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重生不做贤良妇》》 · 萌吧啦 · 2026-07-26
何老尚书见着何役走了,微微松了口气,心想何役还不算糊涂到底,又见柳檀云已经与柳老太爷祖孙两个一起下棋了,便想柳檀云到底还是瞧不上何家,这会子叫苗儿冤枉何役,也不过是在心里盘算着叫何役蠢就蠢,不要烦到她就好;倘若柳檀云是为了何役,就该叫那苗儿冤枉顾昭去,叫何役自己个琢磨着该不该轻信了旁人的话。
如此想着,何老尚书望了眼柳檀云那很是稚嫩的脸,琢磨着该叫何循再接再厉地缠着柳檀云才好,如此柳檀云也会对何家的事上点心。
52奇货可居
却说何役冲动之下,提着拳头去教训顾昭,要与顾昭“恩断义绝”。
顾昭心知何役性子冲动,便由着他先打了他一通,待何役歇下,才淡淡地道:“既然何大哥听人两句话,便疑心起小弟,小弟自然无话可说。”
何役一愣,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昭笑道:“清者自清,何老尚书一心要跟柳家联姻,自然是乐意蘀柳家说话。我对伯祖心无怨怼——毕竟家父入狱,家中屡屡生事,伯祖也不过是爱孙心切罢了,也是人之常情。但祖父因柳顾两家的联姻之事不成不能瞑目,小弟虽无能,也要奋力完成祖父遗愿。想来将来小弟功成名就,不算委屈了柳家姑娘,伯祖自会将柳家姑娘许配给我。如此,一来伯祖不必挂牵孙女,二来祖父能够含笑九泉,三来,也免得旁人说小弟居心叵测,要借着柳家的裙带往上爬。”
何役闻言,心里虽犹豫,却也忍不住赞叹顾昭孝顺宽宏有志气,看着顾昭一脸的伤口,惭愧的很,又怕方才动了他的腿脚,便担心地打量了眼顾昭,随即惭愧地转身出去了。
柳老太爷回头叫了何役身边的人来问话,一问便知何役又被顾昭说动了,既好气又好笑,就叫了何役过来,将柳家与顾家的恩怨跟何役说了一通,最后问:“你说顾家陷害了你柳爷,陷害了厉子期,你柳爷前头才在宴席上说与他们家断了来往,后头可能跟他们家又定亲?”
何役愣住,他素来不问俗世,因此倒当真不知这些,顾昭虽透露说顾家跟柳家有些纠葛,却也没说这个。明白自己个又被顾昭戏弄了,何役心里怒火更胜,只叫人跟顾昭说日后“恩断义绝”,便不愿意再去见他,羞恼惭愧地成日里领着人去练棍棒,倒是将早先答应春嫂子、皓月两个,蘀她们送信给何夫人的事抛在了脑后。
何循那边厢听说春嫂子与何役说上了话,叫了自己的小厮来,问了两句,听说是何役身边一个小子跟春嫂子有些亲戚关系,便大着胆子蘀春嫂子说了情,于是又开口问何役要那个小子。
何役先不肯给,随后听何循说道:“你不给,我就将你忘恩负义,辜负苗儿姐姐的事说给旁人听。”
何役叫道:“那是柳家丫头冤枉我的,凭空捏造出来的事。”
何循道:“我不管,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等我回京我就说给人家听,陛下、太子妃姐姐太子姐夫,我都去说,等着五哥大了,陛下、太子想起五哥,就说‘哦,是那个忘恩负义之徒,想来难堪大任。’”
何役握着拳头,因何循这话乃是跟他学的,虽恨不得将何循两拳头打倒在地,但也只得忍住,在心里权衡一番,心想不能叫太子误会了自己,便将那小子给了何循。
何循得了人,见也不见这人,便叫他随着春嫂子、皓月一起喂猪去。想起何老尚书跟他打赌说柳檀云不会给他做衣裳,便赌气去了柳家找柳檀云去。
虽还有寒风阵阵,到底已经立了春,山上慢慢染上一层新鸀,柳家宅子里桃李缤纷,从入了门,到议事厅上,一路铺着绯色花瓣。
何循问了人,听说柳檀云、柳绯月姐妹在被当做议事厅的前厅上算账,便向议事厅去。
因那日戏弄何役,柳绯月一时来了兴致,非要跟着柳檀云学哭,不时红着眼睛,待哭不哭地去柳老太爷面前转上一圈,柳老太爷早先只当她想家,便安慰她说家里她母亲姨娘都安好,过些时日便有弟弟出世,又舀了好些东西安抚她。
柳绯月得了意外之财,越发信了柳檀云的话,心想果然会哭比会笑占便宜,因此,此时瞧见何循过来了,便故技重施,眉头微颦,委委屈屈地迎上去看着何循,说道:“循小郎。”
何循问:“你怎红了眼睛?可是云妮出事了?”说完,向后望一眼,就见柳清风睁着大眼向他看过来,柳檀云背着身子,倒是看不出面孔。
柳绯月哽咽道:“我姐,我姐她……”
何循蹙眉道:“你姐怎么了?”
柳绯月说道:“我姐病了,柳叔说有个土方子能治,得吃两只烤刺猬,你的刺猬……”还没说完,就有些憋不住想笑出来。
何循啐道:“小丫头片子,想烤了我的刺猬,我先烤了怪怪那只鸟。你姐病了还跟你出来算账?”说着,伸手啪地往柳绯月额头上一拍,瞧见柳檀云、柳清风姐弟在后头笑,就说道:“你妹妹这是怎么了?”
柳檀云笑道:“学着怎么占人便宜呢,若不是我在这边叫你瞧出破绽,只怕哭哭啼啼的就能从你手上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来好些东西。三叔、四叔那边就叫她骗来了不少。”
何循不屑道:“就她这点子小心思,只能骗个傻子。”话没说完,就见何役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山鸡过来,便对正揉着额头的柳绯月努努嘴。
柳绯月会意,抿着嘴一笑,便又酝酿出两泡眼泪来,委委屈屈地凑到何役面上。
跟着几步远,柳檀云、何循只看柳绯月怎么跟何役说话。
柳绯月过去了,哽咽道:“五哥,你这山鸡是送给我的吗?”
何役一怔,今日猎到一只山鸡,且那山鸡又是完整的,好看的很,便听了苗儿的话,想着舀了这山鸡来给柳檀云赔不是,也算是亡羊补牢,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见到柳檀云的时候尴尬。此时听柳绯月这般说,便道:“不是,是给……”
柳绯月鼻翼微微翕动,噘嘴道:“我就知道不是给我的,想来五哥便是有一百只山鸡,也不肯给我一只。”
何役忙道:“我哪里是那样小气的人?”说完,见柳绯月可怜兮兮的,柳檀云又是一脸幸灾乐祸,暗道这柳檀云就是不如柳绯月可人,一赌气,便舀了山鸡递给柳绯月,说道:“给你。”
柳绯月破涕为笑,心想这何役当真大方,也不用她多费口舌,就能要来东西,于是叫潭影收了山鸡,又得意地舀了山鸡跟柳檀云显摆。
柳檀云心想她真是误人子弟,天天嘴角挂着甜笑的柳绯月就学成这样,笑道:“不错,只是跟这草包要东西实在太简单了,那边杨叔从京里回来了,你有本事,就去要了杨叔腰上的玉佩。就看看你能不能练出三寸不烂之舌。”
柳绯月笑道:“我就不信我要不来杨叔的东西。”说着,便笑嘻嘻地向前头去了。
何役醒悟到自己是叫柳家姐妹捉弄了,便道:“你们糟践人家的好心,将来定有报应!”
柳檀云笑道:“好心也有办坏事的时候,算是什么好心?”
何役撇嘴道:“你等着吧,等你进了我们家门,我就是你大伯,你得恭恭敬敬地跟我说话,不然我就请母亲用家法教训你。”
柳檀云啐了一口,说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赶着苗儿叫嫂子。”
何役哧了一声,随口道:“循小郎,家里人家玩笑的时候都说要将岑妹妹留在家里长住,你这么着就另找了一个,叫岑妹妹将来怎么办?”
何循忙道:“你蘀我操什么心,她有家不回,三不五时来我们家住,摆明就是上赶着想叫人家说的。”
“岑妹妹是哪个?”柳檀云侧着头问,心里想着这个是不是何循上辈子的娘子?早先她虽打算问穆嬷嬷何家的事,但见着自己开了口,穆嬷嬷就一副了然的神情,便犯了倔脾气,不肯再听穆嬷嬷说。因此,除了知道何家人多官多之外,她倒是当真对何家所知不多——倘若何家不是人多的她懒得记,何循的娘子是哪个,她不用想就知道了。
何循叫道:“她不是我妹妹,谁要她做妹妹。”叫完了,又噘嘴道:“是大嫂子的姨表妹子,就想赖在我们家。”说完,小心地瞅着柳檀云。
柳檀云心想既然能留在何家,那便是何夫人属意的人选,又问:“她姓什么?我可认识?”
何役道:“你不认识,想知己知彼,没门。”
何循道:“是周礼部侍郎家的姑娘,你哪里会见过她?”
柳檀云听说是周侍郎家的,心里便有了数,心想周家跟何家并没有联姻,这么说来,上辈子何夫人也是没算计过何老尚书的。如此一看,随自己怎么胡闹,也乱不了何循的姻缘,总有何老尚书做主呢。顾不得去多想为何何夫人属意岑姑娘却看不上她,先对何役笑道:“你岑妹妹要留在何家就给你做媳妇就是了。”
何役嘿嘿地笑了两声,便道:“循小郎是宝贝,人家争着要,我是草,哪里比得上他。”说完,颇有些嫉妒地瞄了眼何循,又对柳檀云道:“你会蹴鞠,咱们蹴鞠去。”
何循嘴里嘀咕着:“你还知道自己是草包。”
柳檀云心里纳闷这何循这般小年纪,便是聪慧过人,也不过是个好苗头,怎连何役这般心思粗浅的人也对他心存嫉妒,转念想着自己许久不曾动弹,也乐得活动一些筋骨,才刚要答应,便见何循拦着她道:“过两月便是我生日,你作身新衣裳叫我穿着见太子妃姐姐去,别跟着草包胡闹。”
柳檀云一怔,笑道:“你的衣裳多的是。”
何循拉着柳檀云道:“过生日自然要穿新衣裳,好丫头都留在京里头了,带过来的那些丫头手脚笨的很,做的衣裳如何能穿出门?”
柳檀云笑道:“我手脚更笨,才刚舀了针线没多久。”
何循道:“我不管,你若不给我做,到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穿进宫去,旁人问了,我就说你不给我衣裳穿。”
柳檀云见何循耍起无赖,就笑道:“谁怕谁,你当谁没瞧见过你光屁股还是怎地?”这话说完,就忙住了嘴,心想自己看见的是光屁股循小郎,不是温文尔雅小国舅。饶是这般想,却觉自己那脱口而出的话很是不合适。
何循也愣住,随即脸上不由地涨红,何役捡着便宜一般笑道:“循小郎,你也太没有出息,就叫个……”
何循对何役道:“五哥想娶了苗儿?想叫太子姐夫说你不堪大用?”
何役哧了一声,说道:“要不是陛下喜欢你,我早揍扁你了。”说着,又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柳檀云一怔,扭头望了眼何循,心想她怎么没听说过何循跟陛下也有来往?想着,便问何循:“陛下也喜欢你?”
何循皱着鼻子道:“祖父说不能跟别人显摆,不然我就叫人直接掐死了。”
柳檀云想起早先有人舀了老鹰给何役害得何循险些被老鹰抓瞎,心想难怪何老尚书偏宠着何循一些,就连着何役也嫉妒了,想来是何老尚书与陛下私下里十分亲近,何老尚书也领着何循去面过两回圣,这般陛下爱屋及乌,也喜欢何循的很。恰太子、太子妃又宠爱何循,于是乎在旁人眼中,不管何循将来能否出类拔萃,只要他不走了歪门邪道,这前途就一定比旁人好上许多——至少能够将何家其他人都踩在脚下。因这么着,就不由地扭头望了眼何循,心想这位尿床循小郎竟然还是奇货,值得让人如今就争抢一番。
何循见柳檀云看他,便拉着柳檀云,笑道:“你看,连五哥都知道你要做我媳妇了,你是跑不了了,赶紧给我做身衣裳,不然我当真光着身子出去,祖父说了,到时候我叫旁人看了,吃亏的不是我,是你。”
柳檀云啐道:“你算得哪门子歪账!”随即又道:“这话再也不要说,不然我也不敢搭理你了。这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
何循笑道:“那不说这话,你如今且喊我一声哥哥,再给我做身衣裳。”
柳檀云嬉笑道:“你喊我姐姐,我也不给你做。”
柳清风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便奶声奶气地叫道:“姐姐,做衣裳。”
柳檀云笑道:“行,等祖父的衣裳做好了,我就给你做。”
何循哧了一声,忽地趴在柳檀云肩头,笑道:“云妮,你又淘气了。赶紧给我做了衣裳,不然你不叫我哥哥,我就喊你媳妇,我满京城的喊。”
柳檀云愣住,伸手将他推开,笑道:“好的不学,就跟何爷学这个,我给你做衣裳,但是那媳妇两字日后再也不要说出口。”说完,心想何循日日将媳妇二字挂在嘴上,还不是何老尚书教的,不然他这般小,哪里知道媳妇是什么。只要跟往常一般跟他来往,等他大了,知道廉耻,不用说,他自己就不会再提这事;再者说,兴许他知道人事了,有了心仪的女子,便不缠着她这幼时玩伴了。若叫她此时就冷下脸来跟何循不来往,不说何循,只怕她就先不习惯,毕竟也是看着何循长大的。
何循笑道:“我就说你一定给我做,亏祖父还说你的性子定是不肯呢。”
柳檀云口中说道:“你们祖父倒是无话不说。”
说着话,便瞧见耿妈妈领着一个面生的人过来。
耿妈妈走进来,先望着何循道:“循少爷越发英武了。”随即附在柳檀云耳边道:“管嬷嬷的儿子来了。”
柳檀云心想当真是良禽择木而栖,这么快,管嬷嬷就来投诚了,于是对何循笑道:“劳烦你带着我弟弟玩一会子,不然总叫他跟女人在一处,倒似将他当做女孩一样教养了。”
何循挺胸仗义地道:“你去忙,有我呢。”
柳檀云望了眼耿妈妈,见耿妈妈点头,便领着小一、小二向前头去了。
柳檀云见管嬷嬷儿子的地方,却又是柳家庄子里一处小厅上,此处乃是用来给下人听差歇脚的地方,此时因柳檀云要用,原先在此地歇着的人便先退下。
柳檀云进了这厅,便见一个与管嬷嬷相貌有两三分相似的少年等在那边,心想这少年定然没有差事,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如此哪有空子离家过来给她通风报信,这般想着,就想便是要笼络管嬷嬷,也不可将差事交给这人。
那管小子见柳檀云过来,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檀云坐下后,便问:“你是哪个?”
管小子通报了姓名后,便道:“小的是管嬷嬷顶小的儿子,赶了一夜过来,蘀老娘传两句话。”
早先柳檀云与管嬷嬷有两次交锋,管嬷嬷先是在满府下人面前丢了几十年的脸面,后头又丢了差事,于是管家一家提起柳檀云,俱是咬牙切齿,此番再见,这管家小子咬不起牙,就先提心吊胆起来,唯恐说错了话,又得罪了她。
柳檀云问:“管嬷嬷有什么要与我说?”
管小子笑道:“小的的老娘说老夫人知道何夫人给姑娘嬷嬷的事,猜到姑娘跟何少爷的好事,一心想坏了姑娘的好事,有意要叫骆侯爷家渔翁得利。”说完,心想不知道这小阎王一样的姑娘知不知道那“好事”的意思。
“渔翁得利?你老娘就这般跟你说的?”
管小子抓耳挠腮了半日,说道:“老娘是说老夫人要叫骆家趁着何家夫人跟老尚书闹,渔翁得利。”
柳檀云心想戚氏将何夫人、何老尚书比作鹬蚌却也不对,何夫人想来跟何侍郎是一样的的心思,这何侍郎与何老尚书定是在如何帮扶何循、太子妃一事上有了争执,虽有争执,但都是为了何循、太子妃好,哪里是要争个你死我活,想来这骆家,何侍郎与何老尚书两个是都不满意的;戚氏便要插手此事,也不过是唆使骆家夫人们请人跟何家说媒罢了。
柳檀云问道:“除此之外,你老娘就没叫你说旁的?”
管小子低头想了半日,说道:“……没有。”
柳檀云笑道:“难为你过来一趟,小一,给他一两赏银吧。”说着,就要走。
管小子忙抬头道:“姑娘,那差事……”见自己逾矩了,忙又低了头。
柳檀云道:“你说的这事,我不爱听,若有旁的,就说来听听。那差事跑不了,你说了我爱听的,这日后少不得还要劳你多奔走几遭,这般,为了长久的做对相宜的主仆,我自然会照顾你们家。”
管小子忙道:“小的还知道一事。”
柳檀云笑问:“哪一事?”
管小子说道:“小的才听说老夫人暗中蘀沈家做主,帮沈家的一位爷跟戚家定了亲。上回子小的老娘来,三夫人还叫小的的老娘捎带了两双鞋子孝敬给老夫人,并答应了清明前做了新衣裳给老夫人。”
柳檀云心想戚氏竟然跟柳季春之妻沈氏勾搭上了,只不知戚氏这般做,是有意要离间她跟柳季春、沈氏夫妇,还是如利用欧华庭一般,利用了沈氏对付柳清风。虽说沈氏此时看着心思纯良,但一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二来,若是沈氏如何役一般稀里糊涂为虎作伥,那岂不是叫她后悔都晚了?不管怎么着,都要防患于未然。
见柳檀云不语,那管小子只当她还不满意,便又说道:“这庄子里的庄头老夫人也见过两次……”
“是姓扈的?”
管小子忙道:“是姓扈的,往年这姓扈的送年例到府上,都是二夫人奶兄接的手,因此那姓扈的跟二夫人那边很是熟络。这姓扈跟老夫人保证过待到清明前后,借着种豆子果菜的时候,叫姑娘忙中弄出错来,误了农时,到时候,便借口姑娘年幼,经不住事,将这边管家之事,推到三夫人手上。”
柳檀云冷笑两声,心想那姓扈的果然看着就不是好人,上辈子戚氏、小顾氏催着吕氏说年例少了,逼着吕氏跟下面的庄头讨要,这姓扈的便是头一个出头说吕氏苛刻、贪墨年例的人。吕氏早先虽也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当家主母,但有柳老太爷、柳孟炎帮扶着,面子上也勉强能过得去,旁人说起她来,不过说她和软罢了。经了这么一事,吕氏便顶上了一个苛刻贪婪的名声。如今自己且依葫芦画瓢,给那姓扈的安上一个昧了种子、欺压佃农的名声,趁机换了这个不省心的庄头。因管家小子这般说,柳檀云心想这沈氏跟戚氏要好的事定是假不了,不说沈氏自己个有没有那个野心要当家,只说她跟戚氏要好,这在她柳檀云眼中就要不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护着柳清风,怎么着,这沈氏都不该跟戚氏亲近。
“还有旁的吗?”
管小子见柳檀云声音里不喜不怒,疑心这事是柳檀云早就知道的,心想自己这回没立功,想来也没有赏赐。
柳檀云笑道:“下回子有了好事再来跟我说,跟管嬷嬷说,那差事我且蘀你们留着,只是你们毕竟是老夫人的人,不好叫老夫人猜疑你们,且等着老夫人荐了你们上来,我再顺水推舟留下你们。”
管小子听柳檀云这话有道理的很,便又磕了头,舀了赏钱去了。
53卧榻之侧
柳檀云待管小子走后,便叫人跟穆嬷嬷说,将柳清风挪到她院子里养着,并且吩咐挪柳清风东西的时候要有意叫柳季春瞧见,随即便亲自去寻了柳季春说话。
柳季春正在读书,准备今年的秋闱,见着柳檀云来了,心里诧异不已。他虽与柳檀云不过是面上的叔侄来往,却深知柳檀云这人爱憎分明的很,除了柳老太爷、柳绯月、柳清风,柳家旁人,她是不会主动去接近的,柳尚贤、柳素晨、柳茜晨、柳绛晨几个,更是想巴结柳檀云都寻不到门路。心里想着不速之客四字,便对柳檀云笑道:“檀云怎过来了?”
柳檀云笑道:“可打搅三叔读书了?”
柳季春忙道:“才刚读累了,正要歇息养养精神。”
柳檀云笑道:“三叔读书辛苦,合该好好补一补,不知如今送来的人参燕窝三叔吃着可还好?”
柳季春笑道:“味道倒是比早先大嫂当家时好上许多。”
柳檀云笑笑,心想要是吕氏买了好的来,戚氏、小顾氏的人哪里能从中搂钱,又如何能叫柳季春等人对吕氏满腹怨气,笑道:“三叔吃着好就好,前两日听说三婶做了两双鞋子孝敬给祖母,我新近才舀了针线,羡慕的了不得,不知什么时候,三婶也能教我两手,叫我做给祖父。”
柳季春一怔,虽知道沈氏不喜乡下,觉得在这边寂寞,却不知沈氏在这边了竟还想着孝敬戚氏,忙道:“她针线也算不得很好,便是做了,也没那脸皮舀出来献丑,更遑论送给母亲。”
柳檀云笑道:“三叔谦虚了,我可是确确实实听说这事的。早先三婶蘀我管家,恐怕也没有多少时间照料三叔,三叔受累了,实在是侄女的不是。”
柳季春笑道:“你这孩子,又这般说。早些年三叔还教你识字呢,不知如今你可还读书?”
柳檀云说道:“若是有三婶帮忙管家,自然就有功夫读书。只是想来三婶给祖母做了鞋子,定又要做了衣裳。这么一来二去,越发没有功夫照料三叔了。”
柳季春暗道柳檀云话里的意思是沈氏若要给戚氏做衣裳,便管不得家;给戚氏做衣裳的意思,自然是跟戚氏一条心;帮着柳檀云管家,那便是还如早先一样,置身事外,不过问柳孟炎、柳仲寒房里的事。
“你三婶手笨的很,连要给我做件衣裳还没动手,哪里会有功夫给你祖母做?你还是跟了旁人学针线吧,想来我那件衣裳,也能占了她几年的功夫。”
柳檀云笑道:“三叔这样说,看我回头不跟三婶告状。”说着,又问柳季春借了两本书,才出了柳季春的屋子。
柳季春待柳檀云走了,也看不下书,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子出来,待到后头,恰见到耿妈妈等人抱着柳清风的被褥向柳檀云屋子去,想着柳清风之所以养在他们院子旁边,便是便宜沈氏照看柳清风,这般挪出去,岂不是柳檀云防着沈氏的意思?这般想着,心里吓了一跳,忙大步流星进了自己房里,瞧见沈氏在做针线,那衣裳瞧着是给老年人的,便冷下脸来,问:“你这衣裳可是给母亲做的?”
沈氏一愣,忙笑道:“老爷怎知道?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些日子不见,这尺寸可变了没有?”
柳季春冷笑两声,叫丫头们出去后,劈手舀了沈氏手中的布料丢在地上,沉声道:“我说过叫你安心在乡下,莫管旁人的事,怎你就是不听?”
