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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穿越之贤妻守则》》 · 莫衣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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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贤妻守则》全集

作者:莫衣紫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三月花(上)

三月里,桃花开得极盛,连行走在花间的人,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绯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色。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闲情来品味桃花盛开的喜悦。

京城。忠勇伯府。

落霞院的抄手游廊上,一个梳双鬟髻的姑娘提着食盒,气冲冲地走得飞快。当她走近穿堂的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跑了出来,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

她站定身子,看清楚撞她的人,立马怒了:“红枣你乱跑什么?把三小姐的饭菜弄洒了,你赔得起吗?”

红枣立马低下头认错:“疏月姐姐,对不起,是我莽撞了。”

疏月皱了皱眉头,喝骂道:“小贱蹄子,四奶奶如今正病着,你不在屋里帮忙伺候着,急慌慌地又要跑去哪里?”

红枣不安地抬头瞅了疏月一眼,低声答道:“珍珑姐姐递话给我,让我去找她一趟。”

珍珑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大丫头,也是红枣的同乡。疏月没再发作她,只叮嘱道:“那你快去快回,如果敢借机贪玩,仔细你的皮!”

红枣应一声“是”,退到一边等疏月过去了,这才急慌慌地走了。

疏月紧走几步,穿过抱厦进了正房,碰巧看到在里屋伺候的淡云掀了帘子出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四奶奶醒了没有?”

淡云摇摇头,一脸担忧:“没有,还是老样子。对了,你去厨房,拿了些什么菜回来?”说着,她走过去,掀开了食盒的盖子看了一眼,疑惑道:“昨儿个不是跟厨房说了,要一个盐水鸭肝吗,那个是蓓姐儿喜欢吃的。怎么没有?”

疏月说道:“一说起来我就气。刚才我去拿饭菜的时候,那魏妈妈竟然说鸭肝没有了,做不出来,只有拿这爆炒鸡胗凑数。说起来,厨房的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那魏妈妈仗着自己是太太的陪房,又有几分手艺,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们做奴婢的吃差点也就算了,可三小姐可是正儿八经的主子!真是岂有此理!还算我是家生子,她们怕我闹将起来,这才又加了一样三小姐爱吃的小点心核桃酪。”

“你轻点声,别惊扰了奶奶。”淡云看她越说越大声,连忙提醒她,小心地瞅了瞅内室,见没什么动静,这才回过头来恨恨骂道:“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这些天蓓姐儿因为担心四奶奶,吃什么都没胃口,我想着也许有她爱吃的菜,会多吃一点,没想到竟然会连要这样小小一道菜都推三阻四的。这还是我们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呢,大厨房那更是不得了了。”

疏月叹了一口气:“哎,这不是欺负我们四房现在没人理事嘛!四奶奶平时也太好性儿了,惯得这起子小人蹬鼻子上脸了。”

淡云反驳道:“奶奶那是大度,懒得理会她们。看四爷回来了,怎么收拾她们!只如今奶奶这么昏迷着,四爷又一时回不来,这可怎么办好?”她难过地红了眼眶,拿出帕子抹了抹泪,这才又:“快,把饭送去给蓓姐儿吧,待会菜冷了就不好了。”

疏月点点头,提着食盒进了西暖阁。

淡云去抱厦里看正熬着的药,药还没好,萱草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淡云不放心厨房里的人煎药,只有让人在抱厦里生个炉子熬药。萱草倒是个实心的,让她做什么都做得一丝不苟。想到这里,淡云微微放了心,这才又回了内室。

碧纱橱里的填漆大床上,躺着一个苍白瘦削的清丽女子,额头上戴着昭君套,仿佛正在做梦,头和手脚都不安地躁动着。

淡云紧走几步,招呼屋里那两个捧着巾子脸盆的小丫头过来,取了巾子沾了热水拧干后,小心地擦拭着女子额头上的汗珠。她心里一个劲地念叨着:“太太啊,您在天之灵,可一定要保佑我们姑娘早点醒来,蓓姐儿还这么小,可不能离了娘啊!”

这时候,床上的女子仿佛响应了她的祈祷一样,越发的躁动起来,手伸出来到处乱抓,嘴里还细微地喊着:“蓓蓓,蓓蓓……”

淡云连忙握住她地手,激动地说道:“姑娘你要找蓓姐儿吗?我马上去找她过来。”说着她吩咐小丫头们看好四奶奶,自己急慌慌地就去了对面的西暖阁。

很快,淡云掀开帘子又进来了。在她身后,一个梳着平髻的妇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也紧跟着走了进来。小姑娘头顶上梳着两个小鬏,带了两个红珊瑚发饰,看起来精灵可爱,只是脸色有点苍白。

蓓姐儿从妇人身上挣扎着下了地,飞快地跑到床边,焦急地喊道:“娘亲,娘亲!”

床上的女子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深陷在梦魇中,只是无意识地喊着:“蓓蓓,蓓蓓……”

蓓姐儿红了眼眶,抓住女子舞动的手,哽咽着喊道:“娘亲,我在这里,娘亲,你快点醒来啊……”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女子抓紧蓓姐儿的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忽然激动无比地盯着蓓姐儿喊道:“蓓蓓,蓓蓓!”

“娘亲,我在这里……”蓓姐儿激动地哭了起来。

“姑娘醒了。太好了!”“奶奶醒了。”其余众人惊喜交加,也纷纷围了过来。

一时间房子里乱成一团。还是后面才过来的疏月警醒,她喊过一个小丫头吩咐道:“红苕,你快去禀告太太,四奶奶醒了。”想了一想,她又改主意了:“算了,还是我去一趟吧!”

床上的女子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望着眼前的蓓姐儿,一个劲地流泪。

淡云连忙拿过帕子给她擦泪:“奶奶快别哭了,您醒来就好了。蓓姐儿看您总不醒,担心得不得了呢!”

女子呆呆怔怔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半天才喊了一声:“淡云?”

“是,是奴婢。”淡云喜极而泣,强自压抑着不让泪落下来。奶奶还认得她,真是太好了,看来没有把头摔坏。

女子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很快昏睡了过去。

蓓姐儿一看母亲又不理她了,立马扁扁嘴要哭,她身后的妇人连忙抱起她哄道:“蓓姐儿别哭,当心吵着你娘亲。没事的,奶奶只是睡着了。”

淡云也附和道:“是啊,奶奶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徐家嫂子,你带着蓓姐儿先出去吧,这屋子里药味重,别熏坏了她。”

徐嫂子点点头:“走吧,奶娘带你去去院子里玩玩,去看看金鱼好不好?”

蓓姐儿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抱着奶娘的脖子出去了。

床上昏睡过去的女子,梦里却是一片混乱。

一时间,她是在片场,手忙脚乱地给演员们化妆;一时间,她自己又穿了古装,在那弹琴作画。

一时间,她是在医院,守着重病的女儿,心里焦急得五内俱焚;一时间她又是穿着古装,牵着女儿的手,去给太太请安。

一时间,她是都市里一个离了婚的不起眼的化妆师;一时间,她又是忠勇伯府里四公子的原配。

……

一幕幕的画面飞闪而过,让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看戏的人,还是戏里的人。

不过,无论戏里戏外,她都有一个同样的名字——苏寄薇。

2三月花(下)

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先前说四奶奶怕是挺不过去了,没想到又醒来了。”

“是啊,摔成那样还能醒过来,四奶奶真是命大。”

“四奶奶醒了,那边院子的该失望了。”

“嗯,这会子怕也知道了吧,一天三回地往这探消息呢!按说四奶奶摔着了,该她在一旁服侍的。就算是怀孕了,哪儿娇贵到这个份上,连问安也不来问了。”

“现在那位金贵着呢,说是怕沾了病气。”

“奶奶是摔着了,又不是生病,能有什么病气?还不是借机拿乔?”

“是啊,也没见哪个主子奶奶说说她。”

“咱们奶奶近年和四爷不太和睦,又没有儿子,在太太那也说不上话。现在那边气焰高着呢,真要生了儿子,那不定得是什么样了。”

“偏巧这会子苏家老太爷病逝了,苏家的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回乡守孝去了,四奶奶连个可以出头的人都找不到呢!”

……

淡云从正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片片乱糟糟的景象,心里直冒火。这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越来越不像话了。她走过去几步,轻声喝骂道:“都在这嚼什么舌头呢?有没有规矩了?”

老实点的小丫头都赶紧低头走开,可还有几个惫懒的小丫头懒得动弹,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磨磨蹭蹭的半天才走。

淡云看得怒火中烧,想发作她们,又怕闹大了不好收场,只好压下火气。奶奶病着,她虽是大丫头,可也没能力弹压得住这一院子的人。

她正想转身,却看到傲雪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艳的桃花。傲雪穿一件淡绿色长身比甲,梳着整齐的双垂髻,带着玲珑的两颗珍珠丁香,脸色红润,眉目宛然,看起来真是人比花娇。

淡云的脸上迅速地染上一层薄怒:“傲雪,奶奶现在这个样子,你居然还有闲心去采花?”

傲雪紧走几步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淡云姐,你别生气,我这是给奶奶采的,你看这花多漂亮啊!等下插在花瓶里,等奶奶醒来了看见花,心情也会好点。”

淡云皱皱眉头,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奶奶都伤成那样了,哪还顾得上去看什么花啊!不过,她这理由明面上也过得去,淡云也懒得跟她计较,只甩开她的手吩咐道:“那你去把花插上吧!还有,奶奶换下来的那几件里衣,你拿去洗一洗。”

一听说要洗衣服,傲雪的脸色阴了阴。在她看来,洗衣服这种粗活,交给小丫头去干就行了。不过,她才刚升上一等丫头不久,也不太敢和奶奶身边最亲近的大丫头淡云对着干,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淡云也没顾得上去看她的脸色,因为这时候前院有小丫头跑来告诉她,疏月引着大奶奶和宋太医一道来看四奶奶来了。

淡云大喜,这可是大好事啊!宫里的太医平常是请不到的,只每半个月给府里的太太请一次平安脉,没想到太太这么重视奶奶,竟然让宋太医来瞧奶奶了。这可真是奶奶的福气啊!

淡云连忙安排小丫头们收拾一下屋子,她自己则跑上前去迎接。

远远地淡云就看到四五个丫鬟簇拥着一个贵夫人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位身穿浅蓝色深衣的老太医。

那夫人梳着华丽繁复的朝阳连环髻,发上珠钿金翠环绕,身穿大红镶金富贵团花纹样妆花褙子,天蓝色中衣,通身的雍容华贵,然而因她面带微笑,看起来又是那样的平易近人。这就是府里现在主持中馈的大奶奶——邱氏。

淡云连忙上前见礼:“给大奶奶请安。”

邱氏停下来,说道:“不必多礼。你们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淡云恭敬回道:“奶奶先醒着了一回,现又昏睡过去了。”

邱氏淡淡颌首:“走吧,去看看。”

穿过抱厦进了正堂,淡云疾走两步上前将淡青色纱帘打起,请邱氏和宋太医进去。虽然炕几上放着的香炉里熏了百合香,可是内室里的味道依然有点古怪,邱氏皱了皱眉头,还是进去了。

大床上重重青纱帐幔已经垂下,只看得见里面隐隐约约地躺了个人。小丫头赶紧搬来杌子让太医坐,又递过去诊脉用的小引枕。

淡云紧跟着上前,将四奶奶的手拉出来放在了引枕上。

宋太医问了几句诸如几时醒的,醒来之后有何不适之类的。旁边的小丫头刚要开始回答,淡云已经抢着把情况都说了。

宋太医点点头,开始诊脉。

淡云站在一旁盯得紧紧的,生怕错过太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老太医倒没计较淡云无礼的目光,耐心地诊脉。

太医刚把手放下来,淡云就急匆匆地问道:“怎么样?我们奶奶伤得重不重?”

太医沉吟片刻,站起来说道:“这位夫人脉象浮弱,气虚无力,显然是头部受到撞击之后导致了头部内伤。醒来之后,可能会出现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的症状,但于性命已经没有大碍了。老夫开一个方子,好好调养着,应当可以好转。不过,还是需要静养,不可过早下地走动。病人忌吹风,忌日晒,行动坐卧切记动作不要过猛,否则会造成病情反复。”

淡云躬身应是,又连声称谢,喊了萱草伺候太医笔墨,将方子写下来。

邱氏见太医出去了,又拉着淡云细问当时四奶奶醒转来的情形。淡云据实以告,邱氏见没什么异常,也就不再多问了。

太医开好了方子,邱氏让萱草立即去抓药,需要的钱从公家的账上领,又说太太赏了上等的官燕和人参,等下她就打发杏儿送过来。

淡云在一旁听了,心中激荡,走过去跪下给邱氏磕头:“奴婢谢谢大奶奶。我家奶奶如果醒了,一定会感激大奶奶的恩德。”

邱氏笑了:“起来吧,不用行这大礼。你家奶奶是我的弟妹,我照顾一些也是应当。你这个丫头倒是十分忠心。好了,你好好照顾你家奶奶,有什么事情,及时回话。”邱氏自觉自己这个当家人做得十分到位,又笑了笑,这才领着太医又走了。

苏寄薇在太医诊完脉以后,其实已经醒来了。不过她那时候忽然听到了邱氏的问话,就不想那么早出声了。

这实在是个陌生的世界,虽然梦里模糊闪过一些片段,可仔细一想很多东西都是杂乱无章的,让人有点摸不着头绪。

可她知道,这不是在演戏。

她睡着的雕花大床,盖着的葱绿锦被,外面那一声声恭谨的对答,以及她头上混沌的疼痛,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是真的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现在,她是忠勇伯府的四奶奶。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从此以后,她要么是忠勇伯府的四奶奶,要么是地府里的一缕幽魂。

那么,这副身体里的原主呢?她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来,原主是摔伤了头,那魂魄也不知去了哪里,而她又莫名其妙地占了这个身体。寄薇略微动了动,就感觉到头顶一阵疼痛,身上其他地方倒没有太大的不适,只是有点昏沉沉的,身上没有力气。

就这样占着别人的身体,寄薇觉得很不安。但她也没法子改变现状,暂时只能是代替原来的苏寄薇活下去了。

寄薇总觉得,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一点意识,那是伤痛和不舍。是了,四奶奶还有父母,还有相公,还有一个女儿。寄薇能感觉得出来,原主对自己的相公,有的是怨怼和伤痛,对于女儿,则是真真切切的不舍。

寄薇自己的女儿,也是叫蓓蓓,张蓓蓓。蓓蓓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体弱,她用尽了全力,也没能从死神那里将她救回来。一想到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乖巧的宝贝,就那么离开自己了,寄薇就觉得心痛。

忠勇伯府里的秦蓓蓓,竟然也和她的蓓蓓那么相像,一样的漂亮乖巧。大概是因为这个身体的缘故,她一想到这个同样叫蓓蓓的孩子,心中就充满爱怜。虽然只是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片段,虽然只是在混沌的时候见过一面,寄薇已经认定,她和蓓蓓有着不一样的缘分。

这不能不让寄薇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一种补偿。

寄薇在心里想着:蓓蓓,秦蓓蓓,如果你的娘亲回不来了,就让我暂时代替她,守护你吧!她愿意把蓓蓓,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不,她就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蓓蓓。

3旧人哭(上)

寄薇躺了一会,已经从脑海里那些杂乱的片段中,拎出来了最要紧的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身体是怎么受伤的?

对了,四奶奶是为了捡一样挂在树枝上的东西,从假山上摔下去才摔伤了头。

这件事情从根子里就透着古怪。

四奶奶作为高门大户里的主子奶奶,怎么会需要亲自去捡东西呢?她的身边,应该至少会跟着一两个丫鬟的。就算是一时间没有丫鬟跟着,她也可以等丫鬟来找她了,再让她们去捡啊!何必自己冒险去捡呢?除非那东西很重要,四奶奶等不及丫头们过来了。

寄薇脑子里乱纷纷的,一想多了,就头晕。可她不得不想。她如果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存活下去,想要保住她的女儿蓓蓓,就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以前她给剧组里的演员们化妆的时候,也顺便看过很多古装剧的排演,从那些剧情里她学到很重要的一个知识: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用意的。

就像大奶奶邱氏带着太医来看她,看似平常的举动,说不定里面就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波澜暗涌。

邱氏在来之前,肯定知道她醒过一次的。可是,她为什么要再问一次,问得这么详细呢?可见,邱氏对四奶奶是怎样从假山上摔下去的,也有着疑惑。在这大宅院里面生活,最要紧的是耳聪目明,将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这样才好有个应对。

这忠勇伯府,除了邱氏,只怕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因此,寄薇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小心在意。一旦行差踏错,露出了破绽,说不定等待她的,就是灭顶之灾。

寄薇皱着眉头回忆,想起来了,那树枝上的东西是一个抹胸,而且很像她亲自绣的一件抹胸——月白色绸缎的底子,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花,却没有绣叶子。

这就难怪了,抹胸是多么私密的一件东西,难怪她要急慌慌地去捡。可也不对啊,这么私密的东西,怎么会大大咧咧地挂在假山旁的树枝上呢?

当时的苏寄薇不是没想过,这件事透着古怪。她是绣了这样一件抹胸,当时她生了女儿,四爷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安心休养。她因此对四爷满怀情意和感激,想着他称赞她肤莹如玉,穿白色的好看,特意做一件月白色的抹胸来穿。

可惜抹胸才绣了一半,就听说太太送了两个伺候的丫头来,让四爷收房了。那个抹胸,她再也绣不下去了,就那样放在了箱子底。

难道谁又把它翻出来了,故意扔在了这里?能够接触她贴身衣物的,总不外乎几个大丫头,难道她们竟敢做出背主的事情?

挂着那抹胸的枝子离得有点远,她也看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绣的那件。可是,这件东西挂在那里,总是个祸害。

府里的下人来来回回地走动,可能很快就有人经过这个假山了。如果被他们看见,少不得又要讨论一番,猜测一番,到时候如果有人不识相,报到哪个主子面前的话,她就丢大脸了。因为肯定有人见过她这个抹胸,到时候无论是不是她的那一件,只要有人透出来她有过一件这样子的抹胸,都于她的名声有碍。

四奶奶必须要把这东西取下来,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拿回去。

可是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都不在身边。

一开始,傲雪走到角门的时候就捂着肚子喊痛,跑去如厕了。

后来又碰到了三奶奶的贴身丫头,说是三奶奶最宝贝的一盆菊花绿牡丹,不知道怎么就蔫了叶子,想请淡云看看。淡云平素里在侍弄花草上颇有心得,没想到竟然连三奶奶都知道了。

四奶奶见不是什么大事,拒绝了三奶奶也不好,因此摆摆手就让淡云去了。

当时的四奶奶因为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半年来缠绵病榻,每日里想起那个孩子就是伤心垂泪,也只偶尔出门到这假山上的亭子里坐一坐。没想到这会子竟然落了单,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听到不远处传来仆役说话的声音,她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踩了道旁的一块石头就伸手去勾那件抹胸。谁知道那石头竟是松动的,她踩上去一下子就滑倒了,她连忙去拉扯旁边的一根树枝,那树枝竟然会一扯就断了,她稳不住身子,摔下了假山,头撞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晕了过去。

好毒辣的计策。

寄薇一细想当时四奶奶的情形,就不如得悚然而惊。

无论是谁设了这个陷阱,都是算无遗策的。如果四奶奶不去取那个抹胸,就必然于她名声有碍;如果四奶奶亲自去取那个抹胸,那一扯就断的树枝,那一踩就松动的石头,都是要人命的。

寄薇苦笑。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工作了十来年,剧组里形形□的人她都见过,各种各样的小陷阱她也经历过。可是剧组里的演员或者剧务再怎么勾心斗角,也没有要害人性命的。

谁会想要她的性命呢?可想而知,住在西侧院子里的阮姨娘嫌疑最大。她是贵妾,肚子里又有了孩子。如果她生了儿子,一旦四奶奶身故,她就可以母凭子贵,扶正为继室。

只是这件事,横看竖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四奶奶自己不小心摔下了假山,怪得了谁呢!

寄薇对于穿越这回事实在是心有抱怨,穿越大神绝对是和她过不去。

别人穿越都是穿成小女孩,偏偏她穿越成一个内宅妇人,一开始就是刀光剑影。没有各种美男可供选择也就罢了,还得和一堆女人抢一个老公。

她不抢还不行。

从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里,寄薇已经得到了这样一个认知:这个大黎王朝,女人地位低下,想要和离也只能由丈夫写休书,被休弃的女人到哪里都是受人耻笑的,更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其实这些寄薇都不怕。她从小也是过惯苦日子的,后来也见识过富贵。荣华富贵什么的她也不是舍不下,就算是蓬门小户关起来过日子,她也能图个清静。

可她不能不为唯一的女儿蓓蓓着想。这个时代,女子的家世代表一切,蓓蓓如果有了个被休弃的娘亲,哪还能找得到好人家?上一世,她不能留住自己的女儿,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要让蓓蓓平安长大,生儿育女。

她和蓓蓓,都要好好活着。

寄薇也知道,她只是现代一个小小的化妆师,没什么大本事。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是通过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很明显,她还没有完全掌控它们。

凭着这点东西,寄薇明白自己很可能算计不过这些深宅内院的妇人。可是谁要是敢动她的蓓蓓,就算是天王老子她也敢和她拼命。不过,拼命在这里大概行不通,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所以,寄薇给自己的第一个建议,那就是——忍。

寄薇才刚下定决心,就感觉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噜的响声。她这是饿了。这个身体也算是五劳七伤了,为了能有精力战斗,她一定得把身体养好才行。

寄薇呻吟一声,装作刚醒来的样子。

立马有人走过来撩起帐幔,轻声问道:“奶奶醒了?”

寄薇一抬眼,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低下头笑容满面地望着她。这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傲雪。寄薇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事情,与身边的这几个大丫鬟脱不了干系。特别是这个傲雪,当日她的腹泻到底是真是假,很值得推敲。而且,当日她昏迷之后,那抹胸去哪了?谁又是最先发现她摔伤了的?

这些,都需要她养好精神才好慢慢地来查。她不能急,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4旧人哭(下)

傲雪莫名地觉得寄薇看她的目光有点锐利,让她心里不太自在。她掩饰地笑了笑,殷勤地问道:“奶奶渴了吧?奴婢让厨房里的人熬了天麻老母鸡汤,最是滋补的,奴婢服侍您用一点吧?”

