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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一品村姑》》 · 欣欣向荣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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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村姑》全集

作者: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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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采薇一刹移魂变古今

苏采薇是被冻醒的,就记得从招聘会回来赶上大雨,浇了她个透心凉,可也不至于这么冷啊,全身好像待在冰窖里一样,寒气沁骨,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忽而一个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娘,二丫头可都烧了两天两宿了,再这样下去,我怕……”说着哽咽不成声,声音听起来像个年轻女子,却相当陌生,一点儿不像她老妈,她老妈没这么温柔过,一出口那大嗓门整个单元的住户都能听着。

采薇正想着,便感觉一个很是粗劣却温暖的大手敷在她额头上,同时一个略苍老的声音响起:“不许胡说,二丫头落生的时辰好,村东姑子庙里的姑子批了八字,说咱二丫头将来大富大贵,说不得就是个一品诰命夫人,有漫天的神仙庇佑着,二丫头会有什么事儿,与其在这儿哭天抹泪的,趁早出去再熬半碗姜汤进来,给二丫头灌下去,发发汗说不准就好了。”

年轻的女声嗯了一声,脚步声响,大约出去了,苏采薇就听那个老的声音长长叹口气道:“二丫头啊,你可得撑着点儿,祖母还指望着你享清福呢,唉!真是的,这都半个时辰过去了,也不知道你爹这郎中请到哪儿去了,怎得连个影儿都不见,真要把人急死了……”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在采薇耳朵边上响起。

“娘,姜汤好了……”迷迷糊糊中,苏采薇就感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嘴边上,那热气熏蒸在脸上怪暖和的,嗓子眼又干又涩的时候,感觉温热的液体灌进嘴里,因此实在渴了,故此极力吞咽着,半碗姜汤倒是吃尽了一小半,辣丝丝的味觉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刚才的寒意退了一些,本来还想分辨这是哪儿的意识也渐渐朦胧,直至睡了过去。

苏婆子把她的被子掖好,一只手从被底伸进去摸了摸,身上已见潮意,遂松了口气,对旁边眼睛红红的儿媳刘氏道:“汗发出来就好了大半了,这小伤寒就怕憋住汗,你去那屋里瞧瞧大丫头去吧,小人儿家家的,别让她在灯下做活计,看伤了眼睛。”刘氏低低应了一声,扫了眼炕上的采薇,转身出去了。

苏采薇这一觉睡的踏实,再次醒来是被眼皮上浮动的光影晃悠醒的,想扬起手遮住光源,却发现手臂有些软,好在光线并不太刺眼,白晃晃的就是觉得有些清寒之意。

采薇睁开眼,不禁愣了愣,眼前对着的是糊的厚厚的格子窗,那种极老式却又一点也不精致的纸糊窗子,甚至能听见从窗户外呼呼刮过的北风声。

苏采薇明明记得是盛夏,怎么一转眼就到严冬了,却不觉得太冷,身子底下暖呼呼的,费力的翻了个身,微微侧头,眼睛忽然睁大,她睡得明明就是宽大的土炕,炕沿外对面溜着墙儿是一个又破又旧躺柜,顺着炕一头,摆着一张灰扑扑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麻姑献寿图,往上看,是熏黑的房梁,整间屋子散发着一种老旧贫困的乡土气,就是苏采薇去过最偏远的农家院,都比这儿强太多了,这里简直原生态的可怕,这是哪儿?

她念头刚转到这儿,就见厚厚的棉门帘从外撩开,携着一股冷风,进来一个约十三四的大男生,生的不算俊秀,却浓眉大眼很有些敦实,身上穿着厚厚的蓝布棉袄裤,膝盖和手肘处打了抗磨的补丁。

苏采薇的目光落在他头顶攒成的发髻上,方巾裹住发髻,用一根荆木簪子别住,怎么看怎么别扭。

苏善学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走到炕边上,小声道:“小采薇你可醒了,你再不醒,娘真要打死我了……”说着咧咧嘴:“那天实怨不得我,是你非要缠着我去田里捉野兔子,哪想到回来你就发起了热,娘气的一棍子扔在我额头上,你瞧你瞧,这里都青了好大一块,昨个嫂子抹了香油今儿还隐隐的疼呢。”

苏采薇怔怔看着他发呆,好半晌儿不知该怎么反应,她这一动不动的样儿,倒把苏善学给吓了一跳,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小采薇,小采薇,不是病的傻了吧,就跟隔壁冯秀才家的傻丫头一样,听人说就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的……”

苏采薇不禁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才傻呢,这叔侄二人正在这你看我,我看你,苏婆子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迈了进来,看见小儿子苏善学,扬起空着的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小侄女刚好些,你又来倒腾她,回头若是再病了,看不让你哥打断你的腿,尽在这儿偷懒,还不快出去帮你嫂子的忙,昨夜的雪大,把东边的窝棚顶子压塌了半截,下面都是咸菜缸,回头压破了,你就给我饿一冬。”

苏善学显然被娘打皮了,被拍了一下子,还嘿嘿笑着冲苏采薇眨眨眼:“小薇薇,小叔昨儿挖了地瓜,放在炕下的火灰里埋着呢,一会儿你记得吃啊……”说完,身子一扭,避开赵氏又扬起的手,溜着边,几步蹿了出去,那模样儿甚为滑稽。

苏采薇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婆子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道:“阿弥陀佛,昨儿的郎中虽来的晚些,开的药倒灵验,灌下去发了后半宿汗,今儿果然就不烧了,你这丫头,可把你娘跟祖母的胆子都要吓破了,看以后还跟着你小叔满野地里疯跑不,来,把这碗粥就热吃下去,再吃两剂药就能欢蹦乱跳了。”

说着,把苏采薇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的喂采薇吃粥,采薇是真饿了,饿的心都有点儿慌,饿极了也就管不得什么滋味不滋味了,狼吞虎咽把一碗粥吃进了肚子,吃了粥浑身的力气恢复了些,苏采薇才发现不对劲儿。

自己靠在老人怀里的比例不对,而且,她动了动胳膊,抬起小手,真是名副其实的小手,以苏采薇目测,大约跟自己七八岁时的手差不多大小,而且手背长着冻疮,这一缓过劲儿来,又麻又痒异常难过。

她忍不住想去挠,却被身后老妇人啪一声拍了下来:“冻疮可不能挠,挠破了要落疤的,女孩子家,手上留了难看的疤,以后说婆家都难,乖,一会儿祖母给你用雪搓搓,好生在暖和屋里养几日就好了。”

到了此时,苏采薇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不管什么原因,一眨眼的功夫便移换了天地,古今都不一样了,除了既来之则安之的装糊涂,苏采薇也想不出别的对策了,尤其真声张出来,让这家人发现她瓤子跟外皮不是一回事儿,说不准把她当妖怪烧死也可能,为了小命着想,苏采薇只能按下满脑子的问好,眨眨眼装乖巧。

她这一乖巧,苏婆子反而开始纳闷了,端详了她好一阵忽然笑道:“怎得这一病到改了性情一样,也不叽叽喳喳多说话了,莫一看,倒有大丫头的几分稳重。”正说着,从外面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一进来,苏采薇就觉得,连满屋暗沉的色彩,都被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照的亮堂了不少,单件她上身穿着一件洗褪色的绿棉袄,下面的棉裤也是看不出本来是红是粉,比起刚才那个少年身上灰扑扑的泥土脏污,这小姑娘异常干净,且身上的衣裳虽旧,却用了巧心,袖口裤腿边儿都用差色的布掐了牙子滚边镶上去,看起来很不一样。

小脸蛋儿润白润白的,眉弯弯的嵌在一双剪水眸子上,分外秀气,小嘴浅浅抿着,露出颊边两个深深的梨涡,头发梳了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色绞着淡绿的绸子扎住,说不出玉雪可爱,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安静乖巧的立在炕边上。

苏婆子急忙接过去:“快给我,看烫着,怎么让你断药,你爹呢?”小姑娘答道:“爹给昨天的伯伯送药去了,让我把妹妹的药送过来。”

苏婆子轻轻叹口气没说话,把药碗凑到采薇嘴边:“乖,把药喝了,再睡一觉就大好了。”一闻见这冲鼻子的苦药汤子味儿,苏采薇下意识闭紧嘴巴,嫌恶的扭开头。

她这模样儿真把苏婆子给逗笑了:“我刚还说瞅着性子稳重了些,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原形毕露了,不吃药病怎能好。”“是啊!妹妹快把药喝了,我可是按昨个郎中说的,慢火熬煮了一上午呢,郎中说需趁热喝了才见效,你快喝,喝了药,姐姐这里还有前些日子赶集时省下的桂花糖,给你甜甜嘴。”

说着,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块黄不拉几糖块一样的东西,在采薇面前晃了晃,采薇忽然彻悟,自己占了身体的这个小姑娘,原来是个又馋又不听话的野丫头,就瞅家里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就能瞧出端倪来。

采薇的目光在药碗跟糖块儿间转悠了一圈,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药碗刚被苏婆子接过去,嘴里就塞进来一个硬块儿,甜丝丝的桂花味儿,瞬间驱走了满嘴药气,炕边的小姑娘凑过来荡起一个笑容轻声问:“小采薇,甜不甜?”

这个笑容在许多年以后,采薇都还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她的亲姐姐苏明薇

秉善心周伯升雪夜还魂

苏采薇这病来得快,去的也快,略吃了两剂药,躺了几日便差不多了,赶上外面又落了雪,天寒地冻的,被苏婆子勒令不许出屋,便在暖暖的炕头上,瞧着苏家婆媳和那个漂亮的姐姐苏明薇做针线活计。

苏采薇到现在也没弄懂,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只不过以这样寒冷大雪的冬天,该是北方吧!朝代背景不详,虽是农家,苏家也不能算穷的揭不开锅,记得以前教历史的老师曾经说过,在古代,冬天对穷人来说是一个关乎生死的考验,饥寒交迫饿殍满地到处可见。

苏家看着虽不富裕,日常吃的也是些粗食糙米,至少没挨饿,大人孩子身上的衣裳虽旧,却没破烂的到处打扑丁。

几日过来,苏采薇才大略弄清楚苏家的情况,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她的名字依然叫采薇,苏采薇,是苏家的小女儿,过了年才是个满八岁的孩子,苏明薇是她的亲姐姐,比她大两岁,那天的少年是父亲的弟弟,小叔苏善学,今年十三了,是个身体敦实的淘小子,喂她喝药的是祖母赵氏也就是苏婆子。

母亲刘氏是个勤劳质朴的传统妇人,虽是乡村妇人,却生的极为清秀,姐姐明薇就随了母亲的眉眼儿。

采薇第一次见着她那个黝黑壮硕的爹,真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叔跟他爹活脱脱的亲兄弟,小叔是个黑小子,她爹是个壮实的庄稼汉,采薇琢磨,若自己没走运,随了爹可不完了,后来洗脸的时候,就着水盆照了照,虽不如姐姐生的好,却也能看出清秀的雏形,遂大大松了口气。

从母亲跟祖母平日闲话的内容看,苏家就是最平常的农家,靠着家里几亩田,种些粮食米粟过活,赶上这两年年景好,风调雨顺,倒是没挨上饿,只不过这里的冬天真冷,比采薇记忆中最冷的三九天都冷,坐在暖暖的炕头上,身上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依然能感觉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一阵儿一阵儿的。

窗上糊的窗纸有些旧了,留下些横七竖八暗黄色印记,映着窗外雪光仿佛一幅抽象画,采薇盯着瞧了一会儿,没瞧出什么,倒是冷的搓了搓手。

旁边她的姐姐明薇抿嘴笑了笑,往边上挪了挪身子,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道:“采薇,靠姐姐这边坐,守着地上的炭火盆子也能烤烤手。”

采薇瞥了眼炕边地上放着的破陶盆,小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一样,她才不过去,用来取暖的设施简陋倒不怕,可作为现代人的采薇,总觉得这个炭火盆子不靠谱,说是炭火盆子,其实就是个破陶盆儿,边沿儿都缺了几块,下面凿了通气的眼儿,架上几块烧的红红的碳,自然不是什么好炭,就是自家伐了木头烧制的粗炭,不时爆出噼啪的声响,间或飘出一股子呛人的味道。

采薇琢磨,这一股子一股子的味儿是不是就是一氧化碳,因此,自从屋里点了这个炭盆子,她都尽量靠窗坐着,离得越远越好,至少求个心理的平安,哪还会凑上去。

明薇看妹妹这模样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刘氏温温一笑,从炕一头的暖壶子里,倒了小半碗姜汤,递在小女儿手里:“既不乐意烤火,喝点儿姜汤下去,身子就暖和了,这一病倒把个满地疯跑的假小子病回了丫头。”

苏婆子道:“若真这样倒也算因祸得福了,就怕过几日身子好全了,又跟着她小叔满野地的疯跑淘气。”说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大孙女身上叹道:“二丫头若有大丫头一半心灵手巧,将来也不用愁什么了。”

明薇抬起小脑袋,漂亮的大眼睛在妹妹身上溜了溜:“妹妹年纪还小呢,长大了自是什么都会了。”这话甭说苏老太太,就是采薇自己都不信。

她这个亲姐姐真算得心灵手巧,才不到十岁的孩子,绣的花,做的针线活儿都很拿得出手,再让采薇托生一百次,也磨不来这样细致的功夫。

采薇正出神的看着姐姐绣花,忽听外面院里一阵糟乱的声响儿,听着倒像鸡叫扑腾,苏老太太急忙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就要下地:“怎么听着是从鸡窝那边传来的动静,别是这天寒地冻的,黄鼠狼子饿极了眼,大白天就奔着鸡窝来了。”

刘氏听了,不禁哧一声笑出来,忙拦着婆婆道:“哪是什么黄鼠狼,是善长,要抓鸡窝里的大公鸡宰杀了炖汤呢。”

苏婆子一愣:“这刚进腊月,怎就想起了宰公鸡,这时候宰了,年下可吃什么?”刘氏小声道:“是北屋里善长救回来的周家老爷,郎中说只吃药恐不济事,要想好的快,需得吃点荤腥补身子,昨晚上善长跟媳妇儿商量着,把家里的大公鸡先宰了,毕竟救命要紧。”

苏婆子长叹一口气:“你说,怎么就不早不晚的,单让善长给遇上了,不是给二丫头找郎中,那人在野地里冻上一夜,[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早不冻死了,前儿听隔壁家秀才家的娘子说,今年冬天雪大,外面官道上每天都有冻死的路人呢,城里的县太爷都不理会,就是太看不过眼了,让衙门里的差爷拖到乱葬岗子去扔了了事,偏善长是个菩萨心肠!”

刘氏道:“那经文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没见着便罢了,瞧见了若不救,佛祖要怪罪的。”

苏老太太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我瞅着那人虽说满身脏污,瘦的脱了形,却像个读书人的样儿,是也不是?”

