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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漕帮奋斗记》》 · 蓝艾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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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策新官上任,辖下便出了这等事,面上无光,一众下属都建议向盐运司低头,由得他们去闹腾。但卞策生成个不服输的性子,与盐运司的人吵了起来,带着一帮差役捕快差点大打出手,若非对方碍于他永乡候府世子的身份尊贵,恐怕早动起拳头了。

盐运司兵强马壮,后衙的宋姨娘听到这消息,悄悄收拾包袱,考虑情况不对便隐遁乡里。“夫妻共患难”神马的,这种高尚的节操就留给卞策的正室去做好了,妾室的职责里是没有这一条的。

清江浦乱成了这样,冯家书房里却一派和谐欢畅。

冯天德亲自搬了窖藏的佳酿来待客,聂霖与翁大成对饮,翁鱼侍立在侧倒酒。——他最近表现不佳,陆续被翁大成剥夺了上桌吃饭权,同桌喝酒权……反正就是代替了翁大成的亲随,做了他的贴身小厮,甚至连睡觉……也是在翁大成床边脚塌上打地铺。

聂霖戏称翁大成把翁鱼当闺女看,一步不肯让他走开,生怕吃了大亏似的。

“……他是个小子,就算米已成炊,恐怕吃亏的也是秦家小娘子,不是翁小鱼,你又何必这般着紧?”

“我是怕他占一时便宜,吃一世亏啊!”翁大成怜悯的目光在翁鱼身上乱瞟,仿佛他身上哪个部位已经遭受了秦苒的攻击。

秦家小娘子,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冯天德正恨靳以鹏不肯应了他家的提亲就算了,却引得冯苑情根深种,如今日日在房里哭,眼睛肿的像核桃,害他每每见到准女婿翁大成,都心中有愧,生怕成亲当日出了纰漏,连在他面前直起腰来摆摆老泰山的款儿都不能够。

“大成其实大可不必费心看着鱼哥儿,我听说靳以鹏同秦家小娘子早有婚约,如今坛子里都传开了。”借刀杀人神马的,冯天德向来做的娴熟。

翁鱼脸色不过一瞬,便笑嘻嘻又恢复到了常态,亲自执壶,为聂霖及翁大成斟起酒来。冯天德这位老泰山也少不了翁鱼的照顾。最后一桌三个人,趴下了两个半,聂霖似酒意浓重,冯天德翁婿俩个全然醉倒,已是酣声如雷。

翁鱼毫不犹豫转身向外走去。

聂霖在身后笑谑:“翁小鱼,大半夜的出去莫非是去刺杀情敌?”

翁鱼倏然转身,灯下聂霖哪有半点醉意?

“靳以鹏可不比钱荣全无武功,只要拖进漕河里便再无生还之机,做个水鬼还死的糊里糊涂的。就算他武功不济事,可他身边那一班护卫可是靳良雄从前的亲随。”

翁鱼摸摸袖中的匕首,笑的颇有几分无赖之气:“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靳副坛主身边的护卫能不能护得了主?”

聂霖斟了一杯酒,朝翁鱼做个敬酒式,一仰而尽:“那我祝你心想事成!”其实今晚灌醉翁大成他也有份……

“多谢霖少!”

翁鱼脚步踏在清江浦湿漉漉的石板街上,唇角不由仰起个弯曲的弧度,鼻间嗅到这潮湿的带着腥味的空气,仿佛嗅到了令人兴奋的血腥味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坚定的向着靳府而去。

钱泰不过是个傻小子,不足为惧,只要钱家倒了……覆巢之下,焉有他容身之处?

这一夜不止冯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便是漕河上盐运司的船泊,清江浦县衙的灯火,聂震的宅子里,都是灯火通明到天亮,仿佛一切的一切,只要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便可得到解决。

翁鱼摸到靳府的时候,与府中护卫数度纠缠,才发现靳以鹏并未在府中,靳府后院姨娘跟三位小娘子吓的踡在被中哆嗦,护卫执着火把在府里巡了一个晚上,最终没有将翁鱼截获。

翁鱼向来滑溜的像条鱼儿一般,无论是在水里还是在陆地。

被他惦记了一整夜,差点将靳府翻了个底掉,闹的一夜不曾安生的靳以鹏,这一夜其实是在聂震的宅子里。

县衙与钱家发生这样的大事,聂震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难道老二来清江浦的目的,是为了钱家?”

本地盐商之间本来已经厮杀的血淋淋的了,如今漕帮横插一杠子,聂震深觉不妥。

42

第二天,清江浦平静的不像话。

盐运司照旧堵着钱家与县衙。

钱家如今出了事,那些本来交好的人家也只派了家仆在大门口吊唁……盐运司的人马堵着钱家大门,正好以作借口不必进到内宅里去,又怕被世人讥笑凉薄,大门口成了最佳吊唁地。

不管钱府内宅如何风雨飘摇,清江浦码头却繁华依旧,小贩撑着小舟在漕河里吆喝,卖着些家常作的小食,行色匆匆的壮年汉子着急去寻雇主,好赚一天的家常开销。

县衙里燃了一夜的灯已经熄了,卞策到底年轻,净白的面皮看不出疲累之色,反倒是那些习惯了声色酒肉的胥吏,被县大老爷拘在衙里熬了一个通宵,一个个东倒西歪,申请想要回家洗漱,被卞策驳回。

理由也是现成的:盐运司堵住了县衙大门,作为县大老爷,他总不能挽袖子去打架替大家开道吧?

卞策也想明白了,既然盐运司要堵,那便堵着吧。

影响县衙正常办公,就是盐运司的不是了。反正他决定不吵不打……随盐运司的便!

其实盐运司带队的荀大人也颇为无奈。

这县衙里除了县大老爷,其余皆算是他的同盟。本来他还想着,卞策年轻气盛,又是个纨绔出身,只要被他稍微一激,定然沉不住气,到时候纵差行凶……正好将这碍事的县大老爷给换了。

本县的胡县丞在此间长驻了十来年,与盐运司一向合作良好,原还想着韦县令走了之后,若能将他提拔上来,大家通力合作,行起事来不知有多方便。

哪知道吞了许多好处的韦县令,原来说好要向府衙反应胡县丞的得力之处,足以表明他能够胜任县令一职……哪知道卞策空降而至。

空降兵不但讨厌,更让人讨厌的还是个有着深厚背景家世的空降兵,构陷起来稍有不慎容易祸及自身,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他犯不可挽回的错误,才好在任上撤下来。

万万没料到,起先卞策还生气,还激动,还……眼看着要挽袖子打人……哪知道一转眼他便将县衙胥吏集中在一处开会研究研究,不放他们归家。

端点心跟倒茶水的丫环都三班轮着换了,这些胥吏还被拘在县衙大堂,美其名曰:商量对策。

胡县丞非常想念他新纳的第七房小妾。

吴典史想念家里老婆蒸的白米饭,配着油汪汪的炒茭白,别提多下饭了。

……

县台大人是北地人,县衙胥吏被堵在县衙三日,县衙厨房只提供大饼卷大葱……纯北地粗食,吃的各胥吏皆是一脸大葱色。

荀大人摆开了车马要跟卞策对掐,结果人家耍起了无赖,缩在县衙不肯出来,随便你怎么堵……他太无奈了。

本地盛产新鲜蔬菜,县衙正常的生活秩序通常都是厨房的采买大清早从宋姨娘那里领了钱,然后去外面早市采买一天的果蔬。

被盐运司堵住的第一天,厨房采买就犯了难,去向宋姨娘讨教今日菜色。

多亏宋姨娘穷家小户里过惯了日子,见不得浪费良田,进了县衙的第一天,就令人将后院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拔了个精光,种了一院子的大白葱。

——她从前就是卖大饼卷大葱的,对大葱有一种劳动人民朴实的感激之情。

不过上京街上的大饼卷大葱,面饼小巧,大葱切成了碎末,和着卤好的肉碎一起,味道很是诱人。

清江浦府衙的大饼卷大葱,是宋姨娘亲自下厨,面饼大了整整一号,里面的肉碎暂缺,由于原料不足,真正的白皮面饼配大白葱……

直吃的府衙前厅隐隐飘着一股大白葱的微妙的不太和谐的味儿……

卞策此次对宋姨娘的识趣颇为赞赏。

开饭的时候,便有丫环请他去后院吃饭……无论如何,他的碗里有肉有饭,虽然没有新鲜蔬菜,但什么松茸山菌腌鹿腿神马的,很难得很鲜美的山货有木有?

至于外面堂上那些就着大葱啃面饼的胥吏们……管他去死!不过外人耳!

这个夫君虽然行事不太着调,让她独守空闺,宋姨娘还是看出来了,他是个大方的,不然这县衙的后院还轮不到她一个姨娘来作主。

只要当上司侍候着,除了应该有的肉-体关系不能计较之外,两个人还是能够和谐相处的嘛。

荀大人无形之中让卞策与宋姨娘找到了和平相处的渠道,相互看起来也顺眼许多,县衙后院居然难得的一片和谐,卞策喝完了野山菌汤,一抹嘴巴,“真是辛苦你了!”这才施施然往前院而去。

宋姨娘嘴巴张的老大,梦游一般转头问身边侍候的婆子:“世子爷……这是在跟我说话?”

天可怜见,自春宵一度之后,这男人就不曾这样平和的跟她说过一句话。

哪次看她的眼神不是充满了憎恶,冷漠,耻辱?

热泪盈眶有木有?

两情相悦宋姨娘是不指望了,可是身为一个丑女人,其码的尊重她还是希望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的。

人道主义的尊重那也是尊重不是?

相较县衙的安静平和……与冲人的大葱味儿,聂府这三日忙碌非常。

要到这时候,秦苒与靳以鹏才算认识了另一个聂震。

也不知道聂小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给他挖出来的人手,反正有许多陌生面孔进来了又出去,秦苒捧着一盘瓜子与靳以鹏蹲在厢房门口,往门缝外偷瞧。

这两人从小住在清江浦,来的人里靳以鹏除了认出来一名妓院里的龟公之外,其余的竟然都认不出来。

就算那龟公,打扮举止也与平日迥异,如果不是他眼尖,完全可以当作两个人。

聂震这是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聂霖的想法已经呼之欲出,反是聂震行事,让这两只三日没挪过窝的大惑不解。

秦苒厚着脸皮向聂小肥打听,大忙人聂小肥居然还抽得出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来好心提示:“秦娘子想知道,不如亲自去向少主问个明白?”相信少主会知无不言的。

聂小肥很希望秦娘子能够大胆主动的……呃,与少主沟通沟通。

不过秦苒向来是个谨慎的孩子,况且聂大少实在不算什么好人,骗她烧了冯家的画舫,就算问了,他肯一五一十的讲出来,她还不敢相信呢。

信任度真是个禁不起摧残的东西啊。

秦苒觉得,还是自己搜集来的资料比较可靠。

她决定继续蹲点守候。

聂震百忙之中抽空问一句聂小肥:“秦娘子家去了?她没问什么?”

聂小肥怜悯的看着恨不得在额头贴上个“来问我吧”条幅的自家少主,非常淡定的告诉他:“秦娘子既没走,也没问。”

“方才端上来的牛肉馅饼做的不错,给厢房里端一盘去。”聂震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题,聂小肥不确定他方才在聂震眼里瞧见的是不是失落。

第五天上,钱荣出殡的前一天,聂震在宅子里向听墙角听了好几天的秦靳两人宣布,他要去钱家吊唁。

“大少帮主与钱家有交情?”

秦苒与靳以鹏齐齐问道。

聂震摇摇头,又亲切询问二人:“你们要不要随我去?”

聂小肥不愧是全能型专业人才,能够在第一时间满足聂震的种种需求,半个时辰便送来了香烛纸钱及各类祭品。

聂震身后跟着秦苒靳以鹏,及聂小肥向着钱家大宅而行,身后还有挑着各种祭品的健仆五六名。

这一日天气意外的放晴了,虽然已经临近年关,空气依旧湿冷,但总归这样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

冯天德很快得到消息,只知道有一帮人站在钱家大宅门前,向着盐运司的人强力抗议,要求进钱府去吊唁,其中有靳以鹏这位失踪了好几日的副坛主,及他的尾巴秦苒。

至于带头的身形高健的男子,他并不认识。

聂霖遣了翁鱼前去辨认,回来之后十分意外:“居然是大少帮主……”

“难道帮主听到什么风声了?”翁大成惊疑不定。

聂四通身为漕帮帮主,有时候很是多疑,也不知道是性格原因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他们父子几时这么有默契了?”聂霖冷笑:“两父子在一起不打起来已经算不错了。”他起身整衣:“与大哥一别数月,我们兄弟是时候好生见个面了。”

……

清江浦县衙里,围了五日的盐运司荀大人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围着县衙,总要围出个结果来,比如经卞策的手严惩钱家,又或者让他亲手上奏,称钱家不守行业规则,明着做着公家的买卖,暗地里居然做着私盐贩子的违法行为,不但不值得提倡,更不能够姑息……

可惜卞策视县衙外的围堵如无物,只等荀大人耐心尽失的第五日,他提了个非常无赖的要求。

“既然县衙跟钱府都被围了,为了替荀大人节省人手,卞某以为,不如将本官及下属全关到钱家去,荀大人一处看着,也好放心?”卞策觉得,他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

这位姓荀名青的盐运司年轻的大人面色真的泛青了。

43

“县台老爷也来钱家吊唁?”

“聂大你居然跑到清江浦这小地方来混了?”

老熟人见面,分外激动,尤其是在这种强敌环伺的情况之下,聂震与卞策一瞬间便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情绪来。

要说,聂震与卞策那也算是老熟人了,都是在上京纨绔界的代表,只是来自不同的阶级。

卞策来自权爵世家,聂震来自草根富裕阶层,求同存异,大家都是有钱的主,都可着劲儿的挥霍,都精于吃喝玩乐,如果不计身份名位,作为个体,这两只至少是曾经臭味相投的。

区别只在于,卞策已经洗手从良,脱离了纨绔界开始混迹于官场,而聂大少还在随心所欲的享受生活。

年轻的荀行亮大人本来是“陪同”卞策前来钱家,打的主意是让这位只耽于享受的永乡候世子爷作刀,出手收拾了钱家……然后他们上场子分钱。可是到了钱家大门口,看到聂震与卞策打招呼的方式,就生出个不妙的感觉,怀疑自己今日这个错误的决定。

聂震纵横上京扑卖场的时候,赢过的不止梁昭业一个人,还包括卞策在内的一帮权爵之家的富二代。

扑卖场上无尊卑,梁昭业输的不甘心,可是卞策输的甘心。他是个愿赌服输的爽脆人,心中毫无芥蒂,又因为清江浦县衙里那班混蛋下属从不给他搭场子,却只管拆台子,见到聂震便心喜,犹如荀行亮对他来钱家初初的寄望,一把好刀啊!

聂震带来的数名健仆此刻正同盐运司的人争吵,卞策往聂震身边一靠,挤眼:“聂大,可有法子破了这防卫?”

“县大老爷的差役不听话么?还要我来做这种事?”聂震毫不客气嘲笑卞策,朝身后聂小肥使个眼色,聂小肥一溜小跑的去了。

卞策也不生气,他如今的涵养经过宋姨娘之事,已经好到连自己也诧异的地步,至多心里生起一种念头:咦咦……聂大这货居然在取笑我……难道是因为当了地头蛇的缘故

仅此而已。

甚至心里还庆幸,今日前来碰上了聂震,这家伙是出了名的无赖,整人的手段多的是,也只有梁昭业那样的蠢蛋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麻烦。

聂震带来的那些健仆本来站在钱家门口吵闹,只是做做样子,引人注目,此刻钱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这会接到聂震的眼神,立时吵嚷开来,抬着吊唁之物便要往院子里挤。

那些盐运司的人本来气势很足,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有点心头发虚,再加上聂震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好手,看着拼尽了全力去挤,可是凡是硬挡着他们的人马,莫不是惨叫连连,要么手痛要么脚痛或者关节痛,撞哪哪痛,就跟被锥子戳中了似的,一闪开痛意立止……

荀行亮气的面皮紫涨,大喊:“你们反了!反了!竟然敢对盐运司的人动手?”

领头的健仆约莫三十开外,此刻挑着祭品站在钱家大门内,身后是闻声而来带孝的钱家主仆们,也是人头攒动,他嘲讽道:“青天白日,大人何必信口污蔑?要不要找个大夫来验验伤,看看草民们可有伤了盐运司的老爷们?”

盐运司的人向来在盐商与盐丁运丁们面前高高在上,张扬惯了的,荀行亮哪里受得了一个下仆对他用这种口气说话,气怒之下连这几日守在衙门口的郁怒了一并引爆,也不使唤他人,腾腾几步便提拳向着那人冲了过去。

秦苒从聂震身后冒出头来,双目炯炯:“要打起来了?”被聂震抬爪挥着脑门又推了回去,“老实待着!”

卞策本来很是忧心那健仆吃亏,见到这一幕差点将下巴惊掉。

聂大少虽生的风流……也就上青楼去听个曲儿吃吃点心,但细究起来,确是不沾女色的,不过空担了个名儿,并不曾倚红偎翠,被翻红浪。

说话之间,荀行亮已经到得那健仆身前,怒气冲冲挥拳便打,那健仆虽挑着个沉沉担子,但身手灵活,不等他拳风将至,担子便晃晃悠悠撞了过来,嘴里咋咋呼呼喊着:“盐运司的老爷小心了,小的挑了这会子也累了,别打散了担子里的祭品……”

荀行亮本来是打人的,结果听到这话顿时一怔,那担子便撞到了他身上,他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这担子看似无力,哪知道撞过来简直似重石一般。旁人不知,便见得这威风凛凛的盐运司大老爷竟然在担子一撞之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荀大人年纪甚轻,哪知道腿脚却不太便利,被个挑子撞下便要跌倒,想来是在衙门外吃了几天冷气,得了伤寒不成?”那健仆关切的问候,又将挑子顺手递了给身后的钱家人:“我家主子送的一点丧仪,还请贵府收下!”

围观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往日瞧着盐运司兵马很是不得了,怎的这位领兵的大人这般不济事?”

“……这有何难解之处?定然是平日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群众的脑补能力是强大的,从荀行亮的一个趔趄里便脑补出了这位大人鱼肉盐民盐商,过着好奢淫逸的生活,以至掏空了身子。

荀行亮很愤怒,非常愤怒!

他是盐运司的好青年,努力上进,日日早起练功,训练兵卒,要说欺压盐民盐商那是有的,盐运司就是吃这碗饭的,盐司同知还指望着他们刮了银子去孝敬两淮盐运使。但他的身体确实没有烂到人民群众脑补的这一步。

他要急于证明自己强壮的身体,急怒之下便如恶虎捕食,向着那健仆扑了上去……很不幸的是,围观群众只见到那健仆朝旁边一闪,“好心”的伸手扶了一把荀行亮的胳膊,便有半截惨叫声从他嘴里逸出……后半截惨叫硬生生被他强咽了回去。

那健仆似被吓了老大一跳,立时松开手来,轻轻在他后背一拍,宛如母亲轻拍了一下受惊的婴儿……荀行亮便扑通一声匍匐在地,来了个大礼参拜,他面前是钱家人密密的脚丫子……

“这可如何使得?就算钱二老爷受得,钱家人可受不得荀大人大礼参拜。荀大人若是诚心前来吊唁,还请到灵前参拜即可!”卞策适时上前去扶荀行亮,还不忘向围观众人及钱家人解释一二,心里暗暗高兴,也不知道聂大从哪里挖出来的这人才,居然整的荀行亮灰头土脸的。

荀行亮气恨无边,狠狠甩开卞策,这时候也顾不得他盐运司的脸面了,全都被他丢光了。话都被卞策说光了,围观群众已经在猜测:“……定然是这位盐运司的老爷这些日子围住了钱府,心头有愧,这才向钱家人大礼赔罪……”

靳以鹏与秦苒各从聂震身后伸出一个脑袋来,兴奋的看热闹。又缩回去窃窃私语。在聂府蹲点守候了好几日,能看到今日这出精彩好戏,实在值个回票价。

二人心中对聂震油然生出敬佩之意,又无比庆幸自己过去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位聂大爷……可怜的荀行亮大人就是前车之鉴啊!

荀行亮一张脸早黑成了锅底,他心里也隐约有几分明白,今日碰上个扎手的了。那健仆分明高手,只是他紫红色的脸上堆满了歉疚的笑容,十分的憨厚,与他那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截然不同,群众雪亮的眼神都习惯了同情弱者,无论如何,舆论的风向只会一面倒的向着那健仆而去。

什么叫有苦难言?

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钱谦钱泰两兄弟作势弯腰还礼,钱谦几乎笑出声来,钱泰这些日子深恨盐运司在钱家大办丧事的时候闹事封门,嘴里毫不客气:“这些日子以来,荀大人乃是第一位前来钱家吊唁的人,世态炎凉,难得荀大人如此高义……钱泰实是感激不已!”

卞策殷勤替荀行亮拍土,又顺势夸他:“钱二公子客气了,荀大人怕卞某与钱二老爷交情深厚,上门吊唁伤心过度,这几日都陪着卞某,不肯让卞某上钱家来吊唁,不然钱家又岂会这般冷清?”

荀行亮恨不得一巴掌封住了卞策的嘴巴……可惜这位世子爷就算县令品级与他不相上下,可是身后还立着个永乡候府,容不得他轻易造次辱人。

聂霖带着翁大成翁鱼赶过来的时候,正逢这样的混乱时刻。

事到如今,荀行亮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盐运司的人上前来告诉他聂霖来了,他转头立即扬声叫道:“聂二,这边来——”

聂霖本来要上前去向聂震打声招呼,听得荀行亮的声音,立时便赶了过去。说服并请了荀行亮出面,他是费了好大心力又花了大价钱的,岂敢怠慢?

卞策不甘示弱,朝聂震招手:“聂兄,你不是要进钱家吊唁吗?”

聂震拖着两条尾巴缓行十来步,便到得钱府门口。

盐运司的人此刻已经全部站在一侧,钱家以门槛为分界线,里面站着聂震请来的那数名健仆,钱家众人,门槛外站着卞策与荀行亮,还有匆匆而至的聂霖翁大成,及翁鱼。

“好巧,大哥原来也在这里?!”聂霖立在荀行亮身侧问候。

聂震看似随意的立在了卞策身边,“我竟不知二弟也来清江浦了。”无形之中,便似三拨戒备森严的阵营。

门内钱家人是一拨,门外卞策与荀行亮各是一拨人马,而聂家兄弟俩分属两个阵营。

翁鱼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聂震身后的秦苒,见她与靳以鹏形影不离,眼神如冰刀一般,将靳以鹏凌迟了无数遍。

聂霖早预知了这少年的不安,转头轻笑着低声安抚他一句:“总会教你得偿所愿的!”

