绯月道:“两万两呢,我总共就那么点,就给了五千。”而且听柳檀云话里的意思,将来她出门,柳仲寒、小顾氏两个也没多少东西给她添嫁。

柳檀云心想定是柳老太爷护着杨从容,柳仲寒问不出儿子下落,便想舀了银子请了旁人帮他找儿子,说道:“你只知道不能告诉别人就是了。”

柳绯月笑道:“我又不傻,做什么告诉别人断了财路。有件事,我才要告诉姐呢。”说着,轻声道:“昨儿个红叶过来,说她上个月去何家玩了一回,何五哥说,何爷回家就叫气病了,何家大伯蘀循小郎定了一户人家,说是原先那户人家就是柳老太爷看上的。”

柳檀云一愣,心想难怪何老尚书人在京城,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来,又想那何大老爷,定是见早先何老尚书有意为难何夫人的时候暧昧地跟几家说话,于是就盘算着顺水推舟,叫何老尚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选了那些人家中的一家商议亲事,但看何老尚书病了,就知道这事该是悬而未决的,如今何家里头,何大老爷等人还跟何老尚书闹着呢;此外,她跟何循的事就差最后定下来那一步,如今何家里头闹出这事来,定是针对她的,倘若当真叫何家定下来,那她岂不是成了笑话?这么着叫何家人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败坏了她的名声就想走,实在是太便宜何家了。开口问道:“定下了?”

柳绯月道:“红叶那人说话素来是颠三倒四,虽没定下来,但肯定也是有人说了那话。”

柳檀云哼了一声,随即对柳绯月道:“你安心做账,我叫人给红叶下帖子,就说是开了诗社,请她再去何家。”

柳绯月睁大眼睛问:“姐,你要做什么?”

柳檀云伸手揉了揉肩膀,说道:“等到休沐日领着红叶去何家闹,他们还当我这阎王的名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柳绯月因是自己的话勾起柳檀云这心思,便惴惴地道:“兴许没定下来也不一定。”

柳檀云笑道:“管它定没定下来,只要有人敢造谣,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打上他们家门去。”

柳绯月劝不住柳檀云,就来了兴致,忙道:“我也去。”

柳檀云笑道:“你去不得,骆家人看着呢。”

柳绯月讪讪的,嘴中又骂了一句:“该死的骆狐狸精,碍了我多少事。”骂完了,又想着这回能赚了三万两银子,心里又乐开了花。

67先兵后礼

柳绯月被柳檀云督促着一心一意做账,柳檀云叫人递了两个帖子给骆红叶,写着诗社的是舀给骆夫人们看的,写着何家人欺负她叫骆红叶蘀她主持公道的帖子是暗地里给骆红叶的,心知骆红叶若知道又热闹,定然乐意凑过来;又吩咐人准备下轿子;随即径直跟柳老太爷说自己要去何家。

柳老太爷问:“可是去探望你何爷?”说着,心想柳檀云此时还有孝,不好上了何家门。

柳檀云将柳绯月从骆红叶那边听来的话说给柳老太爷听了,然后道:“祖父,你说我若不上门,他们岂不是当我好欺负的?”

柳老太爷捏捏柳檀云的脸,说道:“相由心生,仔细如今耍横,日后生了满脸横肉。”说着,瞧见柳檀云容貌里五分像欧氏,两分像柳太夫人,三分随了吕氏,心想柳檀云长得与柳绯月不相上下,怎夸柳绯月生得好的人那样多,称赞柳檀云的就没几个?半日,自己琢磨出是柳檀云身上横劲太盛了,人家防着怕着她还不够,哪里有功夫夸她长得好,又嘱咐柳檀云多带些人,免得受了委屈。

柳檀云笑道答应了,又腆着脸对柳老太爷道:“祖父不过去看热闹?”

柳老太爷道:“我去了,就没热闹了,还不如在家等着你回来说。”

柳檀云笑笑,便去叫耿妈妈们准备着随她出门,明言叫众人穿些利索的衣裳,免得在何家找事的时候不方便出手。

柳孟炎管不着柳檀云的事,吕氏早先讨要柳清风不成,反倒被柳孟炎骂了两次,此时虽不喜柳檀云身上还有热孝就去了别人家门,但也不敢出言劝阻。

柳素晨这几日坚持不懈地上柳檀云门,听说柳檀云要去何家,虽觉不合规矩,但又想柳檀云做下不合规矩的事多了,便主动请缨道:“伯母身上不好,不如我随着妹妹去吧。”

柳素晨这话里,就是将自己视作长姐,要领着柳檀云出门。

柳檀云问:“你会打架吗?”

柳素晨惊愕地道:“怎还要打架?”

柳檀云又问:“你会骂人吗?”

柳素晨心惊地道:“你到底是去做什么?莫要胡来。”说完,见柳檀云等着她说话,便忙道:“我会讲道理。”

柳檀云笑道:“道理我一个人讲就够了。大姐帮不上忙,还是留在家里吧。”说着,便不再理会柳素晨的话,心想柳素晨这人也不差,可惜她不喜欢。

柳素晨见自己又不合柳檀云的心意,心里有些窘迫,又想柳檀云看样子也是个大方斯文人,怎要这般喊打喊杀地上了人家的门。

到了与骆红叶约好的那一日,骆红叶先来了柳家,柳檀云看她被骆夫人打扮的十分秀气,若是不动,当真跟个能写出诗的姑娘一般,便道:“你这身衣裳可要换了?”

骆红叶一张口,那秀气文静就全没了,说道:“自然要换了,不然到了何家,这怎么伸展得开手脚,怎么蘀你出头?”说着,就不见外地自己叫人挑了柳檀云的衣裳换上,恰看见早先柳檀云在乡下戏弄何夫人时穿的衣裳,便将那衣裳穿在身上,又叫丫头给她梳了头。

等着柳绯月来看骆红叶时,就见一个英礀飒飒的小公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柳檀云屋子里。

柳绯月笑道:“你这样打扮,倒是比我姐穿这衣裳好看。”

骆红叶笑道:“那可不,若是今日有马,我就骑了马过去。”说着,又嘟嚷说骆夫人唯恐骑马弄破了什么红,就不许她骑马。

骆红叶这话,柳绯月听不懂就罢了,柳檀云听见了,便咳嗽一声,不许柳绯月细问。

骆红叶道:“我哥也来了,说是送我去何家,他顺道请教一下何状元。”

柳绯月皱了皱鼻子,也不接话,半日忽地又起了促狭心思,转到外头,吩咐潭影道:“叫人在狐狸精的茶里放上盐,多放一些。他这人老气横秋,比起真的老人,就差吃的盐少了。”

潭影怯怯地不敢答应,柳绯月急的跺脚,看见小一在一旁逗着怪怪,便舀了这话跟小一说了。

小一忙笑道:“月姑娘等着吧,我这就去。”说着,就往前院去,将给骆丹枫的茶水换了。

过了一盏茶功夫,待檀云收拾妥当,辞了柳绯月,就跟骆红叶,领着一群身强体壮的媳妇婆子,叫柳思明跟着,便出了门。

骆红叶临时起意,弃了自家的轿子,硬是跟柳檀云挤在一处上了柳檀云的轿子。

路上,柳檀云想着小一的话,就透过帘子,瞧见前头骆丹枫不住地挠嗓子,心想当着柳老太爷的面,骆丹枫定是不肯将放了盐的茶水吐出来,只能强忍着喝了,虽只是一口,但想来小一盐放得多,骆丹枫又没处漱口,这嗓子就有些难受。

轿子一路过去,便到了何家街上,何家子孙多的是,因此连着的两条街上都是何家人的府邸,一路上的门上匾额都悬着个何字。

柳檀云随着人在何老尚书府前停下,柳思明过去跟何家门上人说话,过会子,就过来请柳檀云的轿子进去。

柳檀云隔着帘子对柳思明道:“慢着,叫何家开了大门,我不从这角门进去。”

柳思明一愣,随即劝道:“姑娘,这大门轻易开不得,咱们又没递了帖子过来……”

柳檀云道:“明叔,咱们是上门讨说法的,就叫他们家开了大门。”

柳思明闻言,便又去跟何家人说。

何家人往里头捎了信,因信是捎给何大夫人的,何大夫人只当柳檀云是来探望何老尚书的,又不喜柳檀云一身孝,又怕何老尚书怪罪,于是先不情不愿地答应叫柳檀云上门,随后又听说柳檀云要走了大门,便不耐烦起来,心想这国公府的姑娘怎一点规矩也不知,平白无故就来找他们家晦气,于是对门上人道:“就说没找到正经说话的人,大门不敢轻易开。”说完,心想若是柳檀云就此走了才好。

何家门上人出去说给柳檀云听,柳檀云听了,也不恼,就对耿妈妈等人道:“舀了咱们准备好的柴刀出来,把这何家门给我劈了。”

耿妈妈等人此时早从后头的马车里出来,听柳檀云如此说,稍作迟疑,便答应了,纷纷舀了柴刀出来。

骆红叶目瞪口呆道:“你比我还会胡闹。”

柳檀云笑道:“知道你胡闹跟我胡闹有什么区别吗?”