寄薇没说好还是不好,沉吟了半晌才问道:“淡云呢?”

傲雪暗地里撇撇嘴,回道:“淡云姐姐领了杏儿姑娘送来的补品,去太太那里谢恩去了。”

寄薇心中点头,这淡云倒是个懂事的,知道给自己主子挣体面。她先前给大奶奶磕头的事情,寄薇在帐子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丫头要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倒是值得提携一番。

寄薇面上神情不变,吩咐道:“你去把鸡汤端来吧!另外,让厨房熬些桃花粥来。”

傲雪心中奇怪,奶奶别不是摔坏了脑子吧,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喝桃花粥。一抬眼碰上寄薇的目光,心中一凛,赶紧应下:“是奴婢的不是,忘了奶奶饿得紧了,奴婢这就去吩咐他们。”

傲雪很快回转来,拿一个靠背垫在寄薇身下,扶着她坐起来。然后,她从小丫头手上端过托盘里放着的缠枝莲纹青花小碗,拿一个勺子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才换了一把勺子喂给寄薇吃。

傲雪手脚麻利,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倒是颇为赏心悦目。她又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花心思讨好主子,难怪才十六七岁,已经升为了一等的大丫头。

天麻炖的老母鸡汤,味道谈不上多么好,然而那一股热流顺着食道进入胃里,瞬间就暖和了四肢,寄薇感觉全身都活泛了。

寄薇倒不怕她们在鸡汤里下毒,毕竟这下毒实在是不入流的伎俩。忠勇伯府里一向用的是银质的勺子,有没有毒,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寄薇很畅快地喝了两小碗汤,这才摆手说不要了。她才醒来,也只能喝点汤,喝点粥,鸡肉之类的,胃还接受不了。

桃花粥还没有熬好,寄薇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她的身旁多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是蓓蓓,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看见她醒了,小姑娘脸上满是惊喜,喊道:“娘亲,娘亲,你醒了。”

淡云听了也是一喜,连忙扶着寄薇坐起来。

寄薇鼻子有点酸,挣扎着伸出手去摸摸蓓蓓的头:“嗯,娘亲醒了。”

蓓蓓拉住她的手:“娘亲,你不要总是睡觉。徐妈妈说了,睡太多不好。你起来陪我[奇`书`网`整.理'提.供]玩游戏吧!”

小姑娘虽然还不懂事,可看见自己的娘亲躺了十来天都不醒,她从心底里觉得害怕。

徐妈妈在一旁听了,脸色一白,生怕四奶奶怪罪。

寄薇却没有在意那童言童语,只顾去安慰她:“好,娘亲病好了以后,每天都陪蓓蓓玩游戏。乖孩子,别怕。”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看着眼前的蓓蓓,她的心里又酸又软,简直能拧得出水来。她说出这些话,完全是发自内心,仿佛蓓蓓一直是她的孩子,仿佛从前她就是一直这样安慰蓓蓓的。

疏月从外面撩帘子进来:“姑娘醒了,药已经熬好了,先吃药吧!”

蓓蓓一听说要吃药,皱了皱眉头:“药好苦哦!”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从衣兜里拿出藏着的两颗饴糖,咬咬唇,有点不舍地说道:“娘亲,给你糖吃。你吃了糖,药就不苦了。”

寄薇微笑:“好,蓓蓓真乖。”她从小姑娘手里拿走一颗饴糖,说道:“娘亲吃一颗,蓓蓓也吃一颗,好不好?”

小姑娘笑得眉毛弯弯,点着头将剩下的那块糖吃进嘴里。

寄薇从淡云手中接过药碗,也没让喂,自己一口喝尽了,然后含进那块糖。真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寄薇还是头晕,含着糖不说话。徐妈妈见状,抱起蓓蓓,说道:“姑娘该用饭了,用完饭再来看四奶奶,好不好?”

蓓蓓有点舍不得,一直回头来看。

寄薇笑着看她出去,心想小姑娘都四岁半了,还这样抱来抱去,不大好。等她精神好了,一定得带着她多运动运动才行,这样,身子才能长得开。

淡云看寄薇已经吃完了糖,又端来了漱口的温水,服侍寄薇稍微洗漱了一下。

看寄薇精神还好,淡云在一旁轻声回禀道:“姑娘,下午三奶奶和五奶奶使人送了东西来,都是些滋补的补品。见奶奶还没醒,她们也就回去了。”

各个院子里的女主人都懂得看风向,一听说大奶奶使人送了东西来给四奶奶,立马也跟着送东西来了。

寄薇面上神色淡淡:“知道了。”

寄薇醒来的这段时间,已经仔细地看了她身边的三个大丫头。

淡云容貌只是中等,容长脸,脸上还有几点麻子。这样的容貌,是入不了那些王孙公子的眼的。四个大丫头里,唯有淡云是当年寄薇陪嫁过来的丫头,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从见过的几面来看,淡云性子严谨,又细致,难怪原来的四奶奶这么信赖她。不过,她一向管着寄薇所有的贵重和私密的物品,抹胸也包括在内,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她绝对是有责任的。

疏月倒也算眉清目秀,瘦高瘦高的,性子有点急躁。疏月是府里的家生子,三年前寄薇身边的大丫头放了两个出去,她才补了一等的缺。原来的四奶奶虽然没有苛待她,却也没有多么看重她,只是碍着她是家生子,不得不供着。

傲雪长得最好,她是从小被卖到伯府的,原来是府里二姑奶奶身边的二等丫头,二姑奶奶出嫁没带她走,后来四奶奶这边缺人,就被送过来了。寄薇本来也看不惯她那妖妖娆娆的样子,但是那会掉了孩子需要休养,想着能收服她做个通房,也算是一个助力。谁知道还没等给她开脸,四爷就又纳了个贵妾。四奶奶一生气,这件事就耽搁了。

还有一个一等丫头芍药,是府里太太指派过来的,没多久就爬上四爷的床,成了通房。这次四爷因公事出差,带了她在身边服侍,因此不在家里。

这几个丫头,看起来谁都不像是联合阮姨娘来害自己的,可仔细一想,又好像谁都有可能。

寄薇觉得自己现在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交心。反正日久见人心,先走着瞧吧!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茯苓在帘子外头通报道:“奶奶,阮姨娘来给您请安来了。”

淡云听了眉毛一扬,看向寄薇,没有说话。倒是疏月在一旁轻声念叨:“先前奶奶昏迷这十来天,没见她来瞧过一眼,这会子奶奶醒了,她倒是知道要来了。”

淡云拉拉疏月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疏月面上有点愤愤,却安静下来了。

寄薇心里很有点膈应,这个阮姨娘很有可能是伤害原来那个寄薇的幕后黑手。可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寄薇迟疑了半晌,微不可见地朝淡云点点头。

淡云会意,扬声说道:“请姨娘进来吧!”

5新人笑(上)

阮姨娘穿着宽松的藕荷色潞绸褙子,葱绿撒金百褶裙,一手抚在肚子上,一手撑在腰上,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阮姨娘生的圆润,面色又红润,看起来喜气洋洋的。不过,她才五个月的身孕,肚子生生让她挺成了六七个月一样。她朝着寄薇福了一福:“给奶奶请安。”

寄薇淡淡应道:“不必多礼。傲雪,看座。”说实话,寄薇对这个姨娘实在没有好感,她是害四奶奶的最大嫌疑人,可现在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傲雪连忙帮了个紫檀木莲花形杌子放在阮姨娘跟前,起身的时候掩饰地看了她一眼。

阮姨娘却瞄都没瞄她一眼,径自坐下了,然后带着点微微地笑意说道:“奶奶醒了,妾真是喜不自胜。按理说,奶奶伤着了,妾应该在奶奶身边服侍着,可肚子里的这块肉啊,它不大安生。太太说了,只让我安心养胎,别的事一概不要理。妾只得好好休养,还请奶奶见谅。”

疏月暗地里撇了撇嘴。打量谁不知道她怀孕了似的,有事没事都拿肚子来说事,还拿太太来压人,也只有碰上四奶奶这样的主子,才不和她计较。

寄薇恹恹地躺在床上,和阮姨娘打马虎眼:“你是双身子的人了,自然要保重身子,以后也不必日日来问安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照应你,你自己要小心珍重,早日为四爷开枝散叶。”她这是给自己摘责任,阮姨娘日后就算有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阮姨娘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又招呼丫鬟拿出一个盒子:“奶奶受了伤,妾也没什么好孝敬的,这盒子里的老山参是过年的时候太太赏下来的,妾现在也用不着,就借花献佛送给奶奶养身子了。”

阮姨娘这是明着孝敬,暗地里示威来了。淡云和疏月都有些忿忿地看向她。

寄薇却懒得生气,反而温言道:“你费心了,淡云,收下吧!”

阮姨娘心里疑惑这人怎么摔了一次好像变了个性子似的,居然怎么激都不生气。她看了看淡云,忽然又开口说道:“奶奶这次真是太险了,好好的,怎么会从假山上摔下来呢,真是吓死人了!要我说,奶奶您真应该好好罚罚您身边的奴婢,她们伺候的也太不尽心尽力了。”

淡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就不应该扔下奶奶去给三奶奶看花,奶奶您罚奴婢吧!”

傲雪也跟着跪下了:“奴婢也有错,请奶奶责罚。”

寄薇没理会这个话题,反倒问道:“当日是谁最先发现我摔伤的?”

傲雪期期艾艾地看了一眼寄薇和阮姨娘,说道:“是奴婢,奴婢放心不下奶奶,从净房里出来就赶紧去找奶奶了,没想到却看到奶奶昏倒在假山下。奴婢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当即喊人将奶奶抬了回来。”

淡云也赶紧表面心迹:“奴婢也没敢在三奶奶那多呆,说了几句话就赶回来了。奴婢到那的时候,傲雪正在喊‘快来人啊!’,奴婢就和她一起喊人来抬奶奶,又让人去回禀太太了。”

寄薇到现在都没听人提起过什么抹胸,就好像那件抹胸凭空消失了一样。抹胸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是有人拿走了。出了那样的大事,这件东西肯定不能出现在那里了,不然太太吩咐严查下来,谁也逃不过。这样看来,最早到那的傲雪,嫌疑最大。

阮姨娘讥嘲地一笑:“你们这些丫头啊,就会狡辩。奶奶都摔伤了才赶到,有什么用?要我说啊,像这样没用的奴才,就应该狠狠地打一顿,撵出去才好。”

寄薇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又问:“太太知道后,说什么了?”

淡云语带哽咽:“太太说我们犯了大错,本应责罚我们二十大板,但是奶奶还需要人服侍,所以暂且记下,以观后效。这是太太的恩德,奴婢感激不尽。现下奶奶醒了,奴婢也就放心了。奶奶请狠狠地责罚奴婢吧!”

这太太看来还算拎得清,没有落井下石。那个时候如果责罚了她身边的大丫头,简直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傲雪还没什么,淡云是她最信赖的丫头,没有她,简直是断了她一条臂膀。

傲雪面有不服,直愣愣地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寄薇见状,抬抬手说道:“都起来吧,这也算不得你们的错。”

淡云和傲雪连忙谢恩。

阮姨娘依然不依不饶:“奶奶就是太宽厚了。这下人啊,就不能太过宽纵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呢!”

淡云听了这话,只沉默地看着地面。傲雪两眼都冒出火来,却强自忍耐着没有说话。

寄薇装作难受的样子抚了抚额头。淡云连忙上前问道:“奶奶怎么了?头又晕了?”

寄薇闭着眼睛不说话。

阮姨娘见状只好告辞:“妾就不打扰奶奶了,先告退了。”

寄薇睁开眼,说道:“傲雪,送送阮姨娘。”

傲雪急切地上前打起帘子,阮姨娘笑盈盈地起身带着丫鬟往外走。

一直沉默的疏月,这时候在后面扬声说道:“阮姨娘,您慢走。”

阮姨娘的面色忽然有些不好看。她其实最讨厌别人叫她姨娘,提醒她她不是这个院子里的正经主子,只是个姨娘。她堂堂六品同知的女儿,却给人当了妾,这是她心底永远的痛。虽然是贵妾,可一样上不了台面。

其实阮姨娘一开始进门的时候,是想和四奶奶套个近乎,以姐妹相称的。因此,她行礼献茶的时候,说的是“请姐姐喝茶”。

偏偏原来的四奶奶性子最是清高不过,最不耐烦和人搞那些虚情假意的一套。本来阮姨娘进门她就是逼不得已同意的,这下子阮姨娘算是撞在枪口上了。她几句话就堵得阮姨娘说不出话来:“话可不能乱说,我妹妹现在待字闺中,还没有出阁呢!我可没福气有你这样的妹妹。”

阮姨娘脸红如血,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有改口,说成“请奶奶喝茶”,四奶奶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从那天起,阮姨娘就把四奶奶恨到了骨子里。偏偏这院子里的人,开口闭口都是“阮姨娘”,真是让她咬碎了一口银牙。苏寄薇,等我生了儿子,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想到这里,阮姨娘得意地笑了。

阮姨娘走得有点快,傲雪几次抬头看她,都没发现她有什么暗示的举动,心里越发地沉不住气了。

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傲雪有点气急败坏地低声说道:“姨娘,刚才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阮姨娘没有回答,走到院子外头的影壁后面,这才停下来不紧不慢地答道:“你急什么,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傲雪皱眉:“那是奶奶没计较。”

阮姨娘冷笑:“我是算准了才这样说的,我越是这样说,她越是不会惩罚你。”

傲雪有点恍然,又有点不甘地说道:“那你可以给我个暗示啊!”

阮姨娘有点后悔,居然和傲雪这样的浑人合作,可没办法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我要先告诉你了,这戏还演的下去嘛!你快回去吧,别东想西想的,惹人生疑,自乱阵脚。”

傲雪有点不情愿地点点头,回了院子。

寄薇这时候精神还好,想起来一件事,吩咐疏月道:“把镜子拿来给我看看。”

疏月拿过来一小块琉璃镜子,陪笑道:“奶奶放心,奶奶的伤不在额头上,是在头顶上,大夫给您涂了药粉,现在已经结痂了,等痂脱落了就大好了。”

从来女子对自己的容貌最是爱惜,疏月这是怕四奶奶迁怒。

寄薇看着镜中的那张脸,有点熟悉,更多的却是陌生。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她虽然头顶受了伤,却没有剃发,只看到上面涂了厚厚的一层膏药。

镜子中的女子,即使形容憔悴,也依然看得出是个美人。皮肤白皙,眉似新月,眸含秋水。这副容貌,可比寄薇前世的容貌漂亮多了。可是脸颊太过瘦削,瘦的都有点脱了形。那尖尖的下巴,看起来简直能扎手。昏迷了十来天,连手都是皮包骨头。

虽然女子以瘦为美,这样也太瘦了一点,不健康。燕窝人参什么的,虽然大补,可她那么瘦,可能会虚不受补。到时候说不定补得流鼻血。寄薇一直相信,药补不如食补。从前她学过一些食补的粥,这会子算是派上用场了。

三月里喝桃花粥,正当时节。桃花粥活血理气,还能润泽肌肤,她现在喝最合适不过了。

6新人笑(下)

桃花粥很快被端了过来,傲雪也进了内室。这次因为淡云在,一向是她贴身服侍的,因此也没人和她争。寄薇却开口说道:“让傲雪来吧,刚才她服侍得不错。”

淡云吃了一惊,却没有说什么,退下去把粥碗递给了傲雪。

傲雪似乎有点受宠若惊,转瞬却朝着淡云得意一笑,接过粥碗开始喂给寄薇吃。

寄薇微眯着眼,仿佛什么也没想,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吃得很认真。傲雪的态度也越来越放松,心想自己得了奶奶的欢心,说不定这贴身的大丫鬟以后就换自己来做了。

谁知道吃到一半多的时候,寄薇忽然抬起手来抚了一下头发,手落下的时候滑了一下,一下子将那半碗粥碰倒在了身上。

傲雪手忙脚乱地捡起碗,喊道:“奶奶恕罪,这……这,奴婢不是故意的!”

寄薇柳眉倒竖,轻声喝道:“滚开,蠢材,连个碗都拿不稳。”

傲雪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得咬牙退开在一旁。

淡云在一旁急急慌慌地拿了帕子来帮寄薇擦身上的残粥,好在那粥已经不怎么烫了,也没有烫伤皮肤。只是,那粥已然浸湿了寄薇身上的外衫,连里面的抹胸都湿了一块。

淡云建议道:“姑娘,这衣服都潮了,你换一件吧!”

寄薇叹道:“只有这样了,你去拿换洗的衣物吧!”

很快,淡云拿来了一件外衫,一件抹胸。寄薇拿起淡云拿来的那件淡黄色抹胸看了一眼,像是突然回忆起什么似的说道:“我是不是还有一件月白色绣并蒂莲的抹胸?”

低下头在那寻思的傲雪一听,心中一动,猛地抬头看向寄薇。

淡云却只是淡淡笑道:“是的,不过那一件姑娘还没有绣完呢,姑娘今天怎么想起来了?”

寄薇有点黯然地说道:“那抹胸就那样放着也占地方,等下你把它找出来,一把火烧掉算了。”

淡云有点惊讶,猜测寄薇是受了刚才阮姨娘的刺激,这才会想着要把那件抹胸烧掉。不过,这件事上,她也没什么好劝的,因此也就沉默地帮寄薇换好了衣服,然后开了箱子,将那件月白色抹胸找了出来。

寄薇拿着那件抹胸,摸着上面并蒂莲那细密的针脚,心中百感交集。原来的苏寄薇绣这件抹胸的时候,何曾会想到会有那样的祸事。而如果不是这件抹胸,她也就不是今天的苏寄薇了。

这抹胸还在箱子里,那么一切都好说。寄薇猜测,当日的那件抹胸很可能是一个仿造的赝品,但能仿造的那么像,想必也是花了心思的。淡云管着钥匙,如果不是她亲自拿出去的,就是别人画了花样子拿去仿造的。

不管怎样,只要现在把它烧掉,就没有人再拿它来做文章了。

想到这里,寄薇让疏月把火盆移过来,亲手把那件抹胸扔进了火里。

熊熊的火焰闪耀在几个大丫鬟的脸上,映得她们的脸色也有些变幻莫测。

寄薇看淡云的样子,好像是毫不知情,倒是傲雪脸上露了些形迹。傲雪绝对是个知情者,只是不知道参与了多少!既然这样,她躺床上的这些日子,就不能放傲雪出来捣乱。她身边没有可信的人,也没法做那紧迫盯人的事情,只求暂时安稳吧!

火还没熄,茯苓又在外面通报:“奶奶,三奶奶来看您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娇笑着急匆匆地走进了内室:“弟妹,听说你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进来的女子,上身穿着水红色花鸟纹妆花锻镶边小袄,下身穿着湘色暗纹八幅褶裥裙,身材娇小,脸似银盘,眼如弯月,看起来着实可亲。不过,认识久了就知道,这三奶奶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随便和你套套近乎,就能把你的底都掏出来。她自己知道了不上算,转眼就要说给其他人听。偏偏你还不能怪她,一怪她,她有一箩筐的话在那等着你。

秦家三爷是庶出,娶的是大理寺寺丞叶海德的嫡出女儿叶晓芙。大理寺少卿是正五品,和侯府结亲算是高攀,但一个庶子配嫡女,怎么说也是嫡女吃亏。偏偏这三奶奶贤惠得过了头,一进门就上赶着给自己爷们置通房小妾。不过,这么些小妾,也没有几个能生得下孩子。从这可以看出,叶氏倒是有几分算计。

虽然不受太太看重,但叶氏靠着她的那一张嘴,还有那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殷勤劲,倒也算在伯府里吃得开。

寄薇一看到这个女人,心口就有点不舒服。不过,今天她倒是觉得这叶氏来得正好。她正愁自己今天烧这抹胸,知道的人太少。三奶奶一来,想必经由她那大嘴巴一传,府里正经的女眷都能知道了。她也才能真正放心。

寄薇在床上挣扎着欠了欠身:“嫂子恕罪,我现在这样,也没法给嫂子行礼。”

叶氏连忙答道:“弟妹快别多礼。躺着,躺着。你这一动,动到伤口了,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寄薇也没有坚持,只吩咐道:“淡云,快,请三奶奶坐,倒茶。”

叶氏摆摆手,拒绝道:“别忙乎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一会就走了。坐久了,吵着你休养,那不是白费了我这一番心思?”

寄薇微笑:“嫂子真是体贴人,这大冷的天,辛苦嫂子来看我了。还有,谢谢嫂子送的补品,等我的伤好了,再一并答谢嫂子。”

叶氏笑道:“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只盼着你早日康复才好。”

其实叶氏心里有些奇怪,平日里苏寄薇对她有些爱理不理,怎么这次来倒像变了个人。也许是受伤之后,特别需要人关怀才会这么好说话。说起来,她是除了阮姨娘之外,第一个上门来看望的。这份人情,她苏寄薇可得记在心里才行。也只有她,会对她这么好,又送药,又急着探望。

叶氏上前两步,看了看寄薇的脸色,关切地说道:“说起来,弟妹,你怎么好好地会从假山上摔下来呢?”

寄薇心道,来了,这些人要开始盘问当时的情形了。她叹了口气,说道:“哎,都怪我自己,一时贪看那边的景色,没想到竟然一脚踏空,从假山上掉了下来。”

叶氏一脸的不相信:“弟妹你可别诓我,真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那假山的道可宽着呢!”

寄薇微笑:“嫂子这话说的,难不成是有人推我下去的?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啊!再说了,真要有人推我下去,我能不说?”

叶氏尴尬地笑笑:“那倒是。”她心里却想,那可说不定,这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不过既然苏寄薇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问不出来就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打探一下,总会知道的。现在,她还有其它的事情想问呢!

叶氏刚才一进门就看到了火盆里燃烧的东西,像是一件肚兜。她装模作样问候了半天,早就心痒痒得不得了,这会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弟妹刚才是怎么啦,好好的,烧起什么衣服来了?”