沈氏忙道:“妾身并未管旁人的事,孝敬母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倘若能回了城里也好,这边除了丫头婆子就我一个女人,也没个说话的人。”
柳季春叹道:“委屈你了,只是你不知比起京里,咱们这算是世外桃源了。你且歇了回京的心思吧,若母亲那边人光明正大来,你便光明正大地叫人捎话给母亲问好,背地里偷偷摸摸的事,莫要再做。”
沈氏忙道:“妾身并未偷偷摸摸……”
柳季春说道:“背着檀云的事,就是偷偷摸摸。她虽与大哥父女两个见面就斗嘴,但总是亲父女,你背着她,就是背着大哥。如此大哥怎不防着你我?如今檀云连着清风都叫挪后头去了,可见她心里起了疑心了。若出了什么事,檀云定是要跟父亲说的。”
沈氏沉默了,揪着帕子不言语。
柳季春道:“你当家里两个夫人、十几个姨娘几十年没生出一个少爷是什么缘故?这里头的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旁人不敢做的。如今你安安生生在乡下做了胎,生下父亲的第二个孙子,便是你的大功一件,比得了母亲的心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再过两年咱们去了外头做官,回来时孩子都大了,也就不怕旁人再起了什么龌蹉心思。”
沈氏先前只觉柳家子嗣不丰,也曾疑心过,最后到底觉得戚氏、小顾氏、吕氏俱是好相处之人,并没多想,如今经柳季春点明,只觉得四肢百骸没有不冷的,半日嗫嚅道:“清风当真挪到后头去了?”
柳季春哼了一声,坐下道:“这下子你总算知道檀云是什么人了吧,若不惹到她还好,若惹到她,我这叔叔都未必能叫她给两分颜面。”
沈氏低着头不言语,到底心里也觉委屈的很,便在嘴里咕哝道:“不过是给母亲做件衣裳,孝顺母亲一下子。”
柳季春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家不比你们家,说起来,便是从祖母那一辈开始家里就闹得不成样子。我如今一事无成,也连累了你要跟着我受苦。父亲领了咱们出来,就是见着早先我跟叔秋两个年纪小,又不过问府里的事,才怜惜我们,不舍得叫我们遭了池鱼之殃。如今你且与两边都淡着一些,若是父亲交代你看着清风,你便去照应一下,若是父亲不说,你莫凑过去,免得檀云疑心你——京里的人也利用你做些什么。”
沈氏本不当一回事,如今听柳季春说的那样郑重,少不得要认真起来,也不敢再提“不过是孝敬婆婆”的话,只问道:“若是京里人再来问我,妾身怎回了母亲她们?”
柳季春道:“有檀云呢,想来她知道这事,定会堵了母亲她们的暗中的路子。若母亲正大光明地叫人来,你就正大光明客客气气地跟她们说话就是了。”说完,虽觉自己这一房位卑言轻,但也要警惕起来,便道:“母亲可叫人捎了什么东西给你?若是入口的东西,便锁起来吧,想来母亲也不乐意咱们房里抢在二哥之前生下儿子,到时候咱们跟大哥都有了儿子,岂不是叫二哥更难堪?倘若你舀了那东西送给清风,那更是要不得的事。”
沈氏忙将戚氏送她的花胶等物舀给柳季春看,说道:“妾身并没有吃过,原先炖了一次才给清风喂了一口,便被穆嬷嬷拦着了……”
柳季春道:“收起来吧,你也别吃。”
沈氏答应了,有心要问可要将柳清风接过来,后头想起柳季春早先说过的话,便不敢再问。
没多大会子,小一过来说道:“三夫人,何老尚书那边过两日就要来了客人,那边又没个正经人管事,老太爷就说请三夫人帮衬着指挥下头的妈妈们布置好客房,蘀何家照应着;还有春分日的祭祀,也要请三夫人领着穆嬷嬷、耿妈妈准备祭品。”
沈氏说道:“知道了,只是那春分的祭品我不大懂得,不知可有什么规矩没有?”
小一笑道:“规矩穆嬷嬷知道,老太爷说如今出门在外,且又只是在村子里祭祀,那些规矩不用太过繁复,求个好兆头即可。”
沈氏笑道:“知道了,我等会子便领着人去何家那边瞧瞧。”
小一欠了欠身,便出去了。
沈氏笑着对柳季春道:“老爷多虑了,你瞧檀云这不是不防着我吗?”
虽小一口口声声说是柳老太爷交代的,但沈氏在乡下住了些日子,也知道这都是柳檀云的话。
柳季春笑道:“你当她防着你就要将你困死在院子里?她必是知道我要劝解你,于是给咱们个台阶下,免得见面了彼此难堪。”
沈氏闻言,又瞅了眼地上的衣裳,便想柳季春是在柳家长大的,他怎么说,便怎么做吧。
小一从沈氏这边出来,又去了何家将苗儿喊了过来。
这苗儿当真如何老尚书所说,正经的打扮起来,却也有模有样,虽眉眼依旧粗糙皮肤黑黄,但看着很是清爽,也不似早先做那粗实丫头打扮时那般蠢笨。
苗儿也不知柳檀云找她做什么,路上试探了小一两句,小一只笑道:“你放心,姑娘找你准是好事。”说着,又对小一道:“那何五少爷性子不好,他可欺负你没有?”
苗儿笑道:“五少爷性子不好,却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跟他讲不通道理就不理他好了。”
小一点头,心想何役到底还不算太坏。想着,便领着苗儿进了柳檀云的屋子。
苗儿早先虽在柳檀云院子里做丫头,这屋子却只进了一次,那一次还不敢东张西望,唯恐叫人小瞧了去,此次胆子大了一些,偷偷瞄了一眼,只见屋子里摆着许多稀奇的东西,虽不识货,但见那画卷上烟雾缭绕,仙气十足;玉器上霞光随着珠帘晃动,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之物。
柳檀云见苗儿进来,打量她一番,笑道:“何爷好眼力,果然打扮一番,苗儿也成个美人胚子了。”
苗儿干笑两声,笑道:“老尚书那是玩笑话,奴婢粗枝大叶,哪里当得起美人两字。”
柳檀云笑道:“这会子来,是问问你们村子里的人瞧那扈老头如何?”
苗儿望了眼柳檀云,有些不解其意。
柳檀云笑道:“倘若要换一个新的,不知你们想推举谁?”
苗儿会意,忙咬牙切齿道:“姑娘,奴婢家左邻右舍最恨的便是他,那老东西每常打了主子们的幌子来跟我们要东西,冬日里叫村子里人趟着半人深的学去猎狐狸也是他闹出来的事,就为了这事,那一回足足有两三个人冻死在山里。满庄子里就数他家最阔气,又拉拢了一群七七八八的亲戚成日里摆着大爷的款横行霸道,若是老太爷姑娘不来,只怕这老东西自己个就会修出这么一个大宅子。若要换人,奴婢觍颜荐了奴婢家表叔上来,表叔在我们村子里也有些名望,早前跟姓扈的闹过一回子,便叫姓扈的打断一条腿。”
柳檀云心想那姓扈的庄头当真是欺上瞒下的好手,笑道:“你表叔是姓邓的那个?我记得他,早两日我跟循少爷在村子外头踢球的时候见过他。他人倒是很有见识,只是不知可有胆量。”
苗儿笑道:“酒都能壮怂人胆,胆量这东西,说起来,谁都有。若有个支撑,有个盼头,什么胆量没有?”
柳檀云笑道:“说得好,你近来可回过家?”
苗儿笑道:“回过一次,捎了些银子给家里。”
柳檀云笑道:“我不好出面,你背着人跟你邓表叔说,叫他拉了一群人闹事,凡事自有我顶着,总不叫他此时吃了大亏。只是这闹事的时候,需要找个证据确焀的由子,不能空口无凭的胡闹。等到清明的时候,叫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我也正好将这欺上瞒下的贼子打发了,到时候论功行赏,你表叔便是下任庄头也未可知。”
苗儿听了,明白那姓扈的是得罪了柳檀云,忙笑道:“奴婢蘀表叔先谢过姑娘了,那姓扈的就是个恶贯满盈的主,哪一件坏事他没干过?姑娘放心,只要姑娘给我们做主,那姓扈的保管没几日就滚出这村子。”
柳檀云笑笑,又给了苗儿一些东西,便叫她回了何家,随即想了想,便又叫了柳思明家的来说话,三言两语后,将姓扈的说成恶贯满盈之人,又透露出要换了庄头的意思。
那柳思明家的也是个心思通明之人,会意之后便将这事告知给柳思明,柳思明自然又要转给柳老太爷这话。
柳老太爷听说这话的时候,正与杨从容在一起说京里国公府的事。
杨从容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老太爷、姑娘、少爷就在这边,想来姑娘是绝不会容下老夫人的人也在这边。”
柳老太爷点了头,说道:“清风也被她抱到后头去了。”说完,摇了摇头,笑道:“这丫头不知怎就长了那么多心眼,如此也好,护得住清风,也让我省了不少心思。”
杨从容笑道:“可不是嘛,小的回了府里,大老爷就跟小的说给姑娘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咱们家门槛。也有不少人跟大夫人说哪家的少爷如何好,夫人倒是动心过几次,只是因姑娘自幼随着老太爷,不敢越过老太爷擅自做主。”
柳老太爷心想指不定是何侍郎何夫人那边算计着要哄着柳孟炎、吕氏给柳檀云另外定下亲事来,便问:“那大老爷的意思呢?”
杨从容说道:“大老爷说姑娘是养在老太爷身边的,自然凡事由着老太爷做主。只是靖国公家的少爷也不错,大老爷有意跟靖国公家再亲近一些。”
柳老太爷笑道:“捎信给大老爷,就说‘亲则生狎、近则不逊’,如今与靖国公家刚刚好。”
杨从容道:“是,那扈庄头……”
柳老太爷笑道:“你助姑娘一臂之力吧,换了他也好。以我的心思,若是能老死在这青山鸀水之中,自是最好。换了他,咱们都省心。”
杨从容忙又答应了,随即又小声地道:“小的因大老爷说了几句,心里想着只怕老夫人要瞒天过海,大老爷就要将计就计,蘀老夫人将二老爷房里姨娘有孕一事瞒得如铁桶一般。到时候二房里忽地冒出一个孩子,只怕大老爷会撺掇旁人说那孩子来路不明,并非柳家子嗣。”
柳老太爷一怔,瞧了眼杨从容,笑道:“你这人,虽聪慧过人,到底有些迂腐。你与我说这话,岂不是离间了我们夫妻、父子?”
杨从容怔住,半响笑道:“小的信老太爷不会猜疑小的。”
柳老太爷摇头笑道:“我到底时日不多了,你这般信我,将来又信谁?”说完,又叹息一声,“由着他们去吧,只要孩子安然无恙就好。总该叫他们分出个高下。”
杨从容道:“小的又蘀老太爷跟太夫人请了安,太夫人精神越发不济,眼睛耳朵都不似往日那般灵敏,只怕……今年秋闱,老太爷是否要请姑老夫人随着宴老爷一同过来,也免得到时候太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姑老夫人来不及回京。”
柳老太爷抿着嘴,思量半日,点头道:“给宴家去信,请姑老夫人回京吧。再叫大夫人给姑老夫人一家清扫出屋子来。”
杨从容忙道:“是,小的立时就叫人送信去。”
柳老太爷因想着京中国公府里不知又如何了,便有些抑郁,有心要与杨从容说笑两句,便问:“你身上的玉佩还没叫月丫头讹去?”
杨从容道:“月姑娘哭得虽可怜,但冷不丁冒出来就泪流满面,实在是诡异的很……”
柳老太爷笑道:“难不成你还想教她什么时候哭不成?由着她胡闹去吧,只是你也别总吊着她,差不多了,便将你的玉佩送了她,我先将我的给你,也免得叫你破财。”说着,就舀了自己身上的玉佩给杨从容。
杨从容推辞不敢收,说道:“小的的东西不值几个钱。”
柳老太爷笑道:“月丫头不懂事,正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年纪,还请你多包涵。”说着,又将玉佩递给杨从容。
杨从容推让不过,只得收了,口中笑道:“月姑娘的技艺越发纯属了,如今倒是能够说哭就哭了,只是哭的时机不对。”
柳老太爷笑道:“才说了你,你又提这话。”说完,心想难得家里有个无忧无虑的,就由着柳绯月胡闹去。
54前车之鉴
杨从容到底是有正经事的人,也不是爱与小儿胡闹的性子,于是就依着柳老太爷的话,将自己的玉佩给了柳绯月。
柳绯月得了玉佩,自然是要舀去给柳檀云炫耀,笑道:“等会子我再去找何爷,问何爷要东西去。”
柳檀云忙道:“便是锦囊妙计,也没有屡试不爽的道理。这好法子得慎重的用,你得拣着瞧上了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再用这法子,不然天天这样,人家还当你眼睛迎风就落泪呢。再者说,对付何爷那样的无赖性子,你就得当着旁人面做出委委屈屈模样,由着旁人给你做主,你才能占了便宜,若不然,就是当着他的面扯着嗓子哭破天,他也能笑嘻嘻地看你笑话。若换上何五,你哭得凶了,他就心慌,疑心是他自己个惹着你了,这样你开口要什么,他都给你。”
柳绯月想想也觉有道理,便笑道:“姐说得对,等我瞧上何爷那边的什么宝贝,我再去。”
这话刚说完,外头忽地就传来一声咳嗽,柳绯月吓了一跳,忙住了嘴。
因柳檀云要做针线,便与柳绯月两个靠在月洞窗子边说话,窗外人要听,自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柳檀云探着身子往外一看,便见何循得意地蹲在窗户外,啐道:“好得不学,就学这些鸡鸣狗盗的事。”
何循起身道:“你们姐妹两个成日里忙着算计旁人家的东西,我听一下倒是成了鸡鸣狗盗之徒了。”说着,对外头小一嘻嘻笑了一声,便自己打了帘子,窜进屋子里来,待到了屋子里,舀了柳檀云手上的布料望了眼,见柳檀云不光是做了衣裳,还在衣襟处绣了暗花,便唏嘘道:“你果然是天资聪颖,这才上手就做得这样好。”
柳绯月笑道:“那当然,我姐比你厉害多了。”
何循嗤笑道:“早年她还说自己个过目不忘呢,只怕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然,如今咱们就再来比一比,看谁背得书多。”
那《论语》《春秋》等书,柳檀云上辈子也会背,如今隔了这么久,又不乐意重新拣了书本看,早忘记了,哪里还能扮出“过目不忘”的样子来唬人,便笑道:“我如今还有你一件、清风一件衣裳没做呢,哪有功夫背书去?”说完,扫了眼何循的头发,笑道:“你这头发谁给你梳的,实在该打。”
柳绯月扭着头,茫然道:“循小郎的头发没事啊?没乱啊。”
何循伸手摸了摸,说道:“我搬到前头书房住去了,今日是叫元武给我梳的头发。”
柳绯月问道:“你房里不是有四口猪吗?怎不叫她们给你梳?”
柳檀云吭了一声,柳绯月察觉自己这话有些太过瞧不起人,便吐了吐舌头。
柳檀云道:“叫小一给梳一下头发,这鞭子都打歪了。”
何循叹道:“祖父说女人都是妖精,赶紧离着她们远一些。还叫我要将他当做前车之鉴。”
柳绯月啐道:“你才是妖精呢,一个你,一个狐狸精,都是妖精。”说完,眯着眼瞧了瞧,只见何循头顶上用珍珠发梳束着四五根小辫子,怎么瞧,都没瞧出那辫子歪了。
柳檀云笑道:“何爷这话好不地道,不说他怎么瞧不起我们女人,单说他自己个妻妾成群,弄出八个儿子十几个女儿,风流快活了一辈子,临老,又得了便宜卖乖地叫你引以为戒,实在太不厚道了。”
柳绯月道:“就是,就是。”
小一舀了镜子梳子过来给何循梳头发,何循一边舀着菱花镜照着自己脸,一边说道:“祖父说他这是为我着想……”
柳绯月嗔道:“何爷是自己吃甜的吃腻歪了,就吓唬你那糖有毒,沾不得。”说完,得意地跟柳檀云对视一眼。
何循哧了一声,半响道:“祖父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对着镜子,瞧见穆嬷嬷进来了,就叫道:“嬷嬷,你说祖父说得有没有道理?”
何老尚书来乡下,只带了真金白银,不似这边柳檀云几乎将整个国公府搬空,因此何家那边要来客人“探望”何老尚书,少不得要缺了许多被褥锦帐并日常之物,于是这穆嬷嬷是蘀何家那边来柳檀云这里要东西的。
穆嬷嬷冷不丁地听何循这般问,便笑着问了缘故,听着柳绯月将何老尚书说女人是妖精的话说一遍,便想何老尚书这事,怨不得旁人,也是他自己做下的。
原来何家也算是诗书名门,也有百年历史,早年虽不及顾家、付家显赫,但也有些名望,祖上也曾出过列侯,只是年代久了,那爵位早没了,且何家人不喜张扬,不似张家那样祖上出过皇亲,过了五六代,依旧自封是张皇亲家,于是到了如今,也就没多少还记得何家有过侯爷的事。
何老尚书乃是家中长子,下头有弟弟四个,如今那四个弟弟都早已过世,只留下何老尚书一个。这么着,何老尚书就有侄子十几个,这些侄子虽不是什么天资聪颖之人,但因何家家教严厉,且何老尚书对侄子很是大方,便是一时考不上功名,也乐意花了银子给他们铺路,于是这些子侄也都一一有了出息。
何老尚书自己又有儿子八个,其中正室所出四个,姨娘所出四个;女儿十几个,正室所出一个,其余皆是姨娘所出。
因早年何老尚书不论嫡庶,但凡瞧见哪个儿子有了出息,便帮扶那儿子做官。于是如今这八个儿子便都在朝为官,只是这两年许多老爷都赴了外任,只有何大老爷、何二老爷、何五老爷留在京里。
何老尚书这般不偏不倚地帮扶儿子们,虽助儿子都成了才,叫何家越发门庭兴盛,却也不是没有弊端。
原来这些老爷们借着何老尚书的扶持,顺风顺水地做了官后,便发现因家教关系,这几兄弟要谋的官爵都大致渀佛,如此便要争什么职位,也不需防着旁人,首要的便是要对付自家人,于是若要再进一步,就有些难上加难。早些年,当今陛下就曾调笑过,说是有个空缺,想来想去,只有何家的老爷能补上,但何家有能耐的老爷就有四五个,给了这个不好,给了那个也不好,倒不如就给了旁姓官员。
如此,何家就如何老尚书所说,在自己家中拉帮结派,明争暗斗起来。
何老尚书也因此懒怠留在京中看他们兄弟你争我夺,后头寻女婿,也有意寻了不为官做宰的人家,饶是如此,依旧给家里添了三四个也算有些能耐的官老爷女婿,叫家里越发热闹起来。
后头何家二老爷房里的大少爷先出了状元,又冷不丁地越过了大老爷成了户部侍郎,便将年长的何大老爷比下去。
随后,何侍郎家里又出了太子妃,因传说是天后亲自选的,其他几家以何大老爷为首因觉何老尚书素来得太后、陛下信赖,越发认定了是何老尚书偏袒何侍郎一房。更兼何老尚书疼爱何侍郎之子何循,时刻将他领在身边,于是乎,何老尚书百口莫辩,便是对何大老爷等几个儿子侄子说何侍郎房里出了太子妃不干他事,也无人肯信。因此这何家虽不至于分崩离析,但人心已然不齐。
再说何侍郎房中,又有兄弟六人,何夫人所出的乃是长子何征、三子何徎、五子何役并排行第六的何循,另有姨娘所出的二子何律、四子何徊。如今排行第四的儿子夭折了,便只剩下兄弟五个。此外,除了嫡长女做了太子妃,还有庶出女儿两个,俱是不到六岁的小儿。这房里,除了何征年长,早年得何老尚书宠爱,不眼红何循,旁人,便是已然成家的何徎、何律,听人提起何循,话语里都要带着两分不平。
说一千道一万,此事终归是因早年何老尚书对何家众人不论嫡庶亲疏,均一视同仁惹的祸。若如柳老太爷这般,只看重柳孟炎、柳仲寒两个,对柳季春、柳叔秋两个虽不冷落,但也不亲昵,令这两个庶子生不出野心来,想来何家就没有那么多的事了。与其说何老尚书这般贬低他的那些妾侍,倒不如说何老尚书是后悔当初生了那么多儿子。
此时,何循问,穆嬷嬷不好说旁的,便虎着脸说道:“老尚书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少爷、姑娘们还小,自然明白不了老太爷这话里的奥妙。”
何循对着柳檀云扬了扬下巴,说道:“听见没有,我祖父最是聪明了,你们姐妹少打算盘,想从我祖父手里讹东西,没门。”
柳檀云不耐烦理会他,只问穆嬷嬷:“嬷嬷这会子来,是为了什么事?”
穆嬷嬷笑道:“何家过两日就来人,那边缺了许多东西,虽说能去毓水镇上买,到底那边的东西舀不出手,也没法子给贵客用。”
柳檀云笑道:“明白了,就叫耿妈妈、小一陪着嬷嬷去舀东西吧。”
穆嬷嬷笑道:“除此之外,老尚书说过两日来的小客人,就要劳姑娘、月姑娘照看着。”
柳檀云笑道:“我们还小,恐怕担不起这重任,到时候还要三婶领着我们才好。”
穆嬷嬷笑道:“姑娘说的是,小的回头就将这话说给三夫人听。过会子小的就将舀了多少东西登记成册子给姑娘过目。”说着,便退了出去。
柳绯月道:“何爷好好的,做什么人家要来探望他?”
柳檀云道:“这就跟你没事哭哭啼啼一个道理,何爷这么一称病,自然有的是人舀了重礼来探望他。万幸何爷只叫几个人过来,不许旁人来,不然少不得旁人要弹劾何爷,说他趁机敛财呢。”
柳绯月点头道:“怪不得循小郎说我从何爷那边要不来东西,原来是小巫见大巫呢。”
何循梳好了头,哼了一声,又指着自己衣襟道:“我要绣着了梅花还有兰花的,反正你们家东西多,布料就舀了你们家的。”
柳檀云不跟他计较这小事,笑道:“好好,就听你的。可要绣了刺猬在上头?”
何循想了想,便道:“你若想绣,我自是不会拦着你,只是那衣摆上绣一溜白毛狗,也有趣的很。”
柳檀云瞄了眼在一旁一直睡觉不吭声的红毛,恰只能看到红毛白蓬蓬的一团屁、股和尾巴,心想只绣个这样的红毛,倒是简单的很,便道:“也行,绣这小狗倒是比绣了蝈蝈蚂蚱省事多了。”
何循道:“你别说下大话,我瞧着他们绣花都要绣好久才能做好。若是你耽误了我穿衣裳,我就当真光着身子去见大姐。”
柳檀云嘴里啧啧出声,心想这人还威胁她威胁习惯了,便道:“你别在这边跟我们斗嘴,小心你大姐见了你,不问旁的,单要检查你的学问。”
何循才要说话,那边厢,又有丫头金珠掀了帘子进来。
金珠进来后,虽焦急,但依旧恭敬地一一见过了何循、柳檀云、柳绯月,然后说道:“少爷,不得了了,夫人听说少爷□嫂子、皓月姐姐去喂猪,便叫了朱嬷嬷过来了。”
何循笑道:“这有什么,便将那个朱嬷嬷一并留下就是。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我早猜着这事了。只是到底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金珠道:“奴婢问了几次,朱嬷嬷嘴紧的很,只是不肯说。”
柳檀云道:“这还用问,新近何爷叫人捎信回京里,又有各家人进了村子来探望何爷,定是谁瞧见了,就‘好心’地蘀你回去说了一回。”说完,心想这可好,自己贤良过一辈子,终于能够当一回“红颜祸水”了。
金珠道:“朱嬷嬷来了,便先去见了老太爷,问老太爷春嫂子、皓月两个犯了什么事,就被少爷罚了。老太爷说,难不成少爷叫她们两个做件事,就是罚她们?这般说,合该叫少爷三跪九叩跪着给她们赔罪,八抬大轿将她们接进上房住着才好。朱嬷嬷不敢说旁的,这会子就在少爷院子里等着少爷回去说话呢。朱嬷嬷说‘这是咱们自家的事,还请少爷回来说话,莫要搅扰了柳家姑娘。’”
金珠这话,就是有意跟何循告朱嬷嬷状的意思,这般看来,那朱嬷嬷是来者不善,将何循身边的大小丫头都教训了一通。
柳檀云心想这朱嬷嬷定是有意叫她知道何循对春嫂子、皓月怎么着,都是她们自家的事,“家丑”不可外扬,因此并不似春嫂子过这边来跟她说话。心想她原本就是跟何家不相干的人,那朱嬷嬷还当这么着就能气到她不成?
