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正牌嫡女》》 · 土豆茄子 · 2026-07-26
第二日,高府中前来的吊唁的人挤满了灵棚,原来的两个早已经不够用了,只好又在一个不怎么常用的院子里另设了一个。
府里的众女眷们都在专为近亲特别设置的灵堂内哭灵,阖族中的女眷们也都来了,满眼都是白花花的人流。明珠跪坐在角落里,和明秀、明沁、明佳、明霜还有几个族中姐妹在一处。吴氏的母亲妹妹等人也都来了,除了一般的香烛等物外,还送上了鹅与猪头作为祭品。吴氏夫人悲痛过度,哭得晕过去两次。吴梦吟忙着照顾母亲,明珠没办法和她搭话。
高家的亲戚众多,其中血缘较近的亦不在少数。就这样川流不息的拜了一早上,明珠只觉得眼都看花了。明霜在一旁和明佳小声议论着亲戚们,一旦看到长得难看或者气质猥琐的,就要讥讽上两句。明沁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同族姐妹,道:“二姐姐,这里人这么多,你说话还是小心些吧,可别让亲戚们听去了,到时候再说我们高家的闲话。”
明霜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小小年纪就敢这样说你姐姐,也不知是被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挑唆坏了。”说着,还用眼角扫了明珠一眼。
明沁不服气的道:“姐姐也要有姐姐的样子才是,二姐姐怎的学那乡村妇人乱嚼舌,背后议论亲戚的是非?”
明霜气得发怔,人人都知道她母亲出身村户,她也最听不得此话,刚要狠狠的用话顶回去,却见大老爷高世箴突然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即吓的将嘴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可待她看清了高世箴身后的少年后,突然就愣住了。
只见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如冠玉,气质出众,容貌俊美。一身白衣更是将他衬得清雅无双。虽然棚里的人很多,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上官大老爷今日带了些纸钱、香烛、利布前来拜祭,上官鸿瑞也随行而来。他拜完之后,就站在一旁,在人群中搜寻明珠的身影。
棚内的众女眷无不偷偷打量起了那少年来,有的还小声议论着,灵棚内似乎连哭声都似乎小了些。
明霜一时间看呆了,只听一旁的明佳小声:“他是谁呀?”
明珠看了明佳一眼,淡淡道:“他就说我表哥。”
她不去理会旁边众人的目光,抬起头,迎上了鸿瑞的视线。鸿瑞一见明珠,朝她微微一笑,只听周围的议论声也变得更大了起来。
上官父子拜祭完后,剩下的时间变得愈发难熬了起来。明霜几次和明珠搭话,似乎想问些关于上官鸿瑞的事,明珠却都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等到了休息的时候,高世箴派人将明珠找了去,说是让上官大老爷要见她。明霜见她施施然离去,气得眼睛都红了。
明沁在一旁道:“二姐姐,你眼睛怎么红了?莫非是五婶娘离去,太过伤心了所至?”
一旁有几个人也早就看出了点什么,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霜气得脸全红了,暗暗咬牙,却少不得忍下这口气,转而在心里盘算起了自己的心事。
37、丧事(下)...
出殡的吉日被定在了下个月初,高家也没闲着,从碧水附近各寺中寻了将近百十来名和尚道士来家里念经超度,木鱼之声从早敲到晚,做法之声从没停过,闹得阖府上下不宁。三岁的小珉旭被乱七八糟的声音扰得啼哭不止,高太君年纪大了,也被吵得头痛,便在二夫人的提议下,在高家西北角最偏远的一个院落又搭了一座灵棚,将和尚们全都移了过去,这才好了些。
这下子高府中大部分的地方算是清净了,被念经声搅扰的地方也只变成了大房所在的梅苑一处。白天尚还好些,一到晚上,吵得人连觉都睡不好。因为大老爷高世箴最近一直在前院书房内理事,晚上也歇在那里,没往后院去过,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下人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画姨娘、孟姨娘在高世箴面前说不上话,通房颜氏最近失了宠,几个人倒也十分安分。只有李姨娘本就觉轻,这下子每日连一个更次都睡不了,脾气也变得更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了高世箴,哭诉了一回。高世箴这一走三年,对李姨娘早就淡了,不过是看在大少爷珉杰和她跟了自己多年的份上,对她和颜悦色了些。却不知她这些年来上没有主母,又没有生过孩子的姨娘能和她比肩,高太君又不稀得管,和四夫人还亲近,下人因为大少爷受高太君看重,连带着也都高看她一眼,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大房的女主人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心谨慎,从农户出身的小家碧玉了。
高世箴见她做事逾发过分,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现在府中事多,他还嫌忙不过来呢,那里有空去理她,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顿,撵了回去。连带着见了大少爷珉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姨娘吃了瘪,老实了两日,又旧病复发,成日里指桑骂槐,打骂下人。不过现下府中混乱,也没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明霜上赶着劝了好几回,她骂人的次数方才少了些。
素英一脸无精打采的道:“小姐,您听,李姨娘又在骂人了。”
明珠取出耳中塞着的棉球,丢进了痰盂中,闲闲的道:“你们就当她是在诵经好了。对了,把她那些骂人的话多传些给二夫人那边好了。”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也是好的。
素英禁不住蠢蠢欲动起来,“那我就去兰苑找小菊去。”说着,到底闲不住,一溜的烟去了。
林妈妈无可奈何的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缝制一件折枝梅花刺绣镶领粉红小袄。明珠见那衣领上的花不但样子很雅致,绣得也十分精致,看着就知道十分费工夫,便心疼的凑上前去,道:“妈妈,我的衣服已经够多了,你就多歇歇吧,别再缝了。要不眼睛又该疼了。”
林妈妈缝完了最后一针,低头将多余的线轻轻咬断,拿在她身上比量了一下,笑道:“没事做我也闲得慌,不如给小小姐做件衣服。”娇而不艳的粉红袄衬着明珠白嫩的小脸,分外好看,只是尺寸大了些。“这是等小姐再长高些准备的。再过两年,小小姐就该定亲嫁人了,怎么能不好好打扮打扮?说起来,小姐也留下了几件上好的首饰,等会找出来……”
明珠搂住她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我才几岁呀,离嫁人还早呢,就是打扮了也没人看。”
林妈妈含笑道:“就算给表少爷看也好。”
明珠脸一热,瞪了青雪一眼,道:“您别听青雪瞎说。”
青雪掩脸偷笑。
林妈妈看着她精致如画的眉眼,道:“听说舅老爷今日带着表少爷来了,老爷还特意找了小姐过去坐陪,可说了什么没有?”
明珠有些忸怩,“不过是说些家常罢了。”
林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小手,道:“妈妈不是那想不开的人,小姐不在了,谁又能真心为小小姐谋划呢?”
明珠将脸埋入她的颈项,突然道:“妈妈,您还记不记得母亲去世那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妈妈抬起头,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天气那样冷,风冷得刺骨。小小姐生了风寒,浑身热得像着了火。自己到处跑去求人,好不容易请来了一位大夫,吃了药,病情却更加严重了,这才发现药被人偷换过了,小小姐差一点就咽了气……没想到,等小小姐再次醒来时,不但病好了,连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
“妈妈,”明珠的声音响起,“我一定要让你们跟我过上好日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我保证。”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转眼就到了出殡的日子,几乎整个碧水有些头脸的人物全都出来打了个照面。排场自是不必说,高家本身也算是高门望族,再加上刻意而为,场面之壮观就不必提了。但见高府门前的整条街都被白色覆盖了,纸钱铺天盖地的向人群袭来,几乎要把送葬的人全部都淹没在这雪海之中,哀丧之音震彻寰宇。
送葬队伍的后面跟着高家各女眷的车轿,先是各房夫人的,然后是小姐们的,最后是姨娘和一些有头脸的丫鬟仆妇的。明珠坐在后面女眷专用的马车里,车帘、窗帘、褥垫等物全部换成了清一色的白布,和她同坐一辆车的还有明霜,她们各带了一个丫鬟,素英和茜草。后面紧跟着二房的马车,里面坐着明秀和明佳,以及丫鬟映舒和翠蕊,再往后就是四房的马车,明沁独自带着丫鬟松罗。七小姐明芳年纪太小,留在了家里。
素英悄悄抬起轿帘的一角,向外看去,直叹道:“小姐,人好多呀。”
因为送葬的队伍太过庞大,街又不够宽,街道两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只能远远挤在路口处看,议论纷纷。恰巧马车行到了路口处,素英正好看见了几百人挤在一处不大的路口处伸着脖子看热闹,场面着实壮观,禁不住惊叹了一句。
明霜“哼”了一声,轻声说了句,“有没规矩的主子就有没规矩的奴才。”半天见没有反应,扫了明珠一眼,见她正在闭目养神,觉得无趣。再加上这几日被李姨娘吵得发昏,以及其他一些事,她也有所忌惮,便也不再言语,只是瞪了明珠一眼。
忽然,素英突然咦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的道:“那个不是……”
明珠睁了一下眼睛,轻声道:“看到什么了?”
素英放下帘子,转过身,见茜草忽然直了直身子,顿了一下,道:“奴婢刚才看见了一个人,小姐见过的。而且呀,长得很美很美很美……”她一连说了好多个很美,最后总结道,“总之是美得难以相容!”
这下子,就连明霜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个究竟。只听明珠笑道:“你别兜圈子了,快说吧。”又看了一眼身子已经微微朝自己侧过来的明霜,唇角的笑意禁不住加深了。
素英神秘兮兮的凑近明珠,故意压低声音道:“……奴婢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很像是五夫人。”
话音刚落,整个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
“素英姐姐,想必是人多,你看错了吧。五奶奶不是已经……去了吗?”茜草面上带着笑问道,语气中却带了一丝不确定。
素英紧张的四处看了看,用更小,更加神秘的声音道:“我原先小的时候曾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起过,这死了的人分为几种,一是寿终,一是暴死,一是病死,还有就是心有牵念……这人一旦有了牵念,尤其是父母尚在,家里还有幼子之类的尤其厉害……哪里放得下心,怎么也得回来看看……”
明珠看着素英绘声绘色的讲故事的样子,和明霜一点一点的变白的脸色,继续闭目养气神来,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到下了马车,素英才讲完。末了,还得意洋洋的道:“妹妹不是外人,这个一般人我可不告诉的。”
茜草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几步,小声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好像总是会遇到鬼打墙……”
明霜白着一张脸,动作有些木然的朝前面走去。
明珠看了一眼素英,素英连忙闭了嘴,笑嘻嘻的小声对茜草道:“我要去伺候小姐了,下次私下里来找我,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女眷们被集中在了早已搭好的灵棚内,按照辈分各自站好。
未几,入葬仪式开始,杀生血祭,放五谷,纸马纸人不知道烧了多少,漫天的火光甚至让日光都失去了光亮。明珠看着被五叔高世清抱在怀中的小珉旭,默默的祷告着,向吴氏尽着最后的哀思。
……
入土仪式结束了,高家众人开始准备返程。
先来的是长辈们的马车,众女眷都在等着马车,明珠觉得有些闷,走到灵棚外一处清净地方透了透气。
素英凑到了明珠身边,小声道:“小姐,我刚才真的看见熟人了。”
明珠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究竟看见谁了?”
“就是……”还没等她说出口,只听人群中忽然有丫鬟叫道:“不好了,我们小姐晕倒了!”人群中乱了一会,不一会,有丫头婆子将人抬了出来。
明珠连忙上前去看,愕然发现晕倒的人竟是明霜!她虽因为一些原因非常不喜欢这个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刁难自己的庶姐,但是还并未到恨的地步,她看了一眼素英,见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想到了刚才在马车中说过的吓唬人的话,立刻道:“在马车上的时候你只是讲了从前听说过的一些传说而已,你去找些水来,我现在就过去看二姐姐。”
素英忙不迭的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明珠走到明霜身边,和明秀几个站一处。见李姨娘不知何时也到了,正在那里骂茜草:“你这个不长眼的奴才,让你好好看着小姐,怎的好好的就晕过去了?”
茜草虽觉得委屈,却也不敢辩解。抬头见明珠朝这边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听明珠开口道:“姨娘别急,想来是二姐姐体弱,人群又拥挤,一时气闷,晕过去也是有的。”
李姨娘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多谢三小姐关心了。”
明珠听了倒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姊妹之间自当互相关心才是。”
明秀有些担心的道:“怎么的大夫还没来?”
明佳四处看了看,道:“这里这样荒凉,到哪里去找大夫?”
这时,素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盆水,有些经验的嬷嬷见了,连忙接过,又将帕子打湿,要给明霜擦脸。李姨娘却不抱住明霜的头不放,神色中带着一丝戒备。明珠禁不住轻轻笑了笑,道:“这里有这么多人,姨娘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李姨娘四处看了看,这才松开了手。明珠让众人退开一些,嬷嬷蹲□,用湿帕子不断擦拭着明霜的脸,将她的衣领松了松。过了一会,明霜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时,她们的马车也到了,李姨娘提出明霜还很虚弱,需要躺在马车里。明珠也懒得和她计较,反正她也不想和明霜同坐一辆马车,明沁便邀她一同去坐自己的车。
哪知道明沁的马车竟然坏了,修的时候耽搁了一会。谁知明珠和明沁一直等到了在场的女眷全都走光了还没见修好,车夫满脸歉意的对前来询问的素英道:“等会府里还会再派一辆马车过来的,小姐还请再等等。”
明珠眼见着太阳就快下山,四周到处都是荒地,除了府里十多个家人之外,就只剩下一些留下善后的同族亲眷了。明珠没理他,问明沁道:“六妹妹饿不饿?”
明沁的肚子适时的响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三姐姐,我还好。”
明珠摸了摸她的头发,四处看了看,让素英去叫过来一个管事的,道:“这样等下去也不知几时是个头,这里不是有马吗,你现在找人骑了去城里雇一辆车,顺便买两个包子点心回来。万一饿坏了府里的小姐,我看你是长了几个脑袋!”
管事的为难的看了她一眼,陪笑道:“可这银钱一时之间去哪了支领……”话未说完,却被她的眼神震住了,再不敢说下去。
明珠不想浪费时间,让素英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将他打发走了。
谁知道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两匹黑马拉的平顶黑漆大马车。
明珠禁不住有些纳罕,就见那管事的一溜下了马,小跑过来道:“小姐,这是小人刚刚在半路遇到的。因说了小姐们的情况,这马车的主人就同意稍小姐们一程。”
明珠觉得那马车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车帘一挑,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相貌端正的高大男子,肤色较白,衬得唇上两撇极整齐的黑色短胡十分扎眼。
明珠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就是那日买蓝宝石的人,没想到竟然又再次遇见了。她立刻低下了头,心中默念: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你我认识我……
谁知那男子却道:“请问,前面的那位是高小姐吗?”
明珠只得抬起头,勉强一笑,道:“正是。”
那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陌生人,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只见过一面而已,而且自己此刻又穿着素服,头发梳成了两个麻花辫,钗环未带,和那日的打扮大为不同,想必他也认不得了。
那男子继续道:“请小姐上车吧,我们顺便稍小姐们一程。”
明珠咱三谢过,和明沁上了马车。车后跟了四个骑马的高家家人,素英和松罗只好委屈一下,各自上了一匹马。
马车内还算宽敞,装饰也很朴素,一个少年正斜倚在靠垫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明沁惊讶的轻叹了一声,却又连忙捂住了嘴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面上并无讶色,连忙老老实实的在姐姐身边坐了下来,眼睛去一直在偷偷打量着那少年。
那少年看了一眼明沁,又将目光落在了明珠身上。
明珠看着面前这位只能用“美艳至极”四个字来形容的少年,不是不惊讶。他和自己的大舅舅认识,万一将自己卖宝石的事告诉舅舅……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头皮直发麻,下意识的躲避起了他的视线。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姓楚的少年一定认出自己来了。
马车内一阵寂静,那少年看了她一会,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声极轻,极柔,仿佛有只是蝴蝶在明珠的耳畔扇了一下翅膀,又似乎是羽毛轻柔的划过了她的面颊。
明珠暗自咬了咬牙,很不情愿的承认自己又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红了脸。
38、素昧...
明珠此刻真是后悔不迭,可马车已经开动了,想下车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熟人。
那姓楚的漂亮少年看了她一会,渐渐移开了视线,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明珠见他如此,禁不住若有所思。
明沁靠在她怀里,许是很累了,不一会就睡着了。明珠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腿,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虽然马车的速度不慢,但是却走得很稳当,比明珠从前坐过的马车都要稳当许多,想来是特意做了什么改造,以便于长距离的旅行。
那少年倚在靠垫上,似乎也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双美目,几近透明的肌肤,红润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实在是一副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相貌。想来,他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只是,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病得很重,否则,他又为何不惜与父亲抗争,也要亲自出来遍访名医呢?想来也是这样的,自古红颜多薄命……对了,莫非,那颗蓝宝石也送给他母亲的吗……
明珠想着想着,也渐渐打起了瞌睡。
没过多久,马车就驶出了荒地,进入了碧水城中。车停了,明珠被惊醒了,有叫醒了明沁。她看了一眼那少年,见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便只对那位高大男子道:“请您代我和小妹向您的主人致谢,我们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他们事先早就说好了,只送到城中就行,剩下的就好办了。
那男子很客气的回礼,道:“小姐不必客气。”声音仍然带着些与外表不太相符的尖细。
素英和松罗已经从马上下来,上前先扶了明沁下了车,又要去扶明珠,正在此时,只听一个清越的少年音忽然响起,“你为什么笑?”
明珠一愣,手顿了顿,这问题怎么问得没头没尾的?
那少年见她不答,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目忽的一闪,继续道:“我最近要去拜会上官叔叔……”
一开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明珠缓缓回过身来,平静的看着他,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上次为什么笑吗?”她四处看了看,有些为难的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少年吩咐道:“花谦,你先下车。”
那名叫花谦那高大男子丝毫没有犹豫,应了声是,下了车。谁知车帘刚被撂下,却突然被明珠一把掀了起来,只听她放了大声道:“这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小女子不好与公子单独相处,就此别过吧。”
说着,明珠再不理他,由素英搀扶着下了车,在花谦惊讶的目光中,从容的吩咐其中一个家人去雇一辆马车来,自己则牵着明沁的手,站在城墙下等候。
当她是被吓大的吗?看方才他们的马车所行的方向,应该是要离开碧水了吧。而且他母亲身体也不好,正等着大夫医治呢,他哪里会有闲心再回去找舅舅,这一来一回的怎么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再说,就算他说了也没什么,以舅舅的人品,自然会为她保密的,顶多担心她一下罢了。想要挟她?选个更好的理由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有些莫名的生气。上次刘恬的事也是,两辈子加起来,她都快活了十八年了,却被一个个小孩子调戏威胁,还净是自己没见过几面的,实在是有些……气闷。
不过片刻功夫,高家的仆人就寻来了一辆车。再看那辆黑色的马车,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明珠等人上了马车,马车开动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忽然对面的马车车边的卷帘被挑起,露出了那少年美丽的面庞。日已偏西,暖阳夕照的黄昏中,隔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明珠清楚的看见他在笑,美得令人目眩神迷,惊鸿一瞥中,马车早已远去。
明珠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道:他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吧。
来来往往的人流很快就将两辆马车的痕迹掩盖了,一切都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马车直到天黑才行到了高府门口,早已有提了灯笼在门口等候着的家人飞快的冲进去报信。不一会,就见管家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一见明珠,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立刻陪笑道:“小姐们怎么才回来?府里为了找两位小姐都快翻天了,老爷让您回来之后就赶快去见他。”
明珠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让人送明沁先去了,又叫个婆子回去给青雪她们送信,然后才带着素英,由管家亲自领路,去了外院高世箴的书房。
不出她的意料,上官父子也在。上官晟睿一见明珠,忙问道:“珠儿,你没事吧?舅舅原本打算见过你之后再走,却听说你没回来,说是你坐了六小姐的车,后来又迟迟不归,都快急死舅舅了。那样的荒郊野岭,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说着,眼神却转向了一旁的高世箴,面上已微有薄怒。
鸿瑞也担心的看着他,但因为有其他长辈,却也不好贸然上前询问。
明珠笑望着上官大老爷,道:“舅舅别生气,因为车子很不巧的坏掉了,我们临时又去找了辆马车,这才耽搁了许多功夫。舅舅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又看了一眼高世箴,又十分乖巧的福身向他请安。
高世箴微微点了点头,叹道:“都是为父疏忽了。”
明珠垂头道:“父亲一向事忙,一时顾不上也很是有的,女儿明白。”她不过是个没娘又不受待见的女儿,连庶子的价值都比不上,谈何重视。
她话锋一转,道:“只是,可怜六妹妹年小,又大半天没吃东西,着实受了些委屈。”她的这些委屈,也不能受得太不值吧。而且,她还要为另一件事做个预防。
上官晟睿眼中的怒意更胜,蹲□,扶着明珠纤弱的肩膀,柔声道:“珠儿像是累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我和你父亲有事要谈。”
明珠看了父亲一眼,冲他福了福身,道:“那女儿就不打扰爹爹了。”她也就只能在这里小诉委屈而已,和高家大老爷撕破脸?她现在还确实没有这个能耐。
她冲了上官鸿瑞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书房。
回去之后自是吃饭梳洗,然后便歇下了。也不知道舅舅和父亲究竟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离开。
高家五夫人的丧事整整两个月才办完,高府上下人人都被折腾的身心俱疲。院中已经没有了念经做法的声音,明珠睡了个好觉,起身后觉得分外清爽。
梳洗过后,就要去给高太君请安。哪知明珠刚进了屋子,就发觉气氛不对。只见李姨娘站在高太君身后,面有得色;明霜的脸色仍然不是太好,有些无精打采的坐在离高太君不太远的一张椅子上。二夫人面色如常,正在那里品茶。四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明珠,眼中带了一丝轻蔑。其他姐妹也是脸色各异。
明珠一看这架势,心中已有些数。她规规矩矩的上前给高太君请了安,高太君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招她到身边坐,只是半眯着眼睛,手里一颗一颗的转着一串佛珠,有丫鬟跪在脚踏上,用特制的小锤为她轻轻捶着腿。
明珠只做不知,乖巧的坐在了明霜下手的一个空座上,转脸笑着对明霜道:“姐姐可觉得好些了?昨日人多,姐姐突然就气闷晕倒了,可吓死妹妹了。”
明霜只当没听见,也不看她,却似乎很虚弱的靠在椅背上,用手支着头。
李姨娘有些沉不住气了,轻声对高太君道:“老太太,那个小蹄子也来了。”说着,狠狠剜了一眼站在明珠身后的素英。
高太君缓缓睁开了双眼,看了明珠一眼,道:“珠儿,你的丫头昨日可对二丫头说了什么神鬼之言,吓得二丫头晕倒了?”