寄薇面不改色地答道:“没什么,只是旧年没有绣完工的一件抹胸,今天忽然翻出来,发现已经不喜欢了,又不能送人,干脆就烧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叶氏眼尖,早已看见那抹胸上绣着并蒂莲,联想到刚才听丫头说阮姨娘来过,心里就猜测这四奶奶一定是给阮姨娘气着了,这才在这里拿衣服泄愤。

叶氏做到床边,拉着寄薇的手异常亲热地说道:“我说弟妹,你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别乱发脾气,有什么事不能等伤好了再做呢?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自在,你也可以找人说说话,排解排解。多一个人,也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寄薇知道,叶氏的意思是,她可以帮她排忧解难。真要信了她才有鬼了,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寄薇见反正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敷衍了她几句,眉头就皱了起来,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叶氏察言观色,见套不出什么话,也就告辞了。

7训斥

送走了三奶奶,寄薇静静躺了一会,才吩咐淡云道:“你把屋里服侍的人,除了奶娘之外都叫来。”

淡云不敢耽搁,立即去了。不过,她心中有几分不解。自从姑娘醒来之后,她有点摸不清自家姑娘的心思了,而且有很多事,姑娘也不和她商量着办了。

难道姑娘始终还是怪罪自己了?那天真不应该答应去给三奶奶看花。淡云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很快,所有的一、二等丫鬟都聚在了一起。傲雪一看这阵仗,怕是四奶奶要发落自己了,连忙跪下道:“奶奶赎罪,看在奴婢一向服侍小心的份上,饶了奴婢吧!”

寄薇神色淡淡:“我看你这差事也当得太大意了,先前我不愿意处罚你,是想着你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我现在行动不便,你在一边帮衬着淡云,也算戴罪立功了。没想到,你办事这么不老成。”

傲雪还想要争辩:“奶奶,不是,奴婢不是……”其实她心里也知道,粥倒在了主子的身上,那不管是不是她的错,都只能是她的错。

果然寄薇抬手制止她:“不用说了。这件事虽然不是大事,但也说明你服侍得不够用心。小惩大诫,罚你半个月不能出房门,好好地闭门思过吧。这半个月,你就在房里给蓓姐儿多做上几双大点的鞋子,也算是你将功赎罪。”寄薇记得,傲雪鞋子做得不错。

傲雪心中气恨不已,却只能咬着嘴唇俯下身子谢恩:“奴婢谢奶奶恩典。”

傲雪走了之后,寄薇扫视了屋子里的丫头们一眼,说道:“我昏迷不醒的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

众丫鬟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是淡云福了一福道:“奶奶快别这么说,折杀奴婢们了,这都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寄薇面色一整,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的。但我也知道,这院子里有些人是无利不起早的,有好处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做个事就磨磨蹭蹭。还有些人,喜欢背地里嚼舌头根子,败坏主子的名声。从前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不同了。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好好吩咐下去,我现在头部受伤,躺在床上,受不得刺激。如果谁这时候犯在了我的手上,让我头疼的话,别怪我不顾往日的情面撵人了。”

众丫鬟心中一凛,齐声应道:“是。”

寄薇敲打了丫鬟们,犹自有点不放心,又叮嘱道:“你们都是在我面前得力的丫头,这院子里的事情,我就托付给你们了。你们这些天就辛苦点,排个班,轮流守在这里。闲杂人等,我一律不见。另外,蓓姐儿那边你们也要上心,她身边一刻也不能离了人,吃食衣物等一切事宜你们都要放在心上。还有,下去之后,你们要管束好下面的小丫头和婆子们,轻易不要出院门,如果有急事需要出门,一律回禀了淡云或者疏月才能出去。如果服侍得好,等我养好了伤,自然有赏。如果偷奸耍滑,我绝不姑息!”

众丫鬟齐齐弯腰,娇声答道:“请奶奶放心。”

寄薇说了这一通,头早就隐隐痛了起来,连忙挥手让她们退下。丫鬟们训练有素,迅速退了出去。

不过,她们都觉得四奶奶摔伤之后,脾气变得有点古怪,以前几乎不过问这些琐事的,现在居然亲自给她们训话。难道,四奶奶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熟悉的丫头之间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各自干自己的活去了。要交流,私下里有的是机会交流,不急在这一时。

淡云留了下来,见寄薇扶额,连忙上前问道:“奶奶怎么了?头又痛了?”

寄薇答道:“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

淡云熟练地坐到床边,帮寄薇轻柔地按摩两侧的太阳穴。

按了一会,果然寄薇又感觉好了些。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问淡云:“你有没有去信给奶娘,说我摔伤了?”

淡云愕然,惊了一下才跪下请罪:“奶奶恕罪,自从奶奶摔伤了,我一忙,竟然把这事忘了。”

寄薇摆摆手:“你不用紧张。我也是忽然想起来。现在我只能躺在床上,傲雪又不是个得力的,屋子里只有你们几个照应着,怕是忙不过来。我看,你让人捎个信给奶娘,让她来看看我吧!”说是看一看,用意当然是要留奶娘在这帮忙了。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的四奶奶苏寄薇最信任的人,除了她的亲娘,就是奶娘杜妈妈了。

奶娘自己有两个儿子,却没有女儿,从小拿寄薇当自己的女儿疼。她一直对寄薇很忠心,但就是太过迂腐,总是劝寄薇忍耐,不要跟四爷使性子。原来的苏寄薇可听不进去这个话。她素有才名,嫁给秦烨秦四爷也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凭什么要让她去迁就他?

后来奶娘丈夫的大哥故去了,她回乡守孝一年,也就暂时离开了忠勇伯府。孝期快完的时候,奶娘的婆婆又病了,她只好在家侍疾。寄薇也没有去信去催,那阵子她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心灰意冷,有点不想听奶娘唠叨。

现在的寄薇却知道,她要在这里活下去,身边必须有一个真正可靠的人。她不想每天都活在猜忌中。

她也知道,只要去了信,听到她摔伤的消息,奶娘一定会来的。

寄薇想再睡一会儿,就让淡云放下了帘子。快要入睡的时候,她忽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说四奶奶醒了,太太让老奴来瞧瞧。四奶奶现在醒着吗?胃口可还好?吃过药了吗?”说着话,声音就到了门口。

淡云连忙挑起帘子走出去,说道:“崔妈妈来了。先前太太又醒了一会,偏巧这会子又睡着了。我们奶奶胃口还不错,已经吃了一次药,就是头昏的厉害,总是要睡觉。”

崔妈妈挑起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寄薇躺在床上,床头的帐幔也放了下来,于是也就不进去了。她让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把手里拿着的补药递给淡云:“这是太太吩咐送来的,都是好东西。”

淡云笑道:“太太真是慈心,我们奶奶见了这个,肯定欢喜不尽。我们奶奶醒着的时候还说过,等她大好了,一定会去给太太磕头。”

崔妈妈又看了看外间,发现收拾的不错,丫头们也各司其职,心想往日总觉得四奶奶没成算,不懂得调/教下人,现在看起来倒还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丫头们也不见慌乱。她在心中暗暗点头,又对淡云说道:“太太吩咐了,让四奶奶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就去跟她说。”

淡云连忙又代四奶奶谢过。崔妈妈办完了事也不多留,很快就走了。

寄薇躺在床上听得很清楚,心想淡云果然还是懂得变通的。虽然性子不是个强悍的,但应对上很得体,以后自己还是要多倚重她一点才行。

先前看淡云的神色,似乎有些惴惴不安。是了,她是原来四奶奶最信赖的人,自己醒来却并未对她假以辞色,也难怪她要不安了。

说实话,寄薇觉得如果是淡云背主的话,那原来的四奶奶应该早就死了好几回了。淡云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人,要害她还不是轻而易举?

所以,寄薇决定,先学着相信淡云,倚重淡云。毕竟,她是主子,天天去跟丫鬟们训话,那也太掉格了。有些话,借着淡云的口说出去,可能效果会更好。

8奶娘

寄薇听得那崔妈妈走了,眼皮子越来越重,再次昏睡了过去。

这一日,她实在已经筋疲力尽。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就得面对一波又一波各怀心思的探视人马,还要处理各种潜在的危机,简直是心力交瘁,现在,终于能稍微放心一点睡一觉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寄薇醒来的时候,总算觉得精神了一点,头也不那么昏了。淡云利索地服侍寄薇擦脸漱口,又端来炖好的冰糖燕窝给她吃。

寄薇吃完,身上微微地出了一层汗。那么多天躺在床上,浑身粘腻,她真想洗个澡。这话一说,淡云立马慌了:“姑娘,这可使不得,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太医吩咐要静养的,何况这会子洗澡,着凉了怎么办?”

寄薇只好悻悻作罢。不过,淡云也知道自家姑娘实在是难受,用热帕子给她擦了手脚,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寄薇正觉得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蓓蓓在奶娘的带领下来给她请安了。小姑娘正正经经地行礼:“给娘亲请安。”

寄薇眉开眼笑,朝她招手:“快过来,到娘亲这儿来。”

蓓蓓飞快地跑过去,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你怎么还不起床啊?”

寄薇摸摸她的头:“娘亲不小心摔了一跤,要躺在床上养伤。所以蓓蓓平时要小心哦,不要乱跑。”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小姑娘其实蛮聪明,但看得出以前的四奶奶也没有花太多心思教导她。

想想也是,四奶奶一年前落了胎,一直纠结于那个失去的孩子,抑郁不得开怀,加上又心烦贵妾阮姨娘怀孕的事情,哪里还有心情好好教导女儿呢!

寄薇心中怜惜,拉着蓓蓓的手,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她的衣食住行。奶娘要插话,都被寄薇用眼神制止了。四岁多的小孩子,早就应该培养她独立的意识了。

蓓蓓倒是很开心,娘亲很少这么耐心地和她说话,因此一五一十答得很认真。寄薇听着那软软的童音,只觉得心中喜乐安宁。

寄薇问完了话,又教小姑娘念几首简单的古诗。到了中午,母女两个就一起用饭。大概是有人陪着吃得开心,小姑娘饭都比以往多添了半碗。

蓓蓓觉得娘亲比以前更疼她了,因此对寄薇更是依赖。寄薇也喜欢小姑娘陪在自己身边,一上午笑容不断。不过,吃完了饭,徐妈妈就带着小姑娘回去睡午觉了。

寄薇本想也休息一下,但又睡不着。这时候淡云来回禀:“姑娘,奶娘来看您了,还带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寄薇讶异道:“这么快?快,请进来。”

杜妈妈梳一个螺髻,头上只戴了一只银钗,圆脸,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她一看见寄薇躺在床上,就飞快地跑到了寄薇的床边,哽咽道:“我的姑娘哎,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奶娘竟然不知道,这会子才来看你。你这伤,没大碍了吧?”

寄薇看着杜妈妈真情流露,心中一酸,也红了眼眶:“奶娘,没事了,你别担心。”

杜妈妈的手微微发着颤,想要抚一抚寄薇的头发看看伤势,终于还是不敢,只垂泪道:“我的姑娘哎,你可真是受苦了。”

寄薇含泪微笑道:“奶娘来了,我这伤就好了一大半了。”

杜妈妈一脸的疼惜,拉住寄薇的手说道:“哎,我的姑娘,你这话也就哄哄奶娘了。你不知道,奶娘昨晚上听福贵家的捎话来,说姑娘摔伤了,真是担心得要命,恨不得昨晚上连夜就赶过来。可惜没有找到马车,只有今早上赶早过来了。从今以后,奶娘打死也不离开你了。你看看,奶娘才离开你这么一段时间,你就变得这样瘦了。好好的,还从假山上摔下来。我看,底下这些服侍的人,实在是太不用心了。”

旁边的淡云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两个人互诉衷肠,倒把旁边那站着的小丫头晾在那里好一阵子。那姑娘也不胆怯,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们说话。

寄薇疑惑地问道:“奶娘,这位是?”

杜妈妈使了个眼色给淡云,让她去门口守着,这才说道:“姑娘不记得了?她就是小凤啊!”

寄薇沉思了半晌,才想起来,小凤是四奶奶前年救过的一个丫头。那时候小凤是个小乞儿,女扮男装在市集上偷东西,被人抓到了,打得鲜血淋漓,还说要送去见官。四奶奶怀着孕,心中慈悲,就让奶娘去说好话,赔了点银子,将她救了下来。

后来一问,才知道这小丫头家中父母没了,带着弟弟出来寻亲,没找到亲人,弟弟又生病了,只好出来偷东西凑钱给弟弟治病。

四奶奶看这小丫头倒也算个懂情义的,就想帮帮她。只是小凤的弟弟还病着,不好安置在府里,四奶奶就干脆让奶娘托人把她们姐弟俩带回她陪嫁的庄子上去了。

这一别就是一年多,还真是有点认不出来了。

当时的小丫头面黄肌瘦,完全是营养不良的样子,现在倒是身量都长开了,虽然皮肤依然有点黑,但是脸上有了肉,看着倒也顺眼多了。

寄薇笑着说道:“是小凤,我记起来了。真是大变样了,都长这么高了。”

杜妈妈笑道:“还不是托姑娘的福。这一年她在庄子里吃得好,又住得安心,当然长得快。这丫头也算个仁义的。她一听说你伤着了,担心得不得了,一定要跟着我过来看你。来,小凤,给奶奶磕头。”

小凤连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小凤给奶奶请安。奶奶的大恩,小凤一辈子也不敢忘,小凤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服侍奶奶一辈子。”

寄薇有些愕然地望向杜妈妈:“这话是怎么说的?”

杜妈妈笑道:“我问了她的,这丫头说她弟弟现在养病也养得差不多了,却不想弟弟一辈子当个下人,想让弟弟去读书。她自己愿意卖身为奴,尽心服侍姑娘。她身受姑娘的大恩,想要服侍姑娘,这也是她的忠心。另外,这丫头在庄子上呆了一年多,我看着也算个伶俐的,做事情也不偷懒耍滑,有心想带来给姑娘□□,以后也是个帮手。姑娘,你看呢?”

寄薇点头:“既然奶娘这样说,那就留下吧!我看,改个名字吧,叫铃兰好了,暂时充当我屋里的三等小丫头。只是,奶娘如今回来了,还是得先去回禀了太太才是。”

杜妈妈连忙说道:“姑娘放心,奶娘这就带着铃兰去给太太请安。”

杜妈妈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太太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杜妈妈用心服侍。这一年寄薇院子里也没有添新的管事妈妈,杜妈妈一回来,还是原来的职位。至于铃兰这个三等小丫头,更不是多大的事情,也一并允了,让大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领着去造册,以后就正式成为忠勇伯府里的丫头了。

既然奶娘来了,那么院子里主要掌事的人就不是淡云了。其实先前淡云没有通知奶娘,也未必没有她的私心。

不过,寄薇也不计较这些了。她让淡云依旧掌管着平常常用的那个首饰匣子的钥匙,其他的都交给杜妈妈掌管。

奶娘来了,寄薇也就放心多了,安心调养自己的身体。杜妈妈毕竟是服侍四奶奶那么多年的老人了,比淡云更谨慎细心一些,观察力也更强。往往寄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就知道寄薇想要什么,想干什么,然后飞快地做好。

寄薇心中感叹,难怪有人挤破脑袋想当富家太太,果然这被人服侍的滋味,是能上瘾的啊!

9滑胎

铃兰确实是个伶俐的,虽然刚开始还有点束手束脚,两天后也就放开了。她的学习能力非常强,那股子机灵劲,院子里其他丫头都比不上。

寄薇为了锻炼她,就让她守着正房的门。不过几天而已,她就学会了看什么人说什么话。阮姨娘院子里的瑞雪来过几次,每次都说要见四奶奶,说是阮姨娘如何如何了,想要这要那的。刚开始铃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杜妈妈出去几句话就打发了。后来瑞雪再来,就都被铃兰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了,压根就见不到寄薇。

寄薇终于不用整日绷着一根弦了,每日里除了吃饭休息,就是陪着蓓蓓玩。每每把丫头们都赶出去,只留下两个奶娘在一旁伺候。

古代的闺阁女子所玩的不过是那几样,斗草、猜枚、投壶和踢毽子之类。不过,寄薇现在躺在床上,只能和小姑娘玩玩猜枚。两个人互相猜,猜中了的,就奖励对方一个亲吻,猜不中,就刮一下鼻子。

小姑娘高兴得咯咯笑,被刮了鼻子也很开心。杜妈妈在一旁盯着,生怕寄薇太过劳神,或者动作太大,又牵扯了旧伤。好在看着寄薇脸色挺好,她也就放心了。

不过,猜枚玩个两次,也就玩腻了。寄薇想了想,现在她和小姑娘能玩的游戏,也就是翻花绳。不过,这个花绳在这还真难找,丫头们能找到的要么是很粗的棕绳,要么就是很细的绣花线。最后还是淡云在库房里翻了半天,才找了一捆串铜钱的粗棉线出来。

寄薇一看见那粗棉线,眼睛就亮了。她还真没想到,这时代能有粗棉线,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有了粗棉线,那她就能织点小东西了。现在正是早春,天气乍暖还寒,蓓蓓的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小姑娘又喜欢动,不爱抱暖炉,寄薇早就想着,如果能有双手套就好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愿望了。

蓓蓓看见娘亲望着棉线一个劲地笑,觉得很奇怪:“娘亲,你在笑什么?”

寄薇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想到一样东西,娘亲想亲自给你做。”

蓓蓓拍着手笑道:“娘亲要做东西送给我吗?太好了!”小姑娘从出生到现在,虽然衣食无缺,但是四奶奶亲手给她做的东西,还真没有几样。因此一听到母亲要送她亲手做的东西,高兴得不得了。

寄薇拉过小姑娘的手,说道:“嗯。过阵子做好了就送给你。来,娘亲先来教你玩个好玩的。这个游戏叫做翻花绳。”母女俩脑袋凑在一起,专心地玩起翻花绳了。

玩了一会,疏月的声音忽然在帘子外响起:“奶奶,冬生回来了,说要来给您请安。”她的声音里带着丝异常的激动,不是熟悉的人还真听不出来。

寄薇皱皱眉头,还没想起这冬生是谁,杜妈妈已经掀起了帘子,一把拉住疏月的手:“冬生回来了?那四爷呢?”

疏月摇摇头:“四爷没有回来。”

寄薇这时候才想起来,冬生是跟在四爷秦烨身边的小厮。他现在回来,大概是来报信了。

杜妈妈看向寄薇,寄薇朝杜妈妈微微颌首:“奶娘,我现在躺着,也没法见他,你去看一看吧!”

杜妈妈点点头,急步走了出去。寄薇一点也不关心冬生到底带回什么消息,自顾自地继续和蓓蓓挑花绳。

很快,杜妈妈又掀开帘子进来了,带着欣喜的口气说道:“姑娘,冬生说了,四爷还有几天就能到家了,他先回来报个信。”

寄薇一时有点恍惚。说实话,这些天她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一想到很快就有个陌生男人要和她同床共枕,寄薇心里就十分膈应。何况,这个男人她还得和几个女人一起共用。可她也没法改变什么,在这个男权社会,她不但不能给四爷脸色看,还得想方设法笼络他。

不过,笼络的办法千百样,也未必一定要滚到床上去,到时候再见招拆招吧!反正,男人和牙刷是绝对不能共用的,就算到了这坑爹的古代,这也是寄薇坚持的一项原则。她已经有了蓓蓓了,就算没有嫡子,只要她不犯错,谁也撼动不了她正妻的地位!

蓓蓓一听说父亲快回来了,高兴得跳起来:“爹爹要回来了吗?太好了!”小姑娘声音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寄薇听了,心里有点酸。四爷这个父亲,对蓓蓓这个唯一的女儿,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嫡长女而已,又不是嫡长子,能金贵到哪里去呢?

屋子里的人,除了寄薇,个个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兴奋的光。寄薇很能理解她们的心情,四爷就是这院子里的主心骨,只要四爷不倒,她们的生活就有了一定的保障。四爷回来了,她们也能跟着沾点光。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很多丫头走路都轻快了很多,笑容也多了。那些怀着异样心思的小丫头,更是偷偷抹起了头油,涂起了胭脂。

杜妈妈狠狠训斥了她们一通,这才稍微止住了这股子风气。

寄薇一点都不理会这些,只让疏月偶尔出去探探各房的消息,回来跟她报告。有时候寄薇还会细细问她府里一些仆人的家事。疏月是家生子,对这些暗地里传递的小道消息最是灵通,问她什么都能扯出一大堆来。

疏月本来害怕杜妈妈来了之后,四奶奶身边会没有了她的立足之地,这会子见寄薇乐意和她说些闲话,更是竹筒倒豆子,将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寄薇见她说得口干舌燥,还专门赏了她喝茶,又将自己不常用的一根金簪子赏了她。

疏月自此也不做别的,每日里就是做点针线活,其他时间就和各院的小丫头们套近乎,打听点小道消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来回禀四奶奶。

这样一来,几天下来,寄薇倒是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

寄薇也不怕疏月和别人多说什么,一来疏月现在基本没在内室里服侍了,很多事情她也不知道;二来疏月虽然话多,却也不傻,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自从奶娘来了,寄薇的生活真是舒心了不少。

小厨房的人以前见识过杜妈妈的厉害,加上四爷快回来了,这几天稍微收敛了点,不敢明火执仗地对着干了。常常她们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奶娘一个劲地给寄薇补身子,每次要来的粥都是药膳。不过,吃多了人参雪蛤粥、山药鸡蓉粥之类大补的粥,寄薇又觉得腻了,想吃点别的。

她让疏月吩咐小厨房,弄点简单的就行。

厨房里面得了话,这天早上的粥就换成了荠菜粥,汤倒是很补的参芪乳鸽汤。

疏月见了,很是愤愤不平:“让她们弄点简单的,怎么就拿这个来糊弄我们?这样的粥,就算是给我们做奴婢的吃,也是太差了点。”

寄薇微笑:“你觉得这个荠菜粥不好?我倒是觉得不错,熬起粥来又香又甜。你以为只有桂圆莲子粥、燕窝粥这些才是补身体的?这荠菜粥可也不差。这时候吃荠菜粥,正当时令,而且对身体有好处的。我这脑袋受了伤,荠菜粥可是能止血的。”

疏月听了很是讶异。连杜妈妈都一脸好奇地问道:“这荠菜居然这么好?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寄薇淡淡一笑:“书里看来的。”

众人都感叹,原来认字还有这个好处,书里竟然连吃食有什么讲究都会写到。

寄薇心中一动,又问今天去拿饭食的萱草:“今天准备这个粥的人是谁?”

