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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正牌嫡女》》 · 土豆茄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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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望着张罗招呼她们的明珠,忙道:“妹妹不用忙。我们都是姐妹,只要随意些就好,没得这样生疏客气。”

明珠俏皮一笑,道:“姐姐们第一次上门来玩,自然要招呼得周到些。我也不知道姐姐们爱吃什么点心,爱喝什么茶水,多备一些原也是应该的。否则若是你们不喜欢,又碍着情面不好直说,下次再也不来我这里玩了可怎么好?”

毓秀也被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鼻尖,道:“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人小鬼大。”

想了想,又道:“你们别说,妹妹这套待客之道还确实是有理。”她禁不住仔细看了明珠两眼。刚开始见她年纪小,只当她是个自幼丧母的可怜亲戚,又见祖母这样宠爱她,心中难免也有些酸意,但也并未多放在心上。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这个小表妹确实有出众之处,也难怪祖母宠爱。不但举止沉稳大方,进退有度,单是她身上的这份不卑不亢的淡然气度便很少能在这样的小孩子身上见到,心中顿时起了一丝欣赏之意。

明珠见她如此打量自己,只作不知,又和钟灵说话。她问道:“姐姐昨日玩得可还开心?”

钟灵撅了撅嘴,道:“本来是挺开心的,都怪大哥哥,干嘛要出现?”

上官鸿瑞很无辜的望着钟灵,道:“不知哥哥是怎么得罪妹妹了?妹妹说出来,哥哥给你赔礼。”

钟灵秀眉一挑,道:“还不是因为芷媛!”

毓秀望着明珠,解释道:“芷媛根本没有把那个绣了表哥名字的荷包给剪了,反而私下里找了灵儿,非要她把那荷包转交给大哥哥。灵儿执意不肯,两人还差点吵起来。幸好晶清也知道内情,及时赶过去把她俩给分开了,这才没被人发觉。”

上官鸿瑞听了,只是无奈的笑笑。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遇见过,但是怎样做到即不伤了那些小姐的面子,又能委婉推的辞掉,确实要费些脑筋。如今妹妹们也渐渐大了,她们的朋友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些小丫头了,看来,他今后是一定要避着些妹妹的这些朋友们了。

钟灵越想越恼火,道:“这个孟芷媛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下次见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明珠听了只觉得好笑。在她的记忆中,并不曾记得上一世出现过这个叫“芷媛”的姑娘,想来也不过时小孩子玩闹而已,便劝道:“二表姐还是不要不这件事闹大为好。那孟家的小姐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你越是阻拦,她反而越是兴起。若你多带她到处玩玩,没准几天功夫她就把表哥这件事给丢开了也未可知。”

钟灵一听,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拉住了明珠的手,笑道:“还是妹妹提醒了我!她平日里也看不到几个人,偶然一见了大哥哥,起了心思也是有的。只要我多带她认识几个人,就像上次来家里做客的哥哥的那几位在“白鹿书院”的同窗,赵公子,周公子,刘公子那样的,没准就将心思转到了其他人身上了呢!”

她越想越觉得美,直想着怎样才能找机会让芷媛出门。哪知道上官鸿瑞和上官毓秀一起皱了皱眉。

毓秀道:“这个法子不好。若出了什么事,孟芷媛的闺誉不保不说,连妹妹的闺誉都会受影响。你和她是到底好过一阵的,今后万一让外人知道了,连你也会被她带累了名声。”

明珠听了毓秀这话,心中不太舒服。毓秀虽然样样都好,但是她今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到底还是自私了些。若二表姐真是闯了祸,可不只是影响了她自己的声誉,更是误了那孟小姐一辈子。

她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劝钟灵的话。本来自己的原意和二表姐的想法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自己原也以为她是个心中有数的,这样一看,这个受尽宠爱的二表姐还是太过任性了。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万一出事,再追究起来,自己怕也难逃干系。

钟灵闻言,又撅起了小嘴,道:“这是孟芷媛自己的事,我又没逼她,又怎会怪罪在我身上呢?”

明珠道:“二表姐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孟家小姐纵然让人不省心,今后再不请她过府来玩就是了,何必因此再惹出许多事端?这事原是我的错,本来我是不该出乱出主意的,姐姐就当从未听过这些话吧。”她不好劝得太深。本来毓秀是她的亲姐姐,有些话还是该由她说才是。

上官鸿瑞微沉了脸,道:“二妹妹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那孟小姐不过和你同年,年纪还小,你应该多劝着她些才是,怎能用这种损人利己之法?这都怪哥哥不好,今后哥哥一定会避着她些。”

他又转头,放缓了声音对明珠道:“此事不关表妹的事,表妹万不要多心。”

他见钟灵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上官鸿瑞摆了摆手,语重心长的道:“二妹妹,我知你虽然有时任性,但不是个不明理之人。这件事就此作罢,再不要想着带孟小姐认识什么人的念头了。”

毓秀也道:“大哥哥说的是。”暗自推了钟灵一把,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快些答应。

钟灵扁了扁嘴,心道:我不过是想一想罢了,至于把我说得这样十恶不赦吗?再说,我还不是为了大哥哥着想吗?但终究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见屋内的气氛有点僵,毓秀连忙打圆场道:“对了,我们今日来找表妹,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19

19、长街...

碧水城内最繁华的大街临水而建,紧挨着有名的碧水河,客栈、商铺、酒馆、银楼比比皆是,路上人来车往,喧嚣繁华,好不热闹。

明珠站在大街中央,看着身边来来回回走动的行人,觉得有些眼花。这些路人中,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的都有,有的穿粗布,戴荆钗,有的身裹丝绸,穿金戴银。有得悠然自得,有的大声谈笑,言语粗俗,有的行色匆匆,有妇女抱着孩子,站在的街边高声的和小贩为了一个铜子讨价还价,穿布衣的大姑娘小媳妇和路边的俊俏货郎说笑,毫不避忌。

明珠虽然略觉羞涩,却也难掩兴奋。这些人的神情,全都是在高门大户里看不到的。那里只有满面恭敬,笑里藏刀,谄媚奉承,木讷畏缩。虽然大街上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她却感到了一丝难得的轻松。不必相处,不必讨好,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路人,转个身便似从不曾遇见过,多自在。

身旁头戴帷帽的毓秀笑着拉了拉她的手,道:“我第一次出府时,也似你这般觉得新奇。”不用于两个年纪尚幼的妹妹,她今年已经快十二岁了,转眼就到了金钗之年,也算是大姑娘了,戴帷帽遮掩容貌倒也不算太早。

她们昨日去找明珠,就是为了商量带她出府游玩的事宜,明珠倒也听得心动。总是在一个院子里呆着,即便那里再大再华丽也该腻了,难免会好奇外面的情形。她虽然活了两世,但走过的地方实在少得可怜。于是,在两姐妹堪比苏秦、张仪的好口才,以及明珠可怜巴巴的眼神里,上官鸿瑞终于答应带她们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上官鸿瑞此刻正在书斋里挑书,姐妹几个觉得无聊,便带着下人来街上转转。毓秀带着明珠和钟灵,信步走在了大街上。身后不出三步远的地方跟着几个魁梧强壮的家丁,小心的用身体隔绝着路上的行人,不让生人靠近小主人近前。

青石铺就的小拱桥边,挑选着竹伞的翠衣女子,拉长了声叫卖的灰衣小贩,声音传得老远。跑来跑去玩闹的小孩子,头上用红头绳扎着冲天辫,首饰摊上挂着黄铜小铃铛,行人走过时,带起了一阵微风,引得铃铛玲玲作响。春日天长,酒熏风暖,比起高门大院里的奢华古板,自有一派怡然自得的风致。

路上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明珠她们。几个穿布衣的小姑娘站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羡慕。“你看她的衣服……”“你看她头上戴的珍珠……”“你看那袖子上绣的花多好看……”糯糯甜甜的娇声嫩语传至耳边,便是江南特有的文秀婉约。

明珠禁不住微笑。

跟着姐妹两逛了两家胭脂铺子,三座银楼,四家点心铺子,五家古董店,明珠终于有些累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估计表哥也挑完了书,别让他等急了。”

钟灵一边对着八角小镜试着店里新到的一对别致的掐丝珐琅嵌猫眼的耳珰,一边随口道:“妹妹急什么?咱们左不过是在这一溜长街上逛,大哥哥不会找不到我们的。”

毓秀也一边用挑剔的眼光挑拣着一个大匣子里盛放着的各色宝石,一边安慰道:“妹妹不用担心。咱们这一路之上都跟着人呢,自有人会回去给大哥哥报信的。”

说着,还拣出了一块,笑着回头问明珠:“妹妹觉得这块如何?”

明珠没什么挑珠宝的心情。倒不是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小女孩哪有不喜欢这些漂亮石头的?可是,她的手头并没有多余的银钱买这些东西。她的珠宝虽多,却都是高太君给的,也是府里记了明档的,万一丢了可是需得她赔补的。她每月只有四两银子的月钱,除了平日里的打赏之外,想在私下里买点什么东西都得从这份钱里出。有时青雪、素英、林妈妈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在私下里请大夫,买药,再加上一些年节里的人情,主子丫鬟们有事没事的凑个份子,来来去去的,能攒下来的不过微乎其微。

但是,毓秀手里的这块蓝宝石实在太漂亮了。雀卵般大小,蓝莹莹,水汪汪,时而犹如湖水般深邃,时而又如天空般透明,明珠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她忍不住赞道:“大表姐好眼光,这颗宝石确实很漂亮。”

掌柜的也笑眯眯的奉承道:“小姐们真是好眼光,这是昨日才新到的西洋货。您看这成色,这大小,保准您找遍整个碧水也找不出第二块了。”

毓秀笑道:“我就猜到妹妹会喜欢,这宝石便让给妹妹好了。”

明珠连忙摆手,道:“是姐姐先挑中的,自然要归姐姐了。”

毓秀却道:“我是觉得这颗宝石和妹妹很相配,这才如此说的。我已经挑中了一个金镶玉的镯子,这个就让给妹妹吧。”说着,对那老板道:“明日你将这块宝石送到上官府里,就说是表小姐要的。”完全没给明珠任何反对的余地。

那掌柜的一听说她们是上官府来的人,连忙命人殷勤的找出了店里最好的首饰珠宝,将姐妹几个让入了内室,请她们随意挑选。

明珠张了张口,终究是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扫了大表姐的兴致,只想着私下里悄悄的跟大表姐说明情况,再派人告诉掌柜的,明日不要让人送去府中就是了。

她见两位表姐都兴致正浓的挑选着珠宝,愈发觉得无趣起来,心里盘算着怎样既委婉的将此事告诉大表姐,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过得惨兮兮的“小可怜”。她不喜欢被人怜悯的感觉,前一世的她已经感受得够多了。况且,她也并没有惨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她有信心能活得越来越好。

正想着,忽听门口处有男人用略显尖细的声音道:“掌柜的,这颗宝石怎么卖?”

“呦,这位客官,这可真是不巧,这宝石已经被人定下了。不过我这里还有很多呢,您来选选别的吧。”

过了一会,那男人又道:“我家主人只喜欢蓝色的宝石,可你这里除了那颗蓝宝石,也没什么好货了。这样,我出多一倍的价钱,你卖给我好不好?”

掌柜的有些犹豫,那人继续道:“怎么,你不满意?那就三倍的价钱。”

掌柜的苦着脸,挣扎了一下,道:“这个……您就别为难小的了。那买宝石的人家是老主顾了,总不能为了赚眼前的银子,再砸了我这生意……”

明珠忽然眼前一亮,这个人正好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他肯出三倍的价格购买一颗宝石,这样的好事实在是难得一遇。她想着,看了一眼身后浑然未觉的两位表姐,快步走了出去。

那人已经跨出了银楼,正朝着一辆马车走去。

“请等一下。”明珠追出去唤道。

那人闻言,回过身,便是一愣。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好似瓷娃娃一般白净漂亮,穿着打扮也不俗,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与此同时,明珠也在打量着他。但见此人三十岁左右年纪,容长脸,面色白皙,五官端正,唇上两撇黑色的短须,修剪得十分齐整。除了嗓音尖细些外,倒是一表人才。

“请问,刚才是您想要买蓝宝石吗?”

“没错,正是在下。请问小姐叫住在下有何事?”那人倒是十分客气。

明珠笑道:“那颗宝石本是要送去给我的,但是我听说先生十分想要,想要让给先生。”

那人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有些疑惑,便问道:“小姐因何想让给在下?”

“因为先生是真的很想要,甚至不惜出三倍的价格。至于我,也有我的难言之处。”她顿了一下,显然不想透露她的想法,“那么,先生还想要吗?”

那人道:“既如此,那在下就要谢过小姐了。价钱我还是出三倍,决不会让小姐吃亏。不过,我身上的钱没带够,还要和我家主人说一声。”

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三倍的价格可不少,总的有八九百两银子。

那人转身走到了大街另一边的马车旁,那人冲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明珠见那马车不过是普通的黑漆马车,并未有什么特别,只是那青色的车帘却很是少见,似乎叫烟罗绡,从里面可以很清晰的看见外面的情形,而外人去看不见里面的。碧水很少有人家能用得起。

不一会,从马车里面递出了一张纸,明珠猜测可能是银票之类的。那人恭敬接过,再次回到了明珠面前,将手中的银票递给了她。

明珠给了掌柜的两倍的价格买下宝石,将宝石交给了那人,自己则白赚了两百七十两银子。三人各取所需,都得了便宜。掌柜的捏着手中的银票,乐呵呵的答应明珠,绝不向别人提起此事。

明珠将银票放在了荷包内,心情大好,想着去别处逛逛,也给素英她们挑些礼物带回去。

那人拿着装蓝宝石的匣子,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这蓝宝石还请您过目。”那人恭敬的低头对车内的一个少年公子说道,双手捧上了锦匣。

那少年打开匣子,蓝宝石纯净的光辉映亮了他俊美的面颊。他抬起头,透过青色的车帘,望着街对面的明珠,口中喃喃道:“又是她。”

20

20、桃花...

“妹妹刚才做什么去了?”上官毓秀不知何时走到了明珠身后,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呆站在店门口,心中疑惑。

明珠正沉浸在白赚了许多银子的喜悦中,闻言,立刻转过身,笑呵呵的说:“姐姐们挑好了没有?咱们什么时候走?”

毓秀奇道:“妹妹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有吗?”明珠摸了摸脸,笑道:“想是小妹头一次出门,难免看什么都新鲜。”刚才的事她可不打算让这位表姐知道,她刚才已经挑了几样时下流行且好看而不贵的钗环饰物,明日依旧让掌柜的送去上官府,打算回去之后送人用。若哪一日这位表姐想起来,再问起自己为何没有买下那宝石,自己只要编个理由就是了。想来她过了兴头,也不会多想什么。

上官毓秀只当她是初次出门,见什么都开心,便也没放在心上,笑道:“灵儿还在挑呢,估计得过一会才能走。妹妹要是觉得无聊,我陪妹妹出去走走好了。”

只听内室传来钟灵不满的声音:“……这玉镯的水头可真足,姐姐快来看看呀!”又斥责店伙计道:“刚才你们怎么不拿出来?这东西有什么好藏着的?”

然后就传来了掌柜的低声解释的声音。

毓秀平日最喜玉器,闻言,禁不住犹豫了一下。

明珠笑道:“姐姐还是等等二表姐吧,我自己出去走走就好了。反正有这么多下人跟着,不怕迷路的。”

毓秀想了想,道:“你逛一会就去书斋找大哥哥吧,我们一会也过去,咱们去那里汇合。”

明珠答允,带上几个家丁离开了银楼。

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河岸边如粉雾一般的大片桃花引得行人流连忘返。落英缤纷中,明珠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沐浴在桃花雪中,她学着其小姑娘的样子,不时的伸手去接在空气中飞舞的粉红色花瓣,空气中浮动着花木的香气,清新宜人。

募地,一个宝蓝色的身影一晃,闯入了她的视线,刹那的惊艳让明珠觉得自己仿佛再次看见刚才的那颗蓝宝石。碧水河上飘着几只绘着朱彩的画舫,遥遥的传来丝竹乐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咦?这不是上次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令人惊艳的红袍少年吗?莫非他是来这里为母亲寻大夫的?

眼见着身着蓝袍的少年公子朝着一家店铺走去,明珠待要细看,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张温和的笑脸出现在了明珠的面前。

“妹妹怎么到处乱跑呢?”上官鸿瑞站在漫天的花雨中,面庞如美玉般俊秀。

“哦,表姐她们还在挑首饰,我觉得无聊,就像自己逛一逛。”明珠笑答,“表哥挑完书了吗?”

“嗯,已经选好了。你第一次出来,想去哪里走走吗?”鸿瑞问。

“我觉得这里就很好。”明珠朝他粲然一笑,将刚才想去一探究竟的想法抛诸于脑后,“表哥若是无事,就陪我一起走走吧。”

鸿瑞望着她可爱的笑脸,微笑着点了点头。

画舫上不知何时传来了一支欢快的琵琶曲,依旧是软糯糯的声音,那歌声却似将这春光都融入了其中,“……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二人走着,鸿瑞不厌其烦的向明珠解说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相谈正欢时,忽听身后有人言:“鸿瑞兄,且等等我们。”

上官鸿瑞闻言转过身一看,笑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明珠也跟着回过头去,却见从一家名为“古堂书斋”的小店中走出来三位少年,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皆是斯文俊秀之辈,看样子可能是表哥的同窗。

其中那位白脸的少年手摇纸扇,笑道:“难得书院放假,这样好的春日美景自然要好好欣赏。”他看了一眼明珠,惊奇道:“这又是你哪个妹妹?”

鸿瑞温和一笑,道:“这位是我的表妹。”又低头向明珠介绍道:“他们是我的三位同窗,刘公子,关公子和张公子。”

明珠看了他们三人的面色,又听说了他们的姓氏,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又忍住了。合着三国里的人物都出来了。

那为首白脸的刘公子似是对此已经感到习以为常了,“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扇子,呵呵一笑,道:“我们三人可是号称碧水城的‘刘关张’,当初我为了凑齐三个不论外貌还是姓氏全都与古人匹配的人物,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呢。”说着,很得意的又扇起了扇子。

一旁的关公子和张公子听他这样一说,禁不住红了脸。幸好他们的脸色一个红,一个黑,外人倒也瞧不出来。关公子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上官兄今日也是来逛书斋的吗?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鸿瑞道:“我上次派人在尔雅书斋那里定了几本,今日是特意来取的。还意外的得到了一本新印的书,是当今的大儒,翰林学士韩堂韩大人从前的旧作,我只当家里那套已是绝版,没想到今日竟然有缘再次得见。”

三人一听,顿时都兴奋起来。张公子乃是个书痴,一听此话,忙拉住鸿瑞的袖子,神情激动的道:“书斋内可还有此书?我现在就去买。”

鸿瑞连忙拉住他,道:“我已经定下了数十本,本就是打算送与你们的。可怎么也得等个十几日才能印好,到时我自派人送去府上就是。”

张公子喜出望外,忙道:“介时我自去府上取便是了,哪里还能麻烦上官兄?”

说着,再三谢过。鸿瑞笑道:“咱们同窗多年,相识已久,子虚怎的还是这样客气?”

刘恬摇头道:“子虚读书都有些愚痴了,怎的还说这样的话?客气来客气去的,反伤了兄弟间的感情不是?等改日咱们一齐登门拜访,顺便取了书也就是了。”

张子虚听了,再不言语。

关锦年深知张子虚心中的顾虑。他的家境只算略有富余,父亲早死,只得一个寡母守着他,靠着吃祖产过活,远比不得上官家,刘家这样名门大户,就连家世中等的关家也比之不如。本来只是一门心思读书,并不太愿意与他们结交,却被刘恬硬拉着加入了其中,又怕被其他人笑话他攀附富贵,做起事来有时也是缩手缩脚的。

关锦年心中微叹,自家父兄听说他与上官鸿瑞和刘恬等人交好后,都时常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第一,记住你的出身;第二,好好与之结交,今后自会有无穷的好处;第三,不准学习他们身上的坏习气,若你闯了祸,为父是没有能力保护你的。”

每当他想起这些话时,心中自有几分酸涩,因此,他也格外能够理解张子虚的心情。

且不容他多想,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唤道:“大哥哥,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只见五六个下人簇拥着两个珠环翠绕的小美人朝这边走来。个子高一些还带着一顶白色的纬帽,露出来的发髻上簪着一只八宝凤钗簪,步履间沉稳端正,已是一副大家风范。小一些的真如明珠朝露般俏丽,刚才说话的就是她,正是好友上官的两个堂妹。

刘恬一见是她们,眼前一亮,跨前一步,笑道:“妹妹们今日好雅兴,怎么出来玩也不打声招呼?”说着,又故作潇洒的扇起了折扇。

毓秀道:“刘公子的兴致倒是和平常一样好。”隔着纬帽,倒也辨不清她的喜怒。

之后又向关、张二人福了福,关锦年只觉得脸上一热,连忙拱手回礼,却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张子虚也向二人拱了拱手,面上淡淡的,一心只想着何时能看到新书。

刘恬笑道:“算起来,毓秀妹妹也算是大姑娘了,出门还带着纬帽。只是哥哥我再也无法一睹妹妹的芳华了。看来,也只有等到去鸿瑞那里拜访时才能瞧见了。”俊脸上满是惋惜。

毓秀心中有些着恼,冷冷的道:“那还真是遗憾了。”

钟灵问道:“那刘家哥哥何时过来看望哥哥?”

