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美人难嫁》》 · 是今 · 2026-07-26
《美人难嫁》全集
作者: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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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代桃僵
宫锦澜在廊下不紧不慢地摆弄着一盆牡丹。紫色锦袍玉带束腰,梁冠下是一张保养得宜的俊颜,虽年过四旬,依旧颀长挺拔,风流倜傥,举手投足更是带着一味成熟儒雅的潇洒。
宫夫人向青舒仪态万方地闲偎在美人榻上,一双秋波水汪汪地看着自家夫君,心里暗暗得意自己当年的眼光。
庆丰三年金殿折桂的状元郎,才华横溢不说,运气还出奇的好,入仕之后一路青云,年纪轻轻便官至礼部尚书。
这尚且不是宫夫人最得意的事,更得意的是,她不禁嫁了个如意郎君,还生了个人称京城第一美人的女儿。连她自己都觉得上天有点太厚待她。但即便如此,她觉得她还不能算是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女人,因为还有个女人,福气好得简直令人嫉妒。
这个女人,就是皇后独孤翎。后宫三千佳丽,她居然是宣文帝唯一的女人!
一个男人若是没有机会倒也罢了,若是没有能力倒也罢了,但宣文帝身为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拥有天下最丰厚的女性资源,居然只守着一个女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自认为很了解男人的女人,宫夫人百思不得其解。若说这独孤皇后倾国倾城倒了罢了,但宫夫人觉得她长的还不如自己美艳。若说独孤皇后才高八斗也好,但也从未听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有拿得出手的一项。
莫非是床笫之间......
作为一名正派高贵的诰命夫人,她觉得自己不该低俗地往那里猜测,但除了这个她实在是找不出别的什么理由。
话说,她的技艺到底有多高超呢?
宫夫人好奇地托腮......
一直叽叽喳喳的夫人突然没了动静,宫锦澜有点奇怪,一回头便看见自家夫人眸色迷离,脸上隐隐约约地带着些春色,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于是便走上前去问道:“今日安国公夫人来此,有何贵干?”
安国公府是宫夫人的娘家,老安国公去世之后,长子向千重承了爵位,妻子韩氏便成了安国公夫人。这位韩氏夫人生于世家,最是恪守礼仪,做事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和自由散漫的宫夫人很不合拍,所以来往不多。今日听说她突然来访,宫锦澜暗暗有些纳罕。
宫夫人回过神来,撇了撇樱桃小口,“自然是有求于我。”
宫锦澜越发奇怪,“她求你何事?”
“想让卿儿去替婉玉定下一门亲事。”向婉玉是韩氏的独女,只比宫卿大一个
月。
宫锦澜一听便皱眉,“这如何使得?”
“夫君勿急,且听我细说。”宫夫人嫣然一笑,不急不缓道:“嫂嫂想和赵国夫人结亲,两人私交甚好,赵国夫人也颇有此意,只是那小侯爷却不肯答应。嫂嫂托人辗转打听,原来小侯爷不知听谁说的,说婉玉学识浅薄,性子娇气。嫂嫂便想让卿儿帮个忙。”
赵国夫人是独孤后的姐姐,因独孤后的父亲定远侯无子,独孤后便将赵国夫人的第二子薛铎更名为独孤铎,承袭父亲的爵位。
“这种事怎么帮忙?”宫锦澜暗道,独孤铎还倒真是个谨慎的人,打探的这般细致。养在深闺的国公小姐真实性情如何,大约只有府里贴身的几个丫鬟才能知晓。
“今日元宵节,听说侯爷和几个好友在挽霞楼上相聚。嫂嫂想让卿儿去楼下猜灯谜,好叫那小侯爷瞧瞧,婉玉并非才疏学浅,见识浅薄。”
京城最繁华的长安大街上酒楼甚多,平素相互竞争的厉害,到了元宵这日,更是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招揽顾客。挽霞楼别出心裁,每年的元宵节便在门口挂上百道灯谜,若是有人解出五十道灯谜,便可进二楼雅间,免费享用一桌酒宴。数年来成了长安街元宵节的一道夜景。
宫锦澜道:“卿儿聪慧机敏,灯谜自然难不倒她。不过,就算带着面具,小侯爷又怎会把卿儿当成婉玉?”
宫夫人得意笑了,“让卿儿带着向大柱同去啊。”
宫锦澜哦了一声,心道韩氏看上去刻板正统,原来也颇有些心眼,能想出这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之计。
安公府的管家向大柱,是京城的一个名人。他是宫夫人的父亲当年征讨西域时带回来的一个胡人,棕目卷发不说,身高异乎常人,寻常人只到他的肩头。京中许多人都认得他,有他跟着,众人自然以为带着面具的宫卿便是他家小姐。
做事一向谨慎严谨的宫锦澜道:“翌日若是小侯爷知晓真相,定会说你和安国公夫人一起欺骗他。此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宫夫人不以为然:“嫂嫂从未求过我,难得开口我怎好拒绝?再说,我们可没说猜灯谜的是婉玉,是让小侯爷自己认为那是婉玉,这怎么能叫欺骗?”
这不叫欺骗?宫锦澜摇了摇头,对女人的逻辑深感无法理喻。
夜色还未降临,长安街上已是人声鼎沸,万人空巷。
春节之后,连着上元节中和节花朝节上巳节,个个热闹,其中以元宵节最盛,连着三日不禁夜,举城欢庆,百姓倾巢而出,游街看灯,彻夜玩乐。
街上人流熙攘,几乎人人都带着面具,这元宵节的一大胜景,便是各式各样的面具。
穷人家通常就在摊铺上买个便宜的面具应景,而富贵人家则要别出心裁,常常一个面具便耗费千金,花重金请丹青圣手描画面具图案,再请工匠在面具上镶金嵌玉,配上珍宝琉璃,力求精美华丽,与众不同,在上元节之夜引流潮流。
宫夫人精心准备了两张面具,一张芙蓉出水,一张国色天香,皆是请了京中名手画师精心描画,再送到绣坊将花瓣一朵朵用细金线勾边点蕊,华灯之下,面具上的花朵栩栩如生,如盛开在朝阳之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暮色初起,宫夫人便带着女儿坐上轿子,径直到了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
这里已是人流如潮,摩肩擦踵,全京城的人仿佛都汇集于此。彩灯明烛,火树银花的一副盛世繁华,只逼得星光暗淡,明月寂寥。
宫夫人在长安街口的平安桥上下了轿,带着宫卿和侍女下人随着人流步行到了街中的登月楼。二楼的雅间里,韩氏和向婉玉已经早来了。
向大柱守候在雅间的门口,人如其名,如同一根大粗柱子。宫卿从小常去外公家,看得惯了,也不觉得突兀可怕。
进了雅间,韩氏起身相迎,对宫夫人母女十分热情。
向婉玉对宫卿福了一福,表情有点不大自然。
宫卿笑着回了礼,心知这位表姐,此刻心里必定是煮着一锅酸醋。
这个忙不帮,她会埋怨,但是帮了也不会落好,她不仅会嫉恨自己比她聪明,更会认为自己答应帮忙是在显摆。
根据可靠情报,独孤铎今夜带着一张神农面具,已经进了挽霞楼二楼的第四个雅间。所以,韩氏见到宫卿便直奔主题:“我已经吩咐大柱,叫他刚好站在小侯爷的窗下,低头便能看见你们。”说着,她递过来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具,笑道:“这是婉玉的面具,一切都拜托给外甥女了。”
“舅母客气,卿儿自当尽力。”宫卿接过面具,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上面画的是喜上眉梢图案,画面精美绝妙不说,那梅花用红宝石缀成,中间的梅蕊更是用了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金丝。而喜鹊身上的羽毛用的是修剪过的孔雀尾羽。看来,舅母的确是很费了一番心思。
向婉玉对身后的侍女道:“青华,去给小姐带上面具。”
青华双手捧起面具,将丝带小心翼翼地系在宫卿的脑后。
一切准备妥当,宫卿带着青华蓝月出了房间。向大柱也带着两个家丁紧跟其后下了登月楼。一行人走在人潮之中,棕目卷发,高人一头的向大柱格外醒目,回头率几分百分之百。
两个店小二站在挽霞楼前,正在盛情招揽客人。
楼前的飞檐之下,挂满了形式各异的花灯,流光溢彩,花样繁多。众人围在灯谜前观看思忖,议论纷纷。
“挽霞楼的灯谜是一年比一年更加难猜了。”
“灯谜若是容易猜,晚上这挽霞楼还不要挤破?”
猜灯谜乃是挽霞楼吸引顾客的一个噱头,本意是想引人注意,并不想让人都能轻易猜得出来,于是那灯谜就只写了谜题,并不提示是打一物还是打一字,的确是让人有些无从着手的感觉。
而观灯的看客也并不是真心想要猜中了五十道灯谜便进去吃一顿免费大餐,猜得出来便小小自得,猜不出来便潇洒离去。于是挽霞楼前虽然熙熙攘攘,却不拥挤,看客如流水一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一位蒙着面具的女子款款走到灯谜前,她穿着一袭飘逸轻灵的粉色柔纱长裙,腰间系了一条橘红色亮缎腰带,几朵白梅点缀其上,衬得她纤腰一束,极是温婉明丽。
“踏花归来蝶绕膝,这是香附。”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是生地。”
“零落成泥碾作尘,这是沉香粉。”
女子一口气解了三道灯谜,连个停顿都没有,竟如念书一般顺畅,声音又极是悦耳动听,温柔婉转,如乳莺出谷,众人纷纷侧目看去。
两个店小二高声惊叹,“哎呀,小姐高才,居然都答对了。”
身后立刻有人恍然道:“原来都是中药材,怪不得我们猜不出来。”
“咱们又不是大夫,那里想得到这些。”
“我家小姐学识渊博。”站在宫卿身后的向大柱立刻得意地喊了一嗓子。他嗓门粗犷高亢,“小姐”两个字又故意喊的格外响亮。于是,二楼雅间的人,便看了下来。
位置最好的这一间,室内温暖如春,临窗一张八仙桌,坐着三个人。
定远侯府的侯爷独孤铎,禁卫左卫将军岳磊,睿王慕昭律。
楼下的惊叹声
引得临窗的慕昭律看了一眼窗下,入目便是向大柱高大魁伟,充满了异国风情的醒目身影。
他忍不住勾唇一笑:“薛二,那不是你丈人家的管家么?”
“噗”的一声,独孤铎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坐在窗边的岳磊立刻善解人意地站了起来,笑嘻嘻道:“换个座看着方便。那位解谜的佳人,想必便是你的未婚妻了。”
“少胡说,八字没一撇的事。”话虽这么说,独孤铎还是飞快地和岳磊挪了位置,探出头去。
那女子侧身站着,身形婀娜窈窕,脸上的面具遮挡着容颜,一只孔雀尾羽恰巧伸出眉梢,隐约露出面具后的一抹黛眉,斜上云鬓。花灯流光溢彩,她亭亭玉立于光影之中,只一个侧身,却是说不出的曼妙柔美,如是画中之人。
这是向婉玉么?独孤铎无法确认,虽然两家素有往来,但未出阁的女子养在深闺,他虽见过向婉玉,却并不熟悉,单凭一个身影,根本无从分辨。
那女子微微仰首看着灯谜,行云流水一般说道:“偷梁换柱,这是木贼 ,老谋深算,是苍术,天女散花,是降香,昭君出塞,乃王不留行......”
店小二又惊又赞:“哎呀哎呀,不得了了,看来小姐今日定能解开五十道灯谜。”
慕昭律手里的酒杯,不知不觉放了下去。
2 隔墙有耳
岳磊笑道:“侯爷不是说向小姐没什么才学么,这谜底都是中药,一般人未必解的出来。莫不是打听错了吧?”
独孤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喃道:“难道错了?”
慕昭律微微一笑:“我看未必。”
独孤铎回头,目光灼灼:“王爷有何见解?”
慕昭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本王只是觉得今夜之事太过凑巧而已。怎么偏偏我们在此饮酒,向小姐也偏偏来此解灯谜,又偏偏带了个这么惹眼的管家,别人都带着面具,偏偏管家露着一张胡人的脸。通常来说,太过凑巧的事,都有蹊跷。”
独孤铎道:“他脸大,没有那么大的面具能罩得住。”
岳磊忍不住乐了,顿了顿道:“莫非这是挽霞楼和向家联合起来做的一场戏?谜底她都知道。”
慕昭律摇头,“挽霞楼出灯谜是早就定了的,我们来此饮酒却是临时起意,知道薛二去向的不过是侯府的几个人。”
独孤铎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慕昭律含笑不语。
岳磊身为禁卫的左卫将军,比常人更为敏锐警觉,当即便问:“王爷是说,可能这女子不是向婉玉?”
慕昭律抱臂浅笑,“本王什么都没说。”
“兵法有云,”话未说完,独孤铎拍了岳磊一掌,“去你的兵法,你身手好,去将她的面具取下来,看是不是向婉玉。”
岳磊笑:“让她骂我登徒子么?”
独孤铎道:“你带着面具,向小姐也不知道你是谁,怕个鸟啊!”
岳磊双手一摊,“我不认识向家小姐,便是她掉了面具,我也不知是不是她。”
独孤铎道:“我先下楼,站在街对面看着。”说着,便拿起桌上的神农面具蒙在脸上,箭步下了楼。
岳磊笑着叹了口气,只好带上旱魃面具,也跟着下了楼。
慕昭律晃了晃手中酒杯,目光落在楼下那道倩丽的身影之上。
宫卿一口气解了三十六道灯谜,那两个店小二在她身畔大呼小叫,又是惊诧又是敬佩,引来不少人围观。
“哎呀这小姐可真是聪明过人,有些药材我听都没听过。”
“这是安国公府的小姐,自然聪明过人。”
“你怎知是安国公府
的小姐?”
“没看见那胡人?那是安国公府的管家,名叫向大柱。”
“哎呦,这名字还真是贴切。”
宫卿解了第四十九道灯谜,身后越发的热闹,店小二雀跃不已,只等着她解了那第五十灯谜,便请她上楼入席。
宫卿却停了下来,扭头对店小二俏皮一笑:“我不解了。”
两个店小二急忙道:“小姐再解一道,本店便送一桌酒宴。”
“是啊是啊,还差一道岂不可惜。”
向大柱大声道:“我家小姐哪里稀罕你家的酒宴,不过是来玩耍高兴罢了。”
宫卿含笑转身,抬眸间微微一怔。
人群后站着一个高挺的男子,戴着一张市面上极为普通的辟邪面具,但面具后的一双眸子,仿佛层云万里亦无法遮挡的寒星。她仿佛被那星光晃了眼睛,心里竟蓦然沉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的一刹,岳磊状似无意地走到了她的身后,漫不经心地抬手,貌似去扶头上的发冠,谁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解开她脑后的面具丝带。
宫卿只觉得脸上的面具一松,忙不迭的用手去扶。
所幸她动作够快,将那面具堪堪接在鼻梁处。
岳磊只见到一双眼眸。
他武将出身,却熟读诗书,文采斐然,可惜却无法用言语来描述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
只是一眼便仿佛要让人沉溺一生。
宫卿并不知道自己的面具是如何散开的,那张辟邪面具后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她,他负手一笑,走出人群。
宫卿扶着面具,对蓝月道:“丝带散了,快系上。”
蓝月连忙为宫卿系好面具,未免再掉,她又多打了一个结。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带着神农面具的男子,拱手施了一礼:“在下唐突,敢问这位可是安国公府的婉玉小姐?”
方才惊鸿一瞥,独孤铎也没瞧见宫卿的脸,情急之下便走过来打算直接询问。
宫卿暗叫糟糕,幸好向大柱机敏,拦住独孤铎道:“小姐快回去吧,夫人要着急了。”
反正独孤铎带着面具,也没有自报家门。向大柱只当不知道他是谁,硬生生挡住了他。宫卿趁机抬步便走,也只当不知道他是谁。
蓝月小声埋怨青华,“你怎么系的带子?幸好小姐手快,将
面具接住了,不然岂不是叫小侯爷瞧见,[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白费了夫人的一番苦心。真是好险。”
独孤铎只好和岳磊一起回到挽霞楼。
慕昭律笑问:“看见了么?”
独孤铎悻悻道:“她反应机敏快捷,居然抬手便扶住了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还不够么?”
“单凭一双眼睛就认出一个人来?”
慕昭律笑了笑,“看人本就看眼,是么岳将军?”
岳磊恍惚了一下,眼前闪过那一双眼眸。世间当再无这样的一双眼眸,若是他再看,定会认得。
慕昭律拿起桌上的辟邪面具,“本王下楼逛逛去,你们随意。”
宫卿回到登月楼,韩氏忙问:“如何?”
青华笑道:“小姐高才,一口气解了四十九道灯谜。”
蓝月也道:“奴婢偷偷看了看,楼上雅间的人几乎都伸出头来看了。”
韩氏笑眯眯道:“太好了,侯爷可曾看见?”
蓝月道:“侯爷不知何时竟然下了楼,还拦住了小姐。”
韩氏吃了一惊,“然后呢?”
“小姐未应声,带着奴婢就走了,向管家拦住了他。”
韩氏舒了口气。
宫夫人忍不住笑道:“独孤铎胆子倒大,那有当街拦住人家女儿的道理。被人当登徒子打了,也是活该。”
韩氏笑道:“他这样的家世,自然比别人特立独行。”
宫夫人捂住唇笑:“家世好,人长的也俊。”
“我和你兄长都极满意。”
宫夫人问道:“那婉玉呢?”
向婉玉低头,容色淡淡,却并无惯常女儿家听到这个话题时露出的含羞带喜之色。
宫卿暗道,怎么看她的神色好似不大乐意嫁入侯府?这费尽心机来让独孤铎对她另眼相看,难道只是舅母的主意?
韩氏道:“卿儿,你和婉玉进去换一下衣服,以防万一。”
宫卿心道:舅母这一次,还真是计划周详。怪不得特意定了这登月楼最大的雅间,内里还有一个更衣休息的内室,原来是为了让两人换换衣服。
宫卿和向婉玉进了内室,青华和云叶进去侍候两人更衣。
向婉玉别别扭扭地道了声谢,却丝毫也听不出感谢的意思。
宫卿也不和她计较,盈盈笑道:“姐姐好福气。”
向婉玉酸溜溜道:“嫁入侯府就算好么?比起妹妹来,可差得远了。”
自己的婚事还八字没一撇,她为何会这样说?宫卿禁不住好奇地问道:“姐姐何出此言?”
“妹妹年已及笄,却迟迟未定下婚事,难道不是为了明年甄选太子妃。”
宫卿一怔:“姐姐从何听说?”
“大家都是这般相传。嫁入皇家乃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之事,何况太子才貌当世无二,倒是与妹妹很般配呢。”
向婉玉的语气越发的醋意澎湃。宫卿心里一动,莫非她是想要明年参选,舅母不愿意,所以急着要给她定下侯府的婚事。
这干醋可真是吃的莫名其妙。
宫卿笑了笑:“我并未定亲,是因为母亲想等今年的殿试。”
话她只说了一半,向婉玉已经明白。
三年一次的殿试,宣文帝会在惠和苑举行琼林宴恩赐新科进士。七品以上京官都可出席,四品以上可携家眷,堪称是京城三年一次的重大盛会。
宣文帝作为一名充满了仁爱之心和享乐主义的帝王,将琼林宴办的更像是一场相亲大会。每一届都成就了许多姻缘,宫夫人便是受益者之一。
宫夫人长的娇艳柔弱,骨子里却很女王,从姑母向太妃的身上总结出了一个女人最实际的幸福,并不是和人分享世上最尊贵的男人,而是单独霸占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所以当年待字闺中的她虽然有更高更多的选择,却满心满算地要嫁个比她身份低的男子,好一辈子拿捏他霸占他,叫他不敢纳妾娶小。于是,庆丰三年的状元郎宫锦澜,被国公府小姐向青舒力挫群敌,一举拿下。
成为宫夫人的向青舒,打算将自己的幸福模式复制到女儿身上,所以并未急着为女儿定亲,只等着今年殿试之后,在琼林宴上,挑一位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的女婿。
向婉玉一直以为宫卿不急着定亲,是为了明年的太子妃大选,所以心里一直酸溜溜的很是嫉妒,今天得知真相,心里真是莫名的舒服。眼前这个人称京城第一美人的表妹,看着也顺眼了许多。
她呵呵干笑:“没想到姑姑竟然是这个打算,我还以为,妹妹是想着明年嫁入东宫呢。”
宫卿当即道:“不会,我绝不会的。”
是么?隔壁的雅间里,一个男子无声地笑笑,取下面上的辟邪面具,放在桌上。
3 落入虎口
向婉玉暗暗觊觎着太子妃之位,一直将宫卿列为她潜在的最大敌人,眼见她完全无意和自己争锋,顿时放下了心中防备。
她凑近宫卿,低声道:“既然妹妹无意嫁入东宫,那我就透露个秘密给你。”
“姐姐请讲。”
“皇后打算挑选家世好品貌好的未婚女子入宫陪公主过花朝节。”
宫卿一听便觉得这是个幌子。
因为花朝节年年都有,为何单单今年要挑选少女入宫陪公主过节?且还是家世好品貌好的未婚姑娘?