李姨娘立刻接话道:“老太太,那可全是真的,二小姐的丫鬟茜草也亲耳听到了,否则二小姐又怎会无缘无故的就晕倒了呢?”
冯妈妈看了她一眼,李姨娘连忙闭了嘴。
明珠不慌不忙的起了身,道:“祖母,我的丫头素英确实在车里讲了些她小时候从其他老嬷嬷处听来的传说,但是要说故意吓唬二姐姐,却是不敢当的。”
高太君道:“那你就是承认她说了那些神鬼之言了?”
李姨娘冷哼道:“三小姐可别为那没规矩的小蹄子辩解了,竟敢吓坏主子,着实该打了。老太太,既然都承认了,您就快把那小蹄子抓起来,打个二十板子才是!”
素英当即吓得跪了下来,却什么也不敢言语。
明珠委屈道:“祖母,我不是在为这个丫鬟辩解,二姐姐晕倒的事,着实和素英不相干。二姐姐是在葬礼结束之后才晕倒的,那时候离在马车上可已经隔了好几个时辰了。对了,还有位苏嬷嬷可以作证。她是她在二姐姐晕倒之后帮忙救治的,说是粗通些医理,找她来一问不就知道二姐姐究竟是因何才晕倒的吗?而且,素英讲的时候,二姐姐并未出言制止。如果她真的说了些不该说的,二姐姐又怎么容许她继续说下去呢?”
她低头望着明霜,道:“二姐姐,如果我知道二姐姐会怕这些,又怎么允许我的丫鬟冒犯你?”
明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了一丝细微的笑声,抬头看去,却见对面坐着的明沁正捂着嘴,小声的和旁边的明秀说着什么,二人的脸上都带着古怪的笑意。明霜禁不住红了脸,心中暗自后悔答应自家姨娘以此为由来告状。虽然她听了确实是挺害怕的,但是哪里就真的吓晕了?可这要说去,自己以后怎么在姐妹里抬头呀?
她半天才道:“霜儿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
李姨娘见她说的不是在私底下早就商量好的那些话,气得直发怔。
高太君便命人找来了苏嬷嬷,苏嬷嬷也说明霜晕倒是因为气闷体弱之故,脉象也并未有受惊之兆。
李姨娘还想说什么,高太君不耐烦的一摆手,冲着明珠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脸,道:“好孩子,你昨日也受了些委屈,你爹都跟我说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然后道了声乏,早早就散了。
明珠走了不远,就听身后有人唤她。她回身一看,却是明霜。
明霜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怨恨之色,她见左右无人,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明珠忽然甜甜一笑,道:“二姐姐,你放心,今日的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敢发难,我就敢接招。想和我斗,那就尽管放马过来吧。只不过,你可千万……别让我像今日这样无聊才好。”
说完,她看也不看明霜的脸色,转身带着素英就走。
39、伊始...
三年后。
秋日里,清晨的阳光再次唤醒了沉睡中的高府,丫鬟仆从们早已起床,着手准备起了一应事物,静候高家大小主子们起身。
阳光照进了其中一间院中,几个中年婆子正在低头清理着院中的灰尘,给院子四周的花木盆栽剪枝修叶,时不时的偷偷抬头看一眼。院子中央规规矩矩的站了七八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都是十几岁出头的样子,正在听一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青衫少女说话,“……你们都是冯妈妈亲手调教的人,别的我不说了,想必都是懂规矩,知礼仪的。今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心中也都该一清二楚……”
另外还有五个年纪大些的少女都站在青衫少女的左右,仔细观察着院中受训女孩们的表情。
其中一个年纪约十五六岁,长像温柔沉静的绿衫少女看了一会,又看了看天光,嘱咐了身边两个少女些什么,转身朝正房走去。上了台阶,推开门,一缕幽幽的香气立刻溢出了室内,钻入鼻尖,端的十分好闻。一束阳光也顺着门缝悄悄溜了进来,似乎想要一探究竟。
那少女悄无声息的穿过了外间小厅,走到了内室的门边,再次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暗,那少女轻轻撩起了茜红色的帘幕,露出了里面一张螺钿雕彩漆拔步床。
“小姐,该起身了。”绿衫少女柔声道。
“唔……”被称为小姐的女子含糊的出了声,紧接着,床帐被挑起,阳光趁机凑近了床沿,恰好映亮了那小姐的脸。
但见她散着一头乌亮的长发,顺贴的直垂至腰际。一双秋水明眸早已退去了初醒时的迷蒙,闪烁着星芒,粉团似的一张小脸,秀挺的鼻子,花瓣般粉嫩的小嘴,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是初露妍色。
她,便是十一岁的高明珠。
“青雪,外面是什么动静?”明珠问道。
青雪一边整理着床帐,一边道:“听了小姐的吩咐,素英正在告诫昨日老太太刚送来的那些小丫鬟。”她想了想,一笑,道:“难得遇上这样一个机会,素英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明珠想象着素英有板有眼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道:“青雪,快点帮我穿衣,我也去看看咱们的‘素’嬷嬷怎样个威风法。”
青雪刚服侍她穿好衣服,青衫少女就走了进来。只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面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笑意。
明珠笑着打趣道:“我们的‘素’嬷嬷怎么这么快就教训完了?我还打算去看看呢。”
素英禁不住红了脸,虽有些不好意,却难掩兴奋的道:“小姐就别打趣我了。要不是林妈妈近日染了风寒,嗓子哑了,哪里能轮得着奴婢。”她压低声音小声抱怨道:“只是这些小丫头一个个看上去都跟人精似的,不像老实的样子,也不知道冯妈妈是怎么选的。别是老糊涂了吧。”
青雪嗔道:“你就作死吧,这话也是能说的?若传了出去,你就等着挨打吧。”
素英吐了吐舌头,道:“我有分寸的,只是私下里跟小姐说说而已。”
明珠含笑道:“咱们这些年什么人没收过,最后还不都被[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打发出去了?怕什么。”
青雪笑着点头道:“实在不行,咱们还有能帮着做主的人。”
素英闻言,也跟着笑了。
正说着,红枝、银蝶等几个丫鬟此时也打来了温水,进来伺候。
此时,梅苑的另一处房内却是一阵静默。
一个穿着品红织金缠枝纹袄,石青色马面裙,年纪约二十岁出头,样貌端庄的贵妇人正坐在上座品茶,两边的椅子上坐着三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妇人。
其中两个低眉顺眼的坐在那里,长相都只能算是清秀。一个眉目温柔,一个神态拘谨,二人的穿着打扮均不起眼。只有一个身穿着秋香色袄裙,头上插满金饰,风姿犹存的妇人看上去十分扎眼。尤其是她嘴角的那颗美人痣,给她本就偏艳丽五官上增添了一丝风骚之色——她们依次是孟姨娘、画姨娘和李姨娘。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身穿姜黄色小袄,松花色裙子的美貌妇人急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待她一进屋,众人顿时只觉得眼前一亮。
那妇人见了当中主座的女子,连忙蹲身请安,“婢妾来迟了,还请夫人恕罪。”
还未等当中的贵妇出声,只听李姨娘道:“颜妹妹服侍老爷辛苦了,就算来晚些也不奇怪。”她的语速虽然平和,但却难掩语气中的阴阳怪气。
颜氏立刻就跪下道:“婢妾知错了,还请夫人责罚。”她的语气楚楚可怜,眼见着就要掉泪了。
当中坐着的贵妇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笑道:“妹妹当我是什么了,不过是晚了一星半点而已,哪里就要责罚了?我不是说过了吗,谁当夜伺候老爷,早上请安时就可以来得晚一些,一切以伺候老爷为要。你们都是伺候老爷的人,只要把老爷伺候好了,我这个做主母的又有什么是不能体谅的吗?璎珞,还不快去请颜妹妹坐下。”她身后站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立刻上前,作势就要搀扶颜姨娘落座。
颜氏哪里敢用夫人的人扶,连忙谢过,寻了最末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刚坐下,就听门口有丫鬟道:“二小姐和三小姐来给夫人请安了。”
门帘一挑,明霜和明珠相继走了进来。
明珠望着当中坐着的贵妇人,也就是她的继母余氏,恭敬的福身请了安。明霜也福了福身,但是显然请安的动作不如明珠的认真。
余氏是两年前进的门,经过了两年的磨合,与府中众人也都算是相熟了。她很亲热的对明霜和明珠道:“二小姐、三小姐都快坐吧。一会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你们姐妹先吃些点心,垫垫底吧。”说罢,就叫身边的丫鬟前去准备。
余氏又转过头,笑望着明珠道:“三小姐身边的林妈妈今天怎么没来呀?”
明珠笑道:“多谢母亲关心。林妈妈昨日受了些凉,嗓子哑了,女儿就让她今日歇着。”
余氏笑着点了点头,道:“若是需要找大夫,就告诉我。”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
明珠笑着谢过。
孟氏出言感叹道:“夫人对小姐们可真好。”
明霜看了一眼二人,转过头去,几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
一切正如明珠所料,自从余氏进门后,李姨娘等人的威风顿时大减。再加上颜氏受宠,大房一时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形势倒也安稳了许多。明珠一开始便可以接近余氏,余氏也不傻,自然知道笼络了明珠之后的好处。二人一来二去,互觉对方不错,倒还真的生出了些情分。如此,有了嫡母的撑腰,明珠这些年在高府过得比从前更好了些。
余氏虽然是继室,但胜在年小懂事,高世箴对她既宠爱,又尊重,倒是对李姨娘更淡了些。不过大少爷毕竟是由她所出,虽然她没了从前威风,但是余氏也不会轻易去动她。再加上明霜平日多有劝阻,李姨娘收敛了许多,倒也没让余氏抓到什么把柄。就这样,两年的时间过去了。
不多时,大少爷珉杰也来请安了。
余氏看了看桌上的西洋钟,缓缓站起身,道:“是时间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松苑,上房内。
高太君的样子没怎么变化。她望着下面站了一地,前来给她请安的人,慈爱的道:“都快坐吧。”又挥手召唤明珠,“珠儿,快过来陪我坐。”
明珠甜笑着走上前去,坐在了高太君身边。丫鬟们端上早点,明珠要了一色粥品,安安静静的吃了起来。大夫人余氏,二夫人、四夫人和五夫人小吴氏都围上前来布菜。
明珠和小吴氏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
原来,这位小吴氏就是吴梦吟。她姐姐去世后,吴家人不放心三岁的小珉瑞,于是提议将妹妹吴梦吟嫁进高家。因为她本是姨娘所出,只不过后来才抱到吴老夫人名下的,并不是正经嫡女,所以嫁做填房也并无不可。于是,吴夫人死后的第二年,高世清便将她娶进了家门,和高世箴娶余室也不过是前后脚。
吴梦吟夹了一筷子小菜给她,明珠暗地里朝她使了个眼色,吴梦吟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明珠又转过头去,给明沁夹了块点心,冲她眨了眨眼。明沁今年已经九岁了,长高了不少不说,行动之间更多了大方和沉稳。她和明珠的关系依旧很好。自从小吴氏进门后,因着明珠的关系,和小吴氏也亲近了起来。三人没事就聚在一起打发时间,明珠这是向她们传递一会见面的暗号。
明佳吃着碗里的粥,似是不喜欢,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明秀见她面色不好,看了一眼二夫人,连忙为她拣了一个小汤包,递给她。明秀今年已近十三岁了,已是大姑娘了,样子也变得更加秀美温柔了。她知道父亲最近要为她议亲,行动之间不敢出丝毫的错误,对二夫人更是畏惧,也更加讨好起了这位嫡母所出的妹妹。
明佳用筷子去夹明秀递给她的汤包,哪知道用力过猛,将汤汁溅了出来,一下子就进了眼睛里。她疼的捂着眼睛哭叫,明秀吓呆了,开始不知所措起来。丫鬟婆子连忙扑上前去哄,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终于让明佳安静了下来。
明秀虽然知道这件事错不在她,可是,依明佳的性子,能善罢甘休吗?
正在她担心的时候,忽见明佳指着自己,大声道:“祖母,是她要害我!”
40、妯娌...
明珠不动声色的微微皱了皱眉,要说这些年依旧没什么的长进的,就数这个堂妹了。明佳虽然已经十一岁了,但是性子还是跟从前一样任性,甚至在二夫人的“教育”下还多了一分乖戾。也不知道二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把一个原本只是任性的小姑娘硬是给宠得连分寸都不知起来。
二夫人的心里也不是滋味,眼见着这些侄女们一个个都渐渐长大懂事起来,而且不论从外貌还是为人处世来看,竞是一个比一个出色,就连比女儿小两岁的四房庶女明沁都比自己的女儿懂事;再一见自己的女儿这样不争气,肝火立刻就“腾”窜上来。可刚责骂了两下,一见女儿委屈得直哭,心立刻就软了五分。想着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儿子又被丈夫管得极严,自己哪里舍得加一个指头在女儿身上?
果然,高太君很不高兴的一皱眉,二夫人连忙陪笑道:“母亲莫生气,都是小辈们不懂事,媳妇回去一定好好说说她们。”
她给早已经吓呆了的庶女使了个眼色,明秀那双细长的妙目中闪过了一丝委屈和无奈,最终却都转为了平静和顺从。她木木的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轻声道:“是孙女不懂事,吓到了妹妹,祖母千万别生气。”
二夫人又向明佳使了个眼色,明佳掩下了眼中不情不愿的神色,向高太君福了福身,学着明珠平常的样子,甜甜的撒娇道:“是佳儿看错了,祖母别生佳儿的气了。”而她的心里却嘀咕道:不过是个庶出的,还是奴才生的,也配称自己是妹妹?起身时,她还不忘悄悄地瞪明珠一眼。
原来,二夫人在背后没少跟明佳唠叨,让她在高太君面前多学学明珠的举止,多逗逗老太太开心,这不仅是对她,甚至对二房都有好处。明佳哪里听得了这个,觉得不但祖母偏心,甚至连母亲都看低了自己,这过错嘛,当然就都算到明珠的头上!
明珠暗自觉得好笑,要是她没见过明佳无缘无故发脾气,辱骂庶姐的样子,她还真的会被这个长相甜美,声音更甜美的小姑娘给骗了。老实说,她这个四堂妹长得还真是不错。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秀鼻檀口和洁白的肤色,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只是,性格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明霜,见她的眼神一直在明佳身上打转。当她的眼神落在明佳发件那件名贵的七宝琉璃簪时,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难掩的妒色,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明珠若有所思的摆弄着手里的调羹,若说这府里谁让明霜记恨,她是头一个无疑了。而这排在第二位的嘛,就要数明佳了。说起来,她这些年可没少和李姨娘母女过招,而且基本都是她占上风,若说不被记恨还真是奇怪了。可明佳就有些冤枉了,她平日很少来大房这边,也不去招惹明霜,二人也基本上没什么交集。但是,明佳却犯了明霜的一个大忌——她看不起庶女,而且是所有的庶女。
在她们二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中,明佳都若有若无的显示出一丝蔑视之意。她曾在私底下说起过一句话:凡是庶出的都是奴才命。这句话估计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却无疑点燃了明霜心中的无名怒火,由此嫉恨愈甚。
高太君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个样貌平平,生性逆来顺受的孙女明秀,缓缓道:“起来吧。”
她又转头看了看明佳愈发秀丽的小脸,道:“你冤枉了你姐姐,还想讨饶?罚你回去抄一遍金刚经,明日拿给我看。”她的口气虽严厉,可面上却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二夫人轻轻松了口气,明佳笑着谢过高太君。明秀默默站起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勉强喝了两口粥,只觉喉头似堵了一团棉花,只觉得要呕出来。她忍了忍眼中的泪花,拼命地将粥咽了下去,努力不去看和高太君说笑的明佳。
明珠暗自叹了口气,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了握明秀冰冷的手掌。
半晌,被她轻轻回握。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在坠入冰窖时的一点点温暖。
明秀的手渐渐暖了下去,转头看了明珠一眼,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余氏自始至终都冷眼看着一切,当看到二夫人的时候,眼神闪了闪,继续低头,安安分分的布着菜,一句话也没说。
好不容易用完了早饭,高太君只留下了余氏和二夫人,众人都各自散了。四夫人微微一撇嘴,回头去看五夫人吴梦吟的反应;吴梦吟则在人群中寻找着明珠几个姐妹,似乎对婆婆决定留下两个妯娌的原因并不在意。四夫人眼中露出一丝轻蔑,转身走了。
上方房内一片寂静。
高太君稳稳的端坐在榻上,慢悠悠的品着香茗。余氏和二夫人都各自端正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偶尔对视时,相视一笑,妯娌之间的气氛分外和睦。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高太君终于放下了茶杯,笑道:“老大媳妇,你进门多久了?”
余氏微微欠身,十分恭谨的答道:“回母亲的话,刚满两年。”
高太君似乎被长媳提醒了什么,微微有些惊讶的道:“已经两年了吗?这么快呀。”
二夫人也打趣道:“不怪母亲不记得,连媳妇也不记得了。总觉得大嫂似乎是刚进门似的,这样的年轻水秀,哪里像是我们这样的‘旧人’?母亲想必都看我们几个都看烦了吧。”
高太君哈哈一笑,道:“合着我这个老婆子在你眼里,竟个喜新厌旧的。”
余氏似未察觉二夫人话里的机锋,笑咪咪的道:“媳妇年轻,二弟妹又比我进门早得多,许多事都要二弟妹提点,实在是不像大嫂的样子。二弟妹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实在是辛苦。一想到我这个做大嫂的这般没用,媳妇就觉得心中有愧。”
二夫人脸色微僵,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她瞄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高太君,心里嘀咕了两句,面上却带笑,道:“想来,大嫂进门也有二年了,说起来时间还真是不短。我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又要为大丫头相看婆家,偶尔精力不济也是有的,不如就让大嫂管家好了。”
余氏进门后不久,高家又办了五老爷高世清的婚礼。婚礼刚过去不久,高大老爷又因事去了趟京城,等他回来时,又已是今年年初了。后来又林林总总的出了些事,高太君又病了一回,所以,本应由长媳管家的事只好一拖再拖。直至今日,高家仍然由二夫人当家。
余氏闻言,满脸惊讶的道:“弟妹这是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入门时间尚短,比不得弟妹管家有经验。再者说,这些事情都该由母亲做主才是,我们这些小辈还是不要妄议才是。”遂又转头望向高太君,十分真诚的道:“这些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做媳妇该决定的,全由母亲做主才是。”
二夫人心内一惊,暗道:好手段。她知道自己这个婆婆面上慈善好说话,其实最难容忍别人做事自作主张,凡事都必须在她的控制之下才行。自己本是琢磨透了婆婆的心理才会这样说的,先下手为强,还显示了一把贤惠。可经过刚才余氏这样一,竟然一下子就变成了她自作主张……
索性二夫人脑子快,连忙陪笑起身道:“大嫂说的是,竟是媳妇糊涂了。一切都由母亲做主,媳妇们并无异议。”
说完,回头和余氏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深意。
高太君看了看两个媳妇,眼神微微变了变,最后,她缓缓开口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高家世代都是由长媳当家的,因为官氏去得早,这才由老二家的帮着管了几年家。如今你们大老爷已经娶了妻,这管家的职责,还是交给老大的媳妇吧。”
又道:“老二家的,你大嫂进门晚,很多事,你都多教教她。先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吧。”
余氏和二夫人连忙笑着应是,心内却各怀心思。
高太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轻轻眯了眯眼。
与此同时,五房的枫院内。
明珠和明沁逗弄着已经长高了许多的珉旭,三个人玩着自创的小游戏——抓香袋,玩得不亦乐乎。吴梦吟笑吟吟的望着开心的三个人,坐在一旁绣着花。
这时,门口有仆人请示,要带着小少爷去上学。
吴梦吟笑着应了,让丫鬟帮五少爷珉旭换了衣服,取来了书袋。她亲自给珉旭系上了披风,神情十分柔和。珉旭已经六岁了,长得和高世清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小小年纪就十分清俊,非常招人喜欢。他认真看着继母为他系好了带子,又柔声嘱咐了他要听先生的话后,忽然笑着亲了她一口,道:“母亲,我上学去了。”然后就蹦蹦跳跳的随着家人离开了。
吴梦吟笑望着他小小的背影远去,转过头,就正看见捂嘴轻笑的两个小妮子。她脸一红,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明珠朝她挤了挤眼,抿嘴笑道:“刚才五婶的样子可真慈祥。”
明沁也道:“是呀,是呀。等五婶再生了小宝宝,就不用愁不知道该怎么养了。”
吴梦吟闻言,却没有笑。
明珠一怔,心里面“咯噔”了一下。
41、机会...