刘恬道:“我看,就下个月吧。”说着,却看到了张子虚满是期待的眼神,转头望了一眼鸿瑞。鸿瑞算了算日子,笑道:“那就定在下月十八好了。”

张子虚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钟灵暗暗记下了他们要来的日期,心内偷偷盘算着些什么。

就这样,众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街上一家最大的酒楼处。刘恬提议一起吃个饭,张子虚连忙推辞,借口家里还有事。关锦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想着好好劝说一下好友,便和张子虚一同离开了,临行时还悄悄望了一眼毓秀。

明珠似乎看出来了一些端倪,却也觉得很正常。这位表姐确实美貌出众,引得表哥的好友起了思慕的念头倒也正常。而且此人看上去为人正派,倒也不怕他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要不要提醒一下大表姐呢?

她抬头,见毓秀已经摘下了纬帽,露出了一张秀丽的小脸。白净的面庞,鲜艳欲滴的朱唇,眉目如画,确实堪配得起“毓秀”这个名字。而且她知道,将来这位表姐还会变得更美。想来这样的美貌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爱慕了吧。

明珠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则,她现在和这位大表姐还不算熟悉,说了恐她会着恼;二则,有表哥在,他这样的细心的人难道还猜不透这位同窗的心事吗?三则,表姐最后嫁的人似乎姓刘,并不是这位姓关的公子。

对了,姓刘?莫非……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坐着的这位油嘴滑舌,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刘恬,心中一哆嗦。

上官鸿瑞见明珠面色微变,关切的问道:“妹妹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明珠连连摇头,道:“我没事。”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着:表姐莫非竟是嫁给了他?不是吧?

刘恬似乎感到了明珠的视线,眯起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冲她一笑,露出了一口闪亮的白牙。

21、教训...

明珠装做害羞的样子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刘恬的视线,不动声色的转脸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上官毓秀,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只白脸狐狸口里叼着一朵鲜花的画面,要多诡异又多诡异。

她暗自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端起了一个青花纹小盖钟低头喝起茶来。众人所用的茶具以及冲泡的茶叶全是从上官府里带出来的,十分干净。

刘恬察觉到了明珠的这一连串动作,笑容中渐渐多了一分深意。他扇着扇子,十分随意的道:“小表妹是初次出门吧?”

明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这是在问她吗?但她似乎和这位刘公子并不熟悉。

只听毓秀淡淡道:“我这个表妹还小呢,刘公子可别吓着她。”

刘恬满不在乎的道:“毓秀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鸿瑞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妹妹吗?我这个做哥哥的疼爱妹妹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吓人?”他望向明珠,露齿一笑,“是吧,表妹?”只见他一双狐狸眼微眯,语气中带着三分轻浮,听上去令人十分不快。

明珠忽然有了一种被人调戏的感觉,心中恼怒。她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也活了十八年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小小年纪行事说话就这样轻浮,长大了还不成了花花公子?他对别人怎样与她无关,只是今日之事着实得警告他一下,免得今后再来招惹自己。想到这里,她低下了头,悄悄将手伸进了袖子里……

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并不当一回事;只有鸿瑞望了一眼好友,又看了一眼明珠的反应,禁不住蹙了蹙眉,刚要开口说刘恬几句,却见明珠突然抬起了头,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她眼睛里含着水光,水汪汪的,看上去十分柔弱可怜。

钟灵跳起来嚷道:“呀,刘家哥哥太过分了,怎么好端端的把表妹给惹哭了呢?”

刘恬也很纳闷,自己明明没说什么,这个小姑娘怎么就哭了?他尴尬的看了看毓秀,却见她连理都没理自己,只顾着掏帕子帮明珠擦泪。

鸿瑞也沉下了脸,道:“恬兄初次见家妹,怎的就说如此轻浮之语?”又转过头,柔声哄劝明珠道:“刘公子说话一向如此,其实他没并有恶意的,妹妹别害怕。”

刘恬本想讨好明珠来着,没想到竟事得其反。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却被毓秀瞪了一眼,再不敢多言。

好在他还算明理,立刻起身向明珠赔礼,道:“是我错了,妹妹万万不要见怪才是。”说着,还朝她作了几个揖。

明珠是因为在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流了几滴泪,此刻都已经被毓秀帮着擦干了,遂决定见好就收。她哽哽咽咽的道:“论理,陌生男女本不该同桌而食的,只是刘公子既是我表哥的好友,我也自当您是贵客。况你我不过初次见面,刘公子怎的说如此轻浮言语?小妹着实听不惯,还望刘公子见谅。”说着,别过脸去,也不看他。

刘恬还是第一次被小女孩当面说教,禁不住红了脸。明珠偷眼望去,心内暗自笑,不管他如何狡猾,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而已。没成精的小狐狸,还是嫩了点。不过,他能脸红就证明他还不算坏。

明珠暗自偷笑自不必提。毓秀见刘恬吃了瘪,也忍不住凉凉的嘲讽了两句。

出了这个插曲,刘恬也蔫了,少了说笑打趣的心思,只是时不时的偷偷打量一眼明珠,席间安静了不少。吃过饭,众人便打道回府了。

明珠回到了住处,青雪和素英迫不及待的将她迎了进来。因为私自出府不便带太多人,毓秀和钟灵也只是各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明珠不好将她们两个都带上,但也不知道该留下哪一个,索性全都没带。

她笑着将在街边所买的小玩物和点心递给了素英,二人欢欢喜喜的接过,立时问起了明珠今日的见闻。明珠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伸了伸懒腰,道:“你们总得让我歇歇不是?”

二人立刻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明珠悠哉的啃着苹果,靠在软榻上,感觉十分受用。见林妈妈没在,明珠随口问了一句,素英道:“小姐前脚刚走,妈妈就走了。说是从前的一个老姐姐的儿子娶媳妇,今日请她吃酒,她的去随份子。”

明珠心底略有疑惑,但也没多问。她将手伸进了荷包里,摸了摸里面装着的薄薄的几张纸,嘴角忍不住漾起了一个笑。

她让青雪关上了门,从荷包里掏出了三章银票。两张一百两的,一张七十两的,放在了桌上。青雪和素英呆愣愣的傻站在了那里,素英指着银票,结结巴巴的道:“小姐,这是你捡的?”

明珠笑着摇了摇头。

青雪也神情复杂的望着明珠,忽然道:“难道是老夫人或是舅老爷私下里给小姐的?”

明珠继续摇头。

“那难道是偷的?”素英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明珠得意的摇了摇头,神秘一笑,道:“谅你们也猜不到。”然后将买卖蓝宝石的奇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二人。

素英激动的拿起了桌上的银票,道:“我们终于有钱了!”

青雪却没有笑,她捏着手中的银票,眉间微蹙。

明珠道:“青雪,你不高兴吗?”

青雪抿了抿唇,道:“小姐,你有想过万一那人是骗子怎么办?万一那银楼的老板将此事说出去该怎么办?还有,这件事若是被表小姐知道了怎么办?被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知道了又该怎么办?”

素英奇道:“你这人真奇怪。这银票是真的,那人肯定不是骗子。银楼的老板为了不得罪上官家,又怎么会自曝其短?你不说、我不说,那两个嬷嬷又怎么会知道呢?表小姐不过一时兴起,哪里还会问第二次?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青雪固执的望着明珠,“小姐,虽然我们的钱不多,但是这样冒险的事还是不要做得好。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节和脸面,咱们买不起那宝石,直接在私下里委婉的和表小姐说了就是,我看表小姐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断不会小看了小姐。再说了,咱们是来这里做客的,身上一时没带多少银子也是有的,有几个千金小姐是随身带着银子的?可万一表小姐今后知道了真相,又该怎么想小姐?您是出身名门的小姐,又怎能学那行商买卖东西?自贬身价不说,万一传了出去,再有人说小姐与青年男子私相授受……您年纪虽小,却也是女儿家,就算外面只传出了一丝风声也够您受的了。”

明珠沉默不语。青雪说得没错,她这一次只想着在表姐面前保住面子,却忘记了这样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遂道:“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便不后悔。不过,今后我会更加小心的。明日银楼的老板来送东西,我会亲自和他谈谈。若是大表姐问起蓝宝石的事,我就实话实说,因为有个客人急需,老板为难,而我并不是多需要那宝石,便决定让给那人。到时候宝石已经被人买走了,大表姐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来,顶多是埋怨我两句而已。即便这件事最后传到了祖母耳朵里,我也并没有逾矩的地方。”

青雪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姐想得很是周全。”

明珠拉住她的手,郑重道:“青雪,谢谢你提醒我。”她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论在上官府里还是在高府,她都不能行差一步路。前世的她常年卧床,所经的事情其实就那几件。而这一世她虽然自由了许多,但是同样的,变数也更多了,她必须时时提防。她没有父兄,没有母亲可以依靠,她所有的只有身上这一副皮囊,以及一个尝遍辛酸的心。

素英在一旁看着不是滋味,她和青雪同样在明珠身边的当差,但是自己却远不及青雪聪慧,小姐也更能听进她的话,说不吃味那是假的。可是一想到她和自己情同姐妹,时常照拂,又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明珠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青雪看了一眼素英,笑道:“你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明珠回过神来,也笑着用另一只手拉住了素英,道:“好姐姐,这钱你帮我收起来。等你和青雪出嫁的时候,我保证攒够钱,送你们每人五百两银子的添妆!”

素英听了禁不住羞红了脸,别过脸去,“啐”了一声,道:“小姐也没个小姐的样子,什么嫁不嫁的,这哪里女孩家该说的。”她抽出手来,拿起桌上的银票扭头就朝里屋走去,心里却暗暗的欢喜。小姐的银子一向都是由她收着,私帐也是由她整理和保管的,青雪从来都不插手。从这一点上看,小姐对她的信任不比青雪少,甚至还要多些。这样一想,她又反而觉得刚才有些对不起青雪了。

明珠和青雪对望了一眼,会心一笑。

明珠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去给上官老夫人请安,却意外的见到了林妈妈也在,一问才知是被上官老夫人叫来叙旧的。

老夫人亲热的搂过明珠来,问长问短,明珠一一回答,又说些有趣的见闻,童言童语逗得上官老夫人直发笑。不一会,毓秀和钟灵两姐妹也来了,钟灵也抢着说些趣事,毓秀则在一旁打趣,气氛格外热闹。

正说着,一个仆妇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还未来得及通禀,便闯进了内室,跪下后,气喘吁吁的道:“老太太,不好了!”

上官老夫人脸一沉,道:“什么不好了?谁不好了?还不快说!”

那仆妇慌忙道:“是蝉姨娘,刚才又下红了……”

22

22、明暗...

上官老夫人心思如电转,急问道:“找了大夫没有?禀告你们大奶奶了没有?”

那仆妇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夫。只是小的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告诉大奶奶,想来大奶奶此时也知道了……”她偷眼望向上官老夫人,眼神闪烁不定。

明珠心内一惊,想起自己那天在无意间偷听到的那段对话,莫非是大舅母做的?不管是不是,现在大舅舅那几个妾侍都被送走了,确实也只有大舅母最为可疑了。

上官老夫人忽然平静了下来,她端起小桌上的五彩成窑盖碗,喝了口茶,道:“大奶奶是蝉姨娘的主母,这件事理应由她去处理。今后若再发生此事,你也不必来寻我。若是下次你敢再犯,定把你撵出去,听明白了没有?”根本对蝉姨娘因何下血的缘由连问都不问。

她的声音中隐含威严,那仆妇吓得一缩脖子,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不多时,上官大奶奶亲自来了,说大夫来诊过脉,写了药方,说又是险些滑胎,一定要好好保养,再下红就有危险了。

上官老夫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怎的我们上官家子嗣竟这样艰难呢?”

上官大奶奶心内冷笑了一声,暗道:还不是你的好儿子?明知道蝉姨娘是只不下蛋的母鸡,还这样千宠万爱的夜夜留宿,她能怀上这胎已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她立刻郑重跪下请罪,道:“母亲恕罪,都是媳妇没照看好蝉姨娘。因姨娘见今日天气好,在院子里走了走,哪知却在池子边踩到了卵石上,滑了一跤,这全都是媳妇的责任,媳妇甘愿领罚。”

上官老夫人微微一顿,缓了口气,道:“大奶奶这是说得哪里话?倒是这蝉姨娘,刚几日就这样轻狂起来,着实不懂事。你回去告诉她,万一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我决不饶她!”

上官大奶奶连连应是,又陪着说了一会闲话,就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未等进院门,立刻就有丫鬟来报,“大老爷回来了,正往蝉姨娘屋子里去呢。”

上官大奶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回到上房,她立刻吩咐丫鬟,道:“多备些药材补品,把去年林奶奶送的那株老参拿着,送去给蝉姨娘补身子。”

茯苓迟疑道:“奶奶,那参可是难得的百年老山参,千把银子都难买到,如今更是有价无市。您不是准备孝敬给老太太的吗?怎的就这样便宜了蝉姨娘?”

上官大奶奶冷冷一笑,道:“且让她多得意一阵好了,等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就算我不出手,也总有人会伸手的。”

茯苓会意一笑,道:“到时候,两位姨娘也被接回来了,咱们就有得热闹可以看了。”

甘草也附合道:“奶奶这一招实在妙。大夫说,蝉姨娘若是再出了什么事,这个孩子就定然会滑胎。这下子,蝉姨娘就再不敢轻举妄动了。要不是咱们先一步得知她要陷害奶奶的计策,又怎会走这一步险棋?”

上官大奶奶微微一笑,道:“这次你们做得很干净,任谁也抓不住把柄。就算老太太起了疑,也没有证据。我倒是不怕人起疑,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老太太还乐不得让蝉姨娘出点什么事才好呢。当时老太太为什么还把她留在这院子里?不是真的信我,而是让我尽力保住这个孩子,让那贱人生下来!可若是让蝉姨娘主动算计到我头上,再弄个证据确凿,就算老太太明白不是我做的,咱们大老爷那里可就说不过去了。咱们这位大老爷也不知怎么了,平日好好一个人,偏偏就是被那小贱人迷得五迷三道的,到时候定会怪在我身上,我就算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说到这里,她已然动了气。甘草和茯苓连忙上前帮她顺气。

上官大奶奶长叹了一声,道:“我宁可让老太太疑我。”

甘草劝道:“老太太重视子嗣也是常情,至于大老爷……是蝉姨娘没福气,没了就没了,便是伤心,也总归不能长久,到时候,奶奶再做打算便是了。这天下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再寻一个和蝉姨娘相似的也不难。”

上官大奶奶苦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唇边已经因为操劳而生出了淡淡的细纹,每日都要多用些胭脂才能掩住。

“我老了。”她无奈的叹道。

甘草笑道:“奶奶今年不过才二十八,哪里就老了?您走到哪里,不认识您的人还以为您是大少爷的姐姐呢。”

上官大奶奶笑道:“你这丫头,嘴可真甜。”

甘草继续道:“奴婢可没说瞎话,似大少爷这般仪表堂堂,还不是因为长得像您吗?”

是了。从前的她也曾是位才情出众的美人,名气不下于自家小姑。只是不知何时,竟连自己都忘却了。

可年轻时又怎样?即便是在最美好的年华,也从未入过那人的眼……

罢了。

不过是瞬间的软弱,她站起身,再次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之态,“走,我们去蝉姨娘那里看看。”

精致的雕花窗内传出了女子嘤嘤的哭泣声,屋内十分整肃,丫鬟婆子一声都不敢吭,进出都低着头。蝉姨娘半卧在桃红色绣鸳鸯戏水的大软枕上,哭得梨花带雨。

上官晟睿叹了口气,无奈道:“怎的竟这样不小心?”

蝉姨娘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的哽咽道:“奴家,真的不是奴家的错,奴家是被人……”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只听门口的丫鬟道:“大奶奶来了。”

有丫鬟打了帘子,上官大奶奶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甘草和茯苓两个丫鬟。

“大老爷怎么回来了?”她笑吟吟的问道。

上官晟睿朝她淡淡的点了点头,“大奶奶来了。”

床上的蝉姨娘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上官大奶奶连忙疾走两步上前去,将她按住,关切的道:“姨娘快躺下,千万小心胎气。”她用眼角扫了一眼枕上绣着的鸳鸯和桃红色的底子,心中冷笑。

她直起身,转过头望向上官晟睿,歉意一笑,道:“老爷千万别怪蝉姨娘。今日的事全都是妾身的错,那池子边滑,妾身本该制止蝉姨娘乱走的。都是我这主母考虑不周。”

听到她将所有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上官晟睿有些意外。他本来确实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位发妻的。虽说妻子平日里谨守妇道,也并未有苛待妾侍,可是出了上次之事,再联想爱妾平日里所言,他也有些怀疑这位贤良大度的妻子只是表面贤良而已。再加上如今自己的两个妾侍已被送走,能下手对付爱妾的就只有妻子了。但是见她如今的样子,又实在是不像……

只听蝉姨娘哭道:“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错,大奶奶可千万别这样说,着实折煞奴家了。奴家出身不高,实在担不起大奶奶的抬爱。”

上官晟睿见爱妾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小脸惨白,似乎对薛氏说的话十分害怕的模样;再一看身穿湖绿色袄,石青色缂丝绣花马面裙,头戴金珠钗环,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妻子,心里顿时冷了下来。

上官大奶奶连忙道:“姨娘这是说得哪里话?你现在正怀着身孕,心思难免会重些,我不怪你。可现在你也是双身子的人了,府中十多年来都没有喜事,老太太、老爷和我都急巴巴的盼着这个孩子出生呢。老太太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让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你安心养胎便是了,千万别自责也别胡思乱想,今后也别乱出去走动了。我特意拿来些药材补品,全都是我特意挑的。”

她一挥手,甘草立刻上前一步,打开了手里的匣子,最上面放着一只白白胖胖的人参,分外显眼。

“对了,”她一拍手,“大夫还没走吧?快把人叫来,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哪些个是能用上的?”

茯苓应了声是,快步走了出去。

大夫捡了几样,挨个闻了闻,又指了指那株山参,赞不绝口,“上官大老爷这株参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是参中极品,最是滋补养人的。老夫这辈子也只在京城的简郡王府和定国公家里头见过,确实是罕见的宝贝。”

隔着屏风,上官大奶奶笑吟吟的看着一脸惨白的蝉姨娘,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妹妹了,妹妹好些歇着吧。”又对上官晟睿道:“母亲刚才还念叨老爷呢,老爷若有空就去看看吧。”

上官晟睿微微点了点头,道:“大奶奶有心了。”又安慰了蝉姨娘两句,便携了薛氏,一同往正院走去。他匆匆回来,直奔小妾的屋子而没去向母亲请安,本就不妥。再加上母亲不喜欢蝉儿,就更得小心才行。

蝉姨娘无力的伏在香枕上,长长的指甲狠狠的从枕上划过,勾破了彩线绣成的鸳鸯,娇美的面庞有些扭曲。

且说明珠在上官府一转眼就住了两月有余,这一日,高家的人忽然来了。

“……我们老太太想三小姐想得紧,特派了我们来接小姐回去的。”

上官三奶奶道:“表姑娘才来了几天呀?合该多住些日子再走才是。”

上官老夫人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们回去告诉老太君,就说我老婆子十分喜爱这个外孙女,想留她多住几日。怎的她疼孙女,我就不疼外孙女了?”

那婆子笑道:“既如此,小的就回去向我们老太太禀明。”又说想见见三小姐,提老太太带个话。上官老夫人便派人将她送去了明珠的住处。

明珠见那婆子是高太君身边的一个管事,很有些脸面,便很客气的让了座,奉了茶,问道:“不知祖母身体可好?可有按时吃徐大夫的药?这几日天气热,老太太有没有吃凉的东西?这早晚天气还凉,有没有多添件衣服?”

那婆子笑道:“小姐放心,老太太一切都好,就是想念三小姐想念得紧。还让小的给小姐带话。”

明珠道:“祖母都说了些什么话?还请嬷嬷讲明。”

23、隐情...

那婆子说了一堆在上官家做客要谨言慎行,不要说错话,行差路,总之一句话,千万不能丢了高家的脸面。

明珠对这些老生常谈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耐着性子,装作一副受教的样子乖顺的聆听着,那婆子见了,很是满意。

说了良久,那婆子喝了口茶,半开玩笑的道:“老太太十分惦念小姐,还怕亲家老夫人府上太好,小姐不愿回去了呢。”

明珠天真的眨了眨眼,笑道:“外祖母家再好,也总不如在自己家里自在。若不是外祖母不允,我现在真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家去。”

那婆子笑着点了点头,再没有一丝疑虑。

随后便起身告辞。青雪立刻走上前去,塞给她一个荷包,笑道:“这些都是小姐的心意,嬷嬷打酒喝吧。”

那婆子暗自掂量了一下分量,满面笑容的道:“三小姐真是折煞奴婢了。”顺手将那荷包揣进了怀里。

明珠甜笑道:“还请嬷嬷替我给老太太、父亲、婶母们请安。”

那婆子笑得眯了眼睛道:“小姐放心就是了,小人一定将您的话带到。听见您这样孝顺,老太太一定高兴。”眼角却看向了明珠身后站着的两个老嬷嬷,道:“还烦请两位老姐姐送我一程。”

明珠掩唇轻笑,“那就劳烦嬷嬷们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几个人走后,林妈妈有些担心的道:“也不知老太太急着接小姐回去有什么事?。”

青雪道:“依奴婢看,老太太让人来接小姐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我打听过了,跟车的家人来得倒是不少,嬷嬷媳妇子也来了五六个,却只有两辆马车,够谁坐的?”