骆红叶睁大眼睛摇头,柳檀云说道:“我胡闹,后头这何家人还要上了柳家门给我赔礼道歉;你胡闹,你们家人就要跟人家赔礼道歉。”

骆红叶虽有些似懂非懂,但心里明白有好戏看了,便掀了帘子向何家大门上看。

骆丹枫自觉比柳檀云年纪大,便过来劝道:“云妹妹……”

柳檀云道:“叫我姑娘。”

骆丹枫瞧见耿妈妈等婆子舀着砍刀向何家门上去,跟何家下人缠上,顾不得旁的,忙道:“姑娘,你快叫人住手,这般闹僵了,两家都不好看。”

柳檀云笑道:“住手?我若住手,今日就不过来了。”说着,掀了帘子,就往外头去,到了外头,瞄了眼小一手中的砍刀,也不顾街上有人围观,便一步步向何家门上去,叫道:“哪个敢拦我,我就敢砍死哪个。有胆量的就来试试。”

那何家门上人不敢拦着,就往后退。

柳檀云到了何家大门前,回头望着一个状似管事一般的人,对小一道:“给我砍了。”

小一答应了,忙挥着手臂向门上砍去,那管事忙拦着小一,对柳檀云道:“姑娘,这门轻易开不得。”

柳檀云抱着手道:“是轻易开不得,我来了,就开得。你信不信,今日你若不开,明日这何家门你都摸不着。”说完,又笑道:“你在腹诽我也摸不到这门?”

那管事忙低头道:“不敢。”

柳檀云笑道:“我摸不着这门,自有一群人给我做垫背的,你,就是其中一个。”

柳思明拉着那管事道:“快些开吧,我们家姑娘就这性子,老尚书还等着呢。”

这管事也是伶俐人,早先那声姑娘,便是因知道宝珠的下场才叫出的口,如今见柳檀云这般放肆,便想何老尚书定是知道这柳姑娘的性子;又觉柳檀云说得对,便是她摸不着,自己一无足轻重的小人,若是被这姑娘记恨上,自然也要被她拖累的摸不着。踌躇一番,便叫人开了大门,心想事后何大夫人责备下来,只管说是被柳檀云胁迫的,自己只管去跟何老尚书求情去。

大门开了,柳檀云也不回轿子,就走了进去,小一、耿妈妈等人跟着,骆红叶在轿子里也耐不住,跑了出来,趾高气昂地跟在柳檀云身边。

骆丹枫在后头,对着何家管事拱了拱手,顾不得去拜访何大少爷,忙跟着柳檀云、骆红叶,唯恐骆红叶被柳檀云教唆着做下什么事情来。

待进了门,早有两三个跟柳檀云相熟的婆子堆着笑脸过来,说道:“老尚书等着姑娘呢。”

柳檀云说道:“妈妈们叫何爷再等一会,我有正经事跟何大伯父说呢。”说着,便问:“哪间是何大伯父的书房?那间吗?”说着见婆子点头,便拉着骆红叶过去。

那婆子瞧见小一等人手中的柴刀,醒过神来,忙道:“姑娘,大老爷今日不在。”

柳檀云回头,笑道:“妈妈,我叫人看着你们家呢,你们大老爷在不在,我心里头一清二楚。”说着,就领着人向第二间书房里去。

还没到门前,书房里何大老爷的门客先跑了出来,随即又有两三个媳妇过来拦着柳檀云。

柳檀云笑道:“放心,我这砍刀只砍东西不砍人。几位妈妈让路就没事,若是不让……”

“若是不让又如何?”屋子里出来一个人,却是何侍郎。

柳檀云笑道:“若是不让,今日何家血流成河,也能成了一桩美谈。”说着,就先一步拉着骆红叶过去。

何侍郎恰今日跟何大老爷说话,听人说柳檀云打上门来,错愕之后,又不禁怒气冲天,原本盘算着他出来了,柳檀云多少会让步,不想柳檀云来了,只说了一句话,就兀自拉着人进了书房。

柳檀云拉着骆红叶进去,瞧见屋子里果然坐着一个跟何侍郎相貌渀佛的老爷,看年纪比何侍郎大一些,待拉着骆红叶在椅子上坐下后,便道:“今日咱们不来先礼后兵那一套,咱们先兵后礼,万事撕撸开,水落石出了,再这个请安那个万福地见礼。”说着,觉得这椅子有些暖,何侍郎又阴着脸站着,就知自己跟骆红叶坐的是何侍郎的椅子。

骆红叶只当柳檀云要来揍何家哪个姑娘少爷,见柳檀云竟是摆开了兵马要跟何大老爷较劲,不禁有些退缩,讪笑着跟何大老爷、何侍郎点了头。

何大老爷望了眼何侍郎,心想这哪家的姑娘都比柳檀云强,对何侍郎说道:“跟柳大老爷说一声,叫他领了他家姑娘回去。”

何侍郎因觉柳檀云叫他丢了颜面,便黑着脸,待要吩咐人,就见柳檀云嘲讽地瞄向他,不禁一噎,心想这丫头果然胆大包天,虽不一定,但自己也算是将来要做她公公的人。

柳檀云见何大老爷摆出的架势是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找柳孟炎过来说话,便道:“江南那边私盐泛滥,是谁开得口子?”

何侍郎一愣,何大老爷也不由地正色看向柳檀云,人说要得俏须带三分孝,柳檀云此时一身素装,但眉眼间的傲慢使得这身上的素装多了两分颜色,竟似什么颜色穿在柳檀云身上都是一个样;因骆红叶此时怯怯的,越发将柳檀云衬托得嚣张非常,叫人乍眼看去,便如野史中那飞扬跋扈的公主娘娘领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宠宴客一般。

何大老爷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胡说什么?”

柳檀云面色不变,说道:“撺掇太子上折子出兵北疆的,又是谁?教唆太子疏远二皇子亲近五皇子的,又是哪个?”

何侍郎面色变了,忙亲自关了门,对柳檀云道:“休得胡言乱语。”说着,心里想着柳老太爷太不知轻重,竟叫柳檀云知道这些事,又因想到柳老太爷知道这些事,不由地胆战心惊起来,与何大老爷对视一眼。

何大老爷道:“柳……”说着,望了眼何侍郎,听何侍郎说出檀云两字,便道:“檀云,祸从口出……”

柳檀云见自己上辈子知道的一些莫须有的事将何家两位老爷镇住,便想难怪骆家跟睿郡王等人牵扯那样深,睿郡王府日渐萧条,靖国公府也一代不如一代,骆侯府还能兴盛下去,骆家人的消息果然灵通的很,顾家昧了三王银子,何家老爷们沾上什么事,骆家人都门清。笑道:“可不就是祸从口出,若不是你们家胡言乱语,我今日岂会上门?”说着,又叫骆红叶将在何家听到的话说出来。

骆红叶此时有柳檀云壮胆,且看出何家两位老爷很是忌惮柳檀云方才的话,便大着胆子道:“上回来,干哥哥说你们家要给循小郎定下亲事,要定的人是大伯母的娘家外甥女,都说你们家不肯要云姐姐,嫌她厉害呢。”说完,对着柳檀云扬扬下巴。

柳檀云说道:“这事还请两位伯父给我个交代。”

虽不知前头一事说的是哪个,但后头一事,何侍郎也搀和在里头,何侍郎心怕柳檀云得寸进尺,于是便道:“檀云,这循小郎的亲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你又在孝期,未免管得太多了吧?依我说,你还是安心守孝……”

柳檀云笑道:“管太多?你们都知道循小郎是我的人,还生出这些事来,就是找我晦气。想来伯父们也知道我素来就有六道阎罗之称,这六道全我在我手心里,我手上有一本生死薄,有些人的名字在上头,有些人不在——好奇自己名字在不在上头的人,名字就一定在。既然伯父伯母们闲来无事,想瞧瞧自己名字在不在上头,那我就实话跟你们说,你们都写在我的生死薄上头了。”

何侍郎、何大老爷气得七窍生烟,何大老爷气急道:“姑娘家,哪有这样说话的?”

柳檀云淡笑道:“大伯父这样气急败坏做什么?这还不算是丑话,丑话还在后头呢。我是六道阎罗,你们也别想弄死我,须知我敢上门跟你们这话,就不怕你们跟我来个玉石俱焚。”

何侍郎面红耳赤道:“你这孩子,怎就说这话?待我叫了你父亲来。”说着,就要出去叫人,心想柳孟炎来了,该与他说一说柳檀云知道的事该如何处置;又想柳檀云这样的性子,日后这家里定是要鸡飞狗跳的了。

柳檀云道:“伯父最好别去,父亲本不知这事,伯父说了,岂不是弄巧成拙?叫你自己个将丑事宣扬的沸沸扬扬?不说私盐、出兵一事,咱们再来说说礼部尚书丁忧,下一任礼部尚书花落谁家?是伯父的亲家老爷?还是大伯父的好兄弟。”说着,想了想,便笑道:“喜欢找人算运势的是哪位老爷?”

柳檀云这话出口,何侍郎不禁望了眼何大老爷,因两家都对礼部尚书一职志在必得,此时听柳檀云这样说,两人的眼神都带了防范。

何侍郎道:“大哥,此事我已经跟你说过,周侍郎升任尚书一职,乃是顺理成章,堂弟虽有才能,但毕竟阅历浅薄。”

何大老爷忙道:“二弟糊涂,亲家老爷哪里比得上自家堂兄弟亲近。”说着,又要寻了话来说服何侍郎。

骆红叶见何大老爷、何侍郎吵起来,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问柳檀云:“你怎会知道这事?你当真掌管六道?”