翁鱼唇边缓缓绽出一抹冷酷的笑容来。

钱家门口,一时剑拔弩张。

44

聂霖从没有这一刻这样正眼打量过聂震。

面前的男子有着肖似聂四通的眉眼,可是气质却完全不同。身居漕帮帮主之位的聂四通暴戾,多疑,嘴角的法令纹很深,脸上的每一部线条都显示着其人的强悍精明,鹰一样的眼神仿佛能直透人心底。

但是聂震不同,他整个人站在气氛紧张的钱家大门口,却奇异的透着和谐的悠闲之意,仿佛去郊外踏春,风流倜傥,眉眼含波,假如聂霖是个小娘子,被他以这样“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春心早酥。

聂霖虽为聂四通的养子,能成为这位生性多疑的帮主的左膀右臂,确也付出良多。但身为聂四通嫡长子的聂震,似乎生来就好命,只负责挥霍,不用费心讨好聂四通,有时候还要气的聂四通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时候就要聂霖负责救火了。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这是聂四通与聂震父子之间渐行渐远的讯号,而三少聂煊年纪尚幼,不足以掌舵,这才是他的良机。

可惜事实证明,聂四通虽然多疑,却对骨血至亲有一种超出聂霖想象的宽容……这才是最令聂霖难以接受的。

“半年未见,二弟别来无恙乎?”

聂霖内心咆哮:无恙你个头!这大半年不知道你又挥霍了老子挣的多少辛苦钱,还好意思问候?面上笑容则要亲切热情许多:“大哥这半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父亲很是挂念你。”此间漕帮耳目众多,他是孝顺明理的聂二少。

聂四通虽然生气起来恨不得亲自动手打死这个不肖子,可是却容不得旁人诋毁聂震,更容不得聂霖对聂震有任何轻视之意,因此就使得聂霖维护兄弟和睦对长兄敬爱有加的形象极为辛苦。

要让他这样的实干家打从内心里尊敬爱戴一个无能的败家子,只懂挥霍不懂赚钱,简直是在羞辱他!可惜这样的羞辱,他一年总要承受两三次。

“父亲怎么会挂念我?难道是二弟替父亲赚的银子太多了,小金库装不下了,父亲才挂念我?”

聂震从来不费心讨好聂四通,而且也不掩饰自己对聂霖从来就没办法热情起来的态度。

他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弟,何必装模作样,多辛苦!

秦苒与靳以鹏交头接耳,又估量自己从聂震那里敲诈来的一万两千两银子竟然不曾教他皱皱眉头,那颗勇于打劫的心顿时又蓬勃生长,良心泯灭,暗自想着再找机会打劫一回。

——反正聂震也不心疼银子,他从别人手里打劫来的也不少。

打劫聂震,秦苒心安理得,良心一点也不难过。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聂震带坏了。

聂霖额头青筋暴起,苦心布局这么久,却碰上聂震在此搅局。聂震的劣根性他再清楚不过,捣蛋是他的最爱,任性不羁是他的专利。

眼前的荀行亮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追打下仆不成,反扑了一跤,凭直觉聂霖觉得这同自己这位大哥脱不了干系。

荀行亮怒火未消,见到聂霖犹如见到救星一般,指着那健仆气的跳脚:“聂老二,你要帮我把这贱仆捉住,丢到盐运司的大牢里去!”到时候扒皮抽筋岂不全由得他。

那健仆憨厚的脸上堆满了惧怕,几步从钱家大门内窜了出来,到得聂震面前,就想往他身后窜,哪知道他身后的位置已被人牢牢占领,且摆出领土坚决不容人侵犯的样儿来,躲在聂震身后光明正大的偷窥……还是个漂亮姑娘。

汉子踌躇了。

能藏到聂震身后的,自然不会是无亲无故的女子。

他哭丧着脸,只差揪着聂震的衣角求救了:“主子救我!”藏在聂震身后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朝他扮个鬼脸,以极低的声音轻笑:“要哭的楚楚可怜才有用的……”偌大身子,明明高手,偏偏要装成弱者,果然好戏。

聂震居然点头附和,“哭吧……”

三十大几的汉子,要哭出楚楚可怜的效果来,难度不要太大哦!

汉子欲哭无泪,心中暗恨聂震重色轻友。

不及他哭,聂霖已支使了翁鱼过来抓他,并向着聂震歉然抱拳:“大哥见谅,这奴才对荀大人不敬,让小鱼捉了他去教训一番。”

“也是,这奴才也太放肆了,二弟尽管来捉好了。”聂震客气道。

那健仆低低威胁:“聂大,你真要见死不救?”分明不是下仆口吻,哪有方才半分卑微?

聂震唇边笑意愈浓,朝着围观群众里一瞟,看到聂小肥的身影,随意的挥手:“当然不是!”然后……下一刻,人群中响起一片哭号之声,一大帮妇人冲开围观人群,便如洪水一般冲向了钱府。

“二老爷啊,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二老爷啊,没有了您我们全家可怎么活啊?”

“我们靠什么吃饭啊……”

“……”

蜂涌而来的人潮主要由中青年妇女组成,起先只冲过来四五十个,冲散了眼看着要靠近那健仆的翁鱼,将两拨人马彻底的冲散,聂震朝后退了一步,这才想起身的尾巴来,反手准确的一捞……靳以鹏便落进了他的怀里……

“大……大少……”这姿势太诡异,神经粗壮如靳以鹏,也被吓的结巴了。

偶像只是用来膜拜的,实在不适合肌肤相亲,呼吸相近。

“怎么是你?”聂震嫌弃的一把将靳以鹏丢进人潮里,很快冲过来的妇人们便将他挟裹着冲进了钱府奔丧的大军……

天可怜见,他方才不过是与秦苒交头接耳互换了一下位置,便引来了这场灾难……

聂震第二次出手,终于将秦苒捞进了自己怀里,又朝后退了几步,顺势瞪了那健仆一眼:“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紧跟着冲上来哭丧的妇人们约莫有两三百人,那健仆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翁鱼几次试图挤过人潮,但是……中年妇人们丰腴的肉—体便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城墙,令还未曾通过人事的少年望而生畏。

大规模的哭丧事件,不但震住了荀行亮等人,便是钱府众人一时之间也愣了,大家都在嘀咕:这些妇人别是哭错了人吊错了丧吧?肿么越听哭的这人越不像钱二老爷……

连钱泰也不认为自己的亡父有这般好,遑论别人。

哭天号地的妇人们直冲进钱府的时候,钱府众人下意识便让开了一条道来,使得这帮妇人们得以顺利冲进了灵堂……整个灵堂的屋顶都要被哭声掀翻了,站在钱府院外,听着这震天的哭声,至少让人觉得府中正在办丧事。

被聂震抱着护在怀里的秦苒从哭丧队伍的震惊里醒过神来之后,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件事:尼玛以前出事,聂震这货先将她推出去顶枪口,对她动起手来毫不手软,无论武斗文斗甚直斗富……还拿金三千的诊金设计过她,对待她的态度完全跟对男人没什么两样,亲切疏离防备时时警惕关键时刻踩一脚,今天他是吃错药了吧?

体现他的绅士风度?

尼煤的他有那东西么?!

那么,难道是他爱上她了?

擦!这结论太惊悚了!

她深刻怀疑聂大少有无爱人的能力。就算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聂震这货怎么突然之间就对她细致体贴起来了。习惯了粗糙着得过且过的秦苒,向来不曾享受过淑女们的待遇,如今忽然遭遇这一场,简直晕头转向。

不过眼下时机实在不对,并非质问这件事的好时候,荀行亮带着聂霖气势汹汹扑了过来,手指尖就要戳着聂震的鼻子了,气急败坏的质问。

“姓聂的,你竟然敢放跑了盐运司的嫌犯,是想自己来顶罪么?”

“聂大几时放跑了盐运司的嫌犯,本官怎的没发现?”卞策左右张望,眼神极好的犯着糊涂,摆明了要包庇聂震。

荀行亮气的捏起了拳头,又缩了回去……卞策虽然欠扁,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后台的确很硬,碍到荀行亮这样的人动起手来顾虑太大。

“卞县台既然来到了钱家,不如进内宅去审问一番钱家贩卖私盐获利之事?”既然不能动手,便要将他往瓮里堵。瓮中捉鳖是荀行亮的拿手好戏。

卞策似无所觉,招呼了聂震带着秦苒与靳以鹏施施然迈进了钱家大院。身后跟着荀行亮带着自己的班底。

两拨人马进了钱家大院,听里灵堂里那震天哭声,皆是头疼。

既然审案,便要有审案的排场规矩。卞策是铁了心要在钱家与荀行亮立见高下,紧张倒霉的大概只有钱家人,小意陪着这几位进到钱家大院的钱家主仆们都嘴里发苦,如今就算他们觉得是有人栽脏,能够洗涮冤屈,可是做盐商的,哪家没有几本行贿的烂帐?

荀行高既然铁了心要揪把柄,难道还怕没有小辫子给他揪?

钱家诸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45

荀行亮有备而来,自然不容卞策推脱,只等他在钱家设案过堂,便将盐运司搜集的一干人证物证提堂,甚直连按着手印的笔录都已经备好,端的贴心。

假若卞策识趣,只需要走走过场,便可将钱家人定罪,抄家囚禁已成定局。

腊月的清江浦天色昏濛,钱家男丁皆跪在院里寒凉的青砖地上,心里冷的结了冰。大老爷钱益还未从扬州回来,大房由其子钱谦带着三名提前从扬州回来向钱老夫人请安的庶子们跪在一边。二房钱泰与三老爷钱均跪在一处,等待卞策将一众证人再审问一遍,便可结案。

钱家后院里,钱老夫人自钱荣过世之后便摧心断肠,卧床不起。钱家二太太失了倚仗,本就是柔弱妇人,也立时病倒了。三太太自两名女儿被带走,也是镇日泪落不止,精神不济,整个钱家都处于低迷气压之下。

钱三太太如今反庆幸女儿已经被选作宫女,否则,钱家落败被抄,如珠如宝的女儿还不知要落到哪种地方去……

卞策前来审案,对钱家人来说,不过是头上悬着的那把迟迟未落下来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前院里这般闹腾,钱老夫人使唤了贴身丫环去开箱拿小小的金锭,那小丫头十四五岁,已晓得主家坏了事,内心凄惶,开了钱老夫人常赏人的箱子,里面码着些打成各种式样的小金锞子,家常用来赏人。

房内黯沉,哪怕是这样满箱的金银似乎也泛着一层暮气,丫环强忍惧意,捡了两个金锞子,一个是梅花式样的,另一个铸成了富贵金鱼的样式,递了给钱老夫人。

她六七岁即进了钱家大宅,十来岁开始在钱老夫人的院里当差,听那些老嬷嬷们说过,人吞金往生之后,多是容颜不改。小丫环满心恐惧,有心要向旁的主子禀报,可是此刻男人们全在前面听审,根本无人做主。

“老夫人……老夫人,盐运司捉拿归案的人证跟咱们家无关……是有人栽脏陷害……”

小丫环正自发愁,听得院子里响起一道狂喜的声音,她掀帘欲出,却被人迎面撞上,顿时跌倒在地。撞着她的那人脚步都未停,直冲了进去。

“……本来盐运司捉来的那些人都是盐栈里的人,我们都当没救了,哪知聂大公子带着人将那些人的家眷都捉了来……原来是有人花钱唆使他们贩运私盐栽脏……二公子怕老夫人着急,先派了小的来向老夫人报信……”

钱大钱尚不知他的突然出现,挽救了钱老夫人的命,手舞足蹈将前院发生的一切简略讲来,喜不自胜。

钱老夫人手一松,两个金锞子从手中滚了下来,金灿灿的落到了钱大钱脚边。

细讲起来,聂震乃是聂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天生的克星。

卞策在审问盐运司提来的人犯之时,每提来一个,审问完毕,聂震必有下情陈述。

譬如宋石,钱家西市盐栈的二掌柜,多次贩卖私盐,家中窝藏私盐两石,被盐运司的人当场抓获。

宋石提上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伏首认罪,证词中道明,他贩卖私盐乃是受钱荣指使,所贩私盐皆是从钱家盐田偷运出来。

荀行亮与聂霖对视一眼,目中皆有喜色……证据确凿,钱家的下场近在眼前。

聂霖早已拿了大笔银子上下打点,等抄完了钱家,盐运司与清江浦衙门里的胥吏们分完了银子,他一个盐场主事是跑不掉了。

“禀大人,草民所知,与宋石供状不符,不知大人可否听听草民所知?”聂震当堂站了出来,钱家男丁们垂下去的脑袋随着他这话,皆希翼的抬了起来。

“宋石虽是钱家盐栈二掌柜,可是平日盐栈帐务并无不妥,反是宋石的小舅子,自三年前将家业败光之后,时常上宋家打秋风,整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今年七月却忽然之间一夜暴富,出入欢场。最重要的是,草民着人查过,宋掌柜这位大舅子曾在七月十月份陆续累积从牟家盐栈与钱家盐栈共买进食盐五石……”

跪在地上的宋石面色发白,心中暗道不好。

“这有甚奇怪的?宋掌柜的小舅子发迹,多半是钱荣支使宋石偷卖私盐而获的利,既然他常上宋家打秋风,那定然是从宋掌柜手里拿到的银子。”荀行亮侧坐旁听,立即出言制止。

聂震微微一笑:“如此说来,那宋掌柜的小舅子打秋风能过富贵日子,为何还要去牟家与钱家盐栈买盐?而且相对私盐来说,官盐价格要高出许多,这是为何?”

荀行亮哑然,以目光示意聂霖。

“盐商历来与我们漕上并无交际,大哥今日这是做什么?非要耽误县台老爷审案!”

聂霖半问半劝,只希望聂震能够尽快离开,也好让卞策结案。

站在聂震身边的秦苒数次想问他:大哥你是来捣乱的吧?

被众人认定了前来捣乱的聂震在聂霖的质问之下,眉眼都不抬,泰然自若:“大人,既然宋掌柜的小舅子也有嫌疑,不如请了他来分说一二?”

卞策颔首。

被“请”上来的宋石的小舅子五花大绑,气色瞧着比盐运司关押了数日的宋石要糟糕许多。押着他的乃是两名高壮的汉子,人还未到卞策案前,早已瞧见了宋石,凄声惨嚎:“姐夫救我!姐夫救我!当初是你给了我银子让我去买盐的……高价买了来赔本卖了就算了,怎么还会惹上人命官司?”

这位半夜被聂震的人从私窠子里捉了来,连恐吓带劝告,精神早已处于崩溃边缘,一见宋石,禁不住全倒了出来。

“蠢货!”宋石扭头狠狠骂了一句。

聂震拍掌轻笑:“旁人卖私盐总是获利,可是宋掌柜煞费苦心的卖私盐,却是高价进了低价出,这是为何?”

“本官也未曾听说过这等事,难道是钱二老爷万贯家产,银子多的烧的慌,这才肯使银子给宋掌柜,做这赔本的买卖?据本官所查,钱家盐田里出货都有去向,从未有去路不明的,如今聂大少查到了宋掌柜贩卖的私盐来路,既然不是钱家盐田私运出来的,高价买入低价买出,如此义举,惠及乡党,宋掌柜看来是个慈悲人啊!”

卞策出言嘲讽,与聂震配合默契。

事有蹊跷,深挖之下,有人出钱唆使宋石以钱家盐田所出的私盐为名,将高价买进的盐再低价买出,明显栽脏。

甚直,聂震连那前来与宋石接头,送了银子并许诺他诸多好处的人都挖了出来……原来是盐运司库大使门下兵卒的亲眷,而好巧不巧,这位盐运司库大使乃是荀行亮的直系下属……

被聂震查出这些,荀行亮的脸当场就紫了……

其余盐运司所捉证人,在聂震带来的人的指控之下,也隐隐将矛头转向了盐运司……

接到盐运司兵卒从钱家大门口撤离的消息,钱家一家人喜极而泣。钱老夫人在丫环的扶持之下,亲自到前院来向卞策聂震道谢。

漕盐向来分家,今日能得聂震援手,钱家人深感意外。

卞策在清江浦上任不久,下面僚属多是行事推诿,今日原想着迫不得已之下,也许不得不往荀行亮设的套里钻,哪知道横空出世的聂震替他解了这危局,对这位昔日赌友更生好感,二人携手前去钱荣灵前吊唁,钱家一众人等肃然在侧。

这是钱老夫人与秦苒的初次见面。

钱老夫人亲自支使丫环从自己私库里抬出两箱银锭来,听得钱大钱道,跟随聂震前来的,还有一位姑娘,又另行准备了一匣首饰。

钱大钱一路吱吱唔唔,快到得灵堂前,终于向钱老夫人表明:跟随聂大少前来的那姑娘乃是钱泰一直中意的秦家小娘子……

钱老夫人如今心理上也算是死了一回,早已做好了家败人亡的准备,哪知道意外之喜,半路杀出来了个漕上大少帮主,竟然侥幸保全了这一家老小,素日对秦苒的诸多不喜也放下了,大难之际能够亲来钱家吊唁,可见秦家这位小娘子乃是位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初初相见,钱老夫人除了拜谢卞策与聂震的搭救之恩,还将秦苒多打量了几眼,见她简衣素服,却难掩清丽之质,竟生出几分欢喜。

原来,她家那混小子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秦苒对钱老夫人复杂微妙的心理感受全然不知,哪怕收到钱老夫人的一匣子首饰,推辞再三,聂震替她收了下来,也知今日是沾了聂震的光。

比起这笔意外之财,以及钱家府上所经历的这一切,都不足以教她烦恼,令她烦恼的是,聂大少近日对她大为改观的态度,到底源自何处?

她素日对于情之一字,始终不曾开窍,总觉得自己年纪尚幼……但一个向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年轻男子,忽然之间对她体贴回护了起来,这才是令她烦恼的根源。

46

要秦苒相信聂震是忽然之间良心发现,要积极努力的做一个好人,说出来恐怕连聂震自己都不相信。

抬着钱老夫人送的银子回到聂府的当日,秦苒就他援手钱家的原因讨论过,聂震给出了一个非常聂震式的回答。

“最近日子闲的无聊,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二弟最近在做什么事儿嘛。”

秦苒懂了,聂大少的关心就是捣蛋来着。

聂霖的如意算盘被他打乱,差点将冯天德的书房砸烂。冯天德侍立在旁,胆颤心惊的看着自己博古架上花了大价钱的收藏件件开花,碎在他的脚底下,那种心疼是无与伦比的。

虽然他做漕上的粗汉子时日久了,可是这书房实打实是请了读书人来布置了装点门面的……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聂霖的气恼不是毫无缘由的。

此次为了拿下钱家,他上下打点活动,特别是盐运司上下,荀行亮处,损失真正不少。不止是银子,这几年花了大把时间精力与盐运司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已经出现了裂纹。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荀行亮在卞策面前丢了脸,还收到了这位纨绔世子爷的警告:“盐运司的人贩卖私盐,这要是传出去了……虽然与荀大人无关,但荀大人还是要看好门户,免得被下面那些刁奴们蒙骗,仗着大人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这于大人的考评全无好处……”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本世子爷知道你带着人胡作非为,为了大家面儿上好看,拉个替罪羊出来把这事了结就完了,以后可要乖乖的别再给本世子爷找麻烦了……不然……嘿嘿……

至于荀行亮与聂霖垂涎钱家家产,这次下黑手未曾得手……作为一个世家子弟,卞策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不过聂震的援手倒让他找到了个很好的借口,回衙以后趁热打铁,将衙门僚属大换血,罪名也是现成的:渎职!

既然你们喜欢抱团,那就抱团滚蛋吧!

衙门那些人原还想着,要是大家抱团滚蛋,整个县衙便会运作不良。只要大家罢工三日,恐怕县台老爷得亲自上门来请。于是大家痛痛快快滚蛋了。

三天之后,各自在家里闲的要长草了,还不见卞策着人来请,遣了小厮去县衙偷窥,却见县衙运作正常,秩序井然。

一个月以后,被卞策扫地出门的县丞主事捕头等人正式接到了撤职通知……全被一撸到底,成了庶民百姓……正赶上元宵,卞策赶着大正月的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按说腊月二十几衙门就落了衙,开年元宵节还未过完,淮安府知府衙门应该还未理事,也不知道卞策是用了何种法子,盖着知府大人印鉴的文书就发了来。

众人心里瓦凉瓦凉的……损失太惨重了!

反是卞策借着钱家一事在江清浦站稳了脚跟,那些不够的人手,自然是找聂大少补足的。

聂大少是个神奇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里挖来的范姓老头,居然做过知府衙门里的幕僚,年纪一大把,胡子老长,熟知衙门运作那一套,再从聂大少那寻摸几个打下手的刀笔吏及跑腿的,连捕快头子也换了人,武功了得,比之从前的捕快,胆大心细,连蟊贼也被抓了不少回来,还未过年,整个清江浦的治安环境比从前都好了不止一倍。

清江浦县衙竟然正常运作了下去,而且速度与性能皆优,送给上司的年礼都不用卞策费心,只要从银库里批银子就好,挑礼物神马的范师爷直接代劳了。

比起之前那班下属,这算是升级版的了。

本来应该是忙碌的年底,卞策竟然也有闲功夫扯着聂震逛街喝酒,好好感受一下民生了。

腊月二十八,翁大成娶妇。

聂震与靳以鹏皆在受邀之列,秦苒如今跟着靳以鹏,自然也有幸参加。

自钱家大规模哭丧事件之后,秦苒有一段时间都在琢磨聂震的心态。既然他关心别人的方式异于常人,纯粹就是去捣蛋的,那么他关心回护别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难道以前那种将她当男人一般动起手来二人非要争个高下,漕船上都能狠下心来将她踢下水才是对她的“关心”?如今这种难道是“仇视”?

聂震的脑回路实在诡异,秦苒碰上这样的人,也不得不往诡异的地方去想。

说起了解聂震,无过于聂小肥了。秦苒是个谦虚的人,踌躇了一段日子,在翁大成娶亲之前,终于逮着聂小肥问个明白。

打听一个男人的性格喜好,这对于秦苒来说是前所未有之事,说起来还是要委婉含蓄一些。咳——

“小肥小哥,上次钱家哭丧那事儿……好多妇人啊……”

聂小肥是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孩子,其实他心里也憋的快内伤了,就盼着找个人聊聊自家少爷的不正常之处……居然对着秦家小娘子笑出一脸的蜜来,看着要多碜人有多碜人。

哪怕这个找上门来与他讨论的是秦家小娘子本人,他也顾不得了。

“哦,秦娘子是好奇那些妇人哭的为何那般伤心啊?”

秦苒:我明明就想问问你当时有没有在人群里看到……聂大少他搂了我啊搂了我……至于那些妇人哭的那般伤心,难道不是因为她们都领着盐额牌子在钱家盐栈打盐来卖?

钱荣死了,钱家要是再倒了,她们失了收入来源,为自己以后日子难过而哭的吗?

“五两银子。前去哭丧的妇人一个人收了五两银子,自然哭的卖力了!”聂小肥复又笑:“本来还以为这桩买卖亏定了,哪知道钱老夫人大方,一箱银子就填了这窟窿,还有节余……”

秦苒不死心,又继续八卦。

“大少帮主上次说,关心霖少才去钱家捣乱的……那他要是报复起一个人来是什么样儿的?”呼~~终于大着胆子将话题带到了某人身上了。

聂小肥“嘿嘿”一笑,颇为自得:“我家少爷要是报复起一个人来,笑的要多甜有多甜(MS与某种情况相似啊……是什么呢?)然后趁人不注意暗地里捅刀子,可怜被捅的还不知道是大少捅的刀子,还拿他当亲兄弟呢……”

秦苒后背的汗毛刷的集体起立,向着聂大少遥遥致敬,随即大脑高速运转,反省近段时间可有得罪过聂大少,不知道现时弥补是否还来得及……果然她那种荒谬的想法完全不成立,聂大少怎么可能会傻缺的喜欢上她?