明珠笑道:“妈妈不必担心,左不过是老太太不放心,找个借口过来瞧瞧。况且我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没什么把柄好抓。”

林妈妈叹了口气,“老太太还是这样,对什么事都不放心。”

明珠笑了笑,忽然问道:“妈妈这些天去外祖母那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林妈妈一愣,低头道:“不过是说些叙旧的话。老夫人想念去了小姐,找奴婢说说话,顺便问问小小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明珠道:“那妈妈是怎么回答的?”

林妈妈顿了一下,道:“还能怎样说?不过是小姐去世后,老太太心疼小姐没了娘,待小小姐很好,多有看顾,如此而已。小姐生前在高家事事都不甚如意,最后更是因为大老爷变心,郁郁而终。小姐离世后,高家和上官家更是断了来往,这些年来,老夫人对小姐不放心也是有的。”说到这里,她已有些愤然。

明珠叹了口气,道:“妈妈,我是你看着长大的。在外人看来,我是主。可实际上我把你当做半个母亲对待。说句多心的话,外祖母再好,看可终究是外人,很多事都要为自家打算。老太太有一点没有说错,我生是高家的人。我的一切身份、地位、吃穿用度、一草一纸全都是高家给的,没有了高家,我就什么都不是。同样的,高家可以将我捧在手心,也能将我摔入尘埃。”

明珠看着她,原本天真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我知道母亲生前不得祖母喜欢,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单只一点,妈妈一直称呼母亲为‘小姐’,而不是大奶奶,您觉得祖母听了会怎么想?我母亲嫁进高家已经十多年了,又是高家的长媳,再不是什么上官家的大小姐了。若是母亲当年能看清这一点,也许……也许就不会走得这样早了。”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也许是从前太过美好,也许是认为自己低嫁的缘故,她那心高气傲的母亲嫁入高家后始终是无法低头。相对于精明圆滑二夫人的、沉稳守拙三夫人、愚笨懦弱的四夫人、柔弱乖巧的五夫人,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祖母能忍得了这样一个挑战自己权威的媳妇存在吗?而一个失去了婆母欢喜的媳妇又该如何在夫家立足呢?

林妈妈的脸色白了一白,手指绞着素色绣缠枝花丝帕,似乎想将它揉烂。

“我知道外祖母是真心疼爱我的,可我是高家的嫡女,母亲又早丧,高家和上官家将近三年没有什么来往,早就疏远了。若不是如今有用得着外祖家的地方,又怎么同意同上官家再次来往?不说别的,只要老太太一不高兴,再不放我过来了,难道舅舅还会去抢人不成?”

她可是亲眼见过,高家连新娘子都敢调换,又有什么事不敢做呢?

林妈妈沉默了一会,终于道:“老夫人想接您过府来住,直到您出嫁为止。”

明珠叹了一口气,只要林妈妈能转过弯来就好。她道:“妈妈真的觉得这样能行吗?且不说祖母为了面子不会同意,我是高家的嫡女,父亲尚在世,又岂能同意让我常年住在外家?”

林妈妈迟疑了一下,道:“小小姐……三小姐不知,大老爷……大老爷要娶继室奶奶了。”

“什么?”青雪和素英都傻了眼。已经三年了,她们差点都忘记了长房还缺一个掌家夫人这件事。

明珠倒是丝毫也不觉得奇怪,“这不过是早晚的事,妈妈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妈妈见她毫不奇怪,急道:“小小姐莫是不信?这可是老太太亲口说的,还让瞒着小小姐。”她顿了一下,道:“瞒着三小姐。”

明珠知她一时也改不过来,拉住她的手,笑道:“妈妈还像原来那样称呼我就好,只是在老太太面前多注意些就是了。妈妈一心一意为我打算,我都是知道的。”

林妈妈握紧了明珠软乎乎的小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忍住眼底的泪光,欣慰的点了点头。原来,小小姐比她预想的还要聪慧得多,很多事竟比她看得更透彻些。

“小小姐不知,老太太有了给大老爷续弦的想法,私下里告诉了奴婢,其实就是想递消息给老夫人知道。老夫人知道了虽也无奈,却起了接小姐过来住的心思。奴婢原也想着,老夫人对小小姐这样好,小小姐过来这边住也许会更好些。”

明珠若有所思的道:“想来外祖母是想用这件事和祖母谈条件了,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比起家族的面子,想来祖母更想要的是父亲再次回归仕途,光耀门楣吧。如今的高家已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十分迫切的需要一些助力。前一世,自己都病成了那样,还会被偶尔送到了上官家小住。虽然父亲最终也没有复官成功,不过高家费尽了周折,终于在上官老夫人和大舅舅的支持下,定下了她这个病秧子和表哥的婚约。及至最后,自己已然病入膏肓,高家怕她嫁过去后也活不了几天,又怕上官家会追究责任,干脆将新娘偷换成了二房的嫡女,将联姻的事坐实了。

现在想想,就算上官家发现后会恼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新娘子并没有错,高家嫁过去的又是身份高贵的嫡女,无错又怎能被无故休弃呢?等个一年半载,明佳生下了儿子,地位也就稳固了,上官家也再不能说什么了。算来算去,无辜被牺牲的只不过是她和表哥而已。

认清了这个事实,反而让她冷静了下来。这一世的自己身体健康,又很受老太太的看重,再加上外祖母对自己的怜惜和对母亲的愧疚之情,自己和表哥十有八九会定下婚约。而且,高家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偷换新娘。一想到能和表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明珠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若是她能嫁到上官家,上有外祖母的庇佑,下有表哥的爱护,大舅舅又对自己这样好,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明珠道:“这件事实在不是我能够决定的,还要看祖母怎么想。”

林妈妈道:“奴婢会勤打听着的。”

主仆四个又说了一会话,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明珠赶忙换了衣服去上房陪上官老夫人用饭。饭毕,漱了口,吃了茶,闲话了一会,说了两句笑话,逗得上官老夫人笑了一回,就各自回房睡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上官毓秀忽然来了。明珠刚起来没多久,由青雪服侍着净过面,来头发都还未来得及梳。见毓秀来了,明珠忙笑着起身,道:“大表姐怎的来了?”

毓秀见她只穿了一件珍珠白的贴身小袄,白绫裙子,上绣寥寥几株藤蔓,通身白的白,黑的黑,衬着粉嫩晶莹的一张小脸,紫葡萄般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是可爱极了。

毓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妹妹的头发可真好,又柔又亮的。”又忍不住又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嗳呀,有空我一定要好好给你打扮打扮。”

明珠笑着躲开了她的手,捂住脸颊,道:“我又不是娃娃,表姐别拿我取笑了。表姐这么早来是为了什么事?”

毓秀笑道:“后日正好是灵儿的生辰,我们打算请各家小姐来家中聚聚,我就是特意来下帖子请你的。”说着,接过丫鬟扶芳递上来的请帖,递给了明珠。

明珠徐徐展开了熏有香气的红色小笺,只见最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恭祝芳辰”,正文是某年某月某日,上官氏钟灵生辰,欲宴请亲友等语,写明了道贺的日期和时间。请柬的末尾还粘着一只用花瓣拼成的杜鹃花,颜色鲜艳,宛若刚从枝头摘下的一般,似乎还散发着香气。

“这帖子好别致,小妹倒是从未见过。”

“还不是灵儿,成日家无事,将心思都放在这些玩意上。”毓秀笑答。

“二表姐冰雪聪明,换个人可想不出来这样好的。大姐姐放心,二表姐的好日子我一定到。”见钟灵没来,明珠又问道:“二表姐怎的没来?”

毓秀忍俊不禁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昨日想着怎样做好这次的东到想到了半夜,现在怕是还没起床呢!”

“咦?二表姐亲自准备这次的宴请吗?”明珠有些惊讶。

毓秀道:“起初母亲也不同意,后来她磨了祖母半日,好容易才求了下来。又是第一次,没经验,生怕办砸了。就为了这个,她还特意去找了大舅母商量呢,我还从没见她这样较真过呢。”

姐妹二人说笑了一阵,毓秀道:“对了,还有件事我想和妹妹说一下……”

正在这时,一个婆子来报,说是银楼的掌柜的来送首饰了。明珠扫了毓秀一眼,暗自叹了口气,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珠给青雪使了个眼色,道:“你过去把东西取来吧。”

青雪出去了不大一会就回来了,凑到明珠耳边说了些什么。明珠听了,微微蹙了蹙眉,道:“那也只好如此了。”青雪应声后再次离开。

毓秀有些奇怪,明珠转过头笑道:“我也有一件事想跟姐姐商量,还请姐姐勿怪才是。”说着,便拉着她坐了下来。

明珠道:“姐姐昨日为我挑了那宝石,原本是好意。[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只是刚才掌柜的说有一位客人实在等着急用,想求个恩典,将那宝石让给有急用的客人。小妹原本也觉得那东西太过贵重了,买下来也无处可用,所以就做自作主张的答应了,还请姐姐勿怪才是。”

毓秀一怔,随即不无遗憾的道:“这样也好。原本我和灵儿商量好,要送妹妹一件东西做见面礼的。说来也怪我,昨日我瞧见妹妹多看了那蓝宝石几眼,就以为妹妹喜欢了,原也是我没问清楚。既然妹妹没看中,那我们就再另寻他物吧。”她听出了明珠的口气中带了拒绝的意思,心里也懊恼自己莽撞了。事后她想到了这位表妹年幼丧母,虽然高太君疼爱,但恐怕手头也不活络,不似她和钟灵,想买什么都由母亲出钱。再加上她不并知道自己的本意,怕是会认为自己不够体贴吧。

明珠听后也有些惊讶,原来倒是她误会了,禁不住有些脸红。她笑道:“多谢姐姐们的好意,小妹这里心领了。只是我们本是姐妹,这样倒是生分了。其实,若是姐姐们想送我些什么,根本用不着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只送些自做的针线,或者二表姐看中了什么新奇玩物,也来送我一个,那我便求之不得了。”

毓秀抿嘴笑道:“还别说,灵儿近来还真得了一件了不得的新奇物件,等得了空,咱们一块去瞧瞧。”

明珠奇道:“究竟是什么物件?”

毓秀刚要说,就见青雪捧着锦匣回来了,道:“奴婢刚才遇见了老夫人屋里的流苏姐姐,绮罗姐姐让她过来说一声,老夫人晨起时身子不舒服,让小姐们早点过去瞧瞧。听说表小姐也在这里,让我也顺便告诉表小姐一声。”

毓秀和明珠闻言,自是不敢怠慢。明珠道:“表姐先过去吧,我换了衣服,随后就来。”

24

24、春宴(上)...

毓秀点点头,“妹妹也快些来,我顺便去叫灵儿。”

明珠应了,素英和青雪立刻帮她梳头换装,着实手忙脚乱了一番。等全都收拾妥当了,明珠领着几个丫鬟婆子,一路逶迤朝上房走去。素英道:“小姐要不要先打听一下表小姐、表少爷们都到没到?”

明珠脚步未停,“不必了。我本就住得离外祖母近,去晚了反而不好。”她现在就住在上官府正院后面的一处房舍中,离院后的小门很近,出去就是花园,出入也方便,不必绕到前院去。前面是一个小花园,景致也是十分雅致,环境也很清幽。穿过花园,走过一个曲曲弯弯的游廊,便是上官老夫人所住的上房。因为正院很宽敞,距离倒也不近。但是比其他几房人所住的院子却是近了许多。

一路无话,明珠来到了上房,只见上官老夫人半卧在正中间的锦榻上,三个舅妈带着两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上官老夫人说话。那两个小男孩也就四五岁左右,明珠隐约记得一个是二房的庶子,一个是三房的嫡子。只是那个小女孩看着脸生,也就五六岁的模样,娇怯怯的,似乎有不足之症。想来她就是三房那个身体孱弱的庶女了。

上官老夫人很喜欢孩子,两个男孩子都坐在榻边,亲热的往她怀里钻。那个小女孩则被奶娘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捧着乳糕吃,时不时的看一眼榻上坐着的两个弟弟。

明珠前脚刚到,毓秀和钟灵也到了,然后是上官鸿瑞。上官老夫人一见他,道:“今日怎地没去书院?”

鸿瑞道:“孙儿听闻祖母身子不舒服,特来看望祖母。”

上官老夫人笑道:“不过是昨夜贪嘴吃了凉东西,不碍事。”

“那祖母可请了大夫没有?”

“大夫刚走,还开了些药。我看过方子,不过都是些温补之物罢了。现在这些大夫,都不如从前的了,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开方子让你喝药,不过都是些人参肉桂,反正是吃不好也治不坏。听得多了,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会了。”

上官大奶奶笑道:“这纪大夫的医术还是有口碑的。他家世代行医,祖父是太医院内的医正,想来也是有些医术的。如今比不得往日,若是从前的钱老太医还在,倒是不必担忧了。”

二奶奶道:“我听刘医女说起过,前些日子还有人来到处打听钱老太医的下落呢,只是老太医回了江阴,就扑了个空……”正说着,只听那小女孩忽然“啊啊”的大叫起来,只见她手里啃着的乳糕掉在了地上,身上也沾满了碎屑,那小女孩胡乱的在空中挥着手,似乎想要挣扎着下去拾起来。

三奶奶的脸色募地一变,轻轻喝了奶娘一声,道:“还不快把三小姐抱下去。”

奶娘慌慌张张的朝上官老夫人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出去。

上官老夫人道:“等等,三房的院子离这里远,就让她在这里换衣服吧。”

三奶奶的脸色仍然不好,却又不敢违背婆婆的意愿,便硬着头皮道:“是,母亲。”绮罗上前领着奶娘往内室走去。

明珠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原来,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三房小表妹竟然不会说话!怪不得三舅母很少带她出门。想她一个庶出的女孩,身上还有残疾,今后可怎么办呀?

正想着,她的袖子被站在她身后的青雪轻轻拽了拽,抬头一看,却见坐在自己上手的表哥上官鸿瑞正望着自己,俊美的脸上隐隐含着一丝无奈,一丝愁绪。

明珠心中微动,表哥是不是也很担心这个小堂妹呢?

“说起来,灵儿后日就是生日了。”上官老夫人的话拉回了明珠的思绪。

二奶奶忙道:“正是呢。这丫头,也不让人省心,非要张罗着自己做生日呢。”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隐隐的骄傲,眼角余光瞥了三奶奶一眼,看她的脸色依然不好,心中禁不住一阵得意。

三奶奶似也察觉到了,心里冷笑了一声。生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还不是都要嫁出去?有能耐你别将庶子养在身边,也生个儿子出来试试。

她扫了一眼在榻上乱爬的二少爷,又看了一眼正被婆婆搂在怀里喂乳糕的儿子,嫡庶有别,将来二房一支还不知会怎么样呢,遂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二奶奶和三奶奶这边暗流涌动,上官大奶奶却一直含笑望着上官老夫人,间或看看儿子,偶尔别人回答不出的时候说上一两句,十分大方得体。明珠见了不禁暗暗叫好,世家宗妇,长媳嫡女本就该如此。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该如何掌管一个大家族呢?复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禁不住黯然。

“表妹可想好了送什么东西给你二表姐?是否需要为兄帮忙?”鸿瑞转过脸来,低声问道。

明珠望着他清澈的眸子,忍不住微笑道:“那还得劳烦表哥。”

转眼就到了钟灵生日的这一天。

明珠卯时四刻就起了床,先去钟灵的住处陪她梳头装扮,然后去上官老夫人处请安,看钟灵给外祖母磕了头,吃了寿面,再一看时辰,已经将近巳时了,各家小姐开始陆陆续续的到了上官家,又帮忙招呼客人了。

钟灵拉着她认了一大圈人,都是十来岁左右的大户人家的小姐,高矮胖瘦的都有。在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中,明珠意外的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姐姐,你怎么来了?”明珠惊喜道。

吴梦吟笑盈盈的望着她,道:“我和上官大小姐有些交情,今日是来给二小姐贺寿的。”

毓秀走过来道:“原来你们竟也认识。”

明珠道:“大表姐不知,我五婶是吴姐姐的胞姐,吴姐姐常来我家玩,自然就熟悉了。”

毓秀笑道:“既如此,那就烦劳妹妹帮忙招呼吴姐姐好了。”说着,又去招呼别家的小姐了。

吴梦吟望着她玲珑的身段,姣好的姿容,小声笑道:“你这位表姐如此才华如此貌,就算进宫做娘娘都使得。”

明珠也抿嘴笑道:“吴姐姐明明也不差什么,难道姐姐也想进宫做娘娘?”

吴梦吟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笑道:“你这狭促鬼,净取笑我。”她压低声音道:“谁不知道当今天子一心思念早已故去的德妃娘娘,至今中宫悬虚。说句大不敬的话,谁又能争过死人呢?不管你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好的时候便好,只要有哪天出了一点差错,那人自然就会想着故去之人的好处。拿你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就算你是琉璃水晶打成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比对。”

明珠想了一会,道:“姐姐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二人这边正说着,钟灵已经众星捧月一般被一大堆闺秀围着祝贺了。张王李赵,周钱孙李等各家小姐送寿礼的送寿礼,说吉祥话的说吉祥话,小小的三间花厅里珠摇翠动,笑语莺声,但厅内赤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都占全了,姑娘们的身影似五彩云霞一般轻盈的飘来飘去,好不热闹。

说笑了一阵,钟灵道:“今日天气极好,我已在花园里摆了吃食,大家想玩什么都好,我们府里都有准备。”

众小姐们都是爱玩的年纪,一听此话,都各处去找乐子了。有的放风筝,有的散步观景,有的闲聊,有的要去湖里划船。

吕家的小姐们想去划船,毓秀便问明珠:“妹妹要不要去划船?”

明珠看了一眼吴梦吟,笑道:“姐姐们先去吧,我想和吴家姐姐说说话,一会再去。”她帮着忙了一早上,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如今终于得了空闲,便约了吴梦吟,想着找一个清净之处,一起吃点茶闲聊。

毓秀点了点头,带着刘仙姿和吕娥吕英两姐妹走了。

孟芷媛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也要去划船,刚要叫住毓秀等人,却被钟灵一把拉住了,笑道:“我和晶清、盈盈打牌,正好三缺一,你就加把手吧。”

孟芷媛本不情愿,道:“为什么非得叫我?我还想和毓秀姐姐去湖上划船呢。”

钟灵听了却也不恼,笑道:“怎么,你连寿星的话都不听了吗?”

盈盈插嘴道:“要是你怕输就算了。”

孟芷媛道:“谁说我怕输了,玩就玩。”说着,率先走了。

钟灵和盈盈互相挤了挤眼,拉着晶清跟了上去。

再说上官府内的大公子上官鸿瑞,按照约定,这月的十八,新书一到,他的三位同窗就相约上门取书。此刻,他正在前院书房内接待刘、关、张三位公子。寒暄过后摆了茶果,刘恬笑道:“今日我来时瞧见门口都是马车,吓了一跳,以为是府里有喜事呢。一打听才知道是上官二小姐的生日,这可真不巧,我还没准备礼物寿礼上门。”

鸿瑞笑道:“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只不过是接着生辰的由头,请各家小姐来家里凑个热闹罢了,没得让刘兄破费。”

刘恬一听各家小姐都来了,眼前不由得一亮,道:“既然这样的好日子让我给赶上了,不如过去给寿星见见礼。”

关锦年忙道:“咱们是男子,里面的却都是内眷,本该避嫌才是。万一冲撞了哪位小姐,那可不得了。”

张子虚一心盼望着见到新书,倒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女子当以幽闲贞静为上,未出嫁之前切不可抛头露面。刘兄若是撞上了哪家不合心意的闺秀,恐怕只能负责到底了。”

此言一出,刘恬也禁不住盘算起来。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遇到陈家的那个“小胖妹”或者周家的那个“黑丫头”,到时候没见着美人没说,再被人赖上,那可就真的不好甩了,立刻觉得少了大半的兴致。

鸿瑞自然也了解这位仁兄的秉性,笑道:“刘兄家里不是在张罗着给你定亲吗?这样也好,定下了人家,刘兄也能定下性子了。”

刘恬连忙摆手道:“别别别,你可别取笑我了。都是我娘,今日见了这个姑娘觉得好,明日见了那家的也觉得不错,整天就知道给我选媳妇。这下又看中了她干妹妹家的小姐,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又不是没见过,整个一豆芽菜,长大了还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呢。再说了,我今年才十二,娶什么亲呀?还是等过个三五年再说吧。”说着,有些烦躁的扇起了扇子。

鸿瑞道:“怪不得你这些日子总往外跑呢,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和家里闹别扭。”

正说着,只见关锦年忽然捂住了肚子,额上渗出了汗珠,道:“我,我要去解个手。”

钟灵四人打了几把牌,各有各输赢,忽然觉得无趣起来。只见钟灵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道:“不玩了,这样也太无趣了。”

芷媛险些翻了个白眼,道:“说玩的是你,说没意思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呀?”