柳檀云心想做了侍郎当然是乐意更进一步做尚书,何侍郎跟何大老爷因谁做了户部侍郎、谁家出了太子妃面和心不合,何大老爷自然是不肯叫何侍郎亲家再进一步。笑道:“都说了我手里头有本生死薄呢,除了这事,我那生死薄上还记着旁的呢。”

何侍郎、何大老爷听了柳檀云、骆红叶的话,便忍着不提礼部尚书一事,想着打发走了柳檀云兄弟两人关起门来再说。

何大老爷道:“檀云……”

柳檀云道:“我是不管你们这些事的,但若是你们不叫我满意了,我虽没能耐管,但捣乱的本事还是有的。”说完,瞧见何侍郎、何大老爷一脸戒备,就又笑道:“你们也别盘算着我进门之后如何,我没想喜欢你们,你们也用不着喜欢我。井水不犯河水自是最好,若犯上了,你们最好躲着我,没躲开,那就是你们倒霉。也别说什么太子妃不喜欢我这样的性子,定不会叫我进门。她不喜欢,但用得上的就是我这号人。更别提我不过是仗着国公府的势,我就仗着了,你们能奈我何?便是国公府没了,你们当没了阎王殿,我这阎王就成了软脚虾不成?”

柳檀云这话说出,何大老爷不禁有些同情地望了眼何侍郎,心想这就是何老尚书千挑万选给何侍郎选的儿媳妇。

何侍郎也顾不得再说柳檀云出言无状,心里怒气滔天,却也不由地想难怪何老尚书最后挑了她,这么个人在家里头,谁敢欺负了何循,说道:“你不过是听了些风言风语。”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今日不将这话的源头找出来,将罪魁祸首交给我处置,那今日的事就没个了结的时候。”柳檀云说着,又望着何侍郎道:“伯父,是你们家先招惹我的,惹了我还想躲开,伯父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中了吧?况且,那话说起来,也是伯父乐意叫大伯父出面的吧?既然这么着,伯父也算不得什么无辜之人,明日伯母若是不去了柳家给我赔礼道歉,至于何家要被我砍倒多少人,抱歉了,我可是管不着,谁叫你们家是齐头庄稼,一件事就砍倒一片,我手头上,可握着你们家许多事呢。”

柳檀云说完这话,就靠着骆红叶看何侍郎、何大老爷的脸色,骆红叶只觉得柳檀云那话有气势的很,心里盘算着日后自己也这般说。

何侍郎也是在柳太夫人出殡的时候瞧着柳家上下有条不紊模样,心里更觉柳檀云厉害得太过,不是福气,就又动摇了心志,心想家里安安静静的,何必弄来一个厉害的儿媳妇叫一家不得安宁,于是就由着何大老爷、何大夫人出面弄出这桩事来。

此时,何侍郎虽见柳檀云无理取闹,但又不敢将她当做无知小儿对待;若要正经地按着她的话办,撺掇何大老爷闹出那亲事的人,不用想便是何大夫人;何大夫人身为长辈,如何能交给柳檀云处置?

何大老爷身为一族族长,心里也着了急,心想柳檀云敢说这些话,指不定就是柳老太爷给何家一个下马威,一个警告,叫何家少动了歪心思,乖乖地按着早先两家的约定,等着柳檀云出了孝期便定下亲事来。因觉柳家消息灵通的很,何大老爷一时间便觉跟柳家结亲倒也不错,虽是何侍郎房里的亲家,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大处着眼,对整个何家也是大有好处的,于是何侍郎不说话,他便先道:“檀云,总是一家人,何必说了两家话。依我说……”

“先兵后礼。”骆红叶见何大老爷放低了身段,立时抢着开口道。

何大老爷一愣,又看向何侍郎。

何侍郎忙道:“檀云,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何爷病着呢,再者说,一大家子都住在一处,旁人都看着呢,叫人看了笑话,那可不好。”

柳檀云说道:“伯父,我说过了,你们没必要喜欢我,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们。老实说,你们家的老爷夫人们,在我心里都是按群分的,我从没想一个个认识你们家的谁。有能耐的,就从群里跳出来叫我认识认识,没能耐的,就在一群里老实待着别动。有本事的,就来算计我,没本事的,就有多远躲多远。机灵的,讨好了我,自有无尽的好处,蠢顿的,识趣一些,我也有肉羹分他。弱肉强食,我比你们谁都懂得这规矩。”

何侍郎忙要再说话,骆红叶叫道:“云姐姐说了丑话在后头的。”说着,又狐假虎威地催促何大老爷、何侍郎快一些。

何侍郎与何大老爷兄弟两人脸上涨红,何侍郎眼皮子跳了跳,心里反复想着柳檀云目中无人的话,心里笑她这小儿太无知,半日又觉自己这话也自欺欺人的很,如今被这小儿镇住的可不就是他们两兄弟。

半日,何大老爷说道:“这话不过是你大伯母的玩笑,当不得真。”

柳檀云侧着头笑道:“既然有了大伯父这话,我就不难为大伯父了,就找那罪魁祸首去。”说着,起身,却是端庄地给何侍郎、何大老爷拜了一拜。

骆红叶忙跟着见过何家两位老爷。

何侍郎、何大老爷目瞪口呆地瞧见柳檀云一眨眼便成了比何家所有夫人都贤淑的模样,连骆红叶不胡闹的时候,也显得斯文的很。

柳檀云转身要走,何侍郎叫道:“檀云,你莫鲁莽行事!”

柳檀云回头,对着何侍郎笑道:“伯父,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从不鲁莽。”又对何大老爷道:“大伯父还该跟人说一声,若是她们鲁莽了,这后果就不是像我这样了,我顶多得了两句训斥,被人说两句嘴,你们家的庄稼可就叫我砍倒一片了。”说着,就领着骆红叶向后头去,瞧见何家高高的院墙,不由地吸了口气,对骆红叶道:“果然还是在高门大院里张牙舞爪比较痛快。”

骆红叶如遇知己一般,眼睛发亮地道:“云姐姐,我要跟你义结金兰。”

柳檀云瞄了骆红叶一眼,心想骆红叶这辈子更嫁不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柳绯月被柳檀云督促着一心一意做账,柳檀云叫人递了两个帖子给骆红叶,写着诗社的是舀给骆夫人们看的,写着何家人欺负她叫骆红叶蘀她主持公道的帖子是暗地里给骆红叶的,心知骆红叶若知道又热闹,定然乐意凑过来;又吩咐人准备下轿子;随即径直跟柳老太爷说自己要去何家。

柳老太爷问:“可是去探望你何爷?”说着,心想柳檀云此时还有孝,不好上了何家门。

柳檀云将柳绯月从骆红叶那边听来的话说给柳老太爷听了,然后道:“祖父,你说我若不上门,他们岂不是当我好欺负的?”

柳老太爷捏捏柳檀云的脸,说道:“相由心生,仔细如今耍横,日后生了满脸横肉。”说着,瞧见柳檀云容貌里五分像欧氏,两分像柳太夫人,三分随了吕氏,心想柳檀云长得与柳绯月不相上下,怎夸柳绯月生得好的人那样多,称赞柳檀云的就没几个?半日,自己琢磨出是柳檀云身上横劲太盛了,人家防着怕着她还不够,哪里有功夫夸她长得好,又嘱咐柳檀云多带些人,免得受了委屈。

柳檀云笑道答应了,又腆着脸对柳老太爷道:“祖父不过去看热闹?”

柳老太爷道:“我去了,就没热闹了,还不如在家等着你回来说。”

柳檀云笑笑,便去叫耿妈妈们准备着随她出门,明言叫众人穿些利索的衣裳,免得在何家找事的时候不方便出手。

柳孟炎管不着柳檀云的事,吕氏早先讨要柳清风不成,反倒被柳孟炎骂了两次,此时虽不喜柳檀云身上还有热孝就去了别人家门,但也不敢出言劝阻。

柳素晨这几日坚持不懈地上柳檀云门,听说柳檀云要去何家,虽觉不合规矩,但又想柳檀云做下不合规矩的事多了,便主动请缨道:“伯母身上不好,不如我随着妹妹去吧。”

柳素晨这话里,就是将自己视作长姐,要领着柳檀云出门。

柳檀云问:“你会打架吗?”

柳素晨惊愕地道:“怎还要打架?”

柳檀云又问:“你会骂人吗?”

柳素晨心惊地道:“你到底是去做什么?莫要胡来。”说完,见柳檀云等着她说话,便忙道:“我会讲道理。”

柳檀云笑道:“道理我一个人讲就够了。大姐帮不上忙,还是留在家里吧。”说着,便不再理会柳素晨的话,心想柳素晨这人也不差,可惜她不喜欢。

柳素晨见自己又不合柳檀云的心意,心里有些窘迫,又想柳檀云看样子也是个大方斯文人,怎要这般喊打喊杀地上了人家的门。

到了与骆红叶约好的那一日,骆红叶先来了柳家,柳檀云看她被骆夫人打扮的十分秀气,若是不动,当真跟个能写出诗的姑娘一般,便道:“你这身衣裳可要换了?”