完全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秦苒在心里拼命否定这唯一一个微乎其微看起来对她有利的可能性。

彼时聂震正从外面进来,看到院子里聂小肥与秦苒头碰头聊的很是亲密,只觉聂小肥这死孩子离秦苒太近,脚步放重走了过来,二人齐齐回头来瞧,聂小肥摆出标准的笑容来迎接自家主子——这孩子跟着聂震心理素质非常好,对讲主人八卦又碰上他进来表现很是淡定。

秦苒看到聂震那亲切的笑容,脑子里不期然的想起聂小肥那段话,脸色当场煞白,就跟见了鬼似的,匆匆告辞。

她可还没反省出来自己最近严重得罪过聂大少的事件来呢……难道是因为讹了他的一万两千两银子?

聂震无辜的问聂小肥:“小苒不舒服吗?怎的脸色这么苍白?”

聂小肥暗叹:秦娘子胆子也太小了些,要是少爷知道她特意来打听他的事,不知得多高兴。

晚饭时间,聂小肥便将秦苒特意前来打听聂震的事当佐餐小菜讲了出来,果不其然,聂震多吃了半碗饭,整个晚上都笑咪咪的,心情份外的好。

翁大成娶亲那日,秦苒跟了靳以鹏去吃喜酒,数日不见聂震,聂大少热情依旧,只是秦苒心头打鼓,戒备的同他打了个招呼,全程紧跟着靳以鹏,半步都不曾离开,这使得聂震想要拉着她多说几句话都没有机会。

翁鱼跟着操持婚礼,数次看到这二人形影不离,只当他们情比金坚,心头恨极,等到新郎倌入了洞房,逮着机会将靳以鹏往死里灌。

明面上不能捅刀子,灌酒还是容易的。

靳以鹏被翁鱼带着一帮坛子里的年轻小子们来灌酒,这种场合之下,靳以鹏抵挡不住,醉了个半死,大半个身子都要伏到秦苒身上去。

聂震虽然一直与聂霖同台而坐,表演着兄友弟恭的戏码给漕坛里的汉子们瞧,乍然看到醉后的靳以鹏与秦苒勾肩搭背,只觉碍眼……靳以鹏这死小子酒量忒差了……

他勾手召来聂小肥,小声低语:“还不将靳以鹏送回去?”要不是这小子向来对他死心塌地的跟随,真想剁了他那只爪子……看他敢喝醉了乱搭!

聂小肥少年心性,尤其对于自家少爷近来才产生的这种独占欲全然不能体谅,笑嘻嘻招呼人去扶靳以鹏。当然,秦苒是主力队员。

近身护卫神马的,其中的职责还包括:主子喝醉了酒,要负责安全将他送回家!

47

这个年秦苒过的可谓富足,不但置办了丰富的肉菜酒,她还在成衣铺子里替家里人各订wωw奇Qìsuu書com网制了两套新衣,包括金三千。

秦博在金三千的治疗之下,如今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走个十几步了,虽然迈步还不稳,可是比起整日坐在椅子里,或者是躺在床上,足令人惊喜了。

对于金三千,秦苒如今恨不得千恩万谢,当菩萨一般的供起来。亏得金三千向来注意与她保持安全距离,生怕她激动之下再做出什么失当的举动,免得吓到自己,对收到这两套新衣,也无特别表示。

他是个寡言的人,无论是欢喜或者厌憎,除了眼神里泄露一二,大多是装在肚里的。

大年夜,秦苒父女,外加金三千准备吃年夜饭,迎来了两批不速之客。

第一批只有靳以鹏带俩护卫,第二批比较扎眼,聂震带着聂小肥……还带着个□艳丽无匹的女子。

聂大少带个艳丽妖娆的女子,这不奇怪……就算聂大少做出多不合常理的事情来,秦苒如今大概也能欣然接受。

众人落座,秦博环桌一周,欣慰的看着三名年轻俊秀(敬陪末座的聂小肥不在此列),又想起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事,过完了这个年,自家闺女要是能嫁出去,那就美满了。

不过家里如今来客,秦博心中再焦急,还是懂得给自家闺女留脸面,采用迂回战术,委婉提醒:“说起来,以鹏也到了婚娶之龄,只是还得守孝三年,不然过完了年,也可请万媒婆上门了。”

靳以鹏自靳以雄过世,再无人唠叨终身大事,忽然之间在饭桌上被秦博提起,又是感慨又是好笑:“秦伯伯倒不必先急着操心我,怎么说过了年小苒也十六岁了……”再不寻夫家,可就成剩女了。

他与秦苒相熟,向来口无遮拦,况此话纯属好心,哪知道却得罪了席间的另一个女子。

随着聂震前来的乃是江苏漕帮副帮主木盛的爱女木莲,过了年便一十八岁了,尚无夫家。按聂小肥的话来说,木莲对聂震的痴缠,验证了一句话:女人总是对坏男人念念不忘。

聂震极小的时候,便与木莲玩在一处,二人算得上青梅竹马。本来若是聂震没有长歪,能干如聂霖,恐怕木盛巴不得能偿了女儿心愿。可惜聂震长歪了,且歪的不能再歪,赚银子没学会,只擅长败家。

木盛好不容易跟着聂四通积攒了一个富贵的家底子,可是眼看着聂震败家的速度,自忖赚钱这一方面他比起聂四通尚差一个台阶,就算他将所有一半家产做了女儿的陪嫁,恐怕没闭眼之前,女儿也得穷的跟着聂震去讨饭,便早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木莲是个执拗的姑娘,从□岁立志要嫁给聂震,十来年岁月匆匆而过,哪怕十来岁之后一年还见不着几次聂震,她愣是能够初衷不改,在家与木盛抵死抗争:“震哥一日未成亲,我便一日不嫁!”

木盛没办法,听闻聂震在外风流无度,近日在清江浦出现,抱着让木莲死心的想法,此次才带了她来。

父女俩个是前来参加翁大成婚礼的,只是当日靳以鹏酒醉,秦苒早退,便不及认识这位木娘子。

木莲在酒宴上一见聂震便喜出望外,上前去与聂震打招呼,连聂霖的取笑也当了耳旁风。

“莲妹一见了大哥,眼里便再无旁人。”

木莲朝他吐吐粉舌,“莲儿都许久未曾见过震哥哥,一年倒有大半年时间都能见着二哥,自然是要多与震哥哥聊聊了。”

从称呼上便亲疏立见。

当夜婚宴之后,木家父女便拒绝了冯天德的安排,跟着聂震回到了他有清江浦的宅子。聂霖只当木盛此次是想坐实了这桩婚姻,想到他这位嫡兄的性子,心头抱着期待,也坐壁上观。

木莲自那日跟着聂震回家之后,这些日子一直缠着他。聂震本来有好几次都想来秦家,奈何这条尾巴太过黏人,今晚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拖着这条尾巴来秦家凑热闹。

哪知道到了秦家才发现,靳以鹏也早早来了……看来他的铺子开的还是不够多,让这小子居然盘完了帐还有空跑别人家来蹭年夜饭。

聂震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清江浦发展壮大一下事业。

靳以鹏还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及随意提醒秦苒的年龄,已经得罪了两个人。

聂震深恨他与秦苒形影不离,连吃年夜饭也坐在一处,木莲却是深恨他提女子的年龄,这真是拿着刀往她心里戳。

……十八岁还未订亲的老姑娘,哪怕目标就在身边,可是没从身份上将聂震变成自家男人,那也是失败的!

而且,若非今晚跟着聂震前来,她还不曾发现敌情。

对面的女子虽然贫家小户,比起她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木家大小姐来说,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朵野花,可是架不住聂震的眼神一再往她身上瞟。特别是秦老爷子将话题扯到了在场俊杰们的婚事上,木莲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聂大少甚直有意无意夸奖他家闺女,言谈之间还感叹:“谁若是能娶得小苒,那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并且非常及时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红封,递给了秦苒。

木莲满心仇恨,全然不能理解秦苒的苦楚。

聂小肥说,聂大少通常要报复一个人的时候,面儿上对那个人会非常的好……刀子都是捅在暗处的。

秦苒大过年收个压岁钱收的胆战心惊,全无欣喜之意……尼玛姓聂的暗底里别是憋着什么坏水儿吧?

她收的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木莲看不下去了,劈手便夺了过去,笑咪咪往自己怀里揣:“大过年的,震哥哥只给秦娘子红包,却不给妹妹红包,真是厚此薄彼。”

秦苒松了一口气,一块烫手山芋被人接过,对木莲简直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感激的情绪来。

聂小肥挟的一箸羊肉片瞬间掉进了汤碗里,下意识去瞧聂震的脸……果然黑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恨不得先一步钻到桌子下面去。

向来算是好脾气的聂震板着一张脸,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将红封从木莲手里夺了过来,又转手递还给了秦苒:“木莲,你自己非要跟着我来,来了连做客的礼数都不懂,依我说,不如回去!”

木莲的脸当即便白了,全然没想到聂震竟然有回护别的女子的一天,就算听说他在外面风流无度,可是那些女子不过是场面应酬,玩意儿罢了,这位秦姑娘……

她转瞬改变策略,目中盈泪,对着聂震笑的既娇又媚,连调子也酥酥软软:“震哥哥,这么久没见,你不知道人家有多挂念你……不过是同秦妹妹开个玩笑而已……”

秦博旁边坐着的金三千眉头整个的皱了起来……他最是听不得女子的甜言蜜语,似秦苒这般汉子的姑娘,只要她不高兴的失态了,两人基本能正常相处,但木莲这种调子,眼神里长着小勾子,恨不得将聂震的魂魄牢牢勾住的姑娘,直令得他恐女症当场发作,食不下咽,提前退席。

靳以鹏以男人的眼光打量毫不客气的打量了一下木莲,朝着惊魂未定的聂小肥挤眉弄眼:哟,原来大少喜欢的是这款的啊!然后与秦苒头碰头小声议论。

聂小肥将脑袋垂下来装鹌鹑,以减少存在感,打死不当炮灰。

木莲木姑娘在漕帮向来跋扈惯了的,唯有遇到聂四通与聂震,尚肯服软,便是连她爹木盛,对这闺女也向来只搞迂回,不肯直面迎击。万一木姑娘在自家主子这里吃了挂落,回头不知道会将怒气发泄到哪个倒霉鬼头上。

聂小肥对自家主子非常了解。

聂震其实被得罪的狠了,也是非常刻薄的,只是他向来攻击别人习惯了糖衣炮弹,今日在秦苒充满兴味的闪烁着八卦光芒的注视之下,他终于破了功,“莲儿到底是从淮安府哪个姐儿那里学来的调调?”

这话真毒!

靳以鹏不忍的别过脸去,专注与面前的一块羊骨头奋斗。

秦苒摸着怀里厚厚的红封感叹:聂大少果然关心木姑娘,为了她的终身着想,其实她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用这种调子与男人说话……摸下巴,果然这种调子只适合在闺房里对着情郎或者夫君来讲,可惜目前她是单身,尚无机会施展。

然后又发愁:接了聂大少这红封,不知道还要受他多少折磨……

唯有木莲,羞愧欲死!

聂震刻薄归刻薄,可是这种调子确实是她从木盛最受宠的小妾那里学来的。

那小妾出身风尘,最拢木盛的心,可跟聂府的媚姨娘比肩。

这一晚木莲回去向木盛抱怨聂震居然把个贫家女子放在眼里,她心中百般不愤。

木盛对亲闺女百般安慰,从家世人品到模样对秦苒进行了系统全面的贬低,心底里却乐开了花,预备着聂震几时有空,好与这位世侄谈星星谈月亮顺便谈谈肯定一下他对女人独到的眼光。

48

投其所好的送礼,并且约会,是任何时代追妞的不二法宝。虽然这个时代因为风俗所限,男女平日不能时时腻在一起,但元宵节有名份的年轻男女相约出门看灯,却是约定俗成。

聂震是个想要便会立马下手争取的行动派,还未到初五,约秦苒看花灯的精美帖子便送到了秦家。

秦苒捏着花贴的一角都快哭了,跟大年夜捏着聂震送的红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百两银票的那种惊悚的感觉类似……这货到底憋着什么坏呢?

初十的时候她亲自将花灯那条街细细的走了一遍,并无可疑之处,只得怏怏而回。

其实秦苒是实打实的冤枉了聂震。

从翁大成的婚宴上回来的当晚,聂震便问聂小肥:“你看我将小苒娶回来做主母如何?”

“秦娘子凶是凶了些,武功也不差……”眼看着聂震的眼神饱含威胁,聂小肥急忙讨好的笑:“好在少主能镇得住秦娘子,也算良配了……”心里不住腹诽: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过白问我一句罢了,还在这里装什么亲和?

聂震瞪眼:“小苒温柔又孝顺,哪里凶了?”聂小肥这死孩子真是太没眼光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才没多久,聂震已经对秦苒彻底改观了。

聂小肥想破了脑袋,追根循迹,想要想明白自家主子是几时动心的,也没理出头序,反正……他是动心了。

话说,秦娘子身上有温柔这种特质吗?聂小肥表示怀疑。

别是少主眼花了吧?!

这些都不重要。真的。

聂大少见识过了翁大成那莽汉也有洞房花烛之喜,自己也禁不住心动了。秦苒是个活泼性子,拳脚与口舌皆不相让,恐怕婚后的生活不会无聊。

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嫁进聂府。

习惯了人口简单的秦苒,恐怕对一团乱麻的聂府不会心生好感。就算对自己容貌极度自信的聂震也不以为秦苒是那种浅薄到禁不住男色与丰厚物质生活的诱惑而甘愿跳进聂府这个牢笼,这才是最要命的。

为此,聂震再次不耻下问。

“小肥可知,小苒平日最喜欢什么?”

“我觉得秦娘子最喜欢银子。”上次从他手里拿到那一万两千两银票,秦苒笑容灿烂的不容人直视,聂小肥是老实孩子,相处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般开颜。

聂震想一想,自来见秦苒简朴,也不知是先天不喜欢还是后天环境太差之故,从不见她描眉画唇,穿金戴银……哪怕她如今手头宽裕,也不见她炫富。

可见果然只是单纯的喜欢银子了。

于是就有了大年夜聂大少封红包一案。只是他虽然深思熟虑了许久,封红包却封的颇为漫不经心,至于接红包的人……他直觉那是高兴的有点忐忑不安了,好比一个人苦日子过习惯了,骤然过上了好日子,惶恐是必然的。

只要多过过好日子,习惯了就好。

回来聂震特意反省了一回自己以往对秦苒的态度,得出个连自己也几乎要吓一跳的结论:果然我往日对小苒太坏了吗?稍微对她好点,这丫头就心里不安了。

他猜测的虽与事实有几分出入,却也是殊途同归,将秦苒那微妙的心情猜对了一半儿。

元宵节,秦苒依约而来,顺便带了个千瓦以上的大灯泡——靳以鹏。

带上靳以鹏,纯粹是给自己壮胆,万一聂震使坏,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准看在他这个聂震的死忠门徒面上,聂震会采用比较软和些的报复方式。

聂震郑重其事打扮了一番,带着聂小肥出门,他也带着个甩不脱的灯泡——木莲。

这一位满心欢喜,全然不知聂震专门下帖子请了秦苒,只当他要独自去灯市,(聂小肥……咳,其实在木莲眼里不算人来着,那就是摆设)打扮的漂亮了,紧跟着聂震出了门,还做着双栖双宿的美梦。

聂震不是个肯迁就人的,他这些年极少回淮安府,可是每回去一次,木莲跟前跟后,直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粘在他身边,碍于小时候的情谊,他虽然极度想说:妹纸你误会了,哥不想娶你!但在人家小姑娘不曾提出嫁娶的话之前,他也不能太自作多情了不是。

——虽然,缺的就差那一层要捅破的窗户纸。

难得木莲这次自投罗网,索性教她认清现实的好。

抱着这样的态度,聂震对木莲尾随在身后的举动当真只是温文一笑,然后往约好的地方赶。

清江浦依漕河而建,元宵节也与众不同,岸上河边各成一景。岸上自有商家扎的彩楼彩灯应景,游人信步而行,猜灯谜看灯,订了亲或者成了亲的年轻男女大大方方牵手而行。那些还未有名份的少年悄悄尾随在心爱女子的不远处,多瞧几眼也是好的。

漕河上静静泊着的船只也应景的挂着各色灯笼,灯火直映得漕河水流金溢彩,也有人家撑着小船在河里缓缓而行,只为了好生欣赏船头挂着的各式彩灯。

“别是大少帮主相中了你吧?”在研究过了聂震亲手写的帖子之后,靳以鹏今晚第五次问秦苒。情况太诡异了,他不得不一遍遍确认。

秦苒使劲揉脸,抱着脑袋直恨不得□:“我怎么会知道?大少帮主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便是木莲,也比我强上太多,怎么会挑中了我?他眼睛又没问题!”

“那是,大少眼神是没问题!”想想木莲那艳丽妖娆的模样,靳以鹏也表示赞同,目光顺便在秦苒身上打了个转:“说实话,大少要是在木莲与你之间真挑了你,那才是他眼神有问题呢。”

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咳咳,神马心灵美,那都是虚的!虚的!

秦苒气急败坏在靳以鹏脑袋上狠敲了好几记:““你小心些,这些话岂能乱说?!你以为聂大少是好相与的?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看我不敲扁你的头!!”愤慨,太愤慨了!碰上喜欢用软刀子折磨人的聂震,秦苒只能自认倒霉,并想着今日若是能引的聂大少高兴了,大约可以一窥他的算盘。

靳以鹏:“……”妹子你到底是想聂大少中意你还是看不上你啊?

真是太难侍候了。这一刻他的心声与聂小肥出奇的一致。

聂小肥也认为,自家少主娶了这样凶悍的主母,他未来的前景堪忧。

聂震到了约定的目的地,废话半句没有,直接上爪子牵住了秦苒的小手,拉着她便往前走。

后面紧跟着的靳以鹏偷笑:哎哟妹子有门道啊……感情我这顿打白挨了?

木莲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过是个没长开的丫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直眉愣眼,连哄男人都不会,震哥定然是吃惯了大鱼大肉,暂时尝尝青菜豆腐……过段日子他就会觉得无趣,丢开手了……

聂小肥很是同情木莲,明知不可能还要痴情。另外又特别的嗨皮,秦苒就算满腹心事也有个好胃口,一路行来灯看的不多,小吃倒吃了不少。

她是做食品行业的,大节下的不忘做市场调查,看见生意红火的小吃摊便要停下来尝上两口,就算如今转行去做了漕上副坛主护卫,这职业病一时半会也还改不了。

反正今日聂震付钱,她既然已经被这货抓住(聂震:明明是浪漫的牵手!)挣了几挣死活没挣开,索性放开肚皮好好吃一顿再摊开了讲。

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秦苒挑战了小食一条街的十来家小吃摊,一路从云吞鸡丝面枣泥糕芝麻烧等一路吃到了蛋花醪糟汤,聂小肥跟在后面摸摸滚圆的肚子,表示今日非常圆满。

其实一路付款的聂震心情也非常愉悦。

虽然付的都是些小钱,但看秦苒吃的香甜,他其实也是非常的高兴,全然不曾感知到对方抱着视死如归的壮烈情怀在化悲愤为胆量。

聂震今日出奇的温柔体贴,风度颇佳。秦苒的心一再下沉,仿佛是吃的多了完全不曾消化,这些食物全积在了胃里,重重往下垂,连心也直直往下沉,似乎一切都朝着她否定了无数次的那个想法接近。

紧握着她手的大掌温暖而干燥,聂震花了一整晚来陪着她,秦苒肚里饱了,胆子也壮了,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大少帮主,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你花这么大功夫来整我?我改还不成吗?”

本来聂震心情极佳,笑容一直挂在脸上,鉴于此人极少板着脸,其实秦苒对他心情是否愉悦也不敢十分的肯定,不过现在她敢肯定聂少帮主是生气了,且非常生气。

他向来上挑的眉锋此刻简直要倒立起来,向来笃定的眼神里透着不能置信,他啥也没说,直接揽过秦苒,当着众人的面,重重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秦苒脑子里万马奔腾,整个人都傻住了。

木莲泪奔而去:震哥哥当着她的面亲别的女人,这打击太大了她的心都要碎了……

靳以鹏开动八卦的小眼神询问聂小肥:难道是真的?

聂小肥表示: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大庭广众之下主子您有伤风化了!

49

聂震作案的地方选的非常的妙,出了热闹的小食街,背光,他又身材高大,将个纤秀的秦苒罩的严严实实,这样有伤风化的行为也只是身边紧跟着的几个人瞧见了,完全没有伤害元宵节出游的人民群众的眼睛与纯洁的感情,一触即离。

这要是个本土妞,脆弱的小心灵立马碎成了渣渣,不是投河就是上吊,哭着喊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秦苒的神经向来强韧,骨子里对流氓抱着现代淑女们的想法,能打则打,打不过就跑,总之非常务实。

她本身武力值颇高,所练功夫比之防狼十八招有用得多,就算对方身手高出她许多,奈何聂大少正是色令智昏之时,心中满怀柔情荡漾,全然未曾想佳人一怒,不留情面。

——秦苒将聂大少打了。

一出手就是那招出了名的“断子绝孙踢”。

窃香成功的聂大少当即便佝偻着身子呲牙吸冷气……太丢脸了,疼死也不能叫出声来。

一路跟着的人傻了眼,秦苒却余怒未消,鸳鸯连环踢随即毫不客气的奉上……

聂小肥以手捂眼,不忍卒睹。

靳以鹏说了句公道话:“以前街上那些无赖子想占小苒的便宜,哪一回不是被收拾的鬼哭狼嚎……”况且那些无赖子们也只停留在口头占便宜的地步,大少您这就是上门找打的!

就算是偶像,他也不得不在心里狠狠的幸灾乐祸了一回。

聂震的下三路被秦苒重点招呼了以后,凄惨无比。

“登徒子!别以为本姑娘家里穷,就可以随便调戏!”

“我明明是……”明明是情不自禁,哪里是调戏了?

聂震捂着子孙根,弱弱分辩。

元宵赏灯最后不欢而散,秦苒打完了人,独自扬长而去,到了家里连秦博的房门都没敢进,只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声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里,冰凉的双手捧着两颊……肿么办肿么办,她的脸烧的能烫熟虾子了……

将脑袋整个的埋进了被子里,秦苒哼哼几声,心里又是难过又是说不上来的快意,那个向来在她面前占上风的家伙近日屡屡失利,先是被讹了一万两千两银子,又被暴打了一顿……说不得意那是假的。

至于被亲的那一下,新时代的像汉子一样的秦姑娘认为那不代表神马,夏天她还被蚊子亲过无数次呢……反正聂大少今天也没讨着好……

黑暗之中,她唇边笑意无声漫开。

如果有人说聂大少这一亲表示对秦苒有感情,秦苒非摔他一脸血不可!