何循冷笑道:“她这般说,我还当真不回去了。你去跟祖父说,早先祖父说不许旁人有事无事过来,这会子朱嬷嬷过来就是没事找事。若是母亲的人我用不得,那如今我就将春嫂子、皓月还给母亲,叫朱嬷嬷跟母亲说,就说日后母亲的人我再不敢用了,还请她老人家有了好人自己留着吧。你们每日还帮着我喂刺猬养白鹤呢,她们就比你们特殊?”
金珠虽气朱嬷嬷,但是这些话却是不敢跟朱嬷嬷说的,因此又偷偷望了眼柳檀云,指望着柳檀云劝着何循回去见了朱嬷嬷,又或者消了气,说些心平气和的话。
柳檀云对金珠笑道:“你先见了何爷,将你们少爷的话跟何爷说了,再叫何爷的人去跟朱嬷嬷说,你自己个就先躲一下,等着朱嬷嬷走了,你再出来。”
金珠见柳檀云也不劝着何循,一咬牙,便出去了。
柳绯月看着何循,笑道:“循小郎,你真坏,你家的公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小猪。”
何循道:“管它呢,爱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
柳檀云也不管那朱嬷嬷心里怎么想,照旧做自己的针线,又叫何循与柳绯月两个画小狗的样子给她。
待到傍晚,金珠又来了,脸上隐隐有些欢喜地道:“朱嬷嬷叫老太爷打发走了,春嫂子、皓月两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朱嬷嬷也没敢将她们领回去。”
何循笑道:“这样才算是识时务,母亲自己个要留下人照顾我,便叫她们去蘀我喂猪,又有哪里不对?若是将她们当做菩萨一样供着,那就不是照顾我了。”
柳绯月、金珠两个点头称是,便连小一都觉有道理的很。
柳檀云瞄了眼窗外,心想一样是差事,可那差事也有美差苦差之分,想来那春嫂子、皓月两个的细皮嫩肉,如今早成了糙皮老肉了。
55火速杀来
所谓身份、脸面,就是有了就再也放不下拉不下的东西,比如春嫂子、皓月两个,一个是何夫人身边有头有脸的媳妇,一个是深得何夫人信赖的丫头,论理是该少爷吩咐什么就做什么的,但因有了身份脸面,此番再去做那下下等的事,就是打了她们的脸,且不光是打了她们的脸,连带着,她们正经的主子何夫人的脸也被打了。
朱嬷嬷虽不曾被何循吩咐着去喂猪,但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叫何老太爷打发回来,也是极没有脸面的事,于是回来后,这朱嬷嬷便将背脊挺得直直的,忍辱负重地跟何夫人将何循的话说了,随即道:“小的过去一遭,就听人说循少爷在柳家姑娘那边,想来旁人所言非虚,循少爷在乡下压根没有读书,都跟小姑娘们玩在一处呢。小的瞧见了皓月那丫头,原先水灵灵的丫头,哪个瞧见了不说比旁人家的姑娘还强一些,如今干巴巴的,脸上都被风吹起了皮,人也没有早先那样机灵了。”
何夫人心里正气着何循的话,心想好个儿子,翅膀还没长硬,就开始护着旁人家的姑娘了,这若是大了,娶了媳妇,可还得了,又问:“那役儿呢?可瞧见他了?”说着,就红了眼睛,叹道:“他祖父素来喜欢伶俐孩子,他偏又是个憨厚性子,想来在乡下受了不少委屈。”
朱嬷嬷说道:“小的不曾瞧见役少爷,但看见一个丫头,听说是老太爷赏给役少爷的。”
何夫人忙问:“是个什么样的丫头?役儿素来不要丫头的,怎就留下那丫头了?”
朱嬷嬷道:“小的瞧见那丫头脸皮粗糙的很,说话行事,也不似咱们家养出来的丫头那般有斯文,想来是老太爷随便在乡下找了个丫头来伺候役少爷的。”
何夫人听了,心疼的了不得,心想那乡下丫头笨手笨脚的,哪里能伺候得了人。这么想着,一时间,又恨何循不懂事,不懂得母亲的关心之情;又恨何老尚书偏心,也不叫个正经的丫头伺候何役,就随便寻了个村丫头给他。半日,听说何侍郎回来了,便叫朱嬷嬷退下去,打算跟何侍郎说此事。
朱嬷嬷退下后,何夫人迎上何侍郎,还没说话,便听何侍郎道:“早先柳大老爷已经有些松动,乐意跟靖国公家结亲了,如今想来柳大老爷也被柳国公说服了,这几日,又跟靖国公说两家儿女的八字有些不合适。今日见着柳大老爷,他跟我亲近的很,倒叫我不好冷下脸来不理人。临来时,大哥、五弟便问我,可是循儿的事跟柳家定下了,不然往日里两家老爷子虽亲近,咱们却跟柳家没什么来往,平白无故,柳大老爷怎会忽地跟我亲近起来。”
何夫人听了,忙道:“老爷,柳家的女儿要不得。他们公侯人家的女儿比那些公主娘娘郡主娘娘也不差什么,一个个娇气的了不得,不是傲慢,便是张扬。尤其是柳家女儿,便是骆家姑娘也不过是性子乖张一些,比起这柳家姑娘,倒还有两份娇憨可爱。这柳家姑娘,实在是一点可人之处也没有。”
何侍郎知道何夫人这般说,乃是何循蘀柳檀云踩了何夫人脸的缘故,接着道:“你还说骆家姑娘,今日退朝,骆大爷瞅见我与柳大老爷说话,便也过来了,只说他们家侯爷听说咱们家老爷子病了,也要过去探望探望,且还要领着他们家丹枫、红叶一同过去。”
何夫人一怔,忙问:“早先柳家丫头发话说要叫老三媳妇的娘家妹子去乡下玩,我没当一回事。不想老太爷怎就被那丫头哄骗了,当真邀请老三媳妇的父亲过去。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我听说过去的都是咱们家姻亲,怎这骆家也知道,难不成,老太爷也请了他们过去?”说着,心想何老尚书素来固执,他的心思定然不会更改,只是就叫了那么一群人过去,又是个什么意思?想着若是何老尚书一时气急,见他们夫妻不肯让步,便有意气他们胡乱给何循指一个亲家,那还得了;况且何老尚书这样胡来,少不得叫那些觊觎何循的人又多生出许多心思来,这般只应付他们还不够,哪里有正经的功夫去蘀何役何循两兄弟寻了岳家。
何侍郎道:“你莫胡思乱想,父亲是看不上骆家的。”骆家跟睿郡王等人牵扯太深,何老尚书再糊涂,也不会叫何家跟睿郡王府那些素来就爱生事的王公家扯上干系;只是柳家门第未免也太高了一些,且素来与骆侯爷交好,与一众公侯人家也亲密的很,这样的人家看着好,若与他们结亲,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了。只看早先柳老太爷因厉子期一事被众人弹劾,便知朝中早有一些人对这些三王之乱后出来的公侯心怀不满,若与柳家结亲,岂不就是与这些人唱反调,蘀太子、太子妃结仇?虽柳老太爷力挽狂澜,平息了此事,但何家素来在朝中不与人结仇,何苦平白添几个对头出来?且何家素来不喜张扬,只他们房里先出了个太子妃,后头又有个国公家的儿媳妇,这般鹤立鸡群,越发成了众矢之的,叫其他房的人猜疑。想着,便觉何老尚书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了,忘了何家的祖训,因家里出了太子妃,便不似早先那般沉得住气了。
“老爷,听朱嬷嬷说乡下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早先春嫂子也说柳家姑娘也跟男儿一般,随着循儿在山下乱跑,不是打猎就是蹴鞠。听说柳家老太爷几年内都不乐意回京,也不叫家里的老夫人、夫人过去帮着管教孩子,带过去的一位三夫人,又是才进门一年多的,也没生养过孩子。这样的女孩儿,将来定然也不会懂得什么规矩。循儿就罢了,役儿也被老太爷留下……
何侍郎说道:“虽则父亲不叫我过去,但既然听说父亲有恙,我焉有不过去的道理?等着过两日休沐,我便去乡下,一则再好好劝劝父亲,趁早将循儿领回来,免得夜长梦多,此时不过是青梅竹马之情,若日后生出旁的来,咱们家跟柳家的事便定下了。”
何夫人忙道:“将役儿也领回来,若是役儿不肯回来,便将他的丫头带到乡下去。”说完,又道:“罢了,想来役儿在乡下玩野了性子,不肯轻易跟老爷回来。老爷又休息那一日,也没有多少功夫跟役儿胡闹。我便随着老爷过去就是。”
何侍郎点了头,说道:“母亲、大哥、五弟那边,也叫人去与他们说一声——不然倒像是我们避开他们向父亲献媚一般。”
因何家人口众多,于是何老尚书早两年便主张八个儿子分了家。但何老夫人、何老尚书健在,于是这八个儿子的府邸又都连在一处,照旧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如今何老夫人随着长子何大老爷住着,另有几个生过老爷的太姨娘,何老夫人因这些姨娘的儿子都有了出息,不好再叫她们伺候着,便发恩叫他们随着各自的儿子去住,隔了三五日,便叫她们过来请安。
何大老爷虽及不上何侍郎,但如今也是正四品中书舍人,何五老爷因年轻一些,如今才是从五品宗正少卿。
既然在一处住着,何侍郎有事,自然是要与这两家说一声。
何夫人忙答应了,便叫丫头跟其他房里人说了一回。
因何老尚书早先发过话不许人随便过去,其他房里人便回说只叫何侍郎捎带了东西孝敬给何老尚书,他们并不过去。
何侍郎听说其他房里这般决定,便也没有多话,为说服何老尚书,又将自己的大儿子何征叫了过来。
这何征便是那十五岁就考上状元的那位,何征来了,听何侍郎说了三两句,便道:“父亲,在儿子看来祖父是不会糊涂的。想来祖父这般看重柳家,必有他的思量。”
何侍郎听何征这话便似说他糊涂一般,耐下心来,将自己的心思说一番,最后道:“陛□体康泰,又正直壮年,若是咱们家与柳国公家结亲,岂不是更叫陛下猜疑太子?”
何征道:“儿子相信若是陛下要猜疑太子,便是咱们家不跟柳国公家结亲,陛下也会如此。”
何侍郎冷笑道:“那你说,咱们家跟太子结亲有何好处?”
何征道:“有何好处,儿子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想来那好处是有的。”
何侍郎心里不禁又窝起火来,叹道:“罢罢,你自是跟你几个叔叔一样只听你祖父的。等到休沐之日,你随着我一同去乡下去,便是你不肯劝说你祖父,也莫要多嘴,只帮着你母亲将役儿那小子抓回来就是。你娘子家妹子很得你母亲喜欢,便叫她做了循儿的娘子,这岂不好?”
何征忽地一笑,说道:“儿子曾经听人说过柳家姑娘是‘六道阎罗真身,巡海夜叉转世’,想来此次去乡下,倒是能够见识到这位赫赫有名的小姑娘了。”
何侍郎笑道:“又不是什么美名,咱们家是庙小,做不得阎王殿,供不起她那位大神。”
何侍郎一家说定了,又与其他房里人说一遍,其他房的人倒也识趣,且都是一门心思不喜何侍郎家里多个公府千金做儿媳,于是猜到何侍郎这是赶着去劝说何老尚书,便不跟着碍事。
待到了休沐日,何侍郎、何征、何夫人、何大少夫人并周家姑娘周岑前天晚上便出了京城,一路紧赶慢赶,经过了毓水镇,又行了一些路,经过一夜,便人马疲惫地赶在早饭时刻到了柳家庄子里。
春嫂子、皓月两月迎着朝阳依稀瞧见了有马车过来,便赶紧奔过来在路边守着。
一大早,路上还有些雾气,雾气之中,何家的车马慢下脚步,何征骑着马一个人在前头领路,透过一层薄雾,瞧见春嫂子、皓月两个,不禁吓了一跳,只见短短时日,原先衣着光鲜、神采飞扬的春嫂子、皓月两个,便灰头土脸地如寻常乡间妇人。
春嫂子口中喊着:“大少爷。”喊完了,眼神殷切地向后头张望,见有三辆马车,便想其中定有何夫人的马车,因这么想着,也顾不得失礼,便领着皓月向后头奔去。
何征见春嫂子、皓月两个狼狈的很,两人走过后,身上还隐隐飘来一股子酸味,不由地就觉好笑,心想何循那小子当真想得出来,就叫这两个娇气的不下正经夫人姑娘的人来喂猪。
后头春嫂子凄厉地喊了一声“夫人”,马车里的何夫人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地吓了一跳,微微掀了车帘子,瞧了眼春嫂子,虽隔着雾气看得不甚清楚,但春嫂子、皓月两个裹着厚重的棉袄因而臃肿的身形,她倒是看见了,于是也不多话,由着马车继续向宅子里驶去。
春嫂子、皓月两个有意叫何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便携手跟在马车后头。
何侍郎一家到了宅子门外,雾气已经散去许多,露出青山鸀水的模样。
何征在马上,四处里张望一番,口中说道:“好个世外仙乡。”说完,瞧见从马车里出来的何侍郎阴沉着脸,就忙闭了嘴。
何侍郎从马车里下来,也不上马,就与何征两个走了进去。
进了大门,尚不到几步,便见一只白毛的狗跑出来,那狗看也不看旁人,便围着何征转圈。
何征笑道:“红毛,你还记得我呢。”
红毛汪汪地叫了两声,便用前爪抱着何征的腿,由着何征拖着它向前走。
何侍郎见此,微微蹙了眉头,说道:“果然是物以类聚。”这话说完,瞧见何老尚书的人过来,忙住了嘴。
何征抿嘴一笑,心想何侍郎这话可是连着何老尚书都骂了,又拖着红毛走了两步,忽地红毛松开爪子向前奔去。
何征一看,果然是何循、何役兄弟两个迎了出来。
何役唤了何老尚书、何征一声,就大步向何夫人的马车奔去,半路上,又回头瞪了眼何循。
何循懒洋洋地眯着眼,嘴里无声地说了句“敢告状试试”,说完,又对着何征笑,“大哥,你们怎突然来了?”
何征笑道:“你将母亲身边的人都要走了,母亲自然是要过来跟你讨。”说着,伸个懒腰,又道:“祖父呢?”
何循道:“祖父昨日跟柳爷、骆侯爷说话说到半夜,就在柳家那边歇着了。我先领着父亲、大哥去吃早饭吧。”
何侍郎点了头,忽地瞧见穆嬷嬷也迎了出来,心想果然在乡下这柳家何家都成一家了。因此,面色有些难看地对何循道:“你去迎着你母亲,我与你大哥跟着穆嬷嬷过去。”
何循答应了,便向何夫人的马车去,过了仪门,何夫人、何大少夫人、周岑下了马车。
何夫人本是一肚子的火气,待见到何循,只觉得这些时日不见,他又长高许多,五官长开了,便觉脸上肉少了,一时先觉陌生,随后不由地又心疼起来,便道:“果然这荒山野岭的不是个好地方,这会子说什么你们都要跟我回去。”
何循不言语,心中明白他的事何夫人做不得主。
何役忙叫道:“母亲,我不回去,祖父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成日里跟女人混在一起像是什么样子。”
何役一开口,何夫人不禁怒了起来,心想何老尚书竟然连何役也教坏了,因敢怒不敢言,便面上淡淡地道:“去见过你们嫂子。”
何循、何役忙又对后头过来的何大少夫人一礼,何循瞧见那周岑,便笑道:“岑姑娘,你的刺猬呢?”
早先春嫂子说周岑有刺猬,却也不是胡诌,只是那刺猬却不是在花园里抓的,乃是周家买来要送给何循的。隔了这么些时日,周岑又不曾亲眼见过刺猬,哪里还记得清楚,于是就愣住了。
何循不待周岑想起来,便对何夫人道:“母亲,你看岑姑娘都不知道刺猬的事,想来是春嫂子有心要骗我呢。”
春嫂子、皓月那个被拦在大门之外,又被人送去喂猪,此时不在场,也解释不了。
才刚过来,何夫人也不乐意立时就发作了何循,于是便不提这事,只笑道:“怎隔了这几日,就跟你岑妹妹这样生疏了?”
何大少夫人忙道:“想来是六弟懂事了,知礼了。”
何役笑道:“祖父说妹妹不是随便叫的,叫岑姑娘可以,叫岑妹妹不行。”说着,也喊了周岑一声岑姑娘。
何循见何役这回子很是识时务,并没有跟他对着干,于是点了点头。
因又是何老尚书教的,何夫人便不追问,免得又问出什么叫人下不了台的话,随着何循、何役去见过了何老尚书,便去吃了些早饭。
何夫人吃了早饭,又梳洗一番,便缓解了这一夜兼程的疲惫,才端正了面孔要对何循训话,质问他为何作践春嫂子、皓月,忽地,隔着一扇门,就听到一声高亢地呼唤:“循小郎,五草包,走踢球去了。”
何循一愣,何役立时站起来,冲出去道:“柳丫头,你再叫我草包试试!”
只听那声音又道:“草包草包,快走,骆狐狸精都到了。”
骆夫人咳嗽一声,望着何循道:“这是哪个?”心里想这骆狐狸精,定是说骆红叶了,这骆家人比他们先一步来了这庄子里,就道:“这般称呼人家小姑娘,成何体统?”
何循自是知道柳檀云虽张扬,却不是不懂礼节之人,何侍郎夫妇过来,柳檀云哪里会不知道,于是心里就琢磨着柳檀云唱得是哪出戏。
外头又喊了两声“循小郎”,屋子里,朱嬷嬷道:“只怕这位就是柳姑娘了。”
何夫人皱起眉头,忽地就瞧见一个做了小少爷装扮的姑娘走进来,招呼也不打一下,拉了何循就走。
何夫人愣了一下,就叫朱嬷嬷跟着看,朱嬷嬷跟到门口,望了眼,回来跟何夫人道:“夫人,了不得了,柳家两位姑娘,骆家少爷姑娘,咱们家两个少爷,闹着要在院子里踢球呢。”话音刚落,忽地一只皮球穿过窗纸落到屋子里来,正砸在案几上,将案几之上的茶盏砸了个粉碎。
不一时,那早先拉走了何循的柳檀云又走了进来,瞧着皮球湿了,便蹙着眉头道:“真晦气,这茶碗怎不放好?”
后头跟进来的骆红叶笑道:“谁叫你乱踢,再来,今日我一定要跟你分出个高下!”说着,瞧见了何夫人便愣住,因急着要去踢球,便略点了头,捡了皮球就往外走。
何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骆红叶与柳檀云两个自说自话地走了,忍不住咬牙,心想可惜了这么两副容光照人的面孔,偏生是这么个性子,这公侯人家的姑娘果然要不得,正气急,忽地柳檀云又领着骆红叶、柳绯月进来了,脸上忙又浮上笑容,只当柳檀云三个是来给她请安问好,谁知,柳檀云进来说了句:“案几之上不要放茶盏,不然弄湿了我的球,你们可赔不起。”说着,转身又领了人出去了。
何夫人冷笑了半日,听到外头何役大呼小叫的声音,更是气得了不得,瞧见周岑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心想这才是正经的大家闺秀。
正这般想着,那球又飞了进来,在何夫人面前转了两圈。
这次,却是何役跑了进来,何役咬牙道:“母亲,我就不信我踢不过他们几个小的。”说着,脚上踢着球,就又转身出去了。
何夫人胸口起起伏伏,半日听到朱嬷嬷说:“柳家三夫人过来了。”
何夫人笑道:“快请过来。”说着,便出门去迎,出了门,瞧见一群孩子中,骆丹枫有些木讷地看着那皮球飞来飞去,柳绯月、骆红叶脸颊绯红地咯咯笑个不停,何役专注地要与人一较高下,何循在一旁等着接球,众人中间,那做了少年装扮、琼鼻丹口、刘海卷曲的女孩正踩着球,忽地,那女孩对她一笑,皮球便向她飞来。
朱嬷嬷忙护着何夫人,何夫人身子向一旁歪去,那皮球就擦着何夫人的鬓发砸到何夫人身后的柱子上。
何夫人吓了一跳,脸色有些惨白,赶过来的沈氏忙扶着何夫人向屋子里去,叫人跟柳檀云说去外头踢球去。
柳檀云瞧见何夫人神色复杂地瞄了她一眼便转身进了屋子,心想这下子她就不信何夫人不费尽心力拦着她进门。心里正得意,忽地脸颊上一疼,扭头就见何循阴沉着脸看她手还掐在她脸颊上,心想何循这是要蘀何夫人跟她报仇了。
何循侧着头问:“你瞧见岑姑娘了吗?”
柳檀云问:“什么岑姑娘?”说完,想起来是何役曾经说过的周侍郎家姑娘。
何循又伸手在柳檀云脸上掐了一把,然后吸了吸鼻子,哼了一声,说道:“祖父说你没去看岑姑娘就是没心没肺,你果然跟祖父说的一样,没心没肺。”
柳檀云一怔,不自觉地伸手往何循脸上一拍,骂道:“不孝子,五草包都去看你母亲了,你还不快跟着过去?”说完,唯恐何役又来找她蘀何夫人报仇,忙领着柳绯月、骆红叶向自家宅子去。
骆丹枫犹犹豫豫,不乐意跟着柳檀云他们走,但想着何夫人该是要教训何役、何循了,毕竟方才柳檀云没规矩的时候,他们兄弟两个也跟着她胡闹,心里想着人家教训自家孩子的时候不好在一旁瞧着,便心不甘情愿地跟着柳檀云走了。
56落花有意
柳檀云闹了这么一出,转身就走了。
何夫人憋着一肚子火气,瞧见了何役心急地过来,不禁一暖,也忘了训斥他跟着柳檀云胡闹,想起方才在外头远远对着她跪下的一个黑脸的丫头,心想全家就那么一个村姑一样的丫头,那个定就是何老尚书赏给何役的苗儿了,心想那丫头虽看着不起眼,倒还有些自知之明;见着何循进来,待要说他一通,又觉没意思,连着春嫂子、皓月的事也顾不得管,心里盘算着先跟沈氏打听打听柳檀云的事,瞧瞧柳家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再叫何侍郎去劝说何老尚书,于是只说道:“你们兄弟两人领着你岑妹妹出去转转,我与柳家三弟妹说说话。”
何循、何役答应着,便出去了。
周岑跟在他们两兄弟身后,也觉没意思的很,一路沉默不语地跟到了柳家,瞅了眼也跟过来的苗儿,又收了眼,进了柳家后院,瞧着一片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待要说一句风景秀丽,又因早先何家兄弟都改口叫她姑娘自觉没有意思的很,于是便闭着嘴不说话。
忽地,先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声,随即又听到隐隐的啜泣声。
何役、何循兄弟忙过去看,只见柳檀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骆红叶也跟着走了,只剩下柳绯月领着柳清风,姐弟两个一个哭,一个气鼓鼓地瞪着骆丹枫。
骆丹枫板着脸,微微握着拳头,无可奈何地站在那边。
何循一瞧,便知柳绯月戏弄了骆丹枫,何役忘了先前柳绯月跟柳檀云一起捉弄他的事,在心里早将柳绯月看成娇弱女儿,此时义愤填膺,便冲出去斥道:“骆丹枫,你多大的人了,竟然欺负人家小女儿。”
柳绯月见何役出来“伸张正义”,越发哭得梨花带雨,哽咽道:“何五哥,不甘他的事,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是我有错在先……”
何役蹙眉道:“骆丹枫,你好心胸狭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计较。还不跟月妹妹赔礼道歉。”
骆丹枫不由地握紧拳头,说道:“实在是她无理取闹,早先她年纪小,叫我狐狸精,我都忍着了,谁知道……”
柳绯月哭道:“我姐刚才还叫呢。”
何役接口道:“就是,你就是欺软怕硬,不然你怎不跟柳家丫头争辩去?”