萱草先前拿了这样的粥来,很害怕被责骂,这会见寄薇高兴,也松了口气,答道:“这是严嫂子做的。”

寄薇想起来,这严嫂子是府里马房管事严大友的妻子,因为丈夫职位不高,在小厨房里地位也不高。不过,这样的人,说不定以后倒能用上。

不过,这个事在她的脑海里打个转,也就暂时放下了。

寄薇养了这几日,身子养好了一些。不过,她没有下地走动。毕竟,一旦她下了地,那就说明她身子大好了,以后就得到太太那去晨昏定省了。到时候,各种事情又要找上门了。因此,她只是在晚间歇息了之后,偷偷地在床上做几个简单的瑜伽动作,活动下手脚。

白天奶娘徐妈妈带着蓓蓓出去散步了,寄薇就在床上拿着新做的织针给小姑娘织手套。她准备给她织上一副半指手套,再织上一副连指手套。

寄薇正织得用心,忽然听到门口疏月说道:“奶奶,我有急事回禀。”

寄薇朝杜妈妈点点头,杜妈妈连忙说道:“进来吧!”

疏月急急慌慌地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奶奶,我刚才经过西跨院,听说了一件事,阮姨娘大概是小产了!”

寄薇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疏月回道:“那院子里乱成一团,我只听人说,阮姨娘是吃坏了肚子,现在下面已经见红了!”

寄薇知道,这会子还没有阮姨娘院子里的丫头来禀告她这件事情,就说明阮姨娘是不肯相信她的,必然第一时间让人禀报太太。

寄薇敏锐地感觉到,牵扯到子嗣,这个事情一定不简单,她必须早做防范。

杜妈妈显然也有点疑心,阮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她家姑娘。她担忧地问道:“姑娘,要不,我去看看?”

寄薇摇头:“奶娘,你守在我这里。淡云,你去把三小姐带回来,让她呆在屋子里别出来。疏月,你带着萱草,去那边盯着,有什么事情,马上回来禀报。”

淡云和疏月连忙都领命下去了。

过了一阵子,萱草急急慌慌地回来了,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奶奶,大奶奶带着大夫去西跨院了。大夫看了之后说,阮姨娘确实已经小产了,而且,是吃了巴豆才会小产的!”

寄薇皱眉,阮姨娘是吃了巴豆才小产的,那就是有人下毒了。那么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善了了。只是,到底是谁要害阮姨娘呢?

寄薇还没理清楚思绪,忽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铃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禀告道:“奶奶,我们院子里的丁香被祝妈妈带走去问话了。”

10陷害

“什么?丁香那丫头被带走了?”杜妈妈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听到丁香被带走,也沉不住气了,拉着铃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铃兰摇摇头:“祝妈妈只说是大奶奶要问话,就把丁香带走了,也没说是什么缘故。”

寄薇心中震动,祝妈妈是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她确实可以不通过自己同意就带走丁香去问话。让寄薇讶异的是,这件事竟然这么快就惊动了太太,还派出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这可绝不是好兆头。

丁香是寄薇身边的二等丫头,虽然平日里很少能进内室,但偶尔也会进来打个杂,收拾下屋子。祝妈妈把丁香带去问话,那就说明丁香已经受到怀疑了。

如果真的是丁香投毒,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寄薇记得,丁香是个温吞性子,平常很少和人争执,和阮姨娘也没什么来往,不可能是为了自己去害阮姨娘。如果是有人指使,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平常人是指使不动她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丁香牵涉到这件事里面,那她一定会牵连到寄薇。

寄薇忽然想到,会不会是阮姨娘自己动了手脚害了孩子,来陷害自己呢?不,不会。她现在风头正盛,用不着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何况,大夫看过,说她这一胎十有□怀的是男胎。生下了儿子,阮姨娘在这里的地位就稳固了很多,母凭子贵,说不定还可以压过寄薇一头。她犯不着这样自乱阵脚。

那到底还有谁会想害阮姨娘呢?

寄薇悚然一惊:难道这件事,是有人想一石二鸟?害了阮姨娘,又来陷害自己?

寄薇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头又痛了起来,转头看见萱草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她下令,连忙挥挥手:“你赶紧跟过去那边仔细盯着,来得及的话,就换疏月回来禀报。”

萱草连忙领命下去了。

寄薇忍着头疼,开始思考这件事到底有哪里不对劲。假设真是丁香投毒的话,那背后必定有主谋。

寄薇当然知道不是自己主使的,可真正投毒的人选择了丁香来下手,那必然知道会牵扯上寄薇。何况,那主谋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将寄薇拉下水做替死鬼是最保险的做法。

寄薇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连忙朝奶娘招手:“奶娘,快,你仔细搜搜,看看屋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奶娘也是久经世故的,寄薇这么一说,她立马就有点明白过来了。她连忙仔细地搜索屋子的各个角落,连床底下也看了,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虽然是这样,寄薇却并不觉得放心。不过,现在这种状况,她急也只能干着急。她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只有先等着,看看那边审问的进展了。

这时候疏月回来了,急急慌慌地进屋回禀道:“奶奶,刚才祝妈妈带着人从丁香的房里搜出来了一包巴豆。还有,厨房的小丫头红叶也指证,说她看到丁香中午进了小厨房。”

听疏月这么一说,寄薇忽然大惊失色。她刚才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不需要她这里有证物,只要丁香一口咬定她是主谋,她就百口莫辩了。看来,这一回,自己是栽定了!

寄薇朝疏月挥手:“快,你还是继续去盯着。”

寄薇胸中气血翻腾,心想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不行,现在不能这样空等下去。她捏紧了拳头,忽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杜妈妈看到了,连忙上前阻拦:“姑娘,你要去干什么?你身子还没大好,不能下床啊!”

寄薇喊道:“奶娘,别拦着我,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来告诉我一声。难道我这四奶奶是摆设不成?到时候太太和四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杜妈妈劝道:“姑娘,你不能逞强啊,你的伤那么重,现在只能躺在床上休养。出了这样的事情,谁又能怪得了你?”

寄薇不理杜妈妈的话,依然假意挣扎,动作很激烈:“奶娘,奶娘!你别拦着我啊!我要去……”说着说着,她扶着头,闭着眼睛,身子软倒在了奶娘的身上。

杜妈妈惊慌失色地抱着寄薇,急急问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旁边的铃兰见状,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奶奶晕倒了。”

守在外面的两个丫鬟连忙跑了进来,帮着杜妈妈把寄薇又抱到了床上。铃兰看了一眼寄薇,朝杜妈妈说道:“大夫就在阮姨娘的院子里,我去请。”

杜妈妈朝她摆摆手:“快去!”

铃兰一溜烟似地往前跑,一路叫着“不好了!四奶奶晕倒了!”,飞快地跑进了阮姨娘的院子。

阮姨娘的院子里,正是一副热闹景象。偌大的天井里,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大堆人,中间两个仆妇押着丁香,正在审问。大奶奶邱氏坐在正房前的一张黄花梨木椅上,不紧不慢地问道:“丁香,现在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丁香低着头,只是嘤嘤哭泣,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看热闹的三奶奶叶氏也在那帮腔:“丁香,你一个小丫头,和阮姨娘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这样害她?”

瑞雪在一旁恨恨说道:“我们姨娘跟她可没什么过节,平常几乎没打过照面。我看,就是有人指使的。”

旁边的祝妈妈跟着喝问道:“丁香,你别想蒙混过关。到底是谁让你在阮姨娘的饭食里放巴豆的?交出主谋,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祝妈妈的话音刚落,铃兰已经冲了进来,噗通跪倒在大奶奶面前:“大奶奶,不好了,我们奶奶听说阮姨娘小产了,一定要过来看看,谁知道一下床,就晕倒啦!”

邱氏腾地站起来:“什么?你们奶奶晕倒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这边一审问,那边苏氏就晕倒了。

铃兰连连磕头:“我们奶□部受过伤,还没养好呢!这会子又情绪激动,如果有什么不好……我们奶奶真是太可怜了!大奶奶慈悲,赶紧救救我们奶奶吧!”

叶氏撇撇嘴:“四弟妹这晕的可真是时候。”

邱氏居高临下看了铃兰半晌,看她的样子倒不像作假,皱皱眉头,转头问身边的大丫头立夏:“大夫呢?”

立夏回道:“大夫在前面的花厅里写药方呢!”

邱氏无法放着昏迷的寄薇不管,只好吩咐立夏领着几个仆妇在这边看着丁香,她领着大夫去看昏迷的四奶奶。如果寄薇真的有事,她这个掌家的大奶奶因为琐事延误了治疗,使得病情恶化的话,她的责任就大了。

这位常大夫凑巧就是那天寄薇摔伤之后请来瞧病的大夫,他一见进了这个院子,心里也就多少有数了。给寄薇切脉之后,常大夫抚着胡子说道:“四奶奶这是刺激过度,怒火攻心,才会晕倒的。”

淡云在寄薇晕倒的时候就进来了,这会在旁边着急地问道:“大夫,我们奶奶怎么样了?她会不会有事?”

常大夫踌躇道:“这个,暂时还不好说,要看病人醒来之后的情形才知道。不过,病人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

杜妈妈虽然猜到寄薇可能是装晕,但是心里还是有点忐忑,问道:“常大夫,宋太医先前开了一张方子,您看,还需要再重新开个方子吗?”

常大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宋太医开的方子,必然是好的。你们只要在病人醒来之后,继续按方子给病人服药就行了。”他只是个开医馆的,可惹不起那些太医。

邱氏听太医这么说,在一旁问道:“常大夫,四奶奶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常大夫摇摇头:“这个说不准。”头部内伤的病人,病情很容易反复,他也不好随便下定论。像这种勋贵之家,他可得罪不起。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叶氏上前揭开帘子看了看床上的寄薇,说道:“我看四弟妹的脸色看着倒还挺好,不像是个重病的,应该没什么大事。”

寄薇窝在被子底下的手动了动,攥成了拳头。这三奶奶居然在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明里是安慰,暗地里却指出寄薇可能是装晕,真不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

邱氏听了叶氏的话,眼神变得凌厉,上前一步盯着常大夫:“大夫,你可别拿些假话来敷衍我。四奶奶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严不严重?”

常大夫额头冒汗:“秦大奶奶,在下真的说不准。这头部内伤的病人,病情反复的挺多,毕竟这伤到的可是脑袋啊!”

邱氏见逼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不过,苏寄薇这么一昏倒,那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让小丫头将大夫送走了之后,祝妈妈就在一旁问道:“大奶奶,你看,这丁香,今天还审不审?”

邱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地说道:“审,怎么不审?这种胆大妄为,危害主家的奴婢,一定要好好审清楚了,严加惩处才行。”

叶氏在一旁附和道:“对,就应该严刑审问,让她把幕后主使招出来。不然,有那暗藏坏心的人躲在暗处,我可是吃饭都吃不香。”

杜妈妈在一旁听了,说道:“大奶奶,丁香是我们院子里的丫头。我们奶奶现在正昏迷着,没法理事,就让老奴在一旁看着,做个旁听如何?”

邱氏心想,这老货自己送上门来,倒是让自己省了心,于是点点头,示意杜妈妈自己跟上来。

杜妈妈嘱咐疏月好好伺候寄薇,自己带着淡云和铃兰一起到了阮姨娘住的西跨院。

西跨院里面,丁香依然跪在那里,只是没有再哭泣了。

邱氏坐下来,喝了一口瑞雪送过来的茶,这才问道:“丁香,已经过了这么久,你想清楚了没有?”

丁香脸色苍白,低低答道:“大奶奶,我想清楚了。是……是我在阮姨娘的饭食里下的巴豆。”

邱氏脸色淡然,语调不紧不慢:“哦?那,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丁香沉默半晌,低低地回道:“是奴婢自己想这么干的。奴婢嫉妒阮姨娘,嫉妒她能怀上四爷的孩子,所以在她的饭食了下了巴豆。”

杜妈妈听到丁香这话,脸上神色一凛,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丁香越是这样说,倒越是显得嫉妒阮姨娘的,另有其人了!

旁边的叶氏啧啧嘴:“你这丫头倒是志气高啊,这样的姿色也想爬上爷们的床,我看你真是痴心妄想啊!”

旁边有丫头轻声说道:“不对,丁香不是这样的人。”

瑞雪在一旁,脸都气白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你这样的贱人,敢跟我们姨娘比?大奶奶,她肯定是撒谎!”

邱氏不动声色,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只继续逼问道:“哦?你嫉妒她?我看你是想维护谁吧?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会说了。来人啊,给她先打上二十大板。”

果然,二十大板才打了十来下,丁香就受不住了:“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

邱氏抬了抬手,立夏连忙喊道:“停手!”

邱氏看着趴在地上的丁香,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丁香,你老实说吧!谁让你在阮姨娘的饭食里下毒的?”

丁香咬了咬唇,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是……是四奶奶让我这么做的。大奶奶饶了奴婢吧!奴婢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丁香的这句话,一下子激起了轩然大波。

丫头仆妇们开始窃窃私语,都说这要是四奶奶指使的,那确实是很有可能。四奶奶没有儿子,怎么可能不嫉妒阮姨娘呢?

11混乱

邱氏听了丁香的话,板起脸喝问道:“大胆!你这丫头竟敢攀诬主子!”

丁香猛地抬起头来:“奴婢没有攀诬主子!奴婢有证据。”

邱氏脸色凝重:“哦?此话当真?证据在哪?”

“四奶奶当时私下里嘱咐奴婢的时候,给了奴婢这个手镯。”丁香伸出手臂,取下了戴在手上的一只雕花金镯子。

旁边一位婆子飞快地跑过去接了金镯子,呈给了邱氏。

那镯子明晃晃的,看起来足有一两重,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丁香这样的二等丫头随便就能戴的。侯府虽然富贵,但如果不是主子的贴身丫头,赏赐下来的物件里还真难得见着金子。何况,这金子还是明晃晃的足金,除非是下人立了很大的功劳,或者要收买下人,主子才会赏赐这样的好东西。

一看到这个雕花金镯子,大多数围观者心中都觉得,四奶奶害得阮姨娘小产,这事十有□是真的了。

叶氏似乎也挺惊奇,伸头过去看:“哟,还真有证据啊?”

邱氏拿着看了看,淡淡说道:“这镯子,我好像见到四弟妹戴过。”

叶氏掩口惊讶道:“哎呀,这事真是四弟妹做的?那她做得也太不地道了。毕竟,那可是四爷的孩子啊,以后还得叫她一声母亲呢!”

叶氏这样说,简直是定了四奶奶的罪。在场的人都开始认定,这就是一个善妒的主母,容不下姨娘,从而下黑手暗害了姨娘的孩子。

瑞雪更是在一旁哭叫道:“四奶奶真是好狠的心!怎么就这么容不下人呢?四爷子嗣单薄,她也不为四爷考虑考虑。我们姨娘,我们姨娘实在是太惨了!不行,大奶奶,您,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姨娘主持公道啊!”

这一声哭喊,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

这院子里有那种攀龙附凤心思的丫头也有不少,这下子倒是对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四奶奶生了些惧意。毕竟,人家阮姨娘正经还是个贵妾呢,都被害得小产了,她们这些没根基的丫头,就更难保得周全了。

当然,也有那精明些的丫头不以为然,这阮姨娘这回着了道落了胎,那是她蠢,不知道早作防范。她这一遭殃,倒便宜了别人。

毕竟,四奶奶谋害了四爷的子嗣,总得有个说法。四奶奶担了这样一个善妒的名声,太太和四爷哪里还会待见她?说不定,这反倒是自己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她自己生不出来也就算了,还挡着别人的道,这不是招人怨恨嘛。

如果能够趁这个机会怀上四爷的孩子,太太和四爷一定会高看她一眼。如果是儿子就更好了,生下来那就是庶长子。到时候还不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不远处的淡云无声地张大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她一向管着四奶奶所有的衣裳首饰,这个镯子,她当然认得。前阵子四奶奶还没摔伤的时候,她看到四奶奶戴着的首饰里少了这个镯子,还问过一声。

四奶奶当时跟她说了,那天丁香逮着和她独处的机会,跪下来哭诉说她家老母亲病得很重,家里又没有父亲了,只有个年幼的弟弟。她求四奶奶发发慈悲,救救她的母亲。

丁香这一哭,倒是让四奶奶想起了自己过世的母亲,也有些心酸。丁香跟着她好几年了,四奶奶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就有点心软了。当时四奶奶身上没什么现银之类的,就把手上戴着的那歌金镯子褪给了她,让她好好拿回去给母亲养病。

没想到丁香竟然恩将仇报,将这镯子说成了收买她的证据,真是含血喷人!

淡云心中焦急,刚想出来站出来为四奶奶辩驳,却被身旁杜妈妈扯了一下衣袖。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杜妈妈,杜妈妈轻轻朝她摇摇头。淡云想着杜妈妈大概是有对策了,只有先忍忍再说。

铃兰忽然在一旁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镯子,怕是偷来的吧?”

这话一说出来,四周都静了静。这倒是又给大伙提供了另外一个可能。四奶奶现在晕倒了,也不可能来对质。说不定这镯子,还真是这丫头偷的呢?

丁香听到了这句话,措手不及,有点惊慌地喊道:“不,不,这镯子真的是四奶奶给我的。我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呢?”

杜妈妈这时候沉声喝道:“你这个丫头,下毒害人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我看,这镯子,就是你偷的!这段时间四奶奶受了伤,落霞院乱成了一团,我们都忙得团团转,哪里还顾得这许多。肯定是你这丫头趁乱偷了这镯子,又拿这镯子来攀诬主子,妄想来给自己脱罪。这样狠毒的丫头,真应该乱棍打死!”

杜妈妈这一番话说出来,倒也算合情合理。毕竟,现在四奶奶都有点自身难保,说不定还真没那精力来害别人。

难道,真是这丫头自己干了坏事,想攀诬主子,给自己脱罪?

又或者,这件事,另有内情?

杜妈妈说完了这段话,似乎才想起来这院子里还有邱氏等人坐镇,连忙给邱氏福了福,说道:“大奶奶请恕罪,没想到我们奶奶身边还有这样背主的丫头。老奴实在气不过,这才会僭越了。”

邱氏面沉如水:“你这也是为了你们奶奶,我知道,不会怪罪你的。”邱氏这话说的,倒真是有点引人误会。

杜妈妈恍若不觉,继续说道:“大奶奶,我们奶奶身边最得力的,就是淡云这个丫头。大奶奶的事情,这丫头最清楚不过。不如,就让淡云和丁香对质如何?”

邱氏没法拒绝,只有点点头:“也好。”

淡云这时候回过神来,打起十二分精神问道:“丁香,你说这镯子是奶奶给你的,可有人证?”

丁香摇摇头:“没有。这么私密的事情,四奶奶怎么会告诉别人?”

“这么说,就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淡云冷笑:“荒谬!我跟着四奶奶多少年了,有这样的事情,四奶奶会不和我说?照你这么说来,四奶奶不信任我这个贴身的大丫头,倒是信任起你这个二等丫头了!”

众人都议论纷纷:是啊,如果四奶奶要暗害阮姨娘,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丁香一个不受重视的二等丫头来做呢?

丁香不安地抬头看了邱氏一眼,答道:“四奶奶说,就是因为我不受宠,才不会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了点,但也不是不可能。

淡云这下子更是镇定了:“丁香,话可不能乱说。我掌管着奶奶所有的首饰,奶奶的镯子要是没了,她总会告诉我原因的。可我从没听奶奶说过,她给了你这么一个镯子!”

“这,这……”丁香有点没法自圆其说了。

丁香有点想不通,这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丁香原本想着,这镯子反正是四奶奶私下里给的,也没人知道当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只要有人认出是四奶奶的东西,就一定会相信是四奶奶指使她干的这件事情。

如果有人知道这镯子是怎么来的,将实情说出来就更好了。有了这个机会,她反而可以借机说自己母亲从来没有重病过,这只不过是四奶奶为了隐瞒实情的真相而找的借口。

这样,大伙就会更加相信她的说辞了。

可现在,她们竟然说这镯子是偷的,这简直是……

丁香其实不相信四奶奶没告诉淡云镯子的事情,可是现在淡云说的话,明显更能取信于人。她也没法说什么话来反驳。

淡云这下子更是得理不饶人了:“好你个丁香,竟然拿偷来的东西攀诬主子!我说呢,我们奶奶这么慈悲心肠的人,从来不打骂下人,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怎么会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四奶奶原本就受了重伤,现在知道阮姨娘小产了,更是急得都晕了过去。你这个背主的东西,肯定是看准了我们奶奶不能和你对质,所以才拿了这个偷来的镯子,说是我们奶奶指使你干的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大奶奶明鉴,奴婢真的没有偷东西啊!”丁香急得泪流满面,可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只好一下下地使劲磕头。

淡云不理丁香,只是恨声骂道:“你个贱婢,还有没有良心!你在四奶奶身边这么久,四奶奶何曾动过你一根指头。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竟然敢谋害四爷的子嗣,还把这事推到我们奶□上,败坏我们奶奶的名声!”

淡云说着,也噗通跪了下去,使劲磕头:“大奶奶,您可要给我们奶奶做主啊!呜呜,我们奶奶真是好惨啊!连养个伤,都不得清净。这件事情,绝不可能是我们奶奶干的,就算是闹到太太那里去,也要把这事情分说个明白!”

杜妈妈和铃兰也都跪了下去,跟着喊道:“大奶奶,这事明显就是有人陷害我们奶奶啊!大奶奶,您是最明察秋毫的,可一定要还我们奶奶一个清白啊!不然,我们奶奶就算是躺在床上,也不能安心休养啊!”

瑞雪在一旁恨恨咬牙。这事明显就是四奶奶干的,没想到被这个老婆子一搅合,又变成了是丁香陷害她了。不行,怎么说,也得给姨娘讨个公道。想到这里,瑞雪也跪下了:“大奶奶,我们姨娘的孩子,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啊!还请大奶奶一定要查个明白,还我们姨娘一个公道!”