她可没忘了两个人初次相见,聂大少就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这样长袖扇舞风流倜傥的男子,她可要不起!

聂大少就好比一件精致的官窖薄胎瓷器,卖相极好,摆在家里也是极有面子的一件事儿。高门大户里,遇上这样卖相好的女婿,又风趣又有手腕,手头银子广,嘴又甜,拉出来见客是一等一的体面,可是秦家蓬门小户,家里供这样一樽薄胎瓷,不但不相宜,门户不对,还容易磕出裂纹儿来……

务实的脑子里没有半丝浪漫细胞的秦苒觉得:这样的美男子还是看一看就好!

事后她无数次想起聂大少那个吻,当时太过震惊,过后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聂大少那柔软滚烫的唇重重烙上来的震动感,甚至脑子里不断浮现那个人的眉眼,不但眉目生的好,连唇形也生的极好……想的多了,她便生出一种自己赚了的感觉。

初吻神马的,特别是和一个相貌十分出众的男子,其实是一件非常值得回味的事——比起跟个丑男一起体验,从女性的心理角度来说,更愉悦一点!

当时那顿暴打,不过恼羞成怒而已。

聂震打了人,又将小姑娘气的连夜自己回了家,当晚回去解衣一瞧,直吸凉气:真狠哪!

这样女子,下起手来毫不留情,要在她身上找丝少女的柔媚都难。聂大少上了活血化瘀的药,躺在被窝里还在盘算,要怎么将她这直不愣登的刚烈性子给扳成绕指柔。

——大少您想远了,人还没到手呐!

鸭子尚未煮熟,大少还须努力!

第二日起床,聂震收拾停当,便要去秦家转转。

聂小肥对昨日秦苒的行动力心有余悸,委婉劝说:“少爷,要不……过几日再去?”怎么就鬼迷了心窍,看上了这样一个母老虎呢?

聂小肥百思不得其解。

江南轻风软绿,遍地娇媚柔顺的女子,自家主子这眼神忒不济了些。

“趁热打铁嘛,总不能教她白打了!”聂震气定神闲,一个晚上已经将进攻策略重新调整。

昨晚是被她那句话刺激的昏了头,如今清醒也便盘算着要将这笔债连本带利讨回来。挨了打怎么着也要找些补偿回来。

到了秦家,却是扑了个空。漕坛上今日有事,一大早秦苒便跟着靳以鹏走了,家里只有金三千与秦博。

秦博正在院子里拄着拐练习走路,他如今正值复健期,能小走几步心情非常雀跃,见到聂震,完全不知道自家亲闺女已经被眼前这禽兽给揩了油,一径热情招待。

托聂大少的福,秦家如今手头宽裕,秦苒在漕河上跟着靳以鹏讨生活,为了防止家里无人煮饭,特别雇了个烧饭的婆子跟打扫的丫环,皆是漕上人家,每日上完工便回家。

聂震生来是个会哄人的,秦博又是他下定决心要讨好的人,有心逢迎,山南海北与秦博闲聊,只引的秦博也谈兴大起,一时瞧着二人倒是极为热乎。

秦博心情好,便遣了丫环去街上打了几角酒置了些肉食荤菜来,与金三千三人在房里喝了起来。

金三千是个酒量差的,秦博的酒量却不错,三个人直喝到日头下山,金三千彻底的醉死了过去,秦博也醉了七八分,秦苒终于回家了。

那婆子与丫环过了当差时间,将厨房整治妥当,饭食送到了正房,另煮了解酒汤笼在火上,便告了罪家去了。

聂小肥见到若无其事的秦苒,先观察了下她的气色,见除了眼窝下有点青,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缘故,神情倒与平日一般无二,心里先啧啧称奇。

——她怎么就没寻死觅活的缠上来求自家少爷娶她?反倒是少爷挨了打,还要寻死觅活的缠上来,这都是一桩什么事儿啊?

事情完全背离了常规,这不科学啊!

金三千早被聂震送厢房里去了,秦博喝了些醒酒汤,也沉沉的睡了。秦苒收拾了酒具食具,又斟了盏热茶递到聂震手里,看灯下那男子修长如玉的手指端着她家粗瓷茶盏,微微愣神:太不相衬了!

再一次在心里微微叹息。

爱情憧憬神马的,她就算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其实也没有。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两个相爱的人,不说外在身份条件,最其码彼此能够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心灵相契合,灵魂能够平等对话吧?

这见鬼的世界,男尊女卑来着!

产生爱情的基础都没有,遑论上层建筑?

因为秦苒是完全抱着务实的态度来看待这世界的男女关系的。须知任何事情都经不得衡量,就算她将聂震从秦家小院里送了出来,站在门口道别,也还是对这男人并不曾生出过多的期待想法来。

潮湿幽凉的夜里,聂小肥站在秦家门口装门神,秦苒送了主仆二人出来便想关大门回屋睡觉,哪知道聂震原有的五六分酒意被风一吹,酒意上头,借着门口灯笼里晕黄的灯光,聂大少眼神一直粘在秦苒那红润柔软的唇上……想了半夜又睡不着觉,对于肌肤相亲这样陌生感觉体验过以后心潮澎湃的可不止秦苒一个人。

聂大少就极想再体验一次。

他不过醉后一想,脑子里也不甚清醒,下意识伸臂便将秦苒捞进了怀里。

秦苒气结:尼玛这是捞成习惯了啊我又不是饺子啊喂!

捞起来就算了,还顺带着又咬了一口!尼玛!

这一次不是亲,是真的咬,拿牙齿叨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

秦苒的腿都软了,心跳的快从膛子里蹦出来,男人的鼻尖凉凉的,与她面上肌肤相触,鬼使神差,她伸臂揽住了对方的脖子,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觉得她这是鼓励,两臂将她的身子死死箍在怀里,恨不得将她的下唇整个的吞进肚里去。

她解救出自己的下唇,紧揽了男人的脑袋,来了个法式深吻,然后,在男人震惊的眼神里,得意的从他怀里退出来,不怕死的蹦出来一句:“技术太差了,回去找姑娘多练练!”

淡定的退后,进了院子,然后在聂震石化了的表情里,利落的将大门闩上。

尼玛碰上这样厚脸皮的男人,打又打不过,偶尔趁着他走神一次占个上风就不错了,今晚被他抱在怀里搂在死紧,恐怕他是防着她再动手,武力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从技术层面上打击了他,难道要两个人一直纠结下去?

男女之事,秦姑娘才懒的纠结下去。

50

秦苒不想纠缠下去,不能代表聂震的态度,要不怎么有烈女怕郎缠一说呢?

被秦苒一句话打击的聂震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召来聂小肥问:“我真的技术很差?”

主子不靠谱,做奴才的也正经不到哪里去,聂小肥老实回答:“少爷技术好不好,我哪里知道?”又没机会试过。

饱含奸_情的一句话让聂震愣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被恶心的不行,伸脚便要踹,聂小肥连连讨饶:“少爷不过就是被嫌弃了一句,今日又没有挨打……”比起昨日来,秦娘子的态度可有了质的软化啊。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这是秦苒的另一种应对策略,从根本上对他家主子的态度压根没变,甚至因为他吃茶之时那保养的如玉琢般修长的手指上联想到了门户问题,只有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态度——决不能被美色迷昏了头!

虽然秦苒是飘着进了自己房门的,法式深吻的后遗症,但不妨碍她事后对这个男人理智而客观的分析。

聂震委屈的看着聂小肥:死小子到底明不明白这比挨了打更伤自尊啊?

难道真要找个姑娘来练练?

秦娘子的彪悍,聂小肥是从头至尾的旁观者。他以为其实比起技术问题来,自家主子更应该在意的是她的贞洁问题。有心想要劝他几句,又怕话说重了,万一将来他们真成了亲,聂震回头给他安个挑拨离间的罪名,岂非冤枉?

这年头,做仆人难,做忠仆更难!

此后两日,靳以鹏前来报各店铺的收益帐务,原来与他如影随形的秦娘子不见人影,聂震便时不时拿冷眼瞧着靳以鹏。

靳以鹏莫名所以,退出来时只觉身后有小刀子在背上刮,到了门房小声问聂小肥:“今儿这是怎么了?”

聂小肥朝大门外张望:“怎的不见秦娘子?”

他还以为秦娘子见了少主尴尬,这才避而不见,在聂家大门口等着靳以鹏呢。

“原来是为了小苒啊……”靳以鹏露出个了然的笑:“她今日休息,说不得去县衙后院找宋姨娘玩了。”瞧大少帮主这架势,可见对小苒有多着紧。

靳以鹏由衷的高兴。

他见惯了秦苒为了生活辛苦奔波,聂大少却是个钱财上阔绰的,人又是个有办法的,秦苒若是嫁了他,后半辈子必不再吃亏。

真是又辛酸又欣慰,大约是天底下所有作兄长的要嫁妹之前的感觉。

聂小肥送完了人,原路折回,聂震目光还虚虚盯着大门方向,丢下一颗炸弹:“到底是谁给我戴了绿帽子?难道是靳以鹏?”这小丫头居然……居然嫌弃他的技术……

聂震除了震惊,挫败,还有不知名的醋意。

同时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样的野丫头,恐怕除了他,再无人能降服吧?

聂小肥替毫不知情的靳以鹏捏了把冷汗,又暗暗思忖:原来自家主子还是在意那件事的……他原来以为主子不在意呢……

又忍不住拿话劝导:“少爷您与秦娘子如今并无名份,这个就算是绿帽子……那也不是戴到你头上的……”这样不检点的娘子,不要也罢。

任何时候,都不缺乏被激情烧昏了头的少男少女,秦娘子外表瞧着是个正经的,哪知道居然……聂小肥每想一次便觉得替自家主子堵心。

家财丰厚英俊倜傥的漕帮大少帮主,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苦要吊死在这一颗歪脖子树上去?

可惜他苦心劝导的话引来聂震强烈不满,顺手将他好生修理了一番。

“我瞧着你是皮越来越痒了,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聂震笃定道。

又或者,她只是同宋姨娘这样的已婚妇女相识之后,耳染目睹,对某些事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话说她刚吻上来的时候,牙齿还磕在了自己的牙齿上呢,越想越透着青涩……

聂震十分矛盾,一时为她开脱,一时又恨那染绿了自己帽子的家伙,真是说不出的纠结。

至于聂小肥所说的名份,并非难事。

第二日,万媒婆便上了秦家的门。

相对于聂震的矛盾,秦苒自用法式深吻吓退聂震,可算得是洋洋得意。

聂大少啥样人,认识半年了,她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深入了解。

做他的兄弟或者随从,远远比做他的枕边人来的安心许多。就算家财万贯,万一哪日被他输个精光,岂非要流落街头?

穷人家的孩子,安全感真是很重要啊!

就连靳以鹏问起这事,她也态度十分坚决,哪知道回家之后,便撞上了万媒婆。

这还是万媒婆继上次替钱泰作媒之后,第二次上秦家。

秦家姑娘虽然容色不错,可……家里穷成这样,相中的竟然一个比一个家底子厚实,万媒婆觉得,秦高氏跟人私奔,作的孽终于让秦家父女有了福报。

聂家公子何许人也,她并不知底细。不过万媒婆走街串巷,生就一双辣眼,聂府陈设精致,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且聂公子早有明言,秦家父女与他十分亲厚,只要万媒婆提起来,无有不识之理。

秦苒回家的时候,万媒婆正与秦博热情畅谈,从聂震的品貌人才,谈到秦苒进门就做当家奶奶,直吵的金三千差点将针扎偏。

秦博本来暗暗为秦苒的终身发愁,如今媒人上门,眉头郁色渐开,哪知道秦苒进门便泼了盆凉水给他们。

“聂大公子请了媒人上门,不知高堂意下如何?”

万媒婆:“……”

秦博:“……”

这年头讲究门当户对,聂家对秦家来说,便是朱门对柴门,门第悬殊太大。聂帮主要是听闻儿子竟然向个贫家女子提亲,不知道会不会将聂震召回,暴打一通呢?

秦苒美滋滋的盘算着。

她想看聂震被家暴很久了,不过大概没有机会亲见,说起来真是憾事一桩。

秦苒不知道,聂家虽然是聂四通在当家作主,可是……通常被气的暴跳如雷的是聂四通这当老子的,悠哉乐哉的却是聂震,他有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

万媒婆苦着脸去聂府报信,顺便探问聂父聂母的意见,聂小肥安慰她:“万妈妈不必着急,这事我家老爷必定万分同意。”心里暗暗补充:就算不同意,少爷也有的是办法要他同意!

贴身侍候了聂震这么多年,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大事小情,只要主子下定了决心,老帮主……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关于聂震高堂的意见,聂震说动了木盛前往秦家,向秦博解释。

“震哥儿常年在外,大哥大嫂早盼着他成亲,这要是听到他肯主动成亲,说不得做梦都会笑醒。”

聂氏不知道心中做何想法,她常年躲在佛堂里,但聂四通早巴不得能给聂震拴条链子,省得他常年无法无天。

木盛一边开解着秦博,一边头疼住在聂震宅子里的木莲。

木莲自元宵节深受打击,好几日未曾出得房门,软硬兼施,要木盛回漕帮向聂四通提亲。

木盛有苦难言:历来都是男方上门提亲,从未听过女方上门提亲……就算他与聂四通主辅相得,这种事情也做不出来。

没过两天,聂震求上门来。

聂震极小的时候,木盛还待自家子侄看待,后来这孩子越长越歪,连他亲爹也拿他没办法的时候,木盛便不再以叔伯自居了。

也就是自家那傻闺女瞧着聂震好,不过是皮相生的好,占了大便宜。说到能干之处,木盛其实更看好聂霖,那才是难得的佳婿啊!

现在,怀抱着这样隐秘微妙的想法,木盛大力推销聂震,比如,“震哥儿自小就聪慧异常……”知道他娘失宠之后就不太搭理他爹了。

他的聪慧之处于在,不搭理亲爹居然也未在亲爹面前失宠,且总在聂四通心里占着重要的位子。

再比如:“聂哥儿定然能做个好夫婿,钱财花销上面,定然不分委屈了你家姐儿……”就算他自己是个败家子,不会赚钱,但天生好命,摊了个会赚钱的亲爹跟义弟。

秦博动心了。

对于自家闺女的辛苦,他比靳以鹏体会更深,更希望她能终身有靠,不再为生计奔波。

况,聂震形貌出众,嘴甜会说话,自来秦家住过些日子,虽是帮主嫡子,但在他面前半点架子也无,人情练达,各项综合指数颇高,认真说起来,实实是个好青年。

至于秦苒向他抱怨的:“油嘴滑舌没半点正经……”这哪里是缺点,会哄人才会讨自家闺女欢心。

外界风传聂震是个败家子只会花不会赚,前半句秦苒非常同意,后半句……她如今帮着靳以鹏打理聂震在清江浦的产业,不会赚这种话,她再违背良心,也没办法厚着脸皮承认。

正月二十五,万媒婆再上秦家门,恰逢秦苒跟着靳以鹏去靳家产业巡铺子,秦博趁此良机,留下了聂震的庚帖。

51

等到秦苒知道自己的婚事,秦博已经与聂家换了合婚庚帖。

秦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做复健,开天辟地头一遭摆出封建大家长的面孔来对待自家闺女:“我瞧着震哥儿就不错,模样好品性好。”这是连称呼也改了,听着就透着股亲昵。

秦苒气的跺脚,怎么就挑了那个流氓了呢?哪怕是老实的金三千,也好收拾的多啊。

“爹啊,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几天功夫,原来答允她自行择婿的那个爹就不见了。这完全是聂震的错!

秦博双目一瞪,痒怒:“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以后震哥儿就是你夫君了,你后半辈子的依靠,理应敬着他才对!”

他一步一步走的甚稳,不良于行好些年,如今双足能够挪动,虽然比不得健康人,到底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心情这样好,将暴跳如雷的秦苒完全不曾放在眼里,小孩子家家,闹阵子脾气就过了,上了花轿,还不是乖乖过日子。

“敬着他?!我定然会好生敬着他的!”秦苒咬牙,一字一字全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股杀气。

秦博还未听出闺女这满心的不情愿,暗道还是震哥儿了解自家闺女。

聂震曾说过,女孩子家家最容易害羞,哪怕如秦苒这般的性子,嘴里说着不肯的,心里多半就是肯的……要是让她亲自挑婿,说不得一年拖一年,最后拖成个老姑娘。

他这个闺女,别的都好,精明能干不输于男儿,唯独一样,性子太强。经过聂震一番分析,这样烈性的女子,哪怕心里如蜜,嘴里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果然,一听到他将她许配了人家,立时就暴跳如雷,这孩子别是高兴坏了,激动的吧?

秦苒觉得失望,不止失望,还愤怒,头脑发晕,恨不得揪着聂震大打一架,最好两败俱伤!

这奸滑的家伙到底给自家老父忽悠了些什么,对她向来纵容的老父忽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强势要将她嫁出去。

她如今总算明白了,所谓的民主都是纸老虎,一戳就破,全是假象。

骨子里,她爹其实就是个封建家长,以前放言让她择婿,那也只是在一定的程度里给她的安慰,比如在十五岁以内。及笈之后,是坚决不会将她留成老姑娘的。

秦苒愤愤,趁着秦博午睡的间隙跑去聂家找聂震算帐,顺便看看能不能逼着聂震将自己的庚贴退回来。

她去的不是时候,聂宅正乱成一团。

木莲听说木盛亲自撮合了聂震与秦苒,也是暴跳如雷。先是对着木盛又哭又闹,直闹到木盛百般无计,揍她下不了手,不揍被她闹腾的头疼,索性甩手走了,爱咋整咋整。

反正聂震在家,他惹的情债自己解决。

秦苒去找聂震,正撞上木莲揪着他的袖子哀哀哭求:“震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娶那个贫家女?……我哪点比不上她……”台词非常的琼瑶,似秦苒这等受金庸武侠熏陶,若无老父牵绊说不定得浪迹江湖的姑娘忍不住哆嗦了好几下。

尼玛这台词杀伤力太强了!

任何时候,都不缺痴情儿女啊!

聂震见到秦苒,就算心知肚明她踏进这院里为着什么,还是喜出望外,朝秦苒欢快的招手:“媳妇儿快来,有人缠着为夫,你快替为夫挡上一挡吧?!”神态颇似被恶少骚扰纠缠的良家女子,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秦苒抱臂冷笑:“这是还未成亲便出墙了,姓聂的你还不将庚帖还我?还有何话可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真是天赐的退婚良机。

“媳妇儿你怎能这般冤枉为夫?”这话聂震不爱听,话音里要多委屈便有多委屈,可惜木莲爱听,有了秦苒这话,她连哭也不哭了,仰着下巴,眼神里全是蔑视。

她这些日子没少找聂霖调查秦苒,争取一击而中,早日将情敌击溃:“震哥哥,你快将她的庚帖还了给她,省得跟她啰嗦!不过是个跟别人私奔的□生下的野丫头,连自己亲爹是谁都弄不明白,哪里用得着你这样般对待?!”

秦苒脑子里轰的一声,似炸雷一般响开,脸上火辣辣的,就好似迎面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一双眼睛冰封砌雪,寒意渗人,眼眶却是红的,拳头捏的死紧,其上青筋迸起,目光缓缓从木莲那张讥诮的脸上移到聂震脸上……原来你也这般看吧?

就算她不曾生出攀附的心想要嫁给聂震……可是事关自尊,当她身上最后一层赖以维生的皮被木莲给毫不留情扒了下来,她还是害怕从聂震眼里看到轻贱的目光。

木莲见她这神情,只当自己猜中了,顿时笑的更欢。“贱人,让你来缠震哥哥——”话音未完,便被聂震狠狠一把推开,“木莲,你嘴里在胡吣些什么——”话音未落,秦苒已经暴起,拳头向着木莲挥了过去……

秦苒从来不是个喜欢耍嘴皮子的人,比起嘴皮子上面占便宜,她更擅长用武力来解决所有问题。木莲的话前所未有的激怒了她。

木莲没有像她想象中的被击倒在地,相反,她闪躲的很快,拳风扫过她的面门,生生被她避了过去,原来,这一位也是练家子。

本来,两个都是练家子的女子打架,理应打的形容优美,至少要让旁观者聂震很穷易能挡开,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打架打到风度全失,纠缠成一团,抓头发撕耳朵相互撕掐,抱在地上打滚这种打法,生生教两位妙龄女子在聂宅演绎了一番市井泼妇的打法。

怪只怪木莲练功的目地不是打架主赢,她的长项是逃跑。

木盛向来认为,养闺女指望着她打遍漕帮无敌手,纯粹痴人说梦,假如真要学,便学学如何应对危机,比如被人攻击之时,如何逃跑。

秦苒这位攻击派数次攻击未成,心火愈怒,一旦抓住了木莲腰间丝绦,便整个的缠了上去,拦腰将木莲抱wωw奇Qìsuu書com网的结实……

等到闻声而来的聂小肥与站在那里欣赏了一会自家新定下来的媳妇儿大发雌威的聂震将两个人分开,木莲脸也青了,嘴角也肿了,头发也散了,满脸的鼻涕眼泪……尼玛跟这丫头拼命太可怕了……

秦苒余怒未消,双目通红,还坐在地下直喘粗气,聂震将她揽在怀里,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媳妇儿别气!媳妇儿别气!木莲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你别听她瞎说……”

尼玛谁是你媳妇儿?

秦苒恨不得跳起来将聂震的脑袋敲开,看看这货脑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可惜她方才打架施尽全力,此刻还气的直哆嗦。此刻全身乏力,不但连手指尖都无力,就算是骂人也失了力气。

聂震将她纤瘦的身子紧紧拥在怀里,深情大喊:“媳妇儿我从不知道你这么中意我,就为了木莲揪着我不放,醋海生波,竟然将这丫头打的差点毁容了……媳妇儿你醋性太大了!!不过为夫喜欢!”

“闭嘴!”秦苒气的无力闭眼,这货到底长不长脑子?

她哪里是为着木莲揪着他的衣角不放而打的她?明明是……明明是……

那个女人,她的母亲,她自然记得。她的记忆太过鲜明,很小的时候,她对自己也算得温柔,哪怕她跟人私奔的那日,天色灰濛,下着森森小雨……她都记得……只是无力阻止!

聂震还在她耳边聒噪,一咏三叹,将她极尽埋汰:“……媳妇儿你放心,我以前不知道你恋我如狂,连别的女人揪一揪我的袖子也能生这么大的气……以后我必不让别的女人近身,三步之外就会避开……”

木莲眼泪汪汪看着聂震那高大的身躯将那贱丫头搂进怀里,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明明脸上身上生疼,可是比起身上的伤,似乎心更疼……

秦苒索性闭上了眼,虽然身后这家伙非常的混蛋,可是怀抱却出乎意料的温暖,就连他不着调的聒噪,也比旧事重提的好。

就这样吧,她闭上眼,狠狠的,狠狠的,将即将涌上来的泪意往下咽,却不知眼角已沁出一滴泪。

聂震不动声色的将她的脸挪到自己怀中,让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怀里,这样,无论她流下多少眼泪,都会无声无息的滴在他的胸口。

感觉到她紧绷着的力气渐渐消失,身体在他怀里渐渐的柔软了下来,他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52

几乎是一夜之间,似乎整个清江浦认识秦苒的人都知道她已名花有主,见到了必定要问一句:嫁期几时?