果然,向婉玉道:“皇后其实是想挑太子妃的人选。这是赵国夫人私下透露给我母亲的。你若是不想嫁入东宫,最好就不要入选。”
“多谢姐姐告知。”
“要么你尽快定下亲事,要么就找个借口避开此事。”
宫卿皱了皱鼻子,俏皮地笑:“多谢姐姐提点。妹妹打算从明日起就卧病在床。”
她才无心去掺和什么太子妃甄选,更不想去陪公主过节。因为宣文帝的独女九公主,实在是位棘手的人物。
九公主名字带九,并非排行第九,她是宣文帝唯一的女儿,至于为何称九公主,这其中还有个故事。
当年,独孤皇后生了太子慕沉泓之后,连着生了三位公主,却都早夭。司天监的监正淳于天目精于相术,称独孤后犯了九女星,要连生九女。至于破解的办法,便是再生一个公主取名为九,表示已生了九个女儿的意思。
果然,不久独孤后又生了位公主,于是便取名阿九。这倒也奇了,从此,皇后不再生女儿,但也没有生儿子,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这位九公主被帝后视为掌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于是,这位九公主的脾气也就非同一般的大,性情也是非同一般的扭曲。
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宫卿对阿九公主只有一个词:敬而远之。
向婉玉明着是一片好心提点宫卿,其实暗藏私心,她自认为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放眼京城,能在家世容貌上超过她的,也唯有这个表妹了。只要宫卿不与她竞争太子妃,她自认为有必胜的把握。方才这一番打探,得知这位表妹和姑姑一样胸无大志,打算从寒门士子中挑选夫婿,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宫卿早已从向婉玉的言行和表情中窥出了她心里的秘密,但她只装作不知,反而娇憨懵懂地笑着感谢表姐“善意”的提醒。
向婉玉略有点心虚,换上宫卿的长裙,收腹挺胸出了内室。
同时从内室走出来的
两位少女,同是豆蔻年华,风华气度却高下即分。
宫夫人暗道,这衣服穿在我女儿身上,明明恍若仙子,怎么被她一穿,如此俗气?再反观自家女儿,换上侄女的嫣红色长裙之后,愈加明媚娇俏。果然是人长的美,穿什么都好看。
韩氏也在暗暗对比。纵是私心再偏向自家女儿,也不得不说,自家女儿单看也是国色天香,但和宫卿一比就成了庸脂俗粉。
容貌且不是最关键的问题。韩氏更担心的是自家女儿的性格。知女莫若母,以她这样的性情,纵然是被选入了东宫,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什么母仪天下,独宠后宫不过是她一个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女的美好幻想罢了。所以从赵国夫人哪儿得知内幕消息之后,她立刻就紧锣密鼓地想要将女儿的亲事定下来,绝了她的念头。
宫夫人眼见今日李代桃僵已经大功告成,便道:“嫂嫂,咱们出去逛街看灯去吧。”
韩氏陪着笑道:“小姑,我们还是先走一步为好。”
“好,嫂嫂先走,我们等上一会儿再出去。”宫夫人知道嫂子一贯精细谨慎,是怕宫卿和向婉玉走在一起,让人联想。
韩氏带着女儿婢女等人走出雅间。
向婉玉和宫卿身量相仿,谁知宫卿的裙子穿在身上,那亮缎腰带勒得紧紧的让她呼吸都有点困难。这对于一向自认为身材曼妙,纤腰一束的向婉玉来说,无疑是个重大的打击。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打击。
她在家中特意吩咐过侍女青华,给宫卿带面具时,故意将丝带系松,掉下来好让独孤铎看见那不是她。谁知道宫卿居然反应那么敏捷,堪堪接住了面具。走出登月楼,她郁闷地想要吐一口气,可是腰带太紧,只呼了半口就被卡住了。
“出来了出来了。”
独孤铎激动地站在街对面一家店铺的招牌之后,死死地盯着那张喜上眉梢的面具。
睿王一走,他就带着岳磊跟到了登月楼下。他想看看方才那猜谜女子是否叫安国公夫人母亲,若是叫了,应是向婉玉无疑。
岳磊提醒道:“侯爷最好换个面具,方才这个面具她和管家丫鬟可是都见过了。”
独孤铎立刻在身后的街摊上随意买了一个辟邪面具蒙在脸上,这才大咧咧地跟在了韩氏一行人的身后。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向婉玉叫韩氏母亲,独孤铎道:“的确就是向婉玉。”
岳磊
看着眼前的女子,停了片刻,突然道:“不是她。”
“怎么不是?面具衣服,都是。”
“面具系上时,那婢女给她打了两个结,现在却只有一个结。再者,她的腰身,粗了一寸。”
独孤铎瞪大了眼,“果然是左卫将军,这眼力,啧啧......”顿了顿,他又问:“那方才的女子是谁?”
岳磊想了想,道:“若我猜得不错,想必是在登月楼里。”
独孤铎猛一转身,“走,看看去。”
少年心性本就好奇,再加上方才那猜谜女子聪慧机敏,看身形如是佳人,他禁不住想要看看那张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岳磊知道薛二是较上劲了。不过,他自己也居然被勾起了浓重的好奇,那一双眼睛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看看面具后究竟是怎样的一张容颜。
两人走到登月楼,巧极,宫夫人一行十人正好出来。
独孤铎并不知道迎面这一行人就是他想要找的人,只从她们的面具和衣着上看出这些人出自富贵之家。
宫卿迎面见到一张辟邪面具,还以为是方才人群后的那个男子,再看却知不是,眼前这人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而看她猜谜的那位男子,是一袭布衣。
一行人走过岳磊身旁,一张出水芙蓉的面具之后,是一双他不会认错的眼。
岳磊暗自拉了独孤铎一把,独孤铎这才转身看着宫卿。
虽然衣服换了,但身形很像,窈窕婀娜,如风拂纤柳。莫非是她?他不确定。但岳磊点了点头。
独孤铎相信岳磊,他年纪轻轻,便位至左卫将军,除了武功过人,更有许多过人之处,所以睿王和他相交甚深。他既然肯定这就是那位猜谜女子,就不会有错。
独孤铎激动的跟了上去。
宫卿平素就喜欢一些文字游戏,看到灯谜,便忍不住上前跃跃欲试。因为带着面具,她比平素格外放得开,端庄礼仪都暂且抛到一边,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活泼娇俏,便是蒙着面具,也自有一番勾人心魄的妩媚风情。
独孤铎生平第一次跟踪人,觉得很刺激。眼前那婀娜窈窕的背影,那不足一握的腰身,牢牢地吸住了他的视线,春天未来,他的一颗心仿佛已经提前被春风吹醒,泡在一汪碧波里沉沉浮浮地荡漾。
宫卿高高兴兴地逛街观灯,并未发觉身后一直跟着
两人,但管家宫福贵甚是机敏,带着四个下人三个丫鬟一刻不敢松懈,团团围着夫人小姐,生怕走散。
很快他便发现了身后的两个男人,暗暗留心之下,发现这两人从登月楼一直跟随,他有些不安,便低声对宫夫人道:“夫人,身后有两个男人一直跟着我们。”
宫夫人扭头看去。
果然有两个高挑的男子,那挺拔的身形,一看便是青年。上元节人约黄昏后也是常情,宫夫人笑了笑,不以为意。但宫福贵不断警示,宫夫人也就上了心,长安街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绝不敢有人滋事,出了长安街可就未必,这几年还听说有栗特人专在上元节掳走妇女卖往西域。
眼看长安街就要走到头,宫夫人不敢再去别的地方,便对女儿道:“我们回去吧。”
虽然出行带了三个丫鬟和五个仆人,平安桥上还有四个轿夫,但终归是要安全第一。
两人一见她们转身,便装作看路边的花灯。
宫卿心里颇有些懊恼,难得一年一次带着面具,玩得这么尽兴,平白无故就被这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搅了局。
走过他们身边,宫卿故意道:“那个带辟邪面具的,身上好大一股味道。”
独孤铎尚未反应过来,岳磊已经忍不住对着独孤铎噗的一声。独孤铎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心说自己出门前明明兰汤沐浴过,怎么会臭?
宫夫人问:“那个?”
“诺。”宫卿随手往前一指,带辟邪面具大街上到处都是,图个吸财辟邪的好意头。
两人一路尾随,独孤铎铁了心想要看看那女子是谁家的女儿,决定一路跟到家。
宫夫人暗暗心焦,走到登月楼,她灵机一动,转身进了登月楼。
宫福贵低问:“夫人不回去了么?”
宫夫人低声道:“你在楼下候着,我和小姐从后门出去,等会儿你们再来。”
宫福贵明白过来,便带着四个下人坐在一楼大堂给夫人打掩护。
宫夫人带着宫卿和三个侍女上了二楼的雅间。
独孤铎正欲跟上楼,岳磊拉住了他,“你别跟的那么明显好不好,我估计那姑娘已经发觉了,所以方才故意说你臭。”
独孤铎扭脸呸了他一口:“你小子才臭呢。”
宫夫人上了二楼,径直带着女儿从雅间拐角的另一条楼梯,蹬蹬下了楼,越过登月楼的
后厨房和小庭院,从后门出去。
后门对着护城街,走到尽头往东一拐,再走百十步便是停放着宫府轿子的平安桥。
和人流熙攘摩肩擦踵的平安街一比,护城街就成了偏僻小道。
从人声鼎沸的繁华中骤然迈入这安静宁谧的巷子,宫卿顿时心里一空。抬头看去,清静的夜空挂着一轮圆月,明辉清亮,铺在青砖地上,颇有几分夜色撩人的意境。
宫夫人为自己这一招金蝉脱壳之计暗暗得意,还未来得及炫耀,忽然身后噗通一声。
宫卿一回头,只见丫鬟云裳已经躺倒在地,身后居然站着三个高大的男人。
她心里一惊,刚要呼救,眼前呼地一下晃过来一块黑布。一股奇怪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4 黄雀在后
三个彪形大汉,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魁伟,带着一张烛龙面具。
“库迪,把面具摘下来看看。”
一个男人蹲下身子,去揭开五人脸上的面具。另一个人,提着一盏风灯照着。
宫夫人御夫有术,府里的丫鬟都买那最最普通寻常的模样,以免吸引宫锦澜的注意。是以,云裳云叶和云卉的面具一一揭开,名叫库迪的男人忍不住大大失望。明明看背影都是窈窕姑娘,这脸蛋也太寒酸了些。
揭开宫夫人的面具他更加失望,“这个倒是美貌,可惜年岁大了。”
紧接着,他揭开了宫卿面上的出水芙蓉。
他呼吸一窒,刹那的静默之后,狂喜道:“老大,竟是个绝世美人。”
男子俯身看了一眼,道:“带走。”
立刻有一名男子俯身背起宫卿,库迪拿过一条披风,从头盖住宫卿。
三人鬼魅一般消失在登月楼后门附近的一个小院子中,不多时,一脸独轮手推车推了出来。
宫夫人被人晃醒,短暂的迷瞪之后,一看是宫福贵,再一看自己竟然是躺在大街之上,云叶云卉云裳都在,独独不见女儿宫卿,当即便哭出声来:“速带人去找小姐,小姐被人掳走了。”
宫福贵一脸急汗,忙不迭的吩咐身边的下人,“留根你速回府里叫人过来,九林你们三个,分头去找小姐,快去。”
宫夫人急的险些昏过去。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视为命根掌珠,若有出了事,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独孤铎本来在一楼守着,后来见宫福贵也带人上了二楼,便紧跟着过来,一路跟到后门,没想到竟然碰上这个场面。
宫夫人去了面具,独孤铎一眼认出这是宫锦澜的夫人,当即上前施了一礼,“宫夫人,出了什么事?”
宫夫人一看眼前正是方才跟着自己的那两个男子,当即又急又气,喝道:“你们是何人?”
独孤铎赶紧摘下面具,“在下独孤铎,这位是禁军左卫将军岳磊。”
宫夫人见过独孤铎几次,认出是他,当即哭道:“我女儿被人掳走了,请两位赶紧帮忙去寻,妾身不甚感激。”
岳磊道:“夫人莫急,在下这就去安排人过来。”说话间,只见他身影一闪,跃上了对面的墙头,几个起伏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夫人目
瞪口呆,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飞檐走壁。
岳磊当即调来长安街上的数百名宿卫搜寻护城街,布置完毕便然后骑马赶往城防署,通知四门严查出城之人。他最担心的就是劫匪连夜带人出城。
赶到城防署,岳磊掏出腰牌说明来意。
值夜的张郎将道:“岳将军,卑职半个时辰前突然接到夜禁令,眼下,四门已关。”
岳磊一怔,上元节素来不禁夜,今日怎么突然改了规矩,而且他身为左卫将军,居然不知晓。不过既然夜禁,那么宫卿一定还在城中,这就好找的多了。
出了城防署,他趋马直奔秘司营。这支暗卫是太子亲自组建而成,掌管秘司营的中郎将霍显与他素有交情,若是请他帮忙,将会更快地找到宫卿。
等他匆匆赶往秘司营,值守校尉却说,霍大人不在。
岳磊掉头赶回护城街,一路上纵马狂奔,心里如同提着一根线。和她不过是一眼之缘,但不知为何,他居然觉得心里有异样的感觉,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
此刻,玄武门前,一辆手推车被城门兵士拦住。
“夜禁,任何人不得出城。”
推车男子掏出一串钱陪着笑,还未开口说出已经想好的理由,那兵士冷着脸将手里的长矛往地上重重一顿,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推车男子讪讪收起钱,只好推着独轮车转回去。
离开城门,库迪低声道:“呼枭老大,今夜怎么突然夜禁了?”
呼枭沉声道:“先回去,明早再说。”
宫卿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高鼻深目的面孔。棕色眼珠,轮廓分明。宫卿立刻想起了向大柱,转而想起了曾听到的栗特人在上元节掳走少女卖到西域的传闻,顿时心就沉了下去。
库迪笑嘻嘻道:“来,美人喝点水。”
宫卿口渴之极,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焦的棉花,可是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怀好意,也不知道这水里到底有什么,她自然不肯喝。
库迪见她不喝,便捏起她的下巴,宫卿立刻扭头避开,水从她的下颌流了下去,湿了她胸前的衣衫。
“不识好人心。中了迷魂香,嗓子难受,大爷让你喝水润润喉咙。”库迪哼了一声,抬手在她胸前一抹,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她的胸脯。
生平第一次被人非礼,惊吓过度的宫卿忘了喊
叫,只是一双眼眸瞪得极大。
那种丰腴饱满的感觉让库迪心神一荡,他色迷迷地看着她,“美人,你要是不老实,一会儿大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宫卿忙道:“你若是想要钱,多少钱我家人都肯出的。”
“大爷我想要人财两得。”库迪嘿嘿淫笑着来解她的领扣。
宫卿忙不迭躲避,可惜手脚被捆,根本无法躲避开他的一双大手。眼看那一张充满了淫欲的脸凑到眼前,她又绝望又害怕,心里已经飞流直下三千尺,做了最坏的打算。
“汉人的衣服就是麻烦。”
衣衫领口是用一排珍珠做成的扣子,库迪解了两颗嫌麻烦,用力一拉,将她的衣领撕开了,领口上缀着的珍珠簌簌滚到了地上。
库迪直勾勾地盯着她高挺的胸脯,眼中充满的赤裸裸的欲望和贪婪。
宫卿举起手挡在胸前,急道:“你放了我,我会让家人给你无数银两,你想去买多少美人都行。”
“美人,见了你,老子钱都不想要了。”库迪耐不住身下的燥热,伸手抱住宫卿,凑上来便要亲她。
宫卿拼命躲开他的亲吻,从他嘴里散发出那股恶心的味道让她绝望的快要死去。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喝道:“住手。”
宫卿如在悬崖边停住。屋子里走进来一个高大魁伟的男子,眉目深邃。
库迪讪讪地放手,笑道:“老大,既然出不了城,不如咱们享用一下这个美人,把她放了算了。明日出城盘查,万一带不出去,反倒连累我们。”
呼枭哼道:“你怎知带不出去?这样的货色,卖给高昌王,至少是万金。”
万金!库迪眼神一亮。
“衣衫怎么都湿了?”
“刚才喂水,她不肯喝。”
呼枭冷冷一笑:“不喝,就渴着她。去把火钳拿来。”
库迪立刻拿了火钳。呼枭将火钳扔在炭火盆中,冷冷地打量着宫卿的脸。
烧火钳做什么,给自己上刑?宫卿心里很怕,但转念一想,他们掳了自己既然为了卖钱,必然不会毁了自己的容貌或是伤害自己的身体,于是又稍稍心定。
火钳烧红了之后,呼枭提起来,走到宫卿面前。
宫卿虽然已经料定他不会伤害自己,但看着那通红的铁钳,依旧心跳如雷,惧意暗生。
“把她头发解开。”
库迪明白过来,当即笑道:“老大真是聪明,将她头发烧卷,明日再在脸上弄些花样,守城门的只当她是我们栗特女人,一定放行。”
宫卿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他拿那火钳是要给自己卷发。
库迪解开她的发髻,赞道:“啧啧,这美人的头发,真是滑不留手,”说着,又顺势在宫卿的脸上摸了一把。
宫卿气极,却也知晓现在唯有装成温顺听话的模样,才能找到机会脱身。
长及腰间的头发披散开来,越发显得她容颜娇艳夺目,楚楚动人。
库迪咽着口水:“老大,这样的美人若是睡上一晚,死也值了。”
呼枭冷冷道:“有了钱,你可以每夜都都睡不同的美人。”
库迪嘿嘿点头,“老大说的是。”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噗通一声。
呼枭当即转身,喊道:“兀木。”
外头悄无声息。
库迪立刻站起身来,“老大,我出去看看。”
呼枭手握着火钳,疾步走到门边,猛地一开门,只见放风的兀木躺在地上。
一道冷光扑面而来,他急忙挥起火钳去挡。
宫卿在屋子里只听见外面有兵器交击之声,不多时有人低声哼吟,再过片刻,外面悄无声息,只听有人低声道:“先捆了,锁起来。”
听话音不是呼枭和库迪,那么一定是呼枭和库迪被人擒住了。
她心里暗暗高兴,希望是母亲找了人来救她,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偌大的京城,暗夜之中,怎么能这么快就找到她?
房门处灯光一闪,走进来一个人。
他带着一张辟邪面具。
帝都男子爱美,喜穿绫罗绸缎,这男子却一袭布衣,但他身材气质极好,虽蒙着面具,却挡不住身上那股青衫磊落的男子气概。
看着这张面具和衣衫,宫卿蓦然想起挽霞楼前的那一道目光,心里莫名认定,他就是那个看自己猜谜的男子。
他走到宫卿面前,蹲下身子来解她手上的绳索。
宫卿忙道:“多谢壮士相救。”
面具后的眼眸弯了起来,第一回有人叫他壮士,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救你的?”他刻意压低了声线,把声音变粗。
难道不是么
?宫卿微微一怔,看着面具后的那双眼。
他避开了她的凝睇,绳索解开一半便停住了,转而挑起她脸颊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
她发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烫伤,想必是被呼枭的火钳所伤。
他轻声一笑:“姑娘没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5 虎口脱险
黄雀?宫卿一怔,心里打鼓,嘴上却十分肯定地说道:“壮士不是黄雀,是英雄。”
“姑娘这么相信我”
“请壮士放了妾,妾当重金酬谢壮士。”
他笑:“我不缺钱。”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宫卿心里愈加紧张,态度却愈加陈恳,“壮士只管开口,妾办得到的一定倾力而为,只要壮士放了妾归家。”
他将手指上的发丝又饶了一圈,“那要你以身相许,也能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宫卿心砰砰跳起来,一时无言以对。
“戏文里都演着,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莫非都是骗人的么?”他故意说得惆怅,将她一缕青丝在指尖绕来绕去,万般缠绵,不舍松开。
宫卿被他亦正亦邪的风格搞得十分紧张。如此看来,这位是黄雀的可能性也很大啊。佛祖保佑,他是个好人吧。
他终于放下她的青丝,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然后又去解她脚上的绳索。
宫卿得了自由,想起身道谢。
药力尚未散尽,她又被捆了许久,站起身时身子一晃,居然直直地就往他身上扑去。
他一伸手扶住她,顺势将她接在怀中,低笑:“姑娘领口开了。”
一头扑到他怀里,她本就羞涩难当,再低头一看,瞬间面红过耳。方才被库迪撕开的衣领,这么一弯腰低头,内里的抹胸若隐若现。
她把手紧紧地捂在心口之上,并不全是因为要掩住衣领,而是心跳的快要蹦出胸口。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这样搂在怀中。他身上有一股陌生而好闻的气息,清新中带着微微的甘冽,像是一种让人微醺的酒。
他伸腿勾过来一把椅子,扶她坐下,然后蹲下身子,手就放在了她的小腿上。
宫卿又惊慌起来,浑身紧张。
他笑了笑,在她足三里等穴位按压揉捏了几下,接着又揉了揉她的脚踝。立刻,她的双腿便觉得气血通畅了许多。
“多谢壮士。”虽是隔着衣衫,但被一个男人这样触碰,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但人家一番好意,并非非礼,她也不好生硬地拒绝,于是便想抽出脚踝,不让他继续按摩。
他放开了她的脚踝,却转而握住了她的纤足,她更觉羞赧惊悚,这是禁区啊壮士,你又不是妾的夫君,怎么能这样。于是,忙不迭地往外抽。
他牢牢握住她的纤足,“姑娘不必羞赧,把我当成行医堂的大夫就好。”
隔着棉袜,他用手指按压她足底的几个穴位,一开始根本感觉不到痛,只是麻木,后来麻木之感退去,感觉到了轻微的痛楚。
“多谢。”她红着脸将脚从他手中拿出来。从未有人这样触碰过她的足心,让她想起了被捧于掌心的赵飞燕。而此生此世,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人捧她于掌心,给她一世娇宠与安稳。一股从未感觉到的情愫幽然而生,如一只怯怯的小兔,在心里欢快地跳脱着。
“姑娘想要怎么谢呢?”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她,辟邪面具后是一双弯起的眼眸。
“敢问壮士大名,翌日妾当带重金登门拜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枚珍珠,笑道:“送钱多庸俗,不如送一段风流佳话,姑娘以为如何?”
宫卿羞窘低头,装作没听懂。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限失落惆怅,幽幽道:“既然不肯,那,翌日见到这枚珍珠,姑娘再好生谢谢我,如何?”
那枚珍珠是她领口上的,他拿在指尖轻轻摩挲,亦仿佛在触摸着她的肌肤一般。
她后脊莫名生了一股奇异的电流,一直窜到了头顶,眼前的一切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昏昏的一抹月色中,这个人的手腕上烙了一道伤痕,而她心里,也仿佛被某种东西悄然烙了一个印。
只是片刻的静默,他转身便出了屋子。
宫卿起身跟出了房门,才发觉院子里还站着一个身形高挺的男子,亦蒙着一张面具。
两人身影一闪,消失在院门外。
宫卿正欲跟出去,突然听见了院墙外有声响。她心里又紧张起来。
一队人举着火把疾步而来,火光映着他们禁军的服饰,宫卿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一个眉目俊朗,英气勃勃的青年,阔步进了庭院[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却反手将院门一关,走了过来。
宫卿一见他关门,心又提了起来,因为他虽然和禁军同来,却穿着一身便服。
他双目炯炯地看着她:“姑娘可是宫小姐?”
宫卿点了点头,“郎君是?”
他含笑抱拳:“禁军左卫将军岳磊。”
听见他的名号,宫卿终于放心地露出一丝笑靥。
只是一个轻若云烟的笑,
便让人无法自持。刹那间,岳磊只觉得心里赫然一声,仿佛冻冰乍破,春潮奔涌。她站在火光之中,如同一只涅槃的凤凰,长发飘逸,红裙飞扬,艳光四射让人不可逼视。
唯有这样的一张绝世容颜才可以般配那样的一双眼眸,他暗叹上天的眷顾和垂爱。纵然满腹诗词,仍旧不能形容她美貌。
“姑娘请带上面具,外面人多。”
岳磊递上一张旱魃面具,宫卿这才明白他为何关上院门。被人所虏,事关名节。他不欲外面的人知晓她的身份,看见她的容貌。这份体贴细心,让宫卿心里漾起一阵感动。
“多谢将军。”
岳磊这才打开院门,将禁军宿卫叫进了院子。
很快,柴房里被捆着的三个栗特人,被宿卫扔到了岳磊的面前。
“送到府尹那里严审。”
看着被捆绑的严严实实的三人,宫卿暗暗奇怪,方才那两个人抓住他们,为何见了岳磊前来却离开?