明沁也感觉到了房内的气氛不对,她看了看明珠,又看了看吴梦吟,忽然两手一拍,笑道:“瞧我这记性,前日周夫子留的十篇字我还没写呢。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吴梦吟也没强留,只说让她别累到眼睛。明沁应了,带着丫鬟走了。
明珠借故遣走了屋内的丫鬟,小声问道:“吴姐姐,我也不喊你什么婶子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吴梦吟沉默了片刻,道:“也没什么,总不过是我想不开罢了。”虽笑着,却不觉中带了三分落寞。
明珠回想起当年她曾说过的“活人无论如何也争不过死人的话”,却没想到会应到她自己身上。
吴梦吟见她沉默,拍了拍她的手,反笑道:“你当我真有那么不知足吗?你也知道,珉旭一向和我亲近,家里有没有旁人,你们又能常常来和我作伴,你五叔待我也好……”说到这里,她秀气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层胭脂色。
高世清在大吴氏死后不久,就将家里的两个妾都远远的送走了。直到吴梦吟进了门,也没有再接回来。为了这个,高太君起初不甚喜欢吴梦吟,时不时的还会给些脸色,后来见珉旭长得活泼聪明,这才好了些。
明珠微微一笑,看来,吴梦吟对五叔高世清还是很中意的。只是对于从前姐姐留下的阴影还不能完全释怀。不过,今后他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互相为伴,相信以吴梦吟的才情和品格,再加上时间的流逝,总有一些东西是会渐渐改变的。
明珠劝慰了她一番,直到将近晌午才离开。她还要去陪高太君用午饭。
吴梦吟目送她离开后,自己一个人独坐在椅子上。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近悲伤的神情。她轻轻抚了抚小腹,喃喃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真的不能说……”
丫鬟梅儿在门口轻轻唤道:“夫人,老夫人送东西过来了。”
吴梦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你去把东西拿来吧。”
梅儿担忧的朝屋内看了一眼,过了好半天才忧心忡忡的走了。
再说明珠陪高太君用过午饭后,高太君倚在榻上,和她聊着天。明珠说这几句逗乐的话,哄得高太君乐了一回。
高太君闲闲的道:“……说起来,又到了赏菊吃蟹的日子了。我看这两天天色正好,又凉爽,不如就请上官家那几个孩子来家里坐坐吧。”
明珠笑道:“难得祖母有兴致,孙女也正这样想呢。明日我就下帖子去请。”
一旁的明霜瞄了明珠一眼,笑着插言道:“听说上官表哥就要去京头的书院念书了,可是真的?”
明珠的笑容未变,看着明霜一眼,好奇道:“二姐姐的消息可真灵通,确实如此呢。只是不知二姐姐是从哪里听来的?”
明霜的眼睛闪了闪,道:“不过是偶然听下人们说起而已。”
明珠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明佳有些无趣的吃着水果,道:“是上官家的哥哥吗?似乎好久没来过了,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明珠转头望向高太君,笑道:“因表哥不久就要离开,还有许多事需要打点;我大表姐和刘公子的婚期又将近,也不知能不能抽出空来家里玩,此事还得待孙女问上一问,再向祖母禀明。不过,二表姐总应该会来的。”
高太君“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又说了一会话,高太君便开始歇晌觉,明珠、明霜、明佳、明秀、明沁全都告了退。
明珠一路回了梅苑,先去看了看生病的林妈妈,见她面色已恢复如初,便陪她坐了一会。没坐多久,就有小丫鬟来找她,说是余氏寻她有事。
明珠嘱咐林妈妈好好休息,自己则跟着丫鬟来到了上房。
一进门,就见余氏正在和身边一个心腹的管事妈妈说着话,见明珠来了,便停了下来,笑道:“是三小姐来了。”
明珠笑盈盈的冲她福了福身,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母亲唤女儿何事?”
余氏笑着挥了挥手,管事妈妈退了下去,又有丫鬟上了茶水点心,这才道:“今日你祖母一早将我和你二婶单独留下,说是要让我接手管理中馈。”
明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笑道:“那要恭喜母亲了。”
余氏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也知道我诸事不通,还要你二婶多教教我呢。”
明珠道:“不知道多久?”
余氏微微一笑,伸出一个手指,“一个月。”
明珠暗暗琢磨了一番,看了余氏一眼,见她也正在看着自己,便道:“女儿看二婶平日管理中馈很是忙碌,想来有诸多辛苦。母亲前三个月怕是有得忙了。”
余氏轻轻闭了下眼睛,待再睁开时,内里却已是一片清明。明珠暗自赞叹了一句,经她这两年的观察,这个继母,确实不简单。
余氏笑望着她,道:“主持中馈并非易事,我手中也没什么人手,寻思着请三小姐帮帮忙,能不能暂时接管梅苑内的家务?”
明珠先是一怔,这可不是小事。况且,她和余氏关系虽然还不错,但是将管家的重担分一些给自己,她自问还不至于。若说是余氏想要找人分担责任,可如果她办砸了,余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同样也会受到指责,甚至二人还有可能会因此而生了嫌隙。毕竟,两人从未有过这方面的配合。
余氏知她有所顾虑,倒也不急。只静静的喝着茶,给她考虑的时间。
明珠想了片刻,笑道:“母亲这样做,是看得起女儿。只是,女儿怕自己年岁小,没什么经验。万一办砸了,还会坏了母亲的事。”
余氏放下手中茶杯,认真的看着她,道:“三小姐莫担心。我相信三小姐的能力。这件事除了你,我也实在想不出还能交给谁了。你放心,若出了什么错,全由我担着。”
明珠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余氏这样做,便是要彻底拉拢自己?现在看来,这件事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这样还不答应,恐怕再难有下次机会了。而且,这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明珠笑道:“谢过母亲。女儿愿意试上一试。”
余氏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明日就随我一起吧。”
明珠走后,大丫鬟璎珞凑上前来,小声道:“小姐,您是下定决定要笼络三小姐了?”
余氏缓缓用帕子沾了沾嘴角,道:“你看呢?”
璎珞道:“奴婢这两年冷眼看来,三小姐除了没有母亲之外,确实是个事事拔尖的。而且身份又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嫡女,上官家又这样看重她。就只有一点可惜了,并非是小姐亲生的……”她眼睛的余光睃着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余氏弯了弯嘴角,没有接她的话,只道:“你觉得我嫁入高家之后,府中的人怎样看我?”
璎珞见主人问起,答道:“自然是高看一眼。”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高看我一眼?”
璎珞略一思索,道:“自然因为小姐是布政使余大人的堂妹,是正经的官家的千金。”
余氏微微冷笑了一声,道:“说是堂妹,其实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要不是我父亲去得早,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堂堂余家嫡女,又何至于嫁给人家做填房?你以为,若我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会管我吗?”
璎珞知道自己的主人动了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氏渐渐冷静了下来,道:“三小姐什么都好,但是她没有母亲,很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虽然名义上有老太太和老爷为她撑腰,但是你这些年也看见了,老爷似乎很不喜欢三小姐,老太太疼她也有限,她再讨人喜欢,也比不过高家的荣耀重要。是以,她一直有意亲近我。而我,也确实是真心想要拉拢她。”
璎珞迟疑了一下,余氏一摆手,道:“老爷至今没有嫡子,若我哪一日诞下了男婴,恐怕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而三小姐,我看她是个聪明的,若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到时候,我们母子,可还要借她的势呢。”
璎珞这才恍然大悟,却仍然有一丝疑虑。她道:“可是,三小姐若不是个感恩的……”
余氏道:“现在三小姐还小,羽翼未丰,正是需要人扶持一把的时候。若我错过了这个机会,怕是她就再难领我的情了。如此,即便她将来知道了我的心思,也会感激与我。放眼整个高府,除了我,怕是再没有旁人能够助她一臂之力了。”
且不说余氏是如何打算的,明珠回了自己的院子,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众人,素英喜得直拍巴掌,道:“这可太好了!小姐,您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的一展身手。”
青雪笑着放下手中托盘,道:“小姐,您想好要如何做了吗?”
秋日的阳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撒在了窗边小榻上微笑着的少女身上。明珠摆弄着手中的兰花团扇,闲闲的伸了个懒腰,道:“不着急,慢慢来。”
这天夜里,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禽鸟煽动翅膀的声音。青雪轻手轻脚的打开了窗子,一只雪白的鸟儿正站在床边。它的身型只有一般鸽子大小,却比鸽子纤瘦一些,体型修长优美,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小小的红豆。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顶长着一撮翎毛,像是孔雀头上的小冠一般,只不过不是直直的挺立在头顶的,而是略微耷拉下来。它的脚上,还绑着一条白色的丝绸。
它一见青雪,便十分乖巧的跳上了她的胳膊。青雪怜爱的摸了摸她的羽毛,带着它走到了明珠身边,道:“小姐,‘小雪’来了。”
42、来鸿...
明珠伸手解下绑在鸟儿腿上的白绢,轻轻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三句话:
你继母是个好人选,但也不要太过依靠。提防你二婶。我已康复,勿念。
明珠觉得心中微暖,不禁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小雪的场景。
那还是在两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过后,明珠偶然在院子里散步时,拾到了一只像是鸽子似的小鸟。当时她是一只翅膀受了伤,她便将其捡回房中,养了几日。为免被外人瞧见,便悄悄的养在了屋内,也没将它关在笼子里。说来这鸟也是奇怪,并不怕人,也不乱飞,只在屋里活动,甚至还认得人。许是知道明珠救了它,还很粘她。等恢复飞行能力之后,就爱落在她身上。明珠写字时,它就站在笔架上;弹琴时,就稳稳的落在她肩上;看书时,就落在她拿书的胳膊上;午睡时,还会轻轻的跳到她的颊边,用毛茸茸的小脸蹭蹭她。
明珠对这只灵性十足的小鸟非常喜爱,可是,查遍了她所能查到的所有书籍,还是没有查到它究竟是什么鸟,甚至后来去请教了表哥上官鸿瑞,依然一无所知,便只给它取了名字,叫小雪。就这样,养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某天开窗时,鸟儿忽然飞就走了,一连好几日都没回来。明珠为此还着实郁闷了一阵,猜测是不是被野猫给叼去了。后来有一天,它竟又回来了,腿上还绑着一条白绢,上面写着:家莺雪鸾,多谢救助。
看字迹很是特别,清秀中带着不同寻常的风骨。没有落款,明珠一时间倒也辩不出写字的人究竟是男还是女。
明珠尝试着回了一句话,竟然又得到了回复。一来二去的,她竟和雪鸾的主人通上了信。二人渐渐的什么都聊些,家是,烦心事,一些感悟,喜欢的书籍等等,却也十分默契的不互相询问身份,偶尔甚至还会说些平日难以对人言说的烦恼。渐渐的,竟像是老朋友一样了。
明珠接过青雪递来的一小条白绢,提笔写道:
一切均如你所言,继母已命我分担管家之责。风寒不可轻视,早晚寒凉,多多注意。好奇你住处的奇兽,下次可否讲与我听?
明珠将写好字的白绢亲手系在了雪鸾的腿上。系好后,雪鸾一下子跳到了明珠的小臂上,眨着一对红豆粒般的小眼珠,俏皮的歪着小脑袋望着她。明珠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它头上的翎毛。雪鸾舒服的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不知怎的,这雪鸾头上的翎毛轻易摸不得,谁摸就啄谁,素英的右手上至今还留有被它啄咬过的痕迹,唯独明珠例外。
她走到窗边,亲手将手中的雪鸾向空中一抛。鸟儿借势展翅飞往高空,身形轻盈的好似一片云朵,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江南某处。
一只雪白的鸟儿轻盈的飞进了一扇敞开的窗子,停在了窗边的一个白色的木架上。一个人走到窗边,伸手解下白绢,展开一看,嘴角禁不住微微翘起。
第二日,送去上官家的请柬就得到了回复。正如明珠的预料,上官毓秀是来不了了。上官鸿瑞则需要看情况再说。不过,上官钟灵是一定会到的,还说有好玩的东西要和明珠分享。出乎明珠的意料,上官家的三小姐,名不见经传的上官婷婷也要一起来。她的情况明珠是知道的,天生就有残缺,口不能言,又是庶出,上官家很少让她在人前露面,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貌似也是有数的。如今却突然要露面,还是在诸多外人面前……明珠禁不住有些纳闷。
不过,她现在没空想这么多,余氏一大早就将她叫了去,又叫来了大房中的各位管事,交代了明珠要暂时接管大房内事务的事情。在众人各异的面色中,一个管事首先上前回了一件事。
余氏看了明珠一眼,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明珠会意,先是问清了府内从前的相关例子,然后按律一一吩咐了下去。其实平时的管家工作没什么难度,各项事务府内都有相关的明文规定和相应的定例可寻。而最麻烦的地方也正在于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的时候还是需要灵活应对的。只按照死规矩来处理,不但会得罪人,有时还会费力不讨好。
明珠在高家生活的时日不短,自从余氏进门后,便更留心仔细的观察她的管家手段,并且暗暗记在心上。所以,现在她倒是不慌不忙吩咐下去,倒也有模有样的。
余氏见了,暗自点头。
不多时,二夫人就来了。余氏亲热的招呼她坐下,明珠也上来施了一礼,然后继续向管事交代事情。
二夫人的眼神闪了闪,她是按照高太君的话,来和余氏交接管家大权的。却发现明珠不但在场,而且看这架势,余氏是要将管家的重任分一些给她。
她看了一眼端坐倾听的余氏,笑道:“早就知道咱们家的三小姐是个拔尖的,却没想到竟这样出色,连管家都这样利落,真是青出于蓝呀——”
也不知道这“蓝”指的是从前的大夫人上官氏,还是如今的继室夫人余氏。
余氏笑望了她一眼,道:“二弟妹来得正好。昨日母亲交代的事,我本想着该从哪里下手。想来我也是笨,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先从账本入手好了。”
二夫人一听账本二字,禁不住有些心虚。有些账目,她总还是需要些时日来平。本想着找借口拖延一阵,先交代别的,可没想到余氏竟然会以此相威胁……
她勉强笑了笑,道:“统共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咱们慢慢来,可别一下子累着大嫂才好。”她微微一顿,又道:“倒是大嫂到底入门没多久,也正是好年华,该多多抽出些时间陪着大伯才是。母亲前日还念叨着大伯子嗣单薄呢。”
余氏一听“子嗣”二字,禁不住握紧了帕子,可随即又松开了,加深了笑意,道:“时候不早了,二弟妹,在那么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二夫人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室内的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她刚才可并没有错过余氏捏帕子的小动作,心中冷笑了一声。
明珠突然插言道:“母亲,珠儿还有些不懂的地方,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空指导一下女儿……”她的声音清脆甜美,还带了一丝暖暖的味道,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余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了,冲明珠安抚似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笑着对二夫人道:“这边我也有事放不开,不如二弟妹先回去整理账目,过会我再过去弟妹那边,如何?”
二夫人当然顺着斜坡就下,面上复又带了笑,道:“大嫂既然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然后别有深意的看了明珠一眼,转身走了。
二夫人一走,房内的气氛再次恢复了平和。明珠也没再说请教的事,余氏也没问,似乎刚刚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一般。
明珠冷眼瞧来,这余氏虽聪慧,但二夫人又岂是好像与的?她这位二婶这些年在府内的经营可绝对不容小觑。以现在的情势,她自然是站在余氏这边的。提醒她,扶持她,在必要的时候还要帮她一把。而回报,自然就是尽量争得她自己无法做主的婚姻大事的权利,以及她出嫁以后,母族长久的支持。帮她,也同样是在帮自己。
且不论她这边正在井井有条的处理着大房的事务,再说三小姐管家的事府里只一个早上就传开了,待传进了各人的耳朵里,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恨。
李姨娘将桌子拍得“啪啪”直响,疼得连汗都出来了,丫鬟们一个个都不敢上前去,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明霜使劲的扭着衣服的下摆,紧紧咬着一口银牙,心里将明珠和余氏全都骂了个遍。
冬青仗着胆子走上前来,小声道:“姨娘小声些,万一让人听见,再去告诉了夫人……”
李姨娘气急了,恶狠狠的指着冬青骂道:“你个死蹄子,现在看夫人风光,就想上去巴结了!一个继室罢了,还尊贵上了,我呸!还有那个小野种,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
明霜抬头看向李姨娘,疑惑道:“姨娘,你为何要骂那人野种?”
李姨娘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道:“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不是野种又是什么?你看看她现在,巴结上了继室,就这样抖起来了。本来她就事事跟咱们娘俩对着干,现在可倒好,还有了权了,今后能让咱们有好日子过吗?”
她早已忘记了当初她们母子是如何欺负年幼的明珠的。
明霜虽略有些疑惑,但是面前这件事更加让她闹心。凭什么?她明明也是高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又比明珠大一岁,为什么管家的责任就轮到了她身上?
“不行,我绝对不能让她安生了。既然她接管了大方内的事务……”明霜抬头看了李姨娘一眼,李姨娘也看向她,母女二人对视了一会,互相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高明珠,你以为有了夫人撑腰就等管好家吗?咱们就走着瞧好了!”
明珠此刻还不知道,面前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43、难事...
且说这一日,明珠一早就去了上房余氏处处理大房一天的事务。余氏交代了她一些事情,就去了二房寻二夫人。她前脚刚走了没一炷香的功夫,麻烦就开始找上门来了。
要说大房内的主子或者算得上半个主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除了大老爷高世箴之外,头一个便是继室大奶奶余氏,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庶出的大少爷珉杰,庶出的二小姐明霜,以及嫡出的三小姐明珠。这些都是大房的正经管家太太和少爷小姐们。再来便是半主半仆的姨娘们。
头一个就数生了一双庶出儿女的李姨娘,她虽出身农户,却属于良家妾,地位比之其他奴仆出身的小妾自是不同。随后就是进门很早的画姨娘和孟姨娘,她们都是早年在高世箴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都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身家清白,本分,比之其他外买来的妾又是一层尊贵。
还有两个高世箴早年间的通房丫头,纪氏和鲁氏。因为姿色寻常,又不得宠,便一直没有升为姨娘。最后一个才是高世箴从外面带回来的颜氏,因为出身烟花之地,身份太过低贱,府里下人便一直以姑娘相称。但是她的地位却很特殊,因为高世箴对她甚为宠爱,所以,她虽然没有姨娘的名分,但是府中却没人敢看低她。就连一向行事嚣张的李姨娘都只敢在暗地里使些小动作,余氏也是百般容让。当然,这个颜氏也是个省事的,除了早年假孕一事的风波外,还真的再没出现过什么过分的事。
当然,这也许并不代表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就像今日,明珠正在交代管事婆子准备招待各家小姐来家赏菊的事宜,这件事已经由高太君正式交给了她来办,务必办得妥妥当当的。也是托了上官将两位表姐的福,明珠这些年来也和碧水城内的各家小姐们有些来往,正常的交际亦不算少。但是在家里亲自款待各家小姐却还从还没有过,这些年,高家一直多事,忙完了丧事就忙婚事,最近才逐渐稳定了下来。
明珠为了办好这此赏菊宴,少不得一一筹划。在哪里宴客,哪里供客人更衣、休息,遇到突发状况怎样处理,当天要准备何种菜品茶点,预计用多少银钱,宴上用何种瓷器碗碟,当天要哪些人过去伺候等等,事无巨细,全都亲自整理的一遍。未免忙中出错,除了身边的青雪和素英帮忙协助她之外,她还特意找来了明秀和明沁帮忙监管。
小吴氏因为要照顾珉旭,所以没过来帮忙,不过也派了眼前的得力大丫鬟梅儿过来协助她理事,偶尔还会十分委婉的提一些有用的意见。几次下来,连明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羡慕小吴氏有一个这样得力的好丫鬟。青雪和素英看在眼里,更是暗暗的偷起师来。
明珠这边正在向掌管厨下的刘婆子确认几样菜品的价格。她事先早已做好了准备,刘婆子本来见明珠年岁小,又长在大宅门里,哪里懂得这些庶务,还想要哄她抬抬价,赚几个零花钱使。但没想到却都被明珠识破,一一驳回了。
明珠笑道:“刘妈妈也是府里老人了,有些规矩不用我说也该知道。从前的我都不管,只是从今日起,少不得劳烦妈妈受些苦,多帮我操心操心。我年岁小,遇事也爱慌了手脚,妈妈就当多疼疼我吧。”
明珠面上虽挂着笑,言辞中却句句不让,着实让刘婆子红了一把老脸,再不敢有所怠慢。
明珠说了半日的话,觉得有些口渴,随手端了桌上的一杯茶饮下。刚放下茶盅,就见明秀微蹙着秀眉,望着她,道:“三妹妹,刘妈妈可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二婶派去的管事的。你今日这样戳穿她,就不怕她去跟二婶嚼舌根子?”