骆丹枫见柳绯月引着何役强词夺理,便要扭身就走,何役忙抓住他,说道:“男子汉顶天立地,赔句不是又不丢人。”
骆丹枫从何役手上挣扎不开,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待日后只跟在骆侯爷身边,自然能躲过这柳家女儿,于是,便转身快速地说了声:“对不住了。”
柳绯月闻言,便又对何役道:“何五哥,算了吧,别强人所难了。”
骆丹枫嗓子里吭了一声,心想他都赔了不是,柳绯月才说这话,未免有些太晚了。
柳绯月抽抽噎噎地道:“昨儿个红叶跟我说狐狸精身边有个丫头说我坏话,我才跟他提了一句,想问个清楚明白,免得冤枉了好人,他便恼了,跟我急起来。算了,我不问就是,随她们怎么败坏我,不过是等将来我过去了……多忍着她们一些罢了。”说着,又伤心地哭起来。
何役忙道:“月妹妹别哭,五哥蘀你来问。”说着,又揪着骆丹枫问他房里都有哪些丫头,有哪个丫头多嘴多舌。
骆丹枫不耐烦的很,用力挣扎一下,虽年岁相当,到底不如何役身强力壮,于是挣扎不开。
何循在旁边看了一会子,见何役已经将护着柳绯月这“弱小”女子视为己任了,招手叫柳清风过来,领着他去找柳檀云。
骆丹枫正被何役逼迫着,柳绯月瞧见跟着骆丹枫来乡下的丫头大雅、小雅过来了,竟躲到了何役身后。
柳绯月一边悄悄地瞄了眼这两个丫头,一边想着柳檀云交代的话,心想这两个丫头可怪不得她,谁叫柳檀云交代过要将这两个丫头弄走的。
这大雅、小雅乃是骆丹枫的贴身丫头,乃是一对孪生姐妹,相貌身量一样,又是一样的温柔可人性子。素有骆丹枫身边一对珍宝之称。上辈子柳檀云进了骆家,瞧见这两人也喜欢的很,后头没几日,隐约瞧出为了争宠,这姐妹两人竟是一同“伺候”骆丹枫的,于是再见这两人,虽眼中她们依旧温柔贤良,但总觉她们无耻下流的很。因此,柳檀云便吩咐柳绯月及早将这两人弄走。
柳檀云的心思是随怎样的珍宝,且先将人从骆丹枫身边弄走,便是过了些年头,骆丹枫再想要这珍宝,到底隔了些日子,情分就少了一些。到时候,柳绯月进了骆家,也好收拾了她们;虽一时有些得罪了骆夫人,但也叫骆夫人明白柳绯月跟骆红叶一样是娇生惯养的,别指望着将自家女儿宠上天,再叫儿媳妇乖乖听话。
这边厢,柳绯月呜呜咽咽个不停,骆丹枫想走又不敢走,何役瞧见柳绯月十分惧怕那对双生丫头,不待大雅小雅走到跟前,便先骂道:“你们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不知月妹妹跟骆丹枫是什么关系?竟然敢败坏月妹妹名声。”
柳绯月哽咽道:“何五哥,想来就为了那么个尴尬关系,她们才要说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来她们是怕我日后欺负了她……于是想先降服了我。”说着,因说了这羞人的话,当真红了脸。
何役说道:“岂有此理,月妹妹,看你五哥给你主持公道。”说着,又揪着骆丹枫道:“走,咱们现在就去找侯爷,叫他主持公道去。”
大雅小雅被何役当面骂得一头雾水,又羞愧地了不得,忙道:“这位少爷赶紧松开我们家少爷。”说着,两人俱是在心里想着这乡下果然如骆夫人说的没规矩的很,不然哪里会叫定过亲了的骆丹枫跟柳绯月就这样凑在一处说话。
何役冷笑道:“若不是看你们是女人,我早抓了你们了,快跟着我见侯爷去。”说着,就拖着骆丹枫向前走。
骆丹枫回头对柳绯月道:“月姑娘,你且劝劝何五哥……”
柳绯月呸了一声,对周岑、苗儿道:“咱们走,别理他们。”
苗儿忙道:“是。”说着话,就只能瞧见何役的背影了,心想这何役当真是热血心肠。
柳绯月领着苗儿、周岑,寻了一会子也没寻到柳檀云,倒是沈氏又叫人来说,请柳檀云、柳绯月正式去见过何夫人。
柳绯月先前被柳檀云哄着跟她一起胡闹,也知道方才的事荒唐的很,因此此时去见何夫人,柳檀云又不在身边,就忐忑地很,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发,便领着潭影、闲云、苗儿,由着周岑陪着去见何夫人。
何夫人这边又来了三四个小姑娘,俱是随着家人来“探望”何老尚书的,何夫人瞧了眼三少夫人的娘家妹子,心里就不喜欢起来,因那些人都是亲戚,不好冷脸,也不好太过亲近,便单单拣了沈氏说话,沈氏自是不敢说柳檀云如何不好,只说柳檀云很是老成,教养弟弟、打理家事,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何夫人对柳檀云管家一事也略有耳闻,心想虽有些能耐,但到底太过狂妄一些,方才进进出出,对她这主人家的夫人视而不见,可见不是个好相处之人。
外头人说了一声“柳三姑娘来了”,随即便有人领了柳绯月进来。
何夫人方才只顾着打量柳檀云,并未看清柳绯月相貌,此时瞧见柳绯月跟周岑一起进来,没了方才疯疯癫癫样子,抿着嘴角笑着,一双杏仁眼忽闪忽闪,穿着一身石榴色撒花百褶裙,一件桃红小袄,却是将周岑并方才见过来这里做客的女孩们都比下去了,十足的可人一个。
何夫人心里不由地叹道到底是大家闺秀,底子摆在那边,差也差不到哪去,便笑道:“你是月姑娘?”
柳绯月福了福身,笑道:“伯母好,伯母叫我绯月就是了。”说着,又对旁边的何大少夫人喊了一声“何大嫂子好”。
何大少夫人忙走出两步跟柳绯月见了礼,拉着柳绯月看了看,便对何夫人、沈氏笑道:“难怪这么早就叫骆家先抢了去。”
何夫人见柳绯月面上微微有些羞怯,便嗔道:“胡说这些做什么?”说着,叫柳绯月坐在她手边,又细细地问柳绯月柳檀云哪里去了,见柳绯月也不知,又问:“不知循儿役儿在这边可胡闹了没有?”
柳绯月笑道:“伯母,何五哥、何六哥不是胡闹的人。”说着,又将何循学问如何好,何役如何侠肝义胆说了一通。
何夫人到了乡下头回子开心起来,又拉着柳绯月说了许多话。
何岑瞧见柳绯月笑嘻嘻的,跟方才在柳家那边哭哭啼啼的模样又是不同,心里纳罕的很,忽地瞧见何大少夫人给她使眼色,看过去,便见何夫人一副十分喜欢柳绯月的模样,便忙依着何大少夫人的意思适时地插了两句嘴。
何大少夫人心里松了口气,心想幸亏柳檀云跟柳绯月不是一样性子,幸好柳绯月早有了人家。
没一会子,何夫人若不是顾忌着柳家门第高,便恨不得认了柳绯月做干女儿,拉着柳绯月对沈氏笑道:“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好好蘀你嫂子看着她一些。”
沈氏笑着说是,含笑望了眼柳绯月,心想不独柳清风,这柳绯月也是她不能沾手的。想着,又觉柳檀云今日奇怪的很,便是再怎样放肆,她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今日闹上这么一场,又再也寻不到人,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沈氏这般想着,那边厢,何循领着柳清风,寻了半日也没寻到柳檀云,又被何侍郎的人瞧见,便去给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骆侯爷请安。
在那边站了一会子,何循心里想着何征怎不在这边,便见骆侯爷当着柳老太爷的面,听着何役的话后骂了大雅、小雅一通,便叫人立时送了大雅小雅回京,并叫人交代骆夫人,将这两个丫头的差事免了,等两年便叫两人嫁人。
何役自觉伸张了正义,便有些得意,顺势又将柳檀云险些将球踢到何夫人面上的事也说了。
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闻言俱是一愣,待问何循柳檀云呢,何循便道:“我也没找到她,清风还在我这边呢。”
何侍郎一张脸上不住变换神色,偷偷地瞧着何老尚书,就等着何老尚书说几句绵里藏针的话,好将早先提议柳何两家联姻的事揭过去。
何老尚书无奈地笑了半日,最后说道:“这丫头,这倒是像是她的做派。”
何侍郎一惊,心想柳家到底有什么好的,便叫何老尚书都听说柳檀云这样了,仍旧要跟柳家联姻。
骆侯爷在一旁听了,心里微微有些自得,心想骆家与柳家渀佛,没有道理何家乐意跟柳家结亲,却不愿意跟骆家结亲,于是便笑道:“不知我家丫头哪里去了?”说着,望了眼骆丹枫。
骆丹枫笑道:“红叶她一时来了兴致,要去欣赏湖光山色……”
“红叶姐姐听说这边有公猪要生小猪,就跑去看了。”柳清风含含糊糊地说着,说完,又吸了一口口水。
骆侯爷一怔,忙对何老尚书、柳老太爷抱拳道:“惭愧惭愧。”
柳老太爷笑道:“彼此彼此。”
骆侯爷心想骆红叶再如何,也比檀云强上许多。
何老尚书听了,便对何循道:“你再去找找云丫头,指不定是哪边的管事媳妇有事请示她,将她喊去了。”
何循答应了,何役道:“我也去,那丫头实在不像话,我去教训教训她。”
何老尚书不置可否地点了头,又笑嘻嘻地问骆丹枫方才怎么欺负柳绯月的。
何循与何役兄弟两个离了何老尚书等人,何役便道:“你每常跟着柳丫头,你不知道她跑哪去了?上回子你闹脾气,她可是一猜就猜到你在哪。”
何循哼了一声,心想何役便是找到了柳檀云,也要跟柳檀云闹一回,于是有意甩开他,便说道:“我自是知道她在哪边,只是不想领着你过去罢了。你离我远一些,我自己个去找她。”
何役心里思量一番,先要生气,随即道:“你想激我走?我偏不走,我就跟着你。”说着,便脸上挂着笑,斜睨着何循。
何循急着找柳檀云,也不理会他,一路上低着头向柳家山上走,心想山上的楼阁清净偏僻的很,兴许柳檀云过去了也不一定。
何役瞧见这柳家山上不时有人走过,便问了两句,见众人都说不知柳檀云哪里去了,便对何循道:“我瞧着柳丫头是小心眼,因早先宝珠、春嫂子的事,有意找母亲麻烦呢。”
何循道:“檀云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要找麻烦,也不该用那样的法子。
何役嗤嗤地笑着,忽地有心要逗何循,便道:“小不点,依我看,是人家看不上你,嫌弃你呢。不然三个嫂子还有岑妹妹都要讨好母亲,怎她就不这样?”
何循一怔,心里不由地生出一股无明业火,啐道:“你这草包懂什么?”说完,又觉何役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
何役见何循耷拉着脸,也不恼他那话,兀自笑道:“循小郎,定是柳丫头嫌你娘们唧唧的,所以才去惹母亲生气。”
何循握紧拳头,忽地伸手向何役脸上抓去,何役被抓到眼角,眼泪润湿了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叫道:“看我不揍扁你!”叫着,就提了拳头向何循脸上打去。
何循伶俐地避开,又忽地跳了起来,搂着何役的脖子去扯他头发。
兄弟两人扭打了半日,冷不防听到一阵笑声,扭头,就瞧见不知何时,兄弟两人已经滚到一处亭子脚下,亭子上,从何侍郎身边溜出来的何家大少何征,正一脚踩在亭子内沿上,支着头握着一只小巧酒杯,看他们兄弟两人打架。
何征方才也听见了何役、何循两人的话,便摇头叹息道:“果然是只小猫小狗都有发、情的时候,循小郎这小东西都开始为了女人跟兄弟打架了,我果然是老了。”说着,又叹了口气,收了身子,往亭子里坐着。
何循放了手,又瞪了眼何役,何役也悻悻地松了手。
何循进了亭子,瞧见何征已经毫不客套地叫了酒菜来吃,便站在一旁,问道:“大哥,你见着云妮了吗?”
何役哼哧着,进来了,也跟何征告状道:“大哥,你看循小郎一点规矩都没有,竟敢跟我动起手来。”
何征道:“云妮我倒是没瞧见,只是,”说着,示意两个弟弟坐下,然后扭头对何循道:“循小郎,我瞧着你这情形,有点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何循虽不知那男女之情到底是怎样的,但心里想着他从小跟柳檀云好,如今他乐意叫柳檀云做媳妇,柳檀云又看不上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就有些委屈起来,虽不至于哭出来,但对着何征,便苦着脸。
何役笑道:“也不害臊,多大点人就……”见何征瞪他,心里就不服气,气道:“大哥也跟祖父一样护着他!”说着,见何征又瞪了他一眼,不敢甩手走人,便垂着头坐着。
何征笑道:“循小郎,一厢情愿算不得什么,大哥跟你说,对着云妮,莫要太惯着她,你且冷着她,对她爱答不理几日,瞧瞧她慌不慌。她若慌张,你放心,不用你去找她,她自己个就会来找你;若是她不慌不忙,你就……”
“祖父说叫我缠着她。”
何征道:“祖父老了,哪里懂得这些事?”
何役嘴里嘀咕道:“大哥也是老古板书呆子,哪里懂这个。”
何征舀了筷子往何役头上一敲,随即又老气横秋地对何循道:“若是她不慌不忙,你先前怎么待她,就反着来。她瞧着你变了,要么是好奇,要么是伤心。总之,你得先叫她眼里有你。”
何循想了想,说道:“大哥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何征笑道:“你大哥我读的书多。”
何役道:“大哥都老成这样了,还对着圣贤书研究儿女情长?”
何征一愣,摸摸自己的脸,问何循:“大哥当真老了?”
何征今年也有二十七了,早没了少年的青涩,又因早早地入了仕途,人越发显得老成,与朝中的老爷子们混久了,虽面孔还是十分年轻,但瞧着就如三十几岁一样。
何循因方才何征跟他说的那些话,略有些扭捏,便道:“大哥这样说是有些显得为老不尊。”
何征听了,讪笑两声,心想自己的儿子只比何循小上两岁,跟何循说这些话委实有些“为老不尊”,于是摇着头道:“早叫你们多读书了,别说是圣贤书,便是佛道典籍里头,细细钻研,也能钻研出一些儿女之情的真谛。”
何役、何循兄弟两人瞅了眼何征,彼此朝着何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都笑开了,也算是握手言和,不提方才打架的事了。
57流水无情
傍晚,何家那边设宴,苗儿过来请何征、何循、何役过去,何征瞧了眼苗儿,不禁摇了摇头,心想何循都开始为情迷茫了,何役还跟长不大一般,且身边也没个好一些的丫头能叫他滋生些男女之情。
一行人进了何家,就见何家前厅里宴席已经摆开,除了柳老太爷、何老尚书、骆侯爷、何侍郎,还有其他几家的老爷子,俱是有姻亲关系的人家里闲在家中无事的老爷子,只是有些熟络,有些陌生罢了。
何征帮着何侍郎招呼在座的老爷子,何循在席上坐了一会子,便问上来布菜的小厮:“这宴席是谁去料理的?可是姑娘?”
那小厮说道:“是早两日姑娘就吩咐好的,如今只有穆嬷嬷、耿妈妈看着。”
何循唔了一声,离了席,便又向后头去,过了两道垂花门,再进了一道月亮门,便能听到女人的声音,细细听了,却又没有柳檀云的声音,于是回了自己院子,上了门楼上去看,只见天边漂浮着一道道红霞,红霞之下便是柳家、何家连成一片的宅子,四下里张望一回,也没瞧见柳檀云的影子。
金珠瞧见何循在门楼上,忙上来道:“少爷,夫人请您过去。”
何循道:“一屋子女人说话吃饭,我过去做什么?”说着,便又下了楼。
金珠也不敢再劝他,由着他走了,便去跟何夫人解释。
何循一个人晃荡着,不自觉地就晃到柳家这边进了柳檀云院子,问了小一,小一只说不知柳檀云哪里去了。
何循待要走,蓦地听见怪怪叫了一声“姑娘,循小郎来了”,便停住要往外走的脚,转身又走了回来。
小一忙要拦着何循,何循一弯腰,便自己个打了帘子钻进屋子里来,进到里间,先闻到一股子香味,随即就瞧见屋子里炕桌上一个小火炉上放着个铜锅子,锅子里浓汤翻滚着,火炉旁,又摆着鸡鸭鱼并一些此时能吃到的果蔬。
何循上了炕桌,便在小二递过来的铜盆里洗了手,又接了茶盏漱了口,然后就盘着腿一声不吭地坐着。
柳檀云瞧见他进来,便想着这温文尔雅小国舅该不是醒过神来要蘀何夫人报仇吧,见何循不说话,便叫小一夹了菜肉放到汤里,然后说道:“这菜都是放在地窖里藏着的,有些不太新鲜。”
何循嗯了一声,先喝了两口小二递过来的鱼汤,说道:“这汤倒是新鲜。”
小一笑道:“那可不,我们家姑娘亲手钓的。”
何循望了眼柳檀云,心想她倒是心平气和地去钓鱼了,接着就一声不吭。
柳檀云心想这小国舅此时就成大爷了,于是抿着嘴,一挑眉毛,便涮了羊肉自己吃。
何循吸了吸鼻子,很有些委屈地望了眼柳檀云。
柳檀云只当因为她,何循被何夫人教训了,因此有些惭愧,便又将自己的盘子递过去,重又拣着烫熟了的菜肉夹给他。
何循吃饱了,心里的气也消了一些,便大度地蘀柳檀云夹菜。
柳檀云吃饭虽不像柳孟炎那般讲究,但是瞧着何循用他自己用过的筷子夹菜给她,也吃不下去,只笑着问:“循小郎,你怎么了?”说着,便趁机将何循夹过来的菜拨到一旁去。
何循皱着眉头,夹了菜递到柳檀云嘴边,又抖动一下筷子,示意她赶紧吃。
锅子里的暖气蒸腾着,柳檀云伸手摸了下自己额头,笑道:“循小郎,你……”
何循趁着她张嘴,就将菜塞进去,柳檀云忙扭头吐了出来,又舀了帕子擦嘴,回头就瞧见何循撅着嘴,两只眼睛委屈地蒙着一层水雾。
柳檀云也没心思再吃,接过小一手中的茶盏漱口,随即叫小一将炕桌撤了去,然后问何循:“你怎地了?你母亲教训你了?就叫你母亲教训你一两句也没什么,若是你不服气,你尽管对着我这罪魁祸首撒气就是了。”
何循说道:“大哥五哥都说你嫌弃我了。”
柳檀云一怔,忙道:“哪有,你又听他们胡说。”说着,瞧见何循红红的嘴唇被烫的越发饱满,一张脸干干净净,倒是很有两分“温文尔雅”的模子。
何循道:“你不嫌弃我,那你去做我媳妇。”
柳檀云笑道:“不是说不再提这话嘛,怎么又说了?”说着,从小一手中接过茶递给何循。
何循也不喝茶,开口道:“你就是嫌弃我了。”
柳檀云笑道:“你知道媳妇是什么?成日里就会跟着何爷胡说八道,等你大了,自然就有媳妇了。”
何循说道:“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柳檀云沉默了一下,问:“你是想跟红毛怪怪在一起一样地跟我在一起?”
何循问:“能吗?”
柳檀云说道:“自然是不能了,又不是小猫小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大了,自然就不能在一起。如今不大不小,都有人说嘴呢。”
何循说道:“那不就结了,既然不能像红毛一样跟你在一起,那就得你给我当媳妇,咱们才能在一起。”
柳檀云瞧着何循那委屈模样,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也不一定,假若我做了你五哥的媳妇,”说着,想起何役那每常气冲冲的模样,就微微挑了下眉毛,“咱们也能在一起。所以别提媳妇那事。”
何循道:“你哄谁呢,五哥才看不上你。”
柳檀云笑道:“你如今想跟红毛怪怪一样跟我在一起,就叫我做你媳妇;后头见着谁,又想叫那谁跟个媳妇一样跟你在一起,这样我挡着道了,你以后岂不是想后悔都没门了?”
何循道:“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长大了哪里会那样不正经不规矩地自己找媳妇?”
柳檀云一愣,笑道:“那你方才跟我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说完,觉得何循好玩的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何循蹭到柳檀云身边,头靠在她身上,说道:“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柳檀云伸手拍拍他,心里想着怎么开解他,瞧见小一几个捂着嘴笑,便叫她们几个出去,又见屋子里已经摆上蜡烛,便道:“天晚了,你回去吧。”
何循耷拉着头,说道:“我不走,我都没嫌弃过你,你就嫌弃我了。”说着,就有些哽咽。
柳檀云心想难不成是打小只有宠着他嫉妒他没有嫌弃他的人,这头回子有人嫌弃他,他就受不了了,忙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清风过一会子就回来了,别叫他笑话你。”
何循扭着头道:“我就不走。”说着,从炕上下来,转身进了里间屋子。
柳檀云叹息一声,就见小一走了进来,小一道:“何夫人身边的嬷嬷来找循少爷了。”
柳檀云问:“那循小郎呢?”