岳磊心里也在纳闷,方才秘司营送来一条消息,让他带人来到这条巷子的院落。送信的人是谁?捉住栗特人的又是谁?秘司营素来行事机密,直属东宫,左卫也无权过问,这个疑惑只能放在心里了。
走出院门,岳磊牵过一匹马,轻声问:“小姐会骑马么?”
宫卿道:“不会。”
“小姐坐在上面,我牵着缰绳,不会有危险,这马很温顺。”
“多谢将军。”
宫卿提起裙裾,一脚登上马镫,可惜身子依旧绵软,试了两次都没跨上马去。她羞臊不已。
正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掌托起了她的纤足,用力一送,她便已坐在马鞍上。
她柔声道了谢。
岳磊回了声不谢,夜晚料峭风寒,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暖。
岳磊并未叫手下跟随,只身送宫卿回去,以免手下知晓她的身份。宫卿对他的好感油然而生,心想怪不得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左卫将军,做事当真是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宫锦澜今夜本和同僚有聚会,此刻已经急匆匆赶回到家中。独孤铎送宫夫人回府之后也未离开,在此等候岳磊的消息。
宫夫人趴在宫锦澜的怀里哭得昏天地黑,突然听见一声“小姐回来了”。她还以为做梦,抬头一看,果然是女儿走了进来,立刻扔开宫锦澜扑过去抱住女儿,“卿儿你没事吧?”
“母亲我没事。”宫卿已经挽好了头
发,因为在马上吹了夜风,脸颊红红纷纷,看上去气色很好,完全不像是被人掳走的模样。
宫夫人见女儿捂着领口,便问,“你这儿怎么了?”
“嗓子有些疼。”宫卿不便说自己的衣领被人撕了,手掌一直按在领口。
独孤铎直直地看着宫卿,已经错不开眼。他前些年住在湖州,去年袭爵之后才长居京城。虽然听过宫家小姐就是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他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来惊艳,但再足的心里准备都挡不住这活色生香的亲眼所见。
岳磊掐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上前道:“宫小姐没事就好。”
宫夫人并不知道第一个解救宫卿的人是那带着辟邪面具的男子,只当是岳磊前去搭救的女儿,对着岳磊连声道谢。
宫锦澜也躬身谢道:“今夜真是多谢岳将军。”
岳磊有些腼腆,“宫尚书客气,护卫京畿安全本就是禁军十六卫的职责所在。”
宫锦澜又对着独孤铎施礼:“今夜多谢侯爷帮忙,小女方能安然无恙。明日宫某当登门拜谢。”
宫夫人却没好气道:“今日若不是被侯爷一路尾随,也不至于有这般惊吓波折,此事若是传出去,对卿儿名声有损,还望侯爷保密。”
独孤铎讪讪道:“这个自然,我们断不会说出去的。”
“那侯爷请回吧。”宫夫人心里对独孤铎十分气恼,心里若不是念着他是未来的侄女婿,只想翻脸。
独孤铎只好讪讪地告辞。
他心里异常后悔,当时应该和岳磊一起去寻找宫卿,这英雄救美的功劳也就有他一份。
此刻已是午夜时分,游人稀少了许多。一轮满月高悬头顶,清辉如雾。
独孤铎痴痴叹了句:“真美,名不虚传。”
岳磊见状猜出几分他的心思,顿了顿道:“她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如今还未定亲,据说只等着明年参选太子妃。”
独孤铎怔了怔,大言不惭道:“本侯爷也是一表人才,文韬武略。身家地位也不必东宫差很多嘛。”
身家地位再高,能和东宫争么?就算那是你亲表哥。岳磊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宫夫人待众人走了,这才低声询问女儿:“他们可曾对你......”
“没有。”宫卿自然知道母亲想问的是什
么,为了怕她担心,提也没提库迪非礼她之事。
宫夫人长舒一口气,对宫锦澜道:“今夜真是多亏了岳将军,要好生谢谢他。”
宫锦澜道:“那明日下朝,我请他来家中吃饭,你再准备一份礼物。”
宫夫人连忙称好。
宫卿回到后宅,丫鬟早已准备好了兰汤让她沐浴涤尘。
脱下衣服,看着那衣领口上仅存的一颗珍珠,她想起了那人。
他说,见到这颗珍珠的时候,让她好生地谢谢他。
泡在水中的一双纤足,白皙秀巧,那种被他握在掌心的感觉,依稀还在。
他会不会拿着那枚珍珠来找她呢
她忽然间觉得心跳的快起来,脸上温温的犹如春风拂过。
6 淡扫蛾眉
翌日,宫锦澜下朝之后便盛情邀请岳磊独孤铎来家中做客,酬谢昨夜的救女之恩。
宫夫人本不想邀请独孤铎,但他也是知情人,总要封住他的口,不叫女儿被掳之事外传,以免有损女儿的名声,所以不得不请。
宫夫人一早起来便吩咐厨子准备了极其丰盛的酒宴,又去家中库房,想要挑选一份礼物送给岳磊。
挑来挑去挑花了眼,她犯愁道:“到底送什么好呢,送金银可真是太俗气了。”
宫卿心里一动,那人也是这般说,送钱太俗气,要她送一段风流佳话。想起那夜的情景,她悄然红了脸。
宫夫人见女儿没说话,回头一看,不由怔了一下。
这分明是一种闺中女儿思春的表情,莫非女儿对救命恩人岳磊动了心?
宫夫人误会了女儿脸红的对象,仔细一想,那岳磊相貌英武不凡,官职也不低,只是不知家境如何,等会儿饭桌上不妨打听打听。
犹豫了半晌,她终于挑了一副米芾的字。
“母亲为何送他这个?”宫卿倒觉得宝剑赠英雄更好。可惜自己父亲是个文官,家中无有宝剑宝刀之物。
“岳将军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是儒将,这米芾的狂草好似他的一身好功夫。你是没见到,他飞檐走壁的功夫有多俊逸潇洒。”
宫夫人双眼放光,一副少女倾慕大侠的模样。
宫卿噗的一笑,这花痴模样幸好父亲大人没瞧见,不然还不伤心欲绝。
两人走出库房,宫卿轻声道:“母亲,昨日表姐对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皇后打算选一些未婚女子入宫陪公主过花朝节。其实是从中挑选太子妃。”
宫夫人一怔,“会不会有你?”
宫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以父亲和舅父的地位,我猜会有。所以,我打算从今日起就卧病在床。刚好昨天我受了惊吓,今日生病也是顺理成章,等会儿独孤铎来的时候,母亲便伺机放出口风。他是独孤后的外甥,由他口中说出来,独孤后必然不会生疑。我自然也就避开了此事。”
宫夫人喜道:“正是,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岳磊一进宫府,立刻被奉为上宾。特别是宫夫人,因为心里存了个挑女婿的念头,对他格外热情,独孤铎十分吃醋,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果然,酒过三巡,就听宫夫人问道:“岳将军年少有为,可曾定亲?”
独孤铎一
口菜险些呛在了嗓子眼。还没等岳磊回答,他抢先道:“岳将军要先立业再成家。前些日子还想去安西都护府,建些军功。”
岳磊:“......”
宫夫人哦了一声,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身为武将之妻,风险很大,还是找个文官比较妥当安逸。如此一想,宫夫人再次觉得还是等琼林宴上,找个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比较靠谱。
独孤铎悄无声息地打击了潜在的情敌,正暗自得意,只听宫夫人又道:“岳将军全凭自己的真本事,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实在令人钦佩。不靠家世出身封官加爵,才是顶天立地地好男儿。”
独孤铎的小心脏吧唧一声碎了,我就是那靠着家世出身被封侯的,这不是说我么。
其实他还真是自作多了情,宫夫人压根就没想到刺激他,只是表扬岳磊的同时,也想要赞扬一下自己的夫君。
“卿儿昨夜受了惊吓,今日病在床上,不然就让她亲自给岳将军和侯爷敬酒。”
深深受伤的独孤铎,胡乱将破碎的心扒拉到一块,急问:“小姐病的重么?”
“重。昨夜高热,今日喝了药,也不见好。”宫夫人露出愁苦的表情,将宫卿的病情说的十分严重。
岳磊和独孤铎不由自主都流露出一丝担忧关切之色。
饭后出了宫府,独孤铎揣着一肚子郁闷上了马车。
宫夫人的厚此薄彼,让他很受伤。
马车行到太医院门口,他心里猛然一亮,挑开车帘子喊道:“停车。”
下了马车,独孤铎将衣衫一抖,心道:“爷换个招数,你英雄救美,爷雪中送炭。”
太医院医正薛林甫,外号鬼见愁,从这个瘆人的名字就可知晓他医术的高明,身为太医院的医正,能请得动他的人不多,恰好独孤铎是其中之一。
宫卿这边正在后花园里荡秋千,突然看见丫鬟玉脂一路小跑从月亮门奔了过来。
“快快,小姐快回房躺着,太医院来人了。”
宫卿一个机灵,从秋千上蹦下来,“你好好说,究竟怎么了。”
“夫人叫我来告知小姐,快回房躺着,宫里的太医院来人了,说是定远侯特意请来给小姐看病的。”
糟糕!宫卿一跺脚,赶紧提着裙子往卧房跑。
她这边将将躺好,
放下绣帐,那边就听见宫夫人的声音已经到了廊下。
“劳烦薛神医特意从宫中赶来,真是不敢当。小女今日服了药,已经好多了。”
“老夫受定远侯所托,不能不来,也不敢不来啊,既然已经到了府上,就再看看吧。”
宫夫人只好硬着头皮将薛神医领进了宫卿的闺房。
“女儿,这是宫里的薛神医。”
宫卿从帐中“有气无力”地伸出手,薛神医拿出一方丝帕盖住她的手腕,悬指号脉。
“脉相有些急。”
宫卿暗暗好笑,刚才从后花园一路狂奔回来,不急才怪呢。
“小姐没什么大碍,静养几日就好。”
薛林甫开了一张方剂,递给宫夫人,“若是小姐吃了这药还不见好,老夫再来。”
宫卿暗暗叫苦,看来这病是装不成了。只有自己身体一有不适,独孤铎便去请他来,自己有病无病,怎么能骗过薛林甫,若是被他传到独孤后耳中,可就不妙了。
于是,她只好“病愈”。
宫夫人道:“不急,花朝节还有一个多月,再过半月就是殿试,琼林宴上咱们只要挑中了一个人,就立刻定下亲事。”
琼林宴上选夫婿是宫夫人早就打定的主意,宫卿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但经历了上元节之夜,宫卿却突然对此恹恹提不起兴致。
那张辟邪面具,让她中了邪。
半月之后,殿试结束。宣文帝照例要在惠和苑宴请群臣和新晋进士,让臣子们认识认识新选拔的英才,也让新人们认识认识即将共事的同僚。
宫卿从十岁起第一次参加琼林宴,就总结出了这场宴会的本质。
这是一场新晋进士们选择队伍和战友的宴会,这是一场政客们拉帮结派引进新人的宴会,这也是一场京城上流社会未婚少女的爹娘挑女婿的盛会。
特别是状元郎,若是年少未婚,更是抢手。对此,宫夫人深有体会。当年的新科状元宫锦澜是如何的炙手可热,她击退了无数情敌,才将其霸占。
宫锦澜收拾停当之后,泡了一壶茶,等着夫人女儿。喝完半壶茶,宫夫人这才婷婷出现。盛装之下,年近不惑的她,风韵尤存,依旧是个艳光四射的美人。
宫锦澜根据经验,立刻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惊艳的表情。
宫夫人甚是满意,上前温柔地挽
住了宫锦澜的胳臂,娇滴滴地问:“夫君,妾身是不是丑了老了?”
丫鬟云裳低头做壁花状。心说,大人你要是敢用肯定句,那你就死定了。
“夫人永远都美貌如花。”尚书大人久炼成钢,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臂,问道:“卿儿还没好?”
往常都是父女俩一同等候宫夫人的。
宫夫人忍不住吐糟:“让她穿那件霓裳裙,她说太艳丽,让她梳坠马髻,她说太招摇,让她脚上带个金铃,步步生莲,她说太风骚,呵,说来说去,到好似我是个粗鄙的没品味的娘,”说到这儿,她杏眼一翻,幽幽地吐了口气,“哎呦,真是儿大不由娘。”
“叫她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宫夫人正要吩咐云卉去催催小姐,宫卿走了进来。
宫夫人一早就唠叨着让她今夜穿得隆重靓丽。结果一看她的装扮,当即就跳起来发了飙,“你存心气我是不是,这样重要的宫宴,这京里的女儿谁不豁出命去打扮!”
“娘,我怕死,才不要豁出命去。”宫卿笑得俏皮又妩媚。一件浅黄色的缎子裙,通体上下,无花无纹,唯一的亮点便是下摆够大,足有十六幅的褶。裙子素极了不说,首饰也简单,脖子上只戴了个金项圈,下面坠了一枝羊脂白玉雕的梅花,用绿松石点了蕊。
衣服素淡,首饰简单,脸蛋总该浓墨重彩吧,她倒好,只在眉心点了一朵绿梅。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你还想学虢国夫人不成?”最近正在看唐明皇野史的宫夫人,气出了一句诗,也算是活学现用。
宫卿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宫夫人的胳臂,娇滴滴地笑:“娘,您最近身上弥漫着一股书香气呢,出口成章。”
“少拍马屁。”宫夫人翻了个白眼,一扭腰找后援,“老爷,你还不说说她。”
谁知宫锦澜竟露出赞许之色,“这样很好。”
“很好?”宫夫人难以置信,又从头到家把女儿打量了一遍,这才发现裙子的妙处。
原来这浅黄缎子裙的褶里藏着一层草色轻纱,上面用金线绣了梅花,莲步轻移时,裙幅打开,露出褶皱里的纱,堪如朵朵梅花飘在碧波上,曼妙轻盈,意境绝美。
但宫夫人还是不满,若是不走动,那褶皱里的风景,鬼才瞧得见。
她气鼓鼓地出门,手里一柄檀
香扇,呼呼猛扇,硬是将宫大人熏出几个喷嚏这才作罢。错过了这一场琼林宴,下一次就是三年后,宫夫人觉得如果一个女人十九岁还没嫁人,天都塌了。
据说,这一科的状元沈醉石,据说有潘安之貌,宋玉之才。作为一名颜控,宫夫人绝不可能将人称京城第一美人的女儿嫁给一个貌不出众的男人,所以对这位才貌双全的状元郎,宫夫人寄于厚望。她打算再次拿出当年的勇猛,给女儿抢回来。
上了马车,宫夫人问丈夫:“沈醉石当真如传言所说的美貌?”
宫锦澜答道:“的确是风神俊美,才华横溢。”
7 琼林盛宴
宫夫人当即喜滋滋地对女儿会心一笑。
宫卿微微低头,心里却不停地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宫锦澜看了看夫人,道:“太子尚未大婚,明年选妃。”
宫夫人一听险些跳起来,“我可不想让卿儿去做什么太子妃。将来他登基为帝,后宫无数女人。我可不想卿儿与人共用一个夫君,那怕是皇帝。”
向太妃是宫夫人的姑母,那些皇家尊荣背地里的血泪她可是一清二楚。所以自小她便是个聪明务实的女人,知道什么样的幸福才是最实际的。再说,女儿的出身已经无需利用夫家的权势来攀龙附凤,她可不想女儿去献身宫斗。
男人通常和女人的想法不同。宫锦澜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妇人之见,闭目养神。
宫夫人拿起扇子噗嗤噗嗤猛扇,这会儿心里又暗自庆幸女儿今日打扮的极是素淡,但再一想,女儿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就算穿得再素淡,也是艳光四射,可千万别叫皇后惦记上了。
宫夫人的情绪就在这半喜半忧中来回翻滚,直到轿子停在了惠和苑东门,这里是官员和家眷的专属入口。
宫夫人一下轿子就踮着脚尖朝正门瞧去,那是进士们的入口。
宫卿也看了过去,隔得太远,只瞧见惠和苑门口一片红艳艳的红,简直就是一片火海。新科进士们身着宣文帝赏赐的大红色宫袍,手捧名帖,正依次有序地排着队进苑,各个俯首弯腰。她忍不住噗的一声就乐了:“好像一队锅里的大虾。”
宫锦澜忙喝住女儿的玩笑,“进了宫,少说话。”话刚说完,眼角便瞥见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人蟒袍玉带,正是睿王殿下。
宫锦澜忙携夫人见礼,宫卿也随之道了个万福。
慕昭律扫了一眼低头的少女。
衣饰素净清雅,刘海盖住了眉,眉心的一点绿梅,和项圈上的绿蕊梅花上下呼应,好似风吹起了一朵,落在了眉心上,肌肤竟比项圈下的羊脂白玉更加莹洁,真是让人......
宫卿虽未抬眸,却感应到一道的犀利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之上,她越发低垂眼帘,避开他的凝睇。
“王爷请。”宫锦澜弯腰请他先行。
慕昭律扫了一眼那群弯腰递名贴的进士,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先走了。
宫夫人目送着这位朝中最神秘莫测的
权贵,心里哼了一声:“傲什么傲,不就是圣上的亲侄么。”
苑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夜宴设在湖边临水的平台上,女眷另外成席,隔着一道珠帘,可看得见外头的景致,新人们的样貌,也大致看的清楚。
命妇们由宫娥安排入座,宫夫人身份高贵,坐在皇后下首的第二席,宫卿仪态娴雅地坐在母亲下首。
透过珠帘,临着湖水的平台上,真正是姹紫嫣红一片,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为紫色官袍,新晋进士们则是红袍,圆顶纱翅帽,上簪宫花。这身行头是宣文帝的赏赐。
年轻书生倒也罢了,顶多喜庆的像个新郎官。那些年老的进士们,鸡皮鹤发,满面褶子,这般打扮,真是.......但不管怎么说,大红大紫就对了,入仕为官可不就图着这些前程。
宫夫人顾盼生辉,和相熟的夫人们小姐们互道寒暄,左右逢源。
宫卿面前则比较冷场。原本她也是有很多闺蜜的,但自打她越长越美,两年前又得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之后,闺蜜们纷纷离她远去。谁都不想和她在一起,被比成歪瓜裂枣。
木秀于林的道理,她最是明白,是以年岁越长便越低调,今晚的琼林宴,她挑了一条最素淡的裙子,入席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宫夫人身侧。
过了片刻,皇帝的仪仗出现在水榭前。
众人离座跪拜,皇帝皇后分别落座之后,众人起身参拜。
御座前一位宦官出列,唱道:“入宴,就位。”
随之,雅乐响起。
这时,主考官大学士蒋同贞率领全体进士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由新科状元沈醉石代表所有进士向宣文帝敬献谢表。
透过珠帘,宫卿瞧见一名男子步出行列,行到御前。
丈高的红烛,映着一张剑眉星目的俊朗容颜。同是一袭红袍,他穿在身上却不显得俗艳,只衬得他风神秀美,落落大方。
这便是新科状元沈醉石了,宫卿暗赞了一声好。
此时,珠帘内外皆静,沈醉石长身玉立,琅琅而诵,声如珠玉落盘,风过静川。谢表内容,更是华美流畅,如行云流水,又有一番壮阔疏朗之气。
这的确是个让人惊采绝艳的男子。
帘内的闺秀们,纷纷被吸引住了目光,倾慕之色溢于言表,一时间帘内悄然无声,就连公主阿九,也
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醉石。
宫卿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好东西总是很多人抢的。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争着去做那金銮宝座,因为只有坐在那里,全天下的好东西就都是你的,不用和别人抢,动动手指头,自然就乖乖地送上来了。
宫夫人无心听谢表,目光一直在珠帘外年轻男子们的脸上扫巡。宫卿自然知道母亲的目的,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场宴会,大约只有三个人能让颜控的宫夫人动心。
其一乃是新科状元沈醉石。
其二,是睿王慕昭律。
还有一个,便是东宫太子慕沉泓。
沈醉石自不必说。能入了陛下的青眼,自是人中龙凤。
而睿王,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可惜,也是皇室中人,更何况,那睿王之母江王妃,一直是宫夫人最最不喜的人。
至于太子慕沉泓,说他“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亦不为过。可是母亲最最不愿的就是她进入宫闱,那怕太子是仙人下凡,只怕她也是不肯的。
所以宫卿确信无疑,有了这三人珠玉在前,颜控的母亲再看其他人,必定会无一人入眼。
正如她所料,宫夫人的确是除了这三个人,一个都没看上,但这三人,除却沈醉石,其他两人都不是女儿的良配。于是,宫夫人的目光便牢牢地锁在了状元郎的身上。果然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将来翁婿皆是状元郎,可真是京城的一桩佳话。
谢表诵读完毕,沈醉石回到了座位,宫夫人这才将目光投向珠帘内的女人,看看都有哪些竞争对手。
上首的独孤后一贯的端庄大方,仪容肃整,有柳下之风。坐在她身畔的九公主今日打扮的格外明艳照人。
不过宫夫人私心里认为,即便九公主盛妆华服,将那天上的云彩披在身上,也比不过自家女儿布衣荆钗天生丽质。
目光落在皇后下首时,宫夫人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
没想到她也来了。
让宫夫人心里不大舒服的这个女人,就是睿王的母亲,江王妃。
说起来,二十几年前两人还是闺蜜。当年的老睿王看上了宫夫人,谁知江氏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老睿王改了主意,娶了她做王妃。虽然宫夫人没打算嫁给老睿王,但被人抢去却又是一说,伤自尊倒也罢了
,抢人的还是她的闺蜜,小心脏不是一般的受伤。自从,两人的关系便渐渐疏远。
老睿王去世之后,江氏搬到了京郊别院,礼佛修行,几乎绝迹了京城贵妇圈,没想到今年她也出现在琼林宴上。
那边,沈醉石念完谢表,宣文帝开始讲话。无非是往年的老一套,告知新晋臣子们,要遵纪守法,恪守臣职,以后出将入相,为朝廷尽力,自然有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讲话完毕,宫宴正式开始。
先是皇帝赐酒,随后群臣谢恩,再赐酒,再谢恩。三赐三谢之后,大家这才可以拿起筷子,享用一下皇家的美食佳肴。
酒过三巡,月上柳梢,宣文帝命人在湖上放起了烟火。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烟花盛开在火树银花之下,倒映在粼粼水波中,美如仙境景致。
宫夫人余光一扫发现皇后和江氏正窃窃私语,且时不时地看看宫卿,显然,窃窃私语的话题,正是自己的女儿。她潜意识地觉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没想到江氏居然端着酒杯过来了。
“好久不见,青舒妹妹一切都好吧?”