邱氏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自从听到苏寄薇晕倒了,她就知道今天这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没想到最后却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叶氏在那一旁看戏看得兴高采烈,差点没笑出声来。反正这事和她没关系,她一个庶子媳妇,最高兴的,可就是在这看这些人狗咬狗,一嘴毛。

邱氏冷哼了一声,警告地瞪了一眼叶氏,说道:“我看,这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暂时也说不清楚。毕竟,四弟妹还病着呢,也没法替自己分辨。我看,先把丁香关押起来,等四弟妹醒来了再说吧!”

12猜疑

旁边的叶氏听了这话,知道没戏看了,恹恹地掩着嘴打了个呵欠,说道:“哎呦,都这么晚了,我们家睿哥儿肯定要找我了。大嫂,我就先告退了。”

邱氏脸上显现出一丝怒气,很快却消失不见,只点点头:“弟妹去吧!”

叶氏有点潦草地福了一福,带着身边的丫头们走了。说实话,要不是为了看热闹,她才不会傻傻地在这站个半天呢!这邱氏,还真当她是当家主母了,连张椅子也不搬给她坐。神气什么呀,不就是个继室吗?这府里,以后还真说不定是谁当家呢!

邱氏厌恶地盯了一眼叶氏的背影,转脸却很是和气地向身边的祝妈妈说道:“祝妈妈,今天这事我得赶紧去回太太。我看,只有麻烦你找两个婆子,看守住丁香了。”

祝妈妈连忙答道:“大奶奶太客气了。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丁香就近关押在了落霞院里西南角院的柴房里,祝妈妈指了两个可靠的婆子在那守着,也很快跟着回了秋棠院。

祝妈妈知道,这样的大事,太太肯定早就知道了。不过,大奶奶就算是亲自回禀了太太,太太也还是会召她去单独问话的。本来这府里的事情太太就没有放权,大奶奶也就帮着管点事,很多事情都还是她们这些心腹在办。

今天在太太那听到阮姨娘小产的消息,大奶奶就求了太太,说她自己年纪轻没经过事,祝妈妈是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请她帮忙一起去看看,如果有个什么,也好出出主意。太太当然乐意有自己的人盯着,立马就准了。

说起来,现在的大奶奶邱氏是生了二少爷之后,太太才渐渐准许她来帮忙管家的。

原来的大奶奶是太太的娘家侄女,管起事来,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全府里就没有不服的。可惜福薄,早早就去了,只留下了一个大姑娘。现在的邱氏,如果不是一进门没两年就生了个儿子,还真没今天的地位。

不过,这大奶奶看起来心胸还算厉害,行事谨慎周全,还知道处处顾及太太的面子。

祝妈妈也是饱经世故的人了,当然知道,这件事绝对有猫腻。不过,明面上看来,大奶奶邱氏今天这件事处理得倒也算公正,没有偏帮着哪一方。只是,今天这事,大奶奶有没有牵涉其中,那谁也说不准了。

祝妈妈觉得,大奶奶这人挺会说话的,平常也会赏赐些小东西,巴结她们这些老人。只是,这伯府里的事情,她也看了很多年了,还真说不准哪天就换了风向。祝妈妈也想得透彻,反正她们这些跟着太太的老婆子,都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犯不着趟这摊浑水。所以,她是哪个主子都不敢小瞧了,却也不去上赶着巴结谁。

果然,祝妈妈回了秋棠院,很快就被太太叫进去回话了。

且不说太太又是怎样一番询问,只说这落霞院,众人虽然都散了,却也是各有各的心思。

邱氏走了,发了话暂停审问,瑞雪就算满腹怨恨也只能作罢。她去内室看了一眼昏迷的阮姨娘,就站在那里直抹眼泪。她是阮姨娘的陪嫁丫头,平日里最得看重的,这些日子跟着阮姨娘也算风光了一阵子。

可现在,没有了孩子,姨娘就是没有了依仗。姨娘一旦醒来,一定会拿她出气的,毕竟那饭食是经她的手拿回来的。可是,这真不是她的错。姨娘的吃食,一向都是她先尝了,然后才给姨娘吃。可这个巴豆,她真没吃出来。吃了之后她除了有点腹泻也没什么,只当是自己受了寒才会拉肚子。谁知道,姨娘竟然因为这个小产了。

出了这样的事,她这个近身大丫头,绝对是有责任的。说不定四爷回来了,也会怪罪她服侍不力。

想到这里,瑞雪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四奶奶,真是太狠毒了。这口气,她绝对咽不下。

杜妈妈带着淡云和铃兰回了正屋之后,立即就支开了里面伺候的疏月和小丫头们,又让淡云在门口守着,这才带着铃兰跑过去看寄薇。

杜妈妈看寄薇依然躺在那一动也不动,心里有些不太踏实,连忙轻声喊道:“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寄薇一直躺在床上装晕,那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受。屋子里能够全心信任的人都出去了,只留她一个人在那忐忑不安,简直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这下子听到杜妈妈的声音,眼皮子抖了抖,却没有睁开。

杜妈妈松了口气,轻声说道:“姑娘,没事了,现在只有老奴和铃兰在这,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寄薇这才放了心,睁开了眼睛。

杜妈妈拍拍胸口:“我的姑娘哎,你要装晕,也先跟老奴通个气啊!老奴还真的被吓着了。”

寄薇坐起身来,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怎么样,奶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妈妈连忙一字不漏地将寄薇晕倒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寄薇听到丁香拿出镯子陷害自己的那一段,也不由得吓了一跳。还好她当时见机得快,装做晕倒了。要知道,如果被大奶奶邱氏拉着去和一个丫头当面对质,就算是丁香拿不出更好的真凭实据,寄薇的名声也坏掉了。

还有,铃兰真是个伶俐的,竟然脱口就说那镯子是丁香偷来的。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是做过贼的,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这个方面。如果淡云当时没有忍住,真的把四奶奶送了镯子的实情说出去,说不定就会被丁香倒打一耙,然后坐实了寄薇毒害阮姨娘的事实。寄薇想想,也要为自己捏一把冷汗。

现在这样的结果,寄薇觉得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不过,寄薇也知道,装晕也只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必须想清楚前因后果,琢磨个对策出来才行。

寄薇冥思苦想,到底这府里是谁想陷害她,想要一箭双雕呢?

想来想去,还是大奶奶邱氏最为可疑。

大奶奶作为暂时协管家务的主子,居然那么快就查到了丁香的头上,不得不说这实在有几分本事。这可以是有心人引导的结果,却也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她设计的。

说起来,这忠勇伯府的正经奶奶总共也只有四个。

大奶奶邱氏是嫡长媳,可她只是个继室,大爷如今又摔断了腿,而她生的儿子二少爷虽然是嫡长孙,年纪却还小。

三奶奶叶氏是个庶子媳妇,和四房没有太大的利益关系,所以应该不是她。

五奶奶黎氏虽然也是嫡子媳妇,但她去年才进门,还是新妇,在这府里还没站稳脚跟,她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布置这么周密的计划。

还有一个,自然是四奶奶苏寄薇了。

常宁伯身体康健,因此并没有早早请立世子。这世子之位空悬,难保有人在这上头做些手脚。

四爷年富力强,年纪轻轻就有了战功,初授正四品明威将军,现在又跟着礼郡王一起代天子巡守去了燕南,实在是风头过于强劲了。

大奶奶如今掌着家,想趁机打压四房,那简直是一定的。四奶奶这阵子受了重伤,正是虚弱的时候,四爷又不在家,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寄薇也不得不承认,大奶奶这一着棋下得实在不错。

一来,阮姨娘没了孩子,太太和四爷第一个疑心的就是寄薇,就算不是她干的,也要怪她照管不力。这样,四奶奶就更不受待见了。当然,这事如果发生在寄薇没摔伤之前,大概效果会更好。可惜大奶奶也没料到四奶奶会从假山上摔下来,摔了个半死不活。不然,原来的四奶奶遇上这事,说不定更是百口莫辩。不过,这件事情,好歹还是赶在四爷回来之前办成了。

二来,阮姨娘没了孩子,四爷就暂时没有子嗣。没有子嗣,常宁伯想要让他当世子,那也得仔细考虑一番。

三来,阮姨娘肯定恨死了寄薇,从此四房是没得清净了。内宅不宁,肯定会影响到四爷。四爷想轻松地承爵,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是,从杜妈妈转述的话来看,这个大奶奶倒真是个不露声色的,硬是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寄薇虽然怀疑她,可却一点也抓不住她的把柄。

杜妈妈也对邱氏起了疑心,听寄薇这么一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如今寄薇还躺在病床上,四爷又没有回来,还真是个被动挨打的局面。

寄薇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从丁香这个陷害人的丫头那着手。丁香肯帮着大奶奶陷害人,肯定是有原因的。寄薇记得丁香是卖进府里的,在府里没啥根基,可她还是有父母爹娘的,有心打听,肯定能打听出来。

寄薇想了想,吩咐杜妈妈道:“我看,我还是继续装晕吧,你们偷偷地带点东西给我吃就行了。另外,奶娘,你悄悄让疏月去打听清楚丁香的家在哪里,打听到地址之后,传个信给大林哥,让他悄悄去查探一下,看丁香的家人还在不在,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还有,您悄悄叫两个老实点的丫头,让她们盯着关押丁香的柴房,看有没有什么动静,但是,让她们不要靠近柴房。”

杜妈妈点点头,连忙领命去了。大林是她的儿子,帮寄薇管着庄子,做这点事情,应当是不在话下的。

这一天,寄薇简直是受罪到了极点,只偷偷吃了几块铃兰带来的糕点,就得一直在床上装晕。

疏月出去了几次,倒是很快打听出来丁香的地址,让杜妈妈把信传出去了。

后来蓓姐儿吃过饭来给母亲请安,看到母亲又像前面有一久久地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担心得不得了,金豆子掉个不停。徐嫂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哄走了。

寄薇躺在床上,听到那哭声心里刀绞一般的疼痛,手紧紧捏成了团,到最后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寄薇在心里发誓,以后,她一定要让小姑娘天天都笑得开心。

到了晚上,大伙都睡觉去了,寄薇又睡不着了。她在床上练了一阵子瑜伽,这才又睡下了。谁知道还没睡下多久,就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喊声:“不好了,丁香上吊了!”

这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宁静,预示着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13谜团

那一声尖锐的叫喊,很快让落霞院变得喧嚣起来。睡在熏床上守夜的淡云匆匆披衣而起,点燃了油灯。

这时候,睡在抱厦里的杜妈妈也掀开了帘子,进了里屋。她朝淡云微微点头,就匆忙走到了碧纱橱里,掀起帐幔轻声说道:“姑娘,你别担心。我先去看看。”

寄薇一把揪住杜妈妈的衣袖,叮嘱道:“奶娘,这件事一定有蹊跷。你仔细看看丁香身上有没有什么异状。”

杜妈妈安抚地拍拍寄薇的手:“姑娘放心,奶娘的眼睛亮着呢!”

杜妈妈带着铃兰赶到的时候,西南角院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丫头婆子,正在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人胆子很小,不敢靠近柴房。

守门的蔡婆子和马婆子都是老于世故的,发现丁香没救了之后,就打发了小丫头去禀报大奶奶,她们两人则守牢了柴房的门,再也不让人进去了。

杜妈妈也不上前去打听什么,只站在一旁专心地听那些丫头婆子们议论。可惜,那些丫头婆子们说的也都是受了惊吓的一些言辞,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早春的天气,夜晚依然带着寒意,杜妈妈笼着袖子,轻轻打了个寒战。在这伯府里,她们主仆的日子,真是如履薄冰啊。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有怎样的变故呢?

“大奶奶来了。”不知道是谁轻呼了一声,立马就让全场都寂静了。

一行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打着火把的婆子们走在两旁,披着莲青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的大奶奶走在中间,后面还跟着祝妈妈。

看到她们来了,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紧接着响起一片请安声。杜妈妈也跟着在一旁福了福,说道:“给大奶奶请安。”

邱氏停了下来,盯着杜妈妈的眼睛,问道:“你们奶奶,还是没有醒来吗?”

杜妈妈声音低落地答道:“是。”

邱氏点点头:“那你跟着一起去看看吧。”

到了柴房门口,邱氏站定了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看管的?居然让她上吊了。”

那两个婆子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中口齿比较伶俐的蔡婆子答道:“大奶奶恕罪,奴婢们一直守在了门口。丁香先前哭了一阵子,后来送进去两个馒头,她也吃了。奴婢们没想到丁香会寻死,也就没有打开门查看。晚上的时候,奴婢有点不放心,就打开门看了一眼,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丁香挂在了房梁上。我们不知道丁香还有没有救,就把丁香放了下来,谁知道丁香早已经气绝了。”

邱氏皱了皱眉:“你们两个一直守着,没有离开过?”

两个婆子都赶紧答道:“没有。”

邱氏又问道:“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院子?”

蔡婆子摇摇头:“一直没有什么人来过。只有小厨房的人过来给我们送吃的。”

邱氏见问不出什么,让蔡婆子拿着火把先进去,然后带着祝妈妈、杜妈妈和立夏也进了柴房。

柴房的地上,丁香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伸着舌头,死状看起来有点恐怖。大奶奶看了一眼就转过脸去,似乎有点作呕。立夏也拍着胸脯,躲到了一边。

杜妈妈却悄悄走近了,去看丁香有没有什么异状。丁香身上的衣裳倒还是齐整,只是少了一条汗巾子。杜妈妈抬头一看,那条汗巾子打成结挂在了房梁上。看来,丁香就是用这个来上吊的。

立夏忽然在一旁喊道:“咦,这地上好像有几个字。”

杜妈妈凑过头去,看到地上写着三个字——“四奶奶”,她的脸色倏地变了。杜妈妈认字不多,但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只是这丁香,上吊之前竟然还写这三个字,真是害人不浅。

大奶奶走到那几个字跟前,说道:“这是写着‘四奶奶’?”

立夏快言快语地说道:“呀,这一定是丁香死前写的。”

大伙听了俱是一愣,却又觉得这似乎很合理。丁香为什么死前要写这两个字呢?明摆着是告诉大家,她就算死,也要证明阮姨娘落胎这件事,真的是四奶奶在背后操纵。

祝妈妈却反问道:“丁香不识字的吧?会不会是别人写的?”

旁边的蔡婆子连忙说道:“这柴房昨天才打扫过的,我押着丁香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呢!”

这下子,算是坐实了那字只可能是丁香写的了。

杜妈妈心中怒火中烧,忍耐着不去辩驳,只紧紧地盯着丁香的尸体查看。忽然,她看到丁香的右手握得紧紧的,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连忙喊道:“快看,丁香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祝妈妈看了一眼,好像丁香手里真是攥着什么东西。她不肯碰触丁香的尸体,指指蔡婆子道:“你去看看。”

蔡婆子蹲下来,将丁香攥紧的手指掰开,里面赫然是一小截断了的银子。蔡婆子把那个东西对着火把瞧了瞧,说道:“这好像是一个银簪子的柄,上面还刻着如意云纹呢!不过,丁香为什么临死还攥着这么个东西?”

大伙好像都有些不解,只有邱氏的眼角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立夏撇撇嘴,说道:“那一点银子算什么重要的东西啊,我看啊,这丁香就是太贪财了,临死前手里还要握点银子。”

杜妈妈说道:“哦,这样说来,这半截簪子大概是院子里哪个人掉在柴房里,被丁香捡着了吧!大奶奶,如果这不是什么重要的证物,就交给老奴吧,老奴白天去问问,看是谁掉的,说不定这簪子还能接回去呢!”

祝妈妈却不同意,说道:“这东西不管重要不重要,总是握在丁香手里的,还是给太太看了再说吧!”

杜妈妈点点头,松了口气。她觉得这半截簪子肯定有古怪,不然丁香不会上吊也攥在手里。原来她想自己拿着这东西看看到底有什么蹊跷,不过,祝妈妈把这东西拿到太太那里,似乎更好。她就怕这半截簪子被当做不重要的东西,随便处理掉了。

邱氏的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半明半暗的,显得不太好看,但她听了祝妈妈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道:“祝妈妈,我看,这丁香确定无疑是上吊自杀的了。”

祝妈妈点点头:“丁香没有挣扎的痕迹,这屋子也没人来过,看样子是自杀无疑了。大奶奶放心,老奴会如实向太太回禀的。”

立夏一听祝妈妈说完,就指着地上丁香的尸体说道:“那她怎么办啊?”

大奶奶有些嫌恶地摆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样的贱婢,死不足惜,让人裹了扔出去就是,没有必要伤精神。”

立夏也连忙跟着往外走,还不忘叮嘱道:“明天早上就扔,放这里别脏了这屋子。”

蔡婆子连忙应道:“是,是,大奶奶您慢走。”

杜妈妈出了柴房,送走了大奶奶,回到院子里又找了几个丫头问了几句,这才又回到了正房。

杜妈妈一进屋就坐到寄薇床边,还赶紧熄掉了油灯。

寄薇从床上坐起身来,紧张地问道:“奶娘,快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杜妈妈连忙把打听到的情况,都告诉了寄薇,然后压制不住恨意说道:“姑娘,丁香这贱婢已经死了,可她死了也不让你清净,竟然在地上写了‘四奶奶’三个字。你说,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陷害你呢?”

寄薇怔怔地坐着,半天没回过神来。丁香肯定不是畏罪自杀,如果真是畏罪自杀,她不可能还在地上写四奶奶,要写也写逼她的那个人啊!既然这样,那她自杀这事肯定也是有预谋的。可是,她不可能自作主张,那主使的人一定通过什么方法传递了信息给她。如果不是那两个婆子,就是厨房送饭的人。

想到这里,寄薇问杜妈妈:“今天给柴房送饭的是谁?”

杜妈妈说道:“盯着柴房的那两个丫头说了,送饭的是小厨房的魏妈妈,她还和那两个婆子说笑了好一阵子呢!”

寄薇说道:“这个魏妈妈,我看,必须想办法把她换掉了。最近发生的两件事里,都有她这个厨房管事的影子。不管是不是她牵涉在里面,我都不放心我院子里有这样一个人。”

杜妈妈点点头:“姑娘放心,阮姨娘的事,她也担着责任呢!我明天就去回禀太太,肯定能换掉她。”

寄薇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情,现在基本坐实是我害得阮姨娘小产了。而且,丁香死了,这线索也就基本断了。这幕后主使者,可真是高杆啊!对了,丁香的尸体,会拉去哪里?”

杜妈妈想了想,说道:“一般自杀的奴婢,府里都是直接拉去乱葬岗的。”

寄薇思索了一会,吩咐道:“我看,丁香还有家人,这事怕不会就这么算了。奶娘,你明天早上看能不能递个消息出去,找人去乱葬岗盯着丁香的尸体,看有没有人帮忙收尸。如果有人帮忙收尸,别惊动那个人,悄悄盯着,打听清楚是谁,然后再回来禀报。”

杜妈妈连忙应道:“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到的。姑娘放心吧!”

寄薇叹道:“我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看来,明天早上,我也该醒了。”

14太太

隔天早上,邱氏同往常一样早早就去了秋棠院。正房门口,三奶奶叶氏已经守在了那里,见到邱氏,她笑眯眯地上前行了个礼,说道:“嫂子,我听说昨晚上那边院子里关着的那个丫头上吊了?难为你大晚上的还去查看,今天早上还起得这么早。”

邱氏笑了笑:“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情,早点起来伺候婆婆,更是天经地义。你不也起得很早?说起来,三弟妹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啊!”

“昨晚上那么大的动静,谁不知道呢!”叶氏不以为然,忽然又挨近邱氏,低声问道:“我听说那丫头在地上写了字,是真的吗?”

邱氏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也不多说。

叶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转眼捂住嘴,仿佛有点不敢置信:“真写着那几个字?四弟妹看着不是个狠心的,没想到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邱氏一脸淡然,只是专心地看着稍间门口淡青色的帘子,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叶氏看邱氏不搭理她,有点失望,却还不死心地继续说道:“太太昨天还摔了杯子,说要彻查呢!现在人都死了,也没啥好查的了。不过,四弟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难说是不是得罪了神明。”

邱氏嘴角抽了抽,冷着脸劝阻道:“三弟妹,神明之事,切不可妄言!”

叶氏撇撇嘴,有点自讨没趣的感觉,只好不说了。

正在冷场的时候,五奶奶黎氏来了。黎氏穿着胭脂红地花鸟纹妆花锻小袄,银红马面裙,头上戴着金镶玉彩凤步摇,看起来实在是富贵逼人。只是,黎氏身量高,身段又圆润,连脸也是圆圆的,实在算不得一个美人。

黎氏只是朝邱氏和叶氏两人微微福了一福,就站在那廊下不说话了。

叶氏正想上前攀谈,稍间的帘子忽然一掀,一张秀丽的脸庞露了出来。这是太太身边的玛瑙,她笑着朝等候的众人福了一福,笑道:“太太醒来了,请几位奶奶进来吧!”

邱氏、叶氏和黎氏连忙鱼贯而入。

秦家太太聂氏这时候刚从榻上起来,邱氏连忙殷勤地上前接过珍珑手里的衣服,帮她穿衣。叶氏也赶紧上前从脸盆里取出帕子拧干了,服侍聂氏洗漱。

聂氏出身并不高贵,平常却最为注重礼节,生怕被人笑话。她的这几个媳妇,平日里晨昏定省是免不了的,还要殷勤服侍才能讨得她的欢心。从前的四奶奶苏氏,虽然也会帮忙服侍婆婆,但她骨子里天生有一股傲气,做起来总不如邱氏和叶氏做起来那样自然,因此平日里聂氏并不待见她。

五奶奶黎氏却只是行了礼站在一旁。虽然她每日里也跟着嫂子们一起晨昏定省,却从不跟她们争着服侍婆婆。她的娘亲是郡主,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用不着奴颜婢膝去讨好谁。毕竟,她可是有娘家撑腰的,只要她不做太出格的事,没人能说她什么。

聂氏洗漱完了,又让陈妈妈服侍着梳头。聂氏长得不算好看,眼角微微挑起,带着丝凌厉。不过,老了之后,眼角的鱼尾纹,倒让她显得更慈和了一点。

聂氏最注重保养头发,每日早起,梳头一定要梳满一百下,因此她虽然已经临近知天命之年,头发还是乌黑油亮,少见白发。服侍她梳头的陈妈妈已经快六十岁了,还是聂氏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陪嫁过来的,梳头梳得又快又好,因此年纪虽然大了,聂氏也还是让她留在了府里。

聂氏微眯着眼,有点享受这一段梳头的时光,不过看了看站着的几个媳妇,还是说道:“昨晚上出了什么事,说说吧!”