明珠笑了笑,道:“大姐姐这话严重了。她再体面也只是个奴才,做错了事,我如何能不管?奴大欺主,你不想办法压制她如何了得?再说,管家这事本就是一项得罪人的差事,若是怕事,当初我就不会答应接手。不过,我心里还是有分寸的,姐姐莫担心。”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若是她这次管家能做得好了,还能为自己立威。本来,她的身份和高太君的宠爱是在这宅子里立足的本分,但是,她自己本身的处事也很重要。若她是个软性子,好拿捏的,那还是要吃亏的,而且还会让人看轻了去。
明沁接话道:“大姐姐,三姐姐这话不假,凡事都要软硬兼施才好。这些刁奴最是欺软怕硬的,可不能让他们看扁了去。姐姐就是性子太和软了,若是你打定了主意,稍微硬气些,就算是二婶也不能将你如何。”她从小就是在明珠身边混着长大的,很多事都受了明珠的影响。再加上她自信大方的性子,却从不以庶出为耻,因此,对明秀的一贯隐忍很是不赞同。
明秀听了,若有所思起来。
明珠猜她是想到了亲事的问题,暗自叹了一口气。可这是二房的事,确实不是她能插得上手的。正想着,却听门口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隐约听见有人说“不要脸”“破烂货”之类的词。明珠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青雪,青雪会意,走到了门口,刚一掀帘子,却一下愣在了那里。
只见一个婆子领着一个哭天抹泪的绿衣丫鬟正在门口和一个媳妇子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那婆子的手都快指到那年轻媳妇的脸上了。院子里的丫鬟都站在一旁看热闹,似乎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青雪连忙将二人喝止住,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主子还在屋里呢,你们这里怎么就反上了?”又面色不善的扫了满院子的丫鬟一眼,一个机灵的连忙上前赔罪道:“姐姐莫怪,不知奴婢们不进去给主子报信,实在是不敢胡乱去报。”
说着,凑到她耳边,将刚才大概听来的内容说了一遍。
原来,那个婆子是孙婆子,那个哭个不停的丫鬟是孙婆子的孙女,那个年轻媳妇子是李三家的。说起来,孙家和李家早年因为一些小事而不和,在见面的时候,双方互相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本来,这也没什么,高府的奴仆加上家眷,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结仇的又不止这一家,避着些也就罢了。偏偏两家的小一辈却不省心,孙婆子的孙女竟然和李三家的小叔勾搭上了,还背着两家人偷偷摸摸的来往,某次见面时不小心干柴烈火,竟然一下子就让孙家的丫头怀上了。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一个说人家“奸*淫了自家的黄花闺女”,另一个说对方是“没人要的破烂货”,“狐媚子”“不要脸”,勾引了人家好好的男子,反正谁都不让谁。最后,有人支招,让他们来找主母做主。双方一见面就恨不得将对方给撕烂,竟吵到上房门口处就吵了起来。
上房的丫鬟都知道余氏不在,只有几个未嫁的小姐在花厅内理事,一时间也不好让进去回禀这桩龌龊事,便一时拖延了下来。
青雪问明了此事,也觉得稍微有些棘手。二人均是大房的奴婢,还都是不大不小的管事,一个负责采买杂物,一个负责伺候主人出门,怎样处理两家的事,确实是个难题。而且此事还关乎女子的名节问题,一个不好,便有可能要了两条人命。青雪看了看那位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姑娘,也不知是应该同情她,还是讨厌她给自家的主人找麻烦。
要知道,此时才是明珠管家的第四天。
二房内。
余氏翻了翻手里的账本,似笑非笑的看了二夫人一眼,顺手将账本递给了身边的丫鬟璎珞,道:“二弟妹还真是个利落人,这么快就都准备齐整了。看来,这一个月的时间还算多了。怪不得母亲如此看重弟妹,确实是我这个嫂嫂比不上。”
二夫人似乎浑不在意她的话里有话,笑了笑,道:“嫂嫂过奖了,我哪里有嫂嫂说的那样好?”
二人皮笑肉不笑的互相对视着。一个在心里骂对方是“厚脸皮”,另一个在心里得意的说“毛都没褪完呢,也想抓我的把柄?没门!”
二人正想着,却见有小丫鬟慌慌张张的来报,“大奶奶,不好了,三小姐说要打孙嬷嬷和李三家的板子呢!”
余氏一怔,脑子里飞快想了一圈可能性,连忙站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二夫人也有些意外,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有些幸灾乐祸了起来,便也露出了一副担心的样子,道:“大嫂,我也随你去看看吧。”
余氏看了她一眼,压下去了内心的急躁,笑道:“那二弟妹就同我一起过去看看吧。”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同朝大房走去。
44、棘手...
等余氏和二夫人赶到梅苑上房时,正好瞧见孙婆子和李三家的被几个强壮的婆子往外拖着,神情中半惧半恼,似乎很少不服气。正在这时,有人已经看到了余氏和二夫人,连忙向她们请安。
孙婆子一听二夫人来了,立刻就像见了救星一般,连忙高声喊起冤来,“二夫人救救小人,小姐要打小人的板子。”她原来是二夫人的人,从前没少做些占便宜、排挤人的事。自从余氏嫁过来之后,本还提心吊胆了一阵,但是后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便也放下心来,继续在大房院内如往常般行事。
李三媳妇比孙婆子稍微机灵些,也向余氏求饶道:“夫人明鉴,奴婢是冤枉的。”
余氏压下心中疑问,径直进入房中。二夫人在孙婆子面前微微一顿,便也随着余氏进了屋。
明珠一见是余氏来了,连忙笑着起身向她和二夫人行礼,道:“没想到那起子不省心的下人竟闹得这样大,到底还是惊动了母亲和二婶。”
余氏见她这样说,心里突然打了个转,改了主意,不慌不忙来到一旁坐下,道:“无妨,三小姐继续便是。”一副全然交给她处理的模样。
二夫人瞄了一眼余氏的面色,笑道:“三小姐,那两个婆子媳妇可是怎么惹恼了你?那孙婆子年岁大了,怕是经不起几板子敲打。还请三小姐怜她老迈,手下留情才是。”说着,自顾自的坐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若是明珠真的打了下去,怕是就要落个“狠心”的名声了。哪家的小姐若落了个这样的名声,怕是今后就别想找个好人家了。
明珠突然正色道:“二婶这话说得是。本来侄女想着她年岁大了,又有几分体面,不想这样罚她的。可是,她竟然仗着侄女对她的尊重,出言不逊。先是在院里吵吵嚷嚷,又差点和人动手打起来,那言语粗鄙不堪,实在令侄女难以启齿。您说,像这样的刁奴,侄女该不该惩戒她一番?若是人人都有样学样,那咱们高家如何治理下人?若被外人听了去,那咱们高家岂不是颜面丧尽?”
一席话说得二夫人哑口无言,心中只怪孙婆子老糊涂了,竟然让人轻易就抓住了这样大的把柄。
明珠没有再去看二夫人,她知道,今日这事若不能好好解决了,那她今后也就别想再管束院内其他人了。她本来还想着如何在大房内立威,没想到就有人自动撞到枪口上了。
十板子下去之后,二人又被拖了回来。这下子,两个人都老实了,孙婆子疼得呻*吟了两声,被二夫人抛过去一记眼刀,立刻便没了动静。
明珠也不问那两个挨打的家人,只问那绿衣的孙姑娘,道:“你说说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孙姑娘见祖母被打,已经被吓得不敢大声哭,只是小声呜咽着,讲述了前事,和青雪听到了差不多,只说二人是两情相悦。
李三家的还没等她说完,就插嘴道:“小姐不要听信这丫头一派胡言,全都是她勾引我家小叔……”
孙婆子急了,道:“不是的,明明是李四那臭小子侮辱了我孙女……”
素英喝道:“全都住口!主子还没说话呢,你们那里就嚣张起来了?想是刚才这板子怕是打得还不够疼吧!”
一听说还要打板子,二人全都吓得不敢言语了。
明珠心中大概已经有了谱,问一旁站立的青雪,气定神闲的问道:“内宅的侍婢和小厮私通,该当如何惩罚?”
青雪恭敬回道:“回小姐的话,侍婢与人私通,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小厮则打四十棍子,同样撵出府去。”
孙婆子和李三家的一听,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连忙跪下去求饶。孙婆子虽然生气,但是哪里舍得自己的孙女挨打?李三家的听说小叔又要挨打,又要被撵出府,也慌了手脚,生怕婆婆知道了会迁怒于她。
明珠也不理她们,只是缓缓端了茶杯,抿了一口,冷笑一声,道:“刚才是哪个要来让我做主的?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了?你们说得轻巧,以为这里是哪?想吵就吵,想走就走?你们可有将高家的主子们放在眼里?”说着,一把将茶杯掼到了桌上,只听“砰”的一声响,吓得二人都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明珠起身,走到了余氏身边,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道:“母亲,您也看到了,事情大概就是如此。女儿理事的时候尚浅,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遇到,亦不知怎样处理才恰当,还要请母亲做主才是。”
余氏笑道:“既然委托了三小姐帮忙管家,三小姐尽管处置便是了。似这等欺主的刁奴,定要好好教训才是。是不是呀,二弟妹?”
二夫人避开了孙婆子乞求的目光,勉强一笑,道:“这是大嫂的家务事,我这个做弟妹的也不便插手。”
余氏笑望着明珠,道:“既然连你二婶都这样说了,三小姐尽管放手处置就是了。”
明珠再没了顾虑,望着地下跪着二人,道:“我再问你们一句,孙姑娘说她和李四情投意合,你们怎么说?”
孙婆子和李三家连忙道:“是我们弄错了,他们二人确实是互相有意思。”
明珠故意问道:“哦?如此说来,这不是谁引诱谁的事了?”
李三家的道:“不是的,不是的。”
“那也不是谁强迫谁了?”
孙婆子一个头磕了下去,道:“小姐明鉴,确实不是。”
明珠翘了翘嘴角,道:“这样看来,孙李两家的小辈情投意合,孙姑娘又已珠胎暗结,你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是如何打算的?”
孙、李二人对视了一眼,李三家的一咬牙,道:“奴婢回去就和丈夫婆婆说,让人上门求亲。”
孙婆子也道:“小人这就回去给孙女准备嫁妆。”
明珠淡淡道:“你们两家将事情闹得这样大,这一嫁一娶的,万一凑成了一对怨偶,那岂不是我的过错?尤其是孙姑娘,一旦嫁入了你们李家,再受了你们的欺负,怕是孙家也会心疼的。到时候再闹将起来……”
李三家的忙道:“小姐放心,我们李家上下都绝对不会亏待孙姑娘的。”
孙婆子闻言,忽然一愣。她原本想着把事情闹大,就是想逼着李家娶自己的孙女,本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难道她不怕李家欺负孙女吗?当然怕!但是事已至此,再没了旁的法子。不过,明珠既然已经这样问了,李家怕是也不敢轻易怠慢了自己孙女,这一点远超过了她当初的设想。
想到了这一层,孙婆子望向明珠的眼神就有明显的不同了。她拉过面露喜色的孙女,跪下给明珠磕头,再三谢过,语气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真心。
明珠恩威并施了一番,见效果达到了,便命几人先行退下,回去准备婚事。
三人各自离开不提。
二夫人略觉不自在,寻了个借口,坐坐就走了。临走时,意味深长了看了明珠一眼,神情有些古怪。明珠并未细想,只和余氏扯起了闲话。
等明秀和明沁等人离开后,明珠这才问道:“母亲,刚才的事,珠儿处理的如何?”
余氏笑道:“三小姐真是长大了。就是我,怕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她想着刚才孙婆子临走时看明珠的眼神,又想起刚听到下人报信时的担忧,再看明珠,更觉得顺眼了几分,这位三小姐的表现比她意料中的还要好。
明珠谦道:“母亲过誉了。珠儿若是能比得上母亲一分,便知足了。”
余氏看着她粉嫩的小脸蛋,精致的五官,上身一件折枝梅花刺绣镶领粉红小袄,下着浅黄色长裙,更衬得她明眸皓齿,不由得更满意了几分,拉起她的手,道:“三小姐,我儿,你自小丧母,这些刁奴又都是难缠的,这些年可苦了你了。既然你肯叫我一声母亲,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今后但凡你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一声,能做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定然尽力相帮。”
明珠闻言,眼圈一红,道:“多谢母亲。珠儿有了母亲,也不怕被旁人欺负去了。”
余氏帮她抿了抿头发,笑容慈爱。
母女二人说了一阵话,明珠便也告辞离开了上房。
一路上,青雪小声道:“恭喜小姐,夫人终于肯点头了。”
明珠浅浅一笑,面上再没有刚才在屋内时的哀色。这只是她这些年来,迈出的第一步而已。想着她八岁那年,所有的一切都被人控制在掌心,那种无力感,令她铭记至今。如今也好,她和余氏虽然也是互相利用,但是与从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有了可以与对方交换的价值。
哪知道刚回了屋,又有小丫鬟慌慌张张的来报,“不好了,三小姐。”
素英喝住她,道:“什么好不好的?你没见小姐正要休息吗?”
那丫鬟喘了一口气,道:“是夫人派我来请小姐快过去的。说是颜姑娘那里出了事,请小姐过去商量。”
明珠站起身,道:“你回去跟母亲说一声,我马上就过去。”
青雪有些担忧的看了明珠一眼,道:“小姐,万一是……”
明珠一摆手,道:“现在先被想太多,咱们先过去看看,颜氏那里又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45、下场...
明珠刚走了没多久,就又被余氏重新召回了上房。正不知因为何事,却见上房内此时格外热闹,李姨娘、画姨娘、孟姨娘、颜氏全都济济一堂,甚至连两个通房,纪氏和鲁氏也全都立在一旁伺候着。
余氏一见明珠来了,忙招呼她坐下,道:“三小姐来了,快坐吧。”
明珠看了一眼坐在余氏身边的颜氏,只见颜氏面上泛红,手则被余氏抓在手里,电光火石间,略有所悟。
只听余氏继续道:“妹妹可好生养胎才是。老爷本就子嗣单薄,可是一点意外都禁不起的。”
孟姨娘是个伶俐的,也道:“颜妹妹是个有福气的,有夫人这样疼顾我们,妹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妹妹安安全全的生下这一胎,便是我们大家的福气,就是让我成日吃斋礼佛都愿意。”她一向言语讨喜,但凡开口就是好话,对比其他人,余氏看她自然更顺眼一些。
余氏笑道:“孟妹妹也别羡慕别人。哪日自己也怀上个,好为老爷开枝散叶。”
孟氏虽然已年届三十,但是性情温柔体贴,高世箴顾念旧情,偶而也会歇在她房里。孟姨娘羞得低了头,笑道:“夫人见笑了。婢妾都这把年岁了,想来也没这个福气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立刻就消失,又笑道:“不过,婢妾还想求夫人一个恩典。明日起,婢妾想去家庙内为颜妹妹祈福,愿她们母子平安,万事顺遂。”
颜氏连忙道:“这哪里使得?孟姐姐正当好年华,难道竟要为了我,常伴青灯佛前吗?”这种祈福一般都是要延续到有孕的妇人诞下孩子为止,一般人是不会轻易许下这种诺言的。
余氏唇边的笑意不觉加深了,她扫了一眼厅内神态各异的诸人,道:“孟妹妹既然这样说了,颜妹妹就别推辞了。”
李姨娘忽然来了句:“夫人这次可确认过了?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虚晃了一枪,倒让老爷白欢喜了一场,反而迁怒的颜妹妹。”
一时间,屋内有些冷场。
颜氏看了李姨娘一眼,掩在长袖中的手指募地紧了紧,有些羞涩的道:“夫人已派了三名大夫给我查过了,姐姐莫要担心。”
李姨娘轻拍了自己的脸一下,笑道:“看我这个不会说话,原本我是关心妹妹,偏生说出来就这样不中听了,妹妹千万别多心才是。”
颜氏垂下头,低声道:“怎么会呢。姐姐是一番好意,妹妹哪里会不知?”
余氏冷眼看着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转脸笑着对明珠,道:“本来这件事,但三小姐也知道我最近忙,颜姑娘又有了身子,难免照顾不到。三小姐若是有空,就帮忙照看一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从没听说过庶母怀孕,嫡女负责照顾的,这都哪跟哪呀?
明珠知道此中厉害,也不由得心中一紧。余氏这是……让自己分担责任吗?余氏是怎么想的?既然将此事交给自己,那就是没有把握颜氏能生下这个孩子,难道是她自己想要下手吗?
她又一想,应该不会。自己对她来说,还是有一定用处的,她断不会为了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所生的庶子废掉自己这步准备了几年的棋子,这无疑是自断臂膀。既然如此,那风险就小了一半。另一半嘛……孟姨娘进家庙,那就是躲灾去了,基本排除掉她的可能性;画姨娘常年吃斋念佛,久不参与争宠之事,颜氏不管生与不生,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两个通房常年不得宠,就算想害颜氏也没有资本。
也就是说,最大的威胁就只剩下了李姨娘母女。
明珠笑道:“能为母亲分忧,是女儿的福分。只是女儿不通医理,也不知有孕之人忌讳些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头。
余氏一想也是,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自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她本来也没真打算让她为颜氏保胎,不过是想拉上嫡女,能为她担去不少风险。
余氏叫过来自己身边一个陪房,道:“三小姐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宋嬷嬷吧。”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最是可靠衷心不过。
明珠应了,回房后,素英道:“小姐,夫人为何会让您来照顾颜姑娘?”
明珠淡淡道:“你们还记得舅舅房里的蝉姨娘的下场吗?”
青雪和素英闻言,具是一凛。
说起来,事情发生的三年前。明珠回家奔丧后不久,就听说蝉姨娘生下了一个女婴。虽说是早产,但是好歹母女都保住了。后来再去上官家,明珠无意间见了蝉姨娘一次,吓了一大跳,就见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不过是吊着一条命罢了。据说是当时早产留下了后遗症。那女婴她也曾见过,长得十分漂亮,可以说是她见过的婴儿中最漂亮的一个。
可是,就在去年年初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小女婴却因为一场风寒,下人们照顾不及时,烧坏了脑子。大夫说,即便这位四小姐能够顺利长大,也会成为一个傻子。事发之后,虽然上官大老爷命令严查,但是,这确实只是一件意外,上官家能做的就只是将照顾四小姐的下人们全部重罚。
也许是这个打击太过巨大,也许是因为病重的绝望,不久之后,蝉姨娘也跟着撒手人寰了。上官大奶奶念在她诞育了上官家的后代,在上官老夫人面前一力争取,将她厚葬。还将她生前所有的积蓄,包括她所有的衣赏首饰,以及两千两白银的银票,全都赏给她的父亲。蝉姨娘的家人逢人就赞上官大奶奶贤德,他们自家也凭借这些钱财,从有名的破落户,一跃成为了本村的有头有脸的大财主。据和他们同村的下人说,当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多少人家都要效仿他家,想方设法的要将女儿卖进大户人家。
人人在称赞大奶奶贤德的时候,未免对蝉姨娘敛财过多而咂舌,少不得对她的品行有所诟病。要知道,一个姨娘一整年的月银也不过几十两,她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钱?甚至还有人挖出了她生前的一些小道消息,包括殴打侍女,克扣下人,还有些个见不得人的小偷小摸……又有人联想到了四小姐的痴傻,更是认定了她生前做过亏心事,报应在了她女儿身上……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连带着上官大老爷都只是伤心了一阵,就再不肯提及这个女人了。
上官大奶奶怕上官大老爷屋里没有可心的人照顾,又四处搜罗体贴温柔的美人。最后,花了六百两银子买了两个绝色丽人,放在房中伺候。明珠见过一次,长得好看倒还是其次,那眉目间似乎都有一丝蝉姨娘的影子,在暗赞大舅母好手段的同时,亦觉得十分惊心。
一个在上官府中受宠十余年的绝色美人就这样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就连她自己的家人怕也早就将她望得一干二净了。死了一个美人,还会有更多更鲜嫩的美人补进来,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身份低下,却又姿色出众的女子。在加上些许野心,后宅便永远都不会有安宁的一日。
青雪微微蹙眉,道:“小姐,您觉得颜姑娘可有向上的心思?”
明珠缓缓道:“这个我不清楚。可即便她没有,也仍然有人会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其实也很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能力生下这个孩子。”
若是这个孩子生不下来,那就只能说明她连同大夫人、李姨娘一争高低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输赢?即便在她的帮助下,颜氏生下了孩子,能不能养大还是两说。她照顾得了一时,却难照顾一世。万一孩子变成了自己的四堂妹那样,那即便活下来又有何意义呢?后宅的残忍之处就在于此,可怜的同情心只会害人害己而已。
如此看来,她也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素英不解道:“可是,夫人将颜姑娘交给了您,万一她有个好歹,可不就牵连了小姐?”
明珠看了一眼青雪,青雪笑道:“小姐才多大的年岁,能知道些什么?她一个姑娘家已经尽力安排了最好的给颜姑娘,又全都是依照宋嬷嬷和大夫的嘱托,就算那颜姑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哪里是小姐能够想到的?”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打定了主意,明珠除了按照宋嬷嬷所讲的忌讳之事,着手安排起了颜氏养胎的事宜。每日的保胎药物,食物点心,都有专人负责检查,一应寒凉活血之物全都停止供应。就连大夫都选好了三个,随时不舒服都有专人去请。方方面面都做得妥妥当当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余氏为此还夸奖过她几次,觉得这样安排再无不妥之处,只要颜氏好好养胎,定然能够诞下健康的子嗣。
这边安排颜氏养胎,明珠还要负责准备赏花宴的相关事宜。花宴的前一日,她拿着宴请的客人名单之逐一检查,当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禁不住皱了皱眉。
明珠自言自语道:“孟芷媛,怎么就忘了她呢?”