江氏为显亲热,特意唤了宫夫人的闺名。
宫夫人赔笑起身,客客气气地回应:“多谢王妃记挂。”
江氏好似没有感觉到宫夫人的冷淡疏远,自顾自坐在宫夫人身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宫卿身上,情不自禁地赞道:“几年不见,卿卿就长成了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啊,你看看这眉眼,这肌肤,啧啧......”
自小到大被人夸赞容貌已是家常便饭,对于已经千百次地碰见这种情况的宫卿来说,早已麻木无感,但听到赞美之词还必须低头装羞赧、装羞愧,其实这也是一件比较痛苦的事。
而坐在她身边的表姐向婉玉听到这句话,心里更是痛苦。每次和宫卿坐在一起,众人夸她的时候,就跟没看见自己似的,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无视。可偏巧因为两家是亲戚每次安排席位还都凑在一起。
江氏夸过宫卿,凑近了些,关切地笑问:“亲事可曾定下?”
宫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笑脸便僵了,你想怎样?
8 触碰与摸
“唉,日子过得可真快,想当年.....”江氏却话题一转,聊起了不相干的事。
宫夫人勉强和她应和,心里却起了戒心。不论是太子慕沉泓还是睿王慕昭律,她都没兴趣。
万一江氏要是看上了宫卿,请皇帝指婚,又或者,是皇后看上了卿儿,想到这儿,她坐不住了。
偏这时,九公主从皇后身边站起身,对宫卿招了招手,示意跟她出去。
宫卿心里一紧,依照多年和九公主打交道得出的经验,九公主找她绝不会安着好心。
她对母亲耳语了一句,起身带着侍女云叶款款离席。
宫夫人心里越发的七上八下。
出了水榭,九公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拖着长长的凤羽裙,走在前头。她和别的女子不同,她不介意自己会被宫卿的美色比下去,她反而喜欢和宫卿在一起。
她就喜欢看着这位京城第一美人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陪着小心,让她东就不敢西,让她跪不敢坐,那感觉真是爽。
倾国倾城又如何,还不是臣服于我,任我拿捏。
想让你死,就是一句话。想让你过的凄惨,更是简单。
这份高高在上的得意,她素来毫不掩饰。
宫卿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于是在她面前也就格外地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满足她的虚荣心和优越感。对于这种被惯坏了的幼稚骄傲又虚荣心强的小孩,偏偏还掌握着可以翻云覆雨的权势,真是让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啊。
宫卿紧上两步,恭恭敬敬地请示:“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不答,不紧不慢地沿着水榭外的曲廊朝着湖中的一座小桥走去,宫女提着宫灯,前面引路。小桥的那头是一座观月亭,坐落在湖中央,此刻月色正好,那亭子倒映水中,仿佛是空中楼阁。平台上的乐声越发清越,袅袅飘在湖上,被水气润着,煞是好听。
宫卿静静地跟在九公主身后,心里猜不透她的用意,踏上小桥,九公主这才停下了脚步,扶着桥廊上的一只石狮子,看向对岸。
湖边的平台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宣文帝设宴的地方。人影憧憧,红彤彤的甚是喜庆。
“你说,沈醉石与太子相比如何?”
宫卿虽然一早就做好了接招的准备,但这一招的棘手程度却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一位是当今太子,一位是新科状元,按理说应该吹捧前者,但宫卿发现,刚才阿九一直
看着念谢表的沈醉石,目色清亮绵绵,所以,难保这位九公主不会情窦初开倾慕状元郎。
宫卿觉得还是谨慎些更好,于是便低头恭敬地回答:“臣女愚钝,不知道公主的意思。”
在九公主面前装傻充愣是比较好用的一招,她不喜欢别人比她聪明,特别是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九公主斜来一记眼光,“比如说才华,相貌,你觉得谁更胜一筹?”
“这......”
问题具体到这般,再装傻充愣是不成了,宫卿故意面露难色,显得不知所措。
九公主很享受这种折磨美人的乐趣,饶有兴趣地等她的回答,并做好了挑错找茬的准备。
宫卿诚恳又恭敬地回答:“太子殿下身份贵重,臣女卑微岂敢放肆观瞻圣颜。今日宴会,臣女的坐席前不巧挡着根柱子,外头的情景看得不清。”
言下之意,太子的相貌她从来都不敢细看,而沈醉石的相貌她也没看清。
九公主暗骂了一声奸猾,却又听宫卿斯斯文文地说道:“不过沈状元的那首谢表,真真是文采斐然,惊采绝艳,他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想必人更卓然。”
这几句话公主极是受用。
“这么说来,你觉得沈醉石比太子更胜一筹?”
九公主杀出第二招,很欣喜地看到京城第一美人的小脸蛋上露出了惊慌紧张的神色。这个问题,不管答是,还是不是,都是错。
“臣女的意思是,”宫卿正想着怎么绕开她的圈套,突然从桥那头传来一声清朗低沉的男音。
“阿九又在背后议人是非。”
宫卿闻言一怔,除却帝后和东宫太子慕沉泓,这世上大约再无人敢和九公主这般说话。
果然,九公主扭过头嗔道:“皇兄你悄无声息的吓死人了。”
太子慕沉泓踏上桥头。
恰这时,夜空中腾起一朵烟花。
宫卿眼前一亮。
方才对九公主的回话,她只说了一半真话,虽然每次见他都不敢放肆观看,但“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他,只是一眼,便已让人过目难忘。
他自然而然地看了过来,漫不经心的一眼,却仿佛能透人心脾。
宫卿忙弯腰见礼,避开了那一道让人心憷的目光。
“免礼。”慕沉泓款款走了过来。
烟花腾空而起,盛开在她的身
后。桥上的风吹开了她的裙子,将那褶皱里的绿纱吹了出来,摇曳如一汪碧波,衬着她纤腰一束,亭亭玉立如一朵出水的婉约青莲。
夜开的花总是格外美,美的想让人摘下来嗅一嗅她的芬芳。
但他并无停留的意思,步伐轻快,从九公主身边走过,到了她身边。随着他脚步的临近,一股无形的压力逼迫而来,这是一种皇家特有的威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场。让人莫名的敬畏紧张。
她不由自主有点紧张。就在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刹,他的手,从她大腿上一触而过。
瞬间,她的头上仿佛一道天雷劈过,登时心跳就失了控,她还未来得及分辨他是无意碰到,还是有意去摸,只觉得裙子忽然一紧,像是被人扯了一把,然后就是嘶的一声轻响。
慕沉泓停住了步子。
宫卿低头一看,差点没昏过去。
裙子从皱褶处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内里的中裤都看得清清楚楚。
罪魁祸首是慕沉泓的白玉扳指,上面用细金丝缠了一个如意纹做点缀,偏巧那裙褶里薄如蝉翼的绿纱就给挂在了扳指的金丝上。
慕沉泓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不笑倒好,这一笑让宫卿又羞又窘,于是便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嗔带羞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凝睇让他笑容一顿,没想到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如此灵动明媚,蕴含万千风韵,让人错不开眼。
宫卿见他直直看着自己,眸光就像是这月下的湖水,看似清凌凌的却深不可测。她心里越发紧张,一急之下,用力将那缕挂住扳指的绿纱,拽了出来,这么一来,绿纱便彻底的烂了。
慕沉泓又是一声低笑,回头对身后的李万福道:“去找一乘肩舆,让宫小姐先回去,派几个宿卫跟着。”
说罢,他又对着宫卿吟吟一笑:“裙子回头我赔你。”
然后,就这么走了。
九公主早瞧见了宫卿的狼狈,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身,难得见到京城第一美人出糗,还真是爽快。
宫卿捂住破裙子气得暗自吐血,擦,这兄妹俩都是什么人呐。一个扯破了人家裙子还笑得这么开心,另一个幸灾乐祸看热闹,笑得更开心!
宫卿深深觉得,人生就是一场修炼。对慕沉泓兄妹这种惹不起躲不起的生物,务必要尽快地修炼到忍气吞声的顶级境
界才能全身而退。
于是,她压着心里的气恼,极有涵养地低声吩咐云叶,“你[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去告诉夫人,说我身体不适,要先回府。”
宫夫人听了云叶的禀告,立刻向皇后请辞,带着云卉云叶一起到了桥上。她就知道,一和九公主在一块就没好事,偏偏九公主的召唤,你还不得不随叫随到。
九公主扔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转身离去。
李万福动作迅速,手下的内侍不一会儿便安排好了肩舆。
宫卿侧身将破了的裙子挡着,昏暗之中,宫夫人并不了解情况,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心里大松了口气。
宫卿和母亲到了苑外,等上了马车,她这才将方才的一幕说了。自然,有个细节她省去了。
但宫夫人心细如发,听完之后,便疑问:“他的手怎么会碰到你的裙子?”
宫卿:“......”
作为一名已婚妇女,宫夫人非常敏感地猜到了一种可能。
“他摸你?”
宫卿扶额,嗯,说是“摸”,太过分了,应是“触碰”比较贴切。
宫夫人见她不答,顿时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当真摸了?”
宫卿赶紧道:“母亲稍安勿躁,是触碰、触碰。”
她将触碰两个字咬的格外重,还着重重复了一次,但这也挡不住宫夫人瞬间就飙高的音,“那还不就是摸!”
宫卿默默扶额,咬文嚼字真的很重要啊。
9 救命之恩
宫夫人气道:“登徒子。”
“也许是无意,不小心。”
宫夫人恶狠狠哼了一声:“鬼才信。”
万万没想到一向不喜女色素有清名的东宫太子,居然会调戏女子,而且还是自己的女儿。回到尚书府,宫夫人气得在屋子里转圈。
宫卿宽慰她,“母亲,此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桥上的事只有九公主看到。宫女自然不敢乱说,九公主么,事关太子声誉,她想必也不会说出去的。”
宫夫人气哼哼道:“他必定是故意的,仗着自己是太子,就算调戏你,谅你也不敢对他如何。”
“母亲,不是摸,是触碰,一触即离......严格来说,算不上调戏和非礼。”
宫卿解释的自己都窘了,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事情总是要往好的想,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
宫夫人做不到女儿这般淡定豁达,继续在屋子里乱晃。
管家已经备她被派去接宫大人回来,这会儿真是度日如年。
宫卿被她晃得眼晕,先回了闺房睡觉,留下宫夫人一个人在屋子里抓心挠肺地等着宫锦澜回家拿主意。
而此刻,宫大人正和独孤铎一起言笑晏晏地走出惠和苑。
独孤铎一心想取得未来丈人的好感,在宫大人面前做谦逊可爱状,赔笑了一个晚上。等到宫宴结束,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宫锦澜一起出苑,心里暗喜一会儿就可以趁机见到宫小姐说上几句话,最好是能蹭人家的马车回家。
可惜走到苑外,宫府的管家宫福贵告知宫锦澜,小姐身体不适,已经和夫人先回府了。宫锦澜一听就急了,赶紧上了马车回府。
独孤铎一颗期盼了整晚的心,顿时啪叽一声掉到了地上。不仅是没有见到宫小姐,最最关键的是,他静候了多日,终于等来这一个绝妙的时机,等会儿,他要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可是,美人不在,还救个毛线啊?春心白白澎湃了一个晚上......
他连忙吩咐手下人告知平安桥下等候宫家马车的一帮小无赖,今晚的碰瓷讹人计划取消。
宫大人回到房中,赶紧问夫人:“卿儿呢?”
“大事不好了。”
宫锦澜一听腿都软了,“快说,卿儿到底怎么了?”
宫夫人立刻将事情告知夫君,谁知宫锦澜听罢长舒一口气,“还当是多大事呢,这有什么。”
宫夫人被夫君的淡定弄得一头雾水。
“此事夫人多虑了。桥面狭窄,擦身而过时不留心挂住了裙子而已。这事不会传出去的,谁人敢论太子是非?”说罢,宫锦澜打了个呵欠,准备去睡觉。
宫夫人气得杏眼直翻,都火烧眉毛了,这爷俩还如此淡定,一个两个都去睡了,真不愧是亲爷俩。
慕沉泓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地摸了女儿的大腿,这个问题足足困扰了宫夫人一夜。
而宫卿,也被同样的问题困扰了半宿,最终决定,将其视为无心之举。
第二天,更大的困扰来了。
东宫大总管李万福一大早登门,给尚书府送来了一箱杭绸苏绣的贡品,说是太子爷赔给宫小姐的。
那一箱子贡品摆在眼前,就好似昨夜的情景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宫卿窘迫之余,心里还有几丝不安。堂堂尚书府还缺绫罗绸缎么?他何必大张旗鼓地让人送来,弄得人尽皆知。
宫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心里很是不悦,但又不敢拒绝赏赐,还得陪着笑脸连声道谢,再塞上银子将李总管毕恭毕敬送走。
从这件事上宫夫人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一等宫锦澜下朝回来,立刻吩咐他去请沈状元过府吃饭。
她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昨夜女儿被摸了大腿,可真真是个不好的兆头。
宫锦澜虽然私心里更盼望着女儿能嫁给太子,但此事需等到明年,而且没有十成的把握,眼前的沈醉石才华出众,又深得圣上欢心,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他也就顺从了夫人的旨意,翌日便将沈醉石请到了府上。
说实话,能这么顺利地请到状元郎,还真是出乎宫锦澜夫妇的意料。年轻未婚又才貌双全的状元郎,不说百年难遇,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行情不知道有多紧俏,据说这几日,沈家的门槛都快要挤破了。
宫夫人喜滋滋地准备了一桌极其丰盛的酒宴。通常情况下,女眷不见外客,但宫夫人觉得竞争这么激烈的情况下,还是让女儿出来让状元郎惊艳一下比较好。宫夫人自信自己女儿只要一露面,可是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和吸引力。
于是,一向不见外客的宫卿也被叫到了前厅。
宫卿自然知道母亲的用意,踏进门槛的那一刻,真是有点让人相看的尴尬。但是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忸怩作态的时候,慕沉泓的那一个动作,让她也有了危机感,迫
切地想要将亲事定下来。
沈醉石起身和宫卿见礼,近看之下,更是俊美儒雅,风姿翩翩。宫卿抬起头来对他浅浅一笑,沈醉石怔了怔,转而又去看宫夫人,仔细端详了两眼,他便拱手问道:“夫人六年前,可去过洛县?”
“洛县,六年前?”宫夫人愣了一下。
宫锦澜笑道:“夫人这记性,那年河南饥荒,夫人随着我去赈灾。”
沈醉石当即对着宫夫人长鞠一礼:“夫人还记得我么?”
宫夫人彻底愣了:“沈状元这么俊美,我要是见过,定会过目不忘的。”
宫卿忍俊不住笑了。
宫锦澜一头黑线,夫人你能含蓄些么?
沈状元又对着宫卿弯腰长鞠一躬:“多谢小姐当年的救命之恩。”
宫卿也愣了。
沈醉石切切地望着她:“小姐可曾记得洛县的驿站吗?那里有个集市。”
宫卿这才恍然。
原来是他。
不光女大十八变,男大也有十八变。
六年前那个破衣烂衫的男孩儿,居然出落得这么英挺秀美。
那年河南灾荒,宫大人身为钦差大臣,前去赈灾。宫夫人带着女儿一同前往。到了洛县歇脚的时候,宫卿在驿站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街边,头上插着几根草。
宫卿好奇,“娘,他头上插草做什么?”
她锦衣玉食,养在深闺,那里知晓人间疾苦,长到十岁只在琼林宴上见过簪花的男人,插草的却是头一回见。
宫夫人道:“自卖自身。”
宫卿第一次听见这个词,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想到两人天壤之别的际遇,小小的心里,盛满了同情。
少年虽衣衫褴褛,面呈菜色,却看上去斯文清秀,身旁还有一个破竹筐,里面放着几本旧书。
“这书是你的吗?”
男孩抬起头,清亮的眼中满是惊诧。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她蹲在箩筐前,一双手乖乖地放在膝头,白得几乎透明,小小的指甲粉如樱花。
他忘了说话,放在箩筐上的手悄悄地掐了一下掌心,并非梦。
“母亲,我想买下这些书。”
“这些破书买来作甚,你爹的书多得是。”
“这些都是孤本,爹看了必定喜欢。”
少年目
光闪动,有话想说,宫卿对他挤了挤眼睛,俏皮的笑笑。
少年犹豫了一下,讪讪低头,咽下了唇边的话。
宫夫人最喜欢讨夫君喜欢,于是慷慨地留下二十两银子买下这些破书。
忆起往事,宫卿嫣然一笑:“沈公子是来要回那些孤本的么?”
一语玩笑话,让沈醉石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顽皮可爱的小姑娘。只是她比当年更让人惊艳,一颦一笑无不让人......砰然心跳。
沈醉石面色微红,“多谢小姐当年仗义相助,那些书并非孤本,当年欺骗了夫人,在下心里愧疚难当,这些年来在下一直有个心愿,便是寻到夫人小姐,归还银两。”
宫夫人笑了:“沈状元太较真了,那点银子算什么。”说实话,花钱如流水的她,已然记不得当年到底花了几个银子,只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因为她拿出那些书献宝给丈夫的时候,才知上当受骗,印象格外深刻。不然时隔多年,她早就将此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醉石又长鞠一躬:“当年的二十两银子,救了我全家。这份恩情,在下没齿难忘,有生之年,必定结草衔环,以报恩人。”
宫锦澜心里十分高兴,万没想到,当年女儿的一个善举,今日换来了一个炙手可热的官场新贵。
宫夫人心里更是欢喜不已。这位才貌双全的状元郎本就是自己想要选为女婿的人,而且还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在,他对女儿必定会一辈子好。
“沈状元请坐,就当是自家人好了,不必客气,也别拘束。”
一听自家人三个人,宫卿赶紧暗暗在桌子下捏了一把宫夫人的手背,母亲大人,您好歹含蓄些。
宫夫人理都不理,转而抬脚去踢宫锦澜的小腿,意思是让他赶紧开口切入正题。
可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宫锦澜素来没有直入主题的习惯,给沈醉石倒了一杯酒,先闲聊了几句天气,又聊了几句京中风情,最后,这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沈状元一表人才,高中状元之后,想必上门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吧?”
沈醉石脸色一红:“尚书取笑了。”
“沈状元若是对那家闺秀有意,老夫愿意做媒。以沈状元这般品貌才学,没有不成的。”
宫锦澜实在拉不下脸来直说,他想以沈醉石的聪明,一定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多谢尚书大人。”沈醉石莫名地脸红了一下。
宫夫人以女人的第六直觉,深感这桩婚事,已经是十拿九稳。这真是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女儿的婚事,竟然在六年前就埋下了伏笔,如今水到渠成,上天将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婿送到了家门口,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送走沈醉石,宫夫人娇嗔地埋怨丈夫,应该直接提出婚事,不该那么委婉。
宫锦澜道:“做事要留有余地,若是直说,万一他拒绝,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就算他答应,我们主动提亲,倒好似我们上赶着倒贴一般,将来卿儿嫁过去,可能会被沈家看轻。亲事总要男方来求,才显得女方金贵。我方才已经暗示过了,他那么聪明的人,怎能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他若有意,必定会回去请媒人上门。他若无意,我们也不会丢了面子。”
宫夫人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笑着道:“他一准愿意,没看他方才看着卿儿,脸都红了。我家女儿,便是女人看着也会爱的,何况是男人。夫君你就等着吧,这两日他一准儿请人来提亲。”
然后,她又凑到宫卿耳边,笑道:“他不是说要结草衔环报答你么,那就让他以身相报。”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懂的......
宫卿捂住红透的脸颊,母亲您能含蓄些么。
10 佳丽如云
对于沈醉石来说,宫府一行如同一场梦,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年少时一次改变命运的相遇,他从未想过六年之后会突然重逢。
上天居然对他厚爱至此,接二连三的好运气砸的他有些头懵。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喜似乎有占全的趋势。
他简直不敢相信。整整一日,都痴痴地出神。
中了状元之后,这几日请他吃饭的人络绎不绝,醉翁之意不在酒,类似于宫锦澜的话,甚至更加直白直接的话,他听过无数。但这一次,他却不敢轻易确定。
他反复将宫锦澜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脑海里仔细的推敲,思量,分析。最终,他确信自己并没有自作多情。宫锦澜的确是有招他为婿的意思,宫卿在宴上作陪就是最好的证明。如若不然,他根本不会让娇养深闺的女儿来见自己这个外客,而且还是个年轻的男人。
确信无疑之后,沈醉石立刻起身,去找恩师大学士蒋同贞。他自幼丧父,蒋同贞是他的恩师,对他有提携之恩,自己的亲事请他老人家出面做媒,才更显得隆重而有诚意。
宫锦澜下朝之后,将将走出宣武门,大学士蒋同贞追了上来。
宫锦澜心里暗暗一喜。这位大儒素来清高孤傲,和同僚们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今日突然叫住自己,必定与他的得意门生沈醉石有关。
他估计沈醉石若是上门提亲,必定是请这位恩师前来做媒。所以,宫锦澜觉得,这桩婚事,看来已是水到渠成,板上钉钉了。
“宫尚书,老夫有一事,想和尚书商议。”
“大学士请讲。”
蒋同贞将宫锦澜请到宣武门东侧的一处僻静之处,这才开口。
“昨日,沈醉石带着厚礼登门,求我一件事。”
宫锦澜越发欣喜,只听蒋同贞道:“他想请我替他求亲。此事本是一桩美事,老夫自然愿意,只是,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告诉宫尚书比较好。”
“大学士请直说无妨。”
听完蒋同贞的话,宫锦澜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回到家中,见到夫人满脸喜色,宫锦澜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宫夫人笑眯眯问:“夫君怎么了?”
宫锦澜略一犹豫,道:“今日我遇见了大学士蒋同贞。”
宫夫人立刻喜笑颜开,“是不是替沈状元提亲?”
宫锦澜摇了摇头,“他说,沈醉石此次夺魁,九公主功不可没。”
宫夫人一怔,“什么意思?”
“本次殿试还有一位考生刘熠异常出色,策论书法皆让人惊艳。探花定下之后,圣上在他和沈醉石之间斟酌状元榜眼名次。这时九公主从帘后出来,对圣上附耳说了几句,刘熠便被定为榜眼,沈醉石被取为状元。”
宫夫人道:“是公主让圣上点了沈醉石为状元?”