邱氏连忙上前,将丁香上吊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番。不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邱氏将丁香手里还攥着的半截银簪子的事漏掉了,只说了地上写着三个字,而关押丁香的那两个婆子做了旁证,那字只可能是丁香写的。

邱氏说完了之后,静默地站在一旁,完全没有再添油加醋的表示。

聂氏听了,半天没说话,闭上眼睛把玩着妆台上的玉佛手。

三个媳妇都屏息静气,等待聂氏发话。聂氏娘家不是显贵,却能在伯府后院掌权那么多年,还平安养大了三个嫡子和一个嫡女,这就可以看出,聂氏实在是不简单。就算是黎氏,也不敢在她面前太过放肆。

聂氏忽然张开了眼,对着琉璃菱花镜子瞧了瞧自己的发型,满意地摸了摸鬓角,说道:“一个丫头死了也就死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就算是死前写了几个字,谁又知道是什么意思呢?我看,这个事情,你跟下面的人说说,让她们口风紧点,别到处乱说。”

聂氏这是下了禁口令。看来,她是准备将这事大事化小了。聂氏前阵子很是看重阮姨娘,邱氏以为聂氏是有心抬举她才会让阮姨娘处处风光,谁知道这下子坐实了是四奶奶动的手脚,她却又没有生气的样子。

邱氏有点看不明白聂氏的心思了,只有唯唯应道:“是,太太放心。”

梳好了头发,玛瑙上前帮聂氏上妆。叶氏看有点冷场,就笑着说道:“太太这妆粉看着颜色倒不错,闻起来也挺香。”

聂氏就笑了:“这是佩蓉亲自做了拿来给我的,说是她寻来的一个古方,拿轻粉兑了杏仁、滑石、冰片、麝香和鸡蛋清做成粉,里头还放了桃花花瓣拧成的汁,我看着倒还好,就拿来试试看。”

叶氏陪笑道:“难怪我看太太脸色很不错。我说,二姑奶奶就是有孝心,这么难做的东西,她也能做得出来。”

聂氏自得地一笑,她这个闺女,孝顺方面可是没得说。只是,她最近回来得不太勤快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聂氏的脸色变了变,忽然问道:“老四家的现在还没醒?”

邱氏答道:“是。”又抬头看了一眼聂氏,说道:“也许,现在醒了也未可知。”

聂氏又问道:“你昨日去看了,老四家的情形怎么样?”

邱氏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大夫只说了要静养,应该没有大碍。”

聂氏又问:“那阮姨娘呢?”

邱氏谨慎地答道:“阮姨娘看着面色苍白,倒有些不太好的样子。大夫开了药,也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聂氏皱了皱眉头:“没有了老四的孩子,也是她没福。等下你去库房那些上好的阿胶给她,让她安心养着。”

邱氏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原本以为,聂氏会一怒之下将苏氏搬离落霞院,以养病为名将她搁置起来。这样一来,四房就等于是没落了。苏氏只要不死,就能一直占着正妻的位子,阮姨娘又没那么容易再次怀上孩子,那这院子里,就还是她们大房一家独大。

聂氏叹道:“老四这两天也该回来了,我看,他在这子嗣上似乎确实有些艰难。等他回来了,我再挑几个好生养的丫头送过去。”

陈妈妈在一旁赔笑道:“太太,四爷还年轻着呢,就是四奶奶,也定然会逢凶化吉的。人家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四奶奶说不定就是这有福之人呢!”

邱氏心中暗恨,这老货,居然帮着四房说话,也不知道是收了四房什么好处。

聂氏听了陈妈妈的话,笑了:“你这老货,倒是会说话。”她从妆台里拿了一只金簪子出来,说道:“你那大孙女是不是要出嫁了?这跟簪子赏了你,算是我拿给她添妆的。”

陈妈妈喜枚枚地跪下给聂氏磕头:“老婆子谢太太赏。难为太太还记得老婆子家的这些微末小事。太太待奴婢们,实在是太好了。”

邱氏心中暗恨,这老货,居然帮着四房说话,也不知道是收了四房什么好处。只是今日太太也实在反常,竟然因为陈家的说了句四房的好话,就赏了金簪子给她。难道,太太是察觉到了什么?

聂氏梳妆完毕,叶氏和黎氏也就告退了,独剩下大奶奶邱氏来服侍聂氏用饭。

聂氏主张食不言寝不语,因此一顿饭是吃得沉默万分。邱氏心中忐忑,却尽力不露声色,服侍了太太吃过饭,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落霞院里,疏月吃过了早点,带着新做的鞋样子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就悄悄地跟杜妈妈咬耳朵根。

杜妈妈听了之后点点头,进了内室。很快,院子里响起杜妈妈的一声惊呼:“奶奶,您醒啦!太好了!”

不知道四奶奶问了什么,杜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解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却又传来了杜妈妈的喊声:“奶奶,您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这事压根不是您的错。哎,您现在病成这样,可不能乱想啊!”

四奶奶又低声说了什么,杜妈妈忽然大声喊道:“奶奶,您放心,太太和四爷都是明理的,绝不会信那背主的贱婢。老奴这就去回禀太太,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杜妈妈匆匆跑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匆匆往秋棠院跑去了。院子里的大小丫头见了,都有些愕然,却很快又低下头去。

秋棠院里,聂氏正在榻上逗弄着一只笼子里的小白兔,听祝妈妈回禀说杜妈妈来了,头也没回地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杜妈妈进来之后,立马跪下来给聂氏磕头:“给太太请安。托太太的福,我们奶奶醒了。”

聂氏神色淡淡:“醒了?这可是好事啊!”

杜妈妈哽咽道:“可是,我们奶奶听说了丁香的事情,就开始一个劲地流泪,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东西也不吃了。太太,我们奶奶实在冤枉啊!阮姨娘的孩子没了,我们太太也很伤心,毕竟那孩子如果生出来,还得叫我们太太一声母亲呢!丁香那背主的贱婢,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这样陷害我们奶奶。这简直是要了我们奶奶的命啊!”

伯府里地位最高的女人聂氏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杜妈妈一眼,说道:“行了,也没人定她的罪,她自己乱想什么呢!你去传我的话,就说让她安心养伤,别的就不要去理会了。”

杜妈妈又连忙谢恩:“太太的恩德,我们奶奶实在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小厨房的人太大意了,没有将厨房管好,还请太太把管理厨房的人换一换。不然,我们奶奶就算是躺在床上养伤,也是没法放心的。”

聂氏皱了皱眉头,旁边的祝妈妈就提醒道:“落霞院里管小厨房的是魏家的。”

聂氏想起来魏家的是自己的陪房,就有点疑心苏氏是想要借机换掉自己的人。

可这两年魏家的也并不得她的欢心,而且这次的事确实也是她管理不力,聂氏也不能太过偏袒,于是不耐烦地说道:“行了,魏家的也是太大意了,打她十板子,打发她去守门吧!其他人也都打个二十板子,以儆效尤。对了,祝家的,厨房里还有谁是年纪大点的?”

祝妈妈答道:“严家的也在小厨房。”

聂氏点点头:“那就让她顶上吧!”

聂氏想了想,又叮嘱道:“祝家的,你去走一趟,把事情办妥了。杜家的,你们四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可要把院子管好了,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杜妈妈喜出望外,磕头谢恩之后,连忙和祝妈妈一道回了落霞院。

15瓶颈

祝妈妈带着几个婆子到了落霞院,先单独进了正房给四奶奶请安。

寄薇正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只是静静流泪。淡云站在一旁,时不时地帮她拭泪。

祝妈妈见状,连忙宽慰道:“太太说了,四奶奶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理会。早上陈姐姐和太太说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太太还夸她这话说得好,还赏了一根金簪子给她呢!”

寄薇的眼睛里立马有了亮光,猛地伸出手抓住淡云的手臂,急急问道:“太太真的这样说?”

祝妈妈微笑道:“老奴可不敢说谎。”

寄薇仿佛松了一口大气,躺回到床上,也不再流泪了。她让淡云往身下垫了个雪青色缠枝莲纹引枕,半躺在了床上,又平静了一会,这才说道:“让祝妈妈见笑了。这一大早的,还劳烦祝妈妈来传话。快,给祝妈妈搬个杌子坐。”

祝妈妈推辞道:“老奴就不坐了,还得去小厨房一趟,把太太交待的事情办了。”

寄薇点点头:“那我就不留祝妈妈了。淡云,你去把旧年我娘家送来的那上好的天麻,给祝妈妈包上一包带回去。这天麻,对头风最是有效了。”寄薇也是偶尔从和疏月的闲谈中得知祝妈妈经常头痛,这下子有了机会,正好笼络一番。

祝妈妈有些讶然,但随即就笑了:“既然是四奶奶的赏赐,老奴就却之不恭了。”

祝妈妈出了正房的门,带着几个婆子径直往小厨房去了。杜妈妈见状,连忙也跟了过去。

厨房里,魏妈妈一边让一个小丫头给她捶腿,一边吃着桌上的炸花生、炸腰果,看起来着实惬意得很。看到祝妈妈来了,她也只是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说道:“哟,稀客啊!今天祝姐姐怎么会有空到老婆子这里来?”

祝妈妈皱了皱眉头,也不跟她寒暄,直接说道:“魏家的,阮姨娘是因为吃了你这厨房里送去的东西才滑了胎,太太要治你个管理不力,打你十大板子,发落你去守门。你认罪吧!”

魏妈妈一听要治她的罪,撒腿就要往外跑,却被两个婆子拉住,按倒在了地上。她犹自不老实,挣扎着喊到:“你们放开我,我要去见太太!太太肯定不会这么对我的!”

祝妈妈:“魏家的,你犯了错,没有管理好小厨房,太太治你的罪,这是理所应当。就算你说到天上去,也还是这个理。太太给你脸面,你也要珍惜才好。若是你现在冲去见太太,说不定这十板子都是轻的!”

魏妈妈恨恨骂道:“肯定是你这老货暗地里使坏,在太太面前说我的坏话了。从前你就看我不顺眼。祝家的,你别仗着太太宠你,就不把我们这些老姐妹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有你受罪的一天。”

祝妈妈冷笑:“我等着呢!”说着示意婆子们动手。

才打了两板子,魏妈妈就呼天抢地地叫了起来。

祝妈妈不耐烦地说道:“把她的嘴堵上。”

很快,厨房里的几个丫头并严嫂子都被打了二十大板。严嫂子先前还有点愤愤,但听说自己被提拔成了小厨房的新管事,倒是又有点喜悦了。

只是,这下子厨房里的人都受了伤,无人可用了。祝妈妈也没想到这个状况,一下子有点犯难。

杜妈妈在一旁说道:“这个倒是不妨,奶奶身边的丫头,可以暂时拨两个到这里帮忙。另外,魏妈妈走了,这小厨房按例是要加人进来的。还有丁香的位子,也要有人顶上。不如,祝妈妈看府里那没有差事的丫头婆子里有没有得用的,替我们奶奶挑上两个。”

祝妈妈讶然,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却还是推辞道:“这怎么行?挑人的事情,还是四奶奶亲自去才行。”

在这府里,没有职司的家生子不少。如果她们想得到那清闲又来钱的差事,就得花心思讨好上头的人。一般挑人都是各院的主子亲自挑的,这回能让祝妈妈全权做主,那可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杜妈妈坚持道:“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奶奶的情况,稍微多坐一会都不行的,哪还有精力亲自去挑人。太太知道了,也会体谅的。老姐姐挑好人,禀明了太太领过来就行了。”

她知道,这府里权力最大的,还是太太。太太身边的人,自然得用心笼络。杜妈妈也看清了,这祝妈妈没有偏袒大房的意思,倒是个绝佳的笼络人选,只要她的心稍微偏向四房,那四房以后的境况就要好上很多,因此将这事做了顺水人情。

祝妈妈也知道四奶奶是没法亲自挑人的,何况这件事她实在心动,也就不推辞了:“行,那我好好挑挑,一定给四奶奶挑两个得力的过来。”这一天之内,四奶奶就送了两个人情给她,还样样都让她心里舒坦,祝妈妈不由得从心底里对四奶奶有了改观。

祝妈妈见事情处理完了,笑眯眯地领着几个婆子,回去复命了。

落霞院里的板子打得热闹,西跨院里也不清净。阮姨娘醒来了,发现自己的孩子没有了,大惊之后大怒,逼问瑞雪到底是怎么回事。瑞雪不敢隐瞒,只好将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阮姨娘又气又恨,一腔怒火首先朝着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丫鬟发了出来。她恨声说道:“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这么大意,任由那贱人害死了我的孩子!”

瑞雪和青霜两个人跪在榻前请罪,被阮姨娘狠狠赏了俩巴掌。

阮姨娘小产后体弱,这两个巴掌其实没多大力气,但那长长的护甲,还是在青霜脸上划了一道伤痕。青霜脸上痛,心里更痛,却只能低下头掩饰心中的不甘。

瑞雪却是忠心护主的,扑过去抓住阮姨娘的手,劝阻道:“姨娘,您别生气,您现在还在小月里,不能过于激动啊!”

阮姨娘挥舞着手,呼呼地喘着气:“你说,我的孩子没了,我怎么可能不生气?那边院子里的肯定得意死了。对了,太太知道后,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惩罚她?”

瑞雪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有。大奶奶送了阿胶过来,又嘱咐我们不能不能乱传丁香自杀的事情。”

阮姨娘简直不敢置信:“什么?我的孩子没了,太太问也不问,就这样算了?”

瑞雪和青霜都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阮姨娘看着青霜那唯唯诺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扯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往她身上扎去:“你这没用的丫头,我养你们有什么用?啊?我的孩子没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不会闹到太太跟前去?就让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

青霜忍着痛,却不敢躲避,只在心里哭泣,明明那天的饭食是瑞雪送去的,阮姨娘却不去追究,只拿她来出气。

阮姨娘发了半天狠,犹自觉得不能消气,发狠道:“不行,我要去见太太。”

瑞雪连忙劝阻道:“姨娘,万万不可。您现在是小月子,可要好好将养,吹不得风啊!”

阮姨娘一动,就觉得肚子钻心的疼,只好停下来。她摸着已经平平的肚子,心里难过,流下泪来:“我可怜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瑞雪小心翼翼地说道:“姨娘,这两天四爷也应该到家了,你有什么委屈,到时候跟四爷说,四爷一定会替您出头的。”

阮姨娘听了瑞雪的话,倒是冷静了不少。这件事太太摆明了要替那边遮掩,可她的孩子,绝不能这样枉死了!想到这里,阮姨娘的神色变得阴狠,她吩咐瑞雪道:“你悄悄去礼郡王府上,找吴妃娘娘身边的张妈妈,将我小产的事情告诉她。”

瑞雪领了命,找了机会,悄悄地出去了。

落霞院的正房里,寄薇倒是心里又轻松了不少。虽然她还不能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但至少已经有了喘息的机会,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吃东西了。杜妈妈自告奋勇,亲自替寄薇熬了汤端过来。

蓓姐儿听说母亲醒了,依恋地坐在母亲身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小姑娘实在是怕极了。寄薇也理解她的心情,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背诵那几首先前学的古诗。

很快,西跨院传来消息,说阮姨娘醒了。寄薇连忙吩咐道:“疏月,把太太送来的血燕匀一份给阮姨娘去,让她好好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那边阮姨娘刚拿到血燕,就把它狠狠地砸到了地上。这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寄薇听了,却只是一笑。反正她的姿态已经做足,阮姨娘接不接受都没什么要紧了,就是可惜了那血燕,平常有银子都不一定买的到呢!

到了晌午,吃完了午饭,徐嫂子就带着蓓姐儿去午睡了。杜妈妈也让丫头们都下去了,单单留了铃兰守门,然后悄悄和寄薇咬耳朵根:“姑娘,有消息了。丁香确实有人收尸。”

寄薇急切地问道:“是谁?她的弟弟?”

杜妈妈摇摇头:“她的弟弟和母亲都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替她收尸的,是我们府里的门房——栓子。”

寄薇愕然:“栓子?他和丁香是什么关系?怎么会替她收尸?”

杜妈妈也有点疑惑:“我打听了一下,没听说他俩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寄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了,只好说道:“还是让人盯着栓子一点吧,看他平常都和什么人接触。”

这件事看来是遭遇瓶颈了,可寄薇觉得,只要耐心等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16夺女

杜妈妈看身边没有旁人,就又来劝寄薇:“姑娘,这次四爷回来,您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犟着了。老奴知道您心气高,见不得四爷亲近那些狐媚子。可是这女人啊,在这世上就是不能自主的。您还是得跟四爷服个软,毕竟,您和蓓姐儿往后都还得靠着四爷,这日子才能好过啊!”

寄薇闻言只想叹息。寄薇其实已经想好了,就把四爷当老板看待,可这个老板不但需要朝夕相处,有时候可能还得出卖色相,这就让寄薇有点难以忍受了。不过寄薇转念又想,那些明星们演戏,还不是得和陌生人卿卿我我?反正人生就是一场戏,谁都是身不由己,就看谁演的真演的像演的动人罢了。

想到这里,寄薇平静地对杜妈妈说道:“奶娘,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摔了这一次,我也想开了,什么情啊爱啊的,只不过是过眼浮云。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好好地把蓓姐儿养大,让她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杜妈妈听了直抹眼泪:“姑娘想通了就好啊,老奴实在是担心姑娘会想不开,一直和四爷对着干,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姑娘啊!”

寄薇握住杜妈妈的手,诚恳地说道:“以往是我不懂事,让奶娘操心了。只是,如果我一下子改变态度,倒显得我心怯了,故意去讨好他一般。我看,这件事还是得循序渐进。”

杜妈妈擦干眼泪,笑着说道:“姑娘说得对,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说完了事情,寄薇正准备睡个午觉,疏月却又在外头说有事回禀。寄薇连忙示意让她进来。

疏月进来之后,凑近寄薇身边低声说道:“奶奶,我打听到今天上午阮姨娘醒来之后,瑞雪偷偷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寄薇一听也紧张了,阮姨娘还在床上躺着,她的贴身丫头却跑出去了,这事确实有点不对劲。她连忙问道:“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疏月摇头:“这个打听不出来。”

寄薇夸道:“你做的不错,继续盯着吧,看她什么时候回来。如果能打听到她去了哪里,就更好了。”

疏月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赶紧出去了。

寄薇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就躺床上眯了一会,然而心里总不平静,挣扎在半梦半醒之间。过了一阵子她就猛地惊醒了,心脏砰砰砰跳得欢快,额头也见了汗。

淡云正在桌旁绣花,听到声响,赶紧放下东西倒了水来给寄薇喝。

杜妈妈这时候掀开门帘进来,看到寄薇煞白的脸色,连忙上前帮她抚背:“怎么,姑娘做噩梦了?”

寄薇摇头:“不是,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不安。疏月呢?”

杜妈妈道:“疏月已经来了,正在外头等着你回话呢!”

寄薇连忙说道:“快让她进来吧!”

疏月进了屋回禀道:“奶奶,瑞雪已经回来了,只是到底去了哪里却没人知晓。我让一个小丫头装作无意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是替她们姨娘去买她爱吃的万福酥饼去了。因为买的人多,所以等了好一阵子。”

杜妈妈也在一旁听了,宽慰寄薇道:“姑娘也别想太多,说不定真是阮姨娘想吃点新鲜的东西,才打发瑞雪出去买的。”

寄薇却觉得买酥饼这肯定是个幌子。阮姨娘刚失去了孩子,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买什么酥饼?她肯定是不满太太的处置,在想办法打击自己。

寄薇心里对阮姨娘这个人还是有点忌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防范。算了,想不明白,也只好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寄薇心里烦躁,无可消遣,只好又拿出那织了一半的手套出来继续织。

杜妈妈看寄薇不睡了,就开始领着丫头们翻箱倒柜,整理四爷的衣物,又把那官服和大衣裳拿到外面去晒。

四爷的日常起居都在这正房里,就算歇在姨娘通房那边,早上也是得来正房换衣服的。因此,杜妈妈领着丫头们,好好地将正房的摆设都清洁了一番,又把院子书房通通打扫了一遍。

祝妈妈领着两个丫头过来,看到这一片繁忙的景象,跟杜妈妈打趣道:“看来我来的不巧,你们这都要忙不过来了。”

杜妈妈笑道:“要我说,祝姐姐你来的正好,我们这缺的就是人啊!一来就能上手干事的话,就更好了。”

祝妈妈也跟着笑:“那还不赶紧的,见过了二奶奶,这两个丫头就随你使唤了。”

寄薇听到院子里祝妈妈的声音,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被子里,吩咐淡云赶紧把祝妈妈请进来。

祝妈妈领着两个丫头进来,先朝寄薇福了一福才说道:“四奶奶您看看,这两个丫头怎么样?”