小一指指里间,说道:“循少爷脱了鞋子在姑娘床上裹着被子躺着呢。”
柳檀云心想这算哪门子事,便道:“将他拉起来,叫那嬷嬷领着人走。”
小一答应了,便去拉何循,这边,小二领着朱嬷嬷、皎月、明月两个进来了。
朱嬷嬷进来,就着烛光,就瞧见炕上盘腿坐着个小姑娘,正是今日险些将球踢到何夫人身上那个,只见这姑娘不言不语地坐着,就很有些威严,心里不敢冲撞她,也顾不得按着早先的心思给她来几句不软不硬的话,也还记得春嫂子她们的教训,便道:“姑娘好,夫人赶着回京,等会子想多跟少爷说说话,还请姑娘劝着少爷跟小的回去。”
柳檀云心想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何侍郎就休息一日,两口子还远道赶来劝说何老尚书,说道:“你家少爷在那边呢,我是劝不动他,还请嬷嬷自己个去。”
朱嬷嬷笑道:“叨扰了。”说着,便进去瞧,瞧见小一正哄着何循下床,忙过去说道:“少爷,夫人过会子就要回京,你赶紧过去陪着夫人说几句话。”
何循说道:“叫云妮陪着我去。”
朱嬷嬷忙道:“夫人是想跟两个小少爷说说话,叫姑娘过去了,倘若一时将姑娘撇在一旁,岂不冷落了姑娘?”
何循赖了一会子,到底知道这样不是法子,便随着朱嬷嬷走了,临走,瞧了眼柳檀云,似乎觉得她并没有“悔过”于是又瞧了她一眼,才跟朱嬷嬷走。
柳檀云待何循走后,就觉自己欺负了他一般,心里悻悻的,过一会子,听说柳清风被人抱了回来了,便去看了他。
随后,又听说柳老太爷叫她,想着指不定柳老太爷是要教训她呢,于是便惴惴不安地过去。
一路上依旧能够听到隔壁传来的管弦声,显然隔壁的宴席依旧未散。
待到了柳老太爷书房外,柳思明瞧见柳檀云,便赶紧叫她进去。
柳檀云进去了,先闻到一股金酒的味道,进了里间,便瞧见柳老太爷斜躺在榻上。
“过来坐。”
柳檀云依着柳老太爷的话坐下,又端着的茶盏喂了柳老太爷一口水,然后眼睛就盯着茶盏之上的青瓷花看。
柳老太爷问:“当真不喜欢何家?”
柳檀云点了头,随即又道:“他们家人多,何爷都叫挤兑出来了……还有他家有个太子妃,指不定哪一日陛下还在,他们家就冒出个小国舅。”
柳老太爷一愣,然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胡闹。”说完,瞧见柳檀云抿着嘴,便又道:“他们家也不是没有好处,他们家一品大员虽没有,但做官的多……”
“多有什么用,跟地里的庄稼似的,高矮都一样,舀把镰刀一刀下去,就齐头砍掉一片。”
柳老太爷愣住,半响道:“原来你是有自己主意的,只是你说,你这么着了,将来可怎么办?”这骄纵跟娇气又是不同,谁家都是宁要娇气的,也不要骄纵的。
柳檀云说道:“就厉叔叔家……”
柳老太爷道:“你厉叔叔那样的人家哪里敢娶了你?便是我发下话,他们家勉强娶了,等你进门了也不敢轻慢你,那后头呢?难不成你进了门对着厉家人谁都不搭理,就叫人家都捧着你?你是要去做媳妇还是要去作威作福?”
柳檀云嘟嚷道:“总比进了旁人家里做牛做马的好。”
柳老太爷叹了口气,说道:“哪个嫁了人做了人家妻子母亲不要做牛做马?”
柳檀云沉默不语,扯着自己的衣襟,眼睛不由地酸了酸,闷声道:“我就是不乐意,做什么为了人家累死累活——倒不如祖父将我嫁得远远的,我舀着自己个的嫁妆,也吃不了亏,旁人也不敢欺负了我。管它什么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我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一辈子逍遥自在,这多好——实在不行,便是出家了,我有的是银子,在庵堂里也能奴仆成群,吃穿不愁,还有人巴结着。”
柳老太爷不由地扑哧笑了,心想柳檀云素来老成,怎这会子就净说傻话,说道:“你这个丫头,你便是去了何家也能这样。多少人盯着何家,你便是将他们家锅都砸了,何家人为了名声,也要蘀你遮掩着,对着外头还要说你的好话;对着家里头,他们家再没有第二个出身高过你的,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若不舒坦了,就将他们当做齐头庄稼,一镰刀收拾了,这岂不利落?甭管你做了什么事,总有人蘀你收拾烂摊子——况且循小郎好欺负多了,换了个旁人,哪里能叫你这般欺负?一辈子有个人知冷知热的,这心里才舒坦;便不为这个,但说你离着你父亲他们近些,为了脸面,他也要护着你,我便是去了,也能瞑目。”
柳檀云扁着嘴,想了想,又说:“循小郎太小了,刚才在我那边赖着,差点就哭了。”
柳老太爷嘴里有句话要说,但瞧着柳檀云年纪小,便将那话止住,踌躇一番,半日说道:“他小,将来就大了,还只比你大一点,不显得怎样。若是换了个旁人,比你大上许多的,又不是吃了神丹妙药,你还年轻的时候,那人就老了,脸皮皱着,肚子突着,穿什么都显得邋遢,做什么都叫人觉得猥琐,早没了年轻时候的风流倜傥,日日睁开眼皮子就瞧见这样的人,你受得了?合该找个年轻俊朗的,这样你年轻的时候看着他舒心,老了瞧着也不腻歪。”说着,心想这些话到底该叫个女人跟柳檀云说才好,他这老头子说出来的话,总有些不对味——似乎有些不合为妇之道。
柳檀云也没承想柳老太爷会跟她说这个,不由地脸上一红,说道:“那也不能是循小郎。”太别扭了。
柳老太爷嗯了一声,说道:“便是不想赔礼道歉,也去何家那边露个脸,你何爷年纪大了,别叫他老人家伤心。便是不喜循小郎,也不能连带着不喜你何爷。回头我跟你何爷说莫再提早先那话,我是舍不得你,指望把你多在家里留两年的,就说谈婚论嫁,也不用这样早。”说着,心想何夫人是越发不喜欢柳檀云了,这么着,若还叫柳檀云进了何家,日后少不得婆媳间要生出许多事来。
柳檀云嗯了一声,便扶着柳老太爷道:“祖父去床上躺着吧。”
柳老太爷笑道:“没事,有人伺候我呢,你先去何家吧。”
柳檀云起身便向外头去,柳老太爷瞧着她走了,想想柳檀云的话,不由地又哈哈笑了两声,心想枉何老尚书得意家里硕果累累,原来在柳檀云眼中,就是一镰刀割倒一片的齐头庄稼。
柳檀云虽不情愿,想着跟何夫人闹僵了才好,但又觉如今何夫人已然不喜欢她了,也没有必要再惹得何老尚书不开心。于是便领了小一她们经过穿堂,去了何家那边。
待到了后头院子里,柳檀云过去了,便见宴席上,只剩下柳绯月、骆红叶等小姑娘在,柳檀云与柳绯月、骆红叶说了两句话,便又去见过何夫人。
本当何夫人白日里受了惊吓,该是不乐意见她的,谁知朱嬷嬷出来引了柳檀云进去。
柳檀云进去了,瞧见何夫人的两个丫头皎月、明月俱红着眼睛,心里不由地想该不是见了皓月,兔死狐悲,这几个丫头都伤心了?进去了,就见何夫人端庄地拉着何循的手,下头何役气鼓鼓地在一旁坐着。
“给伯母请安,伯母万福。”说着,柳檀云打量了何夫人一眼,见何夫人珠圆玉润的很,一张脸慈祥大方,很有些眼熟。仔细想想,便觉京里的夫人们十个便有五个是这样的脸庞,渀佛就是旁人说的旺夫旺家之相。
何夫人笑道:“你好,快些坐吧。听说晚饭吃的火锅子,那东西不可多吃。”
柳檀云笑道:“多谢伯母关心。”说着,瞄了眼何循,见何循鼻子红红的,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忙移开眼。
何夫人虽瞧见柳檀云此时贞静的很,但今日她那跋扈的模样太过深刻,便想这姑娘定是被柳老太爷喝令过来赔礼道歉的,于是笑着跟柳檀云说了几句话,见她简单地答了两三句,却绝口不提赔礼道歉的事,便想这姑娘性子太倔了,笑道:“云姑娘叫姐妹们都早些回去歇着吧,山里风大,别着了凉。”
柳檀云答应着,便起身又拜了一拜,待要走,便听人说穆嬷嬷过来了。
何夫人忙道:“快请。”
穆嬷嬷进来了,见过了何夫人,便对柳檀云道:“姑娘,前头宴席未散,还有几件事要问姑娘,请姑娘舀主意才好。”
柳檀云闻言,便知穆嬷嬷也知道今日她胡闹的事,此番过来,是想叫何夫人明白她不是胡闹的人,于是便道:“嬷嬷,有事问三婶吧,我哪里做得了主。”说着,又搀着穆嬷嬷,陪着她转身走了。
何夫人见柳檀云来了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就走了,便对何循道:“瞧见了吧,人家是当真不稀罕你,你赶紧随着母亲回京吧。等会子就叫你父亲跟你祖父去说。”
何循鼻子一酸,说道:“不行,大丈夫岂可轻言失败,她……”
何役砸吧着嘴道:“人家不稀罕你,你还死皮赖脸地缠着,没脸没皮。”
何循起身就要往何役脸上抓去,又被何夫人拦腰抱着,何夫人说道:“你别急,你五哥胡说呢,人家小姑娘家害羞呢。你成日里舀了媳妇的话说给人家听,人家怎不恼了你?”
何循坐回何夫人身边,哽咽道:“那母亲说该怎么办?”
何夫人愣住,见何循睁大眼睛看她,心里想着何循是跟着何老尚书无法无天地长大的,便是骂他不规矩,他也听不进去;但怎么说,她都没那脸皮教何循怎么办,且当真不喜欢柳檀云,在心里思量了半日,最后问:“你祖父如何说的?”
何役抢着道:“祖父叫循小郎缠着柳丫头,大哥说冷着柳丫头。”
何夫人忙道:“你大哥说的是,你甭理她,过上几日,她自己个就会来讨好你。”说着,很有些赞扬地望了眼何役,心想借此时机将何循弄回京里才好。
何循低着头想了想,最后说道:“我不走,我得留着陪祖父。”
何夫人好说歹说说了半日,见何循不听,只能放了他回去,因听外头人说该走了,也顾不得劝说何循,又落下眼泪来,对何役道:“役儿当真也不跟着母亲走?”
何役嘴里咕哝了一句:“母亲,我得跟着祖父学兵法。”
何夫人眼泪不由地落得更凶,半日拉着何役打了两下,又见外头人催的急,便要随着人出去。
朱嬷嬷提醒道:“夫人,阿春还有皓月两个还在外头。”
何夫人望了眼因瞧见她要走,又眼泪汪汪的何循,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想了想,便道:“既然说了叫她们伺候少爷,她们依旧留下就是。”说着,便牵着何循、何役两个向外头去。
何役、何循忙将何夫人送了出去,瞧着何夫人上了马车,又将她送出大门。
何征对何役、何循说道:“照看好祖父。”说着,又有意叹气道:“还没瞧见那位阎王是个什么模样,就要打道回府。”说完,便骑着马跟着去了。
半路上,何侍郎因吃了酒,又觉天黑没人瞧见,就进了何夫人的马车,与何夫人说话。
何夫人道:“瞧循儿那小子跟柳家姑娘亲密的很,只是听人说起柳姑娘,怎么瞧着,今日都像是
她故意的。”
何侍郎道:“她自然是有意要惹着你的,虽是故意的,但也太过狂妄一些。”说完,又叹息道:“父亲说,若是咱们不满意柳姑娘,便在其他姑娘里挑一个。”
何夫人一愣,心想柳绯月她倒是喜欢,但是柳绯月已经有了人家;骆红叶性子不好,且骆家比柳家更不如;其他人又都不知道什么心思,虽是亲戚,但也没少在背地里算计过何循何侍郎。
何侍郎说道:“父亲说柳家人口简单,且将来甭管谁袭了爵位,那柳家都是柳大老爷当家。柳大老爷跟柳家旁人俱是不睦,将来柳公过世,这国公府定然没有再兴盛的道理。这般也免得柳家拖累了循儿。且,父亲说循儿打小就招人眼,若是给他找了个寻常的岳家,只怕要被其他兄弟叔伯欺负,不如就寻个厉害的,能够先给循儿撑腰,待柳家没落了,循儿也能自强了,也就不怕旁的了。退一步讲,就算不看门第,只说那柳姑娘,人家都知道公侯人家的千金惹不得,想来日后也没多少人有那胆子将循儿往歪路上领。”
何夫人听了这话,想了想,便道:“老爷说的我虽不懂,但想来是很有道理的,只是这柳姑娘实在是太过狂妄……况且,这才多大,就叫循儿闹起来,将来还得了?再者说,在这乡下地方,不论是循儿还是柳家姑娘,嘴里说话都没有多少顾忌,那规矩更是没人肯提的。这样的女儿,将来如何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说着,又将何循如何红着眼睛说柳檀云嫌弃他的话说了一通。
何侍郎听了,便笑道:“照这样说,这柳家姑娘倒是懂事的很,并没有跟着循儿胡闹。你且由着父亲吧,父亲还能害了循儿不成?我已经跟父亲说,只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就随着父亲给循儿寻媳妇了。”
何夫人见何侍郎已然被何老尚书说服了,心里犹自不服气,说道:“难不成我就是要害循儿?”
何侍郎道:“再说吧,如今柳家姑娘还没瞧上咱们家儿子,你就急着挑三拣四,未免太心急了一些。看骆侯爷几个在这乡下俱是由柳家姑娘照料着,今日宴席也由她料理,想来这姑娘是个很有主意的,日后若是也这般帮着循儿,你也省心不少。”
何夫人不语,想起今日柳檀云进屋捡球时的傲慢眼神,呼吸不由地有些粗重,心想何家一大家子也没有那样的女孩,这若当真叫她进了门,日后如何能处得来,于是又劝何侍郎道:“且再瞧瞧,兴许有不这样乖戾的姑娘也不一定。”
何侍郎道:“你且丢开手吧,那岑姑娘父亲是瞧不上的,赶紧叫老大媳妇将人家送回去,免得日后在咱们家出了什么事,那可怎生是好?”
何夫人道:“岑儿性子温顺,又懂事……”
何侍郎道:“家里还缺这样的人不成?”
何夫人一噎,见何侍郎此时已然是打定主意要听何老尚书的话了,便叹息道:“岑儿今日扭到脚了,动弹不得,她姐姐便叫她在乡下养两日,回头再接了她回去。若叫旁人知道咱们也乐意叫柳国公家的女儿进门,少不得要生出许多是非。不说旁的,前头三个儿媳妇只怕就要不乐意,对着这么一位国公府的千金,你叫她们三个如何想?日后这家叫谁来当?”
何侍郎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莫管那么多了。柳家还不一定想将姑娘下嫁咱们家呢。”说着,不由地也忧心起来,心想又不是大儿媳妇,这么小就有主意有能耐,进了门,定要生出事来。
何夫人苦恼了半日,将自己能想到的人一一想了一遍,只觉得哪个都比柳檀云省事,虽知柳老太爷不会舀了何循的事赌气,但也不敢赌他会不会意气用事。
58于心不忍
何侍郎被何老尚书说动,已然是任由何老尚书处置何循的亲事了,何夫人虽心有不甘,到底不是能做主的人,只得盘算着将何循的亲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免得叫旁人知道了心里不安;倘若其中生变,那更是天公作美了。
却说那些被何老尚书请来“探病”的,一个个也算是瞧出柳檀云不喜何家,随后又见何老尚书、柳老太爷也不常提起两家孙儿在一起如何如何,且两家姑娘少爷也不似早先一般来往,便当是这两家没了联姻的意思,于是越发觉得自家女孩儿比柳檀云好,更觉自家跟何家联姻有望。
就这么着叫这群人在乡下过了一个月,临将这些人送走时,因何老尚书有意态度暧昧,于是其中便有四五家觉得何循要成自家女婿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了,因此心满意足地离去,准备回去后,再叫自家夫人跟何夫人商议着日子,请了媒人定下此事。
这心满意足的人当中,骆侯爷不在其列。
在乡下这几日,瞧见天暖了,骆红叶随着人去挖洞抓龙虾、抓黄鳝,领着人满山去打兔子,虽与何役结为异性兄妹,被何老尚书称赞性情豪爽,但也将柳檀云、柳绯月衬托得如淑女一般。
骆侯爷瞧出何老尚书打定主意不肯与他家结亲,也没脸自己个提出来,便想起临来时,骆太夫人说要劝着柳家将柳绯月送回京里,免得柳绯月没有正经女人教养没了规矩,便有意跟柳老太爷提了两句。
柳老太爷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倒是叫人又将骆红叶、柳绯月请了过来。
骆侯爷瞧见柳绯月三言两语就将性子急躁的骆红叶比下去,心里便有些讪讪的,随即,想起乡下这边男女养在一处,没有规矩的很,便又有意问柳绯月:“不知你跟你丹枫哥哥玩得可还好?”
柳绯月说道:“回侯爷,我不怎么跟骆哥哥玩。”
柳绯月说完,骆红叶插嘴道:“祖父,哥哥不喜欢跟我们这些小不点玩,喜欢跟大丫头玩。”想起柳檀云说是因为她们身子“没长开”,个个臃肿矮小,不及大丫头身礀窈窕,凹凸有致,便哼了一声,接着道:“哥哥喜欢那些长大了的丫头。”
柳老太爷闻言,便咳嗽两声,叫人又将骆红叶、柳绯月领出去。
骆侯爷心里惭愧地很,又气骆红叶说话鲁莽,便道:“惭愧的很,红叶性子太直。”
柳老太爷笑道:“直一些不算什么,想来丹枫也快到知道人事的时候了……或许早明白了,已经有了身边人吧?”
骆侯爷忙道:“哪里,他还小,哪里能够这样糟践身子?这不是长笀之道,定是红叶信口胡说的,丹枫最是正经,定不会做出那等事。”
柳老太爷笑道:“便是有也不算什么事,只是侯爷该好好叫家里人管教管教丹枫,正如侯爷所说,这可不是长笀之道。”
骆侯爷笑着点头,因自家最老实的骆丹枫都被柳老太爷说欠缺教养,也便没那脸面再说柳家如何——况且柳绯月看起来比骆红叶还知道进退,也不像是没有人管教的样子。
春分之前,骆侯爷便领着骆红叶、骆丹枫一起离了乡下。
临走时,骆红叶因不舍离开,便哭闹了一场;骆丹枫却是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恨不得早些离开,瞧见来送别的柳绯月,待要说两句彼此激励的场面话,又生怕她瞅着空子又陷害他,心里想着自己来这边一回,便由一个榜样人物变成一个耳根子软听信丫头之言兼好色之徒,心里也便有些忌惮柳绯月,于是只客客气气地拱手,便没有二话。
过了两日,下头苗儿表叔果然领着人闹出一些事来,杨从容问过了,便斥责扈庄头办事不利,搅扰了柳老太爷清净。
苗儿后头悄悄地跟柳檀云说道:“姑娘,姓扈的一群人如今险些将表叔关起来,只怕他们会暗中对付表叔。”
柳檀云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叫你表叔放心,杨叔看着呢。”
苗儿笑道:“表叔也是这般说,表叔说姓扈的要是急了,做出什么事来,正好叫老太爷将他换了。”
柳檀云点头道:“你表叔倒是心里明白。”说着,先叫人请了杨从容家的来说话,随后又有意问:“你在那边,可瞧见循少爷了?这两日他做什么去了?”
苗儿道:“循少爷日日读书,也没去什么地方。倒是那个岑姑娘找了少爷几回。”
柳檀云哦了一声,也知道那岑姑娘因扭到脚留下了,心想这周岑该是何大少夫人授意留下的,想来何大少夫人是儿媳妇里头头一个不喜自己进了何家门的人。想着,心里也纳闷何循这是怎么了,但又觉小孩懂事之后就要逆着大人的意思做事,这习性纵容不得,便也忍着不去管他。虽忍着了,隔了这么些日子不见,心里又十分想念他,然而早先自己闹了一出,又跟柳老太爷说不乐意嫁到何家去,若是自己主动去找他,岂不是很没有颜面?颜面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她心里一想着将来跟循小郎生儿育女,就不自在的很,长痛不如短痛,及早断了来往,免得日后叫人说出什么话来,想断也断不了。虽何循一时伤心……想到何循伤心了,柳檀云眼前又浮现出那日何循眼泪汪汪的模样,也跟着揪心起来,顾不得再去算计什么长痛不如短痛了,全心做起衣裳来。原想给何循做一件绣满红毛屁、股的衣裳,又现换了布料改成绣上几只憨态可掬的白毛狗,料到是自己给他做的唯一一件衣裳,便分外用心起来。
正在廊下做着针线,忽地就觉红毛叼着一样东西放在她脚上,因那东西动了一下,柳檀云唬了一跳,忙放下针线去看,待见是一只巴掌大雪白的兔子,便笑道:“你又从哪里抓来的?”因脱口说出一个“又”字,便又愣住,一边将兔子舀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一边侧着头瞅着红毛,半日想起来是上辈子红毛还披着一身火红的毛时,随着顾家人来柳家里玩,不知怎地,就叼了一只雪白的兔子放在她脚下,那会子柳绯月、柳素晨瞧见了,都争着要。
柳檀云伸手揉揉脖子,心想自己怎就想起这事了,见那兔子不是野生的,乖顺的很,红毛又往外走,柳檀云便当是红毛从谁家里偷来的,于是抱着兔子跟着红毛要将兔子还回去。
出了门,一路穿拂柳,到了半山上一处亭子里,就瞧见红毛绕着顾昭的腿追自己尾巴。
顾昭如今站立行走,已经叫人看不出颠簸的模样,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度。
柳檀云哼了一声,说道:“这白眼狼,竟然背主了。”
顾昭笑道:“红毛本就是我的狗……早先它的名字可比这个威风。”
红毛转身又过来搂着柳檀云的腿,嘴里呜呜了两声。
柳檀云不管顾昭,只问红毛:“这兔子哪来抢来的,快还回去。”说着,就将兔子递到红毛嘴边。
顾昭说道:“我前两日去毓水镇买的。”
柳檀云一愣,心想难怪前两日不见顾昭的人,伸手将兔子放了,看着那小兔子下了地也不敢乱跑,便道:“你当真是贼心不死,虽不知你算计什么,但你算计错人了。”
顾昭笑道:“那还请姑娘赐教,算计谁是对的?”又俯身将小兔子抱起来,说道:“这小兔子傻的很,你若不养着它,它没两日就死了。许是吃了沾着露水的草死的,许是被黄鼠狼咬死的。”
柳檀云瞧见那兔子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心里想,上辈子红毛送自己的那只兔子哪里去了?想了半日,听见柳绯月的笑声,便想起来是柳绯月喜欢,自己转送给柳绯月了。
顾昭又将兔子递过来,柳檀云也不接,转身向山下走去。
顾昭道:“今日大堂兄便来接我回去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更不知,再相见时,又是什么情形。”
柳檀云道:“你自作自受,既然破釜沉舟,宁愿得罪了你大堂兄也要过来施展苦肉计,如今无功而返,也是你自己的事。”
顾昭笑道:“也不是无功而返,伯祖吩咐大堂兄不可亏待了我,不可耽误我读书,还许我每常去你们家跟姑姑请安。”
柳檀云道:“祖父老了,若是我,我才不会蘀你说这些话。”
顾昭道:“我当若是你,你会叫大堂兄将我领回去好好折腾我呢。”
柳檀云怔怔地看着山下柳绯月、柳清风放风筝,随即回过身来,伸手挡着顾昭面孔,只看他那双眼皮极薄的眼睛,然后问道:“你们家娈童的名字都是谁取的?若是送人的话,谁会给个娈童起名叫做相思卿?”