宫锦澜点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到底什么意思?”宫夫人对夫君在自家人面前也搞权术素来是深恶痛绝,她讨厌一切考智商的命题。
“沈醉石才华横溢,有目共睹,取为状元也是理所应当。那刘熠虽然才学和他不相上下,相貌却远不如他。”
作为一枚资深政客,宫锦澜说话带着官场作风,向来只说一半,剩下的要人去自己领会。但宫夫人露出了一个没听懂的表情。
“两人才学不相上下的时候,相貌俊美的沈醉石被点为驸马,有可能是九公主看上了他。蒋同贞前来告诉我这些,自然是不希望我们毁了他得意门生的前程。所以,这件事,我们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宫夫人一听跳起来发了飙:“明明是我们先看上他的,再说卿儿对他有救命之恩,做什么可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公主又如何?当年安宜公主也看上你了,我不也照样把你抢到手。”
提及当年,尚书大人略有点尴尬,顿了顿道:“当年的安宜公主和如今的九公主,如何能比?”
宫夫人悻悻地闭了嘴。
当年的明宜公主,生母地位低微,虽是宣文帝的妹妹,论母家权势,和宫夫人的娘家安国公府差得远了。可是九公主不同,那是帝后的心尖宝贝,跺一跺脚,京城都要晃一晃。
可是,沈醉石这般品貌,放手如何甘心?
好不容易碰见这样一个可心的,又和自家女儿有缘分,有渊源。
宫夫人气得快要吐血,可是这口血还得咽回肚子里。
宫卿也很失望,原本以为柳暗花明,谁知却又峰回路转。她不由生出一股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的感慨,而且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恐怕自己的婚事会有许多的曲折。
官夫人被这一场空欢喜弄得郁郁寡欢,眼看再过半月就是花朝节,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铤而走险地让宫卿再次装病。
“玉体欠安”的宫卿托着香腮暗暗祈祷,上天保佑,可别叫那薛二知道我病了。
奈何,铜墙铁壁都挡不住定远侯那一颗萌动的春心,时时刻刻密切关注宫小姐动静的薛二侯爷,立刻请了鬼见愁薛林甫上门给心上人看病。
宫卿真恨不得将这个薛二暴打一顿。
更让人尴尬的是,这事还被韩氏知道了,借着上门看望宫卿的机会,对宫夫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暗示宫夫人是在和她抢女婿。
宫夫人气得暗自吐血,心说这种二货女婿,白送我都不要啊!
很快,召宫卿入宫过节的旨意下到宫府,宫夫人愁得脸上都快要下雨。
宫卿只好安慰她:“母亲不必担忧,皇后选太子妃,自然不会选个空有其表的花瓶,所以,女儿只要好好地去当一只空心花瓶,就没事。”
宫夫人瞪大眼睛:“装傻充愣啊?”
宫卿笑嘻嘻地一挑柳眉,“嗯,这个我很擅长啊。”
“哎呦,牙疼。”宫夫人捂住腮帮子,甚是后悔没有及早给女儿定下亲事。
离花朝节还有半月,被选上的女子们便提前进了宫,自然,这半个月就是考察期。
被选进来的女子,宫卿大多数都认识,皆是朝中权贵之女,自然,也有她的表姐向婉玉。
进宫当日,被选上的二十四名姑娘被内侍领着,一起去椒房殿拜见皇后独孤翎。
宫卿并不是第一次进宫,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独孤后,但这一次,心里感受却大不相同。因为这一次进宫极可能会改变她的命运,所以一定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独孤后身边坐着阿九公主。一双凤目冷艳凌厉,一抿薄唇孤傲凉薄。虽然年少,却气场强大,有着与生俱来的一股子孤高清傲的气质,和她天之骄女的身份倒是极为相衬。
平素严肃端庄的独孤后今日刻意显得温和可亲些,唇角挂笑,亲切地赐座。
二十四位妙龄少女,多是二八芳龄,豆蔻年华,芙蓉如面柳如眉,环肥燕瘦各有春秋,顿时殿内春意盎然,花团锦簇,让人眼花缭乱。
阿九扫视着诸位佳丽,唇角一勾:“母后,怎么没定亲的姑娘这么多,莫非是都等着明年皇兄选妃么?”
此话一出,殿内的姑娘们脸红了一大半,正如阿九所说,许多朝臣都心
里私藏着这个念头,早该定亲的女儿们,如今都还单着身。
宫卿属于躺着也中枪的一种,她可真的不是因为等着明年参选太子妃才迟迟没有定亲的。
“你这孩子。”独孤后嗔了阿九一句,眼睛从二十几位姑娘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宫卿身上。
这是一抹千娇百媚亦压不住的绝色。
只可惜是那人的女儿......一想到那个人,独孤后心里翻涌上来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感觉,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姑娘。
“大家不必拘束,都介绍介绍自己,大家互相认识认识。”
于是,各位佳丽便顺着座位一一起身自我介绍。
宫卿发现,这二十几姑娘个个都相貌出众,或清丽可人或艳光照人,或温婉柔美或大气端庄,各有姿色,美不胜收,其中又以吏部尚书之女许锦歌和卫国公之女乔万方最为出色。
许锦歌肌肤胜雪,身材稍稍丰腴,有玉环之风。而乔万方,清丽娴雅,举止脱俗,眉宇间更有一股女子身上少见的英气。两人恰好坐在一起,犹如一幅工笔牡丹与写意兰花,雍容与清雅相映生辉。
表姐向婉玉虽然也美貌,却美的没有什么特色,夹在一堆丽人之中,泯然众人矣。
在座的还有一位小姑娘比较引人注目,倒不是因为容貌出色,而是因为她的一双眼睛十分活泼生动。其他女子都规规矩矩地坐着,比较拘谨胆怯,不敢随意张望,她却瞪着一双圆眼睛四处打量着同来的少女。
等她站起身来介绍自己,宫卿才知道为何她这般放肆大胆了.
11 芳心尽碎
原来她是赵国夫人的女儿,独孤铎的妹妹薛佳。
赵国夫人的丈夫薛闵的封地在湖州,独孤铎承袭爵位之后,和母亲到了京城,薛闵和长子幼女依旧住在湖州。赵国夫人前几日才将薛佳接来,为了速速融入京城的贵族小姐圈子,便把她也放入了这群小姐其中。
少女们介绍完毕,独孤后便笑着对九公主的乳母安夫人道:“就安排她们住在明华宫吧,离御花园最近,等花朝节赏红的时候也方便。”
于是,少女们便跪安出殿,由安夫人领着去了明华宫,各自分配了住处,两人合住一室,宫卿和向婉玉被分在一间房内。
安夫人把一切安置妥当,笑眯眯地看着诸位佳丽,道:“晚上皇后设宴莲华台,给诸位小姐接风。太子殿下也会出席。”
太子殿下四个字,在姑娘们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
安夫人一走,明华宫顿时安静下来,姑娘们无心谈笑,纷纷回房,开始准备晚宴的衣着妆容。
向婉玉和宫卿同住一室,关上门,她便“好心”地提点宫卿:“妹妹若是无心入宫,衣着最好素淡些。”
宫卿笑着点头:“姐姐说的极是。”
向婉玉又道:“你来帮我修饰妆容好么,平素都是丫鬟们为我打理,我自己都弄不好呢。”
宫卿继续笑:“好啊好啊。”
向婉玉最怕就是宫卿抢了她的风头,所以她借口让她帮忙修饰妆容,好让宫卿没有时间来装扮自己。
其实宫卿本也就没打算修饰自己,给向婉玉精心打扮之后,也就到了晚宴的时间,她换了一件米色衣裙,在眉间贴了一片梅花,便和向婉玉一起出了门。
廊下宫灯亮如白昼,诸位佳人纷纷从屋内出来,盛装华服,艳光四射。廊下一时间衣香鬓影,香风细细,顿时让娇花失色,星月无光。
豆蔻年华的少女们,或端庄,或明艳,或娇柔,真正是各有千秋,美不胜收。如云秀发,分别梳了时下最为流行的飞仙髻,灵蛇髻、反挽髻、乐游髻、愁来髻、百合髻。
面上花钿更是别出心裁,不像宫卿只在眉间点了最为常见的梅花。她们眉间花钿个个不同,许锦歌在眉间贴的是一条红色小鱼,衬着她肌肤越发莹白皎洁。而乔万方的花钿更是新奇,状如柳叶,薄如蝉翼,却瞧不出什么东西所制成,莲步轻移时,那两片碧如翡翠的花钿在眉间轻颤,衬得一双美目灵动鲜活。
众人皆心生好奇,却不好意思去问,唯有薛佳直接,拉住乔万方的手笑问:“姐姐眉间的花钿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别致生动?”
乔万方嫣然一笑:“是用蜻蜓翅膀,染了翠色。”
薛佳笑着拍手:“真是好主意,下回我也试试。”
向婉玉揽镜自照,本有八分自信,如今一看诸位佳人,顿时降为五分,幸好,身边有一位基本上算是素颜朝天的宫卿作为陪衬,或许能衬得自己明艳动人。殊不知,宫卿的素颜却恰恰衬得她的浓妆俗不可耐。
一行佳人到了莲华台,按照桌上的名位依次落座。过了片刻,只听内侍唱传皇后太子驾到的声音,于是众人便又起身离座恭迎皇后,太子。
一阵环佩叮当,皇后带着太子公主步入殿中,随侍的宫女内侍两列而入。
“大家都坐吧,不必拘礼。”皇后坐了上首,太子慕沉泓和阿九公主分别坐在她的两侧。
雅乐响起,宫宴正式开始。宫女们手捧羹汤菜肴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摆上各种佳肴美食。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水陆之珍,应有尽有。在高烛明光的照耀之下,整个宫殿金玉满堂,珠光宝气,散发着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奢靡气息。
在座少女皆是权贵之女,含金衔玉而生,但纵是见惯锦衣玉食,见此景象也无法做到波澜不惊,这种骄奢豪华的泼天富贵,最是能勾起人心里的欲望和蠢蠢欲动的野心。
而今夜的宫宴因为有了“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太子殿下,而格外的气氛微妙。一股类似初春万物萌生的暧昧气息,悄无声息地在沉香里袅袅而生。
这满座少女,有大半春心皆付诸于他。想看他,却又不敢抬头,端着一副淑女模样,目不斜视,颔首低眉,宫卿看着都替她们辛苦。
在座唯有薛佳,神色比较自然。因为表妹看表哥属于名正言顺,所以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去看慕沉泓。
可是这位太子殿下,自从进了殿内却无半点声息。若不是方才从宫卿眼皮下走过去一双紫面白底团龙靴,她真以为这位太子殿下此刻不在殿内。
或许此刻他正忙着相看诸位美人,这殿内的二十四位美女,挨个看一遍,还真是需要一会儿功夫。所以她估计,太子殿下,这会儿正忙。
独孤后先赐了众人一杯暖场酒之后,含笑道:“大家可别拘束,光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行个酒令如何?”
阿九道:“好啊,既然大家入宫就是为了花朝节,那就以花朝节为题,不过句中须得带个春字。”
显然皇后是想借行酒令,考考诸位姑娘的学识和应变。
阿九扭头去问慕沉泓,“皇兄以为如何?”
顿时,满座寂静。
“好。”这位太子殿下终于说了一个字,声音清朗好听,却懒洋洋的好似没什么兴致。
独孤后笑着看了一眼薛佳:“那就从阿佳开始吧。”
“姨母存心要我出丑么,明知道人家不会作诗啊。”薛佳站起来,撒娇嘟唇的模样异样的可爱娇俏,和满座正襟危坐的端庄佳丽相比,她的活泼随性显得别有一番味道。
独孤后笑道:“你不会,那就罚酒一杯。”
薛佳也不推托,大大方方地喝了一杯,对着右侧偏头一笑:“许姐姐,该你了。”
坐她身畔的许锦歌起身道:“万紫千红如绣锦,普天同庆一家春。”她生的珠圆玉润,一把嗓子也是娇脆动听。
独孤后笑着颔首:“好,喜庆大气。”
接下来是乔万方,她吟道:“一缕春意染碧丛,万千芳菲谢东风。”
独孤后也笑着赞了声好。
向婉玉暗暗心焦,她平素也读书习字,但诗词歌赋实在不是她的强项,特别是这种考验机变能力的现场作对。所以元宵那夜,母亲韩氏才让宫卿代她前去猜灯谜。
情急之下,她在桌子底下拧了一下宫卿的手背。
宫卿微微侧目,见她脸色透出紧张之色,便明白过来。
她悄然将向婉玉的手拉过来,在她手心里写了两行字。
这时,酒令刚好行到向婉玉这里。
她站起身吟道:“自在桃李不争春,赏红只为贺花神。”
独孤后颔首笑道:“无意争春,甚好。”
宫卿作的这两句,暗含向婉玉无意竞选东宫妃位的意思,正合独孤后的心意。她召向婉玉进宫,本就是看看她是否合适做侯府女主人。
接下来,便是宫卿了。
她起身对着皇后上席福了一福,眼波微抬,正巧对上慕沉泓的目光,他微微眯着眼,越发显得那一双眸子深不可测。
琼林宴那一夜的小桥之上,他便是这样的一泓目光。于是,本来心中平静无波的她,心里噗的一下,如同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小楼一夜春风来,浩宇......”她故意卡壳,停了片刻,装作不好意思道:“下句没想出来,臣女甘愿受罚。”
薛佳忍不住拍手乐道:“太好了,终于也有人不会。”
阿九忍不住讥笑:“阿佳好不知羞。”
薛佳却毫不介意,吐了吐丁香小舌,娇俏可爱,毫无羞愧之色。
宫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装作羞愧的样子,低头坐下。
向婉玉很难得的生了一抹愧疚,心想若不是刚才那一句送了自己,她也不会丢人。
阿九附耳在独孤后耳边,幸灾乐祸的笑:“你看她,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酒令都对不上来。看来真是随了她母亲,不学无术,徒有其表。”
独孤后哼了一声,“你懂什么。”
她根本不信状元出身的宫锦澜会教出一个不会作诗的女儿,她对不上来,估计是为了给薛佳颜面,即不动声色地藏了拙又讨了巧,当真是冰雪聪明。
剩下的十几位佳丽中,又有几位受罚,至于是真的对不出来,还是韬光隐晦,或是为了讨好薛佳,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轮考试结束,阿九问道:“皇兄觉得谁做的诗句最好?”
“都好。”太子殿下第二次开口,只比第一次多说了一个字,却比第一次更加的懒散勉强。
这种波澜不惊滴水不漏且明显属于敷衍了事的态度,让在座的佳人们,心情很是失落。
宫卿忍不住吐糟,这位殿下可真是太不解风情了,太不怜香惜玉了,大家拼了命的打扮,费尽心机地表现,可不都是为了给您看么?您好歹也说句好听的,暖一暖姑娘们的心啊。
惜字如金到这个份上,真是不容易。总之,这位未来的皇帝,和亲民友善的宣文帝,风格决然不同。
眼看着就要冷场,独孤后又道:“听说许小姐弹琴弹得好,不妨弹奏一曲,让大家欣赏。”
于是,接下来,便是一轮才艺表演。
弹琴的许锦歌,吹箫的乔万方,吹埙的章含珂,都是有备而来。
殿内热闹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静坐在上的慕沉泓,突然掩唇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懒洋洋对独孤后道:“母后,儿子有些乏了,想先回宫去了。”
正在吹埙的章含珂,乐音一顿,和她合奏的许锦歌也弹错了一个音。
宫卿再次感叹。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一位煞风景,碎芳心的高手啊。
“儿臣告退。”太子殿下施施然从上座起身,潇洒地步下丹陛,负手从佳丽面前走过,头也不回,如同一位薄情寡义的负心郎,就这么翩然离去。
瞬间,满座芳心尽碎。
12 群芳争艳
慕沉泓一走,连独孤后都有点意兴阑珊,本来叫他来,就是想让他过过目,谁知道他居然看得犯了困......节目有那么难看么,乐曲有那么难听么?
阿九也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又不是满座绿衣少年郎,她对女人没兴趣。今天来,完全就是看热闹。结果,引起热闹的人退场了,于是这热闹也就没了看头。
宫宴很快结束,诸位佳丽回到了明华宫,各自安歇就寝。
向婉玉毫无睡意,拉着宫卿分析今晚的情况。
“妹妹觉得这一次进宫的女子,谁最出色?”
显然,宫卿未经同意就被迫成为了她的联盟军。
宫卿如实以告:“都很美丽,尤其是许锦歌和乔万方。”她没有提向婉玉的名字,其实想隐晦地暗示她,佳人如云,强敌环视,表姐您何必非要挤进来争呢?
向婉玉却听不懂她的暗示,自顾自道:“还有一个,我觉得也不可小觑,就是皇后的外甥女薛佳。”
这个险些成为她小姑子的女孩儿,虽然并不是最美貌的一个,却是最抢眼的一个。娇俏可人,身份特殊。
宫卿也觉得她很特别,但直觉这个女孩儿不会成为太子妃。因为独孤后若是有意将自家外甥女立为太子妃,也就没有必要放出风来明年大选。
她道:“皇后娘娘虽然护着自己娘家,但毕竟只有一个儿子,这太子妃将来要母仪天下,管理后宫,她肯定不会任人唯亲,必定要选个有能耐的有魄力的,但身世又不能太雄厚的,以免将来有外戚干政之祸。总之,这个人选应该不会是薛佳,因为她年幼天真,看上去毫无心机,没有威慑后宫的那个魄力。”
向婉玉觉得有道理,又问:“你说太子殿下为何中途离场?”
“困了啊。”
“对着美人也会困?”
宫卿笑:“他也是人啊。”
“那你觉得,今夜谁的表现最让人动心?”
宫卿想了想:“薛佳。”
“为何?她明明又蠢又笨,连个酒令都想不出来。”说这话时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也是靠宫卿才得了一个酒令。
“姐姐,一缸鱼都沉在水底,突然有一条小鱼跃出水面,会不会吸引你的目光?”
向婉玉恍然,的确如此,今夜所有的佳丽都端着,没人敢放开了笑,没人敢大声说话,更别提扭着身子撒娇。所以纵然个个花容月貌,却都看着老气横秋,唯有薛佳,如同一枝绿绿的新柳,摇曳生姿。
向婉玉酸溜溜道:“可是你又说她不会当选太子妃。”
“她不会是太子妃,但很讨人喜欢。我若是个男人,想必会多看几眼。”
向婉玉默然不语,心里却很赞同,大家的容貌都差不到那儿,性格就显得比较重要,若能合了眼缘,又性情讨喜,这才会让慕沉泓刮目相看,格外上心。
所以,如何吸引他的目光,引起他的关注,就是这余下来的时光,她所要做的功课。
“我不想嫁给独孤铎,他空有一个侯爷的爵位,没什么前途,也没什么能耐。既然我也被选入宫中,就有机会是不是?”
宫卿没有回应,因为依她看来,向婉玉这次也被选入宫中,独孤后倒不是要考察她是否合适做太子妃,而是考察她是否能胜任定远侯府的女主人。
可是向婉玉却不这么想,她一心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做最后一搏。她握住了宫卿的手,切切地望着她,“希望妹妹能助我一臂之力。”
宫卿只好点头答应,将来宫中的云谲波诡未必让向婉玉幸福安康,可惜她却不知前路荆棘,定要孤注一掷,如此孤勇任性,也实在是勇气可嘉啊。
向婉玉见宫卿答应帮她,立刻笑道:“她们虽然都有背景,但我们比别人有更有利的条件。明天我们就去看望姑奶奶。”
宫卿答道:“好,母亲让我带了些瑞丰园的糕点,正是要拿给她老人家的。”
向婉玉口中的这位姑奶奶,就是宫夫人的姑母向太妃。
翌日一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宫卿便和向婉玉一起去了向太妃所在的重阳宫。
宣文帝生母早逝,先帝没有再立新后,由当时的向贵妃管理后宫事宜,后来先帝驾崩,宣文帝登基之后,独孤后手腕强硬霸道,向太妃便只能在重阳宫里安心养老了。
她膝下无子,宫卿小时候不时跟着母亲进宫来看望这位姑姥姥。后来宫卿渐渐长大,宫夫人便刻意不再让女儿进宫,以免碰见皇后或者太子,被惦记上了。
重阳宫里,向太妃早得了消息,算到她们必定要来,便在廊下晒着太阳,等着两个丫头。
宫卿和向婉玉一到,便齐齐上前给老人家见礼。
向太妃笑眯眯地拉着两人的手,先仔细看了看。
一个是侄孙女,一个侄外孙女,按理是向婉玉跟她更亲,可是她私心里却更喜欢宫卿,几个月不见,这小丫头越发出落的明艳照人,一颦一笑无不醉人心魄,举止风流娴雅,动静皆是一副风景。这般绝色,唯有母仪天下才不算辜负了上天的厚爱。可惜这个孩子却和她娘一样,是个不求上进的,白白张了一副花容月貌的绝色容颜,却对进宫避之不及。
向太妃心里更疼爱宫卿,面上却反而对向婉玉更加亲热,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向婉玉汇报了家中的情况之后,笑吟吟地拿出一个小锦盒。
“姑奶奶,您看看喜不喜欢?”自打存了入主东宫的心思,她对这位姑奶奶更是十二分地讨好逢迎,这次进宫,花了一大笔私房钱买了一颗顶好的猫眼石嵌成一枚戒指,作为礼物。
向太妃乐呵呵拿出戒指,对着阳光看那猫眼。“这可是个好东西,送我这个老婆子岂不可惜了,这枯树老皮的手,带什么也不好看。”
向太妃眉眼皆是欢喜的笑意,话虽这么说着,却是忍不住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女人对珠宝的爱,是不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流逝的。
和向婉玉的礼物一对比,宫卿就觉得自己拿着一盒糕点来看姑姥姥,真是有点,太不见外了。
还好,向太妃除了珠宝,也喜欢美食。
收到两份不一样的礼物,她老人家在后宫混迹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这两个女娃娃,一个是有所求,一个无所求了。
只可惜,她心里巴巴地想要把这两个人的心思换个个儿。
向婉玉故意娇滴滴地问:“姑奶奶,您说奇怪不奇怪,这离花朝节还有半个月呢,皇后就把我们招进宫里来了。往年可有过这样的先例?”