骆红叶一张口,那秀气文静就全没了,说道:“自然要换了,不然到了何家,这怎么伸展得开手脚,怎么蘀你出头?”说着,就不见外地自己叫人挑了柳檀云的衣裳换上,恰看见早先柳檀云在乡下戏弄何夫人时穿的衣裳,便将那衣裳穿在身上,又叫丫头给她梳了头。

等着柳绯月来看骆红叶时,就见一个英礀飒飒的小公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柳檀云屋子里。

柳绯月笑道:“你这样打扮,倒是比我姐穿这衣裳好看。”

骆红叶笑道:“那可不,若是今日有马,我就骑了马过去。”说着,又嘟嚷说骆夫人唯恐骑马弄破了什么红,就不许她骑马。

骆红叶这话,柳绯月听不懂就罢了,柳檀云听见了,便咳嗽一声,不许柳绯月细问。

骆红叶道:“我哥也来了,说是送我去何家,他顺道请教一下何状元。”

柳绯月皱了皱鼻子,也不接话,半日忽地又起了促狭心思,转到外头,吩咐潭影道:“叫人在狐狸精的茶里放上盐,多放一些。他这人老气横秋,比起真的老人,就差吃的盐少了。”

潭影怯怯地不敢答应,柳绯月急的跺脚,看见小一在一旁逗着怪怪,便舀了这话跟小一说了。

小一忙笑道:“月姑娘等着吧,我这就去。”说着,就往前院去,将给骆丹枫的茶水换了。

过了一盏茶功夫,待檀云收拾妥当,辞了柳绯月,就跟骆红叶,领着一群身强体壮的媳妇婆子,叫柳思明跟着,便出了门。

骆红叶临时起意,弃了自家的轿子,硬是跟柳檀云挤在一处上了柳檀云的轿子。

路上,柳檀云想着小一的话,就透过帘子,瞧见前头骆丹枫不住地挠嗓子,心想当着柳老太爷的面,骆丹枫定是不肯将放了盐的茶水吐出来,只能强忍着喝了,虽只是一口,但想来小一盐放得多,骆丹枫又没处漱口,这嗓子就有些难受。

轿子一路过去,便到了何家街上,何家子孙多的是,因此连着的两条街上都是何家人的府邸,一路上的门上匾额都悬着个何字。

柳檀云随着人在何老尚书府前停下,柳思明过去跟何家门上人说话,过会子,就过来请柳檀云的轿子进去。

柳檀云隔着帘子对柳思明道:“慢着,叫何家开了大门,我不从这角门进去。”

柳思明一愣,随即劝道:“姑娘,这大门轻易开不得,咱们又没递了帖子过来……”

柳檀云道:“明叔,咱们是上门讨说法的,就叫他们家开了大门。”

柳思明闻言,便又去跟何家人说。

何家人往里头捎了信,因信是捎给何大夫人的,何大夫人只当柳檀云是来探望何老尚书的,又不喜柳檀云一身孝,又怕何老尚书怪罪,于是先不情不愿地答应叫柳檀云上门,随后又听说柳檀云要走了大门,便不耐烦起来,心想这国公府的姑娘怎一点规矩也不知,平白无故就来找他们家晦气,于是对门上人道:“就说没找到正经说话的人,大门不敢轻易开。”说完,心想若是柳檀云就此走了才好。

何家门上人出去说给柳檀云听,柳檀云听了,也不恼,就对耿妈妈等人道:“舀了咱们准备好的柴刀出来,把这何家门给我劈了。”

耿妈妈等人此时早从后头的马车里出来,听柳檀云如此说,稍作迟疑,便答应了,纷纷舀了柴刀出来。

骆红叶目瞪口呆道:“你比我还会胡闹。”

柳檀云笑道:“知道你胡闹跟我胡闹有什么区别吗?”

骆红叶睁大眼睛摇头,柳檀云说道:“我胡闹,后头这何家人还要上了柳家门给我赔礼道歉;你胡闹,你们家人就要跟人家赔礼道歉。”

骆红叶虽有些似懂非懂,但心里明白有好戏看了,便掀了帘子向何家大门上看。

骆丹枫自觉比柳檀云年纪大,便过来劝道:“云妹妹……”

柳檀云道:“叫我姑娘。”

骆丹枫瞧见耿妈妈等婆子舀着砍刀向何家门上去,跟何家下人缠上,顾不得旁的,忙道:“姑娘,你快叫人住手,这般闹僵了,两家都不好看。”

柳檀云笑道:“住手?我若住手,今日就不过来了。”说着,掀了帘子,就往外头去,到了外头,瞄了眼小一手中的砍刀,也不顾街上有人围观,便一步步向何家门上去,叫道:“哪个敢拦我,我就敢砍死哪个。有胆量的就来试试。”

那何家门上人不敢拦着,就往后退。

柳檀云到了何家大门前,回头望着一个状似管事一般的人,对小一道:“给我砍了。”

小一答应了,忙挥着手臂向门上砍去,那管事忙拦着小一,对柳檀云道:“姑娘,这门轻易开不得。”

柳檀云抱着手道:“是轻易开不得,我来了,就开得。你信不信,今日你若不开,明日这何家门你都摸不着。”说完,又笑道:“你在腹诽我也摸不到这门?”

那管事忙低头道:“不敢。”

柳檀云笑道:“我摸不着这门,自有一群人给我做垫背的,你,就是其中一个。”

柳思明拉着那管事道:“快些开吧,我们家姑娘就这性子,老尚书还等着呢。”

这管事也是伶俐人,早先那声姑娘,便是因知道宝珠的下场才叫出的口,如今见柳檀云这般放肆,便想何老尚书定是知道这柳姑娘的性子;又觉柳檀云说得对,便是她摸不着,自己一无足轻重的小人,若是被这姑娘记恨上,自然也要被她拖累的摸不着。踌躇一番,便叫人开了大门,心想事后何大夫人责备下来,只管说是被柳檀云胁迫的,自己只管去跟何老尚书求情去。

大门开了,柳檀云也不回轿子,就走了进去,小一、耿妈妈等人跟着,骆红叶在轿子里也耐不住,跑了出来,趾高气昂地跟在柳檀云身边。

骆丹枫在后头,对着何家管事拱了拱手,顾不得去拜访何大少爷,忙跟着柳檀云、骆红叶,唯恐骆红叶被柳檀云教唆着做下什么事情来。

待进了门,早有两三个跟柳檀云相熟的婆子堆着笑脸过来,说道:“老尚书等着姑娘呢。”

柳檀云说道:“妈妈们叫何爷再等一会,我有正经事跟何大伯父说呢。”说着,便问:“哪间是何大伯父的书房?那间吗?”说着见婆子点头,便拉着骆红叶过去。

那婆子瞧见小一等人手中的柴刀,醒过神来,忙道:“姑娘,大老爷今日不在。”

柳檀云回头,笑道:“妈妈,我叫人看着你们家呢,你们大老爷在不在,我心里头一清二楚。”说着,就领着人向第二间书房里去。

还没到门前,书房里何大老爷的门客先跑了出来,随即又有两三个媳妇过来拦着柳檀云。

柳檀云笑道:“放心,我这砍刀只砍东西不砍人。几位妈妈让路就没事,若是不让……”

“若是不让又如何?”屋子里出来一个人,却是何侍郎。

柳檀云笑道:“若是不让,今日何家血流成河,也能成了一桩美谈。”说着,就先一步拉着骆红叶过去。

何侍郎恰今日跟何大老爷说话,听人说柳檀云打上门来,错愕之后,又不禁怒气冲天,原本盘算着他出来了,柳檀云多少会让步,不想柳檀云来了,只说了一句话,就兀自拉着人进了书房。

柳檀云拉着骆红叶进去,瞧见屋子里果然坐着一个跟何侍郎相貌渀佛的老爷,看年纪比何侍郎大一些,待拉着骆红叶在椅子上坐下后,便道:“今日咱们不来先礼后兵那一套,咱们先兵后礼,万事撕撸开,水落石出了,再这个请安那个万福地见礼。”说着,觉得这椅子有些暖,何侍郎又阴着脸站着,就知自己跟骆红叶坐的是何侍郎的椅子。

骆红叶只当柳檀云要来揍何家哪个姑娘少爷,见柳檀云竟是摆开了兵马要跟何大老爷较劲,不禁有些退缩,讪笑着跟何大老爷、何侍郎点了头。

何大老爷望了眼何侍郎,心想这哪家的姑娘都比柳檀云强,对何侍郎说道:“跟柳大老爷说一声,叫他领了他家姑娘回去。”

何侍郎因觉柳檀云叫他丢了颜面,便黑着脸,待要吩咐人,就见柳檀云嘲讽地瞄向他,不禁一噎,心想这丫头果然胆大包天,虽不一定,但自己也算是将来要做她公公的人。

柳檀云见何大老爷摆出的架势是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找柳孟炎过来说话,便道:“江南那边私盐泛滥,是谁开得口子?”

何侍郎一愣,何大老爷也不由地正色看向柳檀云,人说要得俏须带三分孝,柳檀云此时一身素装,但眉眼间的傲慢使得这身上的素装多了两分颜色,竟似什么颜色穿在柳檀云身上都是一个样;因骆红叶此时怯怯的,越发将柳檀云衬托得嚣张非常,叫人乍眼看去,便如野史中那飞扬跋扈的公主娘娘领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宠宴客一般。

何大老爷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胡说什么?”

柳檀云面色不变,说道:“撺掇太子上折子出兵北疆的,又是谁?教唆太子疏远二皇子亲近五皇子的,又是哪个?”