秦苒疑惑的质问聂震:可是他散播的谣言?

在强大的舆论面前,大家都有认知的情况之下,无形之中增加了她退婚的难度。

她还是觉得嫁给聂震不合适。

聂震坚决不肯承认:“怎么可能?!”我明明让人散播的是事实,哪有谣言?

“许是岳父高兴,逢人便说吧?又或者……靳以鹏说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嫁祸这种事情,他做的毫无心理负担。然后伸臂要求:“媳妇儿我们来练练技术吧?”

“滚!”秦苒红着脸一脸踹开了他。

这无耻禽兽!

那天打完了木莲,被他抱回房去,压在怀里强迫练习了半天技术,她爹不过才交换了个庚帖,他便完全兽化了,直恨不得立时洞房才好。

这几日她别的没干,尽防备着被他偷袭了,哪有空再去寻仇觅恨些陈年旧事?

木莲挨了打,不知道是不是被聂震的态度气着了,还是被秦苒的气势骇住了,反正乖乖跟着木盛回淮安府了。

木盛此次身负聂震重托,他终于舍得给他老爹写封信了,信的内容大致如此:儿子要娶妇了,爹您有钱带点钱来,没钱带点好东西来我换钱,反正不能空着手来,顺便带着我娘来吃喜酒,我就不在淮安府大摆宴席了……哦你说媳妇儿人选啊?是跟我过又不是跟您过,她是谁啥样人家您就甭管了……只管安心等着抱孙子就好……”

聂四通看到这信,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他这嫡子怎么能越来越不着调。娶妇大事,岂能等闲视之?他也是草根出身,对门户之见倒不算深,只是儿媳妇何许人家,为人品性如何,这些事怎能轻忽?

捎信的木盛被聂四通抓着好一通盘问。

从秦苒的身高样貌再到人品年纪门户……最后听说这儿媳妇小小年纪养着一个病父多年,属于勤俭持家型,聂四通总算放下一半心来。

他生怕儿子只会败家,再娶来一个更败家的儿媳妇,自己这半生奋斗,万一全毁在他们身上,如之奈何?

木莲加油添醋,重提跟人私奔的秦高氏,又将秦苒勇悍这点重点描述。复抱着聂四通的胳膊撒娇:“聂伯伯,求你让震哥哥取消婚事吧?那样又蛮又悍的女子,娶回来万一跟震哥哥动起手来……”

这下聂四通连提着的另一半心都放下了。

儿子叛逆许久,这翁媳两个俱存着一样的心思,都想聂震吃瘪。秦苒希望聂四通能够将聂震暴揍一顿,聂四通听着儿媳妇奇悍,抚须暗乐,只要这勤俭持家的儿媳妇用暴力将儿子管住了,岂不省了他许多力气?

这桩婚事,听起来似乎不错。

因此,当身在清江浦的聂震收到聂四通先行命人押送来的三船聘礼,大吃一惊。按理说,他不回淮安府成亲,必会令老父震怒。但是瞧着这聘礼的模样,聂四通似乎并不像震怒的样子。

这其中木家父女起到的作用,完全被他给忽略了。

秦苒这些日子搞了无数小动作来抗议,等到聘礼摆了一院子,男方请期,秦博将成亲的日子订在了四月初十,请的是清江浦有名的风水先生择的吉日,她自己还恍惚如梦。

尼玛这该死的古代!

终身大事完全不找她商量啊有木有!

自从秦博做回封建大家长,虽然还是不曾禁止她在外溜达,但是明显一切的婚仪进度全是按着他的想法来实施。其实她不知道,就连这在外溜达的权利,也是聂震替她争取的。

秦博的本意是想请个绣娘在家教她绣绣花,收收心好待嫁。聂震却道:他正是喜欢苒娘这样的性子,要是将她拘在家里,万一被拘出病来,如何是好?

于是秦苒重获自由。

聂震又怕秦博如今还不能走长路,特意寻了俩身体强健的练家子来服侍秦博,好让他替女儿办嫁妆。又怕秦博手头不宽裕,特意送了两万两银票给秦博花用,不在聘礼之列。

翁婿俩个私下钱钱交易,完全是避着秦苒的。

虽然听起来是秦苒出嫁,但令她郁闷的是,就算是嫁衣,也是聂震寻了绣娘来绣,这也就罢了,他还要打趣对方,作哀伤状:“别人家娶个媳妇儿心灵手巧,我娶个媳妇儿笨手笨脚,连个嫁衣都不会绣……”

秦苒气的伸脚就踹,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那你不会去娶个心灵手巧的啊?娶我这个笨拙的干嘛?”踹出去的脚不出意外的落空了。

“我还不是瞧在你恋我如狂的份上,才勉强娶个笨媳妇儿回家的?”聂震委屈状,又伸臂来抱:“媳妇儿我们来练练技术!”

我勒个去!

尼玛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秦苒被他气的快吐血了,早知道法式深吻的后遗症这么严重,她就不该使出这招。不知道是不是她嘲笑聂震技术太差的缘故,伤了他的自尊,自婚事定下来以后,两个人碰上了,秦苒次次不落被他揪着“练练技术”。偏偏其人功夫高出她一截,两个人就算动起手来,也多是秦苒落败被擒,好几次“被练”的更惨,差点擦枪走火。

这货无耻的亲完了她长叹:“要是再不能成亲,为夫定然会出毛病不可!”

都这么熟了,他完全不屑在她面前装假。

到得最后,秦苒几乎是要避着他出门了。

不过就算这样,两个人在街上偶遇的机率也极大,连秦苒都要疑惑:清江浦这地界儿,几时变得这样窄小了起来?

聂震心里得意的笑:不然他为何要建议岳父婚前不要拘着媳妇儿出门?

秦苒硬的来过一遍,见既不能动摇聂震也不能动摇老父,索性来软的,某日清晨起床之后抱着秦博大哭。

秦博给吓的不轻,这闺女自小十好强,就算外面吃了大亏回来,也轻易不在他面前掉泪,如今泪涕齐下,倒有几分吓人。

楚楚可怜那种哭法,秦姑娘压根儿不会。

待问明了缘由,原来只是她不愿意嫁给聂震为妻,秦博不由大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你不愿意嫁给震哥儿,难道是因为中意金三千?”瞧着这模样不像啊。

“难道是以鹏?”这孩子在守孝期,目前也不能迎娶啊。

再说,以聂震势在必得的样子,靳以鹏敢娶吗?

秦博算是看明白了。

秦苒:我是压根儿不想嫁人好不好?

她傻呵呵一脸鼻涕眼泪的盯着自家老爹,心里暗自斟酌答案,万万不能说她不想嫁人,不然……老爹恐怕会急出白头发来!

秦博心疼的擦去她脸上的泪:“金三千是不错,人老实生计也不差,也比圆滑的震哥儿易拿捏。”

秦苒哽咽哭泣:“原来您知道他奸滑啊?知道他奸滑还让我嫁给他,也不怕我吃大亏啊?”

秦博很想提醒自家闺女一声,圆滑跟奸滑这两个词的含义好像略有不同啊。

“可是金三千再好,他又不肯主动提亲,难道你当你爹我老着一张脸皮去向男方提亲?其实就算提亲,大不了我将这脸皮揣在怀里,也能行,可是……万一他拒绝了呢?我瞧着他对你并不是很上心的样子,反是震哥儿对你,倒稀罕的不得了……”

秦苒继续抽噎:“反正我不管,我就是不要嫁给聂震那混蛋!”

理智的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捞着机会,她坚决要耍回无赖,最好赖掉这门婚事。

秦博背身朝她一坐,抬袖掩面,似乎老泪纵横,哽咽难言:“你这孩子历来懂事,女孩子家到了年龄哪有不嫁人的……你这是想让你爹我死不瞑目啊?”

都说美人垂泪,杀伤力巨大,秦苒如今感叹:历经沧桑的中年男人的眼泪比之美人垂泪,更具有杀伤性!

她从小到大,一直不曾违拗秦博,父女两个相处十分融洽和乐。她凡事为着老父着想,这些年都不曾顶过嘴惹过他不开心,如今为着婚事,竟然惹得秦博这当年受了重伤,妻子跟人私奔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铁汉子哭的老泪纵横,她心中实是愧的厉害!

“爹你别哭了,我嫁他还不成吗?”

秦苒跺跺脚,被秦博伤心模样给吓住了,眼不见心不烦,索性从他房里奔了出来,心中盘算,来软的这招也行不通啊……

秦博缓缓放下袖子,绽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哪有一点哀伤的颜色?

果然女婿说的没错儿,自家闺女这样强硬的性子,一向在家里作主惯了,一听说嫁人便慌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呢?

她要是闹,便请岳父多担待,只管拿出十二分的耐性哄着她就行。

她要是哭……聂震笑的不怀好意:“苒娘这般孝顺,应该见不得老父垂泪吧?”

婚前忧郁症神马的,只要对症下药,其实治疗起来难度一点也不大!

53

秦聂两家订亲的消息,传的很快,这其中不乏聂震的推波助澜,故意为之。

钱泰这样近来家逢世变的,乍然听闻,神情木然,只说了一句话:“聂大少那样的人,倒也配得上苒娘……”之后便不再言语。

钱大钱心下替他难过,见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只盯着案上的帐本子,半晌不知翻动一页,也不知如何劝说,只得去厨下吩咐,让厨娘在饮食上多下点功夫。

钱荣下葬之后,钱家兵荒马乱了数日。

既然钱家与贩私盐无关,家里的盐田盐栈还是得有人打理。钱谦是个不肯打理庶物的,出了钱荣的丧期,照样花天酒地,出入欢场。大老爷钱益从扬州回来奔丧完毕,连大夫人的房都未进,便又回到了扬州,那里自有身娇骨纤的美人儿等着他来疼爱。

大夫人纵然有心想把手伸到盐田盐栈去,奈何夫君儿子皆不给力,钱家尚有别的男丁,只得黯然败退。

三老爷钱均如今更有理由专心读书,“俩闺女全都进了宫,我做父亲的更要用功读书,为孩子她娘挣个诰命,这样将来她才有机会进宫去探望闺女。”

大夫人在背地里嘲笑:“当你家闺女是娘娘命呢?”

钱家的担子责无旁贷的落到了钱泰身上。

钱老夫人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手把手提点钱泰人情世故,生意往来,应对事项。丧子之痛也没能彻底完全的将她打倒,某种程度上来说,钱老夫人是位内心强大的女性。

就算大夫人在暗中嘀咕:“那个铁血心肠的老婆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强健起来,甚直已经开始过问家事,将家下仆人重新梳理了一遍,理出数个不值得信任的仆从,发卖出钱家。

这从另一方面彰显了大夫人的无能,她愈加气愤。

漕坛上,自冯天德将女儿嫁了给聂霖的亲信翁大成,便时不时以长辈自居,着实惹的聂霖心烦。

好几次,聂霖的决议都被他否定,连翁大成都对这位岳父起了厌烦的感觉。

翁鱼向来贴心,近来又听闻秦苒婚讯,心情十分不爽,私下请示聂霖:“要不要将冯老头……”

聂霖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暂且将翁鱼这个想法压下。

其实翁鱼这些日子总有一种想砍人的冲动。

他千算万算,防备了靳以鹏许久,哪知道最后秦苒跟聂震订了亲。那个纨绔有什么好的?除了耍得一手好赌技,还会什么?

就算钱家被围一事上足以证明聂震的能力,但是他向来无能惯了,比起精明能干的聂霖,这实在算不得什么。翁鱼自然也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对于漕上混饭吃的汉子们来说,身份血统都是虚的,大家都靠实力来说话。

得到秦苒婚期定下来的那个晚上,翁鱼悄悄潜进了聂震的宅子,像潜进靳家一般,准备闹个天翻地覆,顺便在聂震身上留几个纪念性的疤痕,也好一解心头之恨。

他存着猫戏鼠般的心态,哪知道还未出手便被聂震喝破:“哪里来的宵小蟊贼?”

翁鱼只道聂震不过是凑巧,仗着艺高人胆大,直接下场与聂震较量。

这宅子他早查探过了,仆人甚少,护院更无,就是个普通的民宅,防护能力连靳家大宅都比不上。

哪知道交手之后,他心中便开始后悔:尼玛这货以前纯粹是装的,居然是个高手!

这宅子有他震着,哪里还用得着护院?

那晚上聂震心情也不太爽,纵然他用了些许小手段,如今婚期也确定了下来,只等迎娶美娇娘,可是瞧着自家媳妇儿那幅抗拒的样子,还未将他放在心上,这一点令他至为郁闷。

从身形刀法之上,聂震已经瞧出是翁鱼,索性也不揭破他的真面目,只骈指为刀,将他身上衣衫尽数切破,只划伤皮下寸许,却不曾揭下他面巾布,最后抡起膀子将他从房里扔了出去……然后,洗洗睡了。

睡前运动之后,失眠症神马的最容易治愈。

聂小肥在自己房里听得动静,见怪不怪,翻个身继续去睡。

不得不说,他对聂震实是无比信任,这一点连聂四通也比不上。

翁小鱼吃了大亏,肋骨被摔断了三根,身上无数竖形伤口,鼻青脸肿摸着回到了翁大成的宅子里,去寻聂震。

无意之中探查出聂震的实力,这一点简直太震憾了!

翁大成婚后与冯苑举案齐眉。

冯苑是个聪慧的女子,这件婚事既然不能违拗,也只有顺从了。她又是个温柔小意的,虽然心底里嫌弃翁大成粗莽老相,喝醉了酒呼噜震天,睡觉磨牙放屁,吃的热了开襟亮膀子……也还是硬着头皮温柔侍候他。

翁大成最喜欢的便是温柔小意的女子,又正在新婚蜜月期,私窠子里大胆放浪的姐儿们酬和的多了,如今娶回来个易害羞的,闺房之乐当真令人乐而忘返。

剩下聂霖只影对孤灯,大半夜看到翁鱼血淋淋闯了进来,不由大吃一惊。

翁鱼将在聂震的宅子里所遇一五一十的禀报了,聂霖的脸当即便沉了下去。

这件事,再想不到!

他轻视了聂震这么多年,哪知道到头来却被他骗了!

再想及上次钱家被围事件,好好一块到嘴的肥肉愣是被他搞飞不说,还将好不容易结交的盐运司荀大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听说后来卞策向上司状告盐运司无故围堵县衙及民宅,在清江浦大肆逞威。

他头上的知府大人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令人彻查,并将盐司同知申斥一番。

盐司同知受了上司申斥,这股怒火自然对准了荀新亮,并将他撤职查办。

荀新亮没吃着鸡倒惹来一身騒,委实难堪,差点将聂霖派过去联络的人给宰了。

聂霖经营了许久的这条线便断了,如今又听闻这事,心头顿时将聂震恨了个半死。

没过两日,聂霖提议冯天德退休,让翁大成做清江浦漕帮坛主,被冯天德拒绝了,顿时心中更加窝火。

冯天德在清江浦经营数年,一朝嫁女,原本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哪知道好景不长,女婿与兄弟合起伙来的骗他,想要抢班夺权,这简直……太令人伤感情了!

翁婿感情被权利森森的伤害了。

他私下去见冯苑,苦口婆心,百般劝说:“你既嫁了人,就该为娘家担些事儿,怎能纵容挑唆夫君胡闹呢?当清江浦是淮安府,一个漕帮坛主,说当就能当?”

冯苑心头微凉,还是要劝:“爹爹你也一把年纪了,是时候放手好好养养了。凡事有你女婿,难道还你的富贵日子过?”

靳良雄是怎么死的,山阳县的坛主是怎么死的,她都有耳闻,自小身在漕帮,这种流血牺牲的事情听过不少,如今有翁大成顶成,自家老爹如果能够平安退下来,的确是好事一桩。

再说,聂霖是啥样人,翁大成翁鱼是何样人,冯苑嫁来这些日子,也了解不少。

现下他们是和和气气同自家老父商量,不过是碍着翁大成与冯天德这层关系,万一逼急了,恐怕这层关系也不管用了。

冯苑苦劝老父,反被冯天德扇了两巴掌:“大米白饭养成了你这样儿的白眼狼!”打完了人甩手而去。

冯苑倒头大哭,内心委屈担忧哭告无门。

半个月以后,冯天德在自家花园子里喝醉,跌进了荷花池里淹死了。

他一生在漕河上行走,哪知道最后居然是这种死法。

接到消息,冯苑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冷的厉害,上牙磕着下牙,不住打着寒颤。

侍候她的丫环去前院书房报讯,翁大成赶回卧房之后,见冯苑的目光都直了,将她搂在怀里连连劝慰:“娘子别急……别伤心……岳父大人年纪大了,又不肯让人侍候,那荷花池里全是淤泥……唉,也怨下人的疏忽,等我们回去奔丧,必将家下仆人好生管教一番……”

冯苑的目光都是直的,像利刃一样。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翁大成简直有被削骨刮肉之感,心头发虚,连目光也不敢与她对视。

冯苑的泪流的更凶了,若非最后的一丝清明强压着心头惧恶,恐怕当场便要爆发出来。

54

世间事,从来几家欢乐几家愁。

聂秦两家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喜事,冯家却在换孝幔,搭灵堂办丧事。

冯苑作为外嫁女,惊闻噩耗,由夫婿翁大成亲自陪着回家奔丧。一进院门,便看到冯天德的亲信冯坚一脸为难的在院子里踱步。家中白灯笼高高挂起,来往仆人皆是热孝在身,前院一片凄冷肃穆,因此后院女子的莺泣燕啼便传到了前院来。

“姑奶奶快劝劝太太吧,这时候卖人,委实不是好时机,让旁人如何瞧冯家?”

冯天德后院里姬妾甚多,花红柳绿,满园绽放.如今冯天德无故身亡,尸骨未寒,冯氏悲痛之余,对这帮平日勾着丈夫的狐媚子们再不容情,当下叫了人牙子来,准备全部发卖。

冯坚深知冯氏与冯苑母女情深,当此机会,唯有冯苑能去劝解一二。

他这样跟着一心一意跟着冯天德的亲信,如今冯天德一朝亡故,偏偏未遣有后嗣可继承家业,前途犹未可知,冯氏这番做法,让他心实难安。

冯苑在亡父灵前点了香,默默流了会子泪,后院的闹腾声还在继续,陆续有漕上坛子里的人前来祭奠冯天德,听得这声音,目中皆含了诧异相询之色,冯苑只觉头脑发沉,由小丫环扶着去后院开解氏。

冯家后院里,冯氏在院里一把罗圈椅上坐着,身后立着亲信丫头妈妈,脚下跪了一排素衣美人儿,粗粗看去,约有二三十个。

有那口舌伶俐的,梗着脖子犟嘴:“……太太这般作法,妾身不服!妾身也跟了老爷有好些年头,如今竟连孝也不得守……太太便要将妾身等人发卖出去……太太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死不瞑目么?”

这侍妾原是冯天德从外面私窠子里梳笼了带回来的,床上功夫了得,虽然冯天德院里外面有数不清的女人,但一月总有两三回歇在她房里,也算盛宠不绝,手头也略有积蓄,若是冯氏放了她出去自立门户,想来日子尚且过得。但冯氏今日却是铁了心要让她们一文不带,净身卖出冯家门去,这些女子如何肯?

冯氏冷笑一声,她身后一个积年的老妈妈厉声喝道:“你不过婢妾之流,生死去留自有当家主母作主,哪里轮得到你多嘴多舌?还不掌嘴?!”

早有孔武有力的婆子上前去架住了那侍妾,左右开弓,竟将那侍妾姣好一张脸蛋给打成了猪头,一嘴的米粒儿碎牙打下来好几颗,可见用力之大。

冯苑原本是来后院劝冯氏的,可是瞧见她眉间那点狠戾及畅意,心头大恸。她们母女处境,好日子原也没几天了,还不如由得冯氏性子,先拔了这些心头刺,让她松快几日……

前院里,吊唁的人陆续前来,有漕坛上的兄弟,清江浦与冯家有来往的各商家盐商,便是连县太爷卞策也派了差役前来送丧仪。

卞策背地里未尝不嘀咕:“这位冯坛主死的真是……极有特色啊……”听说冯天德自小等于在水里泡大,水性极佳,便是闭着眼睛在水里睡觉也不见得能淹死,怎么就掉进荷花池子里淹死了呢?

但冯家无人前来报案,他也不能因一时好奇而派仵作前去验尸。况漕坛上出了人命,若他们能够内部和谐解决的,政府都采取袖手之姿。

他从京中带来的幕僚凑趣笑道:“不知道这件事跟他的好女婿有无关系呢……”

卞策默然:“也不知道下一任坛主由谁来坐?”冯天德死了不要紧,他一届地方父母官,清江浦这界面儿维稳最重要啊!无论谁坐,只要不是个生事的,不要在他任期内发生大规模械斗流血事件,就算不错了。

至于漕帮内讧,反正最后活下来能爬到那位子上的,都不是傻子,自不用他操心。

聂震听得冯家办丧事,冷冷一笑:“与虎谋皮,可不得被吞进虎口,吃的渣都不剩嘛!”这位冯坛主真是赔了女儿又折命。

自翁鱼来过之后,他如今也算是与聂霖撕破了脸,靳以鹏与聂霖的人坐上坛主这位子,结果迥然不同。听说聂霖带着翁鱼前往冯家吊唁,聂震也收拾妥当,带着聂小肥前往冯家。

“说起来,我也是时候尽尽少帮主的义务了。”顺便再凑凑热闹,与聂霖见见面“联络联络兄弟之情”神马的……

聂小肥吞吞吐吐:“秦娘子……少奶奶听说陪着靳公子去冯家吊唁了……”偷窥聂震脸色,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的笑脸淡了下去,近似无踪。

到得冯家门前,但见河中泊着不少船,想是往冯家奔丧的。秦苒俏立船头,目光只在冯家门口打转,却不见靳以鹏。

自婚期定下来之后,他们也有好些日子不曾得见,聂震趋近,站在岸边,见自家媳妇儿身上披着的乃是前些日子他差聂小肥送过去的一身湖蓝色的裙袄,外面披着一件镶兔毛的织锦提花缎子大氅,藏在围帽里的玉白脸儿只露出一小半,竟然还心情甚好的化着个淡妆,硬生生将平日的三分飒爽消解于无形,化作了个南国水乡俏丽明媚的小娘子……聂震心中甚美。

便是聂小肥,也瞧的目不转睛,狗腿的小声嘀咕:“想不到少奶奶也有这样……”娇媚的一面啊。

女金刚神马的突然变芭比,实在是让人有惊艳的感觉。

聂震将这话听在耳里,面上笑意便大了许多,上前两步,隔着河岸问询:“媳妇儿可是来奔丧的?”这身穿着不对啊,那大氅可是艳色儿啊。

秦苒瞪他一眼:“不许占我便宜!”媳妇儿神马的,还没嫁便顶着这样的称呼,间接造成了聂震一开口她就有想揍人的冲动了。不过听着冯家院内哭灵的声音,她心情又转好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瞧一瞧冯家的热闹……”

冯天德暗算了靳伯伯,哪里料想得到自己今天的结局?