刘氏微微颔首:“迷糊了两日,前儿夜里才回过魂儿来,说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想着早些到京城,寻个清净的地方住下,再用功读书,以备年后的春闱科考,原是随身带了两个童儿伺候的,只是半截道遇上强盗,抢了身上的银钱包裹,童儿也不知去向,又赶上这场大雪,又冻又饿的,便昏在路上了。”

苏婆子叹息一声道:“竟是个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按你说,家里也是个富户了?”刘氏道:“即便不是富甲一方,想来也是吃穿不愁的,不然,哪里来的闲钱读书进学。”

苏婆子目光划过两个孙女闪了闪,低声问:“瞧着年纪可不小了,早已娶妻生子了吧!”赵氏嗯了一声:“听说膝下有两个小子,大的都十七了,小的却跟咱家小叔一样大,都是属虎的,更巧的是,生辰跟小叔只差了两日,都是六月里,小叔是六月初十,他家二小子长两日,六月初八的生辰。”

苏婆子略想了想,心里忽而得了一个念想,忙催儿媳:“你快出去瞅瞅,鸡汤需慢火熬出的才好,不若放在瓦罐子里,在这屋的碳盆子上架个篦子,慢慢熬上半日才有效用。”

刘氏应了一声出去,心里也知道婆婆惦记的什么,别说婆婆,前儿她听当家的一说,心里也动了那么一动。

自己福分薄些,过门这些年,就生了两个丫头,婆婆虽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指不定也不乐意呢,之所以没给她脸色看,一个是自家的大兄弟时常接济一二,二一个,便是明薇采薇落生的时候,婆婆都请了姑子来批八字,说都是极难得的好命,采薇更是个富贵绵长儿孙满堂的命数。

不管真假,倒让自己跟婆婆有了些盼头,故此,虽未给苏家生个男丁接香火,婆婆也没怎样歪带,再一个,还有个没成家的小叔呢。

刘氏也清楚婆婆心里打的主意,再不济,将来小叔娶了媳妇儿,若头胎得了男丁,过继到长房便是了,只两个女儿以后的着落,却成了刘氏的一块心病。

当初批了八字说是富贵命,可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事儿,为此,婆婆还特意打了壶酒给隔壁的冯秀才,央着给起了好名儿。

要说女孩儿家的富贵,说到底儿还不是从婚姻上来的,嫁的好,以后这富贵也就不用愁了,可嫁的好对苏家来说,真比登天还难。

婚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苏家即便没穷的叮当响,可至多也就算饿不死罢了,这样的家境,哪里去寻富贵人家做亲,偏这个时候,当家的救回个周伯升,偏又有两个儿子,细想想,岂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

存了跟婆婆一样的心思,至晚间睡觉时,便跟苏善长扫听起来,因周伯升占了苏善学的北屋,天天又熬药又看郎中的折腾,苏婆子就让小儿子挪到自己屋里,采薇的病好了,晚间仍跟明薇住回爹娘屋旁边盖出的小间里。

屋子小,烧了土炕,姐俩个靠着躺在一起,盖上厚厚的被子,纵然没有炭火也不觉得多冷,只不过因和爹娘的屋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扇门,刘氏跟苏善长说的体己话,也能隐约听见一二。

采薇靠着门边上的墙根睡着,听得尤其清楚,外间门响了一声,就听赵氏低声问:“那周家老爷可是睡下了?”苏善长答道:“不曾,说还要看会儿书。”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赵氏的声音又道:“前儿你说周老爷家有两个小子,听着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都定了亲事?”

苏善长道:“说大小子定了,亲上加亲,定的他姑表家的姑娘,二小子原也说了一户人家的小姐,谁知命短,前年闹瘟疫夭折了,亲事便耽搁下了。”

赵氏一听,心里更是一热:“当家的,我心里正有一个主意,要跟你讨商量,咱家明薇过了年就十岁了,年岁上跟周家二小子倒也般配,你又救了周家老爷的命,说起来,咱们家也算他一家子的救命恩人了,做一桩儿女亲家也不算太高攀……”

人小鬼却大苏二丫开蒙

这苏善长就是个老实的庄稼汉,没读过书,更不识几个字,可也有些见识,当初把周伯升救回来的时候,人都冻挺了,出气多,进气少,就连那个郎中都说试试看吧,若能灌进药去,兴许有一分生望。

当时苏善长真说不出多后悔,若是救活了还好说,至多就是搭上点儿药钱跟吃食,也算是救人一命,修了来世功德,若是人在他家里死了,可就不好说了,弄不好,衙门的人找上门来,惹上官司,这一家老小今后可要靠谁去。

因此那两夜里心惊胆战,寸步不移的守着周伯升,让弟弟硬掰开嘴,把药灌进去许多,也是他苏家不当有这一灾,瞧着虽险,最后还是还了魂,且这周伯升为人和气,不比那些城里酸儒的读书人,瞧不起他们这些种地的,反而分外亲厚,把家里的事儿一一都跟他说了,并一再表示救命之恩定当厚报。

苏善长本来没指望他报答,可今儿刘氏跟他一提,苏善长也不禁动了心思,转念又一想,又觉不成,门第上不般配,人周家怎么也算个书香门第,周伯升进京考科举,若是中了,那就是官老爷了,他们苏家呢,往上倒几代都是这定兴县苏家村种地的,别说当官了,连个读书识字的人都没有过。

即便救了周伯升一命,难不成要以这个约定儿女亲事,人家若是应了还好说,若是不应,女方家说出口了,又怎好往回收,想到此,遂道:“那姑子批八字的事儿,也做不得十分准,咱大丫头生的齐整,手又巧,将来寻个近处的婆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富贵荣华是那云彩尖上的想头,尽早歇了心思的好,咱家这个境况,却如何张得开嘴去,即便舍了这张脸,张开嘴,人家应了,攀了这个高枝,以后闺女受了什么委屈,咱们当爹娘的难不成要干看着,可不看着,又有什么法子,还不如寻个平常人家的好。”

苏善长这些话,刘氏也觉得颇有道理,遂叹息一声作罢,两口子吹熄了灯,上床安睡不提,就说这些话落进苏采薇耳朵里,苏采薇不禁暗暗庆幸,这古时候的人多重男轻女,这也不是纯碎的偏见,而是封建社会的男权主义决定的,男女生来便有贵贱之分,别说这样穷家小户的闺女,便是那世族侯府的小姐,若没有娘家的势力支撑,最终也不过寥落的下场。

似苏家夫妻这样设身处地为女儿着想的父母,在古代万里无一,偏让她遇上了,虽家里贫苦些,却也是难得的幸事,只不过她这样想,是因为有现代人的思想,明薇一个这里土生土长的姑娘,会不会觉得这是一桩遗憾。

想到此,采薇转过头去,不禁失笑,窗棂子外的雪光透进来,屋里纵没点灯,也亮堂堂的,她姐姐明薇安稳的侧卧在枕上,手托在自己腮边,鼻息平缓,已经睡得极踏实了,哪里还有心思听爹娘的壁角,毕竟是个才不到十岁的孩子,不像她,新到此地,总是战战兢兢怕露出马脚,倒更不像个小孩子了,苏采薇轻轻叹口气,闭上眼,摈除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到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刘氏便跟婆婆说了善长的主意,苏婆子也觉得有理,虽说都恨不得过好日子,可也不能不为孩子打算,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这姻缘最讲究个你情我愿。

谁想,苏家人这个念头罢了,到最后周伯升却主动提了亲事,只不过提的不是明薇,而是采薇,这倒是苏家没想到的事儿。

说起来周伯升看上采薇,也是有迹可循的,周伯升在苏家足足养到进腊月,身子才算大好了,因无行礼盘缠,也不能立时上路,虽说写了家书回去,可这一来一回的,等家里得了信儿,送了盘缠行李过来,最快也要一个多月,这么算来,这个年都要在苏家过了。

赵伯升也知道苏家并不富裕,尤其寒冬腊月里,就靠着家里那点存粮过冬,平白添了他这么张嘴,又吃药,又吃饭的,苏善长即便不说什么,可赵伯升心里总过意不去,惦记着等家里人来了,临走多留些银钱,权作谢仪,打了这个主意,倒安心住下了。

赶上冬日难得的大晴天,在院里晒太阳的功夫,瞅着苏家两个丫头清秀可喜,便唤到跟前来,柴火垛里撅了根柴火棍,在地上教她两个识字做耍。

自然从三字经教起,教了几个大字,大丫头倒是懵懵懂懂,不大会儿,寻个空回屋去了,这个二丫头年纪虽小,却蹲在他身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的甚为认真,也不知是真看懂了,学会了,还是装样子来取悦他的。

周伯升有心要试一试,便问身边的小丫头:“这几个字,可识得了?”苏采薇是真想翻白眼的,这老头真把她当白痴了,好歹上了那么多年学,这几个字不认识,她还活着干吗,不过,还是乖巧的装着又看了一遍,点点头。

周伯升又问了一句:“可记住了?”苏采薇嘴角不可查的抽了抽,很肯定的点点头道:“记住了。”

周伯升却摇头笑了笑,把刚写在地上“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用鞋涂了去,把手里是柴火棍递在采薇手里道:“既然记得了,写来我看,若是写的好,赶明儿伯伯给你买糖吃。”

苏采薇自然不是贪他许下的几块糖,只不过即便生在苏家这样的农户人家,她也不想真当一辈子文盲,尤其她本身就不是文盲,装起来早晚露馅儿,还不如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以后可以名正言顺的看书写字。

既然有这样的打算,便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拿起柴火棍,在地上写了这六个字,不仅写对了,而且横竖撇捺,都相当有板有眼,看的周伯升有点意外,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低头又看了看。

小丫头睁着一双明净的大眼望着他问:“伯伯,采薇写错了吗?”周伯升忙回过神来:“不,不,你写的很好,以前念过书吗?”苏采薇摇摇头:“不是伯伯刚才教的吗。”

一老一小正有问有答,那边苏善学,手里提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走进院来,扬了扬手道:“小采薇,小叔捉了兔子回来,晚上让嫂子炖锅兔子肉,好好给你丫头解解馋。”

采薇蹭一下站起来,小腿儿倒的飞快,异常欢实的跑了过去,苏采薇倒不是对兔子新鲜,主要扛不住周伯升那样看天才一样的目光,何况她根本就是伪天才,也没想过在这里当天才,她就想,能有个由头让她多个识字的本事,以后弄几本书来,也好消磨时间,让她跟姐姐一样,成天坐在炕头绣花纳鞋底,她可受不了。

要说她这个小叔苏善学,也不是怪才,就凭着手里那把最原始的土弓,木条削成的剑,每次出去都有猎获,就是兔子田鼠什么的,偶尔弄一窝鸟蛋回来,这也不是山区,没那么多猎物让他捉,但是他的力气奇大。

采薇亲眼看见它挪动墙根最大的那只咸菜缸,两只手扒住缸沿,轻轻松松就挪了地儿,苏采薇觉得,这个小叔跟李逵有点类似,说不准将来也是条好汉。

苏善学把弄来的兔子交给苏婆子,一回身就把苏采薇高高举起来,熟练的放在肩头,笑道:“小采薇,小叔扛着你去听冯秀才讲古去。”

苏采薇真吓了一跳,尤其骑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脖子上,怎么想,怎么别扭,遂挣扎起来:“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自己走……”扭的小身子跟个麻花糖一样。

苏善学却不理会,大喊一声:“骑马喽!架”扛着她就跑出了院子,苏婆子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喊:“善学,你慢着点,慢着点,看摔着二丫头,我不揭了你的皮去……”

苏善长从地窖里背了一筐白菜萝卜出来,看着他娘急的那样,劝道:“娘,善学知道轻重,跟二丫头从小玩到大,啥时候摔过。”

苏婆子埋怨道:“我还说二丫头这病了一场,性子稳重了,这才几天,就跟她小叔满院里乱跑起来,赶明儿真成了野丫头,我看哪个婆家敢要她哟。”

周伯升站起来笑道:“我倒是瞧着你家采薇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善长兄,横竖我在你这里还要叨扰些时日,不若教你两个丫头识几个字吧!”

周伯升这个提议倒真令苏善长愣住了,晚间跟刘氏说了这事儿,刘氏是个有远见的妇人,心里又记挂着姑子批的八字,虽说女孩儿识不识字的不紧要,可若将来两个丫头真有造化,嫁到那富贵人家去,却是个睁眼瞎,难免让下头的人糊弄,即便嫁了平常人家,识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想到此,便应了丈夫,打哪儿起,每日午后,周伯升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来教明薇采薇识字,有时候,苏婆子还会揪着苏善学的耳朵让他过来跟着一块儿学,只不过没一会儿,小叔坐不住,觑个空就跑了。

明薇学了几日,觉得实在的不容易,便也不去了,每日仍跟着母亲祖母在屋里做针线,这一下正顺了周伯升的意,本来周伯升想教的人就是采薇,可人家两个闺女,教一个,难免有厚比薄彼之嫌,便说教两个,明薇不来,周伯升更不会多事强求,便一心一意教起采薇来……

隔生死周伯升父子重逢

周伯升不是什么正经的蒙学先生,虽说从三字经教起,可没几日小丫头就把三字经上的字认熟了,虽说用毛笔写出的大字歪七扭八的不是样儿,笔画却一点儿没错,着实是块读书的好材料,便索性弃了三字经,挑拣了那浅显一些的诗词歌赋口传心授。

一开始怕功课太深,这丫头吃力,谁想到,跟三字经一样,他不过诵读两遍解一遍,小丫头就差不多能背下来通晓意思了,没几日竟是教了小半本诗经进去,越发来了兴致,倒把教学生当成了正经事儿干。

这里周伯升客串先生,客串的正得意,哪想到家里头因为他音信全无,早已慌了手脚,这周伯升是个地道的读书人,家道原也只算平常,衣食不愁而已,指望他钻营银钱家业也无甚指望,周家从上到下,归总起来也都是些只会花不会赚的主子,眼瞅着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周伯升的爹娘遂生了个主意出来。

周伯升十八上,父母做主娶了妻子王氏,乃是他的两姨表妹,这王氏虽没念过多少书,家里却殷实富庶,祖上传下来城根底下的几倾地,俱都是肥沃良田,每年的粮食米粟吃都吃不清,王家老爷又会钻营,在城里跟人入股,做起了买卖,几年过来倒混上些体面。

因跟周伯升的爹是连襟,便就近做了亲,图的是个名声,周家家私虽不多,却是世代书香,也算一门如意亲事。

这王家人丁单薄,虽妻妾不少却只得了一个闺女,银钱田产陪嫁过去不知多少,借了王家的东风,周家便富了起来,更加上这王氏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虽是个丫头,那世俗买卖上的营生,却也学了七八成。

到了周家,操持内外,填了几处买卖,等二小子周子明落生后,便举家迁入前后三进的新宅院里,填了诸多婆子丫头小厮家丁,呼奴唤婢,已是富甲一方。

王氏虽能干,可也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因此一直督促丈夫苦读,两个儿子一到开蒙的年纪,就早早请了先生进府,也不知是运气不到,还是怎的,举人倒是中的早,可京城三年一次的科考,赶了四趟都名落孙山,眼瞅着儿子一天天大了,王氏便把那功名利禄之心转嫁到了儿子身上。

周伯升却不服气,念了半辈子书,举人也中了,可就卡在科考上,如今眼瞅着已界不惑之年,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觉得颜面无光,这一年不顾妻子苦拦狠劝,刚入冬,便只带了两个书童上路了,弄的王氏生了好几日闲气。

其实王氏也不是非要拦着丈夫,只不过这冬底下,天寒地冻,路也不好走,中间还隔着一个年呢,横竖春闱要等到来年,过了年再走也不迟,再说,王氏前儿些日子去庙里烧香,求了个签文,解签的和尚说,今岁不宜出行,恐有性命之忧,王氏便记在心里,偏周伯升平日虽不理府里是事儿,这个时候却执拗起来,非走不可,最终还是去了。

他这一走,王氏就见天的提心吊胆起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踏实,跟身边的丫头婆子每日里就念叨,也不知走到哪儿了,也不知那边可落了雪,一会儿担心带去的棉衣太薄,一会儿又担心两个书童伺候的不得力,盼着丈夫报平安的书信早到家门,一日便让丫头去前面问上十来遍。

要说从这里走到京城,别说还坐着车马,就是走路两个月也该到了,论理说腊月里肯定能到,可就是连点音信都没有,想起那个签文,王氏越发后怕,忙遣了两个得力的家丁,让沿路去寻。

这边家丁刚出去没几日,周伯升的家书便到了,王氏大喜,忙把两个儿子叫到婆婆屋里,让大儿子周子聪念来听,听得遇上强盗,抢了马车财物,婆媳两个唬的脸都白了,后听得遇上恩人才松了口气。

既知道在苏家安身,婆媳两个便商量着,谁去走这一趟妥当,毕竟周伯升在信里嘱咐要多带去些银钱,以答谢苏家救命之恩,这银钱戴在身上,只遣了家丁恐不妥当,可旁人……

公公去的早,王氏跟婆婆毕竟是妇人,大儿子周子聪倒合适,却前儿着了寒,有些咳嗽,这一趟奔波劳碌过去,恐这小病酿成大灾,最后还是周老太太说:“不若让子明跑一趟吧,过了年也十四了,这个年纪娶媳妇儿的也有,男孩子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多带上几个能料理事儿的小厮就是了。”