46、赏菊(上)...
说起孟芷媛,自从在上官家发生了那件事后,孟家便起了将她嫁给上官家的嫡子上官鸿瑞的念头,但是被上官家婉言谢绝了。自那时起,孟芷媛便被家人送去了亲戚家“休养”,一晃就过去了三年。直到不久前,孟芷媛才在一次名门小姐的聚会上露了面。本来这只是一件平常事,但不知为什么,明珠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似乎暗含着什么深意。
明珠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的发生了。
不过,请帖既然已经发了出去,也就没有再追回来的必要了。这里是她的地方,至多小心一些便是。
这时,红枝领着一个丫鬟来到了上房。那丫鬟名叫黛螺,是贴身伺候颜氏的。
黛螺先向明珠行了个礼,然后规规矩矩的垂着头立在下面等候吩咐。
明珠道:“颜姑娘今日感觉如何?”
黛螺道:“我们姑娘晨起时吐了一回,喝了药,已经好多了。早饭用了一碗粥,几样小菜,现正在绣幼儿小衣,其他的并无不妥。”她的声音中透着清脆爽利,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明珠忍不住仔细瞧了瞧下面站立的丫头,见她身量修长,一身合体的翠色衣衫勾勒出她窈窕的曲线。虽看不见脸,却已有一分动人住处。
“抬起头来。”明珠缓缓道。
黛螺这才抬起头来,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鸭蛋脸面,脂粉未施,肤色虽略微发黄,两颊却带着一丝内宅妇人中少见的健康红晕。虽然姿色只能算是中等,但她一双细长灵活的眼睛却有几分不俗,倒为她增添了三分颜色。
“是个好丫头。”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没想到,颜氏身边还有这样一个有趣的丫头。
“好好伺候你们姑娘,等她平安诞下了高家的子嗣,老太太和老爷夫人都会重重有赏。”
“奴婢不敢,伺候主子本就是奴婢的本分。”黛螺恭敬答道,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并未因此而有多少欣喜之意。
明珠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道:“下去吧。”
黛螺朝她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明珠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出身低微,懂得藏拙,心气怕是不小。”
红枝闻言,转了转眼珠,小声道:“小姐,听说这个黛螺从前也是富家小姐,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这才卖身进了咱们府。听说也没享过几年福,倒是吃了许多苦头。”
“原来如此。”明珠想着她脸上那两抹不太常见的红晕,大概猜到了几分。
不一会,青雪和素英也来了,一一向明珠禀明了关于赏菊宴的诸项事宜。明珠见万事已妥,又向余氏回说了一番。
第二日一早,明珠早早起了身,沐浴过后,由丫鬟伺候着打扮了起来。今日由她做东道,自然不能失了主人的体面。
提前用过了早饭,她先去余氏处请了安。正巧明霜也来了,见了显然用心打扮过的明珠后,嘴角不经意的掠过了一丝冷笑。
明珠也同样注意到了她。只见她的这位庶姐今日打扮得十分耀目,头上梳了一个桃心髻,佩戴着全套的赤金首饰,都是今年高太君为她们新置办的,专门用来做客宴请。她身上穿一件橘黄色绣金小袄,樱草色长裙,虽然年岁尚小,却已曲线玲珑。粉白的一张俏脸略施脂粉,尖尖的脸,黑亮的杏眼,眉梢上挑,渐细渐淡的隐入鬓角,嘴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长得恰到好处,端的是锦上添花。可以想象,再过不了多久,她的这位庶姐定会长成一位俏丽的美人。
只不过,这金饰也戴得太多了吧。明珠浅笑着垂下了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神色。
余氏打量了两姐妹一番,只笑着嘱咐了明珠几句话,也没搭理明霜,然后领着二人去了松院请安。陪着高太君用过饭后,明珠与明秀、明霜、明佳、明沁几个告了辞,去了后院的花园宴客处。
在花园中的空旷处事先摆放好了桌椅,桌上摆着古琴、古筝、琵琶,笔、墨、纸、砚,点心水果等等,有衣饰整洁鲜明的漂亮侍女在一旁侍立,专门伺候前来做客的贵族小姐们,尽量满足她们的需求。各路管事全都严阵以待,为了预防突发事件,全都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客人渐渐来了。各家小姐见面,很自然的先互相奉承了一番。很明显的,围在高家的两名嫡女,明珠和明佳身边的人是最多。
明佳今日也很显然打扮过了。成套的嵌彩色宝石的首饰,剪裁得体的珊瑚色袄裙,真正是丽色夺人。和明霜一比,在同等的姿色下,显然她的装扮更加显眼和贵重。她略带得色的站在人群之中,享受着被人群包围的快乐。偶尔挑衅般的扫一眼明珠,对明霜、明秀和明沁几人根本不屑一顾。
倒是明霜,一会看一眼因为衣色和首饰更胜她一筹的明佳,一会又看一眼美如瓷娃娃般的明珠,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而当她看到人群中一个艾绿色人影之后,唇边忽然绽放了一个不明的笑意。
不多时,钟灵也来了。只见她一件桃红色小袄,松花色长裙,红宝石簪环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间带着天真和灵动,一现身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可以说是继其姐上官毓秀之后,这一辈名门小姐中身价最高。再加上毓秀已经名花有主,很快就要嫁人了,而她也已经到了豆蔻之年,尚且还未定亲,便更是身价倍增,走到哪里都是贵妇小姐们眼中关注的焦点。
钟灵一见明珠,还未来得及上前打招呼,便被众家小姐给团团围住了。这个问她手上的戒指样式别致,是不是京城最近流行的样子;那个说很久没见过毓秀,不知道她备嫁得如何了。还有红着脸问上官鸿瑞几时走的,少不得被旁边的小姐们取笑一番。
明珠见一时半会插不上话,又说了好半天话,便寻了个借口,找了个僻静的凉亭偷闲。
就在此时,有一位客人姗姗来迟。
“你们三小姐在哪里?”文雅俊美的少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引得引路的侍女一阵脸红。
“在,在……我领您过去吧。”
“有劳了。”
十五岁的上官鸿瑞比从前高了些,雪青色的儒衫衬得他身形修长,腰间佩戴的羊脂美玉下缀着竹青色挽蜻蜓结的玉穗。他的双眸依旧清澈如昔,只是面上更多了一份沉稳。
这些年来,他拜了一位名士学习文武之道,受益颇多,被老师推荐进京修习。正好刘恬也要进京城应试,便相约通行。这些日子,他既要辞别亲友,又要拜望一些人,时间排得很满。正巧他今日有事来高府,便想着顺便来看看表妹明珠。
走了一会,那侍女指了指前面的一座竹亭,道:“小姐就在那里。”
“多谢。”
鸿瑞抬头望了过去,正好看到一位少女立在亭中。
只见她身穿粉红色小袄,下配素色绣碎花长裙,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了个坠马髻,配翡翠蝴蝶玉饰,发间点缀着蓝莹莹的蓝宝石小花。耳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蝴蝶耳珰,颈上带一个白玉芙蓉花项圈。盈盈一立,就仿佛是从画上走出来的小小佳人。
明珠不经意的一回头,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亭外的上官鸿瑞。她笑着朝他走了过来,头上的翡翠蝴蝶轻轻闪动着翅膀,蓝色的宝石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似活了一般。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明珠有些惊喜的道。
阳光下,她肤光胜雪,明眸流转间,粉唇边梨涡隐现,一颦一笑都令人移不开目光。
鸿瑞怔忪了片刻,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道:“我刚才去拜望了周夫子,他在京城的和雅书院有相熟的人,让我帮忙带一封信过去。”
明珠一愣,道:“是教我们姐妹的那位周济人周夫子吗?”
鸿瑞道:“正是。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的。他原本在京城有些名气,只是后来遇到了一些难事,这才回归了故里,也就是碧水城。阴差阳错的,就来到了你家教书。”
明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脑中浮现出周夫子那庞大的身形,心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鸿瑞望着明珠,轻咳了一声,道:“妹妹这样打扮……很好看。”
明珠先是一愣,唇边缓缓绽放了一个笑。
风吹过,清淡的花香在竹亭四周隐隐浮动。今日的天空,似乎格外的晴朗。
竹亭外不远处的大树后立着两道身影。
“孟小姐,您现在该相信了吧。”浅碧色的身影道。
“奸夫淫妇。”艾绿色的身影轻轻颤动着,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
“那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谢谢她。”说着,艾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花丛之中。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浅碧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很快也消失了。
一场阴谋,正在悄悄酝酿着。
47、赏菊(中)...
明珠忽然打了个寒战,回头望去,却只见一片寂静的绿色。
“妹妹怎么了?”鸿瑞有些担心的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觉有点冷。”明珠随口道,“表哥陪我去前面坐坐吧。”
“好。”
二人朝亭外走去,明珠突然停住了脚步,又回头看了看,心道:难道是我多心了吗?
明珠先领着鸿瑞去拜见了高太君。高太君一见鸿瑞,很是高兴,不停的问长问短,鸿瑞十分礼貌的一一作答了一番。
二夫人恰巧也在,见此情景,打趣道:“还真是多亏了上官公子,老太太很久没像今天这样高兴了。只可惜你不是我们老太太的亲孙子,不能时时见到。要不这样吧,你就留下来给我们家当个孙女婿可好?”
高太君笑着指着二夫人只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都有儿有女的人了还这样贫嘴,老大不小的也没个正形。”眼睛却在明珠和鸿瑞的身上扫过,眼角眉梢全透着笑意。
鸿瑞侧脸看了一眼明珠,唇角露出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愉悦笑意。
明珠则含羞低下了头去,略觉疑惑的暗自打量了一眼二夫人,见她正端起茶杯要喝茶,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的相碰,不过刹那间便分开了。二夫人的手只是微微一顿,复又神态自若的喝起茶来。
明珠并未忽略刚才在二夫人眼底看见的那丝冷意,心头忽然一亮,也对,说给明佳不也同样算是老太太的孙女婿吗?回想起前世,明珠心中冷笑,还别说,倒真让她愿望成真了。看来,即便在这一世,二夫人心中也未必就没有这个打算。
又说了一会话,高太君欲留鸿瑞用饭,被他婉言谢绝了。说是要去花园中寻上官钟灵,他的二婶母有话托他嘱咐堂妹。
二人离开松苑,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花园的宴客处。离得很远的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琴声、乐声、和阵阵清脆的笑声。透过半人高的花从,隐隐能看见里面穿红着绿的小姐们来回走动时的轻盈身姿。
鸿瑞犹豫了一下,道:“我就不过去了。灵儿和婷婷那里,还请妹妹嘱咐她们不要走得太迟才好。”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她也不希望自家表哥被那些名门小姐们围着看来看去的,“那就让我送送表哥吧。”
哪知天不遂人愿,正欲待转身之时,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娇细的女声,“上官公子?你是上官公子吗?”
二人同时回头望去,明珠心内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好巧不巧的,怎么就在这时遇上她了呢?
只见面前这位小姐身着艾绿色衣裙,戴着珍珠首饰,虽然打扮得很素净,却依然掩不住她飞扬的眉,秀挺的鼻,宝石般的眸子灼灼的闪着光。如果说明霜的长相算是俏丽,明佳的是娇艳,那面前这位孟小姐的容貌便算得上是艳丽了。
“这位小姐是……”上官鸿瑞显然已经认不出面前这个神情略带娇羞的女子了。
孟芷媛身形微颤,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面前这个比三年前更加俊美挺拔的少年了。原来,他早就已经忘记自己了。她苦笑了一声,道:“上官公子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孟芷媛呀。”
鸿瑞回忆了一下才想了起来,道:“原来是孟小姐。”他记得孟家曾向自己提起过“补偿”的事,要求他娶了孟家的女儿。后来,上官晟睿婉拒了这门婚事,并且答应了孟家两个很苛刻的条件才算勉强了了这件事。后来隐约听说孟家小姐被送去了亲戚家,便逐渐将此事淡忘了。
他很礼貌的朝她点了点头,刚才面对明珠时的温暖笑容早已收了起来,语气略带疏离的道:“对不起,孟小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已经不想再和孟家人打交道了,他也因此知道了自己待人的态度有时会让人误会。这些年来,他除了自家的几个姐妹外,偶然见到其他女子时,态度都十分礼貌和疏远。
孟芷媛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白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事隔三年后再见时,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对自己说的竟然是这样几句话!
“好,好……公子走好!”孟芷媛说完了这句话就哭着扭头跑开了,无意中还撞了明珠的肩膀一下,鸿瑞连忙上前扶住了她,急问道:“疼不疼?”
明珠伸手摸了摸肩膀,抬头望着鸿瑞笑道:“我没事,表哥放心吧。”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半靠在鸿瑞的身上,他的手臂还缠在她的腰间。
“表哥……”明珠轻轻叫了一声,面色微微泛红,“我已将没事了。”她还从来没有和男子这样的接近过,即便是一同长大的表哥也是如此。她甚至能嗅到鸿瑞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这样的感觉,既安心,又有些新奇。
鸿瑞这才松开了手臂,退开一步,笑道:“表妹回去吧,为兄先走了。”
他又看了一眼明珠,转身走了。
明珠回到宴上,正好到了午间开席的时间。她是主人,起头说了些话,又以茶代酒,由明秀、明霜、明佳和明沁陪着,每一席全都敬了一遍。在外人面前,高家姊妹间的关系最是融洽和谐不过了。
全都招呼了一遍之后,明珠回坐吃了些蟹,饮了一点点热酒,和几家相好的小姐聊了一会,便看见明霜领头,带着众家小姐们开始联诗作对。说起才艺,她这位庶姐这些年来可没少下功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能说样样精通,但至少全都会些,在众家小姐中算是比较出众的。
不知怎的,正在作诗的一个小姐忽然被另外一位小姐打断了,二人似乎起来些口角。众家小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明霜走上前去,小声劝了些什么,这才将两人分开。其中一个小一些挽着明霜的胳膊,向她哭诉了些什么,明霜似乎安慰了她什么,神情很是温柔。
坐在明珠身旁的一位小姐看了一会,忽然似笑非笑的凑上来道:“高小姐的这位庶姐,还真是有些意思。”
明珠看了她一眼,又转脸看向明霜,总觉得似她这般温柔懂事的样子很是陌生。
明霜似察觉到了明珠的目光,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低头和那位小姐说了什么,便被众人簇拥着向一旁走去。
明珠转过头去,笑道:“我家的这位二姐姐可一向是个懂事守礼的,也不知哪里让苏小姐觉得好笑了?”
苏小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她看了一眼面带疑惑的明珠,唇角弯了弯,道:“我只是听我家庶妹说了些有趣的事,高小姐不信就算了。”说着,站起身走了。
“不劳姐姐费心。”明珠笑容不变。笑话,就算高明霜再不好也是高家人,她丢人的同时也会同样影响自己的声誉,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明珠也起身向钟灵那桌走去。钟灵正和明沁几个说得正欢,见明珠来了,连忙笑着招呼她,道:“妹妹快来快来。沁妹妹刚才说了你家五弟的趣事,我还没见过他呢,他真那么有意思吗?”
明珠笑道:“他又不是件玩物,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钟灵撅了撅嘴,道:“还不是那些该死的奴才,弄得我四堂妹变成了那个样子。整天流口水,痴痴傻傻的,我都没办法带她玩……”
明珠想起那个刚出生不久就变成傻子的女孩,心中也觉得有些难受。正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袖子被人拉了一下,一低头,就见上官婷婷正在瞪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她。
长大了三岁的上官婷婷依旧不会说话。
明珠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可是吃饱了吗?”
上官婷婷指了指桌子中间的一盘点心,摆了摆手。
明珠笑着让侍女将点心挪了过来,拿起一个,递给了她。
婷婷朝她灿烂一笑,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明珠忍不住捏了捏她白嫩的小脸。
四周有异样的目光朝这边射了过来,明珠下意识的伸出手,搂住了吃得正香婷婷。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婷婷娇小的身形,挡住了几缕视线。
明珠低头看了一眼婷婷,心中暗叹了一声。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突然慌慌张张的走了过来,一见明珠,忙走上前去,小声道:“三小姐,孟小姐忽然肚子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现在正在清水斋里休息。”
明珠怔了一下,道:“知道了。”她站起身,让明沁先陪着钟灵说话,自己则带着丫鬟红枝,匆匆跟着丫鬟走了。
48、赏菊(下)...
且说明珠带着红枝和那报信的丫头一路来到了清水斋。这是一座半建在荷花塘上的水阁,由曲折的回廊联接着。夏日在此可赏尽满塘在红荷,因此又叫清荷小筑。此时,正值荷花盛开季节的末尾,塘中荷花开得艳丽非常,风拂过,清香四溢,似要吐尽最后的一丝芳华才肯罢休。
明珠三人一进门就听见了里面传来了一阵呻吟呼痛之声。走进去一看,只见一个丫头立在床边,急切的安抚着床上的艾绿色身影,“小姐且忍一忍,已经派人去找高家小姐了……”
那丫鬟一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了头前立着的这位粉袄素裙,如瓷娃娃一般精致的美貌少女就是刚才主持花宴的那位高家三小姐,禁不住多看了两眼。就在她一愣神的功夫,只见这位高家三小姐轻启粉唇,神情中带着疑惑的道:“这是怎么了?”声音甚是悦耳,还夹杂着一丝童音。
那丫鬟回过神来,忙道:“高小姐,您快来看看我家小姐吧。刚才好似吃坏了什么东西,现在腹痛得十分厉害。”
明珠走到了床边,床上躺着的正是孟芷媛。只见她的半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的捂着肚子,细碎的呻吟声正从她的口中传出。
“春红,去请大夫了吗?”明珠问。
领路的丫鬟春红忙道:“还没呢。”
“花宴前我是怎么吩咐的?要是孟小姐在咱们府里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明珠不悦的道,“还不快些跟你青雪姐她们说一声,赶快去请大夫来。”
“是。”春红领命,再次慌慌张张的离去。
明珠柔声道:“这个丫头最是笨拙的一个,还请孟小姐再忍耐一会。”
“高小姐,你们高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孟芷媛忽然冷冷的来了一句,“给客人吃霉烂的东西,害客人生病,将客人丢在冷冰冰的屋子里不闻不问……你们高家的女儿还真是跟上官家的一个模样,都这样喜欢捉弄人,都这样无耻,还真真是好家教,好教养呀!”
明珠忽然止住了脚步,制止了一旁气得面色通红,欲要分辨的红枝,回过身来,一笑,道:“孟小姐这样在意教养的问题,怕是平时没少有人这样说您吧——”她故意将最后一句话拉长了音。
“你……你……”这句话正好踩中了孟芷媛的痛脚,气得她嘴唇直哆嗦,“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明珠气定神闲的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倒了杯茶,搁在了桌上,道:“孟小姐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在我这里吃坏了东西才会腹痛的?外面那么多客人,怎么就您一个人吃了一样的东西会生病?高家的花园这么大,怎么就偏偏跑到了水边无人的地方来?我看,孟小姐根本就不是吃坏了东西,而是特意来找我说话的吧。”
孟芷媛阴沉着脸,盯了她一会,缓缓移开了按在腹部的手,坐起身来,道:“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吗?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说话吗?还不是因为你……”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垂下了头去。
明珠道:“孟小姐找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如果没别的事,那就恕我不奉陪了。”她本就对孟芷媛没什么好感,如今更加没有闲工夫却听一个没嫉妒心迷了眼的女人说些气人堵心的话。她心知也许是刚才她和表哥在一起谈笑的一幕刺激到了她,否则她也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将对上官钟灵的火气撒在她身上。
孟芷媛突然苦笑了一声,道:“为什么身为女子就这样苦?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在上官家发生的事,我的整个后半生都被毁了。”
她自顾自的继续道:“我原本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就因为被上官钟灵暗算,竟然看到了那样不堪入目的场面。自从上官家回去之后,我夜夜都做噩梦,梦到那日看到过的龌龊的场面。我爹日日唉声叹气,我娘搂着我哭个不停。最后,我爹实在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向上官家提亲。哪知上官家连一丝情面都不顾,一口就回绝了此事,甚至还把这件事宣扬了出去。结果,所有人都笑话我,亲戚,朋友,姐妹们,就连我的庶妹都敢当面嘲笑我!最后,连爹都开始嫌弃我了……”她紧紧抓着身上的丝被,连指尖刺入了掌心都不觉得疼。
“我就这样被送去了姑母家中。说是做客,其实形同软禁。我的姑母认为我败坏了家风,连姐妹的面都不让我见。我每日每日的只能抄佛经,穿素服,住在巴掌大的小院子里。我才十四岁呀!过的日子却和那些老尼姑一样!而将我害成这样的人呢?她们一个个都活的逍遥自在!老天凭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过是喜欢上官公子,想多看他几眼,我有什么错?我做错了什么?我这辈子全都被他们给毁了!”她几乎是哭喊出了最后一句。
明珠站起身,冷冷的道:“你和我说这些以后什么用?害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听你抱怨?别说得好像别人害你似的。据我说知,你们孟家逼着上官家答应了好些条件才肯罢休的。要怪,也只能怪你爹太过贪婪,连女儿的幸福都不顾。”
孟芷媛恶狠狠的抬头瞪着明珠,美丽的容颜有些扭曲,“你凭什么说我爹?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明珠冷冷道:“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的命数又不是被我毁掉的,你又有什么理由迁怒于我?”