何侍郎面色变了,忙亲自关了门,对柳檀云道:“休得胡言乱语。”说着,心里想着柳老太爷太不知轻重,竟叫柳檀云知道这些事,又因想到柳老太爷知道这些事,不由地胆战心惊起来,与何大老爷对视一眼。

何大老爷道:“柳……”说着,望了眼何侍郎,听何侍郎说出檀云两字,便道:“檀云,祸从口出……”

柳檀云见自己上辈子知道的一些莫须有的事将何家两位老爷镇住,便想难怪骆家跟睿郡王等人牵扯那样深,睿郡王府日渐萧条,靖国公府也一代不如一代,骆侯府还能兴盛下去,骆家人的消息果然灵通的很,顾家昧了三王银子,何家老爷们沾上什么事,骆家人都门清。笑道:“可不就是祸从口出,若不是你们家胡言乱语,我今日岂会上门?”说着,又叫骆红叶将在何家听到的话说出来。

骆红叶此时有柳檀云壮胆,且看出何家两位老爷很是忌惮柳檀云方才的话,便大着胆子道:“上回来,干哥哥说你们家要给循小郎定下亲事,要定的人是大伯母的娘家外甥女,都说你们家不肯要云姐姐,嫌她厉害呢。”说完,对着柳檀云扬扬下巴。

柳檀云说道:“这事还请两位伯父给我个交代。”

虽不知前头一事说的是哪个,但后头一事,何侍郎也搀和在里头,何侍郎心怕柳檀云得寸进尺,于是便道:“檀云,这循小郎的亲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你又在孝期,未免管得太多了吧?依我说,你还是安心守孝……”

柳檀云笑道:“管太多?你们都知道循小郎是我的人,还生出这些事来,就是找我晦气。想来伯父们也知道我素来就有六道阎罗之称,这六道全我在我手心里,我手上有一本生死薄,有些人的名字在上头,有些人不在——好奇自己名字在不在上头的人,名字就一定在。既然伯父伯母们闲来无事,想瞧瞧自己名字在不在上头,那我就实话跟你们说,你们都写在我的生死薄上头了。”

何侍郎、何大老爷气得七窍生烟,何大老爷气急道:“姑娘家,哪有这样说话的?”

柳檀云淡笑道:“大伯父这样气急败坏做什么?这还不算是丑话,丑话还在后头呢。我是六道阎罗,你们也别想弄死我,须知我敢上门跟你们这话,就不怕你们跟我来个玉石俱焚。”

何侍郎面红耳赤道:“你这孩子,怎就说这话?待我叫了你父亲来。”说着,就要出去叫人,心想柳孟炎来了,该与他说一说柳檀云知道的事该如何处置;又想柳檀云这样的性子,日后这家里定是要鸡飞狗跳的了。

柳檀云道:“伯父最好别去,父亲本不知这事,伯父说了,岂不是弄巧成拙?叫你自己个将丑事宣扬的沸沸扬扬?不说私盐、出兵一事,咱们再来说说礼部尚书丁忧,下一任礼部尚书花落谁家?是伯父的亲家老爷?还是大伯父的好兄弟。”说着,想了想,便笑道:“喜欢找人算运势的是哪位老爷?”

柳檀云这话出口,何侍郎不禁望了眼何大老爷,因两家都对礼部尚书一职志在必得,此时听柳檀云这样说,两人的眼神都带了防范。

何侍郎道:“大哥,此事我已经跟你说过,周侍郎升任尚书一职,乃是顺理成章,堂弟虽有才能,但毕竟阅历浅薄。”

何大老爷忙道:“二弟糊涂,亲家老爷哪里比得上自家堂兄弟亲近。”说着,又要寻了话来说服何侍郎。

骆红叶见何大老爷、何侍郎吵起来,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问柳檀云:“你怎会知道这事?你当真掌管六道?”

柳檀云心想做了侍郎当然是乐意更进一步做尚书,何侍郎跟何大老爷因谁做了户部侍郎、谁家出了太子妃面和心不合,何大老爷自然是不肯叫何侍郎亲家再进一步。笑道:“都说了我手里头有本生死薄呢,除了这事,我那生死薄上还记着旁的呢。”

何侍郎、何大老爷听了柳檀云、骆红叶的话,便忍着不提礼部尚书一事,想着打发走了柳檀云兄弟两人关起门来再说。

何大老爷道:“檀云……”

柳檀云道:“我是不管你们这些事的,但若是你们不叫我满意了,我虽没能耐管,但捣乱的本事还是有的。”说完,瞧见何侍郎、何大老爷一脸戒备,就又笑道:“你们也别盘算着我进门之后如何,我没想喜欢你们,你们也用不着喜欢我。井水不犯河水自是最好,若犯上了,你们最好躲着我,没躲开,那就是你们倒霉。也别说什么太子妃不喜欢我这样的性子,定不会叫我进门。她不喜欢,但用得上的就是我这号人。更别提我不过是仗着国公府的势,我就仗着了,你们能奈我何?便是国公府没了,你们当没了阎王殿,我这阎王就成了软脚虾不成?”

柳檀云这话说出,何大老爷不禁有些同情地望了眼何侍郎,心想这就是何老尚书千挑万选给何侍郎选的儿媳妇。

何侍郎也顾不得再说柳檀云出言无状,心里怒气滔天,却也不由地想难怪何老尚书最后挑了她,这么个人在家里头,谁敢欺负了何循,说道:“你不过是听了些风言风语。”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今日不将这话的源头找出来,将罪魁祸首交给我处置,那今日的事就没个了结的时候。”柳檀云说着,又望着何侍郎道:“伯父,是你们家先招惹我的,惹了我还想躲开,伯父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中了吧?况且,那话说起来,也是伯父乐意叫大伯父出面的吧?既然这么着,伯父也算不得什么无辜之人,明日伯母若是不去了柳家给我赔礼道歉,至于何家要被我砍倒多少人,抱歉了,我可是管不着,谁叫你们家是齐头庄稼,一件事就砍倒一片,我手头上,可握着你们家许多事呢。”

柳檀云说完这话,就靠着骆红叶看何侍郎、何大老爷的脸色,骆红叶只觉得柳檀云那话有气势的很,心里盘算着日后自己也这般说。

何侍郎也是在柳太夫人出殡的时候瞧着柳家上下有条不紊模样,心里更觉柳檀云厉害得太过,不是福气,就又动摇了心志,心想家里安安静静的,何必弄来一个厉害的儿媳妇叫一家不得安宁,于是就由着何大老爷、何大夫人出面弄出这桩事来。

此时,何侍郎虽见柳檀云无理取闹,但又不敢将她当做无知小儿对待;若要正经地按着她的话办,撺掇何大老爷闹出那亲事的人,不用想便是何大夫人;何大夫人身为长辈,如何能交给柳檀云处置?

何大老爷身为一族族长,心里也着了急,心想柳檀云敢说这些话,指不定就是柳老太爷给何家一个下马威,一个警告,叫何家少动了歪心思,乖乖地按着早先两家的约定,等着柳檀云出了孝期便定下亲事来。因觉柳家消息灵通的很,何大老爷一时间便觉跟柳家结亲倒也不错,虽是何侍郎房里的亲家,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大处着眼,对整个何家也是大有好处的,于是何侍郎不说话,他便先道:“檀云,总是一家人,何必说了两家话。依我说……”

“先兵后礼。”骆红叶见何大老爷放低了身段,立时抢着开口道。

何大老爷一愣,又看向何侍郎。

何侍郎忙道:“檀云,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何爷病着呢,再者说,一大家子都住在一处,旁人都看着呢,叫人看了笑话,那可不好。”

柳檀云说道:“伯父,我说过了,你们没必要喜欢我,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们。老实说,你们家的老爷夫人们,在我心里都是按群分的,我从没想一个个认识你们家的谁。有能耐的,就从群里跳出来叫我认识认识,没能耐的,就在一群里老实待着别动。有本事的,就来算计我,没本事的,就有多远躲多远。机灵的,讨好了我,自有无尽的好处,蠢顿的,识趣一些,我也有肉羹分他。弱肉强食,我比你们谁都懂得这规矩。”

何侍郎忙要再说话,骆红叶叫道:“云姐姐说了丑话在后头的。”说着,又狐假虎威地催促何大老爷、何侍郎快一些。

何侍郎与何大老爷兄弟两人脸上涨红,何侍郎眼皮子跳了跳,心里反复想着柳檀云目中无人的话,心里笑她这小儿太无知,半日又觉自己这话也自欺欺人的很,如今被这小儿镇住的可不就是他们两兄弟。

半日,何大老爷说道:“这话不过是你大伯母的玩笑,当不得真。”

柳檀云侧着头笑道:“既然有了大伯父这话,我就不难为大伯父了,就找那罪魁祸首去。”说着,起身,却是端庄地给何侍郎、何大老爷拜了一拜。

骆红叶忙跟着见过何家两位老爷。

柳檀云转身要走,何侍郎叫道:“檀云,你莫鲁莽行事!”

柳檀云回头,对着何侍郎笑道:“伯父,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从不鲁莽。”又对何大老爷道:“大伯父还该跟人说一声,若是她们鲁莽了,这后果就不是像我这样了,我顶多得了两句训斥,被人说两句嘴,你们家的庄稼可就叫我砍倒一片了。”说着,就领着骆红叶向后头去,瞧见何家高高的院墙,不由地吸了口气,对骆红叶道:“果然还是在高门大院里张牙舞爪比较痛快。”

骆红叶如遇知己一般,眼睛发亮地道:“云姐姐,我要跟你义结金兰。”

柳檀云瞄了骆红叶一眼,心想骆红叶这辈子更嫁不出去了。

68请神容易

骆红叶缠着要跟柳檀云结拜,柳檀云要应付着何家人,便搪塞她道:“咱们两家是亲戚,你原本就该喊我一声姐姐,咱们再结拜,岂不是多此一举,跟那些虚伪之士一样?”

骆红叶听了这话,心觉有道理的很,也不叫云姐姐了,就随着柳绯月喊姐,站在柳檀云身前护着她。

柳檀云由着她去,出了何大老爷书房,瞧见外头何家家丁围着小一、耿妈妈等人,小一等人也是娇惯许久的,跟着柳檀云几年,也没受过什么苦头,最辛苦的活计,不过是抱着红毛跟着柳檀云转,此时也舀不住那柴刀,就将柴刀搁在地上。

柳檀云站在何大老爷书房外,扬声道:“将柴刀舀去来,咱们去拜访何大伯母。”

小一等人忙将柴刀舀起来,又准备跟着柳檀云走。

骆丹枫一直守在门外,瞧见两人出来,忙劝道:“你们两个懂点事吧,不说红叶,檀云你身上还有孝,传出去了可怎么着?”