盈盈眼珠一转,道:“我倒有个法子,保准好玩。咱们总玩输赢银子的也无趣,谁没见过银子呢?不如这样,从现在开始,输牌的人要听从赢牌的人所说的去做一件事。比如这一把晶清赢了,我输了,晶清让我去讨一件良锦的发簪,我就要想办法做到。怎样?这个法子如何?”

芷媛撇了撇嘴,道:“万一晶清让你去投湖你做不做?”

盈盈道:“赢家自然不能命令输家去做太过分的事,反正是玩嘛。”她顿了顿,“就知道你输不起,不玩算了。”说着,不屑的撇过头去。

芷媛一向心高气傲,最怕被人说嘴,道:“谁说的?玩就玩,谁输了不耍赖就是小狗!”

钟灵朝盈盈和晶清各使了个眼色,盈盈微微点了点头,晶清却无奈的看了钟灵一眼,道:“咱们快点开始吧。”

第一把,晶清赢了,芷媛输了,被罚踢毽子三十下。她原本很擅长踢毽子,于是很轻松的便通过了。

第二把,盈盈赢了,芷媛又输了,被罚倒茶给众人喝。

第三把,钟灵赢了,输的还是芷媛,钟灵罚她给自己捏肩。芷媛很是不情愿,她的丫鬟本想代劳,却被钟灵一句凉凉的“输不起”,让芷媛给瞪了回去。

钟灵道:“咱们都不许让丫鬟代劳,留着她们就只会在那里罗嗦。让她们都出去伺候着吧。”

于是,众侍女都被撵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四位小姐。

今天芷媛的运气实在是不好,第四把又输了。

钟灵得意道:“愿赌服输,给我捶腿吧。”

芷媛终于忍不住了,“嚯”的站起身,道:“士可杀不可辱。那是下人才干的活,我才不干呢!”

盈盈也道:“是呀,这是有点过分了。要不你换一个吧。”

钟灵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道:“这样好了。就罚你去我大哥哥那里,向他讨一本书拿回来,如何?”

芷媛一愣,让她向上官公子讨一样东西吗?随即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喜色,面颊也染上了一丝红晕。

钟灵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么样,你不愿意吗?那还是给我捶腿好了。”

芷媛扬着头,道:“去就去,谁怕谁呀。”

盈盈偷偷向钟灵挤了挤眼,钟灵得意的翘起了嘴角。

晶清连忙劝道:“这不合规矩,还是不要去了吧。灵儿还是再换一个惩罚方法吧。”她早就看出钟灵是有意整治孟芷媛,怕她没轻没重的惹出事端来。

芷媛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去就去,愿赌服输。”

钟灵一拍手,道:“痛快。”然后告诉了她一条通往前院的小路,这样在路上就不会遇到家人的阻拦。

芷媛出去后,盈盈忍不住笑道:“这丫头也太容易上勾了。”

钟灵道:“咱们跟上去瞧瞧。”

24、春宴(上)...

晶清心知劝不住钟灵,去也不是,留下又担心会出事,无法,也只得跟了上去。

关锦年今天很倒霉,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东西,直在茅厕了蹲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清理干净。出来的时候禁不住揉了揉肚子,只觉得连肠子都疼了。

在茅房门口等待的小厮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陪笑道:“关公子感觉如何了?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净净手?”

关锦年犹豫了一下,刚才蹲了半日,这衣服上怕是也染上了臭气,回去再熏到人可不好,便点头道:“有劳小哥了。”

小厮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公子这边请。”

钟灵带着盈盈和晶清一直在芷媛后面约有二十步远的地方跟着。眼见着她一路分花拂柳,穿过花木掩映的庭园,一路朝前院的方向走去。晶清不放心,小声问道:“灵儿,芷媛这是要去哪呀?”

钟灵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只是要让她见一个人。”

正说着,芷媛就在一间院落前停了下来。按照钟灵的说法,这里就是上官公子的书房。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男女的喘息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隔着墙,只听那女子用媚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呻吟道:“公子……不要啊……公子……”

25、春宴(中)...

只听里面的叫声越来越不堪,芷媛的脸色立刻就白了。她不是不明白这种声音。小时候,她曾无意间撞见过家里的一个姨娘和马夫赤裸着身子纠缠在一起,后来这个姨娘被活活打死了,因为她不守妇道,和其他男人通*奸。

钟灵几个也已经离得不远了,听见声音后禁不住面面相觑。只见芷媛在门口呆立了一会,突然大叫道:“上官公子,你不能……”一边一把推开了大门,闯了进去。随即只听里面传出来了一声尖叫,就见芷媛捂着脸跑了出来。

钟灵不知出了什么事,拉盈盈和晶清也赶了上去,拦住了面脸通红的芷媛。钟灵急问道:“你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了?”

芷媛看起来已经蒙了,她颤着声音说:“里面有两个人……光着身子……通奸……”她本以为里面是哪个丫鬟在背后勾引了上官公子。要知道,她早就对上官公子一见钟情,早已认定了今后一定非他不嫁。如今听见自己的心上人可能在和哪个丫鬟偷情,禁不住怒从心头起,也顾不得许多,冲进去就要棒打鸳鸯。哪知道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光着身子趴在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身上,胯下立着一条粗黑的长条物件,正欲向那女子的下身顶去,当即吓的面无人色,再不敢多看,尖叫着跑了出来。

钟灵的脸色也是一白,难道这个关公子竟是这等龌龊下流人物?她来不及细想,率先冲了进去。只见一个床上一个发髻散乱的年轻女子正在那里慌慌张张的穿衣服,但见她衣襟半敞,露出里面红艳欲滴的的鸳鸯肚兜和半个雪白的胸脯。

钟灵厉声喝道:“还有谁在这里?”

那女子转过头一看,吓了一大跳,显然是认出了钟灵的身份,连忙下床跪在了地上,哭叫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说着,就“砰砰砰”的对着她磕头。

钟灵道:“你快说,这屋里的还有谁?”

那女子仍旧跪在那里啼哭,一句话也不说。钟灵四处瞧着,却见堂中屏风后面似有人影晃动,更气了。本来她的计划是引芷媛和关锦年偶遇,以移其情。没想到这个关锦年却是一个贪图美色的下流种子,将她精心设计的计划全都破坏了,遂叫道:“姓关的,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别在屏风后面躲躲闪闪的。”

半晌,那黑影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此时,晶清和盈盈也恰好闯了进来,只见一个只着白色内衫,衣衫不整的男子以手掩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当即都羞得别过了脸去。

钟灵刚要发作,却见那人手里拿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布衫,一愣,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跪下,满面通红的扬起脸来,却是一个长相普通,只略有几分清秀的年轻男子,只听他道:“小的叫长顺,是府里的杂役。”

钟灵当即傻了眼,关锦年到哪里去了?

却说上官鸿瑞和刘、张二人左等关锦年也不来,右等关锦年也不来,正在纳闷的功夫,却听家人来报,说:“周公子和王公子来了。”

鸿瑞看了一眼刘恬,见后者面色如常,道:“快请进来。”

不大一会,周、王二人走了进来,五个人寒暄了一阵。正在这时,只听门口有小厮道:“公子,书斋的人把书送来了。”

鸿瑞见周、王二人满面疑惑,便出言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周公子笑道:“你得了好书也不叫我们一声,要不是今日我们恰巧前来拜访,我们还不知道呢,真不厚道。”

鸿瑞也笑道:“周兄这可是冤枉小弟了。这书我可定了数十本,就是想着广送亲友的。只是现在还未送到,不敢劳驾兄台移步。”

张子虚出言解释道:“这都是因为我着急,想早点看到,故此宁可上门来等着。”

周公子只是一笑,淡淡道:“原来如此。”

张子虚心知他一向眼高于顶,瞧不起自己这种寒门出身的人,倒也并无不快。只是平日里上官鸿瑞待他很好,也并未有歧视的意思,于情于理,他都该出来解释一番。只要能看到心爱的书籍,这点他还是忍得的。

刘恬笑道:“我看既然大家都来了,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聚一聚。鸿瑞,你说怎样?”

鸿瑞知他素日里和周公子不合,但见他这样说,笑道:“这是自然。我这就命人去湖畔小居准备茶点,就在那里煮酒烹茶招待各位,也不枉费今日的天光。”

张子虚本没有这份心思,只是不好意思驳了主人的面子,只道:“却不是锦年去了哪里,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身子不爽?”

鸿瑞道:“这样吧,咱们先过去,我这就派人去寻他。到时候让他来找咱们就是了。”

几个人都说好。

鸿瑞于是叫来了一个小管事,吩咐他出去去寻关锦年。又命身边的一个叫双茗的小厮留在这里等候。反正不管是谁见了他,都要引到湖畔小居去。若是他觉得不舒服,就去找大夫给他看看,再派人来禀报一声。嘱咐完之后,就与众人一起先走了。

湖畔小居,顾名思义,其实就是一座修筑在湖边的一座半封闭的亭台。用竹子修筑而成,里面摆放陈设的也都是看似普通的竹桌竹椅竹榻和竹屏风,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物件的手工十分精良,坐卧都十分舒适。竹门竹窗都的镂空的,又因为此亭有一半是建在水面上的,再加上周围都种满了碧绿的翠竹,故此夏日里十分清凉。

五个人依次落座,鸿瑞坐在了最中间的主位上。有小厮有条不紊的来回端茶递水。周公子端起青瓷茶杯,品了一口香茗,叹道:“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雨山之茶,以龙井为佳①。古人诚不欺我。这龙井清新甘醇,怕是新茶吧?”

鸿瑞道:“却是今年清明刚采摘的,我家的茶庄子前日才送来,正好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张子虚本来并没有品茶的心情,心不在焉的尝了一口之后,又禁不住多喝了几口,赞道:“孕灵资雨露,钟秀自山川。碾后香弥远,烹来色更鲜②。子虚这里多谢上官兄的款待。”

鸿瑞笑道:“子虚太可气了。”

王公子转了转眼珠,也啧啧称赞了几句,“好茶,确实是好!”翻来覆去的却也说不出其他的赞叹之语来。他平日里不学无术,去学堂只是混日子罢了,此刻听见同窗一个个都是念诗的好手,心里也想这附庸风雅一把。他搜肠刮肚的拼命想着咏茶的诗句,却半句也没想出来。正急着,只听刘恬道:“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陵春。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③。”

周公子拍手笑道:“刘兄果然不论何时都在想着佳人。”语气中不无讽刺之意。

刘恬嘴角一翘,道:“连屈子都把佳人做比君王,我自然也不能免俗。都说浓词艳赋磨人心智,我却觉得那些开口闭口就仁义道德的沽名钓誉之辈才是伪君子,真小人。”竟然丝毫不留情面的顶了回去。

周公子闻言,不由得变了脸色。

王公子此刻忽然也想起了一句诗,忍住拍大腿的欲望,连忙插言道:“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④。只可惜此时天光太亮,若是夜里,方才更加对味。”

鸿瑞笑着在一旁道:“王兄说的是。说起来,我倒也想起了几句: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⑤。周兄觉得这几句可好?”他望着周公子,笑容温和。

周公子自然不好抹了主人的面子,勉强笑道:“上官兄说的自然是好的。”他说这话时候,眼睛却看着刘恬,暗暗磨牙。

又坐了一会,几个人开始下起棋来。刘恬点名挑战周公子,周公子心里正憋着一股火,自然也爽快的应战,二人你来我往,句句语带深意,硝烟味十足。

鸿瑞无奈的摇了摇头,和张子虚下了起来。

王公子只在一旁无聊的喝茶观战,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气,被周公子瞪了两眼,再不敢造次。

鸿瑞知他不喜这些风雅之物,遂命人取了些新奇有趣的西洋玩物供他赏玩,王公子如蒙大赦,对他很是感激。

刘恬和周公子连杀两盘,竟然互有输赢,都杀红了眼,正要开始第三盘。忽然,只听见湖面上传来一阵呼救之声。鸿瑞“腾”的站起身,面色肃然,立刻唤来小厮双砚道:“快去看看,是谁落水了,尽快想办法救人,快一些。”

双砚忙道:“小的这就去。”说罢,一溜烟的跑去了。

鸿瑞回身朝亭内已经站起身的几个人拱了拱手,道:“诸位请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自己也随后快步跟了上去。他一边走出,一边在心中暗道:今日是钟灵的生日,来的都是世家闺秀。万一哪家的闺秀在自己家里出了事,对谁都不好交代。

正快步走着,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听有人道:“鸿瑞,等等我。”

鸿瑞一回头,却是刘恬追了上来。只见他喘着粗气,道:“我也去看看。”

鸿瑞无法,只得道:“那边都是来我家做客的小姐们,你不要随意添乱。”

刘恬道:“放心。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快走。”

说着,还小跑着超过了鸿瑞。

鸿瑞无奈的追了上去。

再说明珠和吴梦吟也恰好在此时说说笑笑的朝着湖边走去,忽然听见湖里传来了一阵呼救声,二人对视了一眼,立刻朝着湖的方向疾步走去。

赶到时,却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彩衣女子已被一个青衫男子吃力的抱出了水面,此刻正艰难的拖着陷在泥泞中的腿,一步一步的朝岸上挪着。那女子的发髻早就散了,长发披散着,盖住了脸,看不清容貌。那人冷不丁一回头,明珠禁不住一愣。

“关,关公子……”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明珠回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赶到了湖边的钟灵正愣愣站在她身后说道。

她看了看关锦年,又看看他怀里的女子,面色渐渐开始发青。只听她自言自语道:“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救的又是谁?”

26

26、春宴(下)...

“小姐,小姐……”扶芳哭着扑了上来,“你有没有事呀?”

难道说,刚才落水的竟然是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毓秀?明珠不禁张大了嘴。

只见上官鸿瑞不知何时突然走了上来,接过了关锦年怀中的毓秀,口中道:“多谢关兄相助。”

这时,已有小厮急匆匆的抬着榻来到湖边,鸿瑞小心翼翼的将毓秀放在了榻上,扶芳上前帮毓秀盖上披风,抬着一溜烟的就往回走。

鸿瑞又换过小厮双墨,道:“还不快带关公子去更衣,小心受了风寒,着了凉。小书房内有我的衣服,请关公子将就一下吧。”

双墨心中有数。小书房是鸿瑞曾用过的一个书房,离湖边不远,平日很少人去。他立刻走到关锦年面前,挡住了他看向毓秀的视线,笑道:“关公子,这边请。”

关锦年这才反应了过来,他呆呆的望了一眼已经远去的毓秀,张了张口,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就跟着双墨走了。

此时,吕家的两位小姐,吕娥和吕英则傻呆呆的站在岸边,微微的发着抖,似乎被吓到了。

鸿瑞当机立断,命令几个家人将在场的两位吕家小姐和刘家小姐“请”到了水榭中休息,又立刻派可靠的亲信去悄悄通知上官老夫人和父亲。回过身,他看见了明珠和吴梦吟。

明珠知他有所顾忌,立刻道:“表哥放心,今日的事我和吴姐姐都不会说出去,我敢担保。”

吴梦吟也点了点头。

鸿瑞道:“事从紧急,你送吴小姐去你那里吧,无事就不要出来了。”

明珠四处看了看,又道:“我刚才明明看见二表姐也在这里,只是神情有些古怪,表哥还是让人去寻一寻吧。”

鸿瑞温和一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了。”

明珠想出言安慰两句,却也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匆匆说了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拉着吴梦吟就走了。在这种时候,上官家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如何妥帖的处理此事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今日的事一旦传出去,毓秀的名声定然会受损。也许,还不得不嫁给救她的关锦年。想她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能接受得了这样残酷的事实吗?

鸿瑞也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因为看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今之计,只能尽快处理,尽量让越少人知道越好,甚至要想办法编造一套对堂妹有利的说辞,快速传播出去,以掩盖住事实的真相。

他叫过当时跟在上官毓秀身边的丫鬟紫藤,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毓秀刚才领着三位小姐来到湖上泛舟,大船来回在湖面上转了几圈之后,吕家的小姐们觉得无聊,非要坐小船。毓秀不好让客人独自划船,怕出危险,也上了小船。因刘家的小姐胆子小,便留在了大船上。

紫藤道:“吕家的两位小姐总不安分,在小船上还一会站起来,一会要去抢船娘手里的浆,吓得小姐连脸色都变了。因为小姐说了好几回她们也不听,后来就生气了,要再回到大船上去。奴婢当时就坐在旁边的小船上,因此看得一清二楚。后来,小姐真的生气了,让奴婢去招呼打大船过来。奴婢的船刚划走没多远,偶然一回头,忽然看见吕家大小姐朝小姐扬起了一捧水,小姐躲闪不及,身子一晃,一下子就掉进了水里。当时我们离岸边不远,船娘跳下去救人……可不知怎么的,却是关公子抱着小姐走了上来……”

她的语气中满是懊恼。如果关锦年再晚一点下水,就不会有这种尴尬事发生了。将来若是大小姐真的不得不嫁给他,那她们这些贴身丫头自然也是要陪嫁过去的。可是,她曾听大小姐提起过,那关家照上官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嗯,我知道了。”鸿瑞若有所思。这样看来,事情似乎好办多了。只要这些主子们不到处乱说,家中的下人他还是自信能管得住的。他和关锦年同窗多年,也信得过他的人品,是绝不会到处乱说。只是,还需要立刻找来吕家的家主商量此事。至于刘家小姐,她是刘恬的堂妹,就由他去说就好了。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跟着自己过来的刘恬去了哪里?

毓秀艰难的睁开了酸涩的双眼,眼前模模糊糊的有重重的人影在晃动,只听得一阵“小姐醒了”“快叫大夫过来”“快去通知老太太和大老爷”等语。

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只见床边站满了伺候的丫鬟和嬷嬷。

“我这是怎么了?”她哑声道。

“小姐不记得了吗?您不小心落水了。”扶芳面色复杂的望着毓秀,似乎欲言又止。

毓秀这才想起自己是落水了,看眼下的情形,自己是被救了。只是,看下人们的表情,似乎很是怪异。她问道:“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

奶娘邹氏闻言,开始偷偷的抹泪,其他几个丫鬟的面色也很是难看。

毓秀心中一沉,追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都低下了头,没言语。毓秀更急了,她心下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当时虽有船娘在场,但是岸边也有小厮在伺候着,莫非自己是被不该救自己的人给救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凛,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厉声道:“扶芳,你说!”

扶芳浑身一震,偷偷瞄了一眼毓秀,见她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淡眉微蹙,不似平日里艳色夺人,高傲端庄的模样。又想起她如今不但名声毁了,而且除了那人,再无法嫁给其他人了,不禁心中一酸,“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婢子无能,没能保护好主子。”边说边流下了泪来。

毕竟已经有了多年的主仆情分,毓秀对下人也不算苛刻,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谁不感叹?奶娘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满屋的下人们也都落了泪。

毓秀的心头猛烈的一跳,眼前一花,颓然的靠在的迎枕上,忽然平静了下来,问道:“说罢,是谁?”

上房内的气氛此刻十分压抑,上官家的主子们全都到齐了。上官老夫人阴沉着脸,视线从大儿子上官晟睿、二儿子上官上官晟熙、三儿子上官晟旻,大儿媳妇薛氏、二儿媳妇苏氏、三儿媳妇旁氏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长孙上官鸿瑞身上,面色这才稍微有所缓解。

“瑞儿,你来说说看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吧。”

鸿瑞不慌不忙的道:“各家闺秀已经由二婶母出面都送走了,应该没有察觉到此事。只有吕家二位小姐被孙儿留在了水榭,待吕家家主来接,毕竟毓秀妹妹落水的原因与她们有关。刘家小姐虽然当时也在场,却并没有上小船,现在被其堂兄刘恬接走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他不会随意透露此事,刘小姐也不会到处乱说。至于关公子,孙儿已命贴身小厮将他领去了鲜有人去的小书房内更换衣服,将他安抚了下来。我已找来了管家,命他将知道此事的下人都先关了起来,只说护主不利,剩下的知情不多的就暂时约束了起来,不许他们乱说。孙儿年幼,只觉得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当时事态紧急,来不及等人传信,孙儿便先行安排了一番,或有不到之处,还请祖母责罚。”

上官老夫人点了点头,道:“瑞儿做得很好。”她看向了大儿子上官晟睿,道:“一会吕家来人,就由你去说说吧。”

上官晟睿沉声道:“是。吕家的两位小姐闯下了大祸,吕家为了家族的名誉着想,定然半句话也不会向外透露的。”

三老爷上官晟旻想了片刻,道:“儿子还有一些想法。不若咱么再加上一些话,只说是吕家小姐玩闹,不下心落水,侄女舍身落水施救……”

上官老夫人缓缓道:“为了大丫头的名声,老三这个主意似乎并无不妥……”

三老爷见嫡母称赞,心中得意。

三夫人接茬道:“就只是有一点不好。侄女的事终究是被人看见了,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了多久。也不知那救了侄女的关公子出身如何?”她用眼角睃着二夫人。

二夫人这一被提醒,也不抹泪了,直瞪着上官鸿瑞道:“瑞哥儿,那关公子是你的同窗,你可知他家底细?碧水关家……可是先祖曾位列三公之一的那个关家?”