孟芷媛望着明珠精致而淡漠的面庞,回想起了刚才在竹亭外看到的一幕:莲花般清雅的少年温柔的笑脸,和高明珠并肩而立时是那样的相得益彰,看向自己时冷淡的容颜,那句生疏而淡漠的“这位小姐是……”,最后,都汇集在了面前这张美丽的脸上,都是她,都怪她!说什么二人早有婚约,二人常常见面,私相授受,二人耳鬓厮磨,说不定早已有了亲密之事……一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的怒火霎时就窜上了她的胸口,鼓胀着,叫嚣着,迫不及待的想要发泄出来……
既然我下半辈子被毁了,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你去死吧!”孟芷媛猛的从床上爬起来,朝着明珠就扑了上去。明珠哪里料到她竟会这样突然发起狂来,躲闪不及,被她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掐住脖子。
红枝惊叫一声,扑上来去一边拼命拉孟芷媛,一边大叫:“救命呀,快来人呀!”
孟芷媛带来的丫鬟则吓得连动都动不了了,口里直念道:“怎么办,怎么办,老爷会打死我的……”
孟芷媛松开一只手去甩红枝,红枝拼命抱住她不撒手,口中道:“小姐……快跑。”
明珠趁此机会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孟芷媛,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朝外跑去。她知道,孟芷媛已经疯了,她必须立刻找人来帮忙。
孟芷媛已经红了眼,也不知哪里的力气,猛的将红枝推开,红枝的额头磕到了桌角,血流了出来,一下就昏了过去。
此时,明珠已经跑到回廊上,听见身后声音不善,猛地一回头,就见孟芷媛双眼通红,发髻凌乱的朝自己扑了过来。
她拼命往外跑去,与孟芷媛拉开了一段距离。眼见着已经跑出了回廊,来到了岸边。哪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刚一扶正身体,就感觉到有一双手推了她一把,身体再也不受控制的向荷塘栽了下去。
水,那样密不透风水将她全然包裹了起来,下沉的那一刻,只见到岸上的橘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孟芷媛惊恐的脸。眼前的光就这样渐渐暗了下去,无边无际的碧波将她包围,淹没,缓缓的拉入无底的地狱。记忆中,落水的恐惧再一次袭上她的心头。
前世的那一年,她八岁。今生的这一年,她十一岁。
这是她注定无法逃离的劫难,一切绝望的开始。
她缓缓的下沉着,仿佛陷入了一场梦境之中。
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的脸。林妈妈、青雪、素英、表哥、舅舅、外祖母、明沁、明秀、红枝……可爱的,可恨的,可憎的,面目模糊的,扑闪着翅膀,轻柔鸣叫的雪鸾……
接下来是各种零落的片段。漫天的白色中,孤单而立的小女孩。面容憔悴的少女,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惊喜的端详着镜中那张重新变得稚嫩的女子。额头受伤,被锦衣华服的人们包围着,虚弱的指着地上的仆妇,因为表现乖巧,被老妇人怜爱的搂在怀里,唇角却带着冷意的小女孩。独自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她们一一卸下了脸上微笑的面具,露出了背后的讥讽,嘲弄,冷笑,狰狞,恶毒……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被海棠红色的襁褓包裹着的皱巴巴的小婴儿。他坐在床边,深情的望着床上躺着的美丽却又神色淡漠的女子。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女儿,才不叫什么雪、雨之类的名字。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就叫她明珠吧。”
“掌上明珠,明珠,好……”女子喃喃道,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唇角梨涡隐现,柔和的似能将冰雪融化一般。
男子望着女子的笑容,眼神中绽放出了灼灼的光芒。
“明珠,我的明珠……”
是谁,是谁在叫她的名字?
最终,她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49、余波...
高府,松苑,花厅内。
“这,这……”孟老爷看着立在堂中央,披头散发,一脸麻木的女儿,和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丫鬟木棉;又看了看四周一圈将他们父女围坐在中央,神情或愤怒,或冰冷的高家主子们,手足无措的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来。
他将女儿从长姐家接回来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的光景,这些日子正在给女儿相看婆家,有几家已经有了些意思。他刚和其中一家谈过了,对聘礼数略微有些不满意,正待回家跟老婆商量的时候,忽然听说了女儿闯了大祸,说是将高家的嫡女给推进了荷花池里!
他当时就懵了,本来还指望着等上官家拒婚的风头过了,再给女儿找户合适的人家嫁掉。毕竟是自己嫡出的女儿,就算是被人拒过婚也没什么,风头过了照样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比他庶出的女儿要好很多;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本以为这些年来变得安分听话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惊人之举!这可是杀人害命呀!自己的老脸,不,孟家的脸面全都被丢尽了!这回可好,还有谁家敢娶自家的女儿?孟家今后该如何在碧水抬头做人呀!
他看了一眼一身狼狈,面上却连一丝愧色都没有的女儿,火气立刻就“腾”的撞了上来。
“小贱人!”他一个巴掌就拍了上来,“真是丢尽了我们孟家的脸面!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女儿来!”他嫌不解恨,又狠狠的踹了孟芷媛一脚。
孟芷媛趴在地上,满脸不敢置信的抬头望着她的父亲。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喘不上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孟老爷被她笑得浑身直发毛,他指着孟芷媛,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到了,颤声道:“你……你不是我女儿,你被鬼缠了身……”
三老爷高世昌闲闲的摸着自己比常人大出一倍的肚子,凉凉的道:“好了好了,这里不是孟家,你要教训女儿也该回去教训。”要不是因为出了这种事,他早就吃上晚饭了。哪里像现在这样,还得在这里陪坐,想吃些点心垫垫肚子都不成。
五老爷高世清怒视着面前的孟老爷,道:“我那侄女到现在还未醒来。敢问孟家小姐为何小小年纪竟这样阴狠毒辣?我那究竟侄女哪里得罪了你?”
孟芷媛缓缓抬起头,道:“我就是想杀了她。只是可惜了,却不是我亲自推她下的水。”说着,竟阴恻恻的笑了出来。
“胡说!当时就你一个人在荷塘边,不是你推的,难道还出了鬼不成?”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孟芷媛抬头扫了一眼房内的众人,恶狠狠的道:“你们这些糊涂虫,还不会知道家里面竟藏了一只毒蛇!”
孟老爷又踢了她一脚,低声咒骂道:“闭嘴!你疯了!”
他起初也是不信的,但是这件事至少被五六个人看到了,还有一个高家的丫鬟被打昏,高小姐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就连自家的丫鬟木棉也承认出来是时候正好看见了水池里溅出了好大一片水花,岸边只有自家女儿独自站在那里,也不由得他不信。
二老爷高世谕则眯一双与大老爷高世箴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眸,抚着短胡须,道:“孟老爷,您的女儿谋害我们高家的嫡女,您打算怎么赔呢?”他眼睛在孟老爷身上不停的打转,似乎正在捉摸从他身上哪里割肉会比较值钱。
谁都知道,似高家这种人家出身的嫡女,就是进宫做娘娘,或者配皇室宗亲都是使得的,更别说一个样貌出众的嫡女了,在联姻中的价值不言而喻。
“这……”孟老爷又是一抖。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儿,一狠心,罢了,反正这个女儿也等于废了,为了孟家的声誉,也只得舍了,算是给高家一个交代。
孟老爷沉声道:“都是我孟家教女不严。这样,一名抵一命,我孟家从此之后再无这个女儿!”
孟芷媛闻言,头一沉,晕了过去。
高太君不知何时从暖阁内被丫鬟扶了出来,她悲痛欲绝的道:“万一我们的珠儿真的醒不过来,你拿什么赔我们高家的嫡女?就你那鱼目一般的女儿,如何及得上我家的珠儿!我的珠儿呀……”说着,又哭了起来,众人立刻上前一顿揉搓呼唤。
这时,有丫鬟来报:“回老爷太太,三小姐醒了!”
明珠半靠在软枕之上,看着面前众人或悲或喜的面容,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小姐,你没事就好。”林妈妈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青雪和素英都立在一旁抹眼泪。
“红枝呢?她有没有事?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明珠虚弱的开口问道。
素英忙道:“红枝只是轻伤,已经没事了。正巧您落水的时候被一个婆子看见了,她叫了人来,将您救了上来。幸好小姐想得周到,花宴前在园子里凡是有水的地方都事先预备下了会水的仆妇,这才能及时赶到救了您上来。您放心好了,她们都已经被大老爷重赏过了。”
明珠揉了揉略觉沉重的头,道:“为什么我觉得头很痛?”
林妈妈擦了擦眼泪,道:“大夫说水里凉,小姐又受了惊,感染了风寒。已经开了药方,药正在煎着呢。”
不多时,各房的主人们都得了信,在高太君的带领下,一股脑的挤进了明珠的卧房内问候。
高太君搂着明珠哭了一阵,明珠哪里敢累着她,撑着软绵绵的身体,乖巧的哄了她几句,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者划伤哪里,这才勉强将其劝走。
婶母们也都关怀备至的说了好些话,只有四夫人不合时宜的问了句“三小姐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孟家小姐?”
余氏心内暗恼四夫人用心不良,打了个岔,借口明珠要休息,将众妯娌送走。
小吴氏心疼明珠,见她面色苍白,也怕打扰到她休息。明珠请她和给众姐妹带个话,说一声自己没事。
等人全都走了,余氏遣退了下人,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明珠寝衣处露出的一抹青紫掐痕,叹道:“可苦了我儿了。”
明珠虚弱的笑了笑,道:“让母亲担心了,都是我不好。”
余氏不由得有些心酸。这才多大的孩子,竟然懂事成这样。心里一软,道:“你也别想太多。外面的事有我来处理,你安心养伤就好。我不会让她们来打扰你的。”
明珠唇边的梨涡微绽,她笑道:“谢谢母亲。”
余氏拍了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事,道:“你真的看清是孟小姐推你下的水?”
明珠摇了摇头,道:“女儿也不敢胡说。当时女儿很是慌乱,也并未看清楚究竟是谁推的。”她的眼前似又晃过了那抹橘色的衣角,她暗自摇了摇头,无凭无据,说出来谁又会相信呢?
余氏点了点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大夫怎么说。你父亲听说你昏迷之后,急得不得了。”说着,起身离开了。
明珠低下了头去,看不清表情。
余氏回到上房后,见高世箴也在,笑道:“恭喜老爷,三小姐真是吉人天相,已经没事了。”
高世箴淡淡道:“知道了。”
余氏心内暗暗惊奇。刚才还急得不得了呢,怎么这会又这么冷淡?
余氏笑着倒了杯茶端给他,又走到他身后,帮他揉着太阳穴,柔声道:“老爷这些日子受累了,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高世箴闭目养气神来,道:“起复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了,再等等看吧,这一次,还是多亏了上官大老爷走了韩堂大人的门路……对了,妹妹来了信,说是想接母亲去国公府里住呢。只是母亲年事已高,怕是经不起这么遥远的路途……”
高世箴和妻子闲话了一番家常,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余氏轻声吩咐下人将他抬到了榻上,盖上被,拉上锦帘,伺候他休息。自己则走到外间,挥手叫过心腹丫鬟璎珞,小声询问道:“前面孟家小姐如何安排了?”
璎珞答道:“还在问着呢。孟小姐已经昏了过去,那叫木棉的丫鬟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了。”
余氏想了想,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来到了柴房内,就见木棉蜷缩成了一团,正坐在角落里发呆。余嫌恶的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有小丫鬟端过来一张锦凳,璎珞扶余氏坐下,道:“将她拉过来,夫人要问话。”
木棉哆哆嗦嗦的跪在余氏面前,小声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璎珞不都声色的上前一步,将她隔开。
余氏道:“让我饶你一命也行。你好好回忆一下,在花宴上,有没有人曾经找过你们小姐说话?比如说,高家的某位小姐?”
她自从听见孟芷媛说不是她推明珠下水之后,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事情是在高家发生的,当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就没人听见过去帮忙呢?按理说也不应该这么轻易的就让一个外人算计了去。而且,孟家小姐据说刚从外边回来没几日,和明珠也就见过一两面而已,怎么两人之间就突然有了这样大的深仇大恨,下了这样的死手去?
木棉老老实实的答道:“是有个府里的丫鬟来找过我们家小姐。”
“她长得什么样?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问我们小姐看没看信?我们小姐说看了。她又问想不想是知道信上说的是真是假?小姐说想,然后她就领着我们小姐走了,小姐还让我在原地等她,不让我跟去。”
余氏皱了皱眉,看来,这里面的猫腻还真多。
“那你记不记得那丫鬟长什么样子?”她继续问。
木棉回忆道:“那丫鬟穿浅碧色的衣服,眼睛不大不小,也不胖也不瘦,嗯……不高不矮……”
璎珞也皱了皱眉,高家八成的丫头都长这样模样。而且,这一季的丫鬟服饰全都碧色的,说了也等于没说。
“那她有没有说是谁派她来的?”
“我想想……哦,我想起来了。”木棉突然眼前一亮,“那丫鬟说是奉了她家小姐之名来的,对了,她说是四小姐!”
余氏喃喃道:“四小姐?明佳?”
50、李代...
夜里,明珠躺在柔软的被褥之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翻了个身,支起胳膊,静静的看了一会坐在灯下绣花的林妈妈。柔和的橘色宫灯映着林妈妈的侧脸,黄铜香炉的兽口中喷出了香雾袅袅,一室的馨香静谧。
明珠打破了沉静,突然问道:“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叫明珠呢?”
林妈妈笑道:“不叫这个该叫什么?”
“为什么不叫‘明雪’,或者是‘明雨’呢?”
明珠这样问,是因为高家女孩起名是有些规律可循的。除了大房之外,二房女孩的名字是“秀”和“佳”,寓意女子的美好。三房女孩的名字则是“欣”,三老爷前不久还来信说,他为妾侍刚生的一个庶女起名为“悦”,寓意喜悦欢欣。四房女孩的名字则是“沁”、“芳”和“馨”,寓意芬芳香气。
而大房的庶女名“霜”,按照这个来推算,那么她也应该叫“雪”或者“雨”之类的名字才是,和“珠”字根本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妈妈手中的银针一闪,手顿了顿,转过脸来看着明珠。半晌,叹了口气,道:“有一样东西,小姐应该从来没有见过。”
说着,她起身出去了,明珠有些忐忑的等了好半天,才见她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走回了房中。
“小姐看看吧。”说着,她将匣子递给了明珠。
明珠接过来后,仔细的端详了一番。只见那匣子的颜色呈深紫色,触手温润,上面还刻着奇特的图案。仔细看去,有些像鱼又有些像龙。明珠猜测上面刻的有可能是辟火之兽——龙子螭吻①。
打开盒盖,明珠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只见匣内放着一颗如婴儿拳头大小般的珠子,在灯光下,静静的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摸上去,触手温润,却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沁入心脾,仿佛喝了甘露一般,明珠顿觉身上的燥热被去了一半。
明珠从未见过这样漂亮而且奇特的珠子,忍不住惊讶道:“这,这是什么?”
林妈妈凝视着那颗珠子半晌,神情也不知是喜还是怒,她缓缓道:“这是小姐诞下小小姐之时,大老爷送给小姐的。据说是御赐之物,圣上亲自赏给高家太老爷的,是高家的祖传之宝。”
明珠看了半晌,轻轻合上了盖子。
“小姐去世之后,屋里时常丢东西,我就将此物收了起来。这件事,也很少有人知道。”林妈妈的声音有些落寞,她轻叹了一声,低下头去,看着桌上那对刚绣出来的交颈鸳鸯,灯光下,红艳欲滴的底色红得如血般刺目。
“对不起,我本不该提的,又害妈妈想起从前的事了。”明珠将匣子递回给林妈妈,“还是妈妈帮我收着吧。”
林妈妈慈爱的望着明珠,摇了摇头,道:“小小姐,这颗珠子本就是属于小小姐的。您也大了,就留下此物做个念想吧。”
明珠轻抚小木匣的纹路,半晌,将其塞入了枕下。
“妈妈,我累了。”
“好,等喝完了药,奴婢就服侍小姐睡觉。”
明珠望着小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黑糊糊的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她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全部都好起来?
明珠落水的事很快传开了,上官家立刻派人前来探望。高太君亲自和前来探病的绮罗说了会话,然后就让人将她带去了明珠房内。
绮罗见明珠虽然面色略有些苍白,但是精神还好,心内稍安,便也说了好些吉利话,让她安心养病;明珠则笑着让绮罗替自己给外祖母代好,叫她不要担心。
绮罗应了,只不过略坐了坐就赶着回去报信了。
她前脚刚走,素英就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道:“小姐,小姐,这下前面可乱了套了。您猜怎么着?原来那孟家小姐这样恨您,全都是因为四小姐挑拨的!”
“什么?”明珠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她惊讶的支起身体,问道:“是四小姐?明佳?你确定?”
“确定确定,”素英像小鸡啄米一般拼命的点着头,“四小姐被打了十板子,二夫人也被老太太狠骂了一顿,前面都哭成一片了。”
明珠忙追问道:“你仔细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素英道:“孟家的那个丫鬟昨日都招了。说是在花宴上,四小姐派人请了孟小姐去,还说了一番话,问她看没看到那封信,相不相信信上写的,若是不信,想不想亲自确认一下什么的。”
明珠募地想起了在竹亭中感到身后传来的那道冷光,心内一沉,只听素英道:“……然后派人去孟府找信,这才发现那信早就被孟小姐给烧了,也不知四小姐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明珠疑道:“四小姐难道没有辩解吗?”
“哎?小姐猜得真准,四小姐确实一直喊冤来着。”
素英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孟小姐跟着丫鬟离开的那段时间,四小姐恰巧也不在。据四小姐说,她当时正在更衣处更衣,等想要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门突然打不开了,所以耽误了一会。只是没有人能够证明。而且,当大夫人让那孟家丫鬟指认人的时候,那丫鬟就在伺候四小姐的丫鬟里看见了一个外貌有些眼熟的丫头,但是因为只见过一面,所以她也不敢确定。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证据,本来人有相似,也许是她看走了眼也不一定。可您猜怎么着?最后一查,那丫鬟当时竟然也不在场!问她去了哪,她也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老太太当时就发起怒了,二话不说就打了四小姐,被后赶到的大老爷和五老爷给拦下了。老太太一时不解气,就让人打了四小姐的丫鬟一顿,连带着把孟家的那丫头也给打了。没想到,那孟家的丫头竟然这样不耐打,就这样给打死了……连四小姐的丫头也被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气,到现在还没醒呢……”
明珠只觉得脊背窜上了一股凉气,这招死无对证可真狠!她明明记得那天穿橘色衣服的,满园就只有那一个人。而且,明佳虽然蠢了些,但和自己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顶多就是看着不顺眼而已,又一向不屑于使用这种阴险手段,显然不会是她做的。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凶手利用老太太无处发泄的怒气,硬是用这个疑点重重,漏洞百出的“莫须有”的罪名,让明佳成为了替罪羊。
一石二鸟之计,果然聪明。
恐怕等自己好了之后也不得安宁,二夫人和明佳无法怨恨高太君,怕是这笔烂帐,又要算到自己头上了吧。
明珠无力的躺在了床上,向仍然絮絮不停的素英摆了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日夜里,雪鸾再一次送了信来。
明珠接过了落在青雪小臂上的鸟儿,只见它眨着一双红豆般的漂亮眼睛,望着明珠,轻柔的叫唤了一声。明珠怜爱的抚摸着它柔软的羽毛,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明珠伸手从它的腿上取下了白绢,展开细看。
只见上面写道:
“宴请宾客确实费心之处颇多,似我家管家,每次大宴都能被折腾的老了十岁,连他家娘子生产都顾不得,至今老婆还以此为要挟,嚷嚷着要与他和离。对了,花宴之事主持的可还算顺利?雪鸾甚是想念你,上次回来后,连平日最喜欢吃的虫子都吃得少了,整日望着窗外鸣叫,亦不甚理我。无奈,请暂且收留它几日吧。”
明珠转过头去,望着雪鸾,将脸凑了过去,在它暖暖的小身子上蹭了蹭。雪鸾愉悦的又叫唤了一声,展开了翅膀,将小脑袋藏入其中,用翅膀遮住,似害羞了一般。
明珠笑着将雪鸾递给了青雪,于是取过笔墨,写起了回信。
“花宴上发生了许多事,我亦不知该从何处讲起。”
她想了想,将自己如何被害的过程简要的讲说了一遍,又说了替罪一事,最后道:“……我从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长大了,他们伤人的程度也变得更加厉害。亦或者说,我这几年过得太过顺利,以至于轻视了他们,因而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甚至会致命。不过,我亦不会坐以待毙,时日还长着呢,一切自会有清算的那一日。”
她犹疑了一下,继续写到:“不过,也许你不相信,在我沉下花池的那一刻,我竟然看到了幼时的景象。一些我原本已经认定了的事情,也许换一处方向看,感受便不一样了。我曾经对你说起过,我一直怨恨我的父亲。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和我的母亲,都是可怜人。也许,这就是命数吧。我不能说究竟是谁对谁错,因为,我的存在,也许本就是一场错误——”
白绢已经写满了细密的簪花小楷,再也无处下笔。明珠唤来了青雪,又取来一条白绢,接着写道:
“另:近日偶见一枚金色的明珠,触之沁凉,可平燥气,不知何物,还望赐教。”
明珠看着手里的一卷白绢,想象着那人看着浑身缠满了白布条的雪鸾时,会露出何种惊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灯熄了,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51、暗涌...