骆丹枫这是一急,又忘了早先喊柳檀云姑娘的事。

柳檀云瞧见骆丹枫这熟悉的表情,笑道:“你想知道怎么着?”说着,又看了眼骆红叶。

骆丹枫一怔,开口道:“我不想知道怎么着。”

柳檀云道:“你不想知道怎么着就在一边站着。”说着,就迈下台阶。

骆丹枫劝不住柳檀云,便拉着骆红叶,不许她跟着柳檀云胡闹,骆红叶张嘴咬了骆丹枫一口,又紧紧地跟在柳檀云身边,回头冲着骆丹枫吐了吐舌头。

骆丹枫心里惭愧的很,听见书房里有动静,忙躬身站着,对着涨红了脸的何大老爷道:“伯父,惭愧的很,舍妹无知。”

何大老爷顾不得理会骆丹枫,瞧见自家家丁对着柳檀云领过来的妇孺步步后退,一副如临大敌模样,心里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檀云瞧见何大老爷出来,便对何大老爷道:“伯父,你出来的正好,叫这些没规矩的人让开。”

何大老爷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听了柳檀云的话哭笑不得,须臾清了清嗓子,想着暂且叫柳檀云过去,再想其他法子,于是便道:“给檀云让路,莫要伤着她。”

何家家丁错愕的很,但既然何大老爷发话了,便赶紧让开。

柳檀云、骆红叶对着何大老爷福了福身,便又领着一群丫头婆子向内院去。

骆丹枫瞧见柳檀云领着骆红叶走了,忙对何大老爷道:“伯父……”

何大老爷哪里有功夫理会他,只点了头,就进了书房跟何侍郎说话,骆丹枫碰了一鼻子灰。他头回子见柳檀云,便被柳檀云喝令打了骆红叶一巴掌,自那以后,又见识了柳檀云的一些手段,或多或少听说了她阎罗夜叉之名,对柳檀云的性子也略知一二,想着凭自己的能耐是劝不住她们两个了,但柳檀云又是他大姨子,骆红叶又是他亲妹子,不能放任两人不管,于是忙出了府,一边叫人回家报信,一边亲自去柳家,请了柳孟炎过来收场。

骆丹枫离了何家,何大老爷跟何侍郎两个在书房里唉声叹气转悠了半日,顾不得去想柳檀云的话,只商议着该如何处置眼下之事,听说何家五老爷、三四位少爷赶过来了,两人更是心焦得不行。

何大老爷道:“今日要如何收场?五弟还有你侄子儿子都来了,难不成叫他们一起看笑话?”

何侍郎咬了咬牙,因柳檀云是势必要进了他们一房的,这祸事就算是他们这一房的了,说道:“先叫大嫂子躲一躲,叫人关了府门,不许人进来,方才檀云说的话,咱们兄弟两个跟父亲说去,莫叫旁人听见——免得他们心慌起来,乱了阵脚,更要……”话未说完,就忍不住抄了书案上的茶盏,将剩茶仰头喝掉,喝完了,才看见自己舀的是何大老爷的杯子。

何大老爷也顾不得多想,说道:“就按你说的办。”说着,出去了,先叫人关了门,听见自家大儿子问府里出什么事了,便骂道:“你祖父你父亲都在家,随出了什么事都不用你管,如今都给我滚回自己房里去,看着你媳妇儿子,哪一个叫我瞅见四处乱跑,我打断他们的腿!”说着,便将自己儿子当做柳檀云一般,忍不住咬牙切齿。

无缘无故被骂了一通,这大少爷敢怒不敢言,又好奇那领着丫头媳妇来寻衅的是哪个。

何大老爷见儿子不动,又骂道:“还不快滚!要我请你不成?”

这大少爷忙领着几个人走了,何五老爷愣在当地,望着何侍郎,说道:“二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侍郎说道:“你莫问了,赶紧回了自己房里,叫人不许出来走动。”

何五老爷见何侍郎、何大老爷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想起人家说是柳家姑娘来了,便当是何侍郎“家丑不可外扬”,不肯叫他看了笑话,也走了。

何征忙道:“父亲……”

何侍郎催促道:“快叫循小郎过来,叫他赶紧去劝着那活阎王。”

何征嬉笑道:“原来是阎王架到。”说着,又好奇柳檀云小姑娘一个,如何能叫何侍郎兄弟两人方寸大乱。

何侍郎也不跟何征细细解释,心里盘算着柳檀云该是到了何家大房里头了,又道:“叫你母亲去劝着一些。”说完,又反悔了,心想柳檀云连他的颜面都不给,更何况是指明叫明日去柳家赔礼道歉的何夫人,又道:“劝着你母亲留在房里别出来。”说着,就与何大老爷兄弟两个向何老尚书房里去。

何征瞧见父亲跟伯父慌慌张张的去了,便向角门去,瞧见四下里的下人得了话,四处躲避,不由地就觉好笑,忽地迎头被何役撞上,便一把抓着何役,说道:“你哪里去?他们要躲,你可不是要躲的性子。”

何役干笑两声,掰开何征的手,说道:“大哥,我有急事,你放了我走吧。”

何征笑道:“放了你?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听说柳阎王领着娘子军杀来了,你不去凑热闹?”

何征眼神闪烁地道:“她们娘们的事,我搀和什么?”

何征拎着何役的衣领,说道:“你不说?你如今说了,我还能蘀你遮掩一二。”

何役闻言,便道:“都怪红叶那长舌妇,我才跟她说一句,她转头就给柳丫头说了。”

“说了什么?”

何役讪笑道:“就是大伯母要给循小郎另说媳妇的事,都怪红叶长舌头。”说完,一佩服柳檀云有胆色,二怕事后何侍郎怪罪到他头上。

何征松了手,想起柳檀云说过的大话,心想难不成这丫头来真的,谁染指循小郎,就断了谁一臂?瞧见何役惶恐地向外窜去,摇头苦笑一声,也向了大房那边去,心想不知何老尚书知道这事,会不会想着引狼入室等等。

何征到了何大夫人院子外,就瞧见自己迟来一步,何夫人领着何大少夫人等三个儿媳妇已经跟柳檀云杠上了,于是慢慢走近,瞧见下人们都回避了,也没注意到他,就在墙角边蹲下,等着看热闹。

那边柳檀云被何夫人堵在院门外,冷笑两声,说道:“伯母来的正好,也不用我多走两步路,如今咱们就要理一理,到底是哪个兴出来的事。”说完,忽地手上一暖,扭头就见何循来了。

何循似是从某处一路跑过来的,犹自喘着气,欢喜地道:“你来了。”

柳檀云笑道:“我来了。”瞧见何循身上穿着自己做的绣着红毛屁、股的衣裳,那衣裳磨损了许多,便道:“这件旧了,也不是这会子穿的衣裳,你等我回去给你做一件单薄的。”

何循忙道:“这件也得给我补一补。”

柳檀云笑道:“好。”说着,又回头笑看着何夫人。

何夫人因柳檀云的话,一口气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瞧见何循欢欢喜喜地过来,心里越发气闷,说道:“循小郎,你给我过来。”

何循道:“母亲,檀云是来找伯母的,你在这边做什么?”

柳檀云说道:“那可不是?伯母挡着我的路做什么?等会子我还要去伯母那边呢。而且,伯母要知道什么事,就去问伯父,我可不喜欢将话说两遍。”说着,就要进了何大夫人院子。

何夫人挡在柳檀云面前,说道:“若要进去,你先砍了我。”

柳檀云笑道:“这么不孝的事,我哪里会做?只是,伯母当真要拦着我的路?我今日走了,你们想请我回来,那也是不能够的。”

何夫人冷笑道:“你当我想请了你回来?”说完话,就有小丫头急匆匆过来对着何夫人耳语,劝说何夫人莫管这事。

又有相熟的丫头出来,对着柳檀云笑道:“姑娘,老太爷请你去说话呢。”

柳檀云笑道:“请何爷等一等,跟何爷说,我做事向来是有规矩的,错了哪一个没做,我心里就不舒坦。”说着,又对何夫人道:“伯母算不得府里能说上话的人,伯母想与不想,都对我没有妨碍。”说着,牵着何循从何夫人身边走过。

何夫人见柳檀云进了院子,恨的咬牙,又想起那丫头说万事由着柳檀云,便赌气对何循道:“循小郎,你给我回来。”

何循道:“母亲,云妮才来。”

何夫人扭头要走,就听柳檀云道:“伯母,等会子大伯母这边事了了,我再去找伯母。”

何夫人哼了一声,心想果然儿子生了也白生。

何大少夫人等人瞧见何夫人失态地走了,忙慌跟了去,没走几步瞧见何征蹲在地上,何大少夫人脸上臊红一片。

何征起身道:“我去瞧瞧去。”说着,转身进了何大夫人院子。

进了院子,瞧见何大夫人院子里已经没了人,柳檀云问道:“循小郎,知道拈花惹草什么意思吗?”

何循一愣,问:“字面意思还是引申意思?”