寄薇看了看,发现这两个丫头年纪都不算大,样子也不算出挑,不过都收拾得挺齐整。

祝妈妈指着其中一个身量比较高挑的丫头说道:“这个是阿梅,她老子娘是后院守西角门的。这丫头烧的菜还算不错。”说完,她又指着另一个比较瘦小的丫头说道:“这个是春花,她老子娘已经身故了,他爹现正病着,也没了差使。我看这丫头绣活还不错,就给奶奶领来了。四奶奶您看看合适不合适,如果不合适也没关系,我再去挑。”

寄薇笑道:“祝妈妈挑的都是能干的人,当然合适了。我看,阿梅就改名叫秋兰吧,去小厨房里帮忙。春花改名叫香草吧,你先跟着淡云,做个三等小丫头。”

秋兰和香草连忙跪下来谢恩。祝妈妈挺满意,谢过了寄薇,又叮嘱两个丫头好好办差,这才走了。

寄薇觉得自己精神稍微好了点,就吩咐淡云让徐嫂子带了蓓姐儿来见她。小姑娘一见到寄薇,就拍着手跑到寄薇床边,笑着说道:“娘亲娘亲,我学会了你教我的单手翻花绳了,我翻给你看。”

寄薇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道:“真的吗?我们蓓蓓真聪明。来,翻给娘亲看看。”

蓓姐儿让奶娘把她抱到寄薇的床栏上坐着,然后撑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掌慢吞吞地翻花绳给寄薇看。小姑娘翻起花绳来还不熟练,每一个动作都要琢磨半天。寄薇也不催她,就那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笑眯眯地盯着蓓姐儿看,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寄薇觉得自己真是有女万事足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寄薇正想吩咐小厨房多做几个小姑娘爱吃的菜,祝妈妈又来了。这一回,祝妈妈身边还跟着玛瑙。

玛瑙正正经经地给寄薇行了礼,这才说道:“四奶奶,太太吩咐了,要接蓓姐儿去秋棠院住上一段日子。”

寄薇大惊,简直如闻晴天霹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阮姨娘自杀的事情,太太不是放下话让她安心休养了吗?怎么现在竟然会改变主意,要夺走她的孩子?

寄薇猛地坐直了身子,问道:“太太,太太为什么突然要接蓓姐儿去住?”

玛瑙波澜不惊地说道:“太太说,这段时间四奶奶要养伤,怕是没精力教养蓓姐儿了。何况,蓓姐儿年纪小,爱吵闹,别吵着四奶奶了。”

寄薇连忙辩解道:“不,蓓蓓她很乖,一点都不吵的。祝妈妈,你说是不是?”寄薇说完,转头满怀期望地望向祝妈妈,期望她能帮忙说几句好话,改变眼下这被动的局面。

祝妈妈却恍如不见,只在一旁劝解道:“四奶奶,蓓姐儿能得太太教养,这可是极好的福气啊!太太是蓓姐儿的亲祖母,那是绝不会亏待了她的。何况,蓓姐儿只不过是到太太那住上一段时间,又不是隔了山重水远的,娘儿俩很容易见上面的。过段时间等四奶奶养好了伤,再把蓓姐儿接回来也就是了。”

寄薇一听祝妈妈这么说,心里一颤,知道这事是没有转寰的余地了。

这是太太的吩咐,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她完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寄薇很想再次晕倒,本来她一急,也确实有点头晕了。可她也明白,这次装晕是没用了。说不定,她这边一晕倒,更坐实了她不能照顾孩子了。所以,寄薇只有强撑着,不让自己晕倒。

蓓姐儿年纪虽然小,却也有点听懂了。她扑到寄薇身上,流着泪喊道:“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娘亲。”

杜妈妈在一旁看着,也是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劝道:“姑娘,太太既然这样说了,也只有先让蓓姐儿去太太那住上几天了。”

寄薇心中明白,含着泪抱住蓓姐儿,在她脸上亲了亲,说道:“蓓蓓乖,娘亲身体不好,没法照顾你,你去祖母那住上一段日子,等娘亲好了再接你回来,好不好?”

蓓姐儿使劲摇头:“娘亲,我乖乖的,不吵你,你别送我走!”

寄薇心中难受至极,却也只能强忍着心痛推开蓓姐儿,说道:“你乖,娘才疼你,啊。跟玛瑙姐姐去吧!”

玛瑙见状,福了一福,上前抱住蓓姐儿就开始往外走。蓓姐儿的奶娘也立马跟了上去。

蓓姐儿在玛瑙的肩头红着眼睛望向寄薇,小小声地抽泣着,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寄薇简直心如刀割,手紧紧地抓住了被单,才能抑制自己的颤抖。

祝妈妈也跟着往外走,却走得很慢,还转头朝杜妈妈递了个眼色。杜妈妈一愣,连忙跟上,凑到祝妈妈身边。

祝妈妈看看她离前面的人有一点距离了,连忙极快地在杜妈妈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紧走几步跟上去,也走了。

杜妈妈听到那句话,愣了半天,忽然心中恍然,原来是这样。

寄薇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从蓓姐儿被抱走的那刻起,她就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仿佛要将窗纸都看透。

隔了很远,寄薇仿佛都能听得见蓓姐儿的哭声。她的蓓蓓,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她和她才只相处了几天啊,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分离了。说是离得近,可她现在还在养伤,哪有可能跑去秋棠院看孩子?现在这情形,就算她们娘儿俩只隔一堵墙,那也是咫尺天涯啊!

17四爷

杜妈妈回到内室,看到寄薇默默流泪的样子,很是忐忑地喊了一声:“姑娘。”

寄薇抹掉眼泪,带着鼻音问道:“奶娘,她们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蓓蓓?为什么?”

她们为什么就是不放过她呢?她什么也不想和她们争,只想好好带大孩子。可是,她们就是不放过她。

杜妈妈犹豫了一下,凑到寄薇耳边低声说道:“刚才祝家的偷偷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礼郡王府吴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婆子下午去见了太太。”

寄薇有点不明白了,礼郡王府的婆子见了太太,跟太太抱走蓓蓓有什么关系?

杜妈妈提醒寄薇:“吴妃娘娘是阮姨娘的表姨。”

寄薇恍然大悟,原来阮姨娘早上让瑞雪出去找吴妃娘娘了。是了,阮姨娘以为是她害了她的孩子,自然要想办法给她找不痛快。吴妃娘娘的面子,太太怎么可能不给呢?

寄薇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恨意。

自穿越以来,她遇到种种艰难,挣扎求存,她也没有恨过谁。毕竟这样的现状,是原来四奶奶的身份带来的,既然她要代替四奶奶活下去,就必须要面对这些刀锋剑雨。可是现在,她真的开始恨起了阮姨娘,恨起了那个设局陷害她的人,甚至连那个素未谋面的四爷,她也有了恨。

可是,恨又怎么样呢?她现在这样的状况,就算豁出去大吵大闹,也只会让人觉得四奶奶是撞坏了脑袋,疯魔了。她想要回蓓蓓,只有去讨好太太和四爷。她还躺在床上,自然是没法做什么讨好太太的,可四爷不一样,等她回来,也许求一求他,他就会让蓓蓓回来了呢?

寄薇心中,忽然有点盼望四爷早点回来。

因为心情沉郁,寄薇完全没有胃口吃晚饭。

杜妈妈知道她的心思,在一旁劝解道:“姑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早早把身体养好了,才能早点把蓓姐儿接回来。”

寄薇点点头,开始沉默地进食。虽然她连吃到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也没探出来,但总算是填饱了肚子。在这个宅院里,身体是本钱。只有身体康健,她才有精力去和她们斗。

吃完了饭,寄薇不想自己胡思乱想乱了心神,干脆继续织手套。她想好了,除了给蓓蓓织上两双手套,也得给太太织上两双。另外,她琢磨着还得织上几双棉袜。

这里的棉布袜子是几块布缝起来的,上面还得绑上绳子才不会掉下来,寄薇觉得既不方便也不保暖。从前寄薇没少为孩子织过棉袜棉衣棉手套,现在重新捡起来,也不算艰难。不过,袜子的长度,还得找人打听打听。

寄薇想趁着养伤的机会做上几双棉袜,到时候养好了伤送去给太太,说不定能得个孝顺的名声,更说不定,太太一高兴,就把蓓蓓还给她了。想到这个,她心里就又燃起了希望,动作也变得迅速了起来。

杜妈妈看到寄薇又拿着那几根奇怪的小棍子绕了棉线戳来戳去,心里有点忧心。

第一次看到寄薇这样做的时候她也问过,姑娘说是拿着玩的,不让她多问,也不让她告诉别人。她先前也觉得姑娘可能是养伤无聊,拿着玩耍的。可现在看来,那线缠来缠去的,缠出来的那一圈虽然样子有点古怪,但是看起来还很整齐。姑娘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杜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姑娘大了,她有时候也有点摸不透姑娘的心思了,只有遇事能在旁边稍微提点一下。现在姑娘不再为蓓姐儿的事情忧心是好事,但这样熬夜也是不成的,因此她还是很快过去催寄薇睡觉了。

寄薇心里虽然着急把袜子和手套织出来,但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她为蓓蓓的事情着急了这半日,脑子里还是有点昏沉沉的,还是早点睡了比较好。

寄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才终于睡着了。半夜的时候,寄薇听到屋外雨声淅淅沥沥。这算是春夜喜雨了吧?然而寄薇只觉得冷,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冷到了心底。

这夜换了铃兰来守夜。寄薇把铃兰提了二等丫头,也算是顶了丁香的缺,因此铃兰现在也能在内室里守夜了。

铃兰听到寄薇床上的响动,连忙爬了起来,点燃了油灯走过去问道:“下雨了,姑娘是冷得睡不着了吧?奴婢再去给姑娘灌个汤婆子。”

寄薇从帐幔中探出头来,说道:“不必了,这大晚上的,又下着雨,你怎么好去拿热水。我看,你睡在榻上也冷的很,不如你上来跟我一起睡吧。这样就不冷了。”寄薇是真的觉得冷,想着身边有个人,会热乎点。

铃兰却使劲摆手:“这怎么成?主子的床,哪是我们奴婢能睡的。”说完,一溜烟似地跑出去了。

寄薇苦笑,也许她今天实在是太过脆弱了,竟然忽略了这个世界森严的等级制度。

杜妈妈依然睡在外面的抱厦里,听到响动也披着衣服起来了。她问了铃兰几句,提了灯进来看寄薇。

寄薇怔怔地望着床顶,说道:“奶娘,我怎么觉着,这夜这么长呢?”其实先前蓓蓓也没和她睡在一间屋,可是只要想到孩子就在旁边,她想看就能看到,心里就会觉得很安心。现在却总得心里有点空荡荡的,日子很难熬。

杜妈妈也觉得鼻子发酸,说道:“姑娘,你不要想太多,这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蓓姐儿很快就回来了。再说了,您还年轻,以后和四爷还会有很多孩子的。现在放开心怀,养好身子要紧呐!”

寄薇心中一愣,原来杜妈妈心里,也觉得她还是应该有个儿子。是了,古代的女人,都是有儿子的那腰板才硬得起来。可是,她是个现代人,绝对接受不了为一个陌生男人生孩子的。

寄薇沉默了。

铃兰终于冒雨把汤婆子拿了过来,好在雨小的多了,只淋湿了外裳。

杜妈妈接过来汤婆子给寄薇塞好,放下了帐幔,叮嘱铃兰警醒些,就回去睡了。

寄薇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回忆四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样子挺高,挺帅气,不过,作为一个剧组的化妆师,寄薇见过的帅哥多了去了,也并不觉得怎么样。

四爷的性格好像比较沉稳,但做起事来又比较干练,发作起人来,更是有点雷厉风行的样子。这样的人,现在是她的夫君了,寄薇想,她应该怎样做,才能稳住她的正妻地位呢?从事古代贤妻这个职业,她还是个刚入行新手,又该做些什么才能不动声色地讨好他呢?

寄薇心中忐忑,一夜没有睡好,到了第二天早上,眼睛有点肿,眼圈是黑的,看起来真是憔悴极了。杜妈妈[奇`书`网`整.理'提.供]看了,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寄薇以前眼睛肿了,都是从冰箱里拿冰袋来敷的。现在这府里虽然有冰库,但是为了这个,就大张旗鼓地开了冰库取冰,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寄薇就让铃兰打了冰凉的井水来敷眼睛。毛巾换了好几次水,寄薇的眼睛才总算没那么肿了。

寄薇现在也不在意那么多,反正不出去,不吓着人也就行了。

吃完了早点,寄薇依然半躺在床上织手套。杜妈妈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内室,兴高采烈地朝寄薇喊道:“姑娘,四爷回来了。”

寄薇一惊,手里的织针差点戳着手,连忙问道:“到哪了?”

杜妈妈搓搓手,急切地说道:“四爷身边的小厮阿海来传的话,说是四爷先去给太太请安了,等下就回来更衣洗漱。”

寄薇点点头:“奶娘,你让她们赶紧准备吧!”想一想,寄薇还是朝杜妈妈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说了几句话。杜妈妈连连点头。

这时候雨早已经停了,丫头们纷纷跑了出来,院子里简直都有点沸腾了。

丫头们也不是没经过事的,只是四爷都出去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又出了很多事,四奶奶和阮姨娘都躺倒在了床上,她们平常服侍都挂着心,连走路都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主子。这会子四爷回来了,她们觉得也该到了落霞院扬眉吐气的时候了。因此一个个都眉飞色舞,脸上带了喜色。

杜妈妈跑出去喝道:“一个个都慌什么??赶紧各司其职,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要是做不好,等四爷来了发作了哪个,我看你们还笑,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一众丫头连忙作鸟兽散。不过,就算是干着事的,也时不时地往外偷看。

四爷果然没一会就到了落霞院。他一路大步走着,看都没看路上给他请安的丫头们,就那样直直地进了正屋。丫头们发现,跟在四爷身后的,除了先前四爷带去身边的芍药,竟然还多了两个貌美的丫头。

四爷进了正房,杜妈妈连忙上前给他请安。四爷站定,打量了杜妈妈一眼,说道:“你又回来了?”

杜妈妈笑笑,回道:“托四爷四奶奶的福,奴婢守完了孝,觉得身子还康健,就又想着回来伺候四爷和四奶奶了。四爷可别嫌我蠢笨才好。”

四爷沉默着,也不接她的话,自顾自解下了身上的暗红色披风。

杜妈妈殷勤地上前接过四爷脱下来的披风,淡云也递上了在室内穿的布鞋。杜妈妈当然早就看到了四爷身后的那两个美貌的丫头,不过却什么话也没说。主子没开口,她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四爷脱了靴子穿上布鞋,一刻不停地就往内室走,一边问道:“你们奶奶呢?醒了吗?”

杜妈妈连忙跟上,说道:“我们奶奶醒了,只不过,她觉得没有帮四爷管好内院,无颜面对四爷,已经哭了大半天呢!”

四爷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大步走进了碧纱橱。

18通房

填漆雕花大床上,淡蓝色的轻纱帐幔勾起,寄薇面朝床里,正在掩面嘤嘤哭泣。淡云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她看着四爷走了进来,连忙福了一福,却不知道要不要去劝床上的四奶奶起来迎接四爷。

四爷秦烨挑起眉,远远地就带着丝火气问道:“我回来了,你也不看我一眼?”

寄薇哽咽着说道:“我,我实在无颜面对四爷。我没有照管好后院,没有保护好四爷的子嗣,我真恨我自己无能,找不出那真正的凶手……”

秦烨走到床前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凑到了寄薇的面前,沉声问道:“先别说这些。我听说你摔伤了,伤到哪了,我看看?”

寄薇只是不理,摇着头将脸埋进被子里。

秦烨见状,心里有些疑惑。这妇人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倒新添了个爱哭的毛病?从前倒是傲气,很少在他面前掉眼泪的。秦烨也不再多话,自顾自扯开半截被子,一只手握着寄薇的下巴,想将她的脸抬起来。

寄薇却忽然伸出手,猛地抱住了四爷的腰,然后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四爷,四爷,我差点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烨脸色一僵,却没有推开寄薇。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寄薇抱着他的手有点颤抖。

其实,寄薇的手会颤抖,是因为她紧张极了。第一次演这种亲密戏,能不紧张吗?还得一条过。如果不慎被他看出破绽,那就惨了。

寄薇现在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是逼不得已。

寄薇昨夜理清了那些记忆,得知四爷和四奶奶其实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亲近了。自从寄薇滑了胎,她对四爷就怀着一股恨意,当得知他要纳贵妾的时候,她更是一个月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从来都是一张冷脸。后来即使四爷拉下脸给她赔了罪,她也依然对他不冷不热,整日里只是为那小产了的孩子神伤。

现在的寄薇想要早点把孩子夺回来,就必须改变从前这样僵持的状态,然后不动声色地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

问题是,寄薇毕竟不是从前的四奶奶了。四爷和四奶奶多年的夫妻,如果寄薇一下子性格改变了太多,难保不会被四爷看出来。

寄薇觉得,她这次摔得很重,昏迷了十来天,如果是原来的四奶奶,想必她的心里,也会十分害怕的吧?因此,寄薇想靠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机会,先在四爷的心里留个印象,那就是寄薇历经劫难,心中感触颇多,心里实在是放不下四爷,这才会主动示好。

寄薇知道这一个赌局实在是关系成败,因此益发悲切,也不发声大哭,只默默抱紧了四爷的腰身,将眼泪都擦到了他的身上。

幸好,秦烨僵了一僵,也没推开她,只伸出手在她的头发上抚了抚,显然是在查看她的伤口。

寄薇觉得效果已经达到,连忙松开了秦烨,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泪,低声说道:“四爷,你总算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生怕我有什么不好,留下蓓姐儿一个人,可怎么办才好。到时候又有谁来关心她照顾她呢!”

秦烨冷哼一声:“好好的,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寄薇的下巴,微微带着丝不耐说道:“什么大事,值得这样哭?眼都哭肿了。”

寄薇心中别扭,却忍着没有扭开头,反而借机打量了秦烨一番。这时候,寄薇才算是真正和四爷打了照面。

眼前的男子五官深邃,两道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丝着凌厉,而那幽深的黑眸仿佛深潭,透着坚毅和冰冷。这实在是一个美男子,然而他不怒自威的脸,又常常让人忽略了他的俊美,只让人感受到他凌厉的气势。

从前存留在记忆里的四爷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这时候见到真人,寄薇才觉得四爷的形象立体了起来。她身前的这个男人,身形高大,穿着剪裁合度的蓝色劲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带给她十足的压迫感。寄薇在他那有若实质的目光下,忽然有点无所遁形的感觉。

原来,四爷是这个样子的。看来,这个人不是善茬,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寄薇不太自在地垂下眼帘,答道:“我只是看到四爷,一时心中激动,这才失态了。四爷,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日子的苦。”

秦烨眯了眯眼,忽然正色问道:“我正要问你,好好的,你怎么会从假山上摔下来?”

寄薇犹豫了一下,才答道:“那天我在假山上看风景,没想到踩上去的一块石头竟然松了,我旁边的树枝竟然也断了,我一个没拉住,就摔了下来。醒来之后,我也觉得很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假山上的石头会松掉呢?更碰巧的是,居然旁边的树枝也断了,我拉都拉不住。我疑心是有人想害我,可又觉得荒谬,自家的园子里,怎么会有人想害我呢?可谁知道,我才醒来没几天,阮姨娘就小产了,然后丁香这丫头又攀诬说是我让她下毒的。这,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寄薇眼睛又红了,却只是揉了揉眼睛,强忍着没有哭泣。一开始哭上几声还能博取同情,但如果是个泪罐子,就没人喜欢了。

秦烨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只专注地盯着寄薇,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这是在一个战场上经历过生死历练的男人,他的身上有着杀伐决断的气势。这个时候他那一脸冷凝的样子,看起来竟然带了点肃杀感。

不过,寄薇到了现在,反倒是气定神闲起来了。她又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情况而已。她就是要让他觉得,她摔下假山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虽然她只是不受他宠爱的妻子,但如果有人危害到了她的性命,他也得费上一番思量。毕竟,如果她不明不白地死了,她的家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烨挑高了眉,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么说,你认为有人想害你的性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寄薇挺直了背脊,傲然说道:“我摔伤的事情,我只恨自己不小心,怨不得别人。可阮姨娘的事情,我可以跟你保证,绝对不是我做的。这是有人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有些事,我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害人性命的事情,我苏寄薇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秦烨看着寄薇高高仰起的下巴,沉默了。她这几句话说得落地有声,仿佛又回到了原来高傲的样子。

秦烨退开一步,没有接寄薇的话头,只是提醒了一句:“以后你自己小心,不要轻踏险地。”

寄薇连忙说道:“阮姨娘那里,四爷先去看看吧,她受了丁香的误导,现在大概恨死我了。我暂时也拿不出证据来告诉她,这是个误会,只有靠四爷先帮我周旋了。”

秦烨不置可否,反而说道:“我这次回来的时候,路过临安,临安王送了两个丫头给我。你看看,把她们安置在哪里比较好?”

寄薇眼皮子一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在说阮姨娘的事情,他怎么扯到丫头上面去了?

寄薇忽然又明白过来了,这丫头,肯定不是普通的丫头,是通房丫头了。这些通房丫头从普通的丫头变成可以留爷们过夜的丫头,怎么样也得经过主母的同意。

是了,这时候四爷提出这样的要求,寄薇最不可能和他闹。毕竟,她还有把柄攥在他的手里不是?他随时可以拿阮姨娘的事情,发作她。

可是,四爷难道没想过,他一回来就急吼吼地和寄薇说这种事情,不是打她这个正妻的脸吗?他竟然完全不理会寄薇的伤势,不考虑她的心情?难怪从前的寄薇会不给他好脸色看了。

寄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她暂时就不必要费心去找漂亮丫头送给他了。另外,阮姨娘看了这两个丫头,怕是顾不得来找寄薇的麻烦了。毕竟,这时候固宠才是她这姨娘的首要任务。

这样一想,寄薇轻松了,颌首道:“临安王送来的丫头,想必是绝色,淡云,你把她们叫进来,我看看吧!”

19振作

很快,那两个丫头就进来了。寄薇斜倚在引枕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四爷带回来的这两个丫头,果然好样貌。

左边那个杏眼桃腮,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明媚婉丽。右边那个桃花面,柳叶眉,盈盈一笑媚眼如风,纤腰只有一束,端的是婀娜多姿。这两个丫头,一个娇俏,一个妩媚,当真是把这院子里的所有女人都比下去了。

寄薇心中暗笑,美人计经久不衰,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这两个丫头进了屋,见到当家主母躺在床上也不诧异,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盈盈拜倒。寄薇不叫起,她们就一直跪着。看来,确实是临安王调/教好了才送过来的。不过,这样的丫头,如果四爷过分宠信她们,怕不是好事吧?

寄薇看了一眼秦烨,他正斜斜坐在榻上,低头喝着杜妈妈送上的茶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寄薇淡淡笑了,说道:“都起来吧,别拘束。叫什么名字?”