明珠就这样静静的养起病来,拖拖拉拉的,直过了十来天也未见好。余氏见她怏怏的,便也将前来探病的闲杂人等一律推了,好让她安心静养。明珠也正有此意,心中感激余氏想得周全。
余氏这些日子过得也不错。二夫人被骂,加上明佳受伤,也无心理事,除了晨昏定省之外,整日闭门不出。余氏正式接管了家务,开始了主持高家中馈的主母生涯。
与此同时,上官家也发生了一件事。上官老夫人夜里着了凉,发起热来,竟然也病倒了。鸿瑞作为长孙,便留下来侍疾,推迟了进京的日期。
这一日,明珠正用小米喂雪鸾,逗着它玩耍,只听外间有丫鬟来传话,道:“上官家的表少爷和表小姐来看望三小姐了。”
明珠将落在手臂上的雪鸾交给了青雪,让她打开窗子,趁着没人注意,将其放出了内室。她与一个连男女都不知道,身份不明的人在暗地里通信,本就是一件不能向外人言说的秘密,再加上雪鸾的模样罕见,被人知道了可不好。因而,知道她写信的就只有青雪和素英而已,连林妈妈都被蒙在鼓里。
林妈妈刚开始并不赞成明珠这样的行为,认为不妥,也劝了几次;可明珠心里有很多的秘密却没有人可以倾诉,也很珍惜这样一个可以帮自己出谋划策的神秘对象,又觉得这样的传信方式很新奇,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林妈妈那里,三个人便都想法子瞒着。
如今,她将雪鸾留在身边陪伴,只说是“小雪”回来看她,林妈妈便也没有追究下去。再加上余氏吩咐她要静养,更没有人来打扰,她便光明正大的在屋里养起了“宠物”,而院里的其他下人连明珠的屋子都进不了,自然无缘得知。况且,廊檐下养着十几笼子花花绿绿的稀罕鸟雀,便是偶然听见了鸟叫声也不稀奇。她们早就忘记了自家小姐曾经救治过一只样子奇特的鸟了。
再说明珠撑着软绵绵的身体,懒懒的坐起身,忍住一阵眩晕,由素英服侍着换了件家常小袄,将长发简单挽了清爽的髻。
“给我拿面镜子来。”
素英递给她一面巴掌大的银镜,明珠接过镜子照了照,还好,除了面色仍然苍白,嘴唇的颜色稍淡之外,面庞并未见憔悴。
她将镜子递给了素英,半倚在床上等候。
不一会,脚步声响起,接着,门帘一挑,一个杏黄色的灵巧身影就闪了进来,接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由远至近的传来。
“妹妹,我来看你了。”钟灵眨着大眼睛,笑吟吟的道。
一身雪青色常服的上官鸿瑞紧接着跟了进来,含笑道:“灵儿,你莫要大声,再扰了病人休息。”
明珠也笑道:“二表姐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急呢。”又连忙让坐,命人奉茶。
钟灵道:“妹妹别忙,咱们都是姐妹,何必讲究这份虚礼。”说着,伸手按住了将要起身的明珠,一串银光闪闪的腕镯顺势从她腕上滑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铃铃响动,霎是动听。仔细看去,竟是由一颗颗小小的银珠所穿成的,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目的银光。
钟灵上下打量了明珠几眼,忽然笑道:“妹妹如今这样的打扮,还真是我见犹怜呀。”
只见明珠背后倚着雪缎绣花软枕,身上一件家水蓝色细纱小袄,领口和袖口都用白色的丝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别致小花,□盖着藕荷色的锦被。头上斜斜的挽了一个偏髻,插着一支水晶珠花,留下一缕长发松松的从一侧耳际垂下。白玉一般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翡翠珠子,碧汪汪的轻轻晃动着,在她的耳畔留连。乌发衬得她本就略显苍白的小小一张芙蓉面更白了些,整个人如一支身处雨雾中的兰花,有种病弱的娇美。
“大哥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钟灵转头,推了推鸿瑞,道:“哥哥,你说呢?”
鸿瑞移开了眼,轻咳了一声。
正在说话间,又有丫鬟来报,道:“五夫人领着大小姐、二小姐、六小姐前来看望小姐了。”
不多时,小吴氏领着明秀、明霜、明沁进入了房内。上官鸿瑞和钟灵起身,众人打过招呼,重新落了座。
小吴氏先开口道:“多日未见三小姐,也不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明珠笑了笑,道:“多谢五婶娘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小吴氏点了点头,有意无意的看了明霜一眼。明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巧阳光顺着敞开的窗子,落在了明霜身上,明珠只觉得眼前一片红灿灿,光艳艳,禁不住眯了眯眼。
今日的明霜身穿一件茜红色流彩暗花小袄,下着水红纱长裙,梳对髻,两边各插着一支嵌宝金簪,上面的红宝石都有指甲盖大小,颈上挂着一只黄澄澄的金锁,衣袖中半露出一截小指粗细的绞丝腕镯,上面一颗莲子大小的珠子熠熠生辉。她手里还拿着一柄绘有牡丹图的团扇,俏丽的一张脸上脂粉未施,隐隐的已有了几分成年女子的妩媚韵致。
不只是明珠,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明霜身上。
明霜略微有些害羞的用扇子掩了面,轻咳了一声,眼角余光却偷偷瞧向了上官鸿瑞。见他只看了自己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她抬起头,见明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头上嵌宝簪子,道:“这簪子是祖母昨日新赏的,因祖母今日特意问起了,见我没戴,还说了我,无法,就戴了出来。”语气中难掩得意。
这些日子以来,明珠生病,明佳受伤,高太君一连折损了两个嫡出的孙女,心情自然郁闷。明霜恰好在此时出现了,成日嘘寒问暖,端汤送药的左右不离,哄得高太君心花怒放,对这个庶出的孙女越看越觉得顺眼,赏赐也变得更大方了起来。
明霜继续道:“要是妹妹喜欢,只管跟我说就是了。因是祖母赏的,姐姐也不敢轻易送人,不过,若妹妹哪日想戴,只管跟姐姐说一声就是了。”
听着她这番大度的表白,明珠仔细在她面上流连了一会,接着,淡淡一笑,道:“多谢二姐姐的好意。只是妹妹福薄,现在还生着病,这些金玉之物戴着也累赘,二姐姐留着就是了。”这些东西她才不稀罕呢,只是她明明就是害自己的凶手,面对自己时却竟然连一丝愧色都无,为人之狠毒,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钟灵皱了皱眉,道:“表妹可还病着呢,二小姐怎的就打扮得这样花团锦簇了?难道也不怕病人伤心吗?”说着,转过脸去,自顾自的抓着明珠的手,说起话来。
明秀也道:“二妹妹,你这样打扮,着实有些不妥。”
明沁奇道:“我怎么听祖母说是让二姐姐好好收着簪子,什么时候说过要看二姐姐戴了?”
明霜的面色微微发青,她咬了咬牙,忍下心中怒气,复又笑着望向上官鸿瑞,道:“表哥,不知外祖母的病可好些了吗?”
鸿瑞礼貌的道:“多谢二小姐关心,已经好多了。”
明霜似乎没感觉到他语气中的疏离,露出一个曾对镜演示过千遍的完美笑容,再接再厉的继续道:“那就好。我前些日子听说外祖母病了,心中焦急,昨日去庙里的时候特意在菩萨面前求了一道平安符,是由高僧法印亲自开过光的,据说很灵验,烦请表哥带去给外祖母。”说着,就命茜草回去取。
钟灵突然回过头来,凉凉的插言道:“我记得二小姐也就见过我祖母一两面吧,怎的就这样亲近起来了?表妹这还病着呢,二小姐怎的也不给自己的妹妹求一个呢?”她虽然天真,但也不是傻子,对自己反感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何况又是这个总是找机会刻意接近自己和兄长的女子了,她也不知见过多少,因此,也最是反感不过。
明霜被这天外飞来的一句给噎住了,半晌才勉强道:“三妹妹的我也求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送过来呢。”
只是,她说的这句话的时候却没人再理会她了,众人都围在明珠身边问长问短。
明霜禁不住紧紧抓起了自己的衣角,她望着斜倚在床榻上,浅笑着和众人讨论着钟灵手上戴的新式镯子的明珠,见她虽是一身素淡,却端的是淡雅宜人,我见犹怜,心中更是不忿。
当时怎么就没能一下子淹死她呢?她在心中恶狠狠咒骂道。
明珠缓缓的对上了她的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随即便错开了。
究竟谁输谁赢,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这时,余氏领着丫鬟款步走了进来,笑道:“都快午时了,三小姐也到吃药的时辰了。”又看向上官兄妹,道:“老太太想念表少爷和表小姐了,让我过来请呢。前面已经摆了饭,大家都请过去吧。”
众人这才散了。
明珠见众人走了,这才舒了口气,躺了下去,道:“生病了可真烦,这么一会就累了。”
没想到,明珠这一病,竟然病了一月有余了。
林妈妈摸了摸明珠的额头,忧心忡忡的道:“小姐这一病吃了多少药了,怎的就是不见好呢?”
青雪上前给明珠掖了掖被角,也道:“就是,光大夫都请过三个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明珠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52、疑心...
“小姐,你怎么了?”
青雪看着明珠愈加苍白的脸色,担心的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青雪……”明珠的声音似浮在虚空中一般,轻飘飘的,“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看起来一直像生病的样子?”
青雪一惊,此时林妈妈刚好出去了,她见左右无人,凑近前来,正色道:“小姐,奴婢长这么大了,可从未听说过这世上还有这种药。”
明珠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渐渐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只不过,她没有办法不多心。前世也是如此。同样是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同样莫名其妙的落水,同样的久病不愈……现在想想看,她只不过是受了些惊吓,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而已,怎么竟会长久不愈,甚至严重到损伤了心肺呢?
“小姐,”青雪小心翼翼的轻声唤道,“奴婢上次听二舅奶奶偶然说起过,那个钱老太医回碧水城了。若是您不放心……”
明珠突然眼前一亮,没错,是不是另有原因,只要寻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看看就知道了。她好不容易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如果让她重蹈前世的覆辙,她又怎会甘心?
“你说的没错。”明珠微笑道:“你现在就去跟夫人说,就说我觉得很不舒服,心口疼。放心,我自有话跟夫人说。”
青雪应了一身,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了,这才放心离去。
刚来到上房门口,就见一个身着靛蓝绸衫,打扮比寻常小厮体面,眉目间有几分清秀的少年正从里面往外走。他一见青雪,笑着上前打招呼,道:“姐。”
青雪一见是他,笑道:“文兴。”
原来,这名小厮名叫高文兴,是大老爷身边的书童。他本是高府副管家高升的侄儿,因为口齿伶俐,人又聪明,便被大老爷挑中,留在身边做了个书童。因他年纪尚小,平日便主要负责书房内的一些杂事,以及在内外院递个话之类的。他嘴甜又勤快,高家上下人等都很喜欢他。
青雪因拜了他母亲做干娘,平时对他多有关照,寻常做些这个鞋袜之类的小东西,二人相处的如亲姐弟一般。
青雪道:“文兴,你怎么进来了?是大老爷回来了吗?”
文兴道:“是呀。刚才京城送了封信来,老爷让我进来跟夫人说,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对了,姐,”他凑近了小声道:“红枝妹妹额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青雪笑着轻轻打了他头一下,道:“你小子,年岁不大,净惦记这个。红枝已经好了,小姐怕她累着,只让她歇着,也不叫干活,她整日闲的慌,也不知做什么好了,我就烦她帮娘做些绣活。娘见了,直夸她手艺好呢。”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文兴一眼,道:“你小子,好眼光。”
文兴傻笑着摸了摸头,道:“全靠姐姐从中周全。”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海棠红绣并蒂莲的荷包,递给了青雪,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里面是我送给红枝妹妹的,还要麻烦姐姐了。”
青雪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银子打的小兔子,肥嘟嘟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神态活灵活现的。颠了颠,足有六七两重,心中觉得好笑。
“你小子,还真舍得下本。”青雪笑着摇了摇头,“只此一次罢了。你尽早回去跟娘说,把你俩的事定下来才是,这样私相传递总归不好。”
文兴应了,高高兴兴的出了内院。
他一路回到了外院的书房外,小厮见他回来,忙走上近前,小声道:“文兴哥,你可算回来了。刚才老爷不知怎么生气了,来顺端茶进去,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被老爷骂了一顿。”
此时,高世箴坐在书房内,手里紧紧的捏着一碟信纸,眉头越蹙越紧。
当年自己年轻气盛,又年少得志,不知好歹的得罪了许多人。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过重新回到朝堂的希望。眼见着起复有望,哪里知道妹夫又得罪了人。如今朝中陈阁老一派的势力仍然不容小觑,妹夫虽然身居高位,却难以与其抗衡。再加上如今的肃郡王……
“唉——”他长叹了一声,“高世箴呀高世箴,你空有满腔抱负,无奈时不应你呀。”
且不说他如何在那里长吁短叹,再说余氏,听青雪来报,说明珠身上难受,忙起身过去看。
一进门,就见明珠伏在锦被上,正在呜呜哭泣。
余氏吓了一跳,忙走了过去,道:“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明珠抬起头,满面泪痕的望着余氏,道:“母亲,我好难受。”
余氏心疼的忙道:“好孩子,你哪里疼?”又责备下人道:“怎的小姐都难受成这样了也不去请大夫?我不是说不过了吗,请大夫不用通过我了吗?”
青雪、素英等人都深深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明珠拉住余氏的手,哽咽道:“母亲,不怪他们,都是我不好。吃了这么多药,费了许多银子也不见起色,怕是这病也好不了了。”
余氏禁不住笑了,道:“你这傻孩子,生病哪有这么快就好的?你这是病糊涂了,难免胡思乱想。听话,我这就派人去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泪,小声道:“母亲,我已经不疼了,您陪我一会吧。”
余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咱们娘俩单独说说会话。”说着,挥退了下人。
明珠见人都走光了,这才道:“母亲,您也别嫌我多心。这前前后后的来过三个大夫了,都只说是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听他们的口气,也并不严重,怎么竟拖了这么久也不好?女儿心里实在是没底……”
余氏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道:“那你身上觉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夜里发热咳嗽,偶尔气喘,不过多坐一会就头晕目眩……近来反而更严重了些。”
余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道:“这些庸医,怕是诊错了也不一定。等我回了老太太,给你请个德高望重的太医回来。”
明珠咳了两声,犹豫了一下,道:“女儿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惊动太多人为好。母亲疼女儿,要为女儿请好大夫看病,女儿知道。可若是让外人瞧见了,怕是又要说我轻狂了。”
余氏看着她,笑道:“还是我儿想的周全。”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余氏当天就派了心腹人,带着娘家的名帖去请钱老太医;哪知他不在家,只好请了他的徒弟前来诊病。
余氏一见那钱太医的徒弟就一皱眉,只见那人也就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长相平庸,确有几分不俗的气度,倒有几分像当官的。只是——这也太年轻了些。
那人似乎也看出来了,朝余氏一拱手,笑道:“夫人可是看苏槐年轻,担心苏某医术不够高明?夫人且放心,苏槐自小学医,寻常病症还是难不倒我的。”
余氏道:“苏大夫客气了,您是钱老太医的徒弟,医术自然了得。”她虽有些半信半疑,但人既然已经来了,看看也无妨。
说着,命人带苏槐去给明珠诊病。
苏槐隔着层层帐帘,眯着眼,诊了半天。就在青雪以为他快要睡着了的时候,突然睁开眼,问道:“小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帐内先是一阵沉默,忽然,一个娇美的声音传了出来,“青雪,你留下,剩下的人都出去。”
等下人们都走光了,那声音郑重道:“先生可是诊出了什么吗?”
苏槐笑道:“小姐心中可是想到什么了?”
“还能治好吗?”
“只要停药,自然就会痊愈了。现在还只是初期,等再过一阵,怕就棘手了。”
帘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是,我这病,究竟因何而起?”
苏槐看着那密实的杏红色绣花帐子,道:“食物,熏香均可致病。不过,小姐倒是可以从贴身之物查起。”
“多谢先生指点。只是不知这病是何名?”
苏槐正色道:“伏尾。”
明珠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很好,她终于知道前世的自己死于何种原因了。接下来,就是查出究竟是谁害的自己。
余氏听闻,愣在了那里。
“究竟是谁这样歹毒?连稀奇古怪的毒药都用上了!”
明珠安抚道:“母亲,您先别急,既然咱们都知道是有人要害我了,那就好办了。对方既然有这样的手段,怕是目的不简单,咱们现在可不能打草惊蛇才是。”
余氏想了想,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悄悄命人查起了明珠日常的吃用之物,务必要找出毒药下在了何处。
这边正乱成一团的时候,那边又传来了一个消息。
颜氏小产了。
53、打击...
这边一波尚未平息,那边一波又起。
余氏闻信,也顾不得明珠中毒的事了,心急火燎的去了一趟颜氏处。
刚走到门口,一掀帘子,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就飘散了出来。屋中站了一地的人,一见主母来了,连忙请安,向两处退开,让出了一条道,露出了当中半床被鲜血染红的被褥,以及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的颜氏。
她的贴身丫鬟黛螺正跪在床脚边哭个不停,一见余氏进来,忙跪爬了两步,来到近前,哭诉道:“奶奶,您一定要为我们姑娘做主呀。”
“大夫呢?怎么没请大夫?”余氏阴沉着脸问道。
有下人忙回道:“奶奶息怒,颜姑娘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夫也已经派人去请了。”
余氏顾不得其他,压下心头的怒气,叫过自己亲自派来伺候颜氏的宋嬷嬷,问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从明珠卧病之后,照顾颜氏的责任又全都回到了余氏身上。宋嬷嬷便是她派来专门伺候颜氏的。
余氏有自己的想法。颜氏这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然后由自己亲自抚养。颜氏的地位太过低微,就算生了儿子成不了气候。但是,一个孩子对于一个身份高贵的嫡妻来说,却意义非凡。若是她今后无子,那么这个孩子就将是她傍身的依靠。生恩不及养恩,她相信凭自己的手段,教养出一个对自己服服帖帖,甚至于愚孝的儿子都是有可能的。
哪知道,这个颜氏竟然会没有保住孩子,她的这个计划就这样泡汤了,没准还会因此而被人怀疑是自己下手害得侍妾小产!
“夫人息怒,老奴没想到会这样。”宋嬷嬷脸色有些发青,“您听老奴慢慢说给您听。”
原来,颜氏这段时间都保养得很好,吃用之类的宋嬷嬷说什么是什么,她便渐渐松懈了一些。只是从大约半个月前,颜氏开始在夜里觉得睡不安稳,宋嬷嬷便命人做了安神汤给她服用,效果不错,据伺候她的丫鬟们说,颜氏在夜里已经睡得安稳多了,再加上怀孕的妇人本就多思,夜里难眠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而且,颜氏白日里的行为举止和谈吐也很正常,宋嬷嬷便也没有在意。
哪知道昨天半夜,颜氏突然腹痛,守夜的丫鬟想去叫人,却被颜氏阻止,怕无故打扰了别人休息。那丫鬟看她一会功夫就不疼了,便也没张扬。后来颜氏又疼了一起,依旧是不一会就好了,那丫鬟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她是夜里吃多了,肠胃不舒服,虚惊了一场而已。却没想到就在次日清晨,颜氏却又疼了起来,这回被报给了宋嬷嬷得知,宋嬷嬷便立刻吩咐人去请大夫。没有想到的是,颜氏这次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小产了,连大夫都没有等来。
余氏听完之后,气得叫过了守夜的丫头,斥道:“你是怎么当差的?颜姑娘夜里肚子疼,你怎的不报与宋嬷嬷知道?”
那丫鬟知道闯了大祸,连哭带嚎的跪下磕头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黛螺突然冲上来,指着那丫鬟,大声道:“夫人,这丫头仗着伺候过老爷两次,便当自己是姨娘了,平时没人的时候就对姑娘冷嘲热讽,动辄怠慢。我们姑娘好性,也不与她计较,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恶毒……还请夫人做主!”
这其实是后宅妇人常用的手段,自己不方便时,便利用身边有姿色的丫鬟服侍主人,借以达到故宠的作用。
那丫鬟也不甘示弱的冷笑道:“你还敢说我?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不知道吗?平时装的倒挺乖,你敢说你对老爷没有心思吗?”