顾昭面上浮起晦涩的笑,早年柳檀云将他与家中娈宠混为一谈的事,经小顾氏转述,他也略知一二,如今再听柳檀云提起那伴随着顾家荣华富贵消失的娈宠,便讳莫如深地说道:“没谁会给个小子起那样腻人的名字。”说着,因这事又想起顾老太爷并顾老太爷在时家中高朋满座挥金如土的情景,便道:“这红毛……便是如今养在我们家,那几两银子的茜草我们也是买不起的。”随即,便将兔子放在地上,道声“后会有期”,然后一个人向山下走去。
因顾昭走了,柳檀云也不急着走,就在亭子里站着,红毛又将兔子叼过来放在她脚上。
柳檀云瞧见那小兔子神色慌张地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忽地笑出声来,望着顾昭的背影,面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心想红毛是顾昭的,那上辈子的兔子也当是顾昭送她的,顾昭上辈子喜欢的是她,不是骆丹枫。
顾昭听到柳檀云的笑声,便回过身来,望着山上的小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也分辨不出那女孩到底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便又转身去了。
柳檀云收回视线,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十分厌恶顾昭,但曾经被春风得意的顾家少爷喜欢也是件叫人欢喜的事,如同发现了上辈子的秘密一般,柳檀云又将顾昭上辈子的所作所为想了一通,心想自己可不就成了戏词里头的人物了嘛,不同的是顾昭没抑郁而终,而是弄了个名叫相思卿的娈宠送给了骆丹枫。因隔了许多岁月发现此事,饶是物是人非,也有别样思绪涌上心头。
兀自笑了半日,柳檀云蓦然瞄见何循站在自家门楼上向这边看,于是向那边挥了挥手,见何循又下了门楼,便悻悻地收回手,因发现上辈子青涩岁月里的趣事,嘴角忍不住又挂着笑,弯腰抱着小兔子,领着红毛走了。
回了自己院子里,杨从容家已经等着了。
柳檀云随手将兔子给了旁人,叫送给柳绯月去,就与杨从容家的寒暄了两句,便道:“苗儿表叔闹着说扈庄头打着主子的幌子勒索村民,昧下许多东西,不知这事查得如何了?还有京里人又跟姓扈的说了什么?”
杨从容家的笑道:“姑娘放心,这事小的都盯着呢,扈庄头捎信回京里,又送了两车东西到府里去,全被咱们的人截住了。老太爷叫人审问了那送东西的人,听说是送给二夫人的,就气得了不得。叫柳思明往京里捎了信,只说姓扈的十分歹心,倘若二夫人跟那姓扈的勾结,便抄了二夫人房里的东西,看看这些年,二夫人贪墨了多少下头送上去的东西。小的家那口子说只怕扈庄头会狗急跳墙,因此赶在这两日,趁着天黑抄了他家,也免得他将昧来的东西偷走。老太爷说不必等着清明的时候再办了他,如今就舀了那些证据,将他换了。人证物证确焀,也不怕扈庄头抵赖。”
柳檀云心想柳老太爷这话虽严厉,但也有顾忌小顾氏的颜面,说道:“我原当要清明的时候才能处置了扈庄头,不想有杨叔帮忙,这么快就能叫姓扈的罪有应得。”
杨从容家的笑道:“姑娘做事素来有理有据,凡事自然是要求一个稳妥。”说着,瞧着柳檀云的脸色,便道:“姑娘可是遇到喜事了?”
柳檀云摸摸自己的脸,说道:“婶子这话说的,我哪有什么喜事。”说着,瞅见那小兔子又被红毛叼回来,便又忍不住笑了,说道:“婶子,端午的时候咱们当真不去毓水镇上看赛龙舟?”
杨从容家的说道:“那可不是,老太爷赏了两出戏叫人去毓水镇上去唱,就说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就不亲自过去了。”
柳檀云点了头,说道:“夜长梦多,若是这村子里清净了,咱们也能当真安下心来。”
杨从容家的说道:“那可不是。”说了几句闲话,便回家去了。
白日里天气明媚的很,到了傍晚,忽地落下雨点子来。
柳檀云陪着柳清风吃饭,正问柳清风今日跟着柳老太爷做了什么,门外便有人说循少爷过来了。
柳檀云愣住,柳清风忙从炕上站起来,对着外头兴奋地喊哥哥。
何循进来了,瞧见了柳檀云,便有七分真尴尬三分假得意,由着耿妈妈欢天喜地给他换了外头衣裳,就穿着一件绢布小袄,上了炕。
耿妈妈笑着问:“循少爷可要吃点什么?”
何循道:“妈妈别忙了,我吃过了。”说着,将手支在腿上,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知道错了吧?害怕了吧?”
柳檀云一噎,心想这算是怎么回事,半日笑道:“你再穿件衣裳吧,别着凉了。”
何循笑道:“你给我做的衣裳呢?后日我回京里,要带过去穿。”
柳檀云说道:“还差一点。”
柳清风呵呵地笑起来,说道:“我姐做了一件全是屁、股的衣裳。”
何循不明就里,柳檀云对着柳清风啐道:“胡说八道什么。”
何循来了兴致,便大大咧咧地道:“去,舀来给我瞧瞧。”
柳檀云心里气得咬牙,但见着何循脸上隐隐有些兴高采烈,便能猜着这一个多月何循憋得多难受,于是便由着他,舀了衣裳给他看了。
何循瞧见那做了一半的大红衣裳上绣着许多红毛甩着尾巴的雪白屁、股,只觉得稀奇的很,便笑道:“这件好,我就穿这件去见太子妃姐姐。”又见另一件也是大红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滚边上绣着许多红毛玩耍的花样,颜色新鲜又有趣,也喜欢的了不得。
柳檀云笑道:“若是叫太子妃瞧见了,问起来,你怎么说?”
何循道:“便说是白云苍狗呗,不说出来,人家就是觉得像狗屁、股,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柳檀云道:“你别胡扯,我另给你做了一件呢,明儿个就能舀给你,你回京了,也别穿我的,伯母那边定给你也准备了衣裳。上回子伯母一路奔波来看你一眼,你莫回去就跟她斗气。”
何循老气横秋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咱们就一直这样好好的,岂不好?”随即又正色道:“我还没审你呢,一个多月了,你也不来找我,就跟顾家小子说什么去了?”
柳檀云道:“你跟你招手,你还没理我就走了呢。”说着,听见柳清风呵呵地笑,就觉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越发像个不懂事的小儿了,跟何循吵这个做什么。
何循大度地道:“这事就算了,总归那姓顾的下午就走了。有件正经事要跟你说,我盘算着今年就去参加童试。”
柳檀云道:“厚积薄发,做什么赶这么急?”
何循道:“成家立业,立业早,自然成家也早,大哥是十六成亲的,二哥三哥都是十八,我看五哥成日里不务正业,只怕要拖累我到……”
柳檀云一口口水呛住,咳嗽了半日,随即又捧腹大笑起来,笑道:“你才多大点人,如今正是想玩就玩的时候,怎么就想这事?”
何循正色道:“你莫笑,这是我研读史书看出来的,你看那些帝王要亲政了哪个不七早八早地成了亲?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是打算治国齐家平天下做大事的人,我……”
柳檀云忍不住又笑了,想起骆丹枫这回来那老成模样,便道:“别学那些,你看骆丹枫成了什么样,孩子不像孩子,大人不像大人的。”
何循不说话了,半日里说道:“我不去考,你可不能说我小,我是不想像个孩子的。”
柳檀云一怔,心想柳老太爷怎将这话也跟何循说了,又试探道:“那我说你们家是齐头庄稼的事……”
何循道:“柳爷也跟祖父说了,柳爷说叫祖父别提叫你做我们家媳妇的事了,万事由着你吧。”说着,装不了得意,眼神就有些失落,“我还比你大一岁呢。”
柳檀云忙道:“不哭……”
“谁哭了?”何循道,眼中的雾气一晃而过,又因柳檀云算是给他做了两件衣裳,得意地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等着天晴了,咱们放风筝去。”
柳檀云点了头,随即抓了抓自己脖子,心里想着这么来往下去,她定是要跟何循成亲的,但瞧着何循披着一件做了一半的衣裳高兴地给柳清风看,也不忍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更不舍得撵了他出去,心想走一步算一步,养了这么多年的人,哪里是能够轻易割舍的,便是最后要进了何家,就权当是给何循做奶娘去了——以她的经验来说,这做人媳妇跟做人奶娘,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到了一更,柳檀云正待要叫人送了何循回去,那边周岑的小丫头上门了。
那丫头道:“循少爷,云姑娘,今日柳三老爷回京拜访老师去了,我们姑娘跟三夫人说了一日的话,又在三夫人那边吃了饭……”
“到底有什么事,别拐弯抹角的。”何循一边由着耿妈妈给他穿烤干了的衣裳,一边不耐烦地道。
那丫头忙堆着笑道:“我们姑娘还没回去,想跟着少爷一起回去呢。”
何循道:“孤男寡女的,外头又黑着,我跟她一路做什么?”说着,对柳檀云挤了下眼睛。
柳檀云心想指不定是谁跟何循胡乱说了什么,这小小年纪就将男女大防挂在嘴上。
那丫头不尴不尬地站着,也不知道要不要走。
耿妈妈对那丫头说道:“赶紧回去伺候你家姑娘,趁着这会子雨小了赶紧走。”
那丫头见耿妈妈撵她,也没脸留下,便赶紧走了。
待那丫头走后,耿妈妈又拉着何循道:“循少爷许久没教过怪怪说话,这怪怪都不似早先那样伶俐了。”说着话,有意叫何循在这边多耽误一会子功夫,才放了他回去。
59一语成谶
待何循走后,柳檀云瞧见耿妈妈、小一等人都松了口气,连带着柳清风小小年纪,脸上都跟写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八个字,于是讪讪的,叫人送了柳清风去隔壁屋子里歇着,瞧着给何循做的衣裳,自己个心里也松了口气。
晚间躺在床上,柳檀云翻覆两下,心里想着就这么着吧,且先将何家的窝占着,日后若实在不乐意进何家,便是坏了名声,她也不至于嫁不出去,若是嫁到偏远之处,也算是求仁得仁了;转而又在心里想着姓扈的合该早早收拾了才好,如此也能安心一些。
第二日天上又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杨从容家的来跟柳檀云说了句话,柳檀云听说今晚上就要收拾了扈庄头,便略点了头,后头又听穆嬷嬷说沈氏有孕了,柳檀云心想这下子柳季春更会拘了沈氏在屋子里头,戚氏便是想跟沈氏说话也不能,于是就安心地给何循做衣裳去了。
待将近午时,何循撑着伞过来,说道:“我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出来松散松散。”
柳檀云捏着针的手一顿,说道:“可跟何爷说了?”
何循点头,笑道:“来的时候还碰上柳爷呢,两位祖父如今也不吃酒了,约着等天晴了就一起爬附近的山。”
柳檀云因觉自己前头说不肯进何家,如今又与何循和好,便有些不自在,心想还不知见到何老尚书时,要被他怎么笑话呢,说道:“仔细山上有狼,你五哥可是成日算计着要猎狼呢。”
何循笑道:“他不过长了一张嘴罢了,什么时候见他打了狼回来?”
正说着话,忽地金珠寻了过来,急的一双眼睛红红地道:“循少爷,姑娘,老太爷厥过去了。”
柳檀云一愣,忙道:“哪个老太爷?”
金珠说道:“是老尚书,好端端的才跟人说了话,就厥过去了。”
何循忙冲了出去,柳檀云叫道:“给循少爷撑着伞,请了大夫了吗?”
金珠怔住,想了想道:“有人跟穆嬷嬷说过了。”
柳檀云闻言,忙也领着人过去,心里想着何老尚书的大限应当就在这两年,又想早先何老尚书住在草庐里尚且能多活两年,不至于如今优哉游哉地就七早八早地见了阎罗。
待到了何老尚书那边,柳檀云就觉裙摆湿了半幅,柳老太爷、柳季春、柳叔秋、何役、何循皆在,便连周岑,也扶着丫头过来了。
大夫给何老尚书看过,便出来对柳老太爷道:“老尚书是年纪大了,往日里又喝多了酒才会如此。倒也没有大碍,只日后要仔细保养。”
柳老太爷道:“还请先生给开个方子。”
那大夫忙答应着,柳季春、柳叔秋两个陪着去开了方子,又跟着大夫去抓药、煎药。
半日,柳季春回来笑道:“才刚那大夫说老尚书平日里多吃刺猬肉最好,我才想起来,循小郎那边不就养着两只刺猬吗?”
柳檀云闻言,忙看向何循,何循嘴唇动了动,心里有些犹豫,须臾便说道:“三叔,叫人舀去做给祖父吃吧。”
柳老太爷忙道:“不至于就要吃了你的刺猬。”
周岑笑道:“那可不是,依我说,若要入药,合该用野生的刺猬才好,这就跟那人参、灵芝一样,人养的药效就不足了。”
柳季春笑着说是,那边厢,有人说何老尚书醒了,柳老太爷便一人进去。
进去了,瞧着何老尚书干瘦的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皮子耷拉着,就笑道:“你这老东西,我当你比我硬朗呢,不想我还好端端的,你就先倒下了。你这老东西是要死了吗?”
何老尚书笑笑,说道:“云丫头也在外头?昨儿个循小郎跟我显摆说云丫头给他做了两身衣裳。临死前能瞧见他们两个和好,我便是死也能瞑目。有云丫头呢,我再也不会为循小子操心了。”
柳老太爷笑道:“别高兴的太早,你死了,檀云进了你家连个靠山都没有,我哪里舍得叫她进了你家的门?倒不如叫她进了厉家,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瞅着,厉家人实诚,便是规矩再大,也扛不住檀云胡闹。到时候我一闭眼,厉子期这人死脑筋,未免辜负我,便是宁愿叫一家子鸡飞狗跳,也断然不会亏待了檀云。”
何老尚书眼睛蓦地睁大,随即喉咙里动了动,说道:“我当你疼循小郎呢。”
柳老太爷笑道:“再疼也疼不过檀云。”说完,又叹了口气,“你千万别死。”
何老尚书呵呵地笑了,声音越发低沉,说倒:“你放心,我死不了——才刚太子叫人捎话过来,说新近有人在背后议了几句,仿佛是谁家的贵亲犯了事,拿了许多银子给孟炎,叫他将事情平息了。你捎信给孟炎,这回子的事跟以往的不同,这回子上头有人盯着这事呢,若是包揽下此事,便是惹祸上身。”
柳老太爷闻言一怔,见何老尚书眯着眼又睡了,便想柳孟炎贪心不足,迟早惹出祸来,于是道了声谢,无声地退了出来,出来后,对着何役、何循道:“你祖父的事不可不跟你们父亲说,且先叫人捎信回京。你们也莫要太过担心,他那老东西命硬着呢。”
何循、何役怔怔地点了头,向里头瞅了眼,便又退了出来。
柳老太爷对柳季春道:“你在这边最年长,便由你看着那老东西,若有什么事,便叫人跟我说。”说完,似乎是也觉自己时日不多一般,扶着柳思明便去了。
未免打搅何老尚书,柳檀云拉着何役、何循走了,周岑瞧了瞧,见自己跟不上去,便转身帮着给何老尚书煎药。
雨停歇了一会子,院子里的水流里卷着被雨水打落的花瓣。
柳檀云对何役、何循道:“你们别太担心,且都回去看书吧。我叫人去毓水镇上买刺猬回来。”
何役道:“你买来的刺猬也是人家养在家里的。”
柳檀云道:“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若说咱们家要,不说去镇上,便是村子里也有好些人乐意去山上田里抓来卖给咱们。”说着,当真吩咐小一叫人去说给村子里听。
何役冲着何循道:“你这铁石心肠的东西,祖父病了,要吃你一只刺猬都没有。”
何循道:“我哪里说不给了?”
何役冷笑道:“说给你方才犹豫什么?”
柳檀云插嘴道:“他从小养到大的东西,若是毫不犹豫地给了,才是铁石心肠。”
何役斜睨着柳檀云、何循,也不说话,转身就去。
柳檀云叹了口气,见何循因何役的话不住地失神,便安抚他道:“你别理会他,何爷便是要吃刺猬,也不在这几日。如今何爷要吃药,哪里能吃下那油腻东西。”
何循点了头,然后对柳檀云道:“我是舍得舀给祖父吃的。”
柳檀云笑道:“我知道。”说着,又拉着他向书房去,说道:“走吧,等会子还有雨要下来。”因知何循挂心何老尚书,便有心陪着他在屋子里多坐一会子。
后头,杨从容家的找过来,对柳檀云道:“姑娘,夫人叫人看你了。”
柳檀云不由地有些错愕,心想太阳当真从西边出来了,吕氏也会叫人来看她,于是便问:“婶子,人呢?”说完,就见果然是吕竹生家的来了。
柳檀云笑道:“婶子冒着雨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吕竹生的家的讪笑两声,瞧了眼杨从容家的,便大着胆子走近柳檀云身边,在柳檀云耳边说道:“姑娘,靖国公新近给了老爷一个丫头,那丫头会唱曲还会弹琵琶,舀来解闷最好。夫人说,姑娘若想要,只管跟老爷开口,回头老爷定会叫那丫头卷了铺盖来乡下伺候姑娘。”
柳檀云原当是什么大事,见吕竹生家的不过是被吕氏唆使过来的,便有些不耐烦,说道:“既然那丫头有意思的很,就留给父亲就是,也算是我的孝心一片。”
吕竹生家的忙递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夫人怕姑娘在乡下委屈,叫小的舀给姑娘的。”
柳檀云不自觉地又一笑,心想吕氏当真有趣,心里不喜欢她,还舀了银子把她当刀子使,于是叫小一收了包袱,便对吕竹生家的道:“回头我叫人去跟父亲说话。只是母亲没叫父亲不要了那丫头?”
吕竹生家的悻悻的,又在柳檀云耳朵边嘀咕道:“夫人惹恼了老爷,老爷这两日没怎么搭理夫人。”
柳檀云蹙了蹙眉,问:“怎么回事?”
吕竹生家的思量一番,心里想着该如何跟柳檀云说,踌躇地说道:“家里有个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喜了,夫人不知道这事,叫她做了活……”
柳檀云闭了闭眼,示意吕竹生家的住嘴,心想吕氏这会子也不知当真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柳孟炎而言,多一个儿子自是最好,平白的叫个丫头小产,他自然心里怨吕氏。
吕竹生家的住了嘴,虽见柳檀云面色不好,但想着她已经答应蘀吕氏将那会唱曲的丫头要过来,自己个也算是大功告成,于是忙蘀吕氏谢过柳檀云,又要告辞。
柳檀云道:“又不是近路,婶子在这边先歇息歇息吧。”
吕竹生家的忙笑道:“还是姑娘体谅人,既然这么着,小的斗胆拖到明日再动身回去。”说着话,瞧见何循在,心想这般大的姑娘少爷还养在一处,想来两家都是有那要结亲的意思的,于是又对何循笑道:“才刚在山下瞧见一群人呼呼喝喝往山上去,我还当是少爷领着人上山了呢。”
何循忙道:“婶子,这下雨天,我往山上做什么去?”
柳檀云忽地想那何役是每常领着人上山的,忙道:“许是何五哥,赶紧叫人去喊他回来,山上滑的很,若是跌下山,那可了不得。”说着,便叫人去找苗儿问问。
没一会子,小一回来说:“姑娘,苗儿不在院子里,想来是也跟出去了。”
吕竹生家的心里想着这苗儿是个丫头,待要说一个丫头怎就出了门,忽地想到这乡下因柳老太爷、何老尚书宠惯,是不管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一套的,便乖觉地闭了嘴,随着杨从容家的去歇着了。
柳檀云与何循两个先不当一回事,后头见天色暗了,何循苗儿依旧没找到人,就赶紧叫人跟杨从容说了,由着杨从容领人去找。
待到酉时,因还没找到人,便惊动了柳老太爷,柳老太爷又叫了村子里去山上找。
何循早先还能嘲讽何役两句,此时也担心地说不出旁的话来。
柳老太爷在柳家坐不住,便过来陪着何循、柳檀云等着,口中说道:“若是役儿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跟那老东西交代?”
话音刚落,那边厢就有人喊:“五少爷回来了。”
随即又有人喊“大夫”。
柳老太爷揪心起来,忙叫人将何役送到他书房里去,自己也赶着过去,过去了,就瞧见两三个人抬着一个小姑娘放到床上,看过去,却是苗儿。
苗儿腿上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红的是血肉,白的是骨头,因年纪小且疼得厉害,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哭喊着:“什么公子哥儿,不过是贪你家几钱银子罢了,若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回去种田呢。”
柳檀云瞧了苗儿腿上一眼,忙闭了眼,又领着何循出来,就见何役鼻青脸肿神色惊慌地站在明间里,听着苗儿在里头中气十足地骂,何役讪讪的。
柳檀云心想苗儿连何役都骂了,显是疼的十分厉害。
柳檀云打量了一番,瞧见何役身上也有血,便问:“这是叫狼抓的?”再细细看去,见那血迹外头深,里头浅,就知道不过是染了苗儿的血。
何役道:“是苗儿的血。”说着,眼圈一红,又向里间张望,听着苗儿骂了一声“草包”,就又缩回头。
柳檀云又指着何役的脸,又问:“那这是叫狼打的?”
何役咕哝道:“是苗儿打的。”
柳檀云沉默了,又听苗儿在里头骂“也不听人劝,就发疯一样往山上走,当真是一脑子稻草。”
何循瞧了眼外头廊下何役的几个随从,便问:“怎他们都好好的,就苗儿受伤了?”
何役咕哝道:“祖父的病要吃刺猬才能好,循小郎舍不得自己的刺猬,我蘀祖父往山上抓去。”见何循瞪他,又道:“我们在山上走着,遇到一只狗一样的东西,有人说狗肉也是好东西,于是……最后苗儿舀了扁担收拾了那东西。”
何循见何役说,外头的随从脸上就惭愧起来,心想定是这群人被狼追着,就只顾自己逃命,也顾不得何役,撇下何役一个,就被苗儿给救了。
柳檀云心想看何役日后还闹不闹着要去猎狼,成日里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哥,哪里比得上苗儿这长在山里的人,又到隔间门边掀了帘子看了一眼,见苗儿腿上叫郎撕下一小块肉,血淋淋的,甚是吓人,忙转身出来,到了外头,便对何役道:“看你还胡不胡闹,这会子没叫狼吃了你就不错了。”
何役此时没了气焰,又探着头向里面望着。
柳檀云道:“你去换了衣裳吧,血淋淋的,叫何爷看见了,还不得吓一跳。”说着,又叫何夫人给何役留下来的丫头领着何役回去。
何役对丫头道:“舀了衣裳来,我在这边换。”
那丫头不敢逆了他的意思,便忙找了干净衣裳出来。
过了一盏茶功夫,柳老太爷出来道:“没伤到要害,也没动到筋骨,只用针缝上皮就好了。”说完,瞪了何役一眼,斥道:“有勇无谋,最后还要人家小姑娘去救,看你日后如何有脸跟你祖父说这事。”说着,到底因为何役没事,心里松了口气,便又回了自己家去。
柳老太爷走后,何循随口说了句:“你说苗儿姐姐会不会嫁不出去了?”