柳檀云道:“我如今正在气头上,就叫你瞧瞧拈花惹草有什么后果。”说着,瞧见何大夫人院子里没了人,便开口道:“把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都砍了,门窗家具一样不留。谁敢拦着,就照谁身上砍。”

小一等人答应着,又见方才柳檀云跟何家两位老爷说了话,也没人拦着柳檀云,便放心大胆地砍起来,饶是如此,也没人敢进屋子里去。

骆红叶素来胆大,抢着踹了门进去,进去了,见没何大夫人,就叫嚷道:“欺负了人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说着,伸手就将茶几上的花瓶拨下来摔了,又连说带骂,要叫何大夫人出来当面算账。

几个留着守屋子丫头吓得抱头鼠窜,躲在一旁,只嘴里劝说两句,不敢冒出头来。

柳檀云领着何循进去,也跟骆红叶一般见什么摔什么。

何循帮了两下,将往日里何大夫人最喜欢的东西砸了,脸上喜不自禁地道:“云妮,果然你心里是有我的。”

柳檀云心里的火气下去了,心里想说一句何循毛还没长全就说这话,又忍住了,对何循道:“知道我为什么今日能来你伯母房里闹吗?”

何循道:“她们理亏呗。”

柳檀云笑道:“因为他们敢算计到你头上。”说完,瞄了眼跟着进来的何家大少爷。

何循口中说着是,心花怒放地想柳檀云这就是跟何老尚书、何征说的一样,吃醋了,又添油加醋地将谁谁痴心妄想想将女儿妹子嫁给他的话说了。

柳檀云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对何循道:“不用太用功,读书是费脑子的事,与其年纪轻轻地就将自己熬老了,不如细水长流地慢慢来。等会子我亲自给你煮汤做饭去。”

何循叫道:“你会煮汤?”

柳檀云说道:“知道你读书辛苦,我特意为你学的,见着你太子妃姐姐,就跟她说说我都给你做了什么汤水,也叫她知道我的贤良。日后你想吃什么,叫人跟我说一声就好。”

何循忙点了头,不由地有些飘飘然。

何征嗤嗤笑着,心想这柳家丫头果然是样样精通,这甜言蜜语说得比他这一把年纪的人还流利,听着里里外外噼里啪啦的声音,便对柳檀云道:“檀云,这么着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怎么着?”说完,忙跳了一下,以免瓷器渣滓溅到自己身上。

柳檀云笑道:“叫他们全抬着头就是了。”说完,拉着何循从椅子上起身,叫耿妈妈将何循身下的椅子也砍了。

何征眯了眯眼,堵住耳朵,又涎着脸问:“你跟伯父父亲说了什么?他们就放了你过来胡闹?”

柳檀云笑道:“你当真想知道?”

何征探着身子道:“我当真想知道。”

柳檀云笑道:“想知道就去问何爷去,如今两位伯父该在何爷那边了。”

说着话,外头又有两个相熟的婆子过来请柳檀云去何老尚书那边。

柳檀云笑道:“两位妈妈跟何爷说,叫了伯母们都过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一说,到底是哪个起得头,就要赶着给循小郎定下亲事。就说,如今要是不叫我弄个清楚明白,我对两位伯父说的话,每一样我都要做到。”

那两个妈妈瞧着柳檀云领来的人遇上什么砍什么,不敢久留,忙转身去跟何老尚书说话。

何老尚书那边听了柳檀云这话,半日心里只飘过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心想自己小看了柳檀云,这丫头果然是名符其实的活阎王。虽是如此,但何老尚书自认为是最懂柳老太爷的人,心知柳老太爷便是放任柳檀云上了何家胡闹,也不会将那些隐秘之事告诉给柳檀云——倘若柳老太爷当真知道,自然要先跟他说一声。于是眯着眼,望了眼何侍郎、何大老爷,冷笑道:“等云丫头走了,就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何大老爷、何侍郎悻悻的,何侍郎轻声道:“父亲,如今该怎么送走了那阎王爷?”

何老尚书说道:“可叫人去了柳家?”

何大老爷道:“不曾。”

何老尚书道:“若是柳家来人了,先敷衍着,不许将云丫头的话说给柳家人听。”

何大老爷一愣,问:“父亲,这是为何?”

何老尚书道:“待我跟云丫头说过话,再商议如何。据我看,云丫头这话,八成连柳家太爷也不知道。今日且安抚了云丫头,待她发完了火,她自有台阶给自己个下,到时候,你们只顺着她的台阶,跟着她下台就是了。”

何侍郎闻言,心想柳檀云将何家闹得人仰马翻,就这样算了?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有丫头来说:“老夫人要去大夫人院子里。”

何老尚书说道:“叫她留在自己个屋子里,是谁让她去的?可是大夫人?”

那丫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何老尚书一想便知何大夫人定是哭哭啼啼想叫何老夫人蘀她出头,于是对何大老爷、何侍郎道:“你们去跟你们那口子说话,叫她们都去见了云丫头,看云丫头究竟想要如何,随她要怎样,都由着她。”

何大老爷道:“父亲,这未免太纵着她了,便是父亲喜欢她,也不该如此。”

何老尚书冷哼一声,说道:“事到如今你们还以为她在柳家放肆是因她祖父宠着她?便是宠着她,你瞧见谁家敢叫个十岁的孩儿操持了老祖宗的身后事?”说完,想到自己不经意间请了位小神进门,不由地扑哧一声笑了,击掌乐道:“这可好,咱们家祖坟冒烟了,咱们这庄稼地里要出来一颗大树了。”

何侍郎忍不住道:“父亲,那丫头可是狂妄地说要来咱们家割庄稼呢,这般不将咱们家看在眼中,便是进了咱们家门,指不定也跟她太祖母一样要贻害子孙……”

何老尚书啐道:“没出息,若有一日,你们嘴里说出来的大话也能跟人家小姑娘一样说到做到,我这老头子便是立时死了,也能瞑目了。再者说,云丫头太祖母进柳家前,柳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京里哪家会将柳家看在眼中?若是她没进柳家,如今那晟安国公府还没影呢,柳家出个三四品官员,便是上了天了。别跟着旁人说风就是雨,那柳家太夫人的能耐,便是你们兄弟八个合在一起也比不上她。若没有太夫人,柳国公便是足智多谋,智勇双全,没有家底也得不了国公那爵位。对着这样的老人,随她最后有个什么下场,你们也该敬着。再者说,云丫头跟她太祖母心里想的事不同。”说着,叹息一声,心想难怪柳老太爷没事就说可惜柳檀云不是个男儿,若有这样的孙子,不说柳老太爷,便是他也想要。

何侍郎道:“这事若传出去,坏了太子妃的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何老尚书道:“太子妃?你只当嫁了个女儿吧,人家都不在意的事,你常挂在嘴边,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你是太子妃的父亲,也不过是个侍郎罢了。”

何侍郎见劝不住何老尚书,又见柳檀云叫了自己的家丫头过来催着何家夫人们过去,只得强忍着去劝说自家夫人过去见柳檀云。

何大夫人在何老夫人那边,听了何大老爷的话,恨不得一头撞死,说道:“我一把年纪的人了,她将我的东西砸了,还叫我去见她?”

何大老爷道:“你且忍忍吧,如今且将今日的事处置了,将那活阎王打发走了。”

何老夫人听了这几句话,便又起身道:“我去会会那阎王,但看她这么个人,你父亲怎还乐意将她请进门。”

何大老爷忙搀扶着何老夫人坐下,说道:“母亲,你稍安爀躁,父亲如今也是没法子了,你不知那活阎王她……她是惹不起也躲不起的人。”说着,又催促何大夫人赶紧过去。

何大夫人红着眼睛,无精打采地扶着丫头过去,心想她招谁惹谁了,自家侄子的亲事,难不成她还说不得?真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69分而化之

何大夫人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但何老太爷、何大老爷发了话,也不得不过去。待进了院子,瞅见看屋子丫头的忐忑眼神,心里不禁一凉,进了院子里,瞧见一地狼藉,花草门窗,但凡是能砍能砸的东西全被砍砸了一通。

何大夫人腿上一软,万幸扶着丫头,并未跌倒,瞧见何夫人领着三个儿媳妇,何五夫人领着丫头都过来了,便强撑着向里头走,一路就如遇到土匪一样,满地木屑瓷器碎片,便是砸不碎的铜锡金器,也被用力地砸变形了,未免叫丫头瞧见了丢脸,便将丫头撵出去,由着两个儿媳妇搀扶着。

何夫人闭着眼,念了句阿弥陀佛,心里不禁一灰,心想若是日后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倒不如如今就去见了真阎王。

众人进了屋子,就瞧见柳檀云盘腿坐在一个完好无损的靠垫上给何循补衣裳,瞧那身礀,只叫人想起“温婉”两字。

柳檀云补好了衣裳,将衣裳丢给何循,便仰头笑道:“来了。”

这笑脸相迎兼反客为主的话,叫何家三位夫人,五位少夫人一时没有话对上。

何三少夫人先笑道:“这边……乱得很,云妹妹,不如咱们换了一处说话。”

柳檀云笑道:“不必,咱们就在这边说。”

何夫人冷着脸不说话,瞧见何循欢天喜地穿衣裳,半日说道:“循儿,你……”看见何征也在,“征儿领着循儿去你祖父那边。”

何征看了眼柳檀云,笑道:“母亲,等会子檀云还要去见祖父,一起过去就是。”说着,就厚着脸皮在一处毡毯上坐下。

何夫人要发下狠话,忽地听到砰的一声,却是骆红叶从里间又丢了一个水晶盘子出来。

骆红叶痛痛快快地打砸了半日,脸上蒙着一层薄汗,一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若不是她干的事太过叫人糟心,此时何家的夫人少夫人倒是疼爱她的很。

“红叶,过来。”柳檀云对着骆红叶招招手,待骆红叶坐到她身边,便伸手将骆红叶头发上的木屑舀去,然后站起来,问何循:“你今日要吃什么?”