向太妃心里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一点。明明是自家人,有话直说便是,还来绕圈子玩心眼。在她面前自作聪明还不是班门弄斧,后宫大半辈子了,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她淡淡一笑:“丫头你放心,安国公府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替你们操着心的。”
得了这句话,向婉玉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陪着向太妃又聊了一会儿,便和宫卿一起告辞了。
向太妃身边的管事姑姑宁心便笑着道:“太妃好福气,两位小姐一个比一个娇艳,跟两朵鲜花似的。”
向太妃却是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总是叫人不如意的,偏偏有心的没那个福气,有福气的那个,却又无心。”顿了顿,她又道:“你这些日子多留意东宫的消息。”
宁心笑答:“太妃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宫卿和向婉玉回到明华宫,远远地就听见大殿里一片莺声燕语。
被宣进宫的这些女孩儿都是京中权贵之女,平素在京城里大多互相熟识,又都年纪相仿,很快就玩在一起,嬉笑成团。其中,以薛佳的笑声最大。
她才从湖州来,其实算是京城贵族圈里的外来户,但因为是独孤后的外甥女,其他的女子多多少少存了巴结之心,于是她便被捧成了众人的中心。
而她一来年少活泼性情开朗,二来又是在姨母的地盘上,自然也比别人更放得开。所以,一群少女中,她最是活跃。
宫卿进来时,她正拍着手在笑,一见宫卿,她便止住笑,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宫卿,问身边人,“宫姐姐就是京城第一美人?”
众人皆回过头来,齐崭崭地看着宫卿。
宫卿瞬间有一种被暴雨梨花针包围的感觉。
“是啊,京城第一美人说的就是宫尚书的千金。”大理寺卿的女儿章含珂,酸溜溜地笑着。
兵部侍郎的幼女郭琳酸笑着附和,“是啊,天仙一般的妙人儿呢。”
接着又有几人酸溜溜的附和,愈加将宫卿的美名大肆宣扬,只希望能引起薛佳的嫉恨,借刀杀人。
可惜薛佳脸上到没有吃醋的表情,她笑嘻嘻地走到宫卿跟前,直愣愣地看着她道:“当真是名不虚传呢,昨日在椒房殿,我就瞧着你最漂亮,最抢眼。”
此话一出,顿时在场的大多数姑娘,脸上的笑意都僵硬枯萎成了一朵干花。
宫卿顿时有种被暴雨梨花针罩住之后,又兜头盖脸地淋了一身酸醋的感觉。
她只能尴尬的窘笑,“都是缪传,薛小姐别当真。”
薛佳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正在搅动一缸酸醋,继续直勾勾地看着宫卿,口中还不停地说着:“怎么能长的这么好看呢。哎呀,我若是男子,定要娶你为妻。”
宫卿更加的窘。薛家人都是这样的风格么?这看人直勾勾的眼神,半点也不含蓄的作风,还真和她哥哥薛二很像。
13 蛇蝎美人
而此刻的定远侯,怀里如同揣了一只小猫般,抓心挠肺,万般焦急。因为他从母亲赵国夫人的口中,知道了此次佳丽们进宫的真实目的。他深感宫卿的气质容貌才学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十有八九会被姨母看上,百分之百会被慕沉泓喜欢上,自己岂不是出身未捷身先死?
焦虑了几天,他实在受不了了,便去母亲跟前套话:“母亲,传言那宫尚书之女,美貌绝伦,姨母可曾有意选她做太子妃?”
赵国夫人瞥了儿子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独孤铎正欲说实话,但一想母亲一心想要自己娶婉玉,自己若直说,只怕她反对。当即他脑子一转,说:“我有个朋友对她有意,托我打听。若是姨母有意让她嫁给太子,我那朋友便死了这个心了。”
赵国夫人道:“那丫头的确出挑,可惜阿九不喜欢她。”
独孤铎一听大喜。太子的婚事由宣文帝和独孤后做主。阿九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向来是要风得风也要雨得雨,她要是硬生生反对,帝后必定不会让儿子娶个女儿讨厌的女人来做她嫂子,日日相对。如此来说,自己的希望还是很大。
赵国夫人道:“你倒还有闲心操心别人,你自己的事情考虑的如何了?”
独孤铎正色道:“母亲和安国公夫人亲如姐妹,我和向婉玉便如兄妹一般。”
赵国夫人眼睛一瞪:“妹你个头。”
“儿子有事先行一步。”
独孤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转身出了府邸,直奔皇宫。
他先去椒房殿给独孤后送了一副字画,作为进宫的理由,然后出了椒房殿,便打发一位宫人去明华宫叫薛佳过来。
御花园里,定远侯站在一棵尚未发芽的合欢树下,迎风玉立,自觉有檀郎之风。
薛佳远远看着自家二哥,心道,这臭美烧包的性子到了京城之后可一点没变啊。
薛佳走上前,笑眯眯问:“二哥叫我来何事?”
独孤铎一脸谄笑:“我来给姨母送一副字画,顺便来看看妹妹。”
“是么?”薛佳鬼灵精怪地偏头一笑:“二哥既然已经看过我了,那就回去吧。”说完,扭身就走。
玉树临风的侯爷忙到:“哎哎,妹妹,好妹妹。”
薛佳停住步子,回身一笑:“二哥,还有什么事?”
独孤铎搓了搓手,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二哥,你脸上写着三个字呢。”
独孤铎摸了摸脸,问:“什么字?”
薛佳伸手在他脸上比划,口中念道:“相、思、病。”
独孤铎干笑。
“二哥不必操心,你的婚事,姨母都替你操着心呢,那位小姐,看上去还算端庄,容貌也还秀丽,只是人有点木讷,不够机敏有趣。”
独孤铎一听,便知道她说的是向婉玉,当即便幽幽叹了口气“不是向婉玉。”
“不是她?那是谁?”
“是,宫锦澜的女儿。”
“她!”薛佳瞪圆了眼睛,转而又噗嗤笑了:“二哥好眼光,她可是这一群佳人中最最漂亮的一个。”
薛二遗憾的叹气:“可惜,姨母和母亲都一心想要我娶那向婉玉。”
薛佳嫣然一笑:“二哥你既然承了定远侯爵位,这未来侯府的女主人是谁,自然不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就算那宫卿没有嫁给表哥,你也过不了母亲和姨母这一关。”
“妹妹可有什么法子?”独孤铎一脸讨好,自家这个小妹,自小就鬼灵精怪鬼点子多。
薛佳转了转眼珠,“有个办法不知成不成。”
“妹妹快说。”
“你去求姨丈赐婚。”
薛二掂量了掂量这个办法,姨丈虽是皇上,大事小事却都要听听姨母的意见,特别是自己的婚事,他老人家是断不敢自己就做主给定下,必定要去告诉姨母,姨母一旦知晓,恐怕就是一个结果:不行。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薛佳正色道:“还有一个,谅你也不敢。”
“妹妹说说看。”
薛佳樱桃小口盈盈一笑,脆生生冒了一句:“生米煮成熟饭。”
独孤铎心里砰地一声狂跳。小姑奶奶,这主意你也敢想,这倒是个好主意,奈何侯爷我有贼心有贼胆也木有贼机啊。
薛佳见他呆住了,便噗嗤一笑:“二哥我逗你的,谅你也不敢。”
独孤铎被勾的心里像是被小猫爪子挠着一般,这主意倒是直接,速成,可是一来难有机会下手,二来,他还想着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俘获佳人的芳心最好,这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
“好妹妹,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约她出来。”独孤铎递来一张纸,“看看我写的诗如何?
薛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四句: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静候御花园
能饮一杯无
薛佳噗的又是一笑:“我怎么瞧着这像是白乐天的诗。”
“这中间一句明明是哥写的。”
厚颜到这个份上,薛佳只好昧着良心捧场:“二哥真好文采。”
“那劳烦妹妹送个信去。”
薛佳将信放在袖中,爽快的答了声好。
独孤铎道:“你说她会不会来?”
薛佳莞尔一笑:“这还用说么......”
人家当然不会来。
走出御花园,她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随手就扔到了太液池。
宫卿正在专心剪彩笺,薛佳走进来的时候,她恍然不觉,直到薛佳趴到她的案几上笑着喊了一声:“宫姐姐。”
宫卿抬头笑着:“薛妹妹来了。”
“向姐姐呢?”
“她剪的累了,在里间歇息呢。”
“我也是,剪的手都酸了,姐姐陪我去御花园走一走吧。”
“我这彩笺还未剪完呢。”
“哎呀,花朝节还没到呢,姐姐急什么。”薛佳抢过她手中的剪刀,笑嘻嘻地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这是皇后的外甥女,不能得罪,宫卿只好奉陪。一路上她心里暗想,可千万别碰见阿九兄妹才好。当真如她所愿,御花园里没有碰见慕沉泓和阿九,可惜,却还有一个她不想碰见的人在。
一看合欢树下摆着玉树临风造型的薛二,宫卿暗叫不好,一不小心被这看上去单纯可爱的薛佳给骗了。
定远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所谓望穿秋水,度日如年,原来却是这般滋味。见到她,如同隔了一世,又如同不过是回眸的一刹。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宫小姐,好久不见。”
宫卿上前福了一福:“侯爷兄妹叙话,妾先行一步。”
薛佳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不放,“姐姐莫急,我二哥有几句话想要对姐姐讲。我去边上儿给姐姐放风。”说着,她笑嘻嘻地闪到一旁。
宫卿面露窘色,看了看独孤铎,“侯爷有何吩咐?”
独孤铎痴痴地看着她,“上元节猜灯谜的是宫小姐吧。”
宫卿见他识破,也不隐瞒,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应对他接下来的表白。
“我对宫小姐的才学十分倾慕。”
“不过是灯谜,那里算是才学。侯爷这样说,可真是让妾无地自容了,婉玉表姐琴棋书画都比妾好得多呢。”
宫卿不动声色地引出向婉玉,暗暗提醒独孤铎,那才是您母亲给您选的妻子。
独孤铎知晓她的用意,径直道:“听说宫夫人打算给小姐择婿,不知可曾考虑过定远侯府。”时间宝贵,他决定厚颜无耻地自荐。
宫卿被他的直截了当弄得脸色绯红,您能含蓄些么?
“侯爷厚爱,妾不敢当。”
“为何?”
宫卿正色道:“妾身的母亲没有生育儿子,却不准父亲纳妾。妾身自幼娇惯,更是心胸狭隘,生性善妒,容不得他人,翌日也是绝不肯让夫君纳妾的,即便没有子嗣。”
独孤铎一怔。
他薛铎更名为独孤铎,就是为了继承独孤家的香火。万一将来要是没有儿子,她绝不准他纳妾,这定远侯的爵位岂不是又要断了?
宫卿使出杀手锏,简直是一招致人死地,瞬间就将薛二的春心剁成了饺子馅。
宫卿很是抱歉地低头福了一礼,转身欲走,突听薛佳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表哥。”
她心里一沉,扭头便看见,身后不远处的松涛亭上,出现了一道俊逸的身影。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擦。
慕沉泓带着李万福从亭上走了下来。
宫卿只好停住步子,屈膝行礼。
被一刀击中要害,正心如刀绞的侯爷也失魂落魄地施了一礼,“殿下。”
“免礼。”他眸中含笑看着两人,“方才我听见什么善妒,谁啊?”
宫卿脸色一红,低声道:“是臣女。”
他没听清似的,又笑着问了一遍:“宫小姐当真善妒?”
宫卿红着脸又应了一声。心说殿下您这儿耳朵到底是好使还是不好使啊,隔老远都听到我说善妒,如今站我面前却听不清我说的话,还让我再重复一次。
慕沉泓笑呵呵地拍了拍独孤铎的肩,调侃道:“哦,如此说来,侯爷当真是要三思啊。这独孤家的香火还有靠着侯爷来努力呢。”
定远侯神色越发悲戚。
慕沉泓接着又赶尽杀绝地继续问:“若是宫小姐的夫君纳妾了,宫小姐当如何?”
宫卿立刻装出一副悍妇模样,故意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他敢纳妾,臣女便将那小妾送人,他买一个,臣女便送一个,他买十个,臣女便送十个,他若不怕倾家荡产,臣女便与他同归于尽,反正谁也别想好过,要死一块死,哼。”
定远侯打了个寒战。
“唉,宫小姐好狠的心呐。”慕沉泓笑眯眯地再次拍了拍独孤铎的肩,“侯爷三思啊。”说罢,施施然负手而去。
14 偶遇未遂
宫卿借机离开,心里对独孤铎很抱歉,但必须这么做。他身为舅母给向婉玉选定的女婿,别说自己对他无感,就算有意,也不能横刀夺爱,不然这两女争一男的事情传出去,安国公府和尚书府将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独孤铎幽怨地看着佳人的背影,心碎无言。
薛佳捏了他一把,“二哥你个没出息的,你怎么知道自己和她生不出儿子?”
“万一要是生不出呢?”
薛佳不屑的嗤了一声:“你站在树下,万一要是头上掉一坨鸟屎呢?”
独孤铎连忙抬头看了看。
薛佳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身板,不整出十个八个儿子,对得起外祖父和姨母么,你个没出息的货。”
独孤铎呐呐道:“万一,万一......”
薛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脸,“万一你个头啊,事事都有万一,都像你这样畏手畏脚,饭都不用吃了,万一要是噎死了呢?”
独孤铎怔怔地看着自家妹子,心想,这剽悍的个性还真是和姨母母亲同出一撤啊。
薛佳不屑地睨了他一眼,提起裙子便去追宫卿。
“宫姐姐,等等我。”
宫卿停住步子,只见小姑娘蝴蝶一般飞赴过来。
薛佳拉住宫卿的衣袖,娇滴滴地笑:“姐姐生气了?”
对着这花骨朵一般可爱讨好的笑脸,还怎么生气,宫卿只好笑了笑:“没有。”
回到明华宫,向婉玉正和几人在廊下说笑,看见宫卿和薛佳一起回来,她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你去哪儿了?”
宫卿尚未回答,薛佳脆生生笑道:“宫姐姐方才和我一起去御花园闲逛,正巧遇见了表哥,于是便耽误了片刻。”
她表哥是谁,众人皆知。
此话一出,顿时向婉玉的脸色便变了,其他几位姑娘也都瞬间石化了脸上的笑意。
向婉玉心里极其不舒服,而其他女孩儿,心里也都很不舒服。论品貌,宫卿是最出众的,论家[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世,她也是顶拔尖的,就连这薛佳也极喜欢她,拉着她去见自己表哥,看来这太子妃之位十有八九非她莫属。她们这些人背负着家族重托进宫来,难道就是来打酱油的么?
宫卿知道众人必定会这样想自己,可是没办法,躺着也中枪这种事实在是无奈的很。
薛佳恍然不觉气氛的尴尬和微妙,依旧在活泼说笑,一副可爱的纯真笑颜,明澈的眼眸晶亮无邪。
宫卿也不知道薛佳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这仇恨是拉的极其圆满。
尴尬之际,内侍通报安夫人驾临。
宫卿这才从一缸酸醋中爬出来。
安夫人带着四位宫女,送来许多彩笺。
花朝节,未出阁的女子都要剪五色彩笺,用红绳系在花树上,祈求花神降福,称为赏红。
安夫人在独孤后未出阁时就服侍在侧,后来又成为九公主的乳母,在宫里地位极高,便是宣文帝也对她颇为客气。因此,一见她,有心计的姑娘们便纷纷围上去,奉承讨好。
“我们可是头一次来宫里过节,请夫人多讲讲宫里的规矩吧。”
“是啊,夫人见多识广,我们孤陋寡闻。”
安夫人得意地手捧暖炉,将宫里花朝节的规矩讲了讲,其实和民间差不多,只不过更加热闹,因为多了一个扮花神的节目。
薛佳一听,立刻笑道:“哎呀,果然宫里的花朝节更好玩,自然是宫姐姐扮演百花仙子,她长的最美。”
此话一出,宫卿顿时觉得暴雨梨花针史无前例的密集,针尖也格外的尖锐,连安夫人都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她立刻笑说:“薛妹妹拿我说笑呢,百花仙子自然是非公主莫属啊。”现在,她真是有点怕薛佳这张口无遮拦的小嘴儿了,动不动就往外扔炸弹啊。
安夫人道:“往年的确是公主扮花神,但今年因为姑娘们都进宫了,皇后娘娘想让大家推选一位姑娘扮花神。”
宫卿猜想今年改了规矩,大约独孤后是想看看这些姑娘谁最得人心,谁最会处理人际关系。翌日这后宫之主,必要有拉拢人心的本事,还有有容人的气度,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薛佳一听立刻举手:“我选宫姐姐。”
宫卿忙不迭地推脱。
薛佳却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姐姐就别谦虚了,花神非你莫属呢,谁让你长的美如天仙。反正我就选宫姐姐。”
宫卿一头黑线,妹子,你这是爱我啊,还是坑我啊,仇恨拉的还不够么?
“不急不急,花朝节前大家投票推选。”安夫人说罢,起身欲走,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道:“太子殿下很喜欢御花园里的梅花,姑娘们不妨多剪一些梅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御花园,太子殿下,梅花,三个词透出了一丝让人心动的讯息。
回到房间,向婉玉顿时拉下脸冷笑:“你不是说自己无心于此么,我看你倒是上心的很呢。”
宫卿无语了片刻,道:“表姐,你若是这么想,我也不必在多做解释。薛佳拉着我去御花园,我并不知道会碰见太子。”
偶遇慕沉泓的内情她不便解释,若是说出薛二表白之事,只怕向婉玉心里更加不畅快。
向婉玉鼻子里哼了一声。
宫卿又道:“表姐,同来的二十四个人,唯有你我是表姐妹,若是你我也生了嫌隙,只会让人看笑话。太妃若有消息传来,我绝不会参与,这下表姐总该放心了吧。”
向婉玉这才消了气,顿了顿道:“太子喜欢御花园的梅花,不如我们去梅林转转。”
她想,既然今日宫卿能在御花园偶遇慕沉泓,显然慕沉泓会经常出现在哪儿,而且梅林里的机会更大。
宫卿道:“姐姐,安夫人的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所以我们还是不去为好,免得碰见别人。”
“你怎么知道她们也去?”
宫卿笑笑不语,心说,连姐姐你都想到了,她们怎么会想不到。只是这偶遇,绝不是守株待兔那么简单。若是傻傻地都每日都去,只会成为别人的笑话。这种事情一定要寻找合适的时机,绝不能轻举妄动。
“姐姐稍安勿躁。这个机会不如让给她们,姐姐安心等待太妃的消息比较好。”
向婉玉悻悻不语,托着下颌出神。
午后,明华宫里阳光明媚,虽然春寒料峭,但煦暖的春晖,驱散了严寒之气。向婉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安夫人的那句话,怎么都按捺不住一股子去御花园的冲动。
宫卿午睡之后,她便带着一个侍女出了门。
她以前随着母亲看望向太妃,对宫中还算熟悉,明华宫又离御花园最近,所以不大工夫就到了御花园。
还未走进梅林,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话音。果如宫卿所言,已经有人想来梅林偶遇太子么?
向婉玉正欲转身避开,里面的人已经看见了她。
“向姐姐也来了。”这娇美天真的声音只有薛佳。
午后的梅林,暗香浮动,向婉玉没有偶遇慕沉泓,却“巧遇”了有可能成为她小姑子的薛佳,实在是很尴尬。
“姐姐是来看梅花的么?”
向婉玉僵笑着点头,“是啊,往年的花朝节,我只剪过牡丹海棠,所以来看看梅花,以免剪的不像,让大家笑话。”
薛佳一听便拍着手道:“我也是呢,所以我来梅林折一些梅花拿回去照着剪。我还多折了一些,打算送给各位姐姐,大家对着真花剪纸,即闻了梅香,又剪的逼真,姐姐觉得我这主意可好?”
她笑得明媚可爱,活泼的如同一条小鱼,向婉玉想起了宫卿那个比喻,顿时心里又是一窒。是啊,一缸子沉在水底的鱼,唯有她跃出水面,可是却又不会被人网走,因为她是独孤后的外甥女。
向婉玉强笑着附和:“薛妹妹这主意真好。”
薛佳怀里抱着几枝梅花,人比花娇,笑眯眯道:“一个屋子一枝,十二枝便够了。”
向婉玉也动手折梅花,随后和薛佳一起回到明华宫,往每个佳丽的房中都送了一枝。
众人纷纷致谢,薛佳笑道:“可别只谢我,我去梅林,刚好遇见向姐姐,她帮着我折的梅花。”
此言一出,顿时向婉玉的脸上一片赤红。
众人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玩味和嘲讽。
宫卿一旁看着,只能叹气,怎么劝,还是没拦住她当了出头鸟。
回到房间,向婉玉又羞又恼,狠狠地揪下一朵梅花,一瓣一瓣地扯下花瓣。
“薛佳也去了梅林,为何众人不笑话她,只笑话我?”
宫卿柔声道:“因为她是太子的表妹,众人会觉得,她若是想见太子,大可光明正大地去找表哥,根本不必去费心寻机会偶遇他,但姐姐不同,很难见到太子一面,所以就显得姐姐去梅林是有心之举了。”
她从向婉玉手中救下那支可怜的梅花,插在梅瓶中,柔声道:“姐姐不必懊恼,凡事都有利弊。今日薛佳折了梅花回来让姐妹们对花剪纸,大家也就找不到借口再去梅林偶遇太子。对于姐姐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她们没了这个机会,可是姐姐还有别的机会。太子的行踪,太妃她老人家自然会留意,姐姐只需耐心等候太妃的消息便是。”
向婉玉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心情总算好了许多,转念她又想起了扮花神之事,方才薛佳吵着要选宫卿,众人都没吱声,她心里既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便问:“你说,今年的花神会是谁?”
15 无心偶遇
宫卿想了想,道:“大约是薛佳。”除了九公主,唯有她身份最为尊贵,选她,就是拍独孤后的马屁。
向婉玉心里很是不悦,她觉得宫卿怎么着也应该选自己,那有不帮着亲戚去向着外人的道理。宫卿一见她的脸色便明白她心里想什么,当即笑道:“我会选姐姐的。”
向婉玉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假意推辞:“你想选谁便选谁,反正我是会选你的。”
宫卿笑笑不语。
薛佳领着宫卿在御花园里偶遇了慕沉泓,让向婉玉觉得,自己若和薛佳关系好,就一定会有机会。不光她这样想,其他的佳丽也是这般想,于是一时间薛佳成了这明华宫里最炙手可热之人,除了宫卿,几乎每个人都在巴结她。
宫卿冷眼观察,这些佳人中依旧两个女子最为出色,一是许锦歌,一是乔万方。两人对薛佳也很亲热,但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明显的巴结献媚,保持着一种拿捏的比较好的距离。既很亲密,又很得体,不至于失了体面和尊严。
薛佳对谁都好,亲亲热热,时常讲一些太子的事,譬如他喜欢王维的诗,米芾的字,寿眉山的松针茶等。
这些讯息就像是一点点的诱饵,勾得诸人心里痒痒,却连鱼儿的影子都看不到。
薛佳口中经常提起太子,可惜却再也没有带着那位佳丽去偶遇她的表哥。
向婉玉很是失落,想来想去,还是指望向太妃比较靠谱,毕竟薛佳是外人,搞不好她自己也想嫁给表哥呢,那里还会创造机会给别人。
可是这些日子,向婉玉却丝毫没有接到向太妃的消息,她禁不住心急如焚。眼看花朝节在即,过了节便要离宫回家,自此再见慕沉泓一面,更是难于登天。
不光她急,别人也急。
这几日去御花园踏春的佳人多了起来。
大家心知肚明,却也彼此不点破,只拼运气,看谁能偶遇那个人。
可是,那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居然再也没有在御花园里出现过。
宫卿觉得要么是太子殿下存心折磨诸位佳人,要么是皇后在考验谁最能沉得住气。
向婉玉都快急疯了,实在忍不住便对宫卿道:“我们去看看太妃她老人家吧。”
宫卿知道她的心思,便应了声好,向婉玉去探听消息,自己只当是去看望她老人家。
到了重阳宫,向太妃见到两个女孩儿便喜笑颜开地拉到自己跟前叙话。
“这春天到了,御花园里春意盎然,你们两个常去玩耍么?”向太妃笑眯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向婉玉点头:“明华宫就在御花园边上,我们常去,只是怎么也不见您老人家去御花园走走?”