鸿瑞见二婶这样问,迟疑了一下,道:“关兄家与婶母口中的关家虽是同宗,但已算远房。父亲曾中过举,祖上也略有些产业,家境在碧水算是中等。关家世代书香,家教极严,关兄的人品学识都十分出众……”

二夫人一听“举人”和“中等”两个字,立刻又哭了起来,边哭边道:“老太太明鉴,这样的人家如何堪配得上我家的毓儿……”

上官晟睿劝道:“事情还未到这个地步,弟妹先别着急。”

三奶奶眯了眯眼,道:“听瑞哥这样说,那关公子将来定能考个功名回来,想来还是能为我们大小姐挣上个诰命的。”

二奶奶哭道:“他这样的人家,就算中了状元也不过是寒门出身的,能有什么前途?”

上官晟睿抖了抖嘴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毕竟上官二奶奶是一介妇人,对时事不了解也是有的。再加上又是隔房的弟妹,不好去纠正她关于门第的想法。

二老爷被二奶奶哭得不耐烦了,道:“依小弟看,还是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再说吧。不知道那个关锦年当时是怎么到了湖边的?刚才听紫藤说,本来大小姐是可以被船娘救起的,怎的却被他临时插了一脚?”

二奶奶一听,立刻道:“没错!那个姓关的绝对没安好心!没准他早就看中了大小姐,故意使的苦肉计!”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恨得牙直痒痒。

鸿瑞道:“关兄绝不是这样的人,二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二奶奶打断了他,道:“瑞哥儿,大小姐可是你的亲堂妹,难道竟比不上一个穷小子吗?”

鸿瑞不好再说什么。如今二婶是钻了牛角尖了,认定是关锦年搞的鬼,他说什么都没用。

上官大奶奶见她这样说自己的儿子,心中不悦,却只是柔声道:“二弟妹,侄女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整个上官家都面上无光。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关键还是要尽可能保住大小姐的名誉方为上策。至于嫁还是不嫁……终究侄女年纪还小,就算晚个两三年再谈婚论嫁也犹不迟晚。”

上官老夫人也点头道:“就是这样。毓儿是我的亲孙女,我这个老婆子定然会给她寻个好人家的。”

二夫人听了婆婆的承诺,心中稍微安定了下来,也觉得自己失礼了。她毕竟是大家出身,立刻起身朝婆婆施礼赔罪道:“是媳妇失礼了。一切还请老太太为毓儿主持公道。”

正在这时,只见门口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神色惊慌的道:“不好了,大小姐上吊了!”

27

27、献计...

“什么?”众人都惊诧不已。上官二奶奶险些晕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丫鬟扶住了。

“怎么样?救下来了没有?”二老爷急问道。

丫鬟哭丧着脸道:“幸亏发现得早,已经没事了。老太太、太太们快去看看我们小姐吧。”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不管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众人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

“不许乱!”上官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伤心,却还要硬撑下去。她厉声吩咐道:“老大去处理吕家的事,老二去、老三去管住府里的人,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回去约束自己房里的人,谁都不许乱走。老二媳妇和我回二房。谁都不许乱,谁都不许自作主张,惹出不必要的事端,违者重罚!”

众人一凛,全都躬身应是,都明白这是事关上官家名誉的大事,越是乱时越不能够出错。

只是,这件事动静太大,不一会,明珠就听说了这个消息。起初她还感觉难以置信,和吴梦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吴梦吟沉吟了片刻,道:“我还是先走吧。”上官家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她可不能再留下来添堵了。

明珠点头道:“也好,我这就送姐姐出去。”

一路上,不时能看到管事的领着侍从家人匆匆走过,似乎要去管家处集合。有的丫鬟仆妇还小声嘀咕着什么,被人发现后,都被喝止住了。

送到门口时,有管事的迎了上来,见是明珠,立刻十分客气的道:“小姐怎的过来这里了?如今内宅不安,小姐还是赶紧回去吧。”说着,还瞥了她身边的吴梦吟一眼。

明珠笑道:“这位管事大哥可能不知道,是大公子让我送吴家小姐出来的。事从紧急,待我送走了吴小姐,定然再不出来乱走了。”

管家一听是大少爷吩咐的,连忙道:“我这就去跟吴家车夫说去,表小姐和吴小姐还请稍等等。”

吴梦吟看着管事的走远了,朝自己的贴身丫鬟梅儿使了个眼色,梅儿乖巧的退出十步之外,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动静。青雪和素英对视一眼,也都远远的退到一边把风去了。

午后的树荫下,吴梦吟对明珠道:“她这样的人物,定然不会甘心跟那关公子的。我和你大表姐也算相识了一场,不忍心看她就这样被毁了。”

明珠有些黯然。确实,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管对哪一方都不好。她也不希望这位表姐嫁得不如意,否则,岂不又成了另外一个母亲?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该如何挽回,就看老太太和舅舅们怎样做了。”她们这些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

吴梦吟踌躇了一下,道:“本来这件事我是不想说的,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

明珠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姐姐但说无妨。我是不会张扬出去的。”

吴梦吟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若你觉得我说的不妥,就当我没说好了。是这样的,我从小就和诸家的闺秀在一起玩,所以也知道些隐秘小事。我曾听刘家的小姐偶然说起过,她堂哥刘恬对你大表姐十分钟情。只是他看着有些花心,你大表姐对他总是淡淡的。我后来也见过刘公子几次,你表姐也在场,他看你表姐的眼神却实不一般,很不一般……”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微微发红,这些本不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刚才在湖畔,我无意中也看到了刘公子在场……”

“那姐姐的意思是……”明珠讶然。

吴梦吟道:“刘家虽说也不及上官家,但是也不失为一户好人家。也许和你大表姐心中的目标相去甚远,但毕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这是,只听梅儿大声道:“管家哥哥回来了。小姐,我们该走了。”

吴梦吟神情微赧,她拉住明珠的手,道:“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女儿家的婚事自己从来都做不了主,似你表姐那般花朵一样的人物,如今竟也下得了狠心求死。如果今日你我也去湖上泛舟,没准倒霉的就是我们。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我也皆为女子。今后的人生还那么长,若是嫁得不如意,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明珠默然,就这样看着吴梦吟远去的背影,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二房的院门此刻被紧紧的关着,毓秀的屋内一片哭声。上官老夫人阴沉着脸,喝道:“都不许哭!除了扶芳和紫藤,剩下的全都退下去。今日的事不管是谁敢透漏出去半句,立即杖毙!”

众人再不敢哭,都小声说是,悄悄退了下去。上官老夫人看了一眼绮罗,“你去看着她们。”

绮罗退下,屋内只剩下了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房梁的毓秀、抱着女儿默默流泪的二奶奶以及面沉似水的上官老夫人。鼎炉中香烟缭绕,一室静默。

送走了吴小姐,明珠直奔二房的院子走去。走到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管上官老夫人如何宠爱她,她都只是上官家的亲戚,毕竟她不姓上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让素英悄悄去打探一下大表姐那里的情况,又让青雪去上房看看外祖母的情形,自己则回去等信。

此时已将近黄昏时分,明珠觉得饿了,知道现在府中有诸多不便,只胡乱吃了些点心垫底。见人还没回来,心中着急。林妈妈劝慰道:“小姐今日一大早就起身了,想必也累了,不如先眯一会吧。”

明珠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林妈妈轻叹了一声,再不言语。

明珠倚在榻上,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吴梦吟临走时说过的话,心头乱乱的。虽然吴家姐姐是好意,她自己也很同情大表姐的遭遇,但她还是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儿戏。不说别的,世家大族最重视的莫过于名誉,似刘家这般有头有脸的人家,怎肯给嫡子娶一个名誉上有污点的妻子?就算刘恬对大表姐再如何的钟情,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能有多长情?他能只为了一个女子,就与整个家族抗衡吗?再说,一个不被夫家接受的女子,又该如何在夫家立足呢?只看看她母亲就知道了。也许到了哪一天,连唯一支持自己的丈夫也变了心,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人都道,世间男子皆薄幸,痴情种子自古又有几个呢?

正想着,青雪和素英一同回来了。明珠忙问情况如何,青雪道:“奴婢原本去上房打听老夫人的情形,丫鬟说老夫人去了二房,奴婢也就跟过找去了,在那里碰见了素英。”

素英继续道:“小姐不知道,老夫人进了院子之后,二房就将整个院门都给关上了。奴婢们进不去,实在没法子,就去寻别人打听。谁知人都被管家找去了,一时间也没处去寻。幸好青雪想起二小姐住在二房院子的后面,那里有个小门,也许能进得去,就想着能不能去那里打听些事。谁知,还真的听说了一桩事……”

她看一眼青雪,青雪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奴婢们果见那门没关,刚进了门,就看见二小姐正和她的贴身丫鬟站在那说话,二小姐的神情很激动,豆蔻一个劲的栏着。我们自然不敢贸然过去,打算等一会再说。但是二小姐的声音很高,奴婢们也就隐约猜到了些。”

原来,钟灵已经问清楚关锦年是如何进得后园,被她收买的领路小厮在半路上遇上了管事,发现他玩忽职守,被带了回去。关锦年因为不熟悉路,走差了道,竟绕到了湖边,正巧看见了毓秀落水,这才下水施救。后来,她听说姐姐毓秀竟然上了吊,想到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又如何害得姐姐轻声?一时悔恨异常,情绪激动,立刻就要去坦白自己的罪行。

豆蔻跪下苦劝道:“您此时去坦白,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但对大小姐一点帮助都没有,还会受重罚。不如等过一阵子事情淡些了再说。而且,小姐犯了这样的大错,说得不好听就是“陷害”胞姐。若传了出去,别说大小姐了,就连二小姐的名声都要被毁了,我们这些下人更是一个也活不了。就算小姐心中有愧,不顾自己的名声,可咱么主仆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您真的一点也不顾惜奴婢们的性命了吗?”

言及此处,钟灵平静了下来。青雪和素英觉得这是大事,应该赶快回报给小姐。

明珠一时无语。谁又会想到,命运竟然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林妈妈双手合十,口中叹道:“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明珠咬唇不语。

忽然,她猛的站起了身,淡淡道:“我们现在去找表哥,我倒有个主意可以帮助大表姐。”

林妈妈惊愕的看着她,道:“小小姐……您……”

明珠转过身,突然冲林妈妈粲然一笑,道:“妈妈,如果我信命的话,此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健健康康的站在您面前了。”她的笑容中依旧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可是她的眼神中却夹杂了一丝她看不懂的倔强。

林妈妈神情复杂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真的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孩子吗?为什么她越来越看不懂了呢?

28

28、清芬...

明珠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表哥鸿瑞,就这样,一路打听着,朝外院书房处去了。整个上官府的气氛自是不同往日。管事们因见主人家面色阴沉,口气严厉,自然也都小心谨慎起来;家下大多数仆妇侍从虽都不知情,但见上头管事的大多面色凝重,连平日最好说话的都面无笑意,自然也都跟着紧张起来。真正知情的人都被关的关,看的看,再加上上官府自来治家有方,一时倒也将事给按下来了。

穿过了后园,再往前走几步,过了一个小角门就是前院了。附近是一片小竹林,不知什么原因,这里的竹子长得稀稀朗朗的,不见茂密。青雪待要上前去开门,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头一个进来的小厮差点撞到青雪,幸好她身形伶俐,一下子躲开了。后面又跟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那小厮一见青雪的姿容,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连忙作揖道歉道:“姐姐受惊了。”

那管事的一见明珠几个女眷,忙道:“表小姐安好。”

明珠冲他点了点头,青雪和素英朝他道了万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只等他们过去。

那管事的并未急着离开,只是十分客气的问道:“表小姐刚才路过时,可曾见过我们家三小姐?”

明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三小姐只的应该就是三房的那位庶出的哑女,摇头道:“未曾见过。”

管事见她不知,便施了个礼,自带人去寻了。

明珠见他们来去匆匆,疑道:“莫非三妹妹也出了什么事?”

一语未了,只听竹林深处,院墙跟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弱的叫声。初时十分微弱,渐渐大了,听上去有些像猫叫,却又似女子的哭泣声。

此时已是黄昏十分,四周绿森森的竹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再加上这哭声种种,似有无尽的幽意哀怨要诉。素英胆小,一把握住了青雪的手,颤巍巍的指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声道:“是,是,是猫叫吧。”

明珠也觉得头皮发麻,但转念一想,自己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不比这些投不了胎的怨鬼们更厉害些?思及此处,她鼓足了勇气,怒斥一声,道:“什么人在那里?还不快出来!”清脆的童音在林间回荡,里面的哭声果然小了些,直至渐渐消失。

三个人松了口气。素英侧耳细听了听,直到确认再也听不见了,这才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字还未等说出口,林中忽然传来了一片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快速朝着她们的方向移动过来。素英吓得一声尖叫,立时就要喊救命,待看清楚了之后,却突然间愣住了。

只见一身翠绿衣裤的小女娃突然间冲了过来,上前一把抱住了青雪的大腿,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三妹妹?”明珠试探着问道。

那小女娃却连动也不动,只是紧紧的抱着青雪的腿。青雪有些手足无措,求助似的望了一眼明珠。

明珠想了想,又道:“婷婷?”

那小女娃微微一动,明珠见她有反应,便冲着青雪点了点头。青雪会意,半蹲□子,柔声道:“婷婷。”

小女娃浑身一震,猛的抬起了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青雪看了半晌,口中无声的说了一句,“……”

青雪有些茫然,素英却突然道:“三小姐刚才叫的好像是姨娘。”

明珠和青雪都是一惊,再细看上官婷婷的口型,确实很像这两个字。再结合一些传闻和她刚才的表现,明珠心里渐渐有了些头绪。

“想来是三妹妹自己跑出来的,事不宜迟,也不知三婶娘她们怎样着急呢。青雪,既然她肯亲近你,你就送她回去吧。”明珠吩咐道。

青雪点点头,柔声哄道:“三小姐,不用怕,我这就送你回去。”说着,就要将她抱起来。哪知上官三小姐一听说要被送回去,立刻拼命的摇头,死抱住青雪的腿就是不放。青雪也不敢使劲拉扯她,怕她被伤到。几个人正商量着去三房送信叫人来,只听有人道:“三妹妹,你怎的在这里?”

明珠一回头,却见表哥上官鸿瑞正从角门处穿过,疾步朝这边走来。

鸿瑞蹲□,轻声道:“三妹妹,你怎的就这样私自跑出来?三叔三婶和大家都很担心你,都在四处找你呢。”

婷婷扑到他怀里,又哭了起来。鸿瑞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抬起头,道:“三妹妹自小性子古怪些,妹妹多担待。”

明珠笑道:“大家都是姊妹,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表哥客气了。”

鸿瑞也笑着点点头,将婷婷抱了起来,道:“我这就送她回去。”哪知婷婷闻言,立刻又哭闹起来,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不愿回去。鸿瑞忙问道:“三妹妹,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所以你不愿意回去?”

婷婷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众人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最后,明珠道:“这样吧,由我说一句,妹妹只管点头摇头便好。如果妹妹同意,就点点头吧。”

婷婷似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有人打妹妹吗?”婷婷摇了摇头。

“有人不给妹妹吃东西吗?”婷婷继续摇头。

“那是有人骂妹妹吗?”婷婷终于点了点头,众人松了一口气,却见她又摇了摇头。

明珠望了一眼身旁的青雪,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道:“是不是有人辱骂妹妹的姨娘?”

婷婷一听这话,泪珠又滚了下来。

鸿瑞变了脸色,问道:“难道是三婶?”

婷婷缓缓摇了摇头。

“是其他几个姨娘吗?”

婷婷继续摇头。

“你身边的丫鬟?莫非是你的奶娘?”

婷婷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了下来。

鸿瑞气得浑身发抖,道:“我这就告诉老太太去,我们上官家定然饶不了这班恶奴。”

明珠正有事要和他说,便道:“我和表哥一块过去吧。”

一路上,明珠劝道:“表哥,我看这事还是先私下里告诉三舅母一声为好。外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家里又多事。且无论如何,三舅母是三妹妹的母亲,绝不会亏待于她。”无论三舅母如何讨厌这个庶女,都不会在明面上亏待她。否则会被丈夫和婆婆厌弃不说,名声也坏了。名门望族里的人,都格外珍惜自己的脸面,三舅母自然也不例外。这件事闹得这样大,连上官府里的嫡长孙都知道了,她为了脸面着想,也不得不给这个庶女换一位乳母。

鸿瑞刚才说的也不过是气话罢了,便道:“妹妹放心吧。”

走到半路上,恰好遇见了刚才寻人的三房管事。那管事一见大少爷亲自抱着三小姐走了过来,立刻陪笑着走了上来,道:“多谢大少爷帮忙找到了三小姐。”

鸿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告诉三婶娘,三妹妹的乳母辱骂已故的姨娘。”

那管事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鸿瑞没有理会他,只是柔声哄着紧紧搂住他颈项不放的婷婷,道:“放心,三婶娘会惩罚你乳娘的,你乖乖回去吧,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等过两天得了空,哥哥再去看你。”

婷婷似乎听懂了,缓缓松开了手,没有再闹。那管事的叫来一个丫鬟,上前接过了婷婷,再三谢过,回去向主母交差去不提。

鸿瑞见他们走远,回身道:“我送妹妹回去吧。”

明珠调皮一笑,道:“幸好表哥的妹妹不多,要不然送完你,再送她的,就是送到半夜也送不完。”

鸿瑞被她逗笑了,道:“只要妹妹不觉得烦,就算我天天送妹妹也使得。”

明珠望着他俊美的侧脸,落日的余辉将光芒溅染在他身上,如美玉披上了一层金纱,温润中多了一丝耀目。这和她记忆中的那个表哥似乎有些不同,可具体那里不一样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对了,我刚才忘记问,妹妹刚才是要去哪里?”鸿瑞问道。

明珠想起了要对他说起的事,道:“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找表哥的。”

鸿瑞有些惊讶,道:“妹妹此时来找我,究竟为何?”

明珠一笑,道:“我知道府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大家都很忙,本不该前去打扰的……”

鸿瑞停下了脚步,道:“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明珠正色道:“小妹得知了一件事,想告诉表哥。”

说着,将吴梦吟说的话婉转的说了一遍,见鸿瑞皱着眉,又补充道:“我是外人,本不该说这些的。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大表姐就这样消沉下去。这件事关系到了大表姐一辈子的幸福,多一条路,便多一份希望。”

鸿瑞沉吟了片刻,道:“这件事,还是要看二叔的意思。”

明珠知道这件事想要办成绝非易事,何况后患也颇多,一个不小心,两家人就有可能反目成仇。上官家愿意为一个女儿冒这样大的风险吗?她自嘲的笑了掉,低下头,小声道:“我不希望大表姐也和我母亲一样。”

鸿瑞一震,半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我会尽力而为。”

明珠没有抬起头,视线却已有些模糊了。

一只手拂过她的面颊,暖暖的,带着书墨的芬芳。

正在这时,小厮双砚忽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道:“公子,公子,关公子在那里正吵着要见您呢。”

29、取舍...

鸿瑞淡淡道:“我知道了。”

明珠别过脸去,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表哥快点过去吧,我回去了。”

“表妹。”鸿瑞唤道。

明珠止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表哥还有什么吩咐吗?”她问。虽然,在她的心里,表哥就和自己的亲人一样,可终究还是会觉得别扭。毕竟这样软弱的一面,她还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

“没什么,表妹回去早些休息吧。”鸿瑞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明珠顿了顿,回转身,冲他微笑道:“表哥放心好了。”

鸿瑞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明珠一直目送他走远,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青雪走上前来,道:“小姐,我们回去吧。”她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担心。

“好。”明珠收敛了笑意,带着青雪、素英二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尽到心了,剩下的,便要交由上天来决定了。

夜的幕帘渐渐垂下,掩盖了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微光,黑夜即将来临。

且说鸿瑞一路随着小厮双砚来到了小书房。门口站着的小厮双墨正伸着脖子,急得四处张望。一见他来,如见了救星一般,立刻迎了上来,苦着脸说:“公子,您可算来了。您快进去看看吧。关公子刚才跟疯了似的要往外闯,幸好咱们人多,给拦住了,要不然指不定会被谁看见呢。”

鸿瑞沉着脸,撩起衣袍,上了台阶,边往里走,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就突然发起疯来?”

双墨吞吞吐吐的道:“这……这个……”他偷偷瞄了一眼小主人的神色,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是大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只好硬着头皮道:“刚才前面派了人过来,说,说大小姐听说是关公子救的她,就说宁死也不愿嫁他,一时想不开……就……谁知怎么就被关公子听见了……”

鸿瑞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管有多不情愿,也终究是要面对的。

侧间的门被推开了。这里本是用来会客的地方,因此修建得很是宽敞阔气,墙上挂满了历朝历代的名人山水字画,多宝格上陈设华美古雅。已换了一身干净蓝色绸袍的关锦年正呆呆的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门被下人关上了,偌大的室内只剩下了上官鸿瑞和关锦年二人,显得有些空旷。他走到了近前,轻声唤道:“关兄。”

关锦年微微一动,缓缓的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白中布满了血丝。鸿瑞不忍的移开了视线,道:“委屈关兄了。”

关锦年苦笑了两声,道:“该是我委屈了大小姐。”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父亲曾警告过他的话至今还在耳边萦绕,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听进去而已。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他轻叹,“我以为我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在幻想着,像那样美丽多才的女子,如果有一天能够嫁给自己,那该多好?虽然他一直都在提醒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门不当户不对,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而已。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偷偷去看她,希望她能够看自己一眼,哪怕一眼也好,这会令他开心的不得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可能还会一直沉浸在梦境之中,说不定这个美梦还会再做上个三年五载。可是,就在今天,他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机下亲手破触到了这个梦,却也在同一天,被残忍的叫醒了……梦醒之后,终究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宁死都不肯嫁他,这就是事实!一个他早就该领悟,却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领悟的血淋淋事实!