什么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幸灾乐祸神马的,最爽了!

她从来就不是个慈悲性子。

聂震非常能理解自家媳妇儿的心情,况且——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回头催聂小肥:“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进去代我吊唁?”没眼色的死小子,打扰我跟媳妇儿独处的美好时光!

聂小肥心领神会,挤眉弄眼朝后退去,领着一溜儿家仆去送祭品,留他们小夫妻俩说些私房话。

其实此情此景,聂震非常想说些诸如“媳妇儿我想你想的睡不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啥的绵绵情话,要是相见的是个僻静的地儿,再动动手脚,吃吃豆腐啥的那就更完美了。可惜他太了解自家小媳妇儿,平生最会煞风景。

说一句如隔三秋,她大约只会觉得他矫情……哪里就到了相思的地步了呢?

两个人只得隔着河岸扯些天气人文吃食之类的客套,又加之秦苒数次使计想要退婚不成,如今也知嫁人乃大势所趋,在秦博的眼泪攻势之下,心存愧疚,想着总归要孝敬老父,聂震虽然嘴甜心苦,是个狡诈多诡的敌手,但也不至于面目可憎到要她弑夫的地步,打定了主意要在婚后找他的不痛快,大面上反倒客气了许多,因此上两个人的对话才能以诡异的表面和平的方式持续下去。

……

“岳父这些日子的身体还好吧?”

“还好,已经可以缓缓在院里走两圈了,多谢大公子!”好想揍人啊!岳你个头啦!不行要忍住!婚后揍人的机会多着呢……灌醉了打蒙棍神马的不要太方便哦!

“我前些日子让小肥送过去的补药你吃着可还好?”

“挺好,多谢大公子惦念!”

“若是吃着好,我再着人送些过去……”好挫败……除了客套还是客套,连半句甜言蜜语也木有收获。

……

靳以鹏与聂霖翁鱼一同从冯家院子出来,便看到他俩个似初次见面的少男少女般客套,顿时失笑。

聂霖上前与聂震见礼,“大哥这一向可好?”他身后翁鱼亦默默行礼。

聂震暂时将注意力从自家媳妇儿身上挪开,唇边挑起一抹讽意:“哪里好了?半夜三更连个好觉都无,总有些宵小之辈前来扰人清梦!”目光若有似无往翁鱼身上瞟去。

聂霖心知肚明,面上偏要装傻,又趋前一步向着秦苒行礼:“秦娘子……哦不,大嫂今日也是来冯家吊唁的?”

秦苒现时最恼恨人家把她跟聂震绑到一起,当下连个笑脸也欠奉:“我就是来看冯天德的笑话儿的,看他赔了闺女又送了命,顺便见识见识白眼狼长什么样儿……”

目光悠然往方才从冯家大门里出来的翁大成身上瞟了过去。

聂霖:……

聂震:媳妇儿你真狠,不过我喜欢!

靳以鹏:妹纸你说出了哥哥的心声啊!

一场会面不欢而散,翁大成出来送聂霖,还要回去冯家张罗丧事。靳以鹏今日高兴,非要拖着秦苒去喝酒。在他看来,能够深深理解他今日心情的非秦苒莫属。惹的聂震不快,揪着他的后脖子领将他提了起来,“我不能陪你喝酒啊?非要揪着我媳妇儿陪你?”暴躁!难道是想醉了占她的便宜?

想想自家媳妇儿的攻击力,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秦苒连船都不必下,站在船头威胁:“你俩个再不上来可要开船了啊?!”

当夜靳以鹏在家中喝的酩酊大醉。他的三位庶妹早在采选宫女的官员还未到家之时,已经匆忙出嫁。薛红伶是个务实的人,嫁女首要审查也是家境,因此上她的两个闺女都嫁了漕上的小头目,小有资产,除了夫婿风流些,日子倒也过得。

靳以鹏原也不是小气的人,三位庶妹的嫁妆一般儿水平,都算中等人家的陪嫁,虽不张扬奢富,过日子倒也尽够了。

殷姨娘少女时代便心慕温雅书生,匆忙之际,便将闺女拣了个穷书生配了,又将自己私房尽数赋予女儿,也算不错了。

因着那段日子谁家都是匆忙嫁娶,也未大办的,都是一乘小轿抬到了夫家完事,况靳家还在丧期,事出紧急,三个女儿皆是只成亲不圆房,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顿饭罢了,靳家三姝悄没声儿便嫁了。

薛红伶与殷姨娘心事已了,以后只能在靳家后院里悄没声儿的养老。靳以鹏这般强势,管管家务这种事还轮不到她们,二人只能缩在后院,吃三顿安生饭罢了。

如今说起来,靳家正牌主子倒只有靳以鹏一个。

今晚他醉的厉害,身边陪着的只有聂震与秦苒。秦苒唤了他的贴身小厮来,扶他去房里安歇,又嘱丫环去厨下吩咐,煮了醒酒汤给他灌一碗。

这几个月秦苒与靳家家下仆人倒整日厮见,那些人都知靳以鹏对她比亲生妹子还好,自然不敢怠慢,又特特端了两碗醒酒汤来给聂震与秦苒来用。

聂震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腹诽:对靳以鹏这小子倒贴心贴肺,关怀备至。只觉靳家这厨娘大约是困的糊涂了,醒酒汤酸的厉害。

暂将这股酸意压下,展望未来,某日自己喝的烂醉,要是能得她这般周到的照顾……前途还是美好滴!

秦苒今晚也喝了不少,心头不适,强自灌下一碗醒酒汤来,从靳家出来,脚步便有几分虚浮,被冷风一吹,再走段路,酒意上头,几时靠在了聂震怀里都不自知。

聂震怀中搂着美娇娘,心满意足,满腔的醋意都化作了蜜,揽着她的细腰,在她腮边偷亲了两口,前面提着灯笼的聂小肥偷笑,一本正经打岔:“主子,将少奶奶带回家还是送回秦宅去?”

秦苒昏昏沉沉,只觉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使劲在这个怀抱里蹭了蹭,犹自嘟囔:“姓聂的,看我不打爆你的头……你等着,嘿嘿~~~~~”不怀好意的怪笑……

聂震:“……”媳妇儿你到底得有多恨我啊?

聂小肥暗自祈祷:洞房花烛夜主子们您俩位可千万别打起来啊……要是传出去那得多惊悚?

55

淮安府开往清江浦的漕船上,身着主舱的聂四通对着聂太太感叹:“这孽子总算肯成亲了!”

他们夫妻久未相见,一个在漕河上叱咤风云,另一位则缩在后院,静心理佛,万事不理,几成陌路,若非聂震成亲,请了父母前往清江浦观礼,恐怕这二位还不得见面。

便是从家中出发,聂太太也是提前上船,聂四通则是家中中门大开,媚姨娘带着家下仆人幼子相送,排场大是不同。

聂四通生的武威,身材与聂震一般高大,但面目要粗犷的多,聂震眉目间的精致则更多的承袭了聂太太的五官,只是聂太太这些年端庄理佛,淡泊寡欲,与聂震那般红尘深染的秾艳之色截然不同罢了。

“震儿从来自有主张,老爷不必挂怀。”聂太太淡淡接口,缓缓抚摸着手里的念珠,无喜无忧。

聂四通很挫败。

他们夫妻年轻的时候也很是过过一段恩爱的日子,只是后来也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聂太太便喜欢上了理佛,不喜他打搅,越来越深居简出,终成今日模样。

也许是从府里侍妾一日日多了起来,又或者是从他在外左拥右抱流连风月不曾回家的时候……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么?

甚直后来,连他故意抬举了媚姨娘,都不见她出头争抢,索性退居一隅,专心理佛,连聂家后院也尽数托付了给媚姨娘,由她一人独大。

他一直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该给的体面他一日不曾断过,属于她的正房夫人的尊贵身份与衣物首饰,包括掌家之权,都是她自己推拒不要的,仿佛除了聂震还能令她挂心之外,已无任何人能够搅动她的心弦。

本来这次聂震娶亲,聂四通准备在淮安府大办,不过聂震却执意不肯,非要在清江浦自已置办的院子里迎娶秦苒,至于聂四通肯不肯来参加婚礼,喝这一碗媳妇茶,聂大少的态度是:您老人家请便!

父子的拉锯站以儿子获胜为最终结局。

聂震在清江浦码头迎接前来参加婚礼的父母,脸上很是喜气洋溢,直看的一路上憋屈不已的聂四通很想一顿老拳揍扁了这小子。不过看到同行的自家太太眼神里那掩饰不住的关切牵挂之意,聂四通又将这种情绪压制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家太太理佛太久了,这一路同行,对着他的表情跟寺庙里那万年不变的佛像没什么表情,如今难得她脸上有些人气儿,他还是不要做出什么暴力举动来。

聂震很是高兴,甭管他心里对自己这风流的毫无节制的亲爹有多么的不满,觉得他既□又粗暴还不懂人心,被个浅薄轻浮的女人(媚姨娘)哄的团团转,将聂家后院交给那样一个女人打理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都不能掩饰他能亲手打下(赌下?)一片天下,然后在自己宅子里凭着自己的努力娶媳妇儿,并让自己这向来不待见的亲爹亲眼见证的得意。

就好比一个从来不被长辈看好的小孩儿,如今觉得自己事业有成了,迫切向长辈炫耀的心情。

对此聂小肥比较理解,带着宅中仆妇将聂四通的住处打理的纤尘不染,连厨子都寻的是擅长做聂四通喜欢吃的菜系,并且专门弄了俩巨丑的丫头来侍候这位漕坛老大——最后这条乃是聂震亲自交待下去的。

当时聂小肥就持反对意见,不过被聂震在脑门儿上重重拍了一把:“他平常也吃太多荤了,到我的地盘上来,就素着吧。”

聂小肥暗自嘀咕:……老爷那是能长期素着的人么?整个清江浦还怕没地儿去寻乐子?况且边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聂霖呢。

给聂四通送漂亮女人这种事,聂霖向来做的顺手。他还很体贴,连大补的药都准备好了。

聂四通进了聂震的宅子以后,对基础设施及接风的晚宴菜品都非常满意,虽然嘴上没夸,仍然一口一个孽子,但胃口显然非常的好。连匆忙赶来参加家宴的聂霖都被他抓着灌了好多酒。

喝完了酒,聂帮主在小厮的搀扶之下摇摇晃晃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丫环端了醒酒汤上来,他看也没看接过来一口喝了,递碗的时候最后一口汤愣是直接喷了出来,喷了那丫环一脸!

靠!原来在这等着老子呢!

就说难为他今儿这么乖的装孙子,任凭自己一口一个孽子,也笑的心平气和,原还想着这小子是因为马上要成亲了,成家立业懂事儿了,原来憋着坏呢!

聂四通当时就暴怒了,一切将脚边一个凳子踹飞了!

感观动物聂帮主他老人家身边侍候的向来是娇婢美妾,便是粗使丫环,那也是五官端正身条儿顺溜的,不过就是放在美人窝里不出挑的,但放在大街上也绝对算是小家碧玉型能引得壮年男子回头一顾的女子,习惯了美女服侍的他骤然被个满脸麻子还是个朝天鼻龅牙的丰满丫环服侍……这刺激也太大了!

隔壁院子里聂震坐在聂太太身边絮絮叨叨这一两年间有趣的经历,在母子之间亲切友好的气氛之下,听到聂四通所居的院子里专来打砸的声音,聂太太的眉头都拧了起来:“这又是怎么了?”

聂震一脸坏笑:“没什么,可能是爹他酒喝的有些大了,走路不稳撞着什么了……”

聂小肥心里不安,数次扭头担忧的朝外面去瞧。

少爷这一招也忒损了些!

第二日聂四通黑着一张脸起床,将聂震派来的那俩丑丫头从房里赶了出来,万不得以,唤了小厮进来侍候。可惜他的日常琐事全是女人照料,他的贴身小厮也就是跑跑腿什么的,做这种贴身的事情粗手粗脚,被踹了好几下。

偏偏聂震还要没脸没皮的凑上来,假惺惺问安:“爹昨晚睡的好不好?”

若非看在过五日他便要娶亲的份上,将这小子揍的鼻青脸肿的,有碍观瞻,他早下手了。

聂四通与聂太太来到清江浦的次日,才有空详细询问儿媳妇的家世。

聂震秦家情况简单介绍,不添不减。

秦家,一父一女,母随人私奔,父足疾数年不良于行,家中日常全赖秦苒支撑。

聂小肥在他身后急的团团乱转,很想揪着他的耳朵提醒:我的少爷啊,你这样是想让帮主退婚么?这会难道不应该添油加醋将少奶奶夸了又夸,也好挣些形象分么?

万一惹的帮主不快了,他要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难道还真被压着退亲啊?虽然……在聂震的阻止下未必能退得成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聂四通对秦家及秦苒竟然一句评论的话都没有,与往日破口大骂聂震毫无顾忌截然不同,只是沉默了一下,表示:既然来到了此间,那么在成亲前还是有必要登门拜访一下未来亲家的!

聂太太表示:孩他爹你想的在理,就算儿媳妇家目前没有主母,但是她也可以一同上门去见见未来儿媳妇。

聂小肥只差哭了。

他从小在淮安府聂家长大,漕帮帮主家里有多富,他心里太清楚明白,便是聂府下人住的院子,铺陈摆设,及院子规格都要比秦家大太多,那样寒酸的地方,聂老爷跟聂太太踏进去……不知道会不会晕过去?

显然他低估了聂家夫妇的心理承受能力。

聂四通与聂太太到了秦家小院门口的时候,脸色全无变化。也不知道是不是聂震之前对秦家的简单介绍算是在聂家夫妇心里打了一剂预防针,反正忐忑跟在身后的聂小肥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小半儿。

聂震由于是新郎,过得几日便要迎娶,按理说不能见新娘子,便被留在了家里,此次行程由聂小肥全程带领,他总觉得自己嘴里含了一片黄莲,一直苦到了心里。

秦家的院子虽然小,但干净整洁,院子一侧养着几只鸡,还有个巴掌大的菜园。秦博已经能在院子里蹓弯儿了,由于提前递过贴子,聂四通夫妇来的时候也不见多惊讶。

他不卑不亢请了聂家夫妇进屋。

聂四通夫妇直到坐在秦家上房里,还是有点如在梦中——这孩子是得有多仇富啊,居然给自己找这么穷的岳家?

他们夫妇深刻检讨自己的教养失职之处,不过当着秦博,面上倒不曾露出分毫。夫妻二人十几年来难得在心里冒出个相同的念头:如果这丫头不够好,或者稍微有哪些地方有看不过眼的,比如教养啊长相啊谈吐气质啥的有让人难以忽视的毛病,无论如何都要退婚!

当父母的,总觉得自己家儿子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模样家世没有拿不出手的,甚至是从前一直让聂四通非常不满的聂震的纨绔习气,在秦家这样黯淡无光的穷困的岳家面前,那也是非常美好的一面。

要不是因为家里有钱,我儿子能可劲儿造么?聂四通心道。

出乎意料的是,端着茶进来的秦家姑娘俏丽端庄,举手投足间很是沉稳,特别是目光清正坦荡,除了该有的新嫁娘初次见未来公婆的羞涩她半点儿也无之外,其余行止,挑不出半点不妥。

连聂四通这样早练就了一双识人利眼的漕上大鳄也要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一声这女孩儿半点不露怯的气度了。她从容自然的就好似家中来了亲戚长辈,对方的身份对她不曾造成半点困扰。

太坦荡从容了。

便是连聂太太,也忍不住一眼便喜欢上了面前的女孩儿。

她家的儿子有多叛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好比是一头野马,她打心眼里从来不觉得有哪家的闺女能有那个能力,将他拴在家里。

但眼前的少女……也许会是个例外!

秦苒上完了茶之后,她便拉着秦苒的手坐在一旁细聊,诸如“听说你还赚钱养家,都做些什么呀?小本生意可好做?有没有地痞流氓欺负神马的……”

秦苒其实没来由的别扭。

出现目前这种局面,她从来不曾想象过。一个陌生的女人抓着她的手就跟居委会大妈似的唠家长,而且还有个令人十分尴尬的身份:未来婆婆。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要费神应对的聊天。

不过很快她就想到了,漕帮帮主的嫡子,娶个她这样贫家小户的女子,这门亲事应该不算十分体面吧?要是……他父母今日来看过她家家境,不同意这门亲事的话,棒打鸳鸯神马的……不要大意的来吧!

她甚至脑补了一下被退婚之后,她还可以恶狠狠上门以精神赔偿为名,向聂震讹一大笔银子……虽然本身她对退婚这种事情充满了期待。

于是怀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对聂太太的提问有问必答,因为考虑到让她因贫退亲,所以能详细描述的她绝不简化,从头到尾笑语盈盈。

聂太太问了许多她卖小食的事情,末了叹了一口气,捋下自己腕上翠绿的镯子往她手上套,“你这孩子也是个实诚的孩子……”跟我那儿子完全不是一路人,怎么就入了他的眼了呢?

聂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打从心底里,熄了退亲的念头。

秦苒傻眼了,内心咆哮:不是都说婆婆跟儿媳妇是天敌么?不都说富人家的婆婆最看不上的都是贫家女么?那什么棒打鸳鸯的剧目到底什么时候上演啊姐都做好准备要迎接暴风雨了……

聂四通与秦博坐着聊天,谈漕帮谈江湖见闻,眼看着到了饭点儿,秦苒只得去厨下做饭。

聂太太笑微微跟在她身后要进厨房,秦苒想到她帮主夫人的身份,打着不如吓她一吓,让未来婆婆主动提出退亲的念头,忍着心疼从院里的鸡笼里捉了只下蛋的芦花鸡,利落的杀鸡烧水拔毛,开膛破肚收拾内脏……剁巴剁巴下锅炒了……

从头至尾,眼看着秦苒做出了六菜一汤,聂太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满。

等到吃完这顿饭她走的时候,拉着秦苒的手轻拍了两下,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这下我放心了,便是将来……将来震儿落魄了,小日子也能过的美满。”这孩子委实太能干了些!

便是连厨房里,那洗锅的抹布也是白生生的,地方虽小,但炊县灶具着实洁净,便是这顿饭,味儿也极好……当真是理家的一把好手!

秦苒懊恼的死揪着衣角,心里恨不得骂娘。

本来应该被她血淋淋的烹饪方式吓跑的未来婆婆不但不曾吓跑……看样子还对她生出了好感……这事情的发展委实诡异了些。

当天晚上,聂太太跪在蒲团上念了半夜的经。

聂四通也意外的不曾再嫌侍候的丫环丑,也不曾要求换个养眼的侍女来服侍,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的木鱼声,听了半夜。

许多许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现在的聂太太也还是个渔家少女……

年代太久远,而他,一直深陷富贵梦中,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忘了还曾有过那样的时光……

56

五日之后,聂震娶亲。

秦博早托了靳以鹏花了一万两银子替秦苒置办嫁妆,再加上聂震送来的聘礼也不是小数目,竟然凑了满满当当六十四抬,只因秦家小院太过狭小,根本容不下这许多嫁妆,便索性全放在了聂家。

成亲前一日,靳以鹏便将秦博父女俩接到了聂家,准备让秦苒从聂家出嫁。

本来新娘子的嫁衣,按着习俗是要秦苒亲手所做,但她制衣尚可,像嫁衣这种高难度的任务,实在有些难为她了。她亦有自知之明,一早已经通过聂小肥向聂震转达了“既然凤冠霞帔是男方准备的,索性连嫁衣也包办了吧”的意思。

聂震倒也没那么多讲究,他要娶的是人,又不是衣裳,谁做又有什么要紧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的绣娘,秦苒的嫁衣做的很是精美,凤冠霞帔连同嫁衣一起送来的时候,靳府的丫环们都看直了眼,便是连靳府两位姨娘,也惊羡嫉妒不已。

靳府的两位姨娘自嫁了女儿以后,在后院安份了很久,如今府中大肆操办喜事,好些琐碎的事也不能全指望着靳以鹏,她们便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殷姨娘如今已经认命,但薛红伶看着嫁妆单子,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

这也不知道是靳以鹏哪门子的妹妹,两姓旁人,嫁妆不但比他三位庶妹重了很多,便是连庄子铺子都有。

秦家她了解得很,一个残疾了的老头子,一个只会挥拳头的粗野丫头,靠着贩卖小食,哪里能够置办得起这般体面的嫁妆?

说起来,这些嫁妆本来都应该是她女儿的!

薛红伶心里快要呕出血来了,将靳以鹏恨的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得。如今她的两个闺女还有女婿都全指靠着靳以鹏,便是自己,也指望着能在靳家后院有一口安乐饭吃,如何敢得罪了他?

其实这件事,靳以鹏纯属冤枉。

靳以鹏确实给秦苒添妆了,田地铺子银子他都准备了,但是秦家父女没要,最后他只好将他娘生前留下来的所有首饰都送给了秦苒。

“我也没有亲妹子,一时半会也不会娶亲,这些首饰索性都送了给妹妹添妆,也算是替我娘认了个闺女。”

那些首饰也有三五千两,秦家父女便不再推辞,收了下来。

临嫁的前一夜,秦博要再给闺女一千两银票当压箱底的私房,被秦苒强烈拒绝了。

心中暗恨:好不容易讹了聂大少一万多两银子,这下好了,被老爹置办嫁妆全赔进去了,真是白费了她一番功夫。

她心中懊恼,却不知秦博心中愁惆百结。

新嫁娘这个身份,除了是个牵线木偶,要完成许多礼仪,还是个技术工种……洞房wωw奇Qìsuu書com网花烛夜,周公之礼这种事情,要他一个当爹的如何开口教导?

便是送几册春宫画册,也是做不出来的吧?

秦博数次欲言又止,实在想不起来要拜托谁来教导一下自家这缺心眼的闺女房中之事,怀着忐忑又惆怅不舍的心情,送女儿出嫁。

秦苒只当老父舍不得她出嫁,心里也是酸楚难舍,又哪里知道秦博的为难之处。

靳以鹏除了添妆,还在聂府选了两名伶俐的丫环,秋棠与秋叶做了秦苒的陪嫁,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了一番这俩丫环,凡事姑爷欺负了姑娘,一定要来聂家报信,万不能教姑娘受了委屈……

絮絮叨叨,比心里难受的都不说话来的秦博倒更像当爹的。

漕上的规矩不同于读书人家,新郎前来迎亲,不是被逼做催妆诗,倒是摆开了酒阵堵门,每过一道门都摆着一排双数的酒碗,讨个吉利。

好在今日迎亲的队伍皆是善饮的青壮男子,聂霖全程跟随在聂震身侧,还有聂震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的一帮朋友,皆是豪放不羁之辈,一个个就跟酒桶似的,轻松便闯了过去。

聂霖本来住在翁大成成了亲的宅子里,但自聂四通来了之后,他便索性搬了过来,在聂四通面前尽尽孝,顺便表演表演“兄友弟恭”,聂震也乐意奉陪,一时里外人瞧着这俩兄弟倒比亲生的兄弟还亲。

最后一道关卡靳以鹏与金三千带着几名漕上心腹汉子把关,聂震指着充当娘家人的金三千,向来流利的口舌也打了磕:“……你你……你明明是夫家的人,怎的在这里冒充娘家人?”