太妃笑呵呵道:“御花园离重阳宫有些远,我上了年岁,腿脚不利,平素就去养馨苑里看看。”
宫卿忙问:“养馨苑不就是宫里培育花卉新品的地方么?”
“是啊,我记得你喜欢花草。让宁心领你去看看,婉玉陪我在这儿说话。”
向婉玉巴不得支开宫卿,好从太妃这里套消息,忙笑着催促宫卿快去。
养馨苑乃是皇家培育花卉新品的地方,里面的工匠都是能手高人,宫卿平素最喜欢摆弄花草,顿时兴趣盎然地随着宁心就去了。
果然如向太妃所说,养馨苑离重阳宫很近,还未走进去,便闻见了一股清香从红砖碧瓦的墙里飘溢而出。
守门内侍见是向太妃身边的宁心姑姑,也不阻拦,放了两人进去。
园子不大,曲径深幽,花房里烧着地龙,甚是煦暖,和外面的春寒料峭似乎错了一个节气,沿着石径走进去,里面养着的一些花卉竟然已经熏得打了花苞,外面可还是垂柳才吐新绿的时节呢。
夹道旁还有一些海棠,迎春,花红柳绿的交错开放,让人神清气爽。
宫卿忍不住笑道:“太妃好会找地方,这里倒比御花园更雅致幽静呢。”
宁心也笑:“她老人家在宫里住了几十年,最会享福,这里又暖和又幽静,还有花花草草。姑娘再往里面走走,那里养着几树珍稀的绿梅,姑娘折几枝梅花回去插瓶吧。”
“好啊。”
一路上有一些花草是宫卿从未见过的,宁心低声解说:“这些都是西域贡品,可惜难养的很,十几棵只活了这么一两株。”
宁心引着宫卿往里走去,梅花的香气渐渐清晰可闻,清幽无比。
宫卿正欲走上前,突然一怔。
梅树后有人,隔着几棵树影虽看不分明是谁,但宣文帝的宫中,主子就那么几位,既然有太监侍候,那么这一位,显然不是宣文帝便是太子了。
宫卿直觉这一位想必就是“失踪了”的太子殿下,悄无声息地后退避开。
不料正这时,身边的宁心却大声说了一句:“姑娘,你看这一枝梅花开得多厚多密。”
园中幽静无声,宁心突然冒出一句话,再想回避已是不能,宫卿暗暗懊恼,只好带着宁心走上前去参拜。
梅树后走过来一人,正是东宫总管李万福,慕沉泓身边的大太监。
李万福笑嘻嘻道:“原来是宫小姐。”
宫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太子殿下。原来,知道找好地方的,不光是向太妃,还有他。这梅树后支着一张紫檀桌,上面放着一些奏章折子,还有一壶茶,一盘糕点,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这里果然是个休闲惬意的好所在。
慕沉泓放下手中书卷,笑吟吟道:“免礼吧。”
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后了数十步,宁心见了礼之后退了出去,宫卿也跟着退出去。
慕沉泓唤住了她。“宫小姐。”
她脚步一顿,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殿下有何吩咐。”
他含笑不答,一道静幽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促狭。
宫卿何等聪明,立刻便悟出了这道目光中的意味深长和别有所指。他定是以为她故意来这里见他。因为,知道他在这里的,是向太妃,而她,是向太妃的侄外孙女。她顿时有点百口莫辩的感觉,忍不住地脸上有些发热。
这次偶遇,是真的偶遇,但此刻却真的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让她很是懊恼无力,但解释谁又会信,只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本已尴尬至极,偏生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眸里好似藏着风乍起的一湖水。这湖水从她的脚面慢慢地漫上来,一直淹没到她的脸颊,这才晃悠悠地打住。这湖水显然有温度,将宫卿的脸蛋淹得滚烫。
殿下你到底想说什么,磨磨蹭蹭的很讨厌你知道么?
这时,他才慢慢悠悠地勾唇一笑:“这条裙子,不如那条别致好看。”
噗~宫卿心里吐了一口血,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分明带着调戏的味道,偏他又说的一本正经,如同子曰。想到那一夜的情形,她忍不住脸上更热了。
碰她大腿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她一直没有弄清楚。但是,不管心里怎么纠结,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闭口不谈,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难得糊涂。比如此刻,务必要忍耐,淡定。
“殿下若无吩咐,臣女告退。”
“是向太妃告诉你,我在这儿的么?”他微微眯着一双凤目,唇角挂着一丝迷死人不偿命,气死人也不偿命的笑。
噗,她心里再次喷了一口血。可恨的是,这事百口莫辩,她羞恼的咬住了唇,洁白如玉的贝齿在小巧秀美的粉唇上咬出了一抹红痕,旖旎艳丽。
他似笑非笑,目光就堪堪停在那红痕上,缠绵缱绻。
宫卿被这道目光调戏的气血不畅,却还不能有半丝的不满或是反抗,唯一的招数只能是撤。
“臣女告退。”
“宫小姐稍等。”他站起身来,笑吟吟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宫卿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绕过那几树梅花,走到一丛牡丹前。
他笑吟吟问:“听闻宫小姐喜欢很牡丹。”
宫卿低声回道:“是。”
养牡丹是京城官宦人家的流行喜好,但凡有个后花园的人家,都养着几颗牡丹。宫府也养了不少牡丹,其中不少都是珍品,被宫锦澜夫妇引以为傲,牡丹盛开之时,会请朋友上门观赏。
他指着地上那颗牡丹,笑道:“这是花匠新培育的一株牡丹,等花开了,我送与宫小姐观赏。”
养馨苑的花匠培育的花卉都是珍稀名品,尤其是牡丹,更是珍贵难得。这精心培育的新品,居然随意就送她?
宫卿连忙婉谢:“多谢殿下,只是此花贵重,臣女惶恐不敢受。”
慕沉泓笑吟吟道:“此花的确贵重少见,因花开并蒂,一红一粉,所以这株新品取名为比翼双飞。我想送给你。”
此话一出,顿时宫卿脸上便起了薄薄的红晕。
送她比翼双飞,这话怎么听着如此暧昧呢?
慕沉泓又笑吟吟道:“上回挂破了宫小姐的裙子,我心里一直很是歉疚,虽赔了些衣料,尚且不足以表示歉意,所以,我想送一盆花开并蒂的牡丹,以表歉意。”
花开并蒂,比翼双飞......这话中的暧昧愈加露骨,她脸上的红晕渐深。
“等花开了,我让人送到宫小姐的府上。”
“多谢殿下,臣女告退。”
宫卿扭身先撤,刚走了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幽幽的笑语:“这几日,我都在这里。”
这是暗示她可以天天来找他么?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调戏和挑逗。
宫卿心里噗地狂喷了一口血,落荒而逃。
走了几十步,才瞧见宁心和李万福他们候在远处。
李万福见到她,笑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姑娘常来啊。”
噗,宫卿再次喷了一口血,疾步就走。
宁心跟在后面道:“姑娘慢些。”
出了养馨苑,宫卿气道:“姑姑,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知道什么?”一看她装糊涂的脸,宫卿就无语了。不用问,这必定是向太妃的主意。
回到重阳宫。向婉玉正在讨她老人家的欢心,见到宫卿进来便笑着道:“里面好玩吗?”
“好玩,回头姐姐也去瞧瞧去。”
向婉玉随口哦了一声,显然对花花草草对没兴趣,只对太子殿下有兴趣。
宫卿只恨不得将太子殿下在内里的事告诉她。但是一看向太妃温和慈祥又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就只好咽下了。
回到明华宫,迎面走过来许锦歌和薛佳,两人一人丰腴,一人娇小,看上去像是两朵并开的鲜花,宫卿瞬间想到了那盆什么比翼双飞的牡丹,顿时一口恶气堵上心口。
薛佳笑盈盈地问:“宫姐姐方才去哪儿了?我们正要去找姐姐聊天呢。”
“我和表姐方才去看望太妃了。薛妹妹知不知道养馨苑?”
“是培育花卉新品的花房么?”
宫卿笑答:“正是,太妃说,里面别有洞天,好多花都打了苞呢。”
薛家笑道:“姨母说过,里面有地龙烘着,花期会提前。”
“薛妹妹不如带着大家看看去,里面有几树绿梅,是御花园没有的。”
“好啊,许姐姐,我们去叫上几位姐妹同去。”
不大工夫,薛佳带着许锦歌,乔万方,章含珂等一行佳丽袅袅而去。
宫卿站在廊下拢袖目送。
向婉玉扭头奇怪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宫卿揉了揉脸颊,抬头望天:“今天天气真好啊。”
16 推选花神
沈醉石从文泰殿出来,正巧碰上宫锦澜,他正欲上前见礼叙话,却见宫尚书眼皮一低,仿佛没看见他一样,扭头跟着一位同僚言笑晏晏地离去。
沈醉石僵在那儿,黯然感慨,人生际遇如参商,起落无常。
他那日满怀欣喜去找恩师蒋同贞,迎头就被恩师泼了一盆冷水。蒋同贞告诉他,那宫尚书的女儿乃是京城第一美人,年已及笄尚未定亲,便是为了等候明年甄选太子妃。蒋同贞还说他可能是误会了宫锦澜的意思,让他稍安勿躁,再等等看宫锦澜的态度。
可是宫锦澜的态度,越来越冷淡。难道自己当真是自作多情了?
沈醉石心里异常的失落。
其实宫尚书的心里也很失落。
这风华正茂的状元郎,如今的翰林院编撰,本该是自己的女婿。可是因为蒋同贞的一席话,他不仅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日子还刻意地躲避着他。
这几日每次下朝回家,宫夫人便问:“皇上可曾宣旨招沈醉石为驸马?”
“没有。”
宫夫人一听来了精神:“可能是蒋大人多虑了,皇上压根就没有招他为驸马的意思。”
“夫人,这事由蒋同贞口中说出来,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未必。”
“皇上只有九公主一位女儿,爱如掌珠,必定对驸马人选极其挑剔。沈醉石相貌出众,才华横溢,可人品如何,却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还需要时间来考察。”
“你的意思是,皇上暂时没有宣布,是为了考察沈醉石?”
“九公主年少,公主府也未建成,这段时间刚好让圣上看看沈醉石的人品和能力如何。”
宫夫人忿然道:“他女儿年少,人家沈状元可到了婚娶的年纪,皇上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么?”
宫锦澜:“......”
夫人,天底下的茅坑都是宣文帝他老人家的。
宣文帝的心思,的确如宫锦澜所料。对于阿九的驸马,他慎之又慎的原因,并不单单因为阿九是他宠爱的女儿。他子嗣单薄,所以要选一个才华出众能力超群人来做驸马,希望翌日能堪当大用,成为慕沉泓的肱骨之臣。沈醉石目前来看,相貌才华都有,但人品和能力却还有待考察。
于是,这段日子,沈醉石经常被召进宫,或是陪着圣上下棋,或是陪着太子殿下骑射。只可惜,一入后宫深似海,他和宫卿虽同在皇宫,却从未见过一面。
这日天气晴好,独孤后带着阿九在御花园中踏春,安夫人跟着身边,陪笑道:“娘娘让姑娘们推选一位花神,打算是明着选?还是暗中选?”
独孤后站在太液池边的垂柳之下,看着枝条上生出的隐约一抹新绿,微微一笑:“若是明着选,只怕大家碍于面子,都会选薛佳。我看,还是暗中选比较好。阿九你说呢?”
阿九撇了撇嘴:“她们个个冰雪聪明,就算暗中选,也必定会顾着母后的面子,推选阿佳。”
独孤后笑着点头,“阿九说的极是。本宫就是想看看究竟那位姑娘人缘最好,阿佳就不必掺和了。”
阿九扯了一根柳枝,道:“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就今日选个花神出来,明后两天也好准备准备。”
独孤后素来宠爱阿九,眼看她今天心情好,自然也就不想拂了她兴致,便吩咐身边的女官明羽:“你去明华宫将大家叫来。”
“安夫人,去撷芳阁摆上纸墨笔砚。”
安夫人立刻吩咐宫女去布置撷芳阁。
不多时,各位佳人便随着明羽一起到了撷芳阁。
独孤后坐在阁中,身后是太液池的盈盈碧波。和风送暖,柳条吐绿,满园春意呼之欲出,仿佛只待着花朝节的一缕春风。
众位佳丽上面参拜见礼,独孤后挥手让大家平身,赐座。
“过几日便是花朝节,叫大家来,是让你们推选一位花神出来。”独孤后对明羽微一颔首,明羽便指挥宫女们奉上笔墨纸张,摆在了二十四位佳人面前。
独孤后笑道:“大家选一个人吧,薛佳除外。”
众人心里皆是一怔,本来十有八九都存着选她的心思,可是独孤后却偏偏不让选她,一时间,阁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连宫卿都有点意外,除了薛佳,选谁比较好呢?
向婉玉暗暗窃喜。
这时,阿九突然笑道:“母后,让皇兄也来选才有意思。”
薛佳一听也拍手笑道:“阿九姐姐说的有理,让表哥来选才热闹。”
两个女孩儿这样一提,连安夫人也笑着附和起来,“还是公主聪明,想得周全。”
独孤后笑道:“你这丫头,怎不早说。”说着便吩咐明羽:“你去请太子来。”
阿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犀利的目光从众位佳人脸上一一晃过,最后落在宫卿脸上。
众人会不会选她?
独孤后笑道:“你们先选,开始吧。”
诸位佳丽便提笔在纸上书写人名。过了片刻,见众人都已搁笔,明羽吩咐身边的宫女:“将名录呈上来。”
这时,娇俏的薛佳弯着一双明丽的眼睛笑吟吟道:“我来收名录。”
独孤后嗔了她一眼,却没有制止,反而笑了笑,任由她去。
薛佳将诸位佳丽面前的纸张一张张收起来,呈给独孤后。
宫卿看着那一叠整齐的纸张,突然心里晃过一丝异样。薛佳是按着座位顺序收的名录,这样呈上去,几乎就是明着告诉独孤后,哪一张是谁写的。
她当真如同她表面那样的天真无邪么?为何她的一举一动,看似无心,却总是有些地方,透出一丝隐隐的机敏和心机来?
独孤后接过一叠纸,唇角抿着一丝浅笑,看的缓慢而细致,她不光看纸上的名字,也看佳人们的字写的如何。常有字如其人之说,这纸张上虽未署名,但因为薛佳收上来的次序,她知道这是谁的字。
乔万方的字,流畅大气。许锦歌的字,雍容华丽,梅容昭的字,精巧秀雅,而宫卿的字,最是洒脱不羁,有男儿英气。
随着独孤后一张一张地看下去,有些人的心里忐忑起来,比如向婉玉,因为她写的是她自己。
阿九伸着头,和独孤后一起看着名录,当她抬头对着向婉玉露出一丝讥笑的时候,向婉玉羞窘地脸都有些烫了。而和她一般神色不安的还有章含珂和李崇明,万冰莹。她们也如向婉玉一般,写的是自己。
自然,无一例外,阿九都送了她们一个毫不留情的讥笑。此刻心情好,没有戳穿,显然已经是给足了这几人的面子。
独孤后心知肚明,却比她女儿厚道的多,面色依旧慈祥和善,一视同仁地露出微笑。
“你们的字,都写的极好,不愧都是诗书之家出来的大家闺秀。”
“明羽,好像是许锦歌和乔万方的票数最多吧?”
明羽在独孤后身后笑答:“两位姑娘不相上下,许姑娘只领先了乔姑娘一票。”
独孤后笑吟吟看着许锦歌,“看来今年的花神就是许小姐了。”
阿九挑眉一笑:“未必哦,一会儿皇兄来了,若是选了许小姐一票,可就平了呢。”
独孤也笑:“这倒也是,且看一会儿你皇兄选谁,大家先别说这票选结果。”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见阁外有内侍唱道:“太子殿下到。”
众位姑娘忙起身相迎。
身着一身蓝锦龙袍的慕沉泓阔步走进来,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沈醉石。
阿九眼睛一亮,唇角便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骤然出现的这两位俊美无俦的男子,皆如芝兰玉树一般,阁中皆是女人,瞬间便将两位烘托得如群星拱月一般神采卓然。
慕沉泓走到独孤后身旁坐下,道:“沈大人正在陪儿臣下棋,儿臣便叫上他一起来了,阿九不会有意见吧?”
阿九含羞嗔了他一眼。
沈醉石上前拜见皇后与公主。
“沈大人坐吧。”独孤后含笑赐座,位置正巧和宫卿斜对。
沈醉石情不自禁将目光稍稍右移。
她在满屋的佳丽之中,衣着最是素淡,头饰最是简约,却如稀世明珠一般,熠熠生辉,光华夺目。最让人惊艳的并非她的容颜,而是那种游离于外的一种洒脱自然。
宫卿感应到他的目光,对他微微一笑。
沈醉石心里怦然一声,不知不觉竟然耳根发热。
“我们正在选花神,不知皇兄要选谁?”阿九笑吟吟地看着慕沉泓,一脸看好戏看热闹的表情,座下的一些佳丽,莫名其妙地红了脸颊。
慕沉泓笑笑不语,看了看独孤后手边的纸张,这才道:“为何你们都暗中书写,却要让我明着来说,这不大公平。”
阿九笑着递过来一张纸:“那请皇兄也写上去便是了。”
慕沉泓接过纸张,却没有立刻落笔,目光悠悠然从第一位佳丽开始,挨个的看过去。
独孤后心里甚是宽慰。这个挑剔儿子,总算是有了个配合的态度。进宫当夜的接风宴上,她郑重其事地叫了他来相看诸位美人,他却半途离席,叫她好不扫兴。
慕沉泓的这一道凝睇,极其悠长。
在座的半数少女几乎都被这一道目光扫红了脸颊,肤如春花初绽,酒后微醺。
这其中一张最最明艳的容颜,被这道眼风扫的时间最长,却无动于衷。
慕沉泓心里不得不承认,装面瘫都能装得如此好看,大约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阿九调侃:“皇兄还没看完啊?”
薛佳也噗嗤笑了:“表哥把姐姐们的脸都看红了呢。”
此话一出,顿时让佳人们的脸更红了。
肇事祸首却浅浅一笑,将纸笔拿过来,写了一个名字,递给独孤后。
阿九和薛佳齐齐凑上去看。
独孤后笑了,“皇儿可真是会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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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A:女主为什么不拒绝?
湿巾:女主说自己善妒的时候是当着太子的面说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已经拒绝过了。
B:她应该更强硬一些!
湿巾:......谁能硬过皇帝啊,比如抢儿媳妇的唐玄宗。
C:那她可以以死明志啊!
湿巾:她死了,湿巾大大我还怎么往下写啊,你这个坏银~
17 辣手摧花
诸位佳丽心里如小鹿一般,好奇又期待,他选的是谁?十有八九都猜是宫卿。
可是独孤后却没说是谁,只道:“这可怎么好?两人的票数齐了。”
顿时,众人便明白了,慕沉泓选的是乔万方。
于是,大半姑娘的心便一落千丈。
有人想,原来他喜欢的是乔万方。有人想,原来他喜欢的不是宫卿。还有人想,他喜欢的怎么就不是我呢!
不过也有个人想,太好了,他选的不是我。阿弥陀佛。
这时,薛佳嘻嘻一笑:“姨母,这里还有一位没选呢?”
阿九当即笑道:“沈大人也选一个吧。”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面如春风,心如严冬。哼哼,且看你选谁,回头我会好好“关照”她的。快选啊,沈大人。
沈醉石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满满一屋子的姹紫嫣红包围,很是窘迫。而和他同处一室的太子殿下,对这满屋春色却仿佛完全无感,面不改色,沉稳闲雅地将一张纸递给了他:“既来之则安之,就入乡随俗吧选一位吧。”
阿九“体贴”地笑着:“你不知道名字也无妨,只写个序号就好。”她就像是一位等待猎物上钩的小猎手,心里狞笑着:聪明点,你就随便写个最丑的,若是敢选那漂亮的,你就死定了,不,是她死定了!
沈醉石迫于压力,只好提笔写了一个人。
独孤后接过来,却发现他写的不是序号,是一个名字:宫卿。
阿九最是关心他选谁,立刻凑过去看。一看则已,顿时一股子铺天盖地的万年酸醋直冲鼻端而来,他不仅选的是宫卿,而且写的并不是序号,而是她的名字!他怎么会认识她?还居然知道她的闺名?
激怒之下的阿九当场就想跳起来掀房顶,但沈醉石面前,她还想保持端庄高贵的淑女形象,于是强压怒火,恶狠狠地瞪着宫卿,恨不能用眼刀将其置于死地。
宫卿已经预感到了沈醉石写的人是谁,一边低头躲避着九公主的眼刀,一边默默在心里开始准备一会儿九公主前来算账。
独孤后对沈醉石认识宫卿也有些纳罕,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必定是宫锦澜请过他,这新科状元郎被人请吃饭历来是常事,不足为奇,但沈醉石知道宫锦澜女儿的闺名,想必是另有隐情吧。当即独孤后心里便隐隐生了一丝不快。
安夫人完全不知独孤后母女两人的心事,看见沈醉石选的既不是乔万方,也不是许锦歌,便陪着笑小声道:“娘娘,这花神到底怎么定呢?”
两人票数相当。
阿九心里正在恼火,当即道:“让向婉玉,章含珂和李崇明,万冰莹重新再选一遍。”
顿时,这四人面红过耳。暴怒之下的九公主为了发泄自己心里的愤怒,全然不给这几个佳人留面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们。
慕沉泓只当一切不知情,笑问:“不是已经选过了么?”