关锦年忍住胸口处的剧痛,站起身,淡淡道:“请帮我转告给大小姐,人命足可贵重,还望大小姐能够珍惜。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我关锦年不得善终。”

鸿瑞心中不忍。他本来是很欣赏这个同窗的人品和才华的,如果他能娶了自己的妹妹,原本也不失为一桩姻缘。但是,毕竟妹妹自己不愿意……这样做无疑已经彻底得罪了关锦年,二人也再无可能成就姻缘。

他半晌才道:“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不管今后会如何,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相帮。”

关锦年一笑,道:“鸿瑞,你是个好朋友,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帮助,小弟无以为报。但愿今后你我还会有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鸿瑞一惊,道:“关兄,你要到哪里去?”

关锦年道:“我舅舅在京里有生意,前日来信,说让我去京城寻他,和我表弟一块读书。我本来还在犹豫,想过一阵子再出发的……不过,反正书院如今也没什么课了,顾夫子也不在了,我提前一些走料想也无妨。”

鸿瑞沉默了一会,道:“如果你哪日要走就派人来送个信吧,我们大家一同设宴送你。”

关锦年不置可否,只道:“若是府内无事,我就先回去了。衣服还得麻烦上官兄派人送到我家去,就说我喝多了,碰翻了酒壶,不得已,只好跟上官兄另借了一身衣服。”

鸿瑞面色微红,毕竟他曾不顾性命的救过自己的妹妹。说起来,还是上官家亏欠了他,便道:“关兄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又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

关锦年最后朝他拱了拱手,头也不回的大踏步的走了,只留下鸿瑞一个人跌足长叹。

且说鸿瑞送走了关锦年,又往内院毓秀处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了,他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直愣愣的站在毓秀房门前,半天没有动。旁边还立着一人,看身形也应该是女子,偶尔还扯一扯那人的衣袖,却总是被那人甩开。正纠缠着,只听有人道:“二妹妹?”

那娇小的身影一震,缓缓转过了头来。借着院中灯笼的光亮看去,正是钟灵。旁边的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豆蔻。二人看见了鸿瑞,面色都不太自然。

鸿瑞走上前来,问道:“妹妹怎的不进去?”

钟灵面色一白,没有说话。豆蔻抢先道:“小姐刚才吃多了些老太太前日赏的果陷椒盐金饼,想出来走走,消消食。”

鸿瑞见钟灵的反应有些反常,心中疑惑道:“二妹妹,你究竟怎么了?”

豆蔻紧张了看了她一眼,钟灵这才小声道:“刚才吃多了,想出来消散消散。”

鸿瑞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钟灵不自在的避开了他的视线,鸿瑞遂更加起疑,道:“二妹妹,你一向是个心直爽快的,凡事也从不对我隐瞒。有什么事,告诉大哥,让大哥来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兄长温和的声音让钟灵再也忍不住了,在愧疚感的驱使下,她不顾豆蔻偷偷拽她的袖子的暗示,准备向堂兄袒露实情。哪知她刚要开口,忽觉眼前灯光一亮,门开了,扶芳从里面端着水盆走了出来。只见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一见二人,连忙福身请安,道:“大少爷,二小姐。”

鸿瑞问道:“你们小姐怎么样了?”

扶芳道:“下午老太太和太太来看过了,刚走没多久。奴婢们好说歹劝,好容易用了几口白粥,又洗漱过,还没睡下。大少爷和二小姐平日和我们小姐这样好,多少也帮着劝一劝吧,想来小姐还是能听进去些的。”说着眼圈又是一红。

鸿瑞点点头,随着豆蔻往里走,却见钟灵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她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绞着帕子,动也不动。豆蔻忙上前提醒道:“小姐,大少爷还在等您呢。就算您怕看见大小姐伤心,也终究还得劝一劝的好。”

钟灵有些恍惚的被豆蔻搀扶着走进了屋,来到内室,但见毓秀双眼无神的呆坐在床上,丫鬟紫藤正坐在床前脚踏上,小声对她说着些什么。雪亮的琉璃灯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颈部深紫色的勒痕尚未退去,衬着她没有血色的肌肤,更加显得触目惊心。

豆蔻明显感觉到钟灵浑身一哆嗦,连忙用力扶住她,将她身上大半的重量全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鸿瑞于心不忍,知道她是有心结,便索性开门见山的道:“大妹妹,你且不要伤心,我来是有事要告诉你的——是关于关兄的事。”

毓秀一听“关”字,眼睛微微动了动,望向了鸿瑞。

鸿瑞在一旁的锦凳坐了下来,将关锦年的态度和所发的毒誓都一一诉说了一遍。

毓秀听罢,沉默了一会。半晌,终于幽幽叹道:“既如此,我也总算是解脱了。”回想起老太太下午说过的话,无非只是些宽慰的言语。若是关家真的上门提亲,为了上官家的名誉,就算大人再怎么宠爱她,她也是不得不嫁的。可如今当事人既然放弃了这个想法,自己也就不会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室内还有另一外两个人也同时松了一口气。钟灵知道姐姐目前的危机算是解除了,心中的愧疚之感也稍稍减轻了一些。她想着今后一定要好好的待姐姐,以补偿自己曾犯下的过错。豆蔻则巴不得钟灵能隐下此事,最好再没人知道才好。她们主仆这边暗自庆幸着,却没看到鸿瑞眼中一闪而过的深究。

鸿瑞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和钟灵一起离开了。

也许是心情好转的缘故,次日一早,毓秀吃了些东西,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刚要起身,就见扶芳突然风风火火的进了来,道:“小姐,刘家公子来了,正在老太太那里,说是要向小姐提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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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说亲...

花厅内,刘家的家主刘仁松正和上官二老爷说话。

刘仁松道:“犬子不肖,坏了侄女的名声,被老夫狠狠教训了一顿。只是老夫觉得该给大侄女一个交代,特带了犬子来,请求兄长成全。”

上官家的人都甚觉奇怪,二老爷试探着道:“刘兄说的是什么事呀?”

刘仁松以为上官家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忙道:“其实,小弟早有让两家结亲的打算,如今即已如此,便提前些上门求亲,还请上官兄勿怪。”

这话说得很客气。众人看了看刘恬,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却又都不敢置信。

刘恬突然一撩衣襟,跪下道:“昨日上官妹妹落水,我正好也在,情急之下,就跳下水去救她。恬儿仰慕上官大妹妹已久,还望老太君成全。”说着,磕了三个响头。

上官家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上官老夫人缓缓道:“好孩子,你怎的竟说胡话?人明明是我们家瑞儿救的,怎的又说成了是你?”

刘仁松面色一僵,紧盯着自己儿子看。心道:这小子,竟敢骗我!要不是我以为是你救了她家的小姐,哪里敢就这样冒然上门提亲?本来咱们家离上官家还差一截子呢,你小子想吃天鹅肉,就骗你老子!若是被人知道了,岂不笑话我想攀高枝想疯了?

刘恬自然不知道父亲的心思,他抬起头,望着正中坐着的上官老夫人,恭敬道:“那日人多混乱,想来是我记差了。不过,我随年小,却也曾读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古语,大妹妹从小与我一块长大,我觉得她很好,其他的女子是万万比不上的。若能让我娶得大妹妹,我将来一定会对她好的,请老太太放心。”说着,又磕了三个响头,连额头都磕红了。

上官老夫人仔细打量了刘恬一会,叹道:“好孩子,你年纪还太小,很多事都没经历过,还是不要太早决定的。”这就是想拒绝的意思。

刘恬道:“若老太太不放心,就请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一定会为大妹妹去考一个功名的。若是我能考中,就请老太太将大妹妹嫁给我。”

上官老夫人沉吟了片刻,直到大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道:“好,既然你这样诚心,我就给你三年的时间。但是在这三年内,你不准私下里见毓儿,只能认真读书,考取功名。若是你考不上,那我只能怀疑你的诚心了。”

刘仁松见老太太松了口,也很高兴。上官家这样的人家,既然说出了口,自然不会反悔。再说,等过了三年,上官家的小姐都快十五了,想再去寻人家也难,估计这门亲事是跑不了了。若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真能因此而改了,他就算把这位未来的儿媳妇供起来都没乐意。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刘家父子,上官家的众位主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二奶奶立时就谢过了老太太,众人都纷纷上前恭喜,连一向不和的三奶奶都不得不假笑着说了几句应酬的好话,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本来她以为自己的女儿这辈子是没什么希望了,昨夜她可是一宿都没睡着。哪知道峰回路装,竟然出了这样的好事!又觉得这位未来的女婿真是个痴心的,将来定会对女儿好。她也不笨,老太太这样拿话压刘恬,就是怕他握住了这个把柄,将来再欺负女儿。但等三年一过,谁还能记得起今日之事?便是有心人想查也没处查去,而且还考验了刘恬的诚心。她又是高兴,又是得意,心下想着赶快去告诉大女儿这个好消息,又开始盘算起了该怎样给女儿备嫁妆。

又坐了一会,众人便都散了。上官晟睿这一回去落到了最后。等人都走光了,上官老夫人突然问道:“你觉得像不像?”

上官晟睿沉默了半晌,道:“母亲,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吗?”上官老夫人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可对我来说却仿佛像是昨天一样。”

“母亲。”上官晟睿突然,声音中带着痛苦的隐忍,“您别再想了,那根本不是您的错!”

“是吗?”上官老夫人的表情喜怒难辨,“是我老了,总爱东想西想的,”她用拐杖支撑着站起了身,原本挺直的身形不知为何已有些佝偻了。

上官晟睿眼中已有了泪光,“扑通”一声跪下道:“是儿子不孝,母亲……”

上官老夫人缓缓道:“起来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上官晟睿站起身,躬身施了个礼,道:“母亲保重。”转身离去。

“兰儿。”上官老夫人双眼望向虚空之中,口中喃喃道,“你会不会怨母亲狠心呢?”阳光爬到了她榻前的青砖上,照亮了石青色绣兰花澜边的裙摆,她的脸却被隐在了阴影之中。

没有人回答她。

门被轻轻闭合,室内再次归于了沉寂。

刘家父子上门求亲本是一件大喜事,故此,整个上官府不一会就全都传遍了。当然,除此之外,留言也是满天飞。有的说,自家大小姐当日为了救吕家小姐而落水,被后来赶到的上官大少爷给救了起来。有的说,大小姐是被刘恬救下的,所以他家才会提前上门来求亲。还有的说大小姐竟是被外面偷着进来的混混所救,但是因为这个说法太过离谱,上官府里哪里能混进这样的人来?所以渐渐的也没有人提起了。

另外,府中还传出了一则流言。大小姐房里的一个丫头因为做错了事,被管事的说了一顿,竟然上吊死了。主人家不想张扬,就悄悄用席子裹了埋了,还给了她家人烧埋的费用。有的还说是那丫头和新来打杂的小厮偷情,被管事的发现了,觉得没脸活下去,这才上了吊。反正是五花八门,怎么传的都有。

明珠这边将各种版本的流言全都听了一遍,主仆几个正在闲话,却忽然听见门口守着的丫鬟道:“二小姐来了。”

接着,门帘一挑,钟灵走了进来。见她素着一张小脸,眼皮有些浮肿,似乎是没有睡好。身穿一件月白色绣莲纹的家常小袄,下着素色裙子,没上澜边。头上更是除了别有两只珠簪外,再无它物,连头花都未戴。这与她平时爱穿鲜亮颜色的衣服,带宝石簪子的模样大为不同。

明珠心中不觉一叹。

她笑着给钟灵让了座,奉茶后,道:“二表姐怎的想着过来看我了?”

钟灵无精打采的喝了口茶,道:“府中如今不安稳,我心中觉得十分烦闷,却无处可去,所以就想来表妹这里坐一会。”

明珠见她如此,暗道:也许二表姐受了这次的教训,也许能将性子给改了也未可知。

二人刚说了两句闲话,却见门口又有丫鬟道:“大少爷来了。”

原来,鸿瑞自昨夜见堂妹的表现有些反常,便留起身来。他命心腹小厮仔细查访,终于得知了一件惊人的事实。起初他还不敢相信,一心想着要当面问个清楚才行。打听到钟灵来了明珠这里,便也顾不得许多,直追了过来。

所以,当他问完后,看见钟灵手足无措的样子时,眼中满是失望。他这个妹妹从前可并不像如今这般做事没有分寸,更别说想要随意操纵她人的姻缘,到头来反而害了自己的亲人。

钟灵委屈的哭了起来,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想伤害姐姐。”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青雪她们早在鸿瑞阴沉着脸进来后就全都退了出去。

明珠见气氛僵住了,小声劝道:“表哥,我想二姐姐也是真心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责备她了。大表姐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好过。”

造成这件事的每个人都是无意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关锦年,毓秀,钟灵,孟芷媛,吕家小姐,钟灵的几个朋友……他们或难堪,或险些轻生,或愧疚,或受到了惊吓,无一人能够幸免。

鸿瑞的脸色稍有缓和,道:“对不起,惊扰到表妹了。还请妹妹千万要对此事保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相信这个年幼的表妹,总觉得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能够保住秘密。

明珠道:“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亡羊补牢,表哥还是将孟小姐的事尽快处理一下吧。二表姐这里我会好好劝一劝的。”

鸿瑞点点头,看了一眼钟灵,见她哭得这样可怜,也不忍心再继续责骂她,毕竟是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堂妹。便道:“多谢表妹提醒,我先去了。”说着,径自离去。留下明珠继续劝慰钟灵。

上官二老爷如今放下了一桩心事,刚回房休息,就被大哥上官晟睿找去,交代给他一项任务,让去孟家给孟家小姐送些礼品赔罪。鸿瑞已将芷媛受惊的事告诉了父亲,只道是家里的小厮和丫鬟偷情,惊扰了不小心经过的孟家小姐,是家下治家不严的过错,理应过去赔礼。

二老爷心情很好,当即乐乐呵呵的接了任务,一路去了。哪知刚去了没多久,就怒气冲冲的回来了。此刻正满面春风的整理着自己的嫁妆,想着给大女儿添妆的二奶奶一见他回来,问道:“老爷用过饭了没有?”

听说没有,便忙命人去厨下准备。

二奶奶见他面色不豫,问道:“怎的?大伯交代的事情办砸了?”

一旁侍立的妾侍倒了杯茶端给二老爷,他喝了一口,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道:“这个孟家,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货色,竟然敢妄想攀上我们上官家?”

二奶奶奇道:“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二老爷不屑的撇了撇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上官二老爷来到了孟家,孟老爷客客气气的亲自来到门口迎接他。双方先是寒暄了一阵,然后便进入了主题。

二老爷说明了来意,命小厮送上了赔礼:四个点心攒盒,六篮时鲜果品,十匹上好的锦缎,两块未雕琢的玉牌,摆了一屋子。

孟老爷却只是扫了一眼,道:“按说老夫本不该提的,但是小女自昨日从上官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哭个不停。老夫的拙荆咱三询问,这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老爷忙道:“那小厮本是新来不久的杂役,那丫鬟是外院的粗使,如今打了一顿板子,都远远的卖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孟老爷不用担心。这都怪我府中治下不严,惊吓了小姐。因此,在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我大哥特意遣小弟代表上官家来给小姐赔礼。”

孟老爷微微一笑,道:“这些东西我家里尽有,二老爷还是拿回去吧。”

二老爷朝他拱了拱手,道:“不知孟老爷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

孟老爷捋着短髯,慢条斯理的道:“老夫这个女儿也是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未受过一丁点的委屈。”

二老爷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问道:“孟老爷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孟老爷一笑,终于开了口。

“孟老爷究竟提了怎样的要求?”二奶奶问道。

二老爷将手中茶杯重重的掼到了桌上,愤愤然的道:“他提出要让咱们侄儿娶了他孟家的女儿。”

31、亲家...

“啊?这,这也过分了吧。”二奶奶禁不住咂舌。

原来,孟芷媛在上官家受了惊吓,回到家后就一直哭,还因此惊动了父母。起初她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在母亲的一再追问下,便将自己在上官家看见的“通奸”经历说了一遍。孟父得知后暗气上官家治家不严,想着次日定要上门去兴师问罪;而孟母一向深知女儿的心思,且又十分宠惯女儿,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思。见女儿受了如此委屈,忽然突发奇想,出主意说不如让上官家的大少爷娶了自己的女儿,以作补偿。上官家自知有愧,没准就应了。孟父渐渐回过味来,觉得女儿若是真能嫁入上官家,那可真是好处多多,连连赞道:“夫人此法甚妙。”孟芷媛听说后也不哭了,渐渐欢喜起来。又见二老爷亲自上门道歉,孟老爷自觉有了面子,反而更加觉得上官家理亏,也坚定了提亲的决心。

“老太太和大伯肯定不会应的。”二奶奶思索道,“孟家的家世一般,妾身也曾见过孟家的小姐,不像是能做嫡长媳的人品。”

二老爷摇了摇头,道:“孟家这种人家的女儿想嫁进咱们上官家,也不看看哪里能配得上?”

二奶奶娘家的家境也不过和孟家的差不多,闻言,心中不悦,数落道:“你别一口一个上官家的,这家业将来还不是要归大伯一家?老爷难道竟忘了自己的出身不成?”

二老爷也略微有些恼怒,道:“我知道自己是庶出。但是母亲和大哥对我和三弟不薄,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我是个没儿子的命,你不愿意过继我也依你,你还想怎的?”

一旁的妾侍偷着抿了抿嘴,只听二老爷继续道:“等将来咱们两个老了,两个女儿可还要仗着侄儿给她们撑腰呢。若是娶进个刁蛮的嫂嫂,你说吃亏的会是谁?平日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别不信。”

二奶奶这才不再言语。

此时饭已备好了,二老爷吃过后,一径去找兄长商量。

上官大老爷听了弟弟的一番话,眉头紧锁,思考着自家二弟带来的这个消息。对孟家,他始终没有什么好感。孟老爷是个糊涂的,这辈子也没做过几件明白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从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但是,毕竟是自家有错在先,也不好回绝的太过直接,免得伤了两家的脸面。

他回去后和上官大奶奶诉说了一番,上官大奶奶放下了手中账本,起身倒了杯茶,亲自端给了上官晟睿,笑道:“老爷先喝杯茶润润嗓子,等消消气再说。”

上官晟睿接过后,轻轻啜了几口,道:“夫人是怎么看的?”

上官大奶奶见他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孟家提亲的方式确实不算厚道。不过,咱们上官家也确实有对不住孟家的地方。”

“可那孟家却也着实过分,似这样的要求,我们上官家如何能答应?”

“老爷休要动怒,且听妾身一言。”上官大奶奶不慌不忙的说道,“老爷先请想一下,若是调换一下位置,那日是咱家的两个侄女在孟家看到了似这般龌龊之事,老爷会如何想?孟家老爷疼爱女儿,因此事恼了上官家,倒也是人之长情,又怎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上官家?自然会提出一些无礼的要求。”

“那夫人的意思是?”

上官大奶奶在他身旁的榻子上坐下,看着他,笑道:“妾身觉得孟老爷也许只是一时的气话,他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当笑话。”

上官晟睿有些吃不准,“既如此,可他为何又要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老爷,”上官大奶奶凑近了继续道,“孟家小姐今年也十一岁了,只比瑞儿小一岁,想来孟老爷也正在为她择婿。妾身倒是觉得,如果咱们能和孟家结下这桩婚事,不但瑞儿的终身大事能够就此定下,还可以补偿孟家,不失为一举双得的法子。”

“哦?莫非夫人中意孟家的小姐当儿媳?”上官大老爷觉得妻子有些反常,语气中满是疑惑,“可我上次跟夫人提及瑞儿婚事的时候,夫人不是说要等瑞儿考取功名之后再给他定亲吗?”