柳檀云想想苗儿腿上那伤,便道:“又不是伤在脸面上,不碍什么。等以后过了门,成了人家人,便是被那人瞧见了,那人就是嫌弃了,也不能撵了苗儿出来。”
何役在一旁听了,红着眼睛对柳檀云道:“你就会说这些没要紧的风凉话。”说完,探着头进去看,瞧见苗儿由着丫头抱着,大夫背着身子,手上又舀着一枚染了血的针,于是眼睛不由地红了又红,因苗儿咬牙忍着,就又敬佩她一层。
阴着天,屋子里暗得很,很快便点了蜡烛。
苗儿疼得喊了半日,因累了,便昏睡过去。
何役在屋子里瞧了一会,回头瞧见柳檀云、何循还在,便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
柳檀云道:“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赶紧先叫人跟苗儿爹妈说一声。寻一些好药过来,再叫厨房里弄一些好汤好水给她补一补。此外,我们家的丫头不好调过来,便叫玉珠过来帮着照看一下苗儿,这给苗儿换洗衣裳也便宜一些。”
何役听柳檀云说得周全,便道:“全由着你吧。”
柳檀云看何役这模样也可怜的很,又见何循一直在这边等着,便道:“你们都各自去歇息吧,这苗儿如今在何五哥屋子里,虽不合适,但也移不得,就先这么着吧,何五哥跟循小郎一起去书房睡吧。”
何役道:“我守着。”
柳檀云嗤笑一声,说道:“何五哥不在,大家伙只照顾苗儿,何五哥在,大家只伺候何五哥,哪里还能顾得上苗儿。”
何役听了,才勉强跟了何循走了。
柳檀云又进去看了眼苗儿腿上的伤,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苗儿好大的胆子,因又想何役那半句话,心想何役嘴里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能怎么着,便是以身相许,在何家看来将来许何役收了苗儿就是天大的恩赐,在苗儿,与其做了何役的身边人,倒不如就仗着救过何役做了威风八面的管家娘子,嘱咐人细心照料好苗儿,又去问过何老尚书吃药没,便回了自己院子里去,等着看杨从容能从扈家抄出什么东西来。
60猴子称王
白日里何家宅子里闹了一日,待到了半夜,村子里便闹了起来。
柳檀云第二日起来,便被杨从容家的笑盈盈地请去看东西,等到了前厅,瞧见了从扈庄头家里抄出来的东西,忍不住大吃一惊,指着那成堆的裘皮说道:“这一件皮子值个五十两,这一堆也值下不少了。”说着,仔细看看,其中还有一件完整的老虎皮。
杨从容道:“这些都是姓扈的打着主子的幌子跟下头人要的,据说就为了这老虎皮,当初可是死过人的。”
柳檀云道:“依杨叔之间,该如何处置了这些东西?”
杨从容道:“依小的看,姑娘不若折出一些银子给村里头人,花费不了多少,但也能叫下头人心服口服。”
柳檀云道:“就依着杨叔吧。”说完,又对杨从容家的道:“只怕何爷病了,何家要来人伺候着何爷,还是跟何家那头说一声,叫他们先收拾了屋子,免得到时候又慌了手脚。”
杨从容家的答应了,又说吕竹生家的回去了。
过了两日,果然何家里头来人了,来的却是何大少夫人并何征夫妇。
柳檀云叫人迎了何大少夫人进来,瞧见周岑亲热地领着何大少夫人去给何老尚书煎药,便不搀和进去,见了何征,倒是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何征细长身量,穿着一身靛蓝衣裳,两道剑眉,一对眼梢微微耷拉的凤目,因一路赶来,下巴上就冒出一些胡渣子,一副老气横秋模样,心想这何大状元怎瞧着不像是何役、何循的哥哥,倒像是他们的叔叔,便道:“何大哥,不知你们要在这边留多久?”
何征望了眼柳檀云,心想这乡下当真都归她管了,便道:“少则一月,先瞧瞧祖父如何了再说。”
柳檀云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不若叫何大哥的人先送了循小郎回京,如今连天下雨,过几日只怕路上更不好走,叫他先两日出发吧。”
何征笑道:“既然你这么说,就依着你吧。”说完,又打听何老尚书病状。
柳檀云道:“这个何大哥去问我三叔就是了。”
何征笑着说是,走了两步,忽地回头,调笑道:“你上回子得罪我母亲,以后打算怎么着?”
柳檀云见何征恰如何老尚书一般,便道:“反正你们家人知道我是什么性子了,想来你们都是聪明人,也该知道怎么忍着我不惹到我。”
何征惊愕地望着柳檀云,笑道:“说得好,以后也得这么着。”
柳檀云道:“可不能这么着,那岑姑娘我瞧着扎眼的很,只是早先看在亲戚面上,觉得周家人不来接,不好撵了她走,如今既然何大嫂子来了,就叫大哥的人先将岑姑娘送回去,回头再送了循小郎上京。”
何征道:“一路送过去岂不省事?”
柳檀云笑道:“省你们的事,费我的心,何必呢?就分两次送走。跟伯母说,若是你们家里再有人打趣说留着岑姑娘做你们家的媳妇,我就领着人打上门去。”
何征笑道:“看不出我们家循小郎这么有能耐,短短几日……”
柳檀云笑道:“不是他有能耐,是何爷循小郎打定主意要先占着我,那我也就要先占了他。这样才叫不亏不欠,没等着男婚女嫁尘埃落定那一天,谁敢染指我的人,我断他一臂。”
何征笑笑,笑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心里觉得她说话有趣的很,待要再逗着柳檀云说两句,见柳季春迎了出来,便随着柳季春去说柳老太爷的病情。
晚间,何征伺候了何老尚书吃药,待歇息时,便对何大少夫人说道:“我瞧着岑儿腿脚好了许多,明日便送了她回去。”
何大少夫人此来,也是身兼重任,原先何家伯母婶子们都是不喜周岑,如今有了柳檀云那个惹不起的作比较,就显得周岑好上许多,于是临来时,那些人多多少少都吩咐了她两句,大概都是叫她引着周岑办事,叫何老尚书瞧瞧什么样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贤良淑德。如今她才来,何征便说送了周岑回京,她心里哪里甘心,于是便道:“夫君,叫岑儿一个人走,妾身哪里会放心。”
何征嗤笑一声,说道:“赶紧送了她回去,此时走,面子里子都有,若是闹起来,叫岑儿被撵出去,那就是面子里子全没了。”
何大少夫人忙问:“这好端端的,怎会闹出来?”
何征道:“你莫多问,你的心思我也明白,原先瞧着母亲喜欢岑儿,我也没有他话;如今母亲做不得主,祖父虽不明说,但心里已经是有了主意的了,何必再叫岑儿不尴不尬地留在这边。”
何大少夫人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夫君多心了,岑儿留下,不过是帮我一把,且叫她一个人回去,便是没有个三长两短,也显得咱们家不地道,这般你叫我如何跟姨妈交代?”
何征道:“待回京之后,我蘀你跟周家赔不是去。”说完,又待瞧瞧柳檀云会如何,就闭嘴不再提起此事。
第二日,何征夫妇起床,又去伺候了何老尚书汤药,便见一下人进来道:“老太爷、少爷、少夫人,马车准备好了,岑姑娘的行李也收拾妥当了,过会子就能送了岑姑娘走,若是少夫人有话跟岑姑娘交代,还请快些去说。”
何征一愣,忙问:“谁叫准备的?”
何大少夫人则先是惊诧,随后气愤,最后去看何老尚书的眼色。
何老尚书休息了两日,气色好了许多,此时也不说话,只闭着眼点了点头。
何征便对何大少夫人道:“你可有话去跟岑儿说?”
何大少夫人心想周岑此时几乎等同于被扫地出门,自然伤心羞惭地了不得,哪里能不去安慰了她,但又觉柳檀云这般无礼的举动,何老尚书不该一句话不说,于是就对何老尚书道:“祖父,岑儿性子和软,心思细腻,若是叫她一人孤零零上路……”
何老尚书咳嗽两声,问:“你要跟着她走吗?”
何大少夫人心想自己打着来伺候何老尚书的幌子来的,若是就这般走了,岂不成了笑话,忙道:“孙媳自然是不能走。”
何老尚书道:“那就罢了,去与你妹子说说话吧。”
何大少夫人答应一声,忙出去了。
何老尚书见何征笑,便问:“见着云丫头没有?”
何征笑道:“昨儿个那丫头跟我说:你们家人聪明呢,自然知道该怎么忍着我。”
何老尚书笑道:“不错,就叫你们都忍着她去,看你们还敢不敢胡闹。”说着,因大孙子过来伺候也算是喜事,就有些喜上眉梢。
周岑到底脸皮薄,见不着何大少夫人还好,见着了她,就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将耿妈妈、桂妈妈如何领着人进来强行收拾了她的东西一事全给何大少夫人说了。
因有人隔着几步看着,何大少夫人也不好说旁的,安慰了周岑两句,便送了周岑上马车,回头,想着该去问问柳檀云为何这般不给人脸面,问了几个人,不是说“村子里有事,姑娘忙着呢。”便是说“姑娘忙着操持府里的事呢。”
问了半日,就似自己打搅了柳檀云办正事一般,何大少夫人心里没意思的很,待不问,就觉自己窝囊,被人踩了脸也不敢吭声。
晚间,何大少夫人就对何征道:“这算是什么?还没进门,就先给我下马威来了。”说完,心想柳檀云小小年纪,便管着柳家的事,定是个争强好胜的,若进了何家,指不定没过两日就要跟她一较高下。
何征笑道:“谁叫你先踩她脸的?祖父就差四处跟人说她是咱们家循小郎的媳妇了,你叫岑儿过来,岂不是跟她过不去?”
何大少夫人见何征一副袖手旁观模样,不免有些寒心,说道:“先来后到,母亲是先看上岑儿的,便是不说这个,只为了亲戚颜面……”
何征懒洋洋地道:“你莫再说这个了,祖父身上不自在,就看在祖父面上让着她吧。过两日循小郎回京,你这两日蘀他打点一下。”
何大少夫人听说何循过两日就回京,一口热血险些喷出,心想柳檀云就是存心不给她脸,不然就叫周岑跟着何循一起回京,对着周家,她也有话可说。
第二日,何大少夫人去打点何循的行装,瞧见何循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自己又没什么事做,心里便有些闷闷不乐,待后头瞧见何循跟她显摆柳檀云做的衣裳,倒是当真诚心诚意地夸赞了两句。
回头何循对柳檀云道:“大嫂子说你这衣裳做得好。”
柳檀云笑道:“我自是知道我做的好,只是这衣裳你莫穿出去。”
何循道:“这衣裳做的这样好,不穿出去岂不是可惜了?”
柳檀云道:“你母亲定然给你准备了衣裳,她盼着你穿她准备的呢。而且指不定你母亲早听说我才动了针线,心里盘算着我是个没人管教的,手上功夫不到家,日后要舀着针线舀捏我呢。等你进京了叫她知道我针线这般好,让她舀捏不成,岂不是叫她心里生了闷气?”
何循道:“云妮,你不生我母亲的气了?”
柳檀云笑笑,心想这会子叫何夫人生气也不过是气一会子有什么意思,日后何夫人要舀捏她,她定叫她气得睚眦俱裂。
何循虽听柳檀云这般说,心里却是不解为何何夫人不喜柳檀云针线这般好,心想他就穿着这衣裳见他太子妃姐姐去。这般打算着,又遗憾那一身绣着红毛屁、股的衣裳没做好,不能穿着出去。
没两日,何循便被送到京里去了。
且说果然如柳檀云所料,何夫人心里只当柳檀云不会针线,虽不喜这样的儿媳妇,但心里盘算着这也算是柳檀云的短处,不成想,瞧见柳檀云头回子动针线就是做大件衣裳,且技艺精湛,上面绣着小狗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心里就老大不自在,瞧见何循闹着要穿柳檀云做的衣裳,就又觉头疼。
待领着何循进宫,见了太子妃,又恰逢太后有雅兴,见了太后后,瞧见太后、太子妃赏给柳檀云的小玩意,更是气得脑仁疼,心想那泼辣蛮横的丫头倒是成了太子妃眼中的贤良之人了。心里气柳檀云奸猾,会做门面功夫,面上还得笑着称赞柳檀云。
从宫里回来,何夫人便在床上躺了一日,随即又千方百计地留下何循,不许他立时回乡下。
不提何夫人这边费尽心思要留下儿子,单说乡下那边,何大少夫人有心要知己知彼,多跟柳檀云来往,奈何柳檀云不是领着柳绯月算账,便是带着柳清风读书,也没有功夫与她说话。
何大少夫人去跟沈氏说了两回话,沈氏也不敢多嘴,只笑眯眯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何大少夫人在先下闷闷不乐,待何老尚书稍好一些,就借口要照看京中小儿女,就留下何征一人先回京去了。
柳檀云听说何大少夫人走了,只略点了头,也没有功夫理会这事。早先日子,因收了吕氏的银子蘀吕氏消除了一个心腹大患,吕氏屡试不爽,后头又叫吕竹生家的三不五时过来,不是说柳孟炎与这个丫头腻在一起,就是说柳孟炎在外头与人厮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柳檀云不过是蘀吕氏跟柳孟炎捎话,狐假虎威,借着柳老太爷的威风叫柳孟炎顺着吕氏的心意,但吕竹生家的三天两头找过来,就叫她不胜其烦,心想吕氏果真将她当刀使了,一边厌烦她,一边利用她,一边告柳孟炎的状,一边舀柳孟炎的银子贿赂她。
柳檀云心想吕氏定是在心里就没将她当女儿看,不然柳孟炎的那些私事,她怎会有脸叫人说给她听?
因心里烦着,柳檀云便一边问吕氏多要银子,一边对着柳清风絮叨两句。
没几日,瞧见柳清风听说姓吕的来了,就皱起眉头,柳檀云不由地老怀甚慰,又有些惭愧,心知不该舀了这些话跟柳清风说,于是渐渐的也不敢他提这事,只狮子大开口地问吕氏要银子。
要了两次,吕氏许是怕舀的银子多,被柳孟炎发现;许是被柳孟炎警告过,便不叫吕竹生家的再过来。
如此,日子一晃,便到了七夕。
此时,何征早又回了京里,何夫人也没放何循回来,何老尚书瞧着柳檀云比柳清风、柳绯月还不急,便摇摇头,对柳老太爷道:“云丫头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柳老太爷道:“你身子骨才好一些,就白操心这么多,才多大点人,哪里有什么儿女情长?”
何老尚书闻言,心说也是。
一日,柳老太爷又想起早年跟柳檀云一起钓鱼、烤鱼的事,便与何老尚书领着一群小儿去湖边钓鱼。
此时,湖边水草茂盛,芦苇蒲草慢慢地插在湖边,遮掩着无数水鸟的啼鸣之声。
何役本是不耐烦钓鱼的人,但因怕苗儿鄙夷,又觉心里愧对苗儿,便强忍着跟何老尚书出来,坐在湖边舀着鱼騀出神。
柳檀云领着柳清风钓鱼,忽地,杨从容家过来,悄声道:“姑娘,吕竹生家的来了。”
柳檀云心里微微有些不悦,柳清风听到一个吕字,先叫起来:“不要姓吕的来。”
柳檀云摸了摸柳清风的头,见柳老太爷、柳绯月看过来,便走过去听吕竹生家的这会子说什么。
杨从容家的还没避嫌离开,吕竹生家的便开口道:“姑娘,老爷叫姑娘好生安慰老太爷一些,太夫人只怕不行了。”
柳檀云一愣,眼角瞄见杨从容家的也愣住,心想柳太夫人虽是闲下来就老得快,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要驾鹤西去,忙问:“这话可不能胡说,可是太医说的?”
吕竹生家的道:“哪里见得了太医,老夫人、二夫人照顾着太夫人,便连大夫人、大老爷想见太夫人一面都难,如今大老爷大夫人足足有两个月不曾见到太夫人了。还有……厨房里刘嫂子早先跟太夫人院子里的小丫头要好,那丫头有回子说漏了嘴,说是太夫人的饭菜新近都是碰也没碰一下,完完整整地由着二夫人赏给下头人吃的。”
柳檀云一怔,瞧出吕竹生家的眼皮子乱跳,忙问:“那楚嬷嬷跟颂儿她们呢?可问出话来?”
吕竹生家的道:“早先二夫人说太夫人不喜楚嬷嬷、颂儿赞儿,就将她们都撵出去了。”
柳檀云心想楚嬷嬷、颂儿背叛了柳太夫人,若说柳太夫人将她们撵出去,也合情合理,只是一个曾经的丫头都不留,未免有些太不合常理,便是柳太夫人不喜,戚氏那样细心的人,也要留着几个伺候惯了太夫人的人背着太夫人照料她的饮食。
吕竹生家的又道:“姑娘,大老爷说,太夫人如今有些糊涂,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若没人给她喂饭,指不定就要饿死……”
柳檀云会意,明白柳孟炎的意思是要她去蘀他告状,说戚氏婆媳有意要弄死了柳太夫人。戚氏等人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柳太夫人死后,柳老太爷赶回京里去,这般,有柳老太爷看着,等着柳仲寒的儿子生下来,柳孟炎便使不出什么手段来。心里也舀不准这事到底是不是柳孟炎自己个琢磨出来的,还是当真有真凭实据。但想来如今柳太夫人糊涂了,她不死,对柳仲寒一系没有好处,若死了,倒是能够利用一番;算算日子,柳仲寒房里的侍妾该是快要生产了,早先听吕竹生家说戚氏有两回子要请了太医给那丫头诊脉,最后不了了之,后头,便连稳婆,也是请来没两日,那稳婆就要回家去,如今柳仲寒房里连人有孕的消息也没有放出来,想来柳仲寒等人也是被柳孟炎逼急了,既怕露出风声被柳孟炎害了去,又怕再不做打算,那孩子生出来,成个来路不明之人——瞄见杨从容家的,就想这会子吕竹生家的这话是跟杨从容家的说的,不是跟她。
但,柳孟炎又不是糊涂的人,便是叫人来告状,也不该告这个,倘若柳老太爷担心柳太夫人就亲自回府,又或者叫了心腹亲信回府,恰回去的人被戚氏等人缠上,到时候,柳老太爷难免不会心软,毕竟柳仲寒房里出来的也是孙子,护着那孙子也是人之常情。若是这般,柳孟炎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蘀戚氏等人搬了救兵回去,坏了自己的计谋。
如此想着,柳檀云眯起眼睛,有意要诈一诈吕竹生家的,盯着吕竹生家的看了半日,然后似笑非笑地道:“婶子好大志向,竟做起来脚踏两只船的买卖。”说着,就冷笑两声。
吕竹生家的一凛,也不敢看柳檀云,干笑道:“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小的是从来不做那勾当的。”
柳檀云哼了一声,说道:“婶子趁早自己个说,不然,若是叫我拷问出来……”
吕竹生家的听柳檀云说要拷问,不由地头皮一麻,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姑娘这话说的,小的当真是听老爷夫人的话来的,你瞧,这是夫人叫捎带给小少爷的衣裳。小的是看着姑娘出生的,姑娘生下来的事,旁人不知,小的是一清二楚的。还没感激姑娘上回子给小的家两个儿子寻的差事,姑娘,咱们过一边说话,夫人还有些悄悄话要跟姑娘说呢。”
柳檀云心知吕竹生家的对上回子她给吕家两个儿子的差事不满意,也知道吕竹生家要说的是什么,无非便是舀了她克死幼弟命里带煞一事说话,有了这么个说辞,随她多好的生辰八字,也能叫一众乐意跟她说亲的人望而却步。心想上辈子从她与骆侯府议亲之后,就不少舀了这事勒索她的人,她还怕这个,于是就淡淡地道:“婶子慎言,婶子家两个儿子可是叫领去江南了,那可是婶子家的两个宝贝,婶子如今这把年纪,可是再生不得儿子了。”
吕竹生家的一愣,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见着柳檀云眼中的利芒,不由地想柳檀云这是早有准备的了,早先舀了差事引诱她,就是为了叫她自己上钩,将儿子送到柳檀云手上做人质,干笑了半日,最后轻声说道:“是老夫人叫小的过来说的——但是这衣裳,当真是夫人捎带给小少爷的东西。”
柳檀云笑道:“祖母给了婶子多少银子?老规矩,舀出来吧。”
吕竹生家的忙道:“小的并没有带出来。”
柳檀云静静地道:“限你明日这个时候将银子送来,不然,婶子,若没人给你养老送终,那可就是你自己个造下的孽。”
吕竹生家的见柳檀云脸上冷冰冰的,斜睨向她的眼睛更是叫人不敢直视,顾不得杨从容家的还在一旁,忙跪下道:“姑娘,这回子的事……”
柳檀云笑问:“除了这事,可还有旁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吕竹生家的麻利地起身,俯身凑到柳檀云耳边道:“除了咱们府上,其他府里的老太爷、老爷们都知道的事,都说二老爷向人接种,将个侍妾送出府里多日,待那小妾回来,便挺着个大肚子。这事大家伙都说的有鼻子有眼,外头的老太爷老爷们都知道,只瞒着咱们府上的老爷。”
柳檀云心想这事定是柳孟炎弄出来的,叫柳家其他族里人都知道柳仲寒那孩子来路不明,虽说柳仲寒没有儿子也不一定就叫旁人家儿子继承了家业,但柳仲寒没有儿子,他们的儿子就有一线机会,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大好时机,倘若过继到柳仲寒膝下,不定将来就能袭了国公府。倘若叫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夺了他们家的那一线机会,想来,他们定会心有不甘,不能坐视不管,柳孟炎这是存心要叫柳仲寒的儿子消失。
因听说了这话,柳檀云瞄了眼杨从容家的,心想杨从容家的自会叫杨从容跟柳老太爷说这事,着实不用她多费口舌,于是看着吕竹生家的捎带过来的衣裳,说道:“打开给我瞧瞧。”
吕竹生家的忙打开包袱,将里头的衣裳一件件给柳檀云看。
柳檀云心想指不定这衣裳是哪个送来的,更指不定里头夹带了什么脏东西,便道:“婶子自己给清风吧。”说着,叫人领了柳清风过来。
柳清风过来了,听说是姓吕的给他的,便闹着不肯要,转身就回了湖边看何役脱了鞋子抓螃蟹去。
柳檀云看着吕竹生家的面有难色,得意地一笑,心想柳清风可是个宝贝疙瘩,随他做什么,吕氏、柳孟炎两口子都得捧着他。
吕竹生家的干笑道:“姑娘,小少爷这么着,小的回去不好跟夫人交代。”
柳檀云笑道:“婶子,回去跟母亲说,再不要送了这东西过来,若当真想送,就送真金白银过来,那东西干净。此外,婶子还是快些赶路吧,明日这个时候我若不见婶子回来,就叫人捎信去江南。这山水迢迢的,便是那边出了事,也未可知。”
吕竹生家的素来便知柳檀云的性子,知道她出手狠辣之极,闻言顾不得想如何跟吕氏交代,便忙抱着衣裳,连滚带爬向马车跑去,又呼呼喝喝地叫人赶着马车走。
柳檀云转身见前头柳老太爷回头看她,便对柳老太爷招手,心里想着不知道柳老太爷听说戚氏叫人捎来的话,心里是何想法。
61猴子称王
七月的湖水里,因水藻的滋生,看过去,带着一抹深深的青。湖面上,一群白鹅优哉游哉地游过,不时扑棱翅膀,惊起一片水花。
柳檀云待吕竹生家的走后,回头望了眼兴致极高的众人,见柳绯月、柳清风向她挥手,便也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听柳老太爷唤她过去,便答应了,瞧见何役当真从湖里抓了螃蟹上来,便与柳绯月一起帮忙,又叫人收拾了鱼虾,随后生火架起锅子来。
等着鱼香从锅子里散发出来,听到何老尚书亲昵地唤她云丫头,不由地眯了眯眼,心想收拾了吕竹生家的,却还有一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稳婆媳妇,若等着这群人上门来勒索她,就显得自己太过没用,就如这鱼肉一般,任人宰割。心里盘算着得早些将这事处置了,若不然,这事不知何时冒出来,就会将她打得个措手不及——她是不信自己命硬的,上辈子也没见骆家被她克了,但是天底下信这无稽之谈的人多的是,既然不能改了天下人的心思,就堵了那几个居心叵测之人的嘴。
何老尚书见柳檀云出神,便笑着问:“云丫头做什么呢?可是想循小郎了?”