于是周子明带着几个小厮第二日便匆匆走了,一路倒也顺遂,到了定兴县城外的苏家庄正是正月二十九。

苏家虽是庄户人家,过起年来倒颇有些民俗风味,苏采薇参与其中过的也是有滋有味,过了腊八,苏家就开始忙活起来,人人都忙,父亲苏善长把院里地窖里储的一些能吃的菜,倒蹬上来,赶在除夕前又跟弟弟,把被雪压塌了的棚顶子用檩条搭上,铺上稻草先压住,等来年开了春再重新翻盖。

苏婆子跟母亲刘氏,搭上姐姐明薇,从进了腊月就开始给全家人缝制过年穿的衣裳,鞋,忙着飞针走线,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一家里最闲的就是采薇。

因年纪小,病又刚好,加上借了念书的由头,倒是光明正大的偷懒起来,跪在椅子上在炕对面的桌子上一笔一划的写大字,这是周伯升给她留的功课,每日十张大字,指望她孰能生巧,把字写的像样些。

说句实话,苏采薇的字真不差,现代的时候练过一阵儿,只不过是硬笔,毛笔这样软趴趴的,用起来总不大顺手,练了几天找到了点儿诀窍,便好些了,写出的字虽仍不算多好,至少不想一开始那样深一道浅一道的了,只是这手真冷,写会儿就觉得发僵。

采薇放下笔刚要搓搓手,便有一个崭新的暖手捂子,套在她手上,棉花絮的很厚,想是在火上烤了,里面又软又暖,竟跟能暖到心里头一样。

明薇道:“倒是正合适,既不喜欢靠着火盆便戴这个吧,写字的时候,手冷了便暖暖。”苏婆子道:“二丫头这病好了却越发古怪起来,竟把这些读书写字当成个正经差事,若是个小子这样寒窗苦读的,说不准将来能把咱苏家的门庭都改了,可惜是个丫头。”说着,微微叹口气,刘氏脸色一黯。

苏善学从外面走了进来,蹲在在地上的火盆子上烤了烤手,苏婆子忙问:“外面都拾掇好了?”“拾掇好了。”苏善学答的利落:“大哥正在南屋里看那周老爷给咱家写对子呢,周老爷说了,对子要贴在门上是咱家的门面,就他写,屋里水缸柜子上的小福字就让采薇写就好了。”

苏婆子一愣倒是笑了:“这话可是,二丫头快多写几个福字,来年咱苏家福气多多。”又小声对刘氏道:“我这么算着,周家老爷的家书早该到了,怎的家里还没人过来?”

刘氏道:“来不来的有什么打紧,咱家也没指望着报恩,媳妇儿琢磨着,纵是年前不到,过了年也该到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一阵马嘶声传来,苏婆子一拍大腿:“听这动静可不是咱村里那些撅嘴的畜生,想是来了外客,八成就是周家的人,赶紧的,咱们出去瞅瞅去,今儿可都腊月二十九了呢。”

婆媳两人带着明薇采薇出了屋,刚行到院里隔着篱笆就看见外面停了两辆马车,车把式跟家丁一共来了六七个,具都穿着半旧的棉袄棉裤,从前头的马车里跳下一个十三四的少年来。

外面一件石青缎的棉披风,里面深赭色绸缎棉袍,中间花青丝绦,打了福寿如意结,还没看清五官如何,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了声爹,爷俩个抱头痛哭起来。

险些生死相隔,周伯升如今见了儿子就如那隔世重逢一般,最后还是苏婆子说了一句:“外面怪冷的,既已见了面,不如去屋里叙话。”

这才一并请到了周伯升落脚的南屋里,周子明见到父亲住的屋子破旧不堪,地上虽点了个火盆,却有些呛人的烟气,想在这样的屋里,爹竟然住了一个月,心里不禁一酸。

周伯升却道:“若不是你苏家叔叔救的爹爹回转,说不得现在你连爹爹的坟头都寻不到,还不跪下,给救命恩人磕头。”

儿子毕竟年纪小,周伯升是怕言语不妨头,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大过年的倒给人家添堵,周子明自来聪明,哪有不知道爹的心思,便隐下嫌恶之心,恭敬的跪下给苏善长磕下头去……

除夕夜苏周两家始议亲

苏善长哪能生受这样大礼,急忙伸手要扶,周伯升却道:“救命大恩,结草衔环不足以报,让子明磕个头罢了,善长兄就不要推辞了。”

硬是让周子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方作罢,周伯升又给儿子介绍苏家众人,让周子明挨次作揖鞠躬,长辈都照了面,便指着明薇采薇道:“这是苏家的两位姑娘,明薇比你小四岁,采薇比你小六岁,都是你妹妹。”

周子明倒是楞了一下,如此偏远乡村,这两个丫头倒生的极好,尤其姐姐明薇,虽粗布旧衣,却细腻白净,细眉大眼,站在那儿,却不大像个乡下丫头,比姑姑家的表姐生的都体面,且年纪虽小,却自由一股端庄柔和,小的一个……

周子明的目光落在采薇身上,苏采薇却不跟姐姐一样认生,这些日子进进出出,见的就是这几个人,偶尔跟小叔去隔壁冯秀才家,也不过是冯秀才夫妻,跟他家半傻的闺女,再没见过旁人,这忽然来了这么多人,采薇自然要仔细瞧瞧。

周子明打量她的时候,她也正瞧着周子明,说句实话,这个周子明长的不差,加上衣裳好打扮的体面,又是读过书的,身上自然带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倒是相当称头,不过也有读书人的高傲,这头是磕了,礼也行了,可不见得就是发自肺腑的。

周子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划过一瞬,便重新落回明薇身上,上前作揖道:“两位妹妹好。”明薇小脸红如朝霞,拉着妹妹的手,略有些扭捏的还礼,小声道:“周二哥哥好。”

周伯升道:“倒是赶得巧,明儿就是除夕,这个年,说不得我父子还要叨扰了。”苏善长忙应道:“只要老爷少爷不嫌弃乡下地方,就是我们家的造化了,孩子娘,快去张罗几个好菜,善学你去村头老苏家打酒,今儿晚上周老爷父子重逢,得好生庆祝庆祝。”

苏善长发了话,一家人都忙了起来,也知道他父子别后重逢,肯定有体己的话要说,便都托词退了出来,南屋里只留下他父子二人。

待到苏家的人都出去了,周子明重又跪在地上,正儿八经的给父亲磕了个头,周伯升扶起他坐在炕头上,把这别后种种一一与他细说了一遍,说到苏家的救命之恩,周伯升不禁叹道:“大雪封路,不知多少路人冻饿在外面,却只为父遇上了苏善长,虽是运气,却也是造化,该好好回报这救命之恩,你要切记。”

父亲殷殷嘱托,周子明惟有点头应诺,周伯升又问了家里诸事,知道自他去后,家里还平顺,才放下心来,忽想起一事,便对儿子道:“你把跟来的人,遣几个回去报平安,你我父子身边留下两个伺候的便是了,这里已距京城不远,既是你来了,索性跟为父一起进京,去见见世面也好。”

父子商议妥当,便留了两个小厮,其余都遣了回家,即便就留了两个,苏家房小屋少也安置不开,好在隔壁冯秀才家人口少,西侧屋子原是置放些闲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让周家两个小厮晚上睡觉。

周子明跟着父亲扔住在苏家的南屋里,苏家来了体面的客,满村里都嚷嚷遍了,到了除夕这日,来来去去串门子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就没断过,至晚间掌灯时分方才消停下来,苏家的团圆饭今年尤其丰盛,虽冬底下没什么新鲜菜蔬,却有平日晒的菜干瓜条等物,放在炖的熟烂的肉里小火煨着,至饭时,已是香气扑鼻。

另外还有风干的腊肉,鱼干,干蘑菇炖鸡,炒熟了的花生,腌的萝卜干,豆角条……林林总总也是摆了一桌子。

炕下的火盆烧的旺,火炕也是提前就烧热了,虽外面又落了子,屋里却不觉得冷,苏善长把周伯升让到炕里头坐着,他自己坐在他旁边的炕沿上,周子明挨着父亲也做在炕里头,这边炕沿上坐着苏善学,底下伺候倒酒的是周家两个小厮。

头一回让人伺候着吃饭,苏善长哥俩儿还有点不适应,大约看出来他们兄弟的局促,周伯升挥挥手,让两个小厮下去了,屋里就留下四个人吃酒说话。

苏婆子跟儿媳妇儿并采薇姐俩儿,仍在苏婆子屋里吃饭,不一会儿吃过了饭,苏婆子隔着新糊的窗纸往那边望了望,对儿媳妇儿道:“我瞧着周家少爷这势头,定是锦衣玉食享惯了福的,咱们家这样的粗茶淡饭,不见得就能吃得顺口,你去用麻油多炒上几个鸡蛋,让二丫头送过去,给他们添个酒菜吧!”

刘氏答应一声,出去外屋,在锅台上炒鸡蛋,采薇被刘氏拖过去,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拉风箱,不一会儿炒得了,递给采薇,叮嘱:“过门槛的时候小心些,别摔了。”

采薇答应一声,端着碗去了南屋,刚撩开里屋的棉门帘,迎面就是一阵酒香扑鼻,苏善学一见她,忙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在炕桌上,伸手一抱,把她抱进怀里坐在炕头上,捻了几个花生递给她,苏采薇摆摆小手,示意自己不吃,小脑袋却扭着去看炕一头柜子上放的一摞书。

周伯升目光闪了闪,拿过最上面的诗经道:“小丫头,你若能背出这里面的一整首,这本诗经,伯伯便送与你如何?”采薇眼睛一亮,采薇这里正愁呢,眼看过了年周伯升就走了,他一走,自己可再去哪里找书来看,若是有本诗经,至少能比照着练练字。

心里得了这个计较,眼睛转了转问:“当真吗?”周伯升笑道:“当真!”周伯升虽没教过她整首的,但平日里让她比照着练大字,却都是从诗经上摘下来的,且好几次,见她翻看诗经,便心血来潮的凑凑趣,若是她当真背了出来,便把这本诗经给她也不屈,只是不知道她能背下那首来。

苏采薇歪歪头,装作想了一会儿的样子,然后开口:“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这是采薇名字的出处,她的名字是爷爷起得,很小的时候,爷爷经常把她抱在怀里,嘴里絮絮叨叨的念诵,后来爷爷去了,这首诗她也背的滚瓜烂熟,虽然长,且有许多生僻字,现在让她背出来却也不难,她最喜欢里面那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觉得特有意境。

她想着这些,背诵起来便不知不觉中带了感情,虽是软糯童声,却抑扬顿挫破和韵律,很是中听,以至于她背诵完了,几个大人还没完全回神。

苏善学一向最不耐烦读书,第一个回过神来,抱着采薇摇了摇:“小采薇,听那些酸秀才念书,就跟庙里的和尚念经没两样,我一听就要睡着了,你念起来却好听的紧,比上次跟着你爹进县城赶集,遇上的那个唱小曲的丫头唱的都好听。”

苏善长忙呵斥一声:“善学,胡沁什么?”周伯升把手里的诗经递在她手上道:“当真一字不差,这诗经便送与你了。”

苏采薇接过书,小身子灵活的跳到地上,一弯腰鞠了躬:“谢谢伯伯。”扭身欢天喜地的去了。望着蹦跳着出去的小身影,周伯升侧头瞅了瞅儿子,忽然就升起一个念头来,望着苏善长道:“善长兄,伯升这里有个主意,想讨你个商议,你也知道,我膝下只有两子,长子子聪的亲事早已定下,子明的亲事却因故耽搁到现在,我瞧着你家采薇甚好,我想着,不如你我两家定下儿女亲事,以后也好常来常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周伯升这一提亲事,倒让苏善长做了难,想来这是大事,他不好说应不应,便推说要跟母亲妻子商议。

到了晚间,诸事收拾妥当,便跟刘氏提起这事,刘氏也愕然半晌道:“怎的他自己竟提了?”苏善长道:“我原先虑着,咱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怕丫头将来嫁过去受委屈,如今我倒是觉得,有周家老爷这样明事理的公公,也不见得是坏事,只是他瞧上的,却不是大丫头而是二丫头,我这心里总有几分踌躇,二丫头过了年才八岁,年纪毕竟小些,若说般配,还是大丫头更妥帖些,再说,也没有越过姐姐,妹妹先定了亲事的理儿。”

那屋里苏采薇也在被窝里忙着点头,她可没想过自己就背了首诗,就让周伯升给看上了,非要娶回家当儿媳妇儿,说实话,她不大喜欢周子明,身上那股子富二代的优越感,令她极度反感,还有,她才八岁,就把自己订出去,这未来未免也太不牢靠。

忽又听那屋刘氏道:“不如这样,你明儿就跟他说,采薇虽机灵,却是个淘气的没定性的丫头,年纪也太小,不若定了明薇,倒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亲事。”

亲事成种的善因得善果

周伯升之所以提这档子亲事,也是起了爱才之心,怜惜采薇聪敏却生在如此贫寒之家,若是将来嫁与莽夫,岂不可惜了上天这番造化之功。

周伯升这两日从旁瞧着,采薇虽生就些淘气性子,却很有些机变,这样的女子若读书识字,将来嫁到他周家也不会辱没了周家世代书香的门庭,何况苏家对他尚有救命之恩,苏善长虽是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却是个一心做得善事不想回报的良善之人,与这样的人做亲,比那些门户相对却为富不仁的强多了。

说到底,他周家也不是什么阀门氏族,更不是长子嫡媳,出身青白即可,贫些有甚妨碍,只是瞧着儿子仿似不大乐意。

周子明哪想到父亲会给他定亲,周子明年纪不大心却高,尤其读书上比大哥周子聪又强上许多,心里想着将来要在科举上[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试试运气,原先定的那门亲事还罢了,总算是个门当户对的,这苏家一穷二白,娶了这家的闺女,以后岂不让人笑话,尤其苏采薇那丫头,聪明是聪明,可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才八岁的孩子,且自那日他来,那小丫头就连个眼角都没给他,面儿上的礼虽没错,明明白白就是不待见他,若要是那个大些的明薇,或还好些……

周子明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来,等到苏善长过来便出去外屋,却没走远,站在门口听着里头说话。

苏善长进来略叙了几句闲话,便转到正题上:“这亲事本是想都想不出来的大喜事,又是周老爷亲口提的亲,论理儿我们就该应了,可采薇才八岁,年纪实在小些,虽聪明却是个淘气的丫头,倒是明薇自小性子好,针线活计里里外外也都能拿的起来,我日常听隔壁的冯秀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想来读书识字也不是丫头该会的正经儿事,周老爷说,我这话可有些道理。”

周伯升一听,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禁笑了,心话儿别看这苏善长平日老实巴的,交关键时刻说出话来倒是有理有据,让人驳不开去。

周伯升仔细忖度,虽采薇是个少见聪敏的丫头,苏善长说的却也有理,如今才不过八岁,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长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儿,反不如姐姐明薇,性情已十分稳重,虽不念书识字,苏善长说的对,读书也不是女孩儿家的正经事,娶妻娶贤,这样说起来,明薇的确比采薇更合适些,且年岁上也般配。

周伯升微微瞥了眼外屋,明薇那丫头生的好模样儿,将来必然不差,想来子明更中意一些,想到此,便点头应了。

周伯升这一点头,苏周两家这儿女亲家便成了,虽匆忙,礼数却周全,周伯升让小厮去城里寻那最好的定礼,一色都置办了来,正儿八经,请了冯秀才跟乡里的地保里正过来,权做个中人,也证一证这门亲事。

苏家也特特摆了酒,请四邻八舍的乡亲们,这一起定亲的事儿,直闹过了十五,周伯升父子辞别周家上了路才算完。

过了正月十六,这个年就算过去了,家家户户都该为这一年的生计准备,苏家也不例外,刘氏是个有心的,周伯升置办下的那些定礼,她一丝没动,一总都细细的收进了箱底儿,想着将来原封不动给明薇填进嫁妆里去,另外也计量着怎样再生些银钱出来才好,除了明薇的亲事,这三五年间还有个小叔呢,这一娶一嫁,手里没钱怎么行,靠着家里那几亩田肯定不行。