金三千端着酒一本正经摇头:“非也非也!我此刻乃是娘家人,待你娶了新娘子回聂府,我要上聂府吃酒,才算夫家客!新郎倌还是满饮了这杯酒吧!”帽插金花一身大红吉服的聂震,怎么看怎么欠揍,金三千很有些想在酒里下点药的冲动,比如泻药啥的……

聂震磨牙,接过酒碗转手便递给了聂霖:“二弟来,我今儿就指望你了!”要是还没拜天地新郎倌便醉死过去,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迎亲队伍里还跟着聂四通的几名近身护卫负责安全警戒,聂霖笑容满面接过酒碗满饮了下去,“大哥成了亲,可不能忘了二弟的汗马功劳啊?!回头要跟嫂子多讨要一份见面礼!”

“少不了你的,还不快喝!”

迎亲的一干年轻男子大声起哄,按着人头分酒,接过娘家人递来的酒,仰脖便干了。

等到新娘子含泪拜别亲父,由靳以鹏背着上了轿子,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向着聂宅而行,坐在轿子里的秦苒还是有些恍惚……这就出嫁了?

聂震这个人,怎么说她也有所了解,而且知道的全是不好的地方,优点倒还没发现多少,未来的日子会如何,实在说不好。

但至少今晚,她一定要想办法辖制住了他,说不定以后的日子才会省心些。她摸摸怀里熬夜写好的和平共处条款,内心暗暗盘算。

清江浦聂府,今日张灯结彩,贺客盈门,比之嫁女的靳家,热闹了一倍不止。

县大老爷卞策带着衙门里的六房三班的小吏辅官们前来吃酒,还有本地清江浦的漕上坛子里的兄弟,外加聂四通一些旧相识,本地向来与漕坛交好的富绅们,风闻今日办喜酒的乃是漕帮帮主的嫡子,也生了结交之心,即使未收到喜贴,也风闻而来。

秦苒在喜娘的提示之下下轿,拜堂,只觉得耳边闹哄哄的,目光只囿于方寸之间,能看到聂震的一双穿着靴子的大脚,浑浑噩噩的拜了堂,被牵着入了洞房,坐在床上之后,才终于长呼了一口气。

喜娘拿来了喜秤,聂震挑了盖头,她抬头之时,便见某人一脸喜笑,从来风流的笑模样竟有了一二分傻气,心中便想着,今晚如何骗的他多喝些酒,好同意在和平共处条约上顺利签个字啥的。

聂震高兴完了,便有些纳闷,别人家的新嫁娘尚有几分羞意,他家这一位……目光精刮,将他上下掂量,倒像是在做生意……呸呸呸……肯定是他想岔了!

二人喝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饽饽,聂小肥亲自提了一笼屉吃食送了进来,聂震才往前院去陪客。

秦苒只等聂震出去了,方才长呼一口气:这个人……今日望着她的目光灼灼如贼,让她如坐针毡。

秋棠与秋叶帮她取下凤冠霞帔,脱了大衣裳,换了绫罗小衣,又端了热水去后面服侍她洗干净了脸上的妆,这才斟了热热一盅茶递了过来:“奶奶先喝些热茶,再吃。”

——不过换了个地儿,拜了堂,这俩丫环便连称呼也改了。

秦苒很是惆怅,已婚妇人的称谓听着总是年纪很大的样子,她还未双十年纪,便被称作奶奶,听着倒似鹤发一般……也许,转变的不止身份……

她心头一跳,赶紧将些能令她紧张的不好的念头甩出去,专心坐下来吃东西。

聂小肥说,这是少爷一早便吩咐替新娘子准备的,秦苒吃时,只觉尽皆合口,有好些还是她们二人去山阳县时,当时她吃过赞不绝口的,没想到他都记得。

自聂震向秦家提亲,她一直怀疑此人居心,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此人,但此刻,面对着一桌子合她胃口的菜品,心内某个地方跳出来个小人,得意洋洋小声在心里嘀咕:难道……他对我有些意思?

随即便跳出另一个小人,耻笑不已:你当聂大少是什么人?多少美貌姑娘没见过?别自作多情瞎想了你!

……

猜测别人的心思,最是费神。通常为难之事,能交给拳头简单解决的,秦苒都懒的费神,虽然她也很想将聂震揍一顿之后逼问:你是对我有意思啊还是有意思啊还是有意思?他是奋力反抗将她打趴下还是乖乖躺倒挨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让秦苒望而却步了。

拼不过武力值的时候,秦苒想起一句话: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

由于有着强大的后援团,这一晚聂震事实上并没有喝多少酒。他回院子的时候,心里不无得意的想到:秦小苒小姑娘,你终于落到了本大爷的手里~~~~

一时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几声,倒让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聂小肥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少爷这笑声,太恐怕了……

跟大街是调戏良家妇女得逞的恶少没什么区别。

想到彪悍的秦娘子无论是比武力值还是比奸诈程度,都与大少差了老大一截,聂小肥放心了。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其实不用太担心的吧?

为毛还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呢?

聂小肥扭头,将某些觉得定然不会发生的事情,比如秦娘子在洞房里面对少爷伸过去的禄山之爪奋起反抗……然后少爷强力扑倒……最后来个重口味的和谐这种念头拼命压下去。

他才不承认他就是想听墙角呢。

57

听墙角这种兼具了间谍属性的工作,聂小肥以前只在外替聂震做过,亲身上阵,听主子的墙角,这尚是第一次。

不过此次有陪同之人,自聂震进房,两名陪房丫环出来之后,便从四下暗影里窜出来好几个,都与聂小肥面熟,乃是他在外之时结识的朋友。

这些人皆是放达之辈,平日踏马纵酒,呼奴唤婢,何曾这般小心翼翼过?那青州汉子李菁块头高大,此刻便弓着腰踮起脚尖走路,数人直贴到了窗台下,听得房内聂震温言软语。

“媳妇儿可吃饱了?”

“闭嘴!谁是你媳妇儿?”语声恨恨,好像很有活力很有揍人的冲动呢。

一起听墙角的壁友们交换个眼神,聂震娶的媳妇儿很有个性嘛。

聂震笑的得意:“你可不就是我媳妇儿么?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来的呢。媳妇儿——娘子——”

“行了行了,一边儿去,一身的酒味……离我远点……远点……”

众人心头痒痒,聂震好快的手脚,这也太急色了些,听这小娘子的声音,年纪还小嘛。李菁是过来人,都恨不得隔窗教教这小子:洞房花烛夜,可别吓哭了新娘子啊……

他不了解新娘子,不然说不定会想,不定是谁吓哭谁呢……

“娘子这是嫌弃为夫身上有酒味儿?好,我这就去洗洗。是不是洗完了就可以亲了?”脚步徐徐,往后面水房去了。

秦苒大恨:“你……你个大色狼……”又羞又气,恨不得揍人了。

这禽兽定然不知道爱情的美妙之处,只想着一逞□……真是徒呼奈何……

不得不说,秦苒虽然早就觉得在这个世间还是不要指望能获得爱情,但是作为两辈子加起来只成过一次亲的女子,她多么希望……这能是一场自由恋爱,水到渠成的婚礼啊……

心里微微叹息。

窗外听众各个屏息声气,只等着聂震做一回色狼。

不多时,水声停了下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果然传了来,不过这次聂震不曾靠过去,只听得脚步声往窗边而来:“娘子,你都不曾瞧见,今晚的月亮有多圆。过来瞧一瞧……”说着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众人心中暗道不好,满满一盆水便倒了下来……

只听得窗外一阵怪叫,秦苒几步过来朝窗外去瞧,但见数人呲牙咧嘴,指着聂震一副恨不得上前来揍人的模样,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汉子怪笑一声:“弟妹啊,你可要小心你家这夫婿了,最是个黑了心肝的……”提着温透的衣襟,又摸了一把被淋湿的脸,大叫:“姓聂的你往水里添加了什么东西?怎么……怎么粘乎乎的?”

聂震将手里的盆子回身放下,笑着作揖:“诸位兴致这么好,我便在水里加了些胶,这种胶呢,湿的时候尚能洗下来,要是干了……便是揭破一层皮,也是洗不下来的……”

那些听壁角的男子们皆哇哇怪叫着急速朝后掠去,一边直叫:“快烧热水来……”唯有聂小肥没有这等轻身功夫,只能用寻常人皆有的速度往回跑。

他本是住在这院里下人房的,快要绕过墙角的时候,聂震喊道:“小肥——”

聂小肥本来在急速奔跑之中,又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紧张之下朝前一扑……便栽了个狗啃泥。

秦苒抬袖掩目,太惨了!

他哭丧着脸爬起来,掩饰不住的焦急,可是又不敢跑了,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少爷,少爷我错了,以后再不敢听壁角了,您饶了我吧?”

聂震笑骂:“还不快滚下去洗澡?你还想听下次啊?少爷可没想过再娶媳妇儿……”

秦苒目光一闪,难道他没想过纳妾?又黯然。这是在古代,其实纳妾收通房,压根不能算作娶,只要相中个女人,安排个房子,他进去抱着嘿咻就可以了,哪里能用得着娶这么隆重的字眼呢?

处理完了听壁角的,聂震关上了窗子,伸臂便将秦苒揽进了怀里,“媳妇儿想死我了。”紧跟着便吻了下来。

秦苒伸手抵挡,恰被他吻在手心里,他顺势从她的手心一路吻了上来,就跟小孩子嘬指头一般,将她当在自己嘴前面的手指挨个在口里含了一遍,亲了又亲。

秦苒方才吃过了点心,手上还有点甜味,他连亲边赞:“娘子你好甜。”

甜你个头!

秦苒被他强硬揽在怀里,推了几次都未成功,只急的心头冒火。秦博担心的坐卧不安,却不知他这位闺女是在小钙片的浇灌之下茁壮成长起来的,虽然不曾有机会实践,到底也算是个理论派,过程却是清楚无比的。

她情急之下,两手缩回来在聂震两胳膊内侧的软肉上各拧了一把,只听得一声惨叫,身上的桎梏松开,聂某人两手交叉搓着自己的胳膊内臂,苦着脸抱怨:“娘子你好狠啊,以前也亲过摸过,都不见你有多大动静反抗,今晚洞房花烛夜,却下次辣手……”双目忽的一亮:“难道是害怕?为夫这么温柔,你别怕别怕!”目光越来越温柔。

秦苒气的:这人是得有多大的色心啊?!

尽量控制住想要暴揍他一顿的想法,“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聂震无奈,值此美辰良景,也不是谈星星谈月亮谈诗词歌赋谈人生理想的时候啊,这会是抱着媳妇儿上床了困觉的时候啊。

秦苒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你先看看这个。”

“夫妻和平共处条约?”

聂震打开来,疑惑的往下看,看到了半唇角便朝上弯了起来,笑意几乎压都压不住了。

此和平共处条约罗列的十分详细,从聂震的生活起居各个方面,包括家中经济大权,万一将来他想纳妾,将来儿女的教育及婚嫁,简直可算作一生的计划书。

譬如条约中写到,自成亲之后,家中经济大权便交了给秦苒,聂震若是想纳妾,无论这妾还是妾生子的一应花销,都从他的月例银子里扣,小妾属于个人消费,不属于夫妻共同消费,不走公帐。

再譬如他要去青楼喝酒听曲儿泡妞,这些开销也属于个人消费,不算作夫妻消费,只能走个人帐目,除非……作为夫君的他请了秦苒也去青楼喝酒听曲儿……这便属于夫妻共同消费,大可走公帐……

聂震心里大乐,含笑睨她一眼:小丫头心眼儿挺灵。

不愿意让他与旁的女子亲近,便生出这种法子来,整日看她直眉愣眼,原来也会耍点小心眼。不过,他喜欢。

再往下看,最后一条里写着,若夫妻二人有缘尽的一日,便和离,放对方离开。

聂震的脸黑了。

哪有人刚入了洞房便盘算着和离的?

再刚强的女子不都是以夫为天,嫁人便要白头偕老的么?

她得是多没有安全感,或者多不信任他,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心里方才升起的那一点点欢喜转瞬便被这最后一条给击的粉碎,连眼神也冷了下来,“你当我是跟你过家家呢?想和离便和离,半点不考虑我的想法?”

骄傲如聂震,几乎可以算是被人捧着长大,就算后来在外也尝过奔波之苦,但何曾被一个女人这般对待过。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娶回家的女子。

秦苒心虚的将目光转往旁处,想了想,又多了丝勇气,转头直视着他:“我们若是能好好过下去,自然不会和离,可是万一……”万一不能和谐相处,与其痛苦还不如分开的好呢。

“没有什么万一!”聂震冷着脸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双目直逼了过来:“你是不是心里还装着别人?金三千还是聂震?又或者,翁鱼?还是那傻呼呼的钱泰?”

“你……”关键时刻,秦苒老毛病又犯了,嘴里解释不清楚的,情急之下便动用了拳头。

她一拳挥出去,恰击在聂震鼻子上,“混蛋,我要是心里没你,嫁给你做什么?”虽然这程度还未及深爱的程度,可是不能否认,在坐上花轿与他拜堂的那一刻,她是真心觉得,事到如今,她其实也不太抗拒这场婚姻……这个人,也有令她心中一动的地方……

紧跟着,聂震鼻间溅出一串血花,鼻血刷刷流了下来,瞬间将白绫子中衣打湿,映出一串红梅花儿来。他方才去后面洗漱,早将喜服脱了下来,此刻身上不过是一身中衣。

本来正在恼怒的人,听到秦苒那话,方才凉下去的心又热了几分,伸手便想将秦苒揽进怀里,哪知道秦苒只当他挨了打,要向自己还手,当下运起十二分的力道,将他一顿暴揍……揍完了才发现,咦咦,这货今天居然没还手……

这居然是二人打架以来,她首次打赢!

太出乎意料了!

早知道成亲能打赢他,她应该早就嫁过来的嘛,天天揍他一顿出出气,有个人体免费沙包出气筒,这日子得多爽啊?

虽然打架的地方不太和谐,但是揍了这么久以来非常手痒想揍的人,不知道为毛,心头说不出的快意。

秦苒觉得,以前畅想的用拳手暴力□夫婿,不听话就打,打到听话为止的伟大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

聂震被自家媳妇儿一顿拳打脚踢,转瞬倒在地上,等她打完了,才举手做投降状:“娘子……我只是想抱抱你……”就招来了一顿毒打,太狠了!

这哪里是令人期盼已久的洞房花烛夜啊啊啊啊啊?

58

第二日里,新嫁娘秦苒终于有了新娘子该有的羞涩。

这是有原因的。

新郎倌入了洞房,第二日起来鼻青脸肿,房里虽然家什没大动,但是……聂小肥敬畏的看着武力值颇高的少主母……这洞房洞的真惊悚。

秋棠和秋叶晨起收拾房间,看到床上被子上到处有点点滴滴的血,连聂震的中衣也团团卷在那里,上面也是血点子,两个未经人事的小丫环几乎吓的脸都白了……尼玛洞房太可怕了……比大姨妈来了还可怕!

聂家夫妇坐在大堂里等着喝儿媳妇茶,小夫妻俩一进来,聂四通抬头,“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了。最近这几日他看这小子太讨厌,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想揍他的地方太多,今日这造型……甚合他意啊!

他目光炯炯瞄向儿媳妇,看她纤细的身子,这孩子不像有这么大武力值啊?难道是被听壁角的揍了?

不是说昨晚那帮听壁角的狂要热水,直闹的厨房烧了大半夜和热水么?

反正不管是谁揍了聂震,聂四通都乐观其成。

聂太太看到儿子这造型,也是很惊讶,惊讶完了是心疼,“震儿你咋成了这幅模样?”洞个房居然洞的鼻青脸肿。

怀疑的目光往儿媳妇面上瞄,见那孩子一脸羞意,无辜的看过来,好似对自家儿子这一脸青肿的来路毫不知情,她久在后院,见过的都是些抓脸挠头的妇人,要么就是装媚卖俏勾引爷们的女子,想来是她多想了。

就儿媳妇那小身板子,哪里能将儿子打成这般模样?

聂震摸着鼻子,瓮声瓮气:“昨晚……昨晚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出来这种效果?

聂霖在心里冷笑,哄鬼呢吧?明明是被揍出来的,还说是撞出来的。

不过聂四通可不管他揍出来的还是撞出来的,俱是一脸的心满意足。

聂震悲愤:合着我不被揍就看不到您慈爱的脸啊?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夫妻俩在丫环摆好的垫子上跪了下来,向二老敬茶,又收获红包两封,新婚礼物四件,作为新嫂子,再给聂霖送出去一件见面礼,大赚。

聂四通夫妇的红包很厚实,改口费给的十分丰厚。

吃过了媳妇茶,聂四通夫妇便将他们小两口赶了回去,蜜月神马的,其实大家都懂得的。

开枝散叶是当前要务啊。

聂震回到房里,一手捞着媳妇儿,一头扎到了床上去,哀号:真是太丢脸了!顺便在她胸前摸摸捏捏。

他没落下聂霖眼里的讽刺嘲意。开玩笑,他多少年不就盼着自己倒霉么?

“你可别乱摸啊,万一再流鼻血了……”秦苒将聂震手从自己胸前拉下来,小声警告。警告完了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趴埋在被子里,使劲笑。

昨晚聂震是想洞房来着,挨打之后非常想洞房,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证明其实秦苒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可惜秦苒打伤了他的鼻子,也不知是伤到了哪里,本来平躺着没事儿,只要起身干点什么,鼻血立马就流了出来。这才是满床俱是血点子的真相。

聂震只得掐灭一腔□,乖乖签了夫妻和平相处条约,老老实实抱着媳妇儿睡了一夜。

“你再促狭,看我不就地正法了你!”聂震伸臂将秦苒捞进了怀里,正准备亲下来,一激动,鼻子里再次暴红,他只觉得有东西湿漉漉的流了下来,下意识伸手一抹,便见一手的红。

秦苒顿时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聂震的脸再次黑了,认命的朝后一躺,由得她去后面端水来替他擦洗。贤惠神马的,她完全可以装一装的。

这个不难。

难的是两个人要发生亲密关系,这在她的心理准备之外。

现在聂震大流鼻血,虽然拖得一时是一时,但终归不是现在,秦苒心头大石暂且放下。

便是前来参加喜宴的聂震那帮旧友,前来告辞,看到聂震这番模样,也是暴笑不已。

“让你昨晚给我们泼加料的水,该!”

李菁愤愤,“老子都快将一身皮搓下来了,亏得跑的快,又洗的快,才没等着揭胶。”

听聂震说的那般神奇,秦苒寻思:敢是502或者三秒钟?粘的速度这般神奇?

等这帮人走了,秦苒才问,结果换来聂震倒在床上一顿乱笑:“我不过在水里加了些白砂糖,稍微干一点就会有粘粘的感觉,倒让他们相信了。”这帮蠢蛋,就这还想听壁角?

秦苒:果然李菁说的话半点也没错,她这夫婿,实在很是奸诈,算是个奸滑小人。不过他向来做小人比做君子还来的理直气壮,反让她无从开口指责。

夫妻在床上聊了会儿,又眯了会儿,属盖绵被纯聊天型。聂震纵然心火蠢蠢,也只能强自捺了。

回门的那一日,秦博已经回到了秦家。

靳以鹏原想着留秦博长住,但秦博执意不肯,只得找人将小院重新收拾了一下,不过三五天不曾住人,倒也洁净,仍旧拨了原来在秦家做饭的婆子去打扫煮饭。

秦博见到女婿脸上的青紫印子,怒瞪秦苒:“这是你做的吧?嫁人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聂震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还是岳父了解自己闺女,理解他所受的压迫啊!

爷俩索性好生喝了一场,秦博向聂震致歉,表示自己教女不得当,才让她敢于向夫婿动手,又暗中嘀咕:这孩子别是不知道洞房之事,女婿要行人伦,她坚决不从,这才酿成一桩恶性事故的吧?

也不知道亲家夫妇俩知道不知道?

秦博心中好生不安,但看聂震脸上并无不妥,瞧着并不像欲求不满的样子,始放开了心怀畅饮。

陪客金三千是个不善饮酒的,不过略略喝了一点,又吃了几口酒菜,便回房去睡了,只留了他们翁婿两个豪饮。

秦苒离家三日,再归家便觉出亲切眷恋来,召了煮饭打扫的婆子来将秦博的日常琐碎嘱咐了又嘱咐,实是不舍。

聂震喝的有了几分醉意,秦博也醉的厉害了,没有什么比眼瞧着嫁不出去的闺女不但嫁出去了,女婿还是个不错的后生这样的事情来的让秦博高兴了。

最大的一块心病去掉了,他大着舌头拍着聂震,吞吞吐吐:“我这闺女……自小没有娘教……有些地方……她不知道的地方,你且担待着些……”老脸早红了。

聂震一颗心玲珑剔透,秦苒旁的地方都用不着娘教,家务茶饭,甚直算帐管家,这些竟然都做的似模似样,全然不似没娘教过的女子,唯有一样……二人如今还未曾洞房。

他略微一品,岳父说的怕是这件事了。历来这事都是亲娘在成亲前夜教给闺女的,秦苒的陪嫁里也无这样的画册,至今懵懵懂懂(其实人家什么都懂得只是木有实践经验而已),看来……为了让她开窃,他应该派人去书肆买几本春宫画册科普一番。

当下含糊应着:“岳父不必担心,万事有我。”您老只管等着抱孙子吧!

翁婿俩露出心知肚明的神色来,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秦苒叮嘱完了煮饭的婆子过来时,只觉他们翁婿之间的气氛极是怪异,眼瞧着太阳要下山了,聂小肥小声提醒,到了回去的时辰了,他们夫妻才依依拜别秦博。

秦博站在小院门口,眼瞧着那纤细的影子傍着高大的男子,一步步缓缓从自家门里走出去,眼前浮现出这么多年来她渐渐长大的模样,从那年出事之后妻子跟人私奔,他万念俱灰,到后来小小稚儿一肩挑起生计,每日想着法子的哄他开心,烧了热水替他泡脚,日日不懈替他挥摩活血……连金三千当初替他诊治,也惊异于他多年不良于行,肌肉筋络竟然也未曾痿缩,说起来,全是她的功劳。

期间在外受过多少欺负,挨过多少白眼讽刺,或者拳打脚踢,他不清楚,她也从来不说,只是一点一点积攒着铜板,精打细算,将父女两个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渐渐长成了如今婷婷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秦博觉得自己面上一湿,连忙转头擦了……

那日迎娶他尚浑浑噩噩,只因在靳家是客居,倒并不曾有那么深刻的体验,如今看着女儿被聂震牵着手一步步上了船,来往邻人客气的招呼:“苒娘回门来了?”他心中始升起一种女儿被人抢走了的巨大的失落感。

不提秦博心怀失落,且提聂震带着秦苒回家之后,特意叮嘱聂小肥去书肆买些春宫画儿。

聂小肥瞠目结舌,暗中腹诽:战况如此激烈,竟然不知收敛,还要买些春宫画册儿回来……主子您太疯狂了!有心想要向聂太太告密,让她劝劝自己儿子,多多爱惜□子,细水长流,可是想到聂太太那张佛祖木泥胎木雕似的脸,没见过多少人求佛祖,都不见求出什么结果来的嘛?