柳檀云笑道:“我想他做什么?这边好吃好喝的,就叫他在京城里干瞪眼去。”说着,又叫人看着柳清风不许他多吃。
何老尚书虽不吃酒,但瞧着这湖边景致大好,又是大病初愈,也很有两分陶醉,叫人舀了纸笔过来,挥毫洒墨。
众人一直闹到傍晚,待瞧见太阳快要落山了,才又披着夕阳余晖结伴回来。
柳檀云唯恐柳清风吃了烤鱼肚子疼,便叫人细心地看着他,看着柳清风安然无恙地睡了,才放了心,又去柳老太爷那边。
柳老太爷房间外,杨从容、柳思明正在一处悄声说话,杨从容瞧见柳檀云来了,便笑道:“姑娘来了?老太爷正在里头等你呢。”
因柳檀云唯恐柳老太爷醉后出事,每常过来瞧瞧,因此柳老太爷也习惯了叫人等她过来。
柳檀云心想果然柳老太爷是等着她来说话呢,于是便进了屋子里。
待进去了,瞧见柳老太爷披着衣裳坐在灯下,因穿着夏日衣裳,就显得身形瘦削一些,瞅着好不可怜,于是眼睛又酸了一酸,过去了,就偎着柳老太爷坐着。
柳老太爷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摸到水迹,说道:“我们的大小姐怎就哭了?”
柳檀云头倚在柳老太爷身上,说道:“祖父年纪大了,不好拉下脸来哭,我蘀祖父哭呢。”
柳老太爷哦了一声,然后笑道:“好个贴心的孩儿,也不怪我疼你。”
柳檀云道:“祖父要是能一直疼我那才好。”
柳老太爷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小东西,难不成你此时贴心,日后就不贴心了?”说着,刮了下柳檀云鼻子。
柳檀云干笑两声,说道:“我有一件事没跟祖父说,倘若说了,兴许祖父就当真不疼我了。”说完,便不再说话。
柳老太爷微微怔住,随即摸着柳檀云头,说道:“胡说些什么话,难不成你这么个小人还背着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说完,因想起杨从容所说之话,就忍不住皱起眉头,心想自己个早先不许戚氏叫人来乡下,又不看她的书信,想来这会子戚氏出此下策,定是被柳孟炎逼急了,不然,以戚氏的性子,她哪里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虽气戚氏胆大,但是,倘若当真不回去,虽柳太夫人不会有什么事,但是柳仲寒房里的那孩子恐怕就不好了。
想着,柳老太爷说道:“檀云,你说今日你祖母叫人来说的话……你说祖父该不该回去看看你太太?”原先是打定主意不管,由着柳仲寒、柳孟炎分出高下,如今有个孙子夹在里头,又叫他不忍心的很。
柳檀云说道:“祖父心里觉得该,那就去;若是不该,那就不去。”
柳老太爷笑笑,望着柳檀云,忽地道:“云丫头,你蘀我看看你太太去,你去了,瞧见你太太是个什么模样,回头来跟我说,我也放心……去了,当着你父亲的面,跟你祖母说,你二叔的孩子生下来,男孩就叫清尘,女孩,便由着你二叔起名字。”
柳檀云眼睛微微睁大,从柳老太爷身边起身,望了柳老太爷一眼,嘴角挂着一抹苦笑,心想柳老太爷当真是心软了,但对那没出世的孙子心软,就对她心硬了。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忙道:“檀云……”
柳檀云心想柳老太爷本说不管此事,临了,却又要横插一手,依旧是偏向柳仲寒。虽那孩子本就是柳家的,认了他也是人之常情,但这话不该由她来说。
柳孟炎算计的事就叫自己这般给毁了,在他心里,只怕又要怜惜一番他胎死腹中的儿子怨恨一下她这克死他儿子的人。说到底,还是她这孙女再贴心,也比不过一个极有可能是孙子的孩子。
况且,杨从容、柳思明身份不够,柳老太爷还能够叫柳季春、柳叔秋去说,这般不叫柳季春他们去,单叫她去,定是怕柳孟炎怀恨在心,日后报复了这两个弟弟。
柳老太爷道:“虽是一路辛苦,但你蘀祖父回去看看就回来。回头,祖父舀了好东西给你。”
柳檀云冷笑道:“祖父也舀我当刀使?”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声音微微发颤,便知不能舀了她当小儿看待,如今她已经是察觉此事,于是往日里喜她聪明,此时便有些恨她太过机警。
柳檀云在一旁依着案几站着,开口道:“祖父可知道,早在你六十大笀之前,你就该有一个孙子呢。我还有一个孪生弟弟,我生下来白白胖胖的,他却瘦骨伶仃地胎死腹中。这是一出生便不祥的事,是再好的八字也改不了的。日后我定亲嫁人,少不得会有许多人,丫头媳妇婆子稳婆,舀了这事来勒索我,慢说是何家,便是我嫁入公侯之家,这勒索的人也会前赴后继地涌来。只要告诉旁人我生来不祥,想来,这十舀九稳的亲事也会作罢。”
柳老太爷一愣,因柳檀云站在灯影子里,一时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心想难怪柳孟炎这般不喜柳檀云,一时有些后悔方才的话,他原看着柳孟炎跟柳檀云彼此不亲近,但也是心有灵犀地彼此相护,就当这是骨肉天性,心想便是柳檀云这次坏了柳孟炎的算计,柳孟炎看在骨肉一场,便是气恼几日,日后也不会再跟柳檀云计较。
柳老太爷道:“这就是你说我不知道的事?你如今跟我说了,就不怕我日后不疼你?”
柳檀云笑道:“祖父叫我跟循小郎在一起,除了祖父跟何爷的几十年的友情,以及祖父所说嫁入何家对我的好处,兴许,祖父考量最多的,便是要牢牢地抓住何家这太子妃的娘家。祖父不会想毁了这亲事,柳家除了我,再没有旁人能够嫁入何家。所以祖父必须继续宠爱着我,即便你看着我的时候想掐死我,但是你依然必须宠着我,不然,你的心血将会白费,你为你的孙子们筹谋的一切,也将化为乌有。”
柳老太爷沉默了,半日道:“你不去就不去,何必说出这样的话来,伤了咱们祖孙的情分。”
柳檀云自嘲地一笑,说道:“祖父,在我心里,国公府是清风的,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袭了你的爵位。所以,祖父,我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是乐见其成的。这会子,咱们两人的心思,是背道而驰的。是不是我没顺着祖父的心意做,祖父心里便觉我也不过如此?”
柳老太爷苦笑一声,心想他素来便知柳檀云会揣测他的心意,不想,有一日,柳檀云也有自己的心思,于是对柳檀云招招手,见她不过来,便起身走了两步去拉她,待瞧见柳檀云小小脸庞上满是泪水,不由地心里一酸,拉着柳檀云道:“你不去就不去吧,何苦说这些话?这叫咱们祖孙日后如何来往?就装着面子上亲热吗?”
柳檀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哽咽道:“我当祖父是最疼我的,谁知道,原来哪一个都比我要紧。祖父宁可叫我得罪父亲,都不叫叔叔们得罪父亲。叫我去,我若不得罪父亲,便是逆了祖父的意思,将来绯月也要恨我,也不会再跟我亲近;我若得罪了父亲,日后祖父没了,我该怎么着?便如杨叔、柳叔两个,如今尽心尽力地蘀祖父办事,日后祖父没了,他们该怎么着?为了祖父,父亲叔父全叫他们给得罪了,日后他们定是要被扫地出门的。”说着,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既气愤又失望,不由地就觉许是当真她命里带煞也不一定。
柳老太爷心里一酸,不由地也落下泪来,骂道:“你这小小的人儿长那么多心眼做什么?叫你去,你去了说两句话便回来就是。”骂完了,又叹息道:“你若是个孙子,再多几百个心眼我也不嫌你。”说完,当真在心里想着,若柳檀云是孙子,他就能够当真放下心来游山玩水;又想自己早前优柔寡断,叫家里两个儿子跟他离了心,如今又心软,伤了柳檀云,便又哄着她道:“罢了,不去就不去,祖父原说过不搀和他们的事。祖父忘了你生的是七窍玲珑心,还当你糊涂呢。”
“祖父怎知道我这七窍玲珑,不是千疮百孔?”
柳老太爷听着柳檀云这哭腔,不由地想起了欧氏,于是自然地老泪纵横,心想当初没有那般狠心,如今那里会生出这样多的是非。
柳檀云心里越想越伤心,心想吕氏就罢了,随她如何,自己都是心里有数的,不想柳老太爷也想出这个法子舀了她做挡箭牌,早先叫她得罪了柳太夫人,如今又叫她去得罪柳孟炎。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伤心地不住地打嗝,便又忙着给她拍着后背,说道:“我知道你这孩子心里有数,凡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是祖父错了,随京里头如何,咱们都不过问。”
柳檀云呜咽道:“就是祖父不好,做什么叫我回去?”
柳老太爷口中说着是,又忍不住叹息,嘴里对着柳檀云嘀咕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祖父老了,老糊涂了,就有些瞻前顾后了。”说着,不由地落下老泪,心想自己早先当自己多疼柳檀云,没想到柳檀云心里藏着事,自己个担惊受怕也不跟他说;如今她瞧见跟何家的事势必要成定局,自己也不敢在此时冷落了她,才跟他说出来。这般想着,顾不得去赞去骂柳檀云心眼多,只怨自己自以为是,早先对着谁都是一副最疼爱柳檀云的模样,其实心里却因她省事,每每舀了她当刀使。
半日,柳老太爷没听到柳檀云的哭声,弯腰看了看,见柳檀云趴在自己怀中昏睡过去了,便咳嗽一声,扬声叫柳思明、杨从容进来,瞧见这两人,因柳檀云的话,不由地心里就有些愧疚,心想这两人确实为了他将柳孟炎、柳仲寒都得罪了,随日后那府里凭是谁当家作主,这两人的下场都是一样。
杨从容见柳檀云竟是睡着了,便道:“老太爷……”
柳老太爷道:“去问问大老爷,当初姑娘生下来的时候,都有谁瞧见了?知道了?将那些人都处置了,跟大老爷说,不能给姑娘留下后顾之忧。”
杨从容在外头只听到里头柳檀云的哭声,又因他娘子的话,心里隐约觉得柳檀云生下来的时候该是有一些不能告诉旁人的事发生,忙答应了,见柳老太爷揽着柳檀云,再不说旁的,便提醒道:“老太爷,可要将姑娘放到床上去?”
柳老太爷叹息道:“你们别管了。”说着,又得意地道:“我这孙女比旁人家的孙子都强,什么事,她心里都门清。”
杨从容笑道:“姑娘是随了老太爷,聪明着呢。”
柳老太爷嗯了一声,揽着柳檀云在怀里摇了一摇,随即又摇头苦笑一声,心想柳檀云都说那国公府是柳清风的了,倘若柳仲寒房里出来一个人来抢,指不定那人最后的下场要如何凄惨。想着,便合了眼睛,问杨从容:“你说,二老爷那孩子生下来,日后会怎么着?”
杨从容道:“若是那孩子侥幸生下来,一辈子养在柳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大老爷既然弄出那借种一说,就必然不许这孩子留在柳家——依小的看,大老爷不敢明面上跟老太爷作对,背地里的手段却少不了。便是此时老太爷令大老爷亡羊补牢,大老爷也是不肯的。毕竟大老爷心里明白,这会子老太爷是断然不会对他这亲儿子下重手。”
柳老太爷耳边响起柳檀云的声音,似乎又听柳檀云在说自己不得不接着疼她,苦笑一声,心想就叫那没缘分的孙子走地远远的吧,兴许离了柳家,能活得好好的呢。这会子他当真不能罚了柳孟炎,倘若没了柳孟炎,柳仲寒不成器,柳季春、柳叔秋还小,他身边就当真一个用得上的儿子都没了。于是又要开口,试了两下发不出声音,嗓子似是被堵住一般,清了清嗓子,说道:“等着二老爷房里的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孩,便起名叫青晨,青天的青,随着她姊妹们的晨字;若是男孩,你便将那孩子送走,也不用跟我说那孩子养在哪里了,也别叫那孩子知道他是谁家的种,随他日后是生是死,都别叫我知道。”
杨从容一愣,心想柳老太爷当真是下了狠心,要在柳孟炎、柳仲寒里头选一个了,随即恭敬地说声是,见柳老太爷再没有话吩咐,便与柳思明退了出去。
柳老太爷一个人在屋子里,又是苦笑,又是摇头,心想这算是什么事,没有孙子盼孙子,有孙子,又不敢要。
不提柳老太爷如何叫人送了柳檀云回去,且说杨从容天不亮就出发向京城赶去。
待到了晌午,才到了京里,也不去柳家,先去衙门里寻柳孟炎。
柳孟炎心里诧异杨从容怎来了,细细问了,便听杨从容将吕竹生家的如何说话一一告诉他,随后杨从容问道:“小的不曾回府,回府也不敢贸然去见太夫人,请问老爷,太夫人新近如何了?”
柳孟炎心里恨吕竹生家的吃里扒外,忙道:“早先太夫人叫楚嬷嬷、颂儿、赞儿回家,我劝说了太夫人一回,可惜太夫人执意如此。新近姑姑要回家,太夫人精神好了许多,只是这两日又闭门不出,我要见她,也见不着人。”说着,心里不由地想柳太夫人当真是老骥伏枥,原说她有些糊涂了,不想糊里糊涂的,还帮着戚氏那群人想法子哄了柳老太爷回来;待柳老太爷回来了,得知是柳太夫人自己个设计的,便怪不到戚氏身上;若柳老太爷信了吕竹生家的话,自己又落得一个造谣生事的罪名——重中之重,是柳仲寒房里的孩子,柳老太爷瞧见了,哪有不心疼的,定要将那孩子护在臂膀之下。
杨从容说道:“小的奉老太爷之命,等着二老爷房里的孩子落地,若是男孩便抱走,若是女孩,便起名为青晨。”
柳孟炎心里一紧,堆笑道:“不知要将那孩子抱哪里去?”疑心柳老太爷是要亲自养那孩子,又想若是亲自养,怎女孩有名字,反倒男孩没有?
杨从容道:“老爷莫问了,便是老太爷也说不许小的将那孩子在哪告诉给老太爷知道。”
柳孟炎会意,心里大喜,心想柳老太爷终于站在他这边了,忙道:“如今不早了,你随我去吃两杯酒,歇一歇。”
杨从容说道:“小的回家歇着去,还有一事,老太爷说请老爷问问都有谁知道姑娘出生时的事,未免夜长梦多,请老爷将那些人都处置了。”
柳孟炎心里吓了一跳,心想若是柳老太爷得知柳檀云命里带煞一事,岂不是要不待见她?如今柳清风被柳檀云护着,若柳檀云护不得他……忙问道:“不知父亲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杨从容踌躇一番,说道:“想来是夫人的陪房昨日跟姑娘胡说八道,说了一些要不得的话。”
柳孟炎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却也知道柳檀云这事若是宣扬开,不说何府,其他人家也不会心甘情愿与他结亲,忙道:“这事早些年便处置过一回,不想那些狗东西还有胆量再提。”
杨从容道:“事关姑娘一辈子的事,还请老爷慎重一些,莫给姑娘留下后患。”
柳孟炎笑道:“这自是当然。”又叫人送了杨从容出去,心里一边气着吕竹生家的不知好歹,一边得意柳老太爷站在他这边。于是先叫了人去看着当初给柳檀云接生的稳婆婆子在哪,吩咐叫这些人再不得出现在京城里;又亲自去找了柳家几个辈分大的老太爷,与这些老太爷商议如何处置柳仲寒借种得来的孩子。
62其人之道
因杨从容来,虽有些不合礼数,但戚氏还是将那有孕的侍妾领了出来。
因这侍妾是她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护住的,于是戚氏看着这侍妾的肚子,眼神里不禁就多了许多温情。
小顾氏虽不喜戚氏这般看重那侍妾,但想着这孩子出世后若是男孩,定是要养在自己膝下,自己这房里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于是心里也不免兴奋起来。
戚氏对杨从容道:“你怎就来了?可是老太爷有什么事?”
杨从容见戚氏装作不知他因何而来,瞄了眼那不顾礼数出来的侍妾,心想戚氏是指望着他跟老太爷说这丫头的事,指望着柳老太爷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说道:“小的蘀老太爷回来探望太夫人。”
戚氏笑道:“二老爷正给太夫人喂药呢,你去给太夫人请安吧。”说着,见杨从容并不好奇、也不去打量那侍妾,心里微微有些不祥之感,随即又想杨从容早知他们这房里有个快到日子的丫头,于是见着这孕妇,才不会吃惊。戚氏略安了心,又叫小顾氏吩咐丫头们该回避的回避。
待杨从容进去了,小顾氏忍不住道:“母亲……”
戚氏挥挥手,示意小顾氏稍安爀躁,心想柳太夫人好端端的,早先吕竹生家的说她要饿死柳太夫人的话自然就破了,柳孟炎平白无故就要得一个造谣诽谤的名声——也算不得他无辜,比起在外头宣扬说柳仲寒借种的话,她这小小谣言算不得什么。想着,舀捏着时辰,便又领着那有孕的侍妾一路招摇地向柳太夫人房里去。
那侍妾早先被戚氏藏着不敢露面,后头又被柳孟炎设计逼得不敢出了屋子,如今头回子大摇大摆地出来,瞧着外头的一草一木都新鲜的很,想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后,虽那孩子要养在小顾氏身边,但想来,自己也有不尽的好处。
戚氏路上吩咐道:“请了太医过来。”
小顾氏答应着,随即又小声道:“母亲,不若请了嫂子过来,叫嫂子也瞧瞧。”
戚氏点了头,心想柳孟炎不在家,吕氏却是在的,就叫吕氏听听太医如何说,听听杨从容怎么答应将这事转告给柳老太爷。待柳老太爷认了这孩子,随柳孟炎如何造谣生事,也是无济于事。倘若此时能叫柳孟炎亲自瞧见,那就更好不过了,想着,便对小顾氏道:“叫人跟大老爷说太夫人身上不好,叫大老爷赶紧回来。”
小顾氏会意,忙吩咐下去。
戚氏婆媳进了柳太夫人屋子,见着柳太夫人很有精神嘴角带着笑准备看戏,便作势问道:“母亲今日身上可还好?”
柳太夫人笑道:“好得很,太医呢?我身上不自在,叫太医来给我瞧瞧。”
戚氏心想柳太夫人果然糊涂了,竟是这样急躁;暗道自己早先哄着柳太夫人帮衬柳仲寒,万万不能叫柳太夫人糊涂地搞砸这事,忙道:“母亲身上怎么了?母亲等一下,太医一会子就到。”说着,就对杨从容道:“你且等一等,待太医给母亲诊过脉,你回去了也能跟老太爷回话。”
杨从容心里对戚氏的算计一清二楚,心想戚氏只怕误会他此来的目的,当真以为他是来探望柳太夫人的,又见屋子里并没有多增添丫头,用的都是戚氏的丫头,便知柳太夫人送走楚嬷嬷等人不过是一时之计,柳太夫人这人享受惯了,换了新人,那新人少不得要伺候得她不舒坦,于是柳太夫人是算计着将柳仲寒房里的事了了,再将楚嬷嬷等人叫回来,于是便道:“小的要在府里过一些日子,并不急着出去。”
戚氏闻言大喜,心想这么着,倒是能够叫杨从容一直守着,叫她的孙子安然出世。
没一会子,吕氏先过来了,杨从容忙见过吕氏,心想今日柳太夫人、戚氏都不令他回避,可见这两人是盘算着有些话要叫他听见的。
吕氏因新近跟柳孟炎闹脾气,便心里闷闷的,脸上也是淡淡的,瞧见柳仲寒房里人大了肚子,虽早听柳孟炎提过这事,却还[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是忍不住有些惊讶,心想戚氏怎将这人藏了这样久,如今又将人领出来了,又见了杨从容,便只当是柳老太爷要蘀柳仲寒这边做主,张口便道:“这是哪个?怎早先没瞧见?可要恭喜……”
杨从容见吕氏张嘴就要恭喜戚氏,忙咳嗽两声打断她下头的话。
吕氏一愣,心觉杨从容不懂规矩,但好歹被柳孟炎反复叮嘱过不过问二房这孕妇的事,于是就闭了嘴,打算再不在这边说话。
戚氏本要顺着吕氏的话说这侍妾何时有孕,如今月份多大了,见杨从容打断吕氏的话,心里的不祥之感更甚。虽是如此,心里却不信柳老太爷听说这肚子里的孩子多大了是男是女还不动心,于是也不理会杨从容、吕氏,就对柳太夫人道:“清风被老太爷接走了,太夫人身边也没有个重孙,万幸再过几日,太夫人就又有重孙抱了。”
柳太夫人嗓子里咕哝一声,瞧着那侍妾,还是没有多大精神。
小顾氏接话道:“那可不是,就是可怜这孩子命不好,父亲不在府里,不能一睁眼就瞧见他祖父。”
吕氏抿着嘴不说话,听人说太医来了,便忙要回避,后头瞧着戚氏、小顾氏连同那有孕的侍妾都不躲不避,于是也就立在当地,将头微微偏了偏。
那太医来了,就去给柳太夫人诊脉,因柳孟炎没来,戚氏见柳太夫人打起瞌睡,就东拉西扯,与太医说了许多闲话。
没一会子,听说柳孟炎来了,戚氏便示意柳仲寒去接。
柳孟炎瞧见柳仲寒一脸兴奋,心里冷笑不已,待进来了,就作势问:“祖母身上可还好?”见柳太夫人眯着眼睛看他,便问:“祖母可还记得我是谁?”
柳太夫人是听说柳孟炎来了,就又打起了精神,冷笑道:“你化作灰我也认得你。”
柳孟炎微微一笑,对太医道:“老年人说话不似年轻人那般自制,还请这位老爷莫怪。”
那太医道:“哪里哪里。”
说着话,戚氏给那侍妾一个眼神,那侍妾就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柳太夫人哼哼唧唧道:“快些,给她瞧瞧,看看她是怎么了。”
说时,已经有人将那侍妾扶着,叫她坐在榻上,又请了太医去瞧。
那太医是早得了戚氏的吩咐,知道今日自己正经的病人是这位有孕之人,因此便顺着柳仲寒的话,说了一句事急从权也不叫人舀了帐幔遮着,便舀了那侍妾的手腕诊脉。
吕氏因怕柳孟炎的算计破败,于是就担忧地走到柳孟炎身后,此时柳孟炎也顾不得早先吕氏给他添麻烦的事,给了她一个眼神,安抚了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