她这里正愁着,可巧他大兄弟过来瞧他,要说这刘家人丁也不算兴旺,原也不是这边的家,隔着两个村的屯子里是刘氏的外祖家,刘氏幼时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她亲娘舅便把她接到外租家养着,后来外祖母病没了,又赶上那几年闹瘟疫,舅舅怕外甥女在身边有什么闪失,便送了家去。

刘家本来地就不多,日子过的不宽裕,弟弟刘大虎十五那年,又赶上了场大旱,地里头颗粒无收,那么大老远的,就指望着这边刘氏的舅舅接济着过日子,后来舅舅跟刘氏的娘商量,与其一家子守在这里挨饿,不如把丫头先嫁出去,好的歹的不至于饿着是真的。

刘氏这才嫁到了百里外的苏家来,换了两口袋麦谷回去,救了刘家的急,刘氏原想着给家里换嚼谷的亲事,必然不多如意,待到嫁过来,见丈夫虽憨实,却是个知冷着热的人,婆婆也不是那蛮横的婆婆,小叔也还是个不大的孩子,公公去了之后,一家子拧成一股绳的过日子,却也过的有声有色。

过了几年刘家那边好过了,弟弟大虎也娶了媳妇儿,谁想刘氏的爹娘一前一后赶着走了,刘氏的舅舅这边,那年上说出去做买卖,往南边去了,竟是几年没音信,就撇下刘氏的舅妈跟表妹在家里,前些年,表妹嫁的远处婆家,舅母也跟着过去了,一开头还有些音儿捎回来,这两年越发连个信儿都听不见了,刘氏让丈夫托人寻了多次,说表妹的婆家搬了地方,搬去哪儿了也不晓得。

话说远了,咱们再说刘氏的弟弟刘大虎,这个人天生有点钻营头脑,不知怎的,寻了门路做起了皮子生意,乡里人都说跑皮子,就是去那深山里的猎户人家收了皮子回来,硝制了再卖,赶上好运气,获利颇丰,两年间,便把穷日子过的富裕起来,因念着亲姐姐,隔三差五便送些米粮东西接济。

今年刘大虎贪着多赚点儿钱,便多跑了几个地儿,年前就没赶回家,直等到初八才回家,过了年惦记着做买卖又跑了出来,特意饶了道来瞧他姐。

刘大虎还没到苏家,路过苏家庄前路上的茶棚吃了碗茶,就听见隔壁桌的几个人嘀咕议论着说姐夫苏善长,救人得了好报的事儿。

一个中年的汉子道:“怪道那姑子庙里的姑子说他家两个丫头是富贵命,那周家老爷来的时候,咱是没见着,可他家少爷可正巧从我家门前的道上过,好家伙,两辆青帷马车,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那皮毛都是油光水滑的,连着小厮家丁足有七八个人呢,呼啦啦就过去了,那派头都快赶上咱们县太爷了,苏家结了这门儿女亲家,不富贵才奇怪,你说,那晚上怎么我就没去外边溜达溜达,说不准也救个福星回来……”同桌的人一阵笑。

刘大虎自然知道姐夫是个什么人,却没想到他没来的这几月里,竟然生出这么大件事来,忙匆匆结了茶钱,往苏家庄行来。

到了大门口,还没进院呢,隔着竹篱笆就看见苏善学,手里拿着根臂粗的木棍子在当院里耍吧,你说没有什么章法吧,却也是虎虎生风,这样正月里的天儿,只穿了一件两层皮的薄棉衣,却满头腾腾的冒热汗,耍吧完了,一抬头看见刘大虎咧开嘴笑了,仰着脖子喊了一声:“嫂子,大虎哥来了。”

他大嗓门一吆喝,屋里的刘氏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迎了出来,正好刘大虎进了院里,把手里一个蓝布包塞到姐手里:“我进家的时候都初八了,便没得空过来,年前剩下两块皮子头,不成个材料,也卖不出去,你掂量着给姐夫坐件皮背心子穿在里头,冬底下比棉的暖和。”

刘氏也没推辞,攥在手里,仰着头,从头到脚的端详了会儿自己兄弟,便让进了屋里说话,一边指使苏善学去村头的里正家里寻他哥回来。

现如今都知道苏家得了门好亲事,那里正地保的都高看苏善长一眼,也乐意找苏善长应酬些事儿,倒是比往年忙了许多去。因前邻出了正月便聘闺女,特特叫了婆婆过去,做些着急的针线,家里便只剩下刘氏跟两个女儿,还有个无事忙的苏善学。

刘大虎一进堂屋,明薇便拉着采薇脆生生的叫了声舅舅,刘大虎摸了摸明薇的头,从肩头的褡裢袋子里,寻出一块亮粉的缎子搁在她手里道:“这块布料原是年前就买好了,想着年下给你和妹妹做件衣裳穿,不想没赶上,这都快开春了,做件夹袄穿也还使得。”

明薇甜甜一笑:“谢谢舅舅。”刘大虎伸手把采薇抱起来悠了几下子道:“皮丫头,今儿怎么这般老实,倒跟换了个人似的,这才几月不见,却跟舅舅认起生来,舅舅给你带了好玩意呢……”说着,抱着采薇进了里屋,从褡裢里掏出个皮子做的娃娃,放在炕桌上。

是用些碎皮子拼凑缝制的,难为拼的巧,且眉眼头发都用那细细的绒线缝出形来,活灵活现的,很是稀罕,即便采薇,都拿在手里摆弄了半天。

刘氏知道,这定是弟妹做的,便嗔道:“她一个小孩子家的,弟妹一个人带着大栓,家里的活计还做不清呢,却还做这些没用的干嘛,年前听说大栓那孩子病了一场,可好全了?”

刘大虎道:“早好了,没两天就满村里跑的没影儿了,不吃饭都见不着人,倒真不如生个丫头的好……”姐俩个正说着话儿,外面苏善长回来了,见了大虎也欢喜起来,把大虎让到炕上说话,听说这一路来了没得吃饭,忙让刘氏去操持饭菜……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的现言,喜欢的去瞅瞅:

《双人床》

别妻女善长离家求生计

填饱了肚子,刘大虎才细细问了亲事,刘氏夫妻少不得与他一一道来,刘大虎听了却道:“虽是件天上掉下来的好亲事,可周家这般富贵,来日明薇嫁过去,难免让人家瞧不起,说咱家攀高枝,与其将来落下这个口实,不若早做些计较才好。”

刘氏也长叹口气道:“我这里也正愁呢,心里算着,到明薇娶时,怎的也要四五年光景,日子倒也宽裕,只是家里的境况你是清楚的,指望着那几亩地,至多饿不死罢了,哪里还能有别的想头。”

刘大虎略沉吟忽道:“若是姐姐姐夫真有计量,我这里倒有个现成的营生,或可有些赚头。”

苏善长忙问:“啥营生?不是让我跟着你跑皮子去吧!”刘大虎摇头:“跑皮子这个买卖,得入了秋才能瞧见利,现如今穿的起皮毛衣裳的,都是那些大富贵的人家,平常的寒门小户能吃饱饭已经不易了,哪里还有这个闲钱,便是富贵的人家,也要到入了秋才会添置,那些猎户们得了好皮毛也团在手里等着好行情,这时候是不卖的。”

刘氏点头:“这话可是,我倒忘了问你,往年前半年你都在家里,怎的今年还没出正月就出来了?”刘大虎道:“这话却要从年前说起,年前我得了几块好皮毛,想卖个好价钱,便沿路进了京,不想被雪阻在路上,便寻了个店家落脚,正让我遇上一个跑南边的生意人,因瞧中了我手里的一块皮子,我给了他个公道价钱,他便请我吃酒,吃醉了,却跟我说,你做这个买卖能赚几个钱,横竖要东跑西颠,不若把南边的货运到北边来,这一来一去,管保你一年能赚这个数。”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头来。

苏善长猜度着道:“一两,十两?”刘大虎哧一声笑了:“姐夫真是个老实人,我跑几个月皮子也能赚十几二十两呢?”

刘氏有些不信的道:“难不成还能赚一百两,哪里有这样发财的营生,若有天下人哪有傻子,岂不都干去了。”刘大虎道:“这却不是常人能干的买卖,第一件南北这样远,路上难免有什么闪失,胆小图安稳的是不会干的,二一个,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自然不能三五两的货,还不够拉脚挑担的钱,这本钱至少也要几十两银子,才使得,有了这两宗,跑南北的买卖人就少了七八成了。”

刘氏道:“这话虽有理,可也不知真假,醉了的话或当不得真也未可知。”刘大虎道:“我也虑着这个,从哪儿起,我便留心扫听了几个走南北货跑单帮的生意人,虽不十分准,瞧着石头却也可信,因想试试,便赶着正月出来了,这次不去北边,却要往南走,头一回,路生,我这里正愁没个搭伴儿的人,姐夫若有意跟我跑这一趟,说不得运气到了,就能赚几个钱回来……”

三个大人商量事的时候,采薇正在炕下的桌子上练大字,却没写几个,支着耳朵听大人说话呢,一边听一边琢磨,这个便宜舅舅真有点沈万三的头脑,这个时候,真是那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时候南北并不如现代那样交通便利,交通不便利也有个好处,就是便宜了这些南北跑的商人,把南边的货倒蹬到北边来卖,再把北边的东西换到南边,这一折腾,利润哪会小的了,只是要倒蹬什么东西,才能短时内获得最大利润倒是个难题。

采薇正琢磨的入神,不妨刘大虎探过手来把她手下写了一半的纸抽出去,看了又看,不禁惊讶道:“不成想采薇这个皮丫头倒是个考状元的料,这字写的真真规整,你大栓哥白花钱上了村里的私塾,写的字跟那道士的鬼画符一样不中看,我一说他,他还摇着脑袋跟我装相,说我不识字,所以不知道他这已经写的很好了,二丫头,你再给舅舅写几张好了的来,等走时我带着,回家去好好臊臊你大栓哥,让他瞅瞅,他妹妹也没念过私塾,这字写的比他强不强。”

刘氏笑道:“这都是周家老爷勾起的事,教了二丫头念书写字,二丫头就当个正经事干起来,女孩家该学的针线倒连碰都不碰一下的,大丫头似她这般大的时候,都能给她爹做鞋了,二丫头如今捻个针都不会,成日只干这些没用的营生,要我说,也不指望她考个状元探花的回来,怎得就入了这一门。”

刘大虎却道:“姐姐这话却差了,你总在乡屯里呆着,不知道外面的事,举凡那些大门大户里头的千金小姐,都是自小跟男孩子一样,请先生念书的,虽不指望考科举,却为了懂得道理,兄弟说句不怕闪了舌头的大话,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呢,说不准,三两年咱们家的富贵就来了,二丫头既是喜欢念书,便由着她去,以后说不得就有大好处。”

刘氏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更加上周老爷临去的时节,也叮嘱莫荒废了这聪明劲儿,还特特留下几册书,让采薇自己念,交代若有不会的,便去问隔壁的冯秀才。

周伯升走了以后,二丫头倒真比以前还用功些,日里夜里捧着书不放,每日几篇大字也从未间断,刘氏纳罕之余也凑上去翻了翻,只觉密密麻麻一行一行的字,她竟一个不识,便问采薇:“这些你都认识?”采薇大眼睛眨了眨说:“七八成都是认识的。”刘氏暗暗纳罕。

这话采薇说的真不差,有些字古今的写法不大一样,算生字,不过联系上下文,也大约能猜出来,现如今刘氏听了兄弟的话,倒真把那想约束她的心思去了不少,横竖还小,针线活儿计过两年再学也不晚,这会儿先得愁怎样生银钱呢。

听了兄弟一说,刘氏两口子的心都活络了,刘氏琢磨着丈夫虽性子善老实,若是跟兄弟搭个伙彼此有商量有照顾,倒让人放心。

苏善长呢,也觉得是条生财的道,至晚间,两口子便商量起来,苏善长道:“先别说赚不赚银钱,我想着就跟大虎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只是这家里上下都交给你操持,却要累了你。”

刘氏听丈夫这一句难得的温存话,心里一暖道:“咱家统共就那几亩地,还有婆婆跟小叔呢,哪就能累着我,你放心去吧,只是千万记得,要捎信回来,免得家里人惦记,至于本钱,我想着,先把周伯升留下的那包银子使唤上,权作个借贷,你看可好?”

苏善长夫妻本就没指望周伯升报答,后两家又定了亲事,更不会沾周家什么,只是周伯升有意帮扶接济,临走把一包银子塞到了炕席底下,等人都走了,刘氏跟婆婆收拾屋子的时候才瞧见,足有五十两。

苏婆子便让刘氏好生收起来,留着等明薇出嫁的时候使唤,这会儿拿出来,也是没辙了,想着,若是生了银子回来最好,若是真赔了,以后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两口子商量定了,第二日又跟苏婆子说了,苏婆子哪有什么主意,总归家里的事儿也不多,若是儿子能出去跑跑买卖也是条出路,便也应了。

刘大虎说从这里赶着到码头也要半个月,到时候正好开了河,坐上第一趟船南下,早去早回,说不准今年能赶两趟。

听了他的话,刘氏忙着给丈夫收拾行装,把五十两银子一锭锭缝进了贴身内测的衣服里,叮嘱睡觉的时候也要警醒着些。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便送着两人去了,一家子连大带小只送到村头上,立在村头的土坡上,望着两人沿着蜿蜒的乡间小道渐渐去远了。

还在正月里,一大早正是最冷的时候,晨曦从天际透出来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两人身上,和着路上还未散尽的雾霭,仿佛结成了霜,直到阳光一丝丝露出来,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一家人才回转,这个情景给采薇留下了至深的印象,经年难忘。

采薇觉得自己没用透了,那些小说上都把穿越者形容的无所不能,随便伸伸手指出个主意就能日进斗金飞黄腾达,可是真正落实到自己身上,采薇才知道根本不可能,这几日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一个有建设性的主意,只能跟个旁观者一样看着。

很快家里便忙活起来,开了春,去岁种下的第一茬冬小麦,便开始提墒,锄划,施肥,浇水……因去年几场雪下的及时,今年的冬小麦长的甚旺,采薇自然不懂这些,但看娘亲跟祖母脸上喜滋滋的表情便可窥知一二,。

这些事正经都是小叔苏善学跟她说的,苏善学力气大,平常虽淘气,干起活来却不含糊,苏家那几亩地又都在村头不远,一家人分工合作,倒是事半功倍,。

苏善学干地里的活,刘氏在一边打打地边儿,除除草什么的,家里的事儿都交给了苏婆子操持,针线活计是明薇的事儿,采薇就被苏婆子指使着干些喂猪喂鸡的杂事。

说起喂猪喂鸡,苏采薇倒是挺乐意干的,刚出了正月,苏婆子便让苏善学在院子西边磊了个猪圈,一开春便买了两只小猪仔回来,每日里喂些灰菜猪草,看着小猪仔每天吃她打来的草,一天比着一天见长,采薇觉得很是新鲜,倒真把喂猪当成了个消遣,每日一睁眼就去瞧圈里的猪长了多少,弄得她姐姐明薇每每笑她说:“真是馋了,才春天呢,便想着猪肉吃了……”

七月七采薇乞巧卜巧拙

生活细细密密展开,采薇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样子,有爹,有娘,有奶奶,有小叔,还有姐姐苏明薇,虽不富贵,一家人亲亲热热在一起过日子,却分外安详自在。

苏采薇很快便适应了这种毫无压力的生活,记忆里的喧嚣,仿佛已经是上一世的事,现在的她竟然异常满足,因为满足所以分外珍惜,珍惜这一切。

再说,既来之则安之,有了这样的心思,苏采薇倒是彻底看开了,不管是哪儿,生活总要继续,何必自寻烦恼。

采薇把打来的猪草倒进猪圈里,看了看两头虽然臭烘烘却粉嫩嫩的小猪,用手比了比大小,貌似没怎么长……

扑哧一声笑从她身后传来,明薇手里提着瓦罐,臂弯里挎着个竹编的篮子站在后面道:“你这样每日瞧着它,即便长了又能瞧出什么来,你只别理它,到了年根底下,自然肥猪拱门了,性子这样急,却怎的有耐心写那些大字,这个瓦罐里是水,竹篮子里是我烙的菜饼,你送到地里去吧!小叔肯定早就饿了。”