九公主冷哼:“选自己,不算。”
四位姑娘,只恨不得找个缝隙遁到地下去,独孤后知道自己女儿正在吃一场泼天大醋,这几个姑娘完全成了出气筒。
于是,明羽重新在四人面前摆上了笔墨。
名录收上来,四人齐崭崭选的都是乔万方,因为太子选的就是她。
独孤后笑道:“那,今年的花神就是乔小姐了。”
乔万方起身谢恩,亭亭玉立,仪态大方。
慕沉泓笑吟吟地看了看那低头的佳人,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小小的烦恼之色。阿九不是省油的灯啊,身为她的哥哥,他最是了解不过了。
他勾唇一笑,起身道:“既然花神已经选出来,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独孤后道:“我也乏了。安夫人,你将花朝节的事好生安排安排。”说着,她起身和慕沉泓一起走出了撷芳阁。
阿九跟在独孤后身后,临走时,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敛眉低头的宫卿。
独孤后走了几步,悄声问儿子道:“你喜欢乔万方?”
慕沉泓答:“不啊。”
“那你怎么选她”
慕沉泓闲雅的笑笑:“我看她比许锦歌少了一票,便选她。”
独孤后:“......”你存心添乱是吧。
慕沉泓见独孤后拉了脸,便笑道:“母后喜欢谁,就选谁,又何必问儿臣的意思。”
“你!”
“儿臣有事先行一步。”
沈醉石也随之躬身施礼:“臣告退。”
阿九立刻用一种又爱又恨的语气道:“沈大人且慢,我有事要问你。”
“公主请讲。”沈醉石弯腰施了一礼,面无表情地看着阿九那一双妒火中烧的眼睛。
慕沉泓不知道这位沈大人是书念多了感情有点迟钝,还是大智若愚装迟钝,总之这般淡定无畏的表情,还真是很有男人气概,很吸引人,特别是像阿九这种被人宠坏了的小姑娘,她自小到大见惯了巴结奉承,百依百顺,沈醉石的无动于衷,只会让她更加着迷。
阿九气哼哼道:“我且问你,方才那么多女子,你为何单单选了宫卿。”
沈大人的淡定表情瞬间破功,脸色一红。他若是面无表情继续淡定倒好,这一道莫名其妙的红晕,顿时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让阿九心里的醋意顿时浓烈了一百倍。
“她是微臣的救命恩人,所以微臣选她,更何况,在座的这些姑娘,微臣都不认识,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宫小姐了。”
“救命恩人?”阿九怔了怔,眉头一挑,“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沈醉石便将宫卿六年前留银买书一事据实以告。
慕沉泓觉得心口纠了一下,这戏文里小姐救助落魄书生,最后书生高中之后风风光光迎娶小姐的戏码还少么?
阿九听完之后,也油然而生了和她皇兄一样的担忧,当即酸溜溜凶巴巴地逼问:“你待如何报答?”
这......沈醉石一时语塞,这事不是我想怎么报答,就能怎么报答的问题。
阿九见他沉默,顿时更加气恼,这分明是一种有意以身相报的态度啊。
“沈大人乃国之栋梁,我身为公主,当为沈大人分忧,此事你不必再管,我来替沈大人报答好了。”阿九裙裾一摆,拂袖而去。
沈醉石一怔,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这明明是他个人的私事,阿九为何要插手?
联想起宫锦澜突然对他态度的改变,还有蒋同贞委婉的一些提示,他顿时明白过来。煦暖的春光下,他突然如同坠入了一个冰窖之中。原来如此。
阿九怒气冲冲地回到撷芳阁,安夫人正好布置完花朝节的事宜,诸位佳丽正要散去。
阿九疾步踏进阁中,迎头拦住宫卿,冷冷道:“我有话问你。”
安夫人不明就里,一看九公主气势汹汹的模样,忙将手下的宫女屏退。
诸位佳丽也都识趣地告退离去。
宫卿对阿九的寻仇挑衅毫不意外,恭敬地施礼:“公主请讲。”
“你怎么救的沈醉石?”
宫卿便将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及到最后,又加了一句:“沈状元若是不提,我早已忘了此事。”表示自那之后,两人从未见过面。
安夫人这才明白过来九公主的怒气从何而来,她凑到阿九耳边:“那时她十岁,沈状元十三。”
九公主听了这句,心里稍稍好过些。因为依照两人当年的年纪,实在生不出什么枝蔓来。
“那一日他去你府中所为何事?”
“是去感谢我母亲的恩情,想要归还那二十两银子。”宫卿在言谈之中刻意忽略自己。
“你要了么?”
“没有。”
阿九柳眉一挑:“你为何不要?”不要银子就有藕断丝连的嫌疑。要了才是钱货两讫,再不相干。
宫卿立刻说:“那臣女回头便去要。”
阿九眼睛一瞪:“你想找个借口见他?”
“那臣女让下人去要。”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宫卿:“......没有。”
阿九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宫卿:“......”
“你日后不许再和他见面。”面对情敌,阿九完全抛下了公主的外衣,化身为一个泼辣不讲理的蛮横少女,心眼窄的像是针尖。
“是。”
“去写封信,让安夫人交给他,言明以后不再见面。”
宫卿:“......”
阿九从案子上扯过一张薛涛笺,啪的一声拍在宫卿面前的条案上,“写!”
吃起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啊,心里苦笑的宫卿只好低头提笔,写了几行字,折成信笺,交给安夫人。
“安夫人,派人去库里提二十两银子给她。”
阿九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潜在的情敌,深感自己很有王霸之气。她仰着尖俏的下巴,傲然道:“从此之后,你与沈醉石再无半点瓜葛。”说罢,拂袖而去。
宫卿:“......”
慕沉泓回到东宫,继续和沈醉石下棋。
这是宣文帝暗中吩咐给儿子的一项秘密考察任务,让慕沉泓多和他接触,增强了解,看此人是否堪当大任,是否合适作为阿九的驸马。
两人方才尚未下完一盘棋,便被请去投票选花神,此刻回来,便继续决出胜负。
沈醉石将将落下一枚棋子,李万福进来禀报:“殿下,安夫人求见。”
慕沉泓手中捻着一颗棋子,点了点头。
安夫人手中拿着一张纸笺,对慕沉泓行了一礼,将信呈给沈醉石,笑道:“沈大人,方才公主已经赏赐了宫小姐二十两银子,以还大人当日所欠的银两。这里宫小姐有封信,让老身转交沈大人。”
“多谢夫人。”沈醉石起身接过信,徐徐展开,心里砰砰直跳。
慕沉泓斜扫了一眼,只见那淡粉色的薛涛笺上只写了一句话:“春眠不觉晓”。
怪的是,“觉”字只写了上面,下面却空着。
18 又见调戏
还真是个心思灵巧的丫头,字也写的漂亮,清奇洒脱,灵气逼人。慕沉泓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沈醉石脸上已经悄然变色。
安夫人又道:“公主还说,已经替沈大人将那二十两银子还了,当年的事请沈大人忘了,从此不必放在心上了。”
沈醉石俊美的脸上,阴霾渐起。他折了手中的薛涛笺,淡淡说了一声:“多谢公主费心。这二十两银子,微臣即刻便送到宫里来,还给公主。”
安夫人笑道:“公主替你还了,沈大人不必见外,公主那里会要沈大人的银子。”
沈醉石面色严肃,拱手施了一礼:“这是微臣的私事,这笔银子,微臣一定要偿还公主,以免落人闲话。”
安夫人不由怔了一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为人正直不贪便宜,还是,和公主撇清关系?安夫人一路思忖,见到九公主,将方才的情况如实汇报。
阿九拧起了眉头,心里十分不悦,自己这般示好,他难道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居然还要还钱,一副急于撇清的态度。
“那宫卿的信,你看了么?都写了什么?”
“就写了一句诗,春眠不觉晓。”安夫人立刻回答,因为路上她就偷偷看了。“但是那个觉字,只写了上头一半,不知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想和沈大人暗通款曲?”
“觉字只写了上头?”九公主用手指在桌子上画了画,明白过来。原来是“不见”的意思。
当即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最讨厌这种卖弄才学的女人了,不见就不见,绕什么弯。”
安夫人哦了一声,附和道:“最讨厌这种玩弄心眼的女人了,长着一张清纯无害的脸,就喜欢勾引男人。”
“对,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两人一唱一和把宫卿贬的一文不值。
其实宫卿根本不是卖弄才学更不是装文艺,实在是觉得沈醉石和自己清清白白,自己贸然地给人家下个通牒说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真的是很尴尬,很无厘头。她只想把这个意思表达的委婉些。
阿九发泄了一顿,心里这才好过许多,但这绝不算完。她冷笑一声,对安夫人道:“叫她到冰窖给我拿些冰山雪水来。”
“公主的意思是?”
阿九冷冷一笑:“让她清醒清醒,冷静冷静。”
安夫人笑了:“的确是,居然打主意都打到公主的人头上了,实在是讨打。”
身为她的乳母,安夫人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在她身边侍候,基本上和阿九心有灵犀,对她的意思立刻就心领神会。
宫卿回到明华宫,向婉玉正趴在桌子痛哭。
方才被阿九揭穿自己选自己为花神之事,让她羞愧的无地自容,只恨不得立刻就离开这里,从此再也不踏进这皇宫半步。
宫卿上前抚了抚她的肩头,柔声道:“姐姐别哭肿了眼睛,一会儿让她们看见笑话。”
向婉玉一听,便仰起头,恶狠狠道:“我此生此世若是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宫卿苦笑:“我们只当是她是小孩儿不懂事,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日后我们躲着就是了。”
向婉玉抹了眼泪,叹道:“我才知道,这皇宫并非以前想象的那么好,有阿九这样的小姑,我宁愿嫁给独孤铎。”
宫卿见她终于想明白,很替她高兴。“姐姐说的极是,嫁给定远侯,这一生衣食无忧,地位尊崇,又不必担心这宫闱之中的倾轧争斗,再好不过。”
向婉玉这会儿才真正体会出了母亲的苦心。以前她只想着嫁给慕沉泓,那怕不是太子妃,就是良娣孺人也无妨,他日慕沉泓登基为帝,她自然也就升为皇后或是贵妃。而今日阿九毫不留情地一记重击,不仅让她颜面无存,还了解了后宫之中,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美好,有阿九这样的小姑,有独孤后那样的婆母,自己将来就是做了皇后,日子也不会好过。
宫卿正欲宽慰她几句,只听见外面宫女来报:“安夫人来了,请姑娘出来迎接。”
宫卿揉了揉眉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果然不是九公主的风格啊,来的真快。
安夫人傲然地俯视着她,“公主让姑娘去冰窟里取些雪山之水煮茶。”
宫卿怔了一下,俯身道:“请问夫人,冰窖怎么去?”
“我领姑娘去吧。”说着,安夫人拢着手,先行一步。
向婉玉直觉安夫人来者不善,担忧地看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一眼宫卿。
宫卿对她笑笑,跟着安夫人去了。
安夫人一路在先,带着两位宫女,径直朝着御花园走去。
宫卿跟着她的身后,心里在想,这取水煮茶的活计自有无数的宫人可做,为何单单指明让自己去取?看来阿九是存了整治自己的心了。
安夫人走到了园子北侧的一处假山群中,春寒料峭,这里的草木尚未复苏,瘦石嶙峋,格外有种峥嵘的感觉。
进了假山内里,有一道阶梯。安夫人拾级而下。
原来这座假山的下面就是皇宫的冰窖。
冰窖门口坐了两位守职太监,一见阿九公主的乳母安夫人亲临,立刻毕恭毕敬地起身,开了冰窖的大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安夫人抱臂站在门口,对宫卿道:“我年纪大了怕冷。姑娘进去里头,挑几块冰山雪水拿上来就好。”
宫卿提着裙裾进了冰窖。里面寒气逼人,数十级的阶梯走下去,只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屋子,四周靠墙码着齐齐整整的冰砖,再矮一些的是大小不同的冰块,还有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冰条,这些都是皇宫冬季备好用来夏季消暑的东西。除此之外,还存有一些南华山顶的冰山雪水,用来煮茶。
不过进来片刻,宫卿冷得直打寒战。她找了半天,才寻到盛放冰山雪水的筐子,挑了几块冰,转身回去。谁知上了台阶,却发现冰窖的大门关的严严实实。
她使劲拉了几把,门纹丝不动。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女人一吃起醋来,可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显然,九公主的报复就是要让她在冰窖里冻一冻方解心头之恨。
宫卿因为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此刻被关在冰窖之中,倒没有惊慌失措的感觉,反而舒了口气,还好,这种报复,她还可以承受的住。
冰窖里放着几枚夜明珠,不是很黑,但冷得彻骨。她抱着身体蹲在地上,过了一会儿,鼻子便不透气了。她又赶紧站起来活动身体,即便如此,还是冷得直哆嗦。
苦熬了一会儿,大门吧嗒一声,终于开了。
宫卿立刻停了动作,悄无声息地坐在门后的阶上。
“宫小姐,宫小姐好了么?”
是安夫人的声音,宫卿不答,抱着膝盖靠着墙。
“怎么没动静?是不是冻昏过去了?”是一个太监的声音。
“是吗,这没多大工夫啊?”
“她一个小姑娘,难保身体柔弱。”是另一个太监的声音。
“快,快下去看看。”
安夫人的声音有些慌了。
“可别出了人命吧。”
宫卿闭上眼睛,就听见人到了自己跟前,一根手指颤巍巍地伸到了自己鼻端下。
她刻意屏住了呼吸。
“好像没,没气。快,快抱出去。”安夫人真的慌了,声音发抖。
两个太监忙搀起宫卿,出了冰窖。
安夫人手忙脚乱地说道:“快,先扶她靠在这儿,去拿披风来,棉被也行。”
两个守职太监急吼吼地去找东西,两个宫女也被打发去寻手炉热水,只剩下安夫人在宫卿面前急得转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可别出了人命......”
平素为虎作伥,这会儿也知道怕么?宫卿又好气又好笑,打算再吓唬她一会儿,突然头顶上响起一声清朗的男音。
“这是怎么了?”
宫卿心头一跳,他怎么来了?
“回殿下,公主让宫小姐来取几块冰煮茶,谁知宫小姐下了冰窖就昏了。”安夫人不敢说实话。
“哦,是吗。”
脚步声到了眼前,宫卿有些紧张,但此刻立即睁开眼睛苏醒,恐怕显得太假。犹豫间,忽然两根温热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
“我给她渡几口气就好了。”
近在耳畔的一句话,温柔缱绻,却如同一个炸雷。宫卿做梦都想不到慕沉泓居然要来这一招,忙不迭地睁眼,已经迟了......唇上一热,被他亲了个正着。
她脑子轰的一声,情急之下忙睁开眼,把头扭向一边,这才堪堪避开了他的舌尖。
“宫小姐醒了。”蹲在她面前的他,笑得十分促狭,微翘的唇角离她的脸颊不过数寸之遥。
她又羞又恼,真想把这人的笑脸,揉成一个皱巴巴的面团。
安夫人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宫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宫卿“虚弱”地扶着假山站起来,面红耳赤,心里跳如脱兔。他真是可恶至极,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若说上一次摸大腿是无心,这一次亲她,铁定是故意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安夫人暗暗后怕,刚才阿九一个暗示,她就顺着阿九的心意来整治宫卿,但没想到,宫卿身子这么弱,这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担当的起。一想到那个后果,安夫人的腿都有些软了。
宫卿故意道:“还没给九公主拿冰呢。”
安夫人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宫小姐赶紧回去歇着吧。殿下,奴婢先告退。”
说着,她转身就溜之大吉。反正宫卿这会儿是好好的,有太子殿下作证,若是接下来她身体有什么问题,可与她无关。
宫卿扶着假山站起来,慕沉泓笑吟吟地伸出手,“我来扶着宫小姐吧。”
“不必了,多谢殿下。”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她一紧张,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且,悉数都喷在他的手上。
她窘极了,却又忍不住暗自偷笑,有一种吐他口水的报复性快感,谁让他刚才占她便宜。
他也不气,反而体贴地说道:“宫小姐这是着凉了。”说着,扶住了她的胳臂,笑吟吟道:“这里离东宫最近,且去暖阁里暖一暖身子,再喝一碗姜汤驱寒。”
“不必了,多谢殿下,臣女告退。”宫卿忙不迭的想要闪人,他却牢牢握住了她的胳臂,面上笑意不减,“方才是阿九胡闹,孤身为她的兄长,怎能不闻不问?宫小姐若是不肯去,便是不肯原谅阿九了。”
“臣女不敢,只是不便去东宫打扰殿下,臣女回明华宫便是。”
“宫小姐连我的面子也驳么?”
宫卿只好挤出一丝笑靥,“臣女不敢,只是怕打扰殿下。”
他笑了:“怎么会呢,我最喜欢被宫小姐打扰。”
赤。裸裸的调戏又开始了么?宫卿只觉得血一下子就冲到了面上。
19 你来我往
宫卿只觉得血一下子就冲到了面上,瞬间就想发飙。可是,眼前这位是太子殿下,不是你想发飙就能发飙的对象。而且他的笑容干净明朗,丝毫没有半分嬉笑的意味,倒像是真心实意的欢迎她去叨扰,于是她决定暂忍,以观后效。
这时,值守冰窖的太监急匆匆地寻了一件披风捧过来。
素有洁癖的宫卿一看这也不知哪里寻来的一件披风,心里颇有些抗拒,虽然身子一阵阵的发冷却也不欲那披风沾身,但是慕沉泓不由分说就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用力一裹,然后,手垂下来就势握住了她的手。
擦,太过分了,忍无可忍啊。正准备爆发,结果他放开了,还异常关切地说道:“宫小姐的手这么凉。”
宫卿:“......”
心里腾起的小火苗又蔫不拉几的熄灭了,因为这个摸小手的行为,是如此的冠冕堂皇,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真诚体贴,若是发飙会不会显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
她气哼哼地走出假山,阳光一晒,身上多了丝暖意,却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慕沉泓立刻关切地看着她的脸蛋,吩咐李万福:“速去熬上一碗姜汤,再将薛林甫叫到暖阁里候着。”
李万福立刻一溜小跑去了。
宫卿想了想,不再推拒他的安排,因为身体是自己的,拿自己的健康和人置气极不明智,这宫里本就激流暗涌,明有阿九,暗有二十几位佳丽,还加上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都不是好惹的主儿,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方才那冰窖里一冻,保不准要生病,还是吃点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李万福走后,身后只剩下几个小太监隔了十几步的距离,隐形人一般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于是气氛更加暧昧。
她不想离他太近,便紧挨着路的右侧走,结果,不大工夫,她就快要被挤道路旁的草茵里了。没奈何,她放慢脚步,想请他先行。结果,他的步子也慢到不能再慢,刚刚好与她并肩。她加快了步伐,大不敬地走到了他的头里。可惜,人家腿长,稍稍步子大一点,便又和她并了肩。
故意的是不是?宫卿心里磨刀赫赫,毫不犹豫地将太子殿下拍成了蒜泥。
走出御花园,便是一条林荫道,通往东宫。一会儿便到了雍明殿的东暖阁,御医薛林甫已经被召唤来,静候在廊下。
见到太子殿下,薛御医俯身施礼。
慕沉泓挥了挥手:“宫小姐身体不适,薛太医好好看看。”
薛林甫毕恭毕敬地答应,跟在慕沉泓身后和宫卿一起走进暖阁。
迎面一股暖风夹着淡淡清香扑面而来,宫卿再次打了一个喷嚏,因为暖阁太静,这一声仿佛带着回音,身后响起慕沉泓的一声低笑。
宫卿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笑笑:“薛大夫,我没什么不适,就是方才受了凉。”
李万福立刻就奉上来一碗备好的姜汤。
宫卿忍住那股子辛辣之气,一口气喝完,对着李万福道了声谢。
一碗热辣的姜汤和暖阁里熏暖的香气让她感觉好了许多,但方才在冰窖里,那股寒气就像是渗进了骨头里,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抽出来,她的脸色还是雪白。可是再是贪恋这份煦暖,她也不想多呆一刻,因为慕沉泓就坐在她的正对面,关怀备至地看着她,目光比那鱼胶还要粘。
她低头,再低,让你看,看一排留海吧你。
他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嗯,小丫头很有意思。
薛林甫给宫卿号着脉,说实话,这一次还是什么毛病也没有。
他忍不住心里吐糟,老夫好歹也是名声在外,号称鬼见愁的神医,宫小姐您有事没事就一回两回三回的找我诊脉,仗着我不敢找您要钱是不是?
于是,薛神医再一次郑重其事地开了一张无关痛痒的方子,郁闷地告退。
慕沉泓道:“宫小姐先在这儿暖暖身子,等一会儿药煎好了,喝完药再走。”说着,便吩咐李万福去煎药。
宫卿在这儿已经度日如年,那肯继续逗留,忙道:“臣女把药拿回明华宫自己煎就可以了,不敢劳烦李总管。”
李万福立刻笑道:“宫小姐哪里话,老奴巴不得为宫小姐效劳呢。”说着,笑嘻嘻地就拿着方子出去了。能升到东宫总管,不知道主子的心思,还干个毛线啊。
慕沉泓笑吟吟道:“宫小姐千金之躯,恐怕经受不起寒气侵袭,明华宫里没有暖气,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此事皆由阿九而起,若是宫小姐有个什么不适,我身为阿九的皇兄,心里如何过意的去,也无法对宫尚书夫妇交代,所以还请宫小姐多保重玉体。”
一听"玉体"两个字,宫卿脸上一热,这两个字怎么一经他的口,听着那么的暧昧......
“宫小姐脸色这么红,莫非是发热了?”说着,他居然想要来摸她的额头。宫卿忍不可忍,一记眼刀杀将过去。
显然,太子殿下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云淡风轻地笑着将那一记眼刀化之无形,温暖干净的手掌,贴在了她的额角之上。
“当真是有些热,宫小姐还是坐在炕上比较好。”他关切地说着,伸手作势来扶她。
宫卿杏眼圆睁,已经处在发飙的边缘,你再敢过分一点试试看!老虎不发威你以为是病猫啊,东宫太子又如何,调戏民女也坚决不行!
慕沉泓好像感觉到了宫小姐强大的杀气,很君子地看着她,笑吟吟道:“药还未煎好,我陪宫小姐下一盘棋可好?”
那......还是要文斗不要武斗吧。宫卿收回杀气,坐到炕上让自己暖和暖和,再顺便杀他一局以泄心头之恨。
太子殿下这什么破水平啊,擦,完全的不堪一击有没有。落花流水的结束了一盘棋,那药怎么还没煎好呢?李总管你真的去煎药了吗?
沙漏一点一点的消磨着时光,暖阁里温暖如春,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