上官大奶奶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道:“孟家小姐妾身是见过的,相貌端正不说,而且懂事知礼,倒也堪配咱们的瑞儿。家世上也很看得过,孟小姐的几位叔叔都是官身。既然孟老爷又那边已经张了口,咱们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对孟小姐的名声有损?况且她跟大侄女、二侄女一向交好,将来嫁过来定然是姑嫂和睦。”

上官大老爷沉吟片刻,道:“此事还要容我同老太太商量一下。”

上官大奶奶笑道:“这是自然。瑞儿不但是妾身的儿子,也是老太太的嫡长孙,婚事自然要好好计较一下才是。”

上官晟睿顿了顿,不再提这件事,转而扯了两句闲话,顺便问了问小妾的身孕。上官大奶奶详细的说了一遍大夫说过的话,用了什么药,恢复得如何,又道:“眼看着没两个月蝉姨娘就要生了,大夫也说姨娘胎像稳定,只等着生产了。妾身听了自是欢喜。只是听前日来庄子上报信的人说,祝、柳两为姨娘到了庄上后就成日的以泪洗面,日日抄经写文,悔不当初。”

上官大老爷“哼”了一声,道:“无事竟在主人家背后捣鬼,这些恶奴,都该打死了才是。”

上官大奶奶劝道:“老爷息怒。若是屋里人怨气太重,对蝉姨娘她们母子也不好,您就当为蝉姨娘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积些福德吧。再者,那圣人也曾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她们已经知错,这罚也罚过了,还是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庄子上苦寒,万一她们生了病,岂不是又伤了两条人命?别的不说,那柳姨娘可是老太太所赐,服侍老爷十多年,从没出过错,这一次想也是一时糊涂。再说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万一老太太哪一日再问起来,人不在府中,即便老太太不追究,但是每一想到此事的因由,想来心里也是不痛快的。”到时候再怪罪到一向不喜欢的蝉姨娘身上……上官大奶奶没再继续说下去。

上官大老爷这才不再言语。半晌才道:“这件事就由夫人做主吧。”

上官大奶奶温婉一笑,“那妾身就去安排了”。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上官大老爷这才离开。

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上官大奶奶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甘草静悄悄的换上了一杯热茶,小声道:“奶奶请用。”

上官大奶奶突然道:“我是不是太急了些?”

甘草犹豫了一下,才道:“蝉姨娘再过不久就要生了,即便现在去接两为姨娘,怕也得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奶奶着急也是有的。只是大少爷的婚事……您有一次曾说起过孟家小姐眼空心大,而且没什么脑子,可您又为何将她说给了大少爷呢?”

上官大奶奶慢悠悠的道:“我这样说不过就是想让老爷知道,我不希望“那人”做我的儿媳。”她轻叹了口气,“我宁可让孟芷媛做我的儿媳,也不希望由那人来做。”

甘草面色一变,小心翼翼的道:“您是怕“那人”将来会不敬您吗?”

上官大奶奶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未及眼底,“敬不敬的我倒是不稀罕,想来,这也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甘草不敢多言,换了话题,道:“那两位姨娘……”

上官大奶奶道:“你下去安排一下,让德旺、德兴准备两辆马车,多派几个人手,去庄子上把两位姨娘接回来。记得避着人些。”

甘草应是,转身来到侧间,取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铜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副竹木做的对牌,这才离去。一路行至二门外一处下人房,早有专门管着家下琐碎事宜的莫管事笑着迎了出来,“姑娘来了。”

甘草也很客气的回了句,“莫管事。”又问:“德旺哥在吗?奶奶因过两日要往庙里去打醮,做道场祈福,特遣我来寻他准备车轿的事。”

莫管事忙道:“姑娘稍等,这就去给您叫人。”说着,将她让进了屋内,让了座,自有婆子送上了茶水。

甘草瞥了一眼那婆子,见她退了出去,这才漫不经心的道:“莫管事,你是奶奶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也不瞒你。其实奶奶是想让德旺哥他们去办一些私事,您就辛苦些,帮忙看着点,别让外人知道了。回头奶奶自然有赏。”

莫管事满面带笑的道:“那是那是,既是奶奶吩咐的,小的自然照办就是。”

不一会,德旺来了,甘草私下里交代了他一番,将对牌递给了他。德旺自去准备不提。

单说甘草往回走时,见几个婆子丫鬟正聚在一起说闲话。只听一个婆子道:“你听说了没,亲家老爷来了。”

另一个道:“不知是府里那一位奶奶的亲家老爷?”

那婆子抿嘴一笑,语气中有掩不住的羡慕和一丝轻蔑,“自然是咱们大房的蝉姨娘了。”

甘草一怔,慢下了脚步。

另一婆子惊讶道:“她不是勾栏出身吗?哪有家里人?”

那婆子一脸得意的道:“说了你别不信,这事除了我,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我今早上来迟了些,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了一个叫花子,非嚷嚷说是府里奶奶的亲爹,谁信呀?差点被看门的打出去。后来他吐露说是咱们蝉姨娘的亲爹,当年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才把女儿卖了。后来听一个同乡说起过,知道女儿如今出息了,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其他人问:“那后来怎的了?”

那婆子道:“后来有人去回给了大管家,再后来我就进来了。等我点了卯出来再看,人就不知被带哪去了,问人也都说不知道。想是被管家带走了。”

一个丫鬟不屑道:“不过是个姨娘罢了,难道这会子竟成了皇亲国戚不成?都卖了十多年了还能摸上门来,她爹也真够不要脸的了。”

那婆子指着她,笑道:“你瞧瞧,你瞧瞧,早说莺丫头你见识短了。姨娘怎么了?人家肚子争气!我告诉你呀,等她生下了儿子,就要抬成正经二房了。这回又有了娘家人帮衬,大老爷这样心疼姨娘,只随便扔几个钱,再过个三二年的,等经营了起来,那也是一方的地主老爷了。”

其他人也都不信,七嘴八舌的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婆子道:“自然是老爷亲口跟姨娘承诺的。我当时正在趴在窗下锄草,可是亲耳听见的……”

甘草禁不住暗自咬牙,没再继续听下去,紧走两步赶着回去向主子报信去了。

32、突如...

明珠很意外的听说了孟家给表哥“提亲”的事,当时只是觉得荒唐;过后反过劲来,又禁不住有些担心。明珠暗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前世发生过的事早已没有办法作为依据。她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外祖母和舅舅从未说过想要和高家再亲进一步的打算,连暗示似乎都没有过。若是万中有个一,外祖母和舅舅觉得亏欠了孟家小姐,真的应下了这门亲事呢?

明珠越想越担心,结果什么事也无心做了,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了整个一上午。

青雪也发现了她的异状,趁着素英去厨房取燕窝粥,林妈妈外出打听消息的功夫,突然道:“小姐可是心仪表少爷?”

明珠眼皮一跳,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这样说?”

青雪笑道:“上次您和表少爷说话的时候,奴婢就觉得似乎是这样的。”

明珠略微红了脸,道:“我一直都把表哥当成自己的亲哥哥看待,我也很喜欢外祖母和大舅舅,他们都待我这样好……”

青雪倒也没去打趣她,只道:“难道小姐觉得这样还不够吗?”她顿了顿,继续道:“表少爷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待人也和气,平日里也对小姐多有关心,将来必定不会亏待了小姐。府中地位最尊的老夫人又是小姐的亲外祖母,舅老爷又是当家人,亦对小姐多有照拂。家世更是不消说了,乃是江南名门中顶尖的。似这样的人家,在碧水恐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明珠对此也早有思量,但是经青雪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有些害臊。她嗔了青雪一眼,道:“休要胡说,否则我把你送去给三舅做妾!让你去照顾我三妹妹去。”自从知道青雪可能长得像小表妹上官婷婷的母亲鲁姨娘之后,明珠暗地里就爱打趣她,但也让她尽量避着些三房那边的人。

青雪听了也不恼,只是又想到了一事,略有些担心。但见明珠面有喜色,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明珠刚刚欢喜了片刻,却又开始发起愁来。

青雪知道她担心,便劝慰道:“小姐倒别担心。这事就算要定下来也要先合了八字,还要寻媒人,还要选吉日,事情还很多呢。实在不行,咱们想个法子往回去报个信,告诉老太太表少爷要定亲的事。”

明珠若有所思的道:“老太太确实曾在言语之间暗示过我,还提起过让我和表哥多多亲近的话。我当时也察觉到了老太太的用意,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坚持一定要做成此事。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顾我今后的死活,硬是要促成这桩婚事,甚至就算是毁了我的名誉也要将我嫁进来。到时候,不但惹怒了外祖母和舅舅,连我在上官家也会抬不起头的,那岂不是违背了咱们的初衷?”

青雪想了想,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嘴上还是劝慰道:“小姐也别都尽往坏处想,万一这一回因祸得福,反而促成了小姐和表少爷的终身大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明珠看着自己的细软的小手,想象着前世自己的芊芊玉指,禁不住有些泄气的道:“可我才八岁而已,表哥肯定嫌我年纪太小了,瞧不上眼。”十二岁的少年已略具青年男子的雏形了,可八岁的女童……还只是孩童而已呢。

青雪忍不住笑道:“又不是让小姐现在就嫁,只是先定下了亲事而已。这样一来,小姐也不用担心今后还会再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明住珠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万一他们真的订了亲,那自己可就不能随意来上官府走动了。再等到十五岁嫁人,七年的时间漫长到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比如像她前世那样凄惨的死亡……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前世曾发生过的事对她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今生的她早已不一样了,那她的命也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小姐,点心来了,是刚蒸好的桂花酥酪,您闻闻看,香不香?小姐?”素英的声音重新唤醒了明珠,她竟然没有察觉到素英是何时进的屋。

明珠“腾”的一声站起了身,吓了青雪素英二人一打跳,轻声唤道:“小姐……”

明珠的神情中略带严肃,道:“青雪,你去研磨,我要给祖母写一封信。素英,你去寻林妈妈,看她打听出来什么没有。外祖母、舅舅或府里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尽快回来告诉我。”

素英先是吓了一跳,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去了。青雪面上则是一喜,道:“只要小姐肯谋划,这事定然能成。”

研磨,润笔,蘸墨,明珠刚写了两行字,却见林妈妈回来了。

青雪忙道:“妈妈这可是打听到什么了吗?”

林妈妈苍白着脸,有些不安的道:“咱们家大老爷来了,正在老夫人那里说话呢。”

上官家的人再一次聚集到了上房的花厅里。只是这一回,他们是来见自家的姑老爷的。

高世箴这次究竟是因何而来呢?这还得从明珠离开高府后说起。

原来,自从明珠走后,高家一直也不算太平。先是四老爷又纳了一房小妾,这虽然没什么稀奇的,然而那妾却竟然是原先被四夫人打了一顿,后来被撵去绣房的贴身大丫鬟锦绣!为此,一向懦弱的四夫人还闹了一场,惹得四老爷发了好一顿脾气,数落四夫人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她犯了七出,早该被休了。四夫人听了气得又是上吊,又是抹脖子,整个四房闹得鸡飞狗跳的,让阖家上下看了一场笑话,弄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然后就是大老爷新纳的颜姨娘竟然有了身孕,大老爷很是高兴了一场。谁知道后来李姨娘患了风寒,大夫再次上门看诊,顺便去给颜姨娘又诊了一次脉。而这一回却又说她是假孕,可能是吃了影响脉象的药物。换了几个大夫,都说她并未有孕。大老爷空欢喜了一场,觉得很是无趣,对颜姨娘也淡了些。

当然,当最重要的一件当数大老爷要娶继室的事。这件事牵动着全家上下人等的利益,不但是四夫人的娘家莫家很是上心,后来就连二夫人的娘家贾家,以及各家亲戚人等都纷纷举荐人选,着实热闹了一番。高太君也三不五时的请众家夫人看戏吃酒,顺便也请了各家的小姐们,一时间高府整日都门庭若市。哪知道高家大老爷却不声不响的和从前一位交好的余大人定下了亲事,求娶他的一位远房妹子,今年十八岁。高太君虽然对儿子没有尽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而略有不满,但毕竟还是应了。如今已经过了小定,来年就要进门了。高大爷今日就是来和从前的岳家说清此事的。

高世箴暗示过来意后,众人陪坐了一会,说了些寒暄之语就散了。上官大老爷则单独请高世箴去外书房内叙话。二人说了半日,上官家留了饭,又去遣人请来明珠来与父亲见面,二老爷相陪,上官大老爷则入内向上官老夫人请安去了。

明珠早已换过了衣服,重新梳洗了一番,来见父亲高世箴。

她掩下心中的冷意,跪在了丫鬟放好的蒲团上,低眉垂目的向父亲磕头请安,口中念道:“女儿给爹爹请安。”连磕了三个头,由青雪搀起,退在了一旁,静等高世箴发话。

高世箴缓缓喝了一口茶,竟然和颜悦色的道:“珠儿快些坐吧。”

明珠扫了一眼一旁端坐的二老爷,甜甜一笑,道:“多谢爹爹。”这才在高世箴右手边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高世箴先是说了些在府上做客要懂规矩,算是训诫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又问了明珠一些诸如在上官府内住得还习不习惯,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等问题,还说起了老太太、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她的各位姐妹等都对她甚为挂念等语。

明珠全都笑着一一答了,又说了外祖母和几位舅母对她也很关照的话,还特意提了一下二舅母送她的衣料子,两位表姐妹待她如何的好,和亲姐妹也差不远让等语。父女俩言笑晏晏,场面十分的轻松和乐。

二老爷笑呵呵的道:“姐夫这样关心甥女,甥女又这样敬爱姐夫,真是让人羡慕呀。我那两个女儿平日里见了我就只会一味的撒娇卖痴,要这个要那个的,都被我宠坏了,连一点女孩家的样子都没有,哪里像甥女这样懂事知礼。”

高世箴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二老爷的女儿都是人中之凤,前日更是听说大小姐舍命相救吕家小姐的事,着实难得呀,堪为闺秀中的表率。小女还小,哪里及得上府中的小姐们一半。”并未提及刘家上门提亲的事,也没说起外界的各种猜测。

二老爷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忙道:“高兄过奖了,过奖了。”

明珠也撒娇道:“爹爹就知道排揎女儿。”

高世箴笑道:“你看看这丫头,你二舅舅刚夸你懂事,你就又开始撒娇了。”说着,还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不一会,家下备好了宴席,上官家几位老爷要款待高世箴。明珠告辞,朝自己的房中走去。刚进了院子,就见绮罗亲自来请她去上官老夫人处,说是有事相商。

明珠想了想,附在青雪耳边说了些什么,青雪便一径去了。明珠又让素英先回去跟林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自己则跟着绮罗朝上房去了。

33、试探(上)...

明珠刚走到上房门口,正好遇见舅舅从里面走了出来。明珠上前施了一礼,道:“舅舅这是要去哪里呀?”

上官晟睿笑望着明珠,道:“我外面还有些事要去办。对了,珠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舅舅顺便买回来给你。”

明珠想了想,道:“上次舅舅买回来的那几样点心味道都好,尤其是莲花糕,我很喜欢吃。”

上官晟睿笑着点头道:“好,晚上带回来给你当宵夜。”

明珠粲然一笑,道:“舅舅最疼我了。舅舅慢走。”

有丫鬟上前打了帘子,明珠进入了内室。

上官晟睿望着侄女娇弱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上房内,上官老夫人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叹了口气,道:“珠儿,你可知道你父亲的来意吗?”

明珠一副不解的样子,道:“刚才父亲没有告诉珠儿,珠儿也不清楚。”

上官老夫人向她招了招手,慈爱的道:“来,到我身边来坐着。”

明珠乖巧的走到老夫人身边,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上官老夫人感慨道:“你母亲小的时候,就喜欢成日缠着我,让我陪着她。可我当时事忙,每天只要一睁眼,就有一大家子的事要管,没工夫顾及你母亲。你舅舅们又要读书,家里也没有亲姊妹陪她玩,丫鬟老妈们虽多,却都不过是下人,这才把她养成了不喜和人相处的孤僻性子。”

明珠很少听见外祖母对她说起母亲小时候的事,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只听老夫人继续道:“你母亲后来大了些,家里平常也会请一些夫人小姐来家做客,你母亲却一概不喜欢和同龄的闺秀们交往,每次看到她都是孤孤单单的,好不可怜。我当时想了许多法子,可最后都不见效,便也只得作罢。幸好你母亲喜爱琴棋书画,我就请最好的先生来教,虽说是精进了,却也愈发形单影只了起来。后来,她也大了,接触到的人也多了起来……”说到这里,老夫人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

明珠觉得有些奇怪,轻声道:“那后来呢?母亲可有遇到了什么人吗?”

上官老夫人道:“后来,你母亲长大了,我就给她定下了高家的这门亲事。你外祖父当时突然去世了,你母亲便在定亲后的第三年嫁入了高家,后来就有了你。”

明珠忙道:“外祖母别伤心,就算我母亲不在了,还有珠儿在您身边呢。”

上官老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是呀,我还有珠儿呢。”语气中满是欣慰。

祖孙俩依偎了一会,上官老夫人重新开口道:“你父亲这次来,其实想告诉我们,想要为你娶继母的事。”她顿了顿,仔细看着明珠的脸,问道:“你喜不喜欢外祖母家?喜不喜欢你表哥和你姐妹们?愿不愿意留下来,一直陪着外祖母?”

明珠的心中叫嚣着:“愿意,愿意”,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呆呆望着外祖母,一副震惊的样子。

上官老夫人再次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也罢,那是你亲爹,你舍不得也是有的。无妨,你那继母明年才能进门呢,你再好好想想吧。”

明珠忧心忡忡出门之后,刚走上了回廊,就见青雪正在不远处的莲花亭中朝她招手,她的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隐隐露出一条蓝色碎花裙边。明珠快步走了过去。

莲花亭与回廊本是一体的,只是回廊探出了一块,似一座小桥,直通到水池中心,池心处便是莲花亭,也叫观莲亭。走进亭中,倚着栏杆,便可观四处风景。离此不远处,水池的周围,便是花木和假山奇石。在这里正常说话,对面是听不到的。

青雪将早已准备好的针线笸箩塞给了明珠,自己坐在小桥入口处的回廊上把风。明珠领着彩屏走进亭中,二人坐在一起。明珠顺手从笸箩中拿出一块尚未绣好的帕子,装模作样的绣了起来,口中则漫不经心的问道:“我上次问你的事,你可打听到了吗?”上次她以绮罗的事相要挟,连哄带诱的让彩屏应下替她打听消息的事后,彩屏就一直没有再来见过她。明珠倒也不急,只任她慢慢去打听着。她当时之所以会选中从这个丫鬟口中探听消息,主要还是因为前世的她曾在上官府中伺候过自己,明珠比较了解的性子,也知道她是家生子,这才比较放心的从她这里试探寻找一些隐秘的信息。

彩屏有些紧张的四处看了看,小声道:“小姐,这件事可是府里的禁忌,奴婢……”

明珠打断她,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她扫了一眼把风的青雪,这件事事关母亲的清誉,就连青雪都不能告诉。若不是因为时间紧急,她需要尽早了解一些必要的消息,她也不会让全然不知此事的青雪出面去找彩屏。

彩屏这才道:“小姐吩咐过奴婢之后,奴婢就悄悄的打听着。前日奴婢偶然间遇见了很早就出府的一个老人,随意说了些闲话。后来问起姑奶奶的事,那老人起初还不肯说,我请她吃了些酒,她醉后便说了些当年的传闻。”

明珠道:“你说吧。”语气中却微微带了些紧张,手心处起了一层薄汗,针涩住了,拔了几下都没拔出来。

只听彩屏道:“当年其实发生过一件事,姑奶奶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同老太太和大老爷去了一趟京城,住了一段日子。当时临走的时候有传言,说姑奶奶是要进京定亲的。后来回来了,也没听说定下了谁家。”

明珠闻言,若有所思。只听彩屏道:“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有一点却很奇怪。”

明珠忙问:“怪在何处?”

彩屏道:“跟随大老爷和老太太入京的下人都回来了,就只有跟随姑奶奶的下人全都被换掉了。”

明珠心里“咯噔”了一声,莫非,真的被自己猜中了?

彩屏继续道:“听说是她们犯了错,老太太一气之下,将她们都留在了京城,买的卖,撵的撵,只有姑奶奶身边的一个大丫鬟跟了回来。”

明珠忙问:“那跟回来的丫鬟是谁?”

彩屏想了一会才道:“似乎是……是叫做若烟的。”

……

二人又悄悄说了一会,临走时,青雪笑着塞给她一块帕子,几个寻常样式的荷包,大声说道:“多谢彩屏姑娘帮忙了。”

彩屏也笑道:“表小姐是家里的贵客,能帮上忙是奴婢的荣幸。”几个人边聊边走,在路口分叉处道了别。

回到住处,林妈妈不放心的迎了出来,道:“小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夫太都说了些什么?”

明珠淡淡道:“素英,出去,我要和林妈妈说说话。”

素英见她面色不是太好,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刚才想要劝两句,就见青雪朝她一努嘴,示意她一同出去。素英知道小主人一定要紧的事要说,便小心翼翼的同青雪一起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明珠拉着林妈妈的手,在榻上坐了下来。她凝视着林妈妈,半晌不语。

林妈妈有些慌了,忙道:“小小姐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爷说了什么?还是老夫人……”

“妈妈,刚才外祖母跟我说起了我母亲的事。”明珠缓缓说道,“原来竟有那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妈妈的脸色变了变,叹道:“小姐她这辈子命苦,自从离了娘家就没享过几天福。”

明珠继续道:“我知道母亲的性子孤僻,但是她那样的样貌出身,又有才名,娘家又有这样有地位,老太太和几位婶婶就算是看在上官家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母亲。何以就到了没过过一天好日的程度?人都说我父亲当年曾几次求取,终于抱得佳人归。凭我母亲才貌,又为何备受我父亲的冷落?”