采薇点点头,从明薇手里接过篮子和瓦罐,扭身就往外跑,却被明薇一把拽住叮嘱:“慢些走着去,跑的急了回头又摔跤。”采薇嘿嘿一笑你,倒是听话,挎着竹篮提着瓦罐,颇稳当的出了院子,一拐个弯就撒开丫子跑了。

明薇忽然想起忘了给妹妹带去喝水的碗,急忙拿了追出来,却哪里还有她的影儿,只得把篱笆门掩上,也跟到地里头来。

刚到了地头上,就看见小叔苏善学扛着采薇在麦子地里疯跑,祖母一叠声的喊:“慢点,别摔着了……”虽爹爹不在家,却比旁人家更热闹些,不禁摇头失笑。

倒了两碗水,捧给娘跟祖母,伸手拿了锄头就要去锄草,却被苏婆子一把夺了过去:“这些地里的活儿哪用得着你干,回头手上磨出茧子,可就不好了。”抬头看了看天催她:“这就家去吧!大毒日头底下,晒黑了且缓不过来呢,快去快去,在房里做你自己的针线去。”

刘氏也道:“去吧,本没多少事儿。”苏明薇只得应了一声,侧头望了眼远处笑的欢快的妹妹,扭头往回走。

她知道母亲和祖母也是为了她好,因为她跟周家的亲事,说起这起亲事,苏明薇自然是愿意的,虽然才十岁,有些事还是知道的。

前邻的槐花姐今年才十三,就被父母赶着嫁了出去,婆家是三十里外的梁家营,那日姑爷来迎亲的时候,她隔着篱笆瞅了一眼,竟是个胡子都有了的,看年岁比槐花的爹还大些。

明薇这才明白,那日她去瞧槐花,怎么槐花哭的那样凄惨,因兄弟多,便用亲事换了银钱粮食的女孩,村子里数都数不清,相比之下,自己跟妹妹何等幸运,没有兄弟,爹娘也没有错待她们,且定了这么个如意的好亲事。

明薇现在还记得,那日见到周子明的情景,一身天青的绸缎衣裳,笑吟吟喊了她一声妹妹,竟是那样的那样的……想到此,明薇不由脸上一阵发烫,一抬头已经到了自家的篱笆门前。

推门进到里面,把锅里的水掏出来,又喂了鸡,才去屋里抱了针线笸箩,坐在门前做针线活儿,她知道祖母是怕她把手弄粗,晒黑了,周家嫌弃,想到周家那般富贵门第,自家这蓬门农户的,苏明薇又有些惴惴不安,虽是门如意亲事,却也怕将来嫁过去让婆家的人看低了去,心里也跟娘亲一样,盼着爹爹跟舅舅这一去生意顺利。

想的太过入神,不觉已过了晌午,忽听远处传来小叔跟采薇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忙起来迎了出去,只见娘和祖母后面跟着晒得小脸通红的采薇,早晨梳好的两个抓髻,早就乱的不成样子,偏一边头上还插着几朵野花,颇有几分怪异,却目光晶亮,小嘴又说又笑的分外开心,就像祖母说的,这丫头是个没心没肺的,成日就知道疯跑瞎乐。

只不过实在聪明,这会儿看着跟个疯丫头一样,在灯下捧着书看的时候,苏明薇又觉得,她这个妹妹说不准真是什么文曲星下凡,投错了胎的。

苏婆子瞧着稳重大气的明薇,越看越觉得好,回头瞧了瞧采薇不禁摇头道:“疯丫头一样,看赶明儿哪个人家敢要你……”采薇做了个鬼脸,心话儿没人要更好,与其嫁给周子明那样的,还不如一个人。

人说三岁看老,虽然明薇这桩亲事人人都说好,可采薇却不觉得多好,俗话说齐大非偶,便是苏家跟周家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周子明一看就是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人,将来要是他爹当了官,或者说他自己当了官,还不知道怎么穷折腾呢。

偏这时候三妻四妾是法律允许的,明薇嫁过去就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又有什么意思,所以从现在就要好好谋算着,尽量杜绝爹娘把她嫁给富贵人家的念头,采薇还就不信,似自己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子,哪家敢要,都不敢要了,也就顺了她的心思了。

这番念头采薇想了好些日子的,别管有用没用,先这么慢慢阴着,苏婆子和刘氏哪里会知道她的小心思,只说年纪还小,过些年再拘管也不很晚,等几年后,性子脾气都养成了,再想扳过来怎么可能,又是家里的老小,又不像这几年,穷的跟什么似的,便随她去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眼瞅着收了麦子就进了六月,掰着手指头算着,善长跟大虎从正月里走到如今可都半年光景了,却至今音信全无,刘氏跟苏婆子这心里都有些慌起来。

刘氏更是想起自己的亲娘舅,便是这样,去了南边这些年不见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越想心里越悔,悔不该贪那够不着的富贵,让丈夫出去跑买卖,丈夫那样一个老实人,哪里是做生意的材料,又一想,还有她兄弟呢,若是真有好歹,那边弟妹跟大栓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生是好。

越想越后怕,偏又没个人扫听,越发连觉都睡不好了,每日里一早一晚得了闲便在院门外的土拢上站着,朝村头望了又望,就盼着能瞧见丈夫回来的影子。

眼瞅着六月要过完了,心里越发躁起来,一是急二是怕,又急又怕,赶上那天去地里回来淋了点儿雨,竟然就病在床上。

刘氏这一病,家里可更乱了套,苏婆子急忙让善学去请了郎中回来,抓了两剂药吃了却不见效,苏婆子哪会不知道儿媳妇儿这是心病,只是自己心里也搁不下,又怎么来劝儿媳妇。

堪堪进了七月,刘氏的病才好了,人却瘦的脱了个形,采薇心里也计量,若是爹跟舅舅真有个什么,这一家子该怎样生存下去,她需想个主意,可左想右想也没想出个有用的来,着急上火的,嘴上都起了一个火泡。

明薇毕竟大些,虽心里也着急,却依旧是哪个性情,只把家里的活计跟妹妹一并分摊了,让娘少操些心。

一家子愁云惨雾的过了几日,到了七月乞巧节这日,刘氏跟苏婆子也打起精神过起节来,乞巧节又称女儿节,书上记录:七月七日以碗水暴日下,各自投小针浮之水面,徐视水底日影。或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粗租如锥,因以卜女之巧。

苏家庄也延续了这样的习俗,用碗装了清水晒到正午,苏婆子刘氏便让明薇采薇投掷绣花的小针,以卜巧拙。

采薇对这样的事情,简直可用嗤之以鼻来形容,不过看姐姐明薇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把针投进去,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水面,小拳头都攥的紧紧,显然极为看重,遂把目光也落在碗里。

只见针浮在水面片刻,便徐徐沉入碗底,荡起的针影细长若线,明薇才大大松了口气,小脸竟憋得通红,显然是屏息瞧了这一会儿,采薇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指着碗道:“这东西怎么能辨巧拙,不过糊弄人的罢了。”

苏婆子瞪了她一眼:“可是又胡说,老辈子传下来的,怎么就不能辩了,你且掷来,针影儿不定散的满碗都是,。”

小叔苏善学捂着嘴笑,即便愁事儿萦心,刘氏也不禁露了一抹笑意出来,采薇不服,拿过绣花针,对照了半天,小心接近水面,针尖平平对着水面投了进去,细针浮起落下,荡起针影,竟是比刚才明薇投的更细小。

“呀!”明薇不禁叫了出来,仔细对着碗看了又看,对这个每年用来乞巧的由头,头一次产生了怀疑。

采薇拍拍手得意的道:“我可是连针都不会拿的,按照这个结果,我岂不比姐姐还巧的多了,可见做不得准。”

刘氏跟苏婆子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忽听外面一阵马嘶车响,接着便听苏善学喊了一声:“娘,嫂子,外面那是不是哥跟大虎哥回来了……”

刘氏跟苏婆子一听,那还顾得乞巧,急忙跑出去,只见院前的空地上,停了一辆挺齐整的马车,车辕上坐的可不正是苏善学,车上堆得满满的货,刘大虎从车上跳了下来……

喜平安苏家上下庆团圆

猛一看见丈夫好好的站在自己跟前,悬了这些日子的心忽然落了地,刘是就觉的从心到眼眶一股脑的酸上来,几步上前抓住丈夫手,哽咽的道:“善长,你,你可是回来了……”成亲这么多年,苏善长何曾见过妻子这个样儿,那些年有上顿没下顿,挨饿受冻的时节,也没见妻子愁的这样过,这才半年,怎的就愁成这样了。

眉间眼角的愁堆起来令苏善长看了,心里酸酸涩涩那么难过,想是自己这一去没捎回个信来的缘故,有心宽慰妻子几句,却瞧见旁边娘和弟弟还有两个女儿,知道不妥,放开妻子,只说了一句:“你在家这半年受累了。”

采薇觉得,这古代的男人忒不解风情,她在一边巴巴的还等着呢,这久别重逢,明明瞧着两人的意思该表达点儿什么,哪想到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了结了,真让人意犹未尽。

明薇看到她哪个样子,不禁抿嘴笑了笑,拉着她给爹爹和舅舅行礼,苏善长先给苏婆子磕了个头,站起来才摸摸两个女儿的头:“半年不见,倒是采薇长的多些,蓦一瞅,跟大丫头快一边高了。”

苏婆子道:“见天跟在她小叔后面儿,满野地里疯跑不着家,不光高了,你看看都晒成了小黑猴,哪还有个姑娘的样儿,你就尽着性子的疯,看赶明儿哪家要你。”

刘大虎一把抱起采薇左瞧右看了半天道:“我瞅着挺齐整个模样,采薇不怕,赶明我跟你舅妈说说,让你大栓哥娶了你家去就得了。”

苏婆子跟刘氏都笑了起来,明薇也掩着嘴笑,采薇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怎的忘了这茬,这里姑表姑舅做亲可有的是,这会儿大人们当笑话说,以后说不准就成了真的,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先弄黄了。

她想的功夫,已经被刘大虎给抱进了屋里,货物也先卸了下来,搁在院子里的草棚里,苏婆子忙着给两人倒水,一叠声让刘氏去做饭嚷嚷着:“大晌午的回来,指定还没吃饭呢,即便路上吃了干粮也垫不了饥。”

刘氏应了忙出来外屋备饭,让采薇去谷米缸里拿几个鸡蛋出来,剁上半颗葱,炒了半碗,又烙了几张葱花饼,盛了半碗咸菜端了进去。

一时等两人吃了饭,收拾了碗筷,自己才细问经过,这一番提心吊胆过来,赚不赚钱,刘氏倒不怎样在意了,人平安回来了就是大幸,别管穷富,一家子能守在一起就是最好没有的了。

可她这一问才知道,丈夫跟兄弟走这一趟却是大大的有收获,除了当初带出去的本钱,车上的货都是赚的。

刘大虎道:“真是那句话,只要下了辛苦,就没有不赚钱的买卖,我跟姐夫可犯了回傻,忘了人家跑南北货的,都是来回的买卖,把北边的货带去南边子卖了,换了银钱再办了货回来,一来一回赚的钱可是双倍,我跟姐夫这回可长了见识,那南边遍地都是钱,就没人弯腰捡上一捡,读书的人多,做买卖的人也多,那些丝绸瓷器茶叶香料都跟不要钱似的便宜,同样的东西跟北边比起来差了几倍的价钱呢,竟是不用钻营什么门路,直接倒蹬了过来,就没有赔的,头一次没摸着门,我跟姐夫商量着,那些瓷器的利润固然大,却是个易碎的物件,香料倒是个赚银子的好买卖,如今京城里大户人家都要这个,是紧俏的货,无奈本钱大,最后就弄了个稳妥些的,趸了些茶叶回来,赶在麦收前那几天到了京城,正好是头一季儿的春茶,咱们是小本钱买卖,量不大,也不能找那些大的茶楼,可巧去年跑皮子歇脚儿的茶棚老板是咱们的老乡,帮我们寻了几个茶棚,那几挑茶叶,没几天就卖光了,又置办了些京城的玩意儿,想着再跑一趟,到年底回来,咱两家就能过个丰足的年了。”

刘氏知道她兄弟是个心思活脑筋快的,且是个交朋好友的,种地不见得如何,做生意却正对了岔口,丈夫跟着他自然不会吃亏,只是这一来一去山高水远的,倒让人惦记,遂问了句:“路上可还太平?”

苏善长瞧了大虎一眼,最后道:“虽是有些岔头,好在运气不差,也没出什么大事。”刘氏这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有事了,想来丈夫是怕婆婆年纪大了,跟着担惊受怕,故此隐下了,便也没下死力的问,计量着晚上回了屋,再好生问来。

采薇却出了会儿神,她是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第一个纪录片,一个百年老字号的茶庄发家致富的经历,两相一对照,倒是觉得跟她爹和舅舅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她把那套搬过来告诉舅舅,没准有用。

想到此,便问道:“舅舅,你们从南边带过来都是些什么茶?”刘大虎见她的正经,觉得甚为有趣,便答道:“自然都是些最便宜的,贵的本钱大,我跟你爹哪来那么多银子,以后赚的利多了,或可弄些精细的好茶来试试。”

采薇急忙摇着小脑袋道:“那些好茶都是有钱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且那些有名的茶庄茶号,早已成了主户,哪有旁人□去的空,再说,有钱人毕竟少,还是最平常的老百姓多些,这个庞大的客户群才是最快的生财之道,要我说,舅舅就趸那些最便宜廉价的茶回来,却要挑些特别的才能赚钱。”

采薇说的太顺当,都忘了她嘴里这些,岂是一个八岁孩子该说的话,意识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才醒悟过来,尤其苏婆子跟刘氏,那目光跟看怪物一样。

采薇心里一惊,可不卖弄的过了,这要怎么收场才好,脑子无数念头闪过,无奈一时没有好的应对,就听明薇扑哧一声笑道:“可是那些日子见天跟着小叔听冯秀才讲古,魔怔了。”

明薇这一说,刘氏跟苏婆子都笑了,倒忘了冯秀才这岔儿,这隔壁的冯秀才原不是这里的人家,祖籍是兖州府的,也是书香门第,家里也有园子有地,有仆人伺候着,不想后来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穷的连饭都吃不上了,真是那句话,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冯家这一穷,那些平日来往走动的亲戚一个都不靠前,冯秀才孤苦伶仃一个人,一气之下就离开兖州,上这定兴县苏家庄来娶了媳妇儿落了户。

赶上没事的时候,就把那些书上看来的市井俚俗的故事,讲给村里的孩子们听,苏婆子跟刘氏时常跟他家娘子凑到一起做活计,倒也听了几耳朵,倒是有意思,有那些做买卖发家的,也有那要饭的最后当了将军的,还有赶考的最后得中了状元的,这会儿明薇一说,才想起来可不就是听了这些的缘故。

刘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着挺灵透,原来是个老实头,冯秀才说的那些,不过哄着你们玩笑一阵子罢了,故事里的事儿若当了真,冯秀才岂不早成了大买卖家了,哪里还会给人家当私塾先生的道理。”

苏采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冷汗都下来了,却听苏大虎道:“以前赶集的时候,遇上那说书唱戏的,也偶尔去凑凑热闹,那戏文和书里面说的虽悬乎,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二丫头你跟舅舅好好说说,怎样挑那些特别的茶,或许真有用处也未可知。”

采薇半天才小声道:“想来南边的花多,那些粗茶跟花一起制成花茶,想来算特别的。”被刘氏和苏婆子一吓,采薇再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卖弄,只能吱吱呜呜的提醒,盼着舅舅是个奇才,能明白她话里打的哑谜。

刘大虎真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道:“倒是想起来一种,姐夫你还记得不,咱们趸茶的哪家茶农,把那些剩下的茶叶沫和他家种的那些茉莉混在一起熏制,虽散碎,泡了水却分外香甜,竟是比咱们趸的那些都好吃,当时,他说若是咱们要,还有好几挑子呢,给点钱就卖,白搁着也没用,反正不用几个钱,这次咱们带些回来试试,若果有行情,倒是一桩蹊跷的好买卖。”