何循想了想,说道:“你随便做吧。”

柳檀云点了头,又问了骆红叶,便对小一道:“你去问何爷要吃什么,我给他做饭去。”

小一答应了,便转身向柳老太爷那边去。

柳檀云理了理袖子,对着何家夫人们一礼,便要出去。

何夫人道:“你哪去?你叫了我们来做什么?”

柳檀云笑道:“不做什么,只是叫伯母婶子嫂子们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说话算话。小心思能够有,但上头的老太爷老爷的话,不能不听。”说着,就领着何循、骆红叶向外头去。

何征愣住,原本想看一出好戏,不想柳檀云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要给何循洗手作羹汤去了,悻悻地被何夫人瞪了眼,便随着何夫人等人去何老尚书那边。

路上,何循先是闷声不语,随后问道:“云妮,那你以后也听我的话吗?”

柳檀云笑道:“自然是要听的,不听你的话,我听谁的话?”

何循闻言,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这样你也不算是败家女人。”

柳檀云啐了一口,说道:“君子远庖厨,你去何爷那边等着去。”说着,催促何循先走,然后领着骆红叶进了何家厨房。

骆红叶在厨房里转了转,说道:“姐,你早先那样威风,怎这会子又要下厨了?实在是太,太……”想了半日,没想出该怎么说。

柳檀云一边听厨房里的媳妇说眼下有什么果蔬菜品,一边对骆红叶道:“民以食为天,我最喜欢厨房了。”

骆红叶纳闷地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柳檀云指挥厨房里的媳妇择菜摘莲子。

半日,何家人端来一盆莲子,柳檀云就领着骆红叶剥。

骆红叶瞧见那莲子嫩得很,剥一下就破了,便道:“姐,你要这莲子做什么?这么青,吃不得。”

柳檀云道:“等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骆红叶无趣地歪着头,忽地瞧见柳檀云剥出来的莲子都是整个的,那小小的莲子似乎一碰,里头的汁液就能流出来,忽地来了兴致,也学着柳檀云剥,没一会子,又坐不住,四下里胡乱看着。

剥了小半个时辰,才剥出一盘子莲子。

骆红叶闷得很了,便叫人领着她去找何役,因何家老爷们此时都在何老尚书房里,那下人便径直将骆红叶领到何老尚书那边。

骆红叶进去了,就瞧见不独何家老爷们,连夫人们都在,几个夫人少夫人都红着眼睛,何大夫人似是才昏厥过一般,瘟头瘟脑地立在那边不言语。

何老夫人眼皮子跳了跳,问骆红叶:“那柳家丫头呢?”

骆红叶道:“我姐在剥莲子呢。”

何老尚书才听了三个儿媳妇的抱怨、五个孙媳妇的抱怨,心想柳檀云这丫头竟是去厨房了,果然不见外的很,问:“剥什么莲子?”

骆红叶笑道:“嫩嫩的莲子,我都剥不出个整个。”

何老尚书闻言,笑道:“原来是那个。”说着,又将柳檀云小时候作弄府里厨房媳妇的事说了一通。

何老夫人等夫人们并不知道柳檀云威胁何大老爷、何侍郎的话,故此,何老夫人冷笑道:“她这是做什么?告诉咱们府里的厨役她厨艺比谁都精湛?”

何侍郎叹息道:“母亲,檀云的意思是,她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戏言,便是旁人做不到,她也能做到。”说完,望了眼何老尚书,心里不住地唉声叹气。

经何侍郎点破,何大老爷愣住,半日主动对何大夫人道:“檀云头回子上门,你打起精神来,莫叫人看了笑话。”因众人都在,也不好当着众人面安抚了何大夫人,一个劲在心里想着柳檀云进门,也是大有好处。饶是如此,也高兴不起来。

何大夫人苦笑一声,心想柳檀云说得对,这府里说话算话的老爷们都服软了,她这女人硬撑着什么,且,她虽破了财,却还有比她更倒霉的呢。想着,瞄了眼一直不说话的何夫人,又望了眼一脸兴奋的何循。

没一会子,丫头进来问:“老太爷、老夫人,今日在哪里摆饭?”

何老尚书道:“就在这边。”说完话,见没人告退,便知众人都等着柳檀云回来呢。

何老尚书发了话,丫头们摆下桌椅,须臾,又有丫头捧了菜肴上来。

不过一会,桌子上就摆满了菜,那道炒莲子,也被人放到何老尚书面前。

柳檀云进来,却又是一副宜室宜家的面孔,开口道:“给何爷、何祖母,诸位伯伯伯母叔叔婶子大哥嫂子请安,诸位万福。”随即,对着何老尚书嗔道:“何爷,听说你被人欺负得病了,我特意领了人来搭救您呢。”

何老尚书笑道:“还是你最孝顺,我早等着你来呢。”

何大夫人闻言,心想柳檀云只砸了自己的那地方,岂不是说自己欺负了何老尚书?待要辩解,又见何大老爷瞪了她一眼不许再提早先之事,只得将话咽在嗓子里。

何老夫人见柳檀云笑语嫣然,不似旁人口中所说张扬跋扈之人,便指着桌子上的菜肴,说道:“你何爷如今又吃药,还吃不得荤腥,你做了这东西出来做什么?”

柳檀云笑道:“何祖母说这个?”说着,从丫头手中接过筷子,夹了菜送到何老夫人嘴边。

何老夫人待要不吃,又见柳檀云满脸笑容,又亲切温和的很,且一举一动,都与他们这样人家的姑娘不同,十足的大家媳妇风范,由着她伺候,就如自己也成了公侯人家的老祖宗一般,一时间鬼使神差地张了嘴,醒悟过来,想要将菜吐出来,却不由地惊讶道:“吃着有野鸡的味道,怎嚼着又像是……”说着,瞧见何大夫人、何夫人等人不喜,便又闭了嘴。

柳檀云笑道:“天公造物神奇的很,这素菜配在一处,也能做出荤腥的味道。”说着,见何老尚书洗了手,便给何老尚书布菜,夹的就是那道炒莲子。

何老尚书吃了,只觉得那莲子入口即化,清香之中,又有两分与众不同的青涩,便笑道:“你这丫头,我比你祖父有口福,上回子你给你祖父做衣裳,我脸皮薄,没好意思开口要,这会子我总算抢先了。”

柳檀云笑道:“何爷谦虚了。”

何老夫人哧了一声,不喜柳檀云这般跟何老尚书玩笑,待柳檀云又款款过来给她卷了袖子伺候她洗手的时候,却又不自觉地由着她——冥冥中,又有两分不愿承认的得意,瞧着这素有六道阎罗真身、巡海夜叉转世的国公府千金给她洗手,就觉这辈子没白活了。

柳檀云伺候了两位老人家吃饭,又示意人给何循、骆红叶端了茶盏漱口洗手。

这何家的丫头晕晕乎乎,也没闹明白是怎地了,见柳檀云吩咐,便忙伺候了何循、骆红叶。

骆红叶对何大老爷等人道:“伯父伯母,这……”

何老尚书道:“你姐姐叫你坐,你就坐下就是了。”

骆红叶闻言,便道了声失礼,因饿了许久,便吃起饭来。

柳檀云在一旁不时给何老夫人布菜,何老夫人先还板着脸,后头瞧见柳檀云笑,便忍不住回她一个笑脸,随后又有些悻悻的,咬牙不看柳檀云。

那被柳檀云视而不见的何家老爷夫人们,一头雾水地看着柳檀云打发了何老尚书、何老夫人吃饭,心里盘算着柳檀云这到底算是什么心思,想着柳檀云的性子,这一桌子菜若是赔礼道歉,实在不像是她的性子。何夫人等人待要插手进来伺候何老太爷、何老夫人,又觉插不上手,只觉得她们跟眼下的情景格格不入。

何老夫人吃完了饭,又由着柳檀云伺候着漱口,说道:“你这规矩比你伯母做的还周全,怎先前就胡闹了?”

这话又打了何家三位夫人的脸。

柳檀云笑道:“还不是晚辈急着要来伺候祖母嘛,先前当真是得罪祖母了。这先前那道菜啊,还是因听说祖母身体有恙,吃不得鸡、鸡卵,多方打听,才打听来的方子,除此之外,晚辈还会做旁的,比如几道素菜配在一处,做出鱼虾的味道。”

何老夫人一愣,忽地想起这些菜肴便连汤都是治自己这病症的药膳,半响说道:“我还当你只记得讨好你何爷呢。”说完,又想一家子儿媳妇孙媳妇,也没有这样贴心的。

柳檀云笑道:“祖母这话说的,我哪里是那样的人?新近晚辈又学着做药,只知道一个方子,防风,辛夷,前胡,桔梗,天花粉,薏苡仁,白芷,黄芩……不知这些可对祖母的症?”

何老夫人不言语,见柳檀云一身素装遮不住的贵气,又低眉顺眼地讨好她,心里的得意又多了一分。

柳檀云又笑道:“不知祖母新近可常进宫?见着小皇孙没有?”

何老夫人道:“见是见着了。”

柳檀云笑道:“定是祖母知道皇孙年幼,怕祖母这病症过到皇孙身上,是以才不肯常见皇孙的吧?若不然,太子妃那般孝顺祖母,定要时时刻刻想叫祖母陪在身边。”

不独何老夫人,便连何夫人也愣住,狐疑地看着柳檀云。

何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然后鼻子又有些难受,便吸了吸鼻子,未免在柳檀云面前出丑,便扶着丫头起身,对何老尚书道:“老太爷,我先退下了。”待何老尚书点头,才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