他哪里知道,他家主子如今是连点荤腥都还没尝到呢。

聂震目送着聂小肥去的远了,这才兴致勃勃搂着秦苒往后院走去:“娘子,今晚就不必算帐了,为夫教你个好玩的……”

秦苒从前跟着聂震见识过他的职业纨绔的水平,知道此业务他不止精而且博学,当即目光亮亮的凑了过来:“什么好玩的?”

59

没有成亲之前,秦苒对成亲诸多排斥,成亲不过三日,她便发现好处多多。

譬如,秦苒忽然之间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富婆。

聂震此人在她心中,就是个职业纨绔的代表,坑蒙拐骗,手段奸诈,偏又会享受生活,还是个典型的啃老族……成亲之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禀承着男主外女主内,新婚头一日聂震就指挥着聂小肥前来交帐,将家底子全托给了媳妇儿管。他这个人偷懒偷惯了,恨不得连外面的田地庄园铺子都全数交给媳妇儿,考虑到事务太过庞杂,会占用蜜月时间,暂且将这念头压下。

聂小肥亲自抱过来的帐本子堆满了厢房的案子,还跑了好几趟,也只是各地商行的总帐目,至于细帐……年底的时候各商行掌柜都带了来,如今全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连同往年帐目,足足占了三间库房。

聂小肥交了帐,由衷感觉出了家有主母的好处。如今内有秦苒,聂震的日常琐事自不用他插手,又连内务帐目都交了出去,无事一身轻,如今不过接了个跑腿的活儿,跑跑书肆神马的跟上街散心简直毫无二致,顺便还暗自怀疑一番自家主子的X能力。

被聂小肥在背地里怀疑X能力的聂震拿到自家小厮跑遍好几个书肆寻来的春宫画儿,寻思着今晚要肩负丈母娘的职责,向媳妇儿身体力行的普及一下夫妇敦伦之事,狼血沸腾。

可怜秦苒尚不知聂震的打算,一路追问到了后宅,只当聂震又有什么好玩的趣事儿来消磨时光,等到陪着聂父聂母吃过了晚饭,夫妇二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她还一脸单纯的好奇。

“你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聂小肥腿脚极快,早寻了那精致的春宫画儿送了来,用缎子包的严实,交了丫环放到了新人枕下。

秋棠秋叶自见识了两位主子的洞房花烛夜,这两日惊魂未定,做完了自己份内之事,要么装木头要么躲出去,不听召唤便再不肯入新房。

因此聂震一路拖着秦苒进了卧房,但见房内纱笼幽烛,桌上还备着热茶点心,却是安安静静,连个人影也无。

他催促着秦苒去后面洗漱,自己迫不及待往枕下一摸,翻出来一个缎面包袱儿,打开来匆匆瞄了几眼……嗯,非常满意。

聂小肥跟着聂震年头久了,早摸透了自家主子的脾性,知道他就是个漫天撒钱的主儿,比较注重生活品质,所用物品无不精致奢华,便是这春宫画儿,寻的也是市井之间的绝品,人物身形器官,纤毫必现,用作科普教材,实在有些浪费了。

秦苒洗漱完毕,聂大少神神秘秘招她:“媳妇儿快过来,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好奇的秦苒凑过去,赫然是本书,她曾在转悠过聂震的书房之后无聊感叹:书房里就算不曾摆着些经史子集来装点门面,也不必连几本消磨时间的民俗风特志或者话本子都无吧?

漕坛少主聂震自然不必走科举的路子,平生所学便是吃喝玩乐四字,其余所学,比如识字读书习武,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的吃喝玩乐而服务,秦苒想要的消遣之物自然没有。

如今秦苒见得聂震递过来的书,心头大喜,只道他将自己所讲过的放在了心上,喜不自胜接了过去,展开一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反手便将那书拍到了聂震脑门儿上。

聂震眼睁睁看着自家从来大方从容的媳妇儿竟然羞红了脸,灯下看佳人,更添几分柔媚,顿时情难自禁,伸臂将人揽在怀里,结结实实便吻了下去……

秦苒自接手了聂震的全部家产,乍然富裕,又听他说爱咋花便咋花,既不必报备聂父聂母,也不必报备与他,便觉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如今被这个男人揽在怀里吻的透不过气来,在他密集的热吻里,模模糊糊的想到:世上果然无白食!特别是在聂大少的手里,哪有这么大便宜给她占?!

怀里紧搂着她的男人身上是热的,呼出的气是热的,还带着些许酒气,同秦父喝过一场酒,回来又陪着聂父聂母用过一顿饭,那酒意早散了许久,可是秦苒却觉得,他定然是醉的糊涂了。

秦苒在他的嘴唇离开自己的瞬间,努力将自己的脑袋从他怀里挣出来,“大少,聂大少,你这会肯定喝醉了……”

伏在她身上的男子低低浅笑,语声醇厚如酒,便是二人紧贴着的胸腔也能感觉得到微微的震动:“……娘子叫错了……”下嘴,咬。

秦苒怒瞪:“……”完全不觉得自己这称呼有何不妥之处。

迎着暴脾气媳妇儿的怒目之下,聂震丝毫不惧,无论是比体力还是武力值,还是脸皮厚的程度,媳妇儿都不及他。他低头叨起她嫣红的下唇,拿牙齿轻轻厮磨:“都成亲三日了,娘子还不曾叫过夫君……来叫一声夫君听听……”

“夫你个头!”秦苒直到此时才明白这货今晚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心头发慌,试图从聂震的辖制之下脱出身来,“……我还有几本帐没算清楚,快起开让我去算帐……”

聂震浅笑如狐,“长夜漫漫,娘子不必着急,以后算帐的日子大把……今晚自然是要陪着为夫的……”

事实证明,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无论是体力还是武力值都胜过对方,是一件极为便利的事情。

至少,在床上,聂大少能够骈指如刀,将包裹的严严实实不肯乖乖就范的媳妇儿身上的衣衫尽数划破,让她如玉如琢的身子暴露在灯下。

任是再强悍的女子,功夫再高,也不敢不着寸缕的在灯下与夫君以武力来解决床上的事情……春光外泄,在对方目灼灼似贼子的高强度注视之下,除了将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秦苒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别的回应。

裸奔神马的,就算是在一个男人面前,其实与在大众前并无区别……羞窘的感觉不会减轻分毫。

将自家媳妇儿扒了个精光,见她面上绯色渐浓,聂震心头得意,施施然起身解衣,再钻回被子里去,那滚烫的肌肤便贴了过来……

秦苒闭着眼,双手使劲将贴过来的男人往外推……这货太无耻了,手段花样百出,只这一会儿,禄山之爪已沿着她胸前玲珑而去……手头要是有刀,真是剁了最好!

可惜她身周全是软绵绵的被褥,随即压上来的男人全身滚烫,直烫的秦苒心头着慌,手脚强力出击,却都被他禁锢,身下却感觉得到某处硬硬的物事……

偏此男人面皮堪比城墙,将温香软玉囚在自己怀中,吸取了前两日受伤的经验教训,将能够制造血案的小媳妇的手足牢牢压制,嘴巴却贴在她耳边,低低诉些夫妇敦伦之事……这科普的场面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聂震自觉用心良苦。

秦苒本来还存着逃避挣扎的想法,可是如今这姿势,哪里又由得她?!男人整个的将她罩在自己怀里,不论唇上面颊,耳珠修颈,都被他一一吻遍,更别提当他准备妥当,身子猛往下沉,那撕裂的疼痛几乎令她流下泪来,紧跟着眼泪便被男人一一吻去,体贴温柔之极,偏他身下却行着禽兽之事,不过克制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大力动了起来……

男人的温柔都是假的!

被折磨的昏昏沉沉感觉整个腰骨都要断掉的秦苒暗中想着,这会儿她是再无一丝儿力气来挣扎了……

某人却依旧未尽兴,将她如玉耳珠含在口里,亲完了又吮,全然不顾她情动之时流下来的泪水,几乎要哀哀求饶,固执的,一遍遍在她耳边蛊惑:“……叫夫君……叫夫君……快叫夫君……”

秦苒咬牙,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于是身下的厮磨便愈发的厉害了起来,大开大开,深深的杵下来,整个身子似乎都要裂成两半一般……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也会瑟瑟而抖……无论欢愉痛楚,全然来自于对方,全然掌控在对方的手里,全由不得自己……

“……叫夫君……叫夫君……”

“不……你……”

“……叫夫君……叫夫君……”

秦苒双手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身上伏着的男人的背上,想在这极致的欢愉、极致的痛楚中紧紧的抓住些什么……可是男人根本不给她机会,狂风暴雨一般的撞击……使得她觉得每一块骨头都被打散,这样的夜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无论有依从还是臣服,都不足以教他满足,便是她自己,不由自主的出声,也是全然陌生的断断续续的低吟……只因太过陌生媚惑,起先她还只当是幻听……

男人契而不舍:“乖……叫一声夫君来听听……叫一声我便饶了你……”

“……夫……夫君……”眼角一滴珠泪滑过……

绝对的坚强与自立之下,这种屈从于男人,又被他掌控的感觉,秦苒只觉复杂难言……然则身体太过疲累,终于还是半昏半醒,连脑子也似乎停止了运转……

也许,从今以后,有什么东西是完全不一样了……

60

经此一夜,秦苒以为,必定有什么事情是不同的了。

比如白日的相处,或者她在家中的地位什么的。

她在这个社会没有屈从于人的经验,自小到大,都是咬牙苦撑,被别人欺负了便反击回去,受了别人两分恩惠便还加倍还回去,这种情况倒从未经历过。

可惜聂大少此人不能以常理来度之。

夫妻日常相处,还与前两日一般,但凡大小琐事,他一概听凭秦苒调派,银钱家事,也尽皆付与她手,甚至时不时还要讨好一番,态度殷勤的教人生疑。

便是前去向聂四通夫妇请安,陪同他们用饭,他也时刻关注秦苒的切身感受……这教人如何作想?

聂大少体贴起妻子来,心细如发,便是秦苒稍微皱一皱眉头,他必定也要来回问上三遍。直搞的秦苒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揍他好还是应承他好。

夫妻恩爱的相处方式,她从来不曾尝试过。

若说不满意的,如今倒只剩了一样,便是他白天温柔体贴够了,晚上便化身为禽兽……脸皮是越发厚了,对着灯光将聂小肥买回来的那两本册子从头到尾的尝试,就算秦苒抗议,也被他的热吻给镇压了。

秦苒是练家子出身,身体的柔韧性能非常好,耐力自然也不弱……于是聂震觉得,媳妇儿的武力值高了,原来也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比如在某些不能对人言的时候。

成亲半月之后,聂四通夫妇商议,带着儿子媳妇儿回淮安府拜祭祠堂,上告祖宗。

聂四通原是穷苦出身,祠堂袓谱已不可考。只是他家底子厚起来之后,便在淮安聂府院里修建了祠堂,里面供了父母牌位,关键时刻还能拿来惩罚不听话的儿子。

聂震也觉敬告祖先势在必行,这件事上父子俩难得达成了一致,便商定择一吉日期出门,回淮安府。

聂霖来此间已久,如今清江浦漕坛上正乱着,也不知道聂四通是如何作想,却催促了他随船同回。

聂霖心下不愉,转天在花园子里碰上秦苒,笑的莫测:“大嫂第一次前往淮安府,不如在船上我送大嫂一份大礼。”

“多谢二弟费心了!”

秦苒只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阴冷,还真瞧不出诚心送礼的模样,再联系他行的诸多事端,笑笑:“二弟可能不知,我的水性很好,应该不会掉进荷花池淹死……”所以假造成溺水神马的,就不必了。

她并未将聂霖说过的话放在心上,因为要回淮安府,又不知几时回来,索性又回了一趟娘家与秦父告别。

秦博如今已能缓缓行走,只是不能太过劳累,一切都在金三千制订的复健计划之内。秦苒临走之时,将金三千谢了又谢,直谢的他的脸都快要黑了,这才离开了娘家。

剩下需要告别的便只有靳以鹏与宋姨娘了。

前者聂震虽然视为嫡系,奈何这嫡系一边当着他的脑残粉,一边与他的媳妇儿述着青梅竹马情,眉来眼去(聂震语)实在令人恼火,索性他便陪着秦苒亲往靳家一趟。

靳以鹏最近也是忙翻了天。自冯天德过世之后,新一轮的坛主之争又摆上了台面。况此次参选的还有冯天德的女婿翁大成,自然更要小心应对。

见秦苒夫妻和乐,聂震对秦苒十分紧张,靳以鹏的心情无端变的好了起来,以娘家兄长的身份讲了许多烦请聂震照顾秦苒的话。

聂震直听的心头冒火。

自他与秦苒成亲,早将她视为自己需要保护的人,如今却反复从另一个男人嘴里听到这话,秦博倒也罢了,他如何能与自家媳妇儿亲爹相比,但靳以鹏这小子,就实实有些讨厌了。

孰亲孰远,难道这小子不知道?

晚上聂震在运动过后,大汗淋漓的搂着怀里的媳妇儿试探:“娘子觉得,为夫与靳以鹏,哪个重要些?”

秦苒:“……”聂大少越来越脑残了。

不过此人最近不但脑残,而且变态,但有问题,秦苒若是没有答案,所付代价之惨痛,足以教她刻骨铭心。

“当然是靳……是你重要了……”近来被他在床上折磨的,秦苒也学会了顺毛。

某些时候,顺毛很重要。

聂震眼神一凛,不动声色的亲了亲媳妇儿的耳珠,紧贴着她的耳边诱惑:“为夫重要在哪里了?”

秦苒将男人打量了一番,老实答他:“以鹏哥哥赚的银子是靳家的,我只知道,如今你赚的银子却是我的……”经济关系最能诠释两个人的亲疏之别。

聂震不满:“要是靳以鹏赚的银子全给了你,是不是你就要重新考虑一下谁最重要了?”

“当然!”秦苒痛快应道,后知后觉发现,聂震的脸黑了……再后知后觉发现,她不小心又将聂大少得罪了……

得罪聂大少很容易,并且常常是在不经意间。

这个男人最近变的分外的神经质。

陪同她去向宋姨娘辞行,最近一直忙于维稳的卞策十分欣喜,清江浦漕坛如今乱成了一锅粥,假如聂震能够从中擀旋,将替他省去不少功夫。

自有丫环带着秦苒往后院而去。

“这有何难?我家二弟此次要随家父母回淮安府,恐怕等不及坛主大选。此间留下的恐wωw奇Qìsuu書com网怕只有翁大成了。他岳丈不是死因不明么?到了正日子只需要将他请了来,协助查案,想来这清江浦漕坛人才辈出,靳副坛主我瞧着就很是不错……”

卞策哈哈大笑,指着他半日才道:“你这促狭鬼……翁大成到时候恐怕会气晕过去……”

聂震亦笑:“永乡候军功世家,就算世子爷功夫不如人,相信身边保护你的人必不会坐视世子爷受伤。”

翁鱼再厉害,也只是游勇散兵,碰上政府正规军,专门苦练过的贴身侍卫,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两人相视一笑,商谈已毕,聂震便提出要去卞策派丫环去后院看看他家媳妇儿在做什么。

卞策笑的打跌,派了身边小厮去后院瞧了瞧,那小厮回来禀报:“姨姐姐说要留了聂大奶奶用饭,还请世子爷与聂大爷移步后堂用饭。”

卞策忍俊不禁:“我从前倒不知,聂兄是这般重情的男子……”简直恨不得将自家媳妇儿绑在身上似的。所幸他家后院只有女眷,不然他便要觉得聂大少是在怀疑他家后院有人在拐卖良家妇女……特别是聂大奶奶。

宋姨娘准备的饭食皆是些家常小食,却又精致异常,她如今整日关在后衙,除了做吃的别无爱好,厨艺那是突飞猛进,今日正巧让秦苒尝上一尝。

丫环们摆了碗筷上来,依着规矩,宋姨娘这般的身份,除了侍候男主子与主母,在桌上也只有站着的份了,不过今日秦苒特意前来与她告别,便是卞策也不好做出冰冷之态,只吩咐她一同入席。

两对夫妻同桌而食,气氛却截然不同,水火两重天。

聂震是但凡自己吃着可口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挟一筷子给秦苒,时不时赞一句:“这个好吃,娘子多吃点……”这货完全是最近几日献殷勤,献成了习惯。

秦苒来自于现代,也不是当众亲吻,挟挟菜还在她的接受度之内,也不觉得诧异,反是宋姨娘,见得她们夫妻这般恩爱,再瞧瞧卞策视她如无物的眼神,心不悄悄涌上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之意。

过得两日,择的吉日到了,聂四通夫妇便带着聂震小俩口与聂霖一同上船回淮安府。

61

61、V章...

六十一

江苏漕帮帮主的座船桅高舱阔,帮众仆妇,各安其职。

聂四通夫妇分舱而居,聂震与秦苒的卧房与聂太太的卧房毗邻,聂霖的卧房则在聂四通旁边。

登船的第二日,聂震带了秦苒在甲板散步,便有婆子提了食屉前来,低眉顺目,只道:“二少爷怕大少爷与奶奶在甲板上饿了,遣了老奴前来送些点心。”

这些日子聂震与秦苒小夫妻形影不离,也非是秦苒如何粘着聂震,反是聂震时刻不离秦苒,无论她走到哪,总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要么他便想了玩乐的花样来与秦苒消磨时间。

秦苒对他再有戒备,也架不住他玩乐的手段高超,如今新婚,她再不必为了生计发愁,物质充裕,过的日子堪称堕落,不觉间便被他牵着鼻子走。

秋棠秋叶与聂小肥这些做奴仆的见得主子恩爱,也乖觉得很,若无事,便不在他们面前碍眼。

这会聂震正牵着媳妇儿的小手站在甲板上吹风,连水手帮众也尽皆走避,偏贸然闯上来一个婆子,聂震非常不悦,正欲叫这婆子下去,秦苒却转头瞧见那婆子打开了食屉,里面瓷白的碟子上攒成梅花状的点心极是精致漂亮,不觉起了些食欲,小声嘀咕:“……不会里面有毒吧?”

聂震笑出声来,招了那婆子近前来,拈了块糕点给她:“二弟还没那么笨!”青天白日送毒点心来给兄嫂,留把柄给养父抓么?

秦苒的目光在点心上一扫,正往回收,恰逢那婆子抬起头来,顿时呆住了。

那婆子瞧着年纪并不大,穿着粗棉布衣服,仔细看尚有几分姿色,聂震却觉得这婆子虽然是个生面孔,但似在哪里瞧见过,正欲再多瞧两眼,秦苒已经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绕过他径自往卧舱而去。

聂震将手里点心往婆子端着提着的食屉里一丢,也追了上去:“媳妇儿,等等我……”

在他们身后,那婆子面色苍白,哆嗦着仿佛两腿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缓缓倒地。

秦苒回了舱房,还是坐卧不宁。

这天晚上,聂震破天荒的没有厮缠,只是将自家媳妇儿抱在怀里,仿佛是哄婴孩一般轻拍着她的后背。

既然秦苒见过那婆子之后,神色大变,一下午都坐卧不安,他便遣了聂小肥去查。听说那婆子夫家姓杨,原也不是这船上的老仆,只是此次船临行之前,负责小厨房的婆子有一个生病了,聂霖便从外面寻到了这杨婆子。

至于旁的,却都不知道了。

只查到了这些,聂震心头也生出也不好的感觉来,但瞧着秦苒不安的神色,他反过来打趣她:“媳妇儿不必着慌,我瞧那婆子一点功夫都不懂,就算了想刺杀,依你的身手,也不太有机会成功。”

秦苒看他一眼,男人五官生的极好,特别是一双风流眼,未语似含情,这样专注盯着她的时候,能令她生出会在他这样温柔的眼神里溺毙的错觉来。

她张张嘴,只觉难以启齿,最终勉强一笑:“就算有人刺杀,不是还有你吗?”

聂震摸摸她的脑袋:“怎么我的用处只有这一点点吗?”眼神挑逗,目光在她身上双峰处打转,秦苒气的在他身上捶了一拳,愤愤:“色狠!”

聂震纯良无辜的看着她:“娘子你想什么呢?我还会赚钱……”

秦苒:“……”

被他这样一打岔,她心里那种惊慌倒淡了下去。

聂霖说的没错,他的确送了她好大一份礼!

事实上,秦苒有将近九年的时间不曾见过生母高氏了。假若是别的稚童,在生母七岁之时被抛弃,经过九年时间的漫长别离,再次相见,大约一时半会认不出生母来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秦苒不同,她是幼童的壳子里盛着成年人的灵魂,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有七年的时间与生母高氏形影相伴。

时隔九年,母女再次在甲板上相见,明月当空,淮河水幽幽咽咽,奔流向前,母女两却相对无言,间中生疏隔膜,已经时间堆积,难以假作视而不见。

傍晚的时候,便有小丫头趁着送饭,前来秦苒卧舱送信,趁着聂震不注意,塞了张纸条给她,上面有时间地点,正是上午她与高氏见面的甲板。

三更时分,秦苒听着身畔之人鼻息酣沉,悄悄起身穿衣,出了卧舱。

这种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同聂震开口。他知道岳母当年抛夫弃女与人私奔是一回事,可是要秦苒亲口向夫婿介绍:喂,老公,这是你那与人私奔的岳母……她做不出来!太打脸了!

“小苒,你……过的可好?”

高氏见女儿虽然被约了出来,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心头惴惴,只好先自开口。

她当年私奔之时,女儿还小,秦博的性子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从不在背后论人长短,揭人隐私,她私奔这件事……也不知道当年懵懂的女儿知道不知道?

秦苒冷笑:“这位妈妈,我并不认识你,好与不好与尔何干?”

高氏本来与女儿隔着十来步远,闻言向前大行一步,满眼含泪:“小苒,我是娘啊……我是你亲娘,你连娘也不认识了?”思女之人,积于面上。

“我娘?”秦苒满目疑惑:“我娘不是早就跟着刘云山私奔了么?不在外享福,怎的会在漕船上?”

高氏老脸顿时火辣辣的,似被人当面扇了一个耳光,尤其这个人,还是她满心指望的女儿。

“这件事……是别人在背后恶意中伤,闺女你如何能信?难道是你爹……”

人在穷急之时,总能将各种难堪在第一时间推脱到别人身上。况秦苒当时年幼,就算再聪慧的孩子,如果不是大人讲的清楚明白,七岁之时哪里就懂得这些事了?

秦苒心里难受的要命,虽然眼下甲板上只有她们娘俩,皎月当空,可是于她而言,不啻于扒光了衣服上街裸奔,羞恼无措,面上却带着轻讽浅笑:“我爹如何会自揭其短?这位妈妈定然不曾去过清江浦我家那条街,沿河的街坊邻居谁人不知秦高氏在九年前眼见我爹出事,与奸夫私奔?整条街上都传遍了,就算我爹不说,满大街的大人小孩子,谁见了我不当面指指点点,就差没指名道姓的骂我,有个跟人私奔的娘,我将来也定然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扬花的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