采薇暗暗点头,她这个舅舅别说,真是个有眼光,有头脑的人,苏善长道:“这次让善学跟咱们一块儿去,有了人手,多雇上一辆车,再找个车把式搬搬抬抬的,也能多趸些货回来。”

刘氏忙道:“小叔也去?”苏善长这个主意正中了苏婆子的心思,苏婆子本来也琢磨让小儿子也跟去才好,这么来回跑熟了,不说兄弟之间多个帮手,将来也是个营生,银子更能多赚一份,跑两年,说不准娶媳妇儿的钱就存下了……

无事忙苏保娘闲说运道

心里打了这个主意,苏婆子生怕刘氏拦着,忙道:“眼瞅就入秋了,地里不过就那点儿玉米没收,前邻苏保家的口多,地比咱家还少,正愁冬天没嚼谷过冬呢,让他家大郎帮帮忙,过后给一袋子谷米,苏保娘还不知道怎么样乐呢,让善学跟着他哥和大虎跑跑也好,这都十四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总在家里拘着,赶明儿连个媳妇儿都讨不上了。”

苏善学一听,眼睛就是一亮,他倒是真想去外面看看去,听冯秀才说的那些人情故事,一个个鲜活的在脑子里闪啊闪,就是对不上号,苏善学根本没想娶媳妇儿的事,就想着跟大哥出去一趟,没准能遇上个身手好有真本事的人,那他就拜个正经师傅学学武艺,省的自己在家瞎琢磨。

到了晚上,刘氏把丈夫的洗脚水端出去泼到当院一头,回了屋就见丈夫已经把贴身的衣服换了下来,拿了把剪刀坐在灯下,正一颗一颗的往外抠银锭子,整整五个摆在炕桌上亮闪闪能晃花了人的眼。

苏善长道:“这是临走你给我的本钱,一回了本我就仍缝在里面,如今好生带回来,你仍给大丫头放起来吧,这是周家的银子,赶明原封不动填给大丫头就是了。”

刘氏放下盆擦干了手,摸了摸那些银锭子道:“大虎不说你们这回要多办些货回来,不如仍捎了去。”

苏善长道:“你放心,货已经置办下了,到了南边卖了车上的货,本钱是现成的,身上只带些散碎银钱就够了。”

刘氏叹口气道:“虽说这买卖赚钱,可这几个月,我在家里没日没夜的担惊受怕,就怕你跟大虎遇上什么难处,大老远的地儿,又举目无亲的,怎生是好,你晌午说了一半的话,可是怕咱娘忧心,故意隐下了什么?”

苏善长微微点头:“这南北隔着几千里地的路程,水路上倒还好,就是走陆地儿的时候,进了山东,就有点不太平,遇上两个零散的山贼,好在我们跟前面几个跑单帮的傍在一起,那山贼一看我们人多,没得下手,我也是想着善学是个帮手,那身力气,三两个汉子上前,也不见得弄的过他,若是有他跟着,也能壮壮声势,说不得更稳妥些,只是家里恐更累你了。”

刘氏听到这里,倒是白了他一眼笑道:“这跑了一趟买卖,倒学的会说话起来,横竖家里也没什么活计了,哪就真能累着我,如今咱两个丫头都大了,也能帮着我料理一些家事,还有娘呢,再不成还有多少年的老街坊帮衬着。“

苏善长定定望着刘氏,不觉呆住,虽两人早已是十数载夫妻,此时的妻子笑语嫣然温柔可亲,在灯下,倒更有几分动人的风韵,苏善长心里一荡,伸手就去搂妻子的肩,低声唤了句:“秀娘……”声音多有缠绵之意。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刘氏哪里还能不明白丈夫的心思,不觉脸一红,身子却偎依了过去,任着丈夫拥着她往床上倒去……两口子久别重逢,这一夜倒比新婚的时节还亲热几分,第二日刘氏起得比平日晚了些。

出了屋就见灶上已经做熟了饭,刘氏心里就是一慌,只见西屋里的帘子掀开,婆婆笑吟吟的走出来,扫了她两眼道:“善长刚回来,地里的活又完了,你就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时候还早呢,这么巴巴起来作甚!”

刘氏脸腾的一红了,心里也明白婆婆的意思,是想着她给苏家再填个承香火的小子呢,刘氏何尝不想,只不过这些年都落了空。

开头那两年,刘氏还疑惑是生采薇的时候做下了什么病,那时正赶上年景不好,月子里没养太好,前几年也找了郎中瞧过,说没甚大碍,可没大碍,这些年,肚子里也没见再有音信儿,后来索性也看开了,想来这些事儿都是上天一早注定好的,你该多少儿女都是一定的。

倒了如今,刘氏越发觉得,生了明薇采薇也不屈的慌,如今就瞧自己这俩丫头,论模样儿十里八寸数得着就是明薇拔了尖,至于采薇,虽性子野了点,可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读书会写字的,可着整个定兴县也不见的能寻出第二个来,只不过,若是能生一个小子,倒是能安婆婆的心,也省得婆婆总惦记着了。

苏婆子可不就惦记这个,虽说还有个善学,可毕竟长子是善长,若能得个长子长孙最是如意,因此这几日便把两个孙女挪到自己屋里睡觉,指望儿子儿媳妇儿能鼓捣个孙子出来。

只不过善长跟大虎,惦记着做买卖,只在家里呆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头上又赶着走了,这一走还捎上了善学。

小叔跟爹都走了,家里正经是没个男丁了,到了秋收的时候,苏婆子真就让前邻苏保儿家的大小子苏大郎帮忙,把地里的玉米都收了回来。

苏保就是槐花的爹,家里本来就穷,偏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生,算上槐花足足生了八个,槐花排行老五,前面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三个弟妹,苏保的爹也早早的死了,老娘还在,一家子连老带小整整十一口人,就指望那几亩地里打的粮食,哪里吃的饱。

春夏还好些,到了冬底下,年年都得借粮食,槐花跟她上面两个姐姐都是一过十二就忙着寻人家嫁了,彩礼多少也不挑,就是为了能给家里省下口饭,平日苏婆子跟刘氏常接济。

有了这个情分在,就是白让苏大郎帮帮忙,也一准应的,更何况还巴巴给了一口袋谷米,那苏保的娘乐得嘴都合不上。

却忙着亲自过来了一趟,进了屋就跟苏婆子道:“不过就帮了这么点儿忙,还巴巴的让大郎背了一口袋谷米过去,咱两家用得着这么生分不,回去让我把大郎好一顿数落,我说你婶子给你就拿着啊,平常吃的喝的,没少便宜你的嘴,你也不臊的慌,这不我让大郎给背回来了,这粮食不能要。”

苏婆子知道这苏保娘最是个喜欢吃甜咬脆的,占了便宜还不想落人口实,明明穷的叮当响,还最要个脸面。

苏婆却不想跟她为这点儿事打饥荒,笑道:“偏你的事儿多,一袋子谷米罢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值得你这么让来让去的,大郎,别听你奶奶的,这是你婶子给的,就拿着。”

苏大郎只挠着头嘿嘿傻笑,最后还是刘氏死乞白赖的让着,才又背了回去,采薇从外面提了茶壶进来放在炕桌上,被苏保娘一把搂在怀里,抓着手看了又看:“前儿我让枣花来要花样子,可巧你跟他婶子都不在家,就二丫头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写大字呢,听说我要的急,随手就给枣花画了一个,拿回去我一瞧,真真好看,枣花说二姐姐的字,比年上咱家门上贴的对子还好呢,你说这么小个人儿,谁也没教过她,怎的就这么大本事了,可见是个有来历有造化的。”

采薇满脸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那天枣花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家里就她一个人,看枣花那着急的样子,说若是花样子没拿回去,说不得,她奶奶就罚她不许吃饭了,说着,眼泪都下来了,分外可怜,采薇心一软,随手就给她画了一个。

采薇现代时学的广告设计,画个花儿还不手到擒来,又不是让她画的多有意境,不过就是花样子罢了,哪想到引来苏保娘这一番没边儿沿儿的话来。

采薇一点不喜欢苏保娘,最是重男轻女,孙子还能当个孩子养活着,几个孙女都跟牲口一样对待,每日里或打或骂,要不就不给饭吃。采薇身子扭了扭,挣开苏保儿娘的怀,说了句:“我去喂猪。”便跑了出去。

苏婆子道:“你瞧瞧,就这么个疯丫头,你还赞她,要我说,那写字画画儿可是什么女孩儿家该干的营生不,偏这丫头跟中了邪一样,每日里就知道干这个,正经儿的针线连摸都不摸,她爹娘听了亲家老爷的话,也一门心思由着她,要我说,即便亲家老爷的话有些道理,可女孩儿家家的,纵然读了一车书又能怎样,最末了,还不是得找个好婆家才是个结果。”

苏保娘忙道:“总是咱们妇人家没见识,亲家老爷可是大门大户的人家,将来要做大官的,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错不了的,说到这儿,倒是忘了问,不说你们亲家老爷赶了今年的春闱,可中了不曾?”

苏婆子摇摇头:“都这么容易,天下可不都是做官的了,采薇爹回来说没中,却在京里买了个小院子,爷俩个一块儿用功呢,说等下一科再去考,反正家里有房子有地,有闲钱供着,不像咱们,不种地就连口饭都吃不上。”

苏保儿娘倾过身子小声道:“如今我瞅着,你们家的运气也到了,合该着要发家呢,那天你不在家,一个行脚的和尚从我家门前过,想是渴的狠了,便敲门要口水喝,我一瞧那和尚像个有来头的,便让到了院子里做了,想着让他给我们家瞧瞧风水,就让枣花给捧了碗水过来,你猜怎么着?”

求安稳采薇一心盼父归

苏婆子一贯最信这些神乎其神没边沿儿的事,听苏保娘这么说,急忙问道:“怎么着了?不是你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贵人了吧!”

苏保娘道:“我家哪有这样大的造化,是你家,那和尚望着你家上头问:这后面可住的什么人家?老远瞅着有股子紫气时隐时现,可见定有贵人相助,是个人财两旺,福德造化的人家,不出两年,定然富贵自来,过后啊,我这一琢磨,可不说的真应了,自从你家善长救了那周家老爷后,你们家可不事事顺当,不说别的,就是你们家善长那多老实的人,出去跑买卖竟也成了,这定是有那贵人暗里保着呢。”

苏婆子一听,心里也觉得有理,不过素来知道苏保娘这人有些便宜心眼,说了这么大片子好话,定是有什么事,苏婆子暗暗忖度,她再没别的想头,不是借钱就是想给善学说亲事。

打的主意是想把她家枣花说给善学当媳妇儿呢,这档子事儿,苏保儿娘年前就跟苏婆子透了几句,当时苏婆子没捡这个话头,是因为心里早有计量,若是搁在前些年,给儿子随便娶了媳妇儿进门也使得,怎么也是种地过日子呗。

苏婆子原是瞧着苏保家的槐花不错,这头一个,年纪上合适,过了门,说不得转年就能添个大胖小子,二一个,苏婆子也爱槐花手一份嘴一份的利落劲儿,家务和地里头的活计都拿的起来,且生的白净,是个有福有寿的样儿。

苏婆子原想着,等善学过了十五,到了十六七的年纪,再找人说亲,谁知道苏保家倒着急,才十二岁的丫头赶着就嫁出去了,还嫁给那么个胡子一大把的老鳏夫,倒是真舍得。

苏婆子也就歇了心思,后来琢磨琢磨,说不准也是好事,虽说槐花挺好,可娘家穷成这样,兄弟姐妹,老子娘,上头[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还有个奶奶,一大家子人呢,真娶过来,能眼瞅着娘家人吃不上喝不上的挨饿吗,少不得接济一二,日子长了,可不要把苏家也拽拉穷了。

更别提现在善长兄弟倆都出去跑买卖了,说不定一两年里就再不是此时光景,娶媳妇儿也得寻那更好的来才是。

枣花才多大的孩子,跟采薇一边大,苏保娘见是个丫头,从小又不好生养活着,如今又瘦又弱,跟采薇站一块儿,足足矮了一个头还多呢,谁家要这样身子骨不结实的媳妇儿,苏保娘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打量她苏家娶不上媳妇儿呢,非巴巴要她家这个病秧子的丫头。

因猜着苏保娘是这个意思,没等她开口,苏婆子就道:“什么贵人不贵人的,还不得自己出力气奔波劳累,那银钱横是没有白来的理儿,让善学跟这他哥一块儿出去,也是想着都十四了,该娶媳妇儿了,出去跑跑赚几个钱回来,也好盖房,南边那间小破屋怎么指望人媳妇儿进门来!前些日子碰见邻村李贵家的婆娘,她倒是忙着赶过来跟我说话,话来话去的扫听我家善学,说有几个人家拖她说亲事,问我应不应,一一说来,我一听,都是十一二的丫头,便回了,我想着娶媳妇儿还是娶个大些的好,知冷着热,进了门也知道疼人,老嫂子说在不在理儿。”

苏保娘这一听就知道枣花的事黄了,姗姗的说了几句闲话,便家去了,等她走了,刘氏掀了帘子进来小声道:“可是要把他家枣花说给二叔?前儿枣花娘跟我说了一句,我装了个糊涂,琢磨着不怎么合适。”

苏婆子道:“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要说枣花那孩子看着也真可怜,成天吃不上喝不上,还三天两头的挨顿打。”

刘氏叹口气道:“昨儿我见那孩子脑门上用头发盖着地儿,有块指头盖儿大的破口,挺深的,血都干了,问她,说是磕在桌子角上了,不定是她奶奶还是她爹打得呢,小子丫头不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怎就这么狠心,才多大的孩子,就惦记着往外说亲了。”

苏婆子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她上辈子不好好投胎,非托生到了苏保婆娘的肚子里……”婆媳两个唏嘘一阵,刘氏出去,一转头瞧见采薇坐在窗台下面的板凳上,托着腮帮发呆呢,眼睛都直了,不禁道:“二丫头,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可都秋天了,外面风凉,回头病了可怎么好,还不屋里呆着去。”

采薇回神,走过来拉着刘氏的胳膊摇了摇:“娘,枣花也怪可怜的,能不能想个法儿帮帮她也好。”“帮帮她?”刘氏道:“怎么帮?枣花也不是咱家的孩子,又不沾亲带故,再说,誰家不是刚填饱了肚子,哪有工夫管别人的闲事,行了,回头娘把你和你姐穿小的衣裳给她送过去几件,眼瞅着就入冬了,那孩子这会儿还穿着单裤单褂呢……”

采薇又一次切身体会到自己究竟有多幸运,试想若是自己穿到枣花身上……她不禁打了寒战,想想都心凉,更是盼着父亲跟小叔能快快发财,自己的处境也能更安全些。

这古代的女孩就跟货物没什么两样,虽说刘氏跟苏婆子现在对她挺好,可若是她家也跟枣花家一样,有上顿没下顿,说不得就会把她嫁出去,亦或是卖了给人家当丫头,只有家里真正富裕起来,才能过上无忧的生活。

也不知道自己出的那个主意有没有用,若这次果真赚了银子回来,采薇想着,是不是鼓动爹和舅舅开个茶庄,有固定的点儿做买卖,也就有了固定销路,把南边的茶直接运过来就成了。

这么想着,采薇倒是比刘氏跟苏婆子还要着急,从入冬下了头一场雪开始,每天都会跑到村头去望一望,看看她爹回来没有,刘氏跟苏婆子见她这样都道:“这可是个急性子丫头,你爹跟舅舅若知道你这么惦记,说不得今年早早就家来了。”

虽是这么说,直到进了腊月也没见着人,到了腊八这一日,刘氏一早起来就在屋里的炭火上熬上了一大锅腊八粥,想着自己家人口虽少,可左邻冯秀才还未回来,就秀才娘子跟她家傻闺女两个人,也不像个过节的样儿,前邻苏保儿家别说熬腊八粥了,能吃饱饭就得念佛了,自打丈夫跟小叔都走了以后,家里的水缸,都是人苏保家的大郎,隔三差五来帮着挑的,等晚半晌儿腊八粥熬好了,送半锅过去,也算个心意。

熬上粥交代明薇采薇两个看着火,别糊了,就跟苏婆子两人去院里倒蹬咸菜缸去了。采薇写满了一篇大字,用勺子搅合了搅合锅里的腊八粥,探过头去看明薇上鞋面子,是个青缎子鞋面,底子正是前几日苏婆子纳的底子,又厚又结实,看大小,该是小叔和爹爹的,不过缎子面的鞋不抗磨,没见村子里谁家穿过。

采薇摸了摸那滑溜的鞋面疑惑的问:“这是谁的鞋?”她这一问,明薇的小脸刷就红了,映着窗纸外透进了雪光,竟有一种别样惊艳的美丽,采薇忽然就明白过来,这双鞋定是给周子明做的。

采薇撇撇嘴道:“不说他家有的是丫头婆子,还缺你给他做的这双鞋穿。”明薇抬头伸手戳了她的脸一下:“就你事儿多,姐姐给你也做了一双缎子面的绣花鞋呢,用你画的哪个花样子,倒是好看的紧,鞋面都弄好了,等着过年上了底儿,就能上脚穿了。”

说着,从身边的笸箩里拿出一个粉色绣花的鞋面递到采薇手里:“看看喜不喜欢?”只见亮粉的缎子上绣着素雅的兰花纹,正是那些日子她给明薇画的样子,绣工细腻,边上都镶了边,分外精致。

采薇倒是真喜欢,伸脚比了比道:“这个太大了吧!”明薇抿嘴一笑道:“娘说你长的快,做大些能多穿些日子,只不过穿这样的鞋,可不能去地里疯跑了。”

采薇把鞋面子放回笸箩里道:“不如你还给我做那些结实的粗布鞋子来吧!”明薇扑哧一声笑道:“过了年都九岁了,难不成还想出去瞎跑,娘说,过了年让你跟着我把针线学起来呢!”