两个丫头谢了恩,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左边的那个丫头回了话:“回奶奶的话,奴婢叫莺歌,她叫燕舞。”

寄薇赞道:“好名字。临安王倒也是个雅人。”

寄薇停了一下,带着点商量意味说道:“我这院子里前院都住的是丫头婆子,后院东厢房住着芍药,西厢房是库房,我看,你们以后,就住在西跨院吧。”

寄薇看了一眼秦烨,见他没说话,也就继续说下去了:“那里还有一位姨娘,你们去了也就见到了。我这里以后也不用你们立规矩,你们专心伺候四爷就行了。只有一样,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如果犯了规矩,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照样按规矩管教了再说。”

莺歌和燕舞连忙应是。

寄薇又道:“你们远道而来,想必是辛苦了。我看,就让疏月先带你们下去休息吧!”

两个丫头福了一福,转身跟着疏月出去了。这时候淡云在一旁回禀道:“奶奶,芍药想过来给您请安。”

寄薇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芍药进来之后,立即恭谨地跪下给寄薇磕头。芍药出去了一通,大概是辛苦了,原来有点胖的脸,变得瘦削了起来,脸色也不太好。

寄薇淡淡说道:“起来吧,你是服侍四爷和我的老人了,何必这样多礼。”

芍药却回道:“奴婢听说奶奶受了伤,十分挂心,磕个头也是奴婢的心愿,祝愿奶奶早日康复。”

寄薇笑了:“你有心了。我看,出去这一遭你服侍得不错,淡云,赏。”

秦烨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打断了寄薇的话:“我先洗漱一番,等下还要去母亲那里吃午饭。”

寄薇点点头:“热水已经备好了。芍药,你服侍四爷沐浴吧!”

芍药接过淡云递过来的金锞子,福了一福,跟在四爷后面出去了。

等他们出去了,寄薇嘘出一口长气,软倒在了床上。应付这些人,简直比一早上给无数人化妆都还累。

杜妈妈看寄薇的脸色不太好看,连忙凑近来说道:“姑娘,你没事吧?”

寄薇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杜妈妈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你别把那些狐媚子放在心上,爷们都是一时新鲜,当不得真的。”

寄薇摆摆手:“我知道,奶娘你放心吧!”也许从前的四奶奶会为这个神伤,她却是巴不得四爷多几个侍妾的,也免得人说她嫉妒,容不得人。

秦烨再次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浅灰色暗花圆领大袖长袍,腰系姜黄腰带,外罩一件同色系暗花罩甲。一头黑发还带着湿意,但已经全数笼起用金冠束在了头顶。这时候的他,看起来贵气逼人,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寄薇连忙说道:“四爷这就要去太太那了?我还有件事没跟四爷说,太太让蓓姐儿去她那住了。”

秦烨点点头:“我知道,我刚才在太太那已经见过她了。”

已经见过了?那他怎么也不带着蓓蓓回来见她?寄薇强自压抑下心中的恼怒,说道:“蓓姐儿还小,离了娘,怎么住得习惯呢?我这伤养得也不安心。我一天不见蓓姐儿,心里就发慌,整日里担心她有没有磕着碰着了,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四爷能不能求求太太,让蓓姐儿回来住?”

秦烨皱了皱眉:“我看,蓓姐儿在太太那里住得挺好的。你就安心养伤,别总胡思乱想了,难道太太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寄薇张口结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拒绝的这样干脆利落,看来竟是心甘情愿把女儿给别人养。

这一瞬间,寄薇是真想发脾气的。然而发了脾气又怎样呢?只不过是让原本有点进展的关系又陷入僵局。现在看来,接蓓蓓回来的事情还是得徐徐图之。

寄薇忍气吞声地说道:“那四爷等会去见太太,还请替我向太太问安。”

秦烨点点头,交待了一句:“下午我出门会友,不必等我吃晚饭了。”说完就往外走。

寄薇不死心,挣扎着在后面说了一句:“四爷见到蓓蓓的话,让奶娘带着她有空来见我吧!”

秦烨已经掀开帘子往外走,听了这话却是头也没回,直接出去了。

那也是他的孩子呀,他竟然丁点都不放在心上。寄薇恨得咬牙,然而转念又想通了。说到底,四爷虽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她心里,其实也就是个别人。现在她躺在床上,万事都得依靠别人,怎么能怨别人不帮自己办事呢?

寄薇原本想趁着养病,躲个几天懒,不去太太那晨昏定省,也少些是非。谁知道她就算不出门,也照样是是非人。看样子,她必须要奋起了,早一天把病养好,也就早一天能够主动去争取把蓓蓓夺回来。

想到这里,寄薇吩咐杜妈妈道:“奶娘,四爷回来了,我心里高兴,你去告诉小厨房,让她们给我加几个菜。”

杜妈妈原本还在担心寄薇的情绪,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姑娘这就对喽,四爷回来了,是该好好庆贺庆贺。不管怎么说,您是四爷的正妻,只要您身子康健,谁也爬不到您的头上去。”

寄薇笑了:“奶娘说得对,你就让厨房捡那贵重的菜式,多来上几样。”

杜妈妈轻快地答道:“好咧!”

很快,那菜就上齐了。花炊鹌子、清蒸鲥鱼、芥末鸭掌、当归羊肉汤、冬木耳煨仔鸡、酸辣萝卜、百合拌番茄,果然是极好的菜式。辅食有上汤鱼翅粥、核桃酪和鲜肉生煎包。

寄薇让人在床上摆了炕桌,然后自顾自大吃起来。杜妈妈先前想替寄薇夹菜,后来发现,寄薇压根就吃得太快了,她都有点跟不上她的速度。寄薇这是化悲愤为食欲了,一直吃到额头冒汗。

杜妈妈先前还看得高兴,后来都有点忧心了。好在寄薇只吃了个半饱,也就停筷了。剩下的菜,都赏给了杜妈妈和几个大丫头。

吃完了饭歇息了一会,寄薇屏退了丫头,只留了杜妈妈一个人,让她扶着自己下床转悠了几圈。还好,头不是很晕,寄薇想,大概再养个一两天,也就可以正式出门走动了。

寄薇出了一身汗,让奶娘帮忙擦了身,就上床睡午觉了。现在她的要紧任务,就是让身体赶紧恢复。不然,哪有本钱和人家斗?

谁知道才睡了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一片嗡嗡声,寄薇不耐地蹙眉问道:“什么事,这么吵?”

淡云连忙上前回道:“四爷带回来的东西小厮们拿回来了,杜妈妈指挥着他们搬进库里呢。”

寄薇这才想起来,四爷这次出去那么久,肯定会带回一些好东西的。不过,她这个正妻也当得够差的,四爷带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告诉她一声,竟然等快要入库了才知道。

寄薇坐起身来,有点好奇地道:“都有些什么东西?这么大张旗鼓的。”

淡云摇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要不,奴婢去瞧瞧?”

寄薇正要同意,杜妈妈忽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看到寄薇醒来了,连忙说道:“吵醒姑娘了?这次四爷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些大件,丫头们搬不动,老奴就想着干脆让那些小子们一次搬进库算了,也免得再搬一次。”说着,杜妈妈递给寄薇一张单子。

寄薇打量了那张单子一眼,上面写着大理石屏风一座、青花小口双耳梅瓶一对、和田白玉卧牛摆件一个等等,足足有二三十样。看来,四爷这次出去收获颇丰。

寄薇点点头,把单子还给杜妈妈。杜妈妈收回了单子,却又招手叫了两个丫头进来,说道:“这些东西是四爷给留着赏人的。”

寄薇看这两个丫头面生,疑惑地问道:“这两个丫头怎么没见过?”

杜妈妈有点吞吞吐吐了:“这两个是太太那边的丫头。”

四爷给她的东西,怎么是太太的丫头送来呢?寄薇还在疑惑,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哟,四哥这次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呀,四嫂也不给我们开开眼,这就入库啦?”

20盛妆

寄薇听到那尖锐的声音,忽然胸中一痛。这个人竟然来了,她是早早得到了四爷回家的消息回来的,还是凑巧了?

寄薇这边正在思量着,杜妈妈已经悄然退了出去。

不知道杜妈妈在外面低声说了什么,那个尖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看,嫂子这是不欢迎我吧?我听说嫂子精神健旺的很,中午还吃了两碗米饭,怎么就没精力见人了?”

杜妈妈大概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声音依然不依不饶的:“四嫂不会是害羞,才不敢见人吧?我听人家说四嫂摔了一跤,没破相啊?”那声音明显透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屋子里的淡云和疏月都有点恼怒,握紧了拳头,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寄薇,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没有哪个女子会听到破相两个字还高兴的,寄薇也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朝疏月点点头:“请二姑奶奶进来吧!”

疏月慌忙出去了。很快,内室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玫红锦缎出风毛小袄,下身穿着浅绿色百褶裙,头上梳着朝天髻,满头珠翠,一看就知道家世非富即贵。这就是秦家嫡出的二姑奶奶——秦佳容。

秦佳容样貌还算娇艳,就是那眼睛像是长到了天上,从不正眼看人的样子。她进了屋也不行礼,反而走到寄薇跟前打量了一番,说道:“嫂子这不是好好的吗?这是谁乱说话,说嫂子精神不好的?”

说着话,秦佳容就转悠到了那两个捧着首饰匣子的丫头面前,故作疑惑地问道:“四嫂怎么还在看这些东西啊,这都是我们挑剩下的,没什么好东西了。”

寄薇这才知道,刚才奶娘为什么有点吞吞吐吐,本来这东西就是秦烨先送到了太太那里,让人挑拣完了剩下的才送了回来。她是正妻,本来这人情该她来做的,四爷却抢着做了,难怪杜妈妈会觉得有些难以说出口。

这时候,秦佳容忽然又转到寄薇面前,带着点炫耀地指了指头上的金累丝红宝石凤凰展翅步摇,问道:“嫂子看看,我头上这个步摇不错吧?这是四哥特意买回来送我的,听说这式样可是天下独一份的。不过,我看四哥一定单独给嫂子带东西了吧?是什么宝贝?快拿出来给我瞧瞧,也给我开开眼啊!”

看来,秦佳容这次就是正儿八经的来炫耀来了。她大概早猜到秦烨是没有单独带东西回来给她的。

寄薇莫名地觉得胸口微微刺痛。好一会寄薇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的感受啊,那应该是残留在身体里的原来四奶奶的意识。

说起来,四奶奶和这位小姑子结怨是由来已久了。

原来的四奶奶,自从一嫁进来就和这小姑子不对盘。当时秦佳容还没出嫁,每次见到四奶奶就是一通冷嘲热讽。四奶奶也是家里受宠的嫡女,性格傲气,当然不会总是让着秦佳容。一来二去的,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厚。

每一次秦佳容受了刺激,都会找到太太和四爷哭诉,久而久之,四奶奶和太太的关系疏远了,而四爷也因为秦佳容的恶人先告状,也会对四奶奶没有好脸色。四奶奶不屑解释,当然和这两人的关系也越弄越僵。

原来的四奶奶,对于这位刁蛮的二姑奶奶,只知道说她脾气坏,不可理喻。来自现代的寄薇却知道,这小姑子明明是有着恋兄情节啊!

不过,如果她们两人之间仅仅只是有点小摩擦,那倒也没什么,问题是,这个小姑子,就是当日害得四奶奶小产的罪魁寇首!

那时候四奶奶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在花园里散步,遇到这个已经出嫁的小姑子回娘家,两个人又因为几朵鲜花的事情吵开了,大奶奶在旁边没有劝解,反而挑拨了几句。秦佳容手里有猫,一时气得厉害了,手上的护甲掐在了猫身上。猫受到刺激一下子飞扑向四奶奶,四奶奶被吓得狠狠摔倒在地,当时就下/身见血,没多久就小产了。

这也难怪寄薇听到秦佳容的声音,就会反射性胸口刺痛了。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秦佳容当然立马哭着承认错误了,说对不起四哥,害得四哥没了孩子。但是太太自然是偏向亲生女儿的,反而怨怪四奶奶身为嫂子没有容人之量。

四爷知道了,虽然也伤心失去了孩子,但是对自己唯一的亲妹妹,完全没有一丝责怪,看到妹妹哭得梨花带雨,反而替她向父亲求情,免去她罚跪的惩罚。

这也是后来四奶奶会对这段婚姻如此心灰意冷的缘故。

二姑奶奶老实了一阵子,这阵子大概耐不住了,又要来找她这个嫂子的麻烦了。

如果是原来的四奶奶,也许会被她这样拙劣的表演刺激到,现在的寄薇,全然不当回事,反而笑眯眯地打量了那步摇一番,说道:“四爷疼妹妹,真是疼到骨子里了,我这个嫂子看着都要嫉妒了。”

这话有点酸,但是显然说在了点子上,秦佳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一丝得意,笑着拿手抚了抚头发。不过,她也知道掩饰,不再继续这个问题,反而说道:“听说四哥带回来两个漂亮丫头?怎么没有看见她们?”

寄薇答道:“她们旅途辛苦,我让她们下去休息了。”

秦佳容撇撇嘴:“大嫂还真是体贴。这些丫头,不就是伺候人的嘛!”

寄薇还是微笑:“她们只要伺候好你四哥就行了,我这伺候的人足够了。”

秦佳容听了,一脸不爽的样子,却也不知道该发做些什么。她看着寄薇的笑脸,觉得自己的拳头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没劲透了。于是,又挑剔了一番寄薇屋里的摆设之类,甩下一点补品,扬长而去了。

杜妈妈和淡云她们看着这个瘟神走了,都差点想要欢呼庆贺了。只不过,杜妈妈这时候更关注的是寄薇的心情。以往寄薇只要看到二姑奶奶,都会气得吃不下饭,今天居然笑了那么久,杜妈妈都担心寄薇是不是气过头了。

杜妈妈打发走了太太的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问寄薇:“姑娘,你没事吧?”

寄薇笑着摇头:“没事。奶娘别担心。我现在都想开了,二姑奶奶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跟她认真,我就输了。”

这世上,总有些人你越是和她对着干,她越是起劲了,不理她,她反而消停了。

寄薇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半晌,忽然想起来问道:“四爷去没去阮姨娘那里看过了?”

疏月上前答道:“奴婢先前去打听过了,四爷去太太那边吃午饭之前,去西跨院里看了阮姨娘一趟,听说……”疏月胆怯地看了一眼寄薇,有点不敢说下去了。

寄薇笑笑:“听说什么了?放心说吧,我现在听到什么都不会生气了。”

疏月这才说道:“奴婢听说,听说四爷送了两只上好的和田玉镯子给阮姨娘。这个……奴婢也没见过,做不得准的。”

寄薇冷笑,这有什么做不得准的,总不可能这些事情是空穴来风啊!这个四爷是谁都记得讨好,唯独不记得讨好自己这个正妻了。看来,她这个正妻真的挺不受待见的。从现在开始,她有必要改变这个现状了。

想到这里,寄薇吩咐道:“奶娘,你把那首饰盒子里最好看的首饰挑两样出来,放在妆台上。另外,阮姨娘那里挑上四痒,几个通房丫头那里挑上两样,都让人送过去吧!”

杜妈妈连忙领命下去了。

杜妈妈做完这些事回来的时候,寄薇已经坐到了妆台前面,在那里打量自己头顶的那个伤痕。

杜妈妈以为寄薇担心头上留疤了不好看,连忙上前赔笑说道:“姑娘,你这伤愈合得挺不错的,不会有太明显的伤疤的。”

寄薇偏着头好奇地问道:“愈合得很好是吗?那现在洗头应该也没有关系了。”

杜妈妈连忙劝道:“姑娘,你这伤口虽然痂已经脱落了,但还是不能浸水啊,以后会有头风的。”

寄薇抿抿唇暗自沉思,现在的情况,已经没办法让她顾忌所谓的头风了,有些事,错过了机会,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杜妈妈最终没能劝阻住寄薇,只能服侍着寄薇好好洗了澡,洗了头发。为了怕寄薇生病,杜妈妈细细地将头发用毛巾擦干,这才扶着寄薇又上了床。

早早地在床上吃完了晚饭,寄薇却又坐到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起来了。

杜妈妈看到寄薇的这个样子,也差不多明白了,可还是劝道:“姑娘,您要夺回四爷的心,也不急在这一时啊,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

寄薇摇头,固执地开始为自己涂脂抹粉起来。她就是要趁着现在盛妆打扮一番,趁着她摔伤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过去,她才有机会博得四爷的关注与同情。

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了。

晚上,当晚归的秦烨踏进内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妆台前的寄薇。

那一刻,他怔住了。时光仿佛倒流回了许多以前那一夜,洞房花烛,身着凤冠霞帔,面带微笑的寄薇,也是坐在那个位置,等着微醺的他归来。

这时候,听到四爷的脚步声,寄薇从妆台前回过头,嫣然一笑。

那一笑,在妆台前八角宫灯的映照下,竟是如此的夺目,恍如隔世,一下子就耀花了秦烨的眼。

21算计

寄薇这一番打扮,可真是费尽了功夫。她梳的这个发髻,正是当年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所梳的流云髻,脸上的妆,也是仿照当时的那个艳妆,就连衣服,也是找了一套与当时那件类似红衣的来穿。

寄薇看着秦烨,发现他果然有所触动,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她抚了抚头上的发髻,柔声问道:“四爷,我这样打扮,好看吗?”

秦烨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点点头:“好看。”她这样的妆扮,比之新婚的时候,似乎更多了一份娇艳妩媚。

寄薇又是一笑:“四爷还记不记得这支蝶恋花金累丝步摇?”

秦烨神色又是一动。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他们还正处在新婚燕尔,他偶然出门一趟,也不过十来天,却觉得有些归心似箭。后来,回去的时候路过首饰店,他特意去挑了这支步摇送给她,当时,还是他亲手帮她插在了头上。

秦烨这时候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他们还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甜蜜的好日子,而不是像后来那样天天见面就冷眼相对。

秦烨没再回话,反而上前几步,走到寄薇身后问道:“你先前不是还躺在床上吗?怎么忽然想起来盛装打扮了?”

寄薇心中冷笑,她早知道秦烨不会过多沉湎于往事,毕竟他从来都是个冷静的男人。果然,他现在疑心了。她把头上的一支梅花白玉簪取了下来,放在手里把玩着,然后淡淡说道:“今天二姑奶奶来了一趟。”

“哦?”秦烨神色不动,只是拿手在寄薇的头上抚了抚。

寄薇接着说道:“二姑奶奶说她头上的金累丝红宝石凤凰展翅步摇,是四爷专门买给她的。”

秦烨听了这话,脸上还是那副沉郁的表情,然而寄薇却感到他身上的那股冷意似乎消散了。看来,他相信她是受了小姑的刺激,这才不管不顾地梳妆打扮起来了。

寄薇说完这话,身子微微发着抖,似乎情绪有点激动起来了。然而她很快又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刚听到那话的时候,我心里很生气。我是四爷的正妻,难道却只能戴这样普通的首饰了吗?”

寄薇说着,将手里的梅花白玉簪拍向妆台。

秦烨挑了挑眉,看向镜中的寄薇。

寄薇却又笑了,只是拿笑容微微地带着伤感:“后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想着我和四爷怎么到了今天这一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反思了一下,我发现我自己也有不对。因为我居然想不起来,我上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梳妆打扮是什么时候了。我想,也许四爷就是因为知道买了首饰给我,我也是不会戴的,这才会心灰意冷了吧!”

寄薇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了,她自己却没有注意到似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夫妻本是一体,我想四爷最早也是希望能和我举案齐眉,共度一生的。只是,这人一生中总是会遇到无数波澜,以前,是我太想当然了。”

秦烨依然不置可否,沉默地望着镜中的寄薇。

寄薇在这带着点冷意的凝视中并没有退缩,也抬起头来,看向镜中的秦烨,坚定地问道:“四爷,你还相不相信,我以后能做一个好妻子,能做好你的贤内助?”

秦烨神色复杂地望着寄薇,忽然发现,他有点看不懂这个女人的心思了。也许,这次差点丧命让她有些患得患失了吧!如果她真的想通了,他也会轻松许多。

秦烨拍拍寄薇的肩膀,说道:“早点休息吧,别想太多了。”说完之后,他就要转身离开。

寄薇却猛地站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袖,急切地喊道:“四爷!”然而她似乎用力过猛,很快就扶着头,摇摇欲坠了。寄薇心想,如果她都这样了,四爷还能推开她,那这人就完全是冷血了。

幸好,秦烨很快伸出手扶住了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寄薇带着点泪意望向秦烨,苦笑道:“我本来以为我好多了,谁知道还是这样不中用。四爷别担心,我大概躺躺就好了。”

寄薇放开秦烨的衣袖,转而扶住妆台前的椅子,带着倦意摆摆手:“四爷先去休息吧,我叫丫头们进来服侍也就行了。”

秦烨却没有理会,反而弯下腰一把抱起了寄薇。

寄薇惊呼一声,反射性地抱住了秦烨。忽然,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秦烨将寄薇放在了床上,看了眼一直用手捂着脸的寄薇,沉声说道:“我今晚去书房睡,明早还要进宫面圣。你好好休息,我让人进来服侍你。”

寄薇嗯了一声,顾不得脱鞋子,就拉过被子盖上,转过头不再去看秦烨。她心里有点疑惑,刚才这眼泪好没来由。明明她只是被吓了一跳,怎么会流泪呢?

寄薇只能认为,这是残留着的原来四奶奶的意识让她流泪了。四奶奶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个男人亲近了,她一定是恨这个男人的,可有爱才有恨。对于这个男人,她还是有一些执念吧!

说实话,寄薇觉得这眼泪,真是流得恰到好处。

这样一来,大概秦烨有八成相信她这一番作为是真情流露了。

寄薇琢磨着秦烨的话,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从她和秦烨的这几次接触来看,秦烨是个心机深沉的男人,轻易不会露出什么情绪。她虽然在算计着他,但只是以常理揣度他的心思。如果四爷不按常理出牌呢?那她一番苦心不是白费了?

秦烨就算是睡在书房,一样也能召那三个通房丫头去服侍的。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件小得不得了的小事。但是对寄薇来说,这意思就不一样了。如果秦烨回来第一天晚上就跟丫头睡在一起,还是在她受伤未愈的时候,那她这四奶奶在那起子最会捧高踩低的下人们眼里,就完全是失宠的代名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