黛螺气红了脸,反驳道:“我怎么了?我对姑娘可是忠心耿耿,哪里像你,吃里扒外的东西……”
“都给我住嘴!”余氏呵斥道,她实在没工夫纠缠于些个丫鬟争宠之类的细枝末节的小事,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善后。
不说余氏这边如何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彻查的彻查,且说明珠已经停止了服用一切药物,根据苏槐所说,伏尾此毒毒性诡诈,病人服用之后,会在病症即将痊愈之时发作,症状与中毒之人所得的前一种病症极其相似,并且,它还具有混淆脉象的作用,以至于发作起来让人无所发觉,是一种极其刁钻的毒药。
知情的几个人都听得心惊肉跳。一番仔细查验下来,从一日三餐、点心、茶水,到熏香、日常所用的每一件物品,外衣内衣,甚至明珠的贴身小衣都检查了一遍,却并未查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毒源也依旧没有查出来。最后,还是青雪想出一个办法,将明珠的日常物品全部换成了新的,但奇怪的是,明珠的病症却并未有好转的迹象。
青雪、素英、红枝、银蝶等人都愁得不得了,林妈妈更是一夜之间白一半的头发,明珠见了,心中难受,只能好生劝慰。
与此同时,高家大老爷高世箴前途再次受挫的事不知怎的传了出来,再加上明珠生病,侍妾小产,在多重打击之下,大房一片愁云惨淡。
高太君为此将余氏叫了过去,狠狠的骂了一顿,话语中带着对余氏暗害颜氏小产的怀疑。
余氏只得据理力争,她可不能背上这个谋害子嗣的黑锅,否则,这罪名一旦从高太君口里落实,那她将来就不用想着在高家立足了。高太君大怒,但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便只是收回了管家的权利。
四夫人一直不受老太太待见,因此一见到妯娌受气,只有高兴的份,幸灾乐祸的当面嘲讽了几句;二夫人虽然没当面说什么难听的,但是她难得重新掌了家,眼底的笑意连掩都掩不住。
余氏本性好强,又因为嫁做继室,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事事不肯落后。可这下子却在同辈妯娌面前丢尽了脸面,只觉得从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哪里能好受得了?再加上大老爷高世箴因为前途受阻,又听说妾侍小产,心情很差,冷着脸说了她“治家不严”等语,全盘否定了她当家的能力,因此,这一气可说是非同小可,余氏连续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连床都没起来。
明珠听说之后,思前想后,不顾众人的反对,强打起精神,硬撑着虚弱的身体,让人搀扶着去了上房。
她看着一脸憔悴的余氏,柔声劝慰道:“母亲,您可千万不要灰心。最近咱们大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发生,明摆着是有人要害咱们,您可千万要撑住,万不能让那真凶得逞呀。”
余氏望着明珠不过几日便明显消瘦了一圈的小脸和更加苍白的面色,想着她自己身上的毒还未解,却还要为自己操心,心中一酸,强忍住了眼底的湿润,将她搂在怀中,道:“我儿,你放心,但凡有我在一天,就会护你一天,绝不会让那恶人得逞。”
二人在这边寻思着对策,别处也不安宁。因为大房接二连三的出事,高太君骂了余氏一顿之后,又背地里叫来高大爷说了一次。
“我们高家祖祖辈辈都是江南名门,代代效忠朝廷,忠于君王。当年你父亲就是被太后一派的人排挤,差点吐血而亡,直到先帝登基了才被正名,可他也已经灰了心。他当年最看好的就是你,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说你将来定然会有出息。本想着你年纪轻轻,中了状元就能光宗耀祖了,不成想你也是个不成器的。你父亲去了之后,娘让你发誓,一定要光耀高家的门楣,可你呢?得罪了那么多人,至今连个九品芝麻官都没当上,你让娘如何对你死去的父亲交代?”
高世箴跪在榻前,沉声道:“儿子惶恐,母亲教训得是,都是儿子不争气。”
“还有,大房本就子嗣艰难,好不容易那颜氏怀了个哥儿,怎的就这样掉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娶妻要娶贤,可你看看你,竟娶了个这样容不得人的!想当初我看中的那几个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哪一个不好?可你呢?偏偏娶了个这样不贤不孝的!”
高世箴声音更低了些,道:“都是儿子不孝,母亲莫要气坏了身体。”
高太君犹不解气,喘了口气,继续训道:“你从小就倔,不肯听我的劝,可你那里知道妇人心思的狠毒!如今的余氏是如此,当年的上官氏更是这样。仗着家世,不将我放在眼里不说,竟然还不守妇道!若不是我听人说起,哪里会知道她是那样一个水性杨花之人!幸好她死得早,否则,真连咱们高家的脸都丢尽了……哪成想,你这么多年来仍然对她念念不忘,还有那个颜氏长得像谁,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高太君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骂着,高世箴却从地上站了起来,在老太太惊诧的眼神中,恭敬一拜,道:“母亲好好养病吧,儿子还有事要处理,先出去了。”说着,转身朝外面走去。
“你,你这个逆子!”高太君气得直拍床,“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孝的儿子来!”
“母亲,”五老爷高世清闻言,冲了进来,见此情形,劝道,“大哥,母亲都病成这样了,您就让一让她吧!”
二老爷高世也道:“母亲年纪大了,大哥须知忤逆亦是不孝之。”
高世箴看了他一眼,道:“二弟也帮我劝一劝母亲吧,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哥,你……”五老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的一跺脚。
二老爷则率先走到了榻边,轻声安慰起了老太太。
54、谜团...
余氏终于在明珠的一番劝慰下重新打起了精神,在加紧时间查明真相的同时,也不忘重新笼络丈夫的心。
“老爷,听文兴说,您最近夜里休息的不好,妾身命人炖了补汤,您趁热喝了吧。您平日虽事务繁忙,却也要千万注意好自己的身体。”余氏笑吟吟的道。
高世箴看着年轻的妻子原本丰满的双颊消瘦了不少,一张喜气的圆脸硬是瘦成了瓜子脸,虽然涂着厚厚的白粉,却依然难掩憔悴。不禁想起了她平日的好处,自进门以后,不但将大房事物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平日对自己嘘寒问暖自不消说了,就连受了委屈都从不在自己面前抱怨一句……又想起那日自己因在气头上,对她说了些重话,心里着实觉得歉疚。
高世箴叹了口气,道:“夫人持家有方,为夫都看在眼里。那日只是我一时气急,夫人受委屈了。”算是委婉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余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堪堪溢出来的眼泪,勉强笑道:“妾身是老爷的妻子,是大房的主母,亦是大少爷、二小姐和三小姐的母亲。主持家务,照顾孩子,本就是妾身的责任。珠儿生病,颜氏失了孩子,不论是因何而起,却也全都是因为妾身照顾不周,妾身无言面对夫君……”说着,羞愧的低下了头去,以帕掩面。
高世箴再次叹了口气,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走到了余氏近前,抓住了妻子的手,道:“我知道你无论什么都一心想要做好,但是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隐忍。颜氏不过是个丫头,没了孩子,还可以再生;可我高世箴却需要你这位好妻子来为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若是因为此事而伤了你,那颜氏的孩子便是不要也罢!”
余氏震惊的望着自己的丈夫,这样的话,真的是出自那个比自己大十多岁,从来不会甜言蜜语,时常紧皱眉头,面容严肃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的吗?
“老爷……您越是这样说,妾身越是无颜见您。”余氏眼中闪动着泪光,“妾身只想尽力帮老爷……”
高世箴轻轻搂过她,拍了拍她的背,道:“我都知道。如果有什么你处理不了的,就告诉我一声。若是三小姐……”他顿了顿,“她母亲去得早,你找个做嫡母的就多关照些吧。”
余氏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丈夫怀里,心里泛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甜蜜。
高世箴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墨兰,陷入了沉思。
明珠的病一直找不到根源,即便是更换了一切日常用品,甚至更换了住的房间也仍然不管用,众人恨不得把家具都拆开来看看。钱老太医的徒弟苏槐光明正大的以看病为名,来过几次。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还不敢来的太频繁,对外仍说是风寒,开方子抓药也是如此,只是药却都被悄悄倒掉。再加上苏槐看着太过年轻,人们也渐渐怀疑起了他这个所谓名医徒弟的水平来,竟然连个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一时间,流言四起,连医馆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当然,钱老太医是乐得清静了,可苏槐却有些郁闷。这些都是后话。
明珠的毒一日未解,她身边的人就一日睡不踏实。明珠一早起来,就看见正在屋子里四处轻手轻脚整理着一会要给苏大夫检查的物品的心腹们。
隔着轻薄的纱帐,明珠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正在按照苏大夫交代的方式,架子上青雪眼底的青黑;脸上长了一片红色的痘痘,翻找着箱底的零碎物件,急的额头都是汗的素英;困得连眼都睁不开的红枝和银蝶则一边瞌睡着,一边缓慢的整理着妆台上零碎物件。
明珠再一看林妈妈,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不过才几日的功夫,她原本微丰的身材就瘦了一大圈,保养得宜的皮肤就像失去了水分的橘子,再加上明显花白的头发,简直像老了二十岁的模样。
“妈妈,您快回去歇歇吧。”明珠忍住眼泪,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有我这个病人就够了,您千万不能病倒。”
林妈妈慈爱的望着她,道:“奴婢没事,反正就是回去了也睡不着,奴婢知道帮不上什么忙,只想着守着小小姐也好。”
主仆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红了眼圈。明知道正在与毒蛇共眠,却根本不知道这条蛇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种感觉,就像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毫不留情的割断她们的喉咙,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最小的银蝶一个没忍住,不顾形象的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时,门口有丫鬟道:“苏大夫到了。”
青雪擦了擦泪,红着眼圈,去花厅中迎接苏槐。她走上前去,接过了他手里的药箱,突然道:“苏大夫,您一定要帮我们小姐想想办法呀。”
苏槐也听见了内室的哭声,他搓了搓手,道:“不是我不帮忙,可那毒毒性诡异,只有中毒者先前中了毒或者生了病才会发作。本来这种毒药是很少见的,原料也难集齐,我也只是在随师傅游历时见过一例……”
他越说越觉得泄气,作为一个大夫来说,查出了别的大夫诊不出来的毒,本是一件得意的事。可哪里想到,就算查出来了也一点用处都没有,根本治不好病人的病。这又不是师傅考察医理,只要说说是何病症,怎样医治就好,哪里知道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却相当高。
“苏大夫,”青雪突然眼睛一亮,出言打断了他,小声道,“我想到了,只要您在我身上下毒,由我来帮小姐寻找毒物!”
苏槐禁不住仔细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的水秀女子,个子还没有自己的肩膀高,骨架纤细,看上去娇弱的仿佛菟丝花一般,但是她眼底的坚定却令他心中一动。
他警告道:“那你可真的要想好了,若是用毒药去引发伏尾,那你有可能会因此而丧命,甚至比你家小姐还要死得快。而且,我可是个大夫,若是在病人身上下毒,若是你一个不好,死了,那我可是要担责任的。”
青雪紧紧攥住了拳头,道:“只要您肯帮我就行。我是生是死,都与您无关。”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了。
苏槐道:“你真的不后悔吗。”
青雪郑重的点点头,“不后悔。”
苏槐看了她一会,也突然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正在这时,忽听室内传来“咕咚”一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叫,只听有人道:“林妈妈,您怎么了?”
青雪和苏槐同时一怔,青雪疾步进了内室,片刻就又慌慌张张的跑出来道:“苏大夫,有人晕倒了,您快进来救人吧!”
苏槐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了她进去。
与此同时,余氏这边也正处理着颜氏小产的疑案。因颜氏一直昏迷不醒,她便将伺候她的丫鬟全都关到了一处,审问了一遍之后。当然,所谓的审问自然避免不了惩罚,一顿板子下来,打得众人哭爹叫娘,也因此很有效率的将颜氏小产的原因问了个七七八八。
“你一直在颜姑娘身边伺候的,说说颜姑娘在小产之前有没有异状?不得隐瞒,若发现你有一星半点的假话,立即打死!”
那丫鬟吓得直冒冷汗,院子里的哀嚎声着实吓人,可以想象,这要说打到了身上会有多疼。
她当立时又是磕头,又是表心迹的道:“夫人,奴婢都招,奴婢都招。”
原来,颜氏自从有孕以来,也不知为何,心情一直不好。白天面对主母安排的宋嬷嬷自然不敢表现出来,夜里却唉声叹气个不停。到了后来,发展到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的地步,就被宋嬷嬷知道以后,就安排了安神补气的汤药给她喝,症状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是没出几天,颜氏却再次失眠。这次就更厉害了,有时就算睡着了也会做恶梦。但是,她嘱咐身边伺候丫头不要告诉其他人,宋嬷嬷是主母派来的,不敢多麻烦,怕主母知道后会嫌她多事。
而她们这些下人就更不用说了,通房丫头的丫头,说白了,就是奴才的奴才,哪里敢吭气?见主子不让声张,她们也自然不敢去找不自在。
“就这些?”
那丫鬟哭丧着脸,道:“奴婢真的就知道这些。因为奴婢笨手笨脚的,姑娘也不喜欢让我在近前伺候,姑娘的一应事务,都是黛螺姐姐打理的,姑娘最是信任她,就是有的心事也多和她讲。”
余氏点了点头,大夫也说颜氏是主要是因为忧思过重,再加上可能受了点轻微刺激或者寒气,这才会小产。可她就纳了闷了,这个颜氏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既然如此,就将黛螺带上来。”
那丫鬟被带了下去,不一会,黛螺跟人走了进来。
余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缓缓道:“你说说看,你们姑娘自有孕以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心事?”
黛螺欲言又止,余氏不耐烦的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子,璎珞走上前,气势十足的喝道:“夫人问你话呢,快些回答。”
黛螺垂着头,道:“回夫人的话,我们姑娘一直担心的是……是……”
“是什么?”余氏的耐性已经达到了底线。
黛螺偷偷瞄着余氏一眼,道:“担心,您……”
“我?”余氏轻轻一挑眉,半信半疑的看着她。
“我们姑娘有一日做了个噩梦,梦到这个孩子刚生下来,就被夫人抱走了,我们姑娘怎么求都没有用……后来,后来……您又派人送来了一碗药,我们姑娘喝了两口就腹痛而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余氏听得直皱眉,“一个噩梦而已,至于让她成天胡思乱想吗?你们这些下人都是做什么的?怎么也不劝劝你们姑娘?”这要是传了出去,人家还也为她这个主母又多苛刻呢!
黛螺委屈的道:“夫人,奴婢说的可都是真的……”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突然走到余氏近前,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夫人,三小姐那边请您过去呢,说是查到了些什么。”
余氏闻言,眸光一闪。
55、解迷...
“噗嗤”一声轻响,燃着香料的青玉雕龙钮三足熏炉被熄灭了,青雪随即打开了窗子,新鲜的空气流入了内室。不久之后,室内的香气便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关上窗子,和众人一起,退到了远处。
苏槐将袖子挽起,就着红枝端来的清水净了净手,郑重的从桌上拿起几案上放着的一个青瓷小方盒。打开了盖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皱了皱眉,将盒子拿远了一些。他轻喘了一口气,又重新将瓷盒放到了鼻下,只见他鼻翼微微翕张,表情越来越凝重。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的脸上,一个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或紧攥着衣角,或双手合十,或屏声静气,紧张的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心情随之起伏不定。一见他蹙眉,心头就是一揪;一见他摇头,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一时间,整个室内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突然,苏槐的脸上绽放了一个笑,随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众人都禁不住张大了嘴巴,胸中似乎被什么东西鼓涨了起来,却又不敢置信,
苏槐却轻舒了一口气,转过身,被众人的目光吓了一跳,随即轻咳了一声,指着手中的瓷盒,尽量平静的道:“没错,就是这个!”虽然盒子里浓重的桂花香味熏得他直难受,但他还是在这浓烈的香气中嗅出了一股不易察觉的淡淡苦药味。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晕了,红枝和银蝶抱头痛哭,青雪和素英直奔到了床边,拉着明珠,激动的道:“小姐,您终于有救了。”
明珠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一场经久不息的噩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了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张亲切的面容,温暖的阳光撒了满室,驱散了长久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没有人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心中的煎熬。她有多么害怕前世的一切会重新上演,害怕重生后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幸好,老天并没有抛弃她。
“多谢苏大夫。”明珠笑着道谢,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林妈妈怎么样了?”
苏槐此刻亲情很好,笑呵呵的道:“小姐不必担心,林妈妈没病,只是过度疲劳,只需要好好静养就行了。”说起来,他能发现毒源,还多亏了这位林妈妈昏倒。
原来,林妈妈因为疲劳过度而突然晕倒,恰巧苏槐正好来了,自然顺便为林妈妈诊病。结果,却在偶然间嗅到了林妈妈身上的香味中混杂着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最后,查到了那香味是从她常用的发油中传出来的。
林妈妈好用一种老式桂花油,花香味道很重,那药物掺杂在其中,极难分辨。又因为她是明珠的贴身嬷嬷,常伴在她身边,药物便因此而渗入了明珠的体内,再加上她生了病,药性便开始发作了起来。而包括林妈妈自己在内,其他人没有生病或者接触时间很短,所以全都没事。
林妈妈转醒后,听说了此事,自责不已。她这辈子无儿无女,丈夫早逝,明珠就是她的命根子;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害得明珠受了这样一场罪,心中哪里会好受得了?
明珠好劝歹劝,又是撒娇,这才勉强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却还是因为心头的这一股火而病了一场。
自从远离了毒源之后,明珠的病情则开始逐渐减轻,几乎一日一个样。余氏得知之后,感慨道:“我儿,你这是福大命大呀。不过,这下毒之人还真够阴险的,竟然在我儿身边的人身上下手。这样一来,就是被我们察觉到了,也找不到究竟是因为何物而中的毒。”
明珠想着病榻上的林妈妈,紧紧攥了攥拳,她可以容忍别人对她下手,但却绝对不会放过那些用心狠毒,连她身边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都不放过的人!重生之后,她曾经发过誓,要保护她们的,如果她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还真不如一早死了算了!
“母亲,女儿想着林妈妈生病的事暂时对外保密,放松对方的警惕。否则,这毒物又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再次出现,想再查就难了。”
余氏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她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我记得你上次说,咱们大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发生,很是巧合,你中毒过后紧接着就是颜姑娘小产,你说,会不会就是一个人做的呢?”
明珠略一思索,道:“母亲说的有理,女儿也觉得很有可能。只是,女儿还不敢确定究竟是谁想害咱们。”
余氏定定的出了一回神,道:“你觉得,你二婶母怎么样?”
明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四妹妹的性子虽然不像二婶母,但是女儿知道二哥哥却是从小被二叔和二婶严格管教的,听说书读的比大哥哥还好呢,祖母最喜欢的就是二哥哥了。”
余氏含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净跟我绕弯子。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咱们娘俩个有什么不能说的?”又幽幽叹道:“经过了这次的事,我总算知道谁是真心待我的了。”
余氏慈爱的望着明珠,道:“我虽说不敢比你的亲生母亲,但我这个做继母却也断不会亏了你。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委屈,或是谁欺负你,只要告诉母亲一声,母亲一定会护着你的。只要咱们娘俩一条心,就没人敢轻易动咱们。”
明珠似有些感动,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又没了母亲,最是需要人疼爱的年纪。她眼里含着泪,扑进了余氏怀中,叫了声:“母亲。”便流下了泪来。
余氏也很激动,她轻抚着明珠的肩,劝道:“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跟我的亲闺女一样。今后若是有了弟弟妹妹,我这个做娘的也一定会让他们敬你、护你的。”
明珠哽咽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做个好姐姐的,将来也会好好照顾弟妹的。”
母女二人擦干了眼泪,余氏道:“我儿,你对颜姑娘小产的事是怎么看的?”说着,将自己从黛螺处问出来的话全都说了一遍。
明珠觉得心中微冷,面上却一丝不露。耐心听完之后,她歪着头,想了想,道:“母亲,既然那人选择了从香味下手,说不定那边也会如法炮制。大夫说颜姑娘是因为多思以致小产,女儿从前还真没听说过,只是不知道颜姑娘多思,是不是也是因为什么香呢?既然有安神香,我想,也应该会有扰人心智的香吧。”
余氏眼前一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道:“没错,我儿说得对。”她略一沉思,便坐不住了,道:“我儿,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事。”
明珠笑着目送她急匆匆的背影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还未恢复红润的小脸上略显疲色。
青雪担心的到她身边,道:“小姐,那毒源虽已经除了,但是您的身体可还没恢复呢。其他的事就暂时放一放,您先养好了再说吧。”
素英撇了撇嘴,道:“夫人也太急了些。”
明珠淡淡一笑,道:“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靠咱们自己的。若是咱们不争气,其他人自然会有更好的选择。要知道,大房可不止我一个孩子。”
只要提出的条件得当,就算是和阎王做交易都不是什么难事。
夜里,明珠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琢磨着近来发生的事。
自从得知是桂花头油出了问题之后,明珠便立即着手查起。
首先便是一切可以接触到桂花头油的地方。大房下人们的头油脂粉向来都是在一处领的,各房都有定例,定期会派丫鬟去领。发放脂粉时是来一个取一个,但是因为那毒药造价高,不可能每一盒都放,所以,一定是有人特意换过的。
如果说,是大房管事的人事先偷换的,那么他至少要再收买一个人,因为分发东西的只是普通下人。不过,大房负责采买胭脂的管事却是余氏新安排进去的,被其他人收买的可能几乎没有。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天去领脂粉的人。
林妈妈现在用的这盒头油,是十五日前那一次去领的。从记录上来看,余氏的丫鬟,李姨娘的丫鬟,画姨娘的丫鬟,颜氏的丫鬟全都去过。孟姨娘因去了家中佛堂为颜氏祈福,连上次都没去领,因此刨除在外。因为颜氏也是受害者,虽不能完全将她排除在外,但是是她的可能性却很小。余氏除非是疯了,想要自断膀臂,否则也不会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