采薇身子一歪倒在炕头上:“你不如现在就把我的手指头扎成残废得了。”明薇瞥了眼桌子上写的越发工整漂亮的大字道:“写字这样难的事,你都能写好,做针线有什么可愁的,让我说,比写字简单的多了。”

“在你手里简单,之于我却难如登天,总之,让我坐在屋里绣花,我情愿写十篇大字……”姐俩个正说着闲话,忽听院外一阵马嘶车响,明薇采薇互瞧了一眼,脸上俱是一喜。

明薇放下手里的活计道:“难不成是爹他们家来了……”采薇早就跳下炕跑了出去,出了屋正瞧见,她爹苏善长一脚迈进院来,一叠声的喊:“娘,家里头的,快来见过恩人,不是恩人搭救,我们几个的命可都没了……”

遇贵人苏善学得拜名师

刘氏跟苏婆子急忙出来,看见几人形容,着实惊了一下,苏善长身上又是血又是土,大虎走道都一瘸一拐的,再看后面的善学,苏婆子不禁倒抽口凉气,头上缠着一层层的白布,白布上还有血渍透出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胳膊也用夹板掉在脖子后头,分外狼狈。

苏婆子哪还顾得别的,扑过去抓住善学上看下看。一叠声的:“天老爷,这是怎么了,怎就弄成了这样,敢是遇上歹人了不成……”

刘氏也忙上来瞧丈夫,见虽狼狈却还不妨事,这才去看那所谓的恩人,只见院外头两匹高头大马上翻身跃下两个人,一老一少,少的……刘氏不禁愣了一下,何曾见过如此俊逸的少年郎。

十六七的年纪,拢发包巾,玄色长袍用一根墨绿丝绦系住,腰间跨三尺青锋,外罩一件同色锦缎毛里斗篷,生的真真体面,俊美星目,唇红齿白,虽俊俏却浑身带着一股杀伐凛冽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旁边老一些的,其实也不能说老,看山区五十上下,虽也是一身江湖人的打扮,却鹤发童颜,很是慈善。

苏善长道:“这两位就是恩人了,不是遇上恩人,不说财物,便是性命也交代了,这位是云大侠,这是木少侠,多亏他们相助,捉住歹人,夺回财物,又护送我几个家来。”

刘氏一听心里暗道侥幸,急忙拉着明薇采薇倒头便跪了下去磕头,忙请到堂屋里说话。

明薇毕竟是许了婆家的,有年轻男子在,磕了头便避到了里屋,采薇却定定望着那个木少侠发呆,心里叹了一轮又一轮,真有男人长的这么玄幻,眉是眉,眼是眼的,而且那气势,活脱脱一个气质内涵兼具的偶像型男,还有他腰间的那柄看起来古朴却如神秘非常的剑,不知道是不是像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出剑便是一道寒光,剑气回荡,瞬间能杀人于无形。

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人啊!活生生的江湖侠客,一时间,采薇心里把金庸书里那些男主角挨个比照了一遍,最后觉得这位木少侠谁也不像,又谁都像,有点博采众家之长而独树一帜的意思。

她正YY的起劲,不防被苏婆子扯了一把:“这丫头发什么呆呢,来客了,还不去倒茶。”转回头仔细问了经过才知道。

苏善长兄弟和刘大虎这一趟真真极为顺当,到了南边便商量着索性压一回宝,卖了带去的货物,所得银钱全买了那不值钱的茉莉花茶,装了整整一船,就赶着北上了。

到京的时候,正是十一月中,即便价格实在便宜,比那最下等的粗茶还要便宜许多,可茶棚一次也没多要,只买去了半挑子,说怕吃茶的客官不认,谁知不过三天就回头了,说客人都说香甜可口,吃了茶还非要买些家去,那半挑子两天就卖光了,生意倒是异常好,刚进了腊月,那一船茶就卖的丁点不剩,那些主顾还纷纷定了下一趟的货,定钱都交了。

货卖完了几个喜滋滋的便往家走,眼瞅着进了定兴县,却遇上一伙贼人,不是正巧遇上云大侠和木少侠,恐性命就丢在家门口了。

苏婆子急忙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这青天白日的,怎的竟会有贼人,难道就没了王法不成。”

云大侠捋了捋胡子道:“在外做生意最忌讳露财,实话说,我跟箫儿,是从京城一路跟着你们过来的,那伙人也不是寻常的盗贼,乃是几个专干杀人越货买卖的江湖人,就寻你们这样的买卖人下手,从南到北我跟萧儿追了他们小半年,那几个人在京城就盯上了你们,只是你们这一路都走的官道,进了定兴县,想是你们着急回家,赶了夜路,那几人才决定下手。”

这位云大侠倒是颇为可亲的人,虽是江湖人,身上却没什么江湖气,娓娓道来原委,苏善长几个才恍然大悟,也不禁暗暗捏了把汗,真是那句话,不是获救,就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采薇提了茶壶进来,刘氏接过去,刚倒上茶,就见苏善学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咚咚磕了几个头道:“求云大侠收了我当徒弟,教我些武艺拳脚,一能防身,二来也能护住家里老少的安生。”

这位云大侠还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一个人物,年少时因一身功夫加上不羁的性情,得了个绰号云中客,真实的名字是唐秉,旧年幽州之乱的时候,曾效命军前,封过大将军的,后天下太平,便仍回归江湖,游历四方,徒弟也只收了一个,便是旁边的木箫,这么多年却没再动过收徒之念。

如今苏善学这一跪下来,唐秉还真动了心,当时因路上得遇上个故人,便耽搁了些时候,他们师徒赶到的时候,已有些晚,那几个人已经动起手来,按说那几个人是江湖人,下手狠戾,毫不留情,这三个人都是身上没功夫的庄稼汉,一动手,还不立刻交代了性命,哪知道就是这个苏善学,不知从哪儿弄了条大腿粗的木头,抡起来呼呼作响,倒把几个强盗逼退了一些,拖延了这半刻,待他们赶到,才救了命。

唐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是个最平常的庄稼汉,力气却大的出奇,若是得名师导引指正,或可有些成就,而且,这家看起来也是朴实纯善之家,便起了慈心道:“我的徒弟都要跟我四处游历,你若要当我的徒弟自然也不能破例,你上有慈母长兄,撇家舍业的跟我去了,便是我应了你,他们可愿意”

苏善学一听,站起来扭头便跪倒在苏婆子跟苏善长身前:“娘,大哥,你们就让我去吧!”黑黢黢的脸上一双大眼满含希冀,苏婆子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可就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心里自是不舍,养到这么大,不就指望着娶媳妇儿生个孙子,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待要不准他去,素来知道这二小子是个实心眼子,又怕他憋闷的坏了。

正为难呢,却听大儿子道:“娘,这一趟过来,儿子跟大虎也商议了,不如就在咱们定兴县城里开个茶庄,每年只跑一趟南边,把货直接运过来,不拘哪儿的主顾,都来茶庄提货,风险便小了很多,善学既愿意学武艺,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几年,等学好了本事仍家来,娶媳妇儿过日子,岂不好。”

苏婆子抹了抹眼泪,知道她拦也拦不住,微微点点头,苏善学眼睛一亮,起身重又跪到唐秉跟前,喊了声:“师傅……”

唐秉倒是没想到这家人如此开通,想着多一个徒弟便多一个吧!说不得赶明也是萧儿的臂膀,笑着扶起他道:“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也没立什么门派,不用那些繁文缛节,只一点,你需谨记,大丈夫有可为有可不为,这是你师兄。”

苏善学深深一鞠躬,喊了声:“师兄。”苏采薇歪着脑袋看小叔这个新出炉的师兄,只见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只是眸中的凛冽之意减了些许,称了声:“师弟。”

苏采薇的光在他脸上转了又转,只见虽仍旧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睛真真漂亮,跟他飞入鬓角的剑眉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俊美,采薇琢磨,这是不是就是书里的凤目修眉……

她这么明目张胆的注视,木萧就是块木头都有感觉了,更何况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微微眯眼看过来,正和采薇对上。

木萧自幼习武,又跟着师傅游历天下,惩恶扬善,身上自然带着一股煞气,即便一张脸长得十分俊俏,敢这样跟他对视的人,也绝无仅有,更别提一个看上去才十来岁的小丫头,可她就是不闪不避,反而咧开嘴对他笑了笑,这一笑,木萧倒是不觉一愣。

只听师傅唐秉道:“既要跟我去,不定三五年也不能回转,师傅便在这里等你三日,也全你母子兄弟之情。”

这样一来,唐秉跟木萧便在苏家住了下来,住在苏善学的南屋里,善学搬到了母亲房里。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一家,雪是停了,可西北风一刮,冷的地都要冻裂了,这样冷的天,一大早苏采薇还在被窝里,就听见窗户外头唰唰的声音,眼珠子转了转,一骨碌坐了起来,着急忙慌的往身上套衣裳。

明薇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还早呢,冷的紧,再睡会儿吧!”采薇摇摇小脑袋:“你听声音,南屋里的木头舞剑呢,我得去看看是个什么套路?”

苏明薇扑哧一声道:“他既是小叔的师兄,便是你我的长辈,木头木头的叫,提防娘听见数落你的不是。”

采薇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穿上鞋就跑了出去,穿过爹娘的屋子,刘氏正收拾被褥,一眼看见她,还没叫住她,已经早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刘氏摇头叹气,这丫头越发有些神怪。

苏采薇跑到院子里,果见木萧正在院里的空地上舞剑,一把剑寒光闪闪,舞将起来,身体跟着闪转腾挪宛若蛟龙出海,真是帅的天怒人怨。

苏采薇看的津津有味,木萧一趟剑法耍完,只瞄了她一眼就面无表情的回南屋去了,一进屋就看见师父正看墙上的一副字,昨日进来已是掌灯时分,因此并未仔细瞧墙上挂的什么字,这会儿一看,即便木萧,也不禁微微有丝笑意露出来,不是什么诗词名句,只是一句最寻常的话,挂在这乡村土墙上,却颇得韵味:“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

财迷心采薇随父进县城

木箫这时候并不知道,这幅字是出自那个没事儿就喜欢看着自己发呆的小丫头之手,事实上,这时期的采薇之于他,虽然有些古怪,却不过一个乡下小丫头罢了,后来看到师弟的家书,才恍然,当年那副颇有韵味的字,竟然就是这个小丫头写的,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话说腊月初十这日,苏善学背了个包袱,跟着唐秉和木萧走了,舅舅刘大虎也辞别姐夫一家,赶回家去过年。

正赶上县城里的大集,苏善长便想进城去走走,也是想着先去看看行情,年后就要把茶庄开起来。

要说这茶庄开在京城自是最好,可京城是天子脚下,不说那铺面值多少银钱,便是出的起这个钱,京城官面上地面上那些事儿也打点不起,又是没根儿没叶儿的外乡人,更没有个三亲六故的门路可寻,买卖若不好,竟等着赔银子了,若好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倒不如从近便的定兴县先开个铺子试试,若生意好,再慢慢寻北边的门路,若生意做起来,手里有了银子,门路也就不愁了。

打了这个主意,善长便跟苏婆子和刘氏商量,也想问问他娘,看看有没有什么老亲戚在城里的,他一提,苏婆子真就想起了一个:“说起来倒是有一门可走的亲戚。”苏善长忙问:“什么亲戚”

苏婆子叹口气道:“这门亲戚提起来,你大约也还记得些,你有个大表姑是跟咱们占着亲的,原先就住在邻村的庄子上,你小时和咱们家也有来有往,你可还记得?他家小子原跟你一般年纪。”

苏善长道:“娘一说,我倒是记起些影子,赶是她家有个大表姐,卖给城里富贵人家当丫头的那个大表姑?”

苏婆子点点头道:“就是她,那时候我们私下里还说,你这大表姐的命不济,那几年连年闹灾荒,丫头还顶不上个牲口的价钱,那些富贵人家也不拿着当人使唤,卖进去,不明不白死的多了去了,但能有口饭吃的人家,都不舍得卖了闺女去当丫头,哪想到你大表姐那么个脾性的人,竟是个心高有本事的,在那富贵人家当了几年丫头,倒是没怎样,且好吃好喝的养着,肉皮也细粉了,模样也俊了,后来被县衙的师爷给瞧上了,求了家去当了个二房,第二年上就得了个大胖小子,这师爷正愁没后,这一来,乐得直摆了三天流水席,后来没过两年,师爷家的大房夫人不知怎的,得了个极重的症候,竟是撒手走了,那师爷便把你大表姐扶了正,成了正经的大房夫人,后来你表姑夫死了,家里没个顶梁的汉子,你大表姑便卖了房子地,带着儿子进城投奔她大闺女去了。”

说着,轻轻叹口气:“她跟咱们家虽然沾着亲,却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以前都是贫家小户的,来往走动着也还有些情面,后来人家富贵了,咱家也好去攀附,让人家知道了,说咱们攀高枝,一来二去也就生疏了,如今你既要去城里做买卖找铺面,不如登门去寻这个门路,却不能空着手去,寻常的东西也不见得能入她的眼,倒是你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精细布料和茶叶,挑了好的带去些,或可有些体面,若她真念旧认下你,你便说我老了,这些年越发惦记这些老亲戚,嘱你来走动走动也就是了,不管怎样,这钟啊你得去撞一撞,万一要是撞响了,岂不省事。”

因有这个缘由,腊月十五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苏善长便起来了,刚收拾好,还未出门就见里面小间的门一响,采薇走出来道:“爹,我跟你一起进城赶集去。”被她娘瞪了她一眼道:“姑娘家街面上瞎跑什么,让人家笑话你。”

苏采薇瘪瘪嘴道:“娘,你看我,谁又瞧得出我是个丫头呢。”刘氏这才你发现,可不吗,这丫头这一年长得飞快,个头窜的,跟她姐明薇差不离高了,便拾不着明薇的旧衣裳,这丫头又是个淘气喜欢到处钻的性子,那些鲜亮的好衣裳做了,也等着年节时才给她穿,平时便把她小叔穿不着的那些半旧衣裳改了,给她磨着穿,穿破了也不心疼。