林妈妈面色忽然变得煞白,猛的抬头望着明珠,颤抖着声音,道:“莫非是谁在小小姐面前说起过什么?您可千万别听那起子小人搬弄是非。”

明珠平静的望着她,道:“妈妈,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无论怎样,她都是我的母亲,我永远记得她生我的恩德,也会永远崇敬她。我现在要知道的是真相,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父亲会不喜欢我的母亲?除去所有其他的原因,我只想知道这个最根本的缘由。”

她望着默然无语的林妈妈,又道:“我父亲就要续娶继母了,难道妈妈会认为等着个继母进门后,我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吗?我在高家就有了依靠了吗?一个没有亲兄弟,母亲是继母,异母姐姐虎视眈眈,姨娘没一个安分,婶母们各怀鬼胎,老太太心事不明的嫡女,再不得父亲的喜欢,您觉得,这样的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呢?我现在想做的,就是知道父亲的心结,我希望能够重新挽回父亲的一点心!即便他不能保护我,那么至少……至少能将他加之在我身上的,对母亲的怨恨,减少一些……”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早就该知道的,父亲看她的眼神中,明明带着的是怨恨,深深的,难以化解的怨恨。

林妈妈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小小姐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34

34、试探(下)...

“事情发生在大概十三年前。”林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讲述一桩遥远的故事。

“那时候,恰逢‘临江之乱’的前夕,临江王已经准备要起事,咱们碧水离临江也不过才几天的路程而已,这一带的名门望族全都人心惶惶,府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族中长老们常常登门拜访,一呆就是大半日。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整日提心吊胆的,就怕主人家万一行差了路,自己哪天也跟着丢了小命。小小姐不知道,那时候府中还曾有过身份不明的人物上过门,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勾当。突然有一日,老夫人将小姐叫了去,避着人在房里谈了很久,我在门外等得很是着急。等小姐再出来时,竟然面带喜色,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后来我才知道,里面装的其实是一块玉佩。或者说,是一对玉佩中的其中一只,叫做鸳鸯佩。”

她继续道:“同时,我们也得知了老夫人要带舅老爷和小姐进京的消息,开始准备行装。没过几日,就开始动身了。路途不算太平,行程还被耽搁了一阵,直到八月初才赶到京城。”

明珠插言道:“进京之后,你们住在哪里呢?”

林妈妈顿了顿,道:“进京之后,我们暂时借住在了一家亲戚的府中。老夫人带着小姐和舅老爷成日出门会亲访友。后来,老夫人看中了亲戚家的一位贵人,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和上官家结亲的意思,那一对玉佩便是信物。”

明珠不解的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母亲最后没有嫁给他呢?”

林妈妈叹息了一声,道:“合该也是小姐的命不好,那位贵人的生母去世得早,两家还没有来得及正式定下呢。虽然信物是留下来了,但是毕竟年头太过久远,那位贵人也已有了嫡妻的人选,是由皇上亲自赐的婚。小姐当时一时糊涂,对贵人那位未来的嫡妻做了些错事……”说到这里,她面色一变,看了一眼明珠,急忙又道:“小小姐放心,真的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明显是此地无银的意思。

明珠垂下头,嘴角含着一丝苦笑。

“我母亲一心希望嫁的那个贵人……是谁?”她问道。

林妈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时间太久了,奴婢也不记得了。”不肯再继续说下去。

明珠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她已经可以大致将从前发生过的事全都联系起来了。

很明显,京城的那门亲事虽然没成,但是母亲却已经对那位“贵人”芳心暗许了。算一算时间,那时候应该就是父亲上门求亲的日子了。而母亲的那首“红豆”诗,显然就是写给那位“贵人”的。也就是说,父亲很可能在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因此才会冷落了这位才貌双全的嫡妻。试问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得了自己的妻子喜欢过其他男子?尤其那人还是身份高贵之人?恐怕父亲会觉得母亲只是退而求其次,实在是迫不得已了才会嫁给自己的,更是伤及了自尊。再加上母亲是个清高孤傲的,不屑于委曲求全,甚至已经对情爱之事心灰意冷,懒得理会。于是,矛盾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深,渐渐的生出了怨恨。也因此,父亲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想起母亲曾经的“背叛”,便愈加厌恶自己,甚至视若无物。

明珠忽然觉到沮丧起来,前世常常出现的那种无力感再次向她袭来。自己的想法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份恨已经深深刻在了父亲的心中,怕是再也无法抹去了。吴家姐姐有句话说得好,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他活着时候留给别人的印象,是好,便是好,是坏,便是坏,再也无法更改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惜解铃的人已不在了,一切便成了死局。

如果一切皆有因果,那么为人儿女的,是不是就要全部承受赐予自己身体发肤的父母所留的一切呢?甚至包括——恨。

“小小姐,你听完我说着些,千万不要怨恨小姐。”林妈妈拉住了明珠的小手,眼含哀求之色。

明珠望着她眼角这些年来愈加深刻的纹路,心中不忍,勉强笑了笑,道:“妈妈,我真的谁都不恨。母亲不但将你们留给了我,还给了我这样好的外祖母,舅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何况那些都已经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过去了便过去了,死抓着不放只会害了自己,我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林妈妈闻言,松了一口气,欣慰的道:“小小姐既然这样说,那奴婢就放心了。”

明珠笑着依偎在她怀里,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

高世箴在上官府中住了一日,次一日就要告辞离去。上官晟睿倒也并未多挽留,只设了酒水宴席,为他饯行,以尽宾主之仪。

明珠也来向父亲告别。正巧客房内无人,明珠见了礼,归了坐,父女俩便全都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不远不近的对坐着喝茶,屋中只能听见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和桌上的鎏金八宝云纹西洋大座钟走动时所发出的滴答声。屋内一阵沉默。

素英略觉不安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忙开口笑道:“小姐,您不是还给老爷做了一双袜子吗?怎的竟忘了带来了。”

高世箴看了青雪一眼,正在此时,上官大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迈步进了屋。只听二老爷道:“没想到甥女如此懂事,实在是姐夫教导有方呀。”

高世箴也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女不懂事,还请几位舅爷海涵。”算是默认了二老爷的话。

明珠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今天,还真是多亏了这位老爹没有“教导”自己,否则当自己从他身上学会了恨之后,肯定早已对他恨之入骨了。如果说她从前还尚且对这位父亲心存幻想,可自从知道了真相之后,只觉得这最后的一丝念想都不复存在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她这个小女孩又何曾得罪过他?一个无法讨得妻子欢心,却将自己的一腔怨气全都发泄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的男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样的人当成父亲看待。

高世箴向上官家的三兄弟拱手道:“那么,小女就暂且由舅兄帮忙照看,小弟等过些日子再来拜望舅兄。”

上官大老爷也客客气气的道:“珠儿是我的外甥女,就和我的亲生女儿差不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妹婿就请放心吧。”

高老爷面上的笑容渐渐加深了,道:“是小弟多虑了,交给兄长,小弟自然是放心的。”

上官二老爷闻言,略微一顿,转头看了明珠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就这样,吃过饯行宴,上官家的三兄弟送高世箴出了门,目送他上了高家的马车,自不必多言。

送走了高世箴,明珠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她打算暂时什么都不去想,得一日的清净便算一日的。

上官府中还算太平。只是,再没有人陪她玩了。

毓秀一直称病不出门,明珠去看过她几次,见她总是精神不济的样子,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也去得少了。钟灵的事终于还是没瞒住,漏了些风声到上官家的当家人耳朵里,被禁了足。这只是明珠猜测的,因为她突然有一天因为顶撞长辈被禁了足,贴身丫鬟被打,府中也少了二三个丫鬟小厮,处置得很隐密。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实情,恐怕也不会这样联想。上官鸿瑞每日也要去书院上学,很少有机会陪她。不过还是经常稍些小玩意回来给她玩,倒也解了些烦闷。至于三房的庶女婷婷,明珠也去看过两回。名义上是打着去看三少爷的幌子,但是却只见到了婷婷一回,便也不好再多去了。

这一日,明珠午睡刚醒,素英打来水,服侍她净脸梳头。这时候,流苏忽然来了,说高家来了封书信,上官老夫人请小姐过去一趟。

明珠有些纳闷,她父亲刚走了也就十来天的功夫,怎么又来信了?难道是高家出了什么事吗?

来到了上房,明珠请过安后,上官老夫人问了她些起居方面的小事,明珠一一答了。她仔细观察着老夫人的面色,看上去很平和,猜测信上写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和自己的关联不大。

明珠笑道:“外祖母找珠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嘛?”

上官老夫人道:“我说了珠儿不要难过,你五婶没了。”

明珠一惊。

上官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看来,珠儿得暂时回去一趟了。”言语中满是不舍,又道:“我上次说的事,珠儿想得如何了?”

明珠闻言,只觉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35、丧事(上)...

明珠一时间只觉得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五婶娘吴氏算是在高家对她不错的仅有的几个人之一,虽然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明珠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虽然吴氏一直体弱多病,前一世离世也很早,但是没想到竟会这样早,至少提前了三五年。她的小堂弟珉旭今年不过才三岁而已,却已经和她一样,成了没娘的孩子,今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甚至连能不能顺利长大都不一定。

上官老夫人见她不语,叹了口气,道:“都是我这个老太婆太过心急了。你五婶娘刚去,就问你这些……无妨,你先回家去吊唁吧,过些日子再答复我便是了。”

明珠垂着头,迟疑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神情郑重的道:“外祖母,珠儿有话想说。”

回去之后,明珠吩咐众人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回高家。

正收拾着,鸿瑞忽然来了。明珠连忙将他让到榻上坐下,又命素英奉了茶,道:“我正在收拾东西,有些乱,还望表哥见谅。”

鸿瑞见屋内箱柜齐开,林妈妈正在指挥丫鬟们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整理好,全都装进了墙角处的两个黑漆大木箱内,便问道:“妹妹这次回去,几时还能再回来?”

明珠想了想,道:“想来至少也得过了头七,说不准还得百日,这个还要听祖母和父亲的安排。”因又笑道:“少不得还请表哥在外祖母面前多提起我,可别让外祖母把我给忘了才是。还有两位表姐,我现在不方便去亲自向她们辞行,还要麻烦表哥代劳。”

鸿瑞道:“这是自然,妹妹放心便是。”

这时,青雪突然捧着一个小匣子走了过来,笑道:“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还望表少爷收下。”

明珠看了青雪一眼,见后者垂了头,只好转过头,笑着对鸿瑞道:“这是我新近跟绮罗姐姐学的,就自己尝试着做了一个。如若表哥不嫌弃,就送给表哥吧。”

鸿瑞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条竹青色的玉穗,上面穿着几颗玉珠,下面挽着一个蜻蜓结,很是别致,便赞道:“妹妹实在是谦虚了,这玉穗做得很好。”

明珠被夸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表哥喜欢就好。”

鸿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和一笑,道:“小丫头真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明珠望着他清澈的目光,只觉得胸口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宁静。

青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一幕,嘴角禁不住上扬。

鸿瑞走后,青雪笑着走上来,道:“奴婢就说表少爷肯定会喜欢的。”

明珠沉下脸来,道:“你为何自作主张将玉穗送与表哥?我既然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便没什么必要在此时送表哥东西了。”

素英闻言,惊喜得一拍巴掌,道:“小姐,你真的要留下来了吗?那敢情好,这下咱们就能避开许多麻烦事了。”

林妈妈也道:“这样也好。若是小小姐能在这里长住,老夫人是断然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

青雪听到了明珠的决定,有些惊讶,半晌才道:“小姐,你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明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么,青雪不喜欢这里吗?”

青雪脸色微变,道:“小姐就别跟奴婢开玩笑了。这里虽好,却不是我们应该长住的地方。”

明珠端起了茶杯,浅啜一口,缓缓的道:“可我已经厌倦了高家的一切,不愿意再继续生活在那里了。连同素英、林妈妈、和你,我都不希望你们再继续跟着我每日提心吊胆的了。”

素英琢磨了一会,却突然道:“小姐,奴婢虽然愚笨,但咱们若是留下来,也不大可能会安稳。您想呀,这里的丫鬟婆子皆是上官家的,拿的也都是上官家的银子,咱们怎么说也是外人,不是他们家的正经主子。如果咱们住的时间短了还好,要是长了,她们岂不烦了?到时候少不得咱们还得拿银子去打点。可咱们在这里只是客人,又不给发月银,这样岂不是坐吃山空了?咱们在高家的时候,可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收服了院子里的人,到了这里,一切又都得重新开始了,咱们先前的费的功夫可全都白费了。”

明珠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能够想到这一点,便笑着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青雪连忙趁热道:“素英说得是。咱们若是住得长了,不但在高家经营这些年的功夫全都白费了,怕就怕继室夫人一但进了门,咱们和她全无接触,也摸不清她对咱们的态度,遇事的时候再吃了亏。再说,虽然咱们是长住,但也不可能不会去,凡事一年当中的大小节日,想来也得回去做做样子。若是和继室夫人连一点情分都没结下,咱们又失去了得用的人,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再中了小人的暗算……”

明珠点了点头,如果她不回去,就失去了和继母亲近的先机。虽然不必担心她和李姨娘亲近,但她这个前妻的女儿想来也入不了她的眼。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还能因此省下一份嫁妆钱。人人都有为自己牟利的私心,若是两个人之间没有利益为牵绊,那么至少要有些情谊作为关联。她需要高家寻找一位盟友,一个至少可以互相利用的同盟者。无论从立场还是名义上来说,这个未进门的继母,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还有,老夫人这样喜欢您,其他人难道不会眼红吗?两位表小姐面上虽不说,可心里又会怎么想呢?而起,单说上官大奶奶,奴婢就觉得似乎和小姐不算亲近……”青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明珠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担心。

明珠若有所思。她曾经几次去看过上官大奶奶,虽然她对人很和气,招待她时礼数周全,也常常派人送东西来,但明珠却能感觉到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一丝别样的微妙。不是像二奶奶和三奶奶对待自己时的那种似对待亲戚般的客气和礼貌,而是一种疏离感。明珠觉得她这位大舅母对她有些排斥,甚至是厌恶。这一点,倒是和二婶娘对待她的态度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这种感觉除非是当事人,外人还真是难以分辨。也不知青雪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二婶娘一向是个演戏高手,而她这位大舅母想来也是如此了。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尚未收走的茶杯,心中忽然一跳。

只听青雪继续道:“……还有一点小姐有没有想过,您一旦常住在这里,虽然能方便表少爷就近照顾您,但是,万一有人故意胡说,又或者随意散布什么谣言……对小姐实在是不利。”

明珠一凛,若真的那样,只怕自己就要重复母亲的老路了……

“所以,小姐,您的意思是?”

明珠沉吟了片刻,一抬头,却见三人都在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她忽然忍不住笑道:“放心吧,其实,我本来就是在骗你们的。刚才我已经和外祖母说过了,想要回家去住。”

见众人露出了一副惊异的模样,又道:“我和外祖母说,会时不时的过来陪着她。放心吧,高家毕竟是我们根基,我是高家的正经嫡女,又为何要因为那起子不喜欢我的人就吓得不敢回去了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个只会任人欺负的小女孩。属于我的东西,他们一样也别想染指!”

青雪惊喜的道:“小姐,您……奴婢果然没有看错。”

林妈妈欣慰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素英也玩笑道:“离开了这么久,我还真是有点想李姨娘和四夫人了!”

明珠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夜里,轮到了青雪值夜。等伺候的人都出去了,明珠才道:“青雪,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你要记住,凡事我都自有打算。你这样做,很可能一时不慎就打乱我的计划。”

青雪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道:“是……”

明珠自顾自的继续道:“这一次便算了。那玉穗我本来是想等一个恰当的日子再送给表哥的,现在送,还是嫌太早了些。你着急我也知道,但是,这件事本就是急不来的。”

她希望表哥能对自己有不同于和毓秀和钟灵的感情,但是,现在确实还太早了些……万一自己在他心里已经被定位成了“妹妹”,反而会很难更改吧……

青雪低声道:“小姐,你别生气,我都知道了。”

明珠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我有多器重你。林妈妈软弱,素英还小,我的心事,也只有你才能为我分担一二。”

青雪笑道:“小姐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一大早,明珠等人用过了早饭,由上官晟睿亲自护她送离开了上官府,向回程的方向驶去。而前路在等待着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36、丧事(中)...

一路无话,到了黄昏时分,马车终于到达了高府。一下马车,触目便是一片白色,来往仆人皆着素服,等闲不敢谈笑,院中一片凄清肃穆之感。一身素服的高世箴亲自将上官晟睿迎进了院中,直接将他领去了搭在四房枫苑处的灵棚,那里是专门供高家近亲们拜祭的地方。因今日不是正日子,上官晟睿匆匆行了礼就走了,也没留下来用饭,只说等明日备好了祭礼再来拜祭。

明珠的马车则直接进了二门。因死者为大,几个婆子伺候她下了车,也没直接去给高太君请安,而是先送她回了自己的住处换了布衰裳,而后去了设在枫苑处的灵棚。灵柩前安放着一张桌子,供品堆满了整张桌子,蜡台、长明灯、香炉等物一样不缺。棚内哭声震天,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嚎得十分大声,掉眼泪的倒不见得有多少。

五房中的两个姨娘都跪在一边的蒲团上,哭得梨花带雨。其中一个还会偶尔抬头瞥一眼在灵位前呆呆站立的五老爷高世清,然后继续低头抽泣。

待高世清回过头时,明珠被吓了一跳,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男子真的就是她那个英俊潇洒,风流爽朗的五叔吗?怎的竟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明珠走上前去参拜过吴氏,一想到她平日对自己的好处,也禁不住落下泪来。起身后,她走到了高世清面前,福了福身,道:“五叔还请节哀。”

高世清见侄女通红着眼圈,叹了口气,道:“侄女也莫要悲伤了。”

明珠劝慰道:“五婶虽已去了,但是珉旭年纪还小,若是您身体垮了,今后还有谁能照顾他呢?”

她看了一眼由奶娘抱着的高家小少爷珉旭,这个年仅三岁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用十分粗糙的生麻布制成的斩榱,一双和吴氏生得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满是不解和迷茫,他好奇的望着灵棚里来来往往的众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他,他似乎还在等待着母亲带他回家。

高世清看了儿子一眼,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珉旭突然奶声奶气的开口道:“爹爹,我要娘娘。我饿,我要吃糕糕。”

明珠禁不住滚下泪来。

高世清深深的叹了口气,温声道:“好旭儿,爹一会拿糕糕给你吃。”又吩咐奶娘道:“这里太乱,你先带少爷进去,好好休息。我一会就进去看他。”

奶娘忙抹了抹眼泪,颤声道:“是,老爷。”她的小少爷今后可就只能指望着老爷了。她扫了一眼地上跪着两个姨娘,挺直了腰板,径直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姨娘的哭声稍微顿了顿,忽见明珠正在看着她,连忙又低下头去继续哭。

明珠暗自摇了摇头。

高世清转回身,对明珠道:“你婶娘在这些侄女中一向最喜欢你,这里有几件你婶娘留下来的首饰,等一下我让人送去你那里,就当个念想吧。”

明珠擦了擦眼泪,道:“多谢五叔。”

高世清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也不容易。难为你这些年了。”遂又仰天长叹道,“你苦,我苦,众生皆苦,又有何人可解?”说罢,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两位姨娘立即站起身,追上前去搀扶。

明珠随后就去了上房给高太君请安,只见房中坐满了穿着素服的女眷,并没有外人。明珠暗地里仔细观察了一番,见除了四夫人面色不太好之外,其他人都还是一如往常,心中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最后,她的目光在高太君身上定了下来。

高太君一见明珠,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口中道:“我的珠儿,快来给祖母看看,瘦了没有?”

明珠快步走上前去,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笑道:“祖母,珠儿好想你。”她冲着高太君甜甜一笑,露出了颊边的一个小小的梨涡。

高太君“心肝宝贝”的一顿疼爱,明珠也是极力奉承,祖孙俩和乐融融。

高太君感叹道:“我看珠儿似乎长高了些。”她凑近了仔细的看着明珠的小脸,笑道:“也变得更漂亮了。”

二夫人也笑着凑趣道:“可不是,媳妇也觉得三丫头真是越来越俊了。想是上官家的风水好,养人。”

明珠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四夫人也不甘示弱的想要夸点什么,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句自觉得体又好听的,却发现众人已经开始谈论起了上官家的事,插不上话。她自觉没趣,也不敢轻易开口说些什么。万一说错了,又少不得受婆婆的一顿训斥,回去之后,丈夫也会面埋怨她。她嫉妒的扫了一眼伶牙俐齿的二夫人,抿了抿满是细纹的嘴唇,独自生起了闷气。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众人陪着高太君用了素斋,喝了茶,不多久就散了。明珠刚走出门不远,就见明霜也朝着自己的方向凑了过来,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明珠一路舟车劳顿,又陪着小心回答了高太君许多有意无意提起的关于上官家的一些敏感问题,此刻觉得身心俱疲,压根不想去理睬她。怎奈她和明霜都要往大房去,明珠想避得也要有个理由。

恰巧大小姐明秀和六小姐明沁已经走了过来,笑着和明珠说话。明珠小声对她们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明沁笑道:“三姐姐放心好了,交给我。”说罢,她取下了腕上的一个银镯子,拢进了袖中。

明秀抿着嘴直乐。

明霜此时已走到了近前,刚说了句:“三妹妹……”就见明沁走上前去,拉住她,着急的道:“二姐姐,我的镯子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吧……”

明珠浅笑着看了一眼明霜被明沁缠得脱不开身的样子,轻声对青雪道:“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