今儿穿的正是善学旧年间的一件青布棉袄,这丫头也不喜梳抓髻,只把头发归总到头顶扎起一个揪,用个青布头巾裹了,站在哪里,真就活脱脱一个小子,哪有半点丫头相。

苏善长笑着哄她:“你跟爹去做什么?集上乱的紧,有那专拐小孩去卖的坏人,回头拐了你去卖了换钱。”

苏采薇眼角抽了抽,心话儿自己看着有这么傻吗,眼珠子转了转,想着怎么也得琢磨个由头,让爹带着她进城去才好。

苏采薇真是憋坏了,这一年多,就在苏家庄这一亩三分地儿转悠了,至多去地里看看收麦子种玉米,再远就甭想,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她怎么能放过去,再说,这一回爹爹跟舅舅的生意这样成功,也给了她巨大信心,看来她那一套挪过来还是大有可为的,不过光凭空想也不是法子,得亲眼去瞧瞧才行,或许就让她寻到什么商机,也好提醒爹爹莫放过去。

以她看,这个爹虽然运气不差,可人真有些古板,说白了没有商人该有的圆滑机变,若以后银钱多了,还是多买些地,最妥当,想来地主家的小姐,过的日子也不赖。

苏采薇给自己设定的目标相当美好,但前提是得先赚来足够的银子,赚钱上面,她比她爹娘更急不可待,所以这一趟,她势必要赖着跟去。

苏善长看女儿大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不停,一张小脸粉妆玉琢,可爱的不行,不禁喜欢上来,抱起她道:“好,爹就带我们采薇进城逛逛去。”

刘氏道:“这丫头如今越发没个姑娘相,你还这样宠她,赶明宠的更不像样子了,看将来怎么结果?”“怎么结果?有什么大不了,横竖以后有我这个爹养活着呢,是不是丫头。”苏善长倒是想得开。

采薇不禁咧开嘴笑了起来,就是说的,干嘛非得嫁人啊!要是按照苏婆子跟她娘天天念叨的话,好像她一生下来除了嫁一个好人家,就没别的用处了似的。

看着这爷俩儿,刘氏也没辙,采薇这丫头在家最小,从上到下都不觉偏着她,偏到现在,就偏出这么个疯丫头来,不过这疯丫头也不是全无是处,针线上是不成,可鬼主意倒是挺多,写的字好,画的那些花样子也中看,有时候出个主意,也头头是道。

还别说,刘氏这一回还真有点信那个姑子批的八字了,明薇的命自然不用说,嫁到周家,富贵便全了,至于采薇,真是有些贼运道,就说丈夫跟大虎这回的生意,听了她的胡说八道,竟是错有错着,更赚了大银子回来,不然,也没有本钱去开什么铺子,若是按这样的运道,何愁不发迹,苏家真有那一天,这富贵绵长的批语可不就应了,不用指望别人,自家就富贵绵长了。

因此也不过略数落两句,便任着她跟着丈夫去了,爷俩儿刚到了村头,正巧赶上老苏头赶着牛车去城里送酒,便搭了便宜车。

这老苏头是个孤寡老头,没儿没女,原先有个婆娘也早死了,就一个人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和一个窖口过活。

苏老头酿的酒虽不算香醇,却十里八村只他这一个酒窖,有那婚丧嫁娶的事儿,都用他的酒,偶尔有城里酒肆图便宜的,也要他的酒,便送去一趟,即便如此,也赚不了几个钱,这年月能吃上顿饱饭就得念佛了,平常谁家还有那个闲钱打酒吃,婚丧嫁娶也不是天天都有,好在家里没什么人口,里外就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叫上村里几个小子来帮帮忙,临了,给上一坛子酒就是了。

有这点儿酒勾馋虫,村里的小子们都巴不得来老苏头这里帮忙,麦收那阵子,善学把自家地里的活干完了,也过来凑了个热闹,帮着老苏家收粮食,发酵,做酒糟,正赶上老苏头在哪里发愁,想找个会写字的人。

村里头识文断字的就一个冯秀才,偏冯秀才一年到头不在家,以前苏老头都是把酒坛子上贴的招牌,赶在年时,求冯秀才一总写了,够一年上使的,可巧今年生意好,才过了半年,便用完了。

苏老头这边正着急上火,被善学知道后笑道:“这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家小侄女就会写大字,我去叫她来帮你写就是了。”

老苏头自然也听说了,苏家二丫头跟着他亲家老爷念了几天书,可这写字是那么几天就写的好的吗,不过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等采薇来了,帮他写了一个,他一瞧,虽不如冯秀才的好,却也齐整,便分外欢喜,有用的时候就寻采薇来写,一来二去,采薇倒是跟苏老头混的熟了。

看似假小子实是疯丫头

老苏头一个人过的年头长了,性子难免有些孤僻,是村子里有名的倔老头,家里养了头老黄牛,农忙时犁犁地,或套上车拉拉酒,平常白闲着,却也轻易不借人,村里人知道他这个脾性,后来也没人来找他借了。

因此他主动招呼苏善长爷俩儿搭车,苏善长还真有些意外,不好拂逆他的好心意,便抱着女儿坐上了牛车,刚坐上去,苏采薇就甜甜的喊了声:“苏爷爷。”平日轻易没个笑模样儿的老苏头倒脆生生应了一声,继而一老一小倒是聊的甚为热络,把苏善长反而撇到一边去了。

苏善长哭笑不得,仔细来听,竟都是些酿酒上的琐碎事儿,采薇跟苏老头套近乎,也是因为对酿酒有极大兴趣,上大学的时候,她们宿舍的人做过葡萄酒,梅子酒,米酒,就是没做过正儿八经的黄酒,那时候也没条件,不得她折腾,这回遇上老苏头,便勾起这些来。

有一阵子见天的去老苏头的酒窖,老苏头觉得她一个小丫头问这些有趣,便也没存没留,把那怎样制曲,怎样酿造,怎样成酒,怎样辨别,怎样勾兑……一一都讲给她听,原当个乐趣,哪想她倒是记住了,还巴巴的当个正事琢磨起来。

今儿遇上老苏头,正好把想的事说了:“苏爷爷,这些酒您总说有些涩,不够绵长香醇,我回去想了,是不是你用的水不对。”采薇琢磨了些日子了,这里的人都喝井水,井水打上来,有时候是混的,需放在水缸里沉淀几日,才能使,这样的水用来酿酒自然不是上上之选。

老苏头道:“老辈子传下来就是用这水,若不用这水可用什么水酿?”苏采薇语塞,苏善长拍拍她的小脑袋道:“别跟着你苏爷爷搅乱,小孩子家懂什么?”

老苏头却道:“可别小瞧了你家这丫头,聪明着呢。”手里的鞭子一甩,牛车走的快了些,正是腊月里的天,土道上还有未融的积雪,一阵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剌一样疼,苏采薇暗暗叫苦,哪想到会这么冷,一张小脸被风吹的红通通,忽然脸上一热,她爹两只手挡在她的脸上,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小声道:“让你非跟着出来,回头冻掉了你的小耳朵。”

老苏头不禁笑起来:“哪就冷成这样了。”说着从腰间拽出酒葫芦递给苏善长道:“冷了喝口酒就暖和了。”

苏善长倒也没客气,灌了几口,酒一下肚,倒真不觉得冷了,一路晃晃荡荡,看见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

进了城,苏善长抱了采薇下来,又谢了老苏头,才领着女儿去了,因带着些东西,便想着先去亲戚家投投路,再出来逛也不晚。

苏善长听他娘说,那位师爷原先就住在县衙后街里,苏善长领着采薇到了县衙后街,先寻了个茶棚坐下,给采薇买了块热糕饼,要了两碗茶,跟茶棚老板扫听。

茶棚老板是个热心肠的老妇人,又见这父子虽是乡下人,打扮的也算干净,浑身上下也没见个补丁,尤其他家小子生的极齐整,又爱笑,嘴又甜,让人一看就喜欢,便跟他说:“你说的可是那位姓杜的师爷?”

苏善长忙道:“是。”老妇人道:“你这亲戚真是多少年没走动了,竟不知早已捐了官,如今是咱们定兴县的县太爷呢,衙门口向着南开,你去门上一问便知了。”

她这一说,苏善长倒犹豫了,若还是个师爷,算个白丁,他寻上门去还好说,如今贵为县太爷,门上看门的那些,看自己这样的乡下人,恐连传话都不会传的,这个高门槛可怎么攀的上去。

茶棚的老妇人一看他那为难的神色,就明白了一二,小声问道:“你是县太爷那边的亲戚呢还是夫人那边的?”

苏善长一愣:“这有什么分别不成?”那老妇人笑道:“有分别,有分别,一看你便不是经常进城的人,咱们这位县太爷可是有名怕婆娘,听说夫人还是个丫头起的家,不想竟如此有手段,辖制的咱们这位县太老爷死死的,若说是老爷这边的亲戚,尽早别寻这不痛苦,若是夫人那头的,你直接去门上一说,再没这样灵便的事了。”

苏善长再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光景,苏采薇也是好奇的不行,这样的传奇人物,简直就是女中豪杰,她是真想见识见识,遂拽了拽她爹的衣袖道:“那些门上的下人,多是爱财,爹不如舍几个钱给他们,让他进去通报,若是成了,便进去走走亲戚,若是不成,不过没了几个钱罢了。”

茶棚的老妇人笑道:“你家这小子嘴巧心灵,又生了这么个俊俏模样,赶明儿一准讨个漂亮的媳妇儿家去。”茶棚的其他人一阵大笑,苏采薇脸上有些挂不住,苏善长也笑了起来,恐采薇的皮性子上来,忙谢过茶棚老板牵着采薇走了。

到了衙门口,正赶上一个青衣小厮要从偏门进去,苏善长急忙上前答话,可巧这小厮不是旁人,正是夫人身边得用的人,唤做柳二,最是机灵会看眼色的,一听是夫人那头的亲戚,再略一打量形容,不像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况且他眼尖,一眼就扫到苏善长褡裢袋里鼓鼓囊囊的,猜着是来送礼的,便没拿大,反而分外客气的问了名姓,让他们在门外稍待,他进去通报。

苏善长倒是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眼瞅着这叫柳二的小厮就走了,被苏采薇下死力的拽了拽衣袖,才回过神来,忙取了半吊钱塞了过去:“小哥辛苦一趟,这些留着打酒吃。”

这人会办事儿,柳二得了钱,更是定了心,若是来打饥荒的穷亲戚,哪有如此大方给赏钱的,虽说瞧穿着不算多体面,可说不准就是个腰里横的。

柳二颠颠儿的跑进去报信,因府里只有一位少爷,且尚未娶妻,倒是没那么多规矩,后面他们这些小厮也可走动,他迈开腿直接进了后衙。

进了院,瞧见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立在门外,就知道老夫人也在,想着这可正好,寻了夫人跟前的丫头报了进去。

因这位县太爷的夫人娘家姓赵,故此都唤一声赵夫人,赵氏一听,倒是半天没想起来,便转头问她娘:“可记得有这么个亲戚?”她娘道:“莫不是苏家庄的咱家那门表亲?”把柳二唤进来细问名姓,一听说是苏善长,老妇人道:“可不就是他吗,算起来是你的表兄弟。”说着便让人去那边府里寻儿子赵鹏过来,却被赵氏夫人拦住道:“娘您先别忙,不是寻上门来打秋风的吧!”

那柳二忙道:“奴才瞧着,倒不像打秋风的穷亲戚,穿的齐整,还带着他家小公子,好生稀罕人的模样。”

老妇人倒是一愣:“我模糊记的他就得了两个丫头,这一提我倒想起来,前些日子进府的粗使婆子便是苏家庄上的人,我还略扫听了一下,倒是说了一件奇事,说这苏善长救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定了门儿女亲家,这位举人家里是那富贵门庭,听见善长兄弟又跑南北的买卖,指定是赚了钱,不然,他家老娘那个性子,定不会允他上咱们门上来的。”

赵氏道:“若如此,倒可常走动。”让柳二把人带到前面花厅奉茶,想着让老娘和兄弟先去支应探探来意再说。

苏善长没等多长时候,便见柳二笑眯眯的跑出来,客气的道:“我们老妇人一听高兴地什么似的,让我赶紧请进去呢。”

苏善长暗暗松了口气,领着采薇从侧面的小门走了进去,头一回进到这样的府邸宅门,苏善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更别提四处看了,只跟着柳二顺着廊子往里走。

苏采薇倒是不时扭头看看四周,心里不禁暗暗称奇,一个知县竟有这样体面的宅院,可见这位杜知县若不是个贪官,便肯定是个会经营世俗经济的能人,或许是那位河东狮的夫人也未可知。

拐了个弯进了一进齐整院落的花厅,很是精雅,一进来扑脸儿就是一股融融暖意,屋里的软榻上坐着一个衣着体面的老妇人,边上一个跟采薇爹差不多年纪的男子。

苏善长倒是还记得这个大表姑的样子,虽说变了不少,倒是也能认得出旧年模样儿,忙上前跪倒磕头。

老夫人让儿子搀起来道:“倒是你哪个娘的不是,这么多年才让你来走走,弄得咱们亲戚家都生分了,鹏儿,这是你善长兄弟,我记得,比你小一个月的……”

苏善长便把带来的礼物奉上,只说是他娘执意要带来的,老夫人倒是也没推辞,笑着收了,又说了会儿话,才让放了苏善学父女出府。

等他父女出去了,赵氏才从屏风后转出来道:“这个表兄弟看着老实倒是个有成算的,巴巴的找上门来,定是有事相求,却只字未提,只说来走亲戚,他家那个小丫头生的真真俊俏,扮成个男孩子,莫一看倒像哪画上的童子一样,且眉眼机灵,我倒稀罕的紧,若是咱们家的丫头就好了。”

逛市集采薇气愤惩势利

赵氏的老娘道:“我瞧着也好,虽是乡下丫头,却生的白净,不大认生,嘴也甜,心思也灵。透”。

赵氏翻了翻苏善长送来的衣裳料子,不觉颔首:“是个见过世面的,这是正经的杭锦,秋天那会儿,我跟老爷去了趟孙知府的宅院,他家内眷就穿的这个,离老远我看着就好,也是这样一个颜色,映着他家花园子里开的正好的菊花,黄橙橙的那么鲜亮,只是这样的杭锦都是南边的布料,在咱们这定兴县的绸缎庄里却少见,我那几件杭锦的衣裳都好生收着,平常轻易不舍得穿,等到了年节才让丫头拿出来上上身,更何况,这茶叶,我瞧着也不是那世面上的货色,想也是从南边儿带来的,他既送了这样的厚礼,所求之事定然不易。”

略沉吟片刻,扭身对他兄弟道:“你去置办些年礼,赶在年前带上两个小厮去他家走一趟,见了面,就说咱娘的腿脚不好,让你去瞧瞧表婶子,你在他家坐坐,探探他的口风,若是咱们抬抬手能办的小事儿,你就直接应了,若是难拿主意的大事,你便寻个托词,回来跟我商议。”

赵鹏应一声出去了,赵氏这才发现大半天没见着儿子,忙唤了婆子进来问:“少爷去了哪里,怎的这半天不见人?”婆子道:“跟着陈先生出去了。”赵氏知道陈先生是个稳妥的人,这才放下心。

不说赵氏这边怎样,单说采薇,跟着父亲出了县衙,小厮柳二直送出偏门到大街上,还说要派车送了家去,是苏善长推辞说还要去办点杂事,柳二才回转。

苏善长领着采薇走出老远,还不禁回头望了望,这亲戚是不是走到太顺畅了些,苏善长本来也没指望人家怎么帮忙,只不过是想求个安心,在城里开买卖,有个官家的亲戚震唬着,或许能太平些。

苏善长现如今倒是觉得,做生意也不是件多难的事儿,等茶庄开起来,以后的家计还愁什么,也不盼着大富大贵,衣食无忧平安和乐就是了不得的福气了。

一想到这个,心里越发畅快,伸手抱起采薇道:“咱们市集逛逛,爹给你买一套新的砚台笔墨使唤,再多买些大红纸回去,今年咱家的对子福字都交给你写。”

隔着几条街便是定兴县的市集,如今大年根底下,即便天冷也真热闹,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沿着街口一直摆到前面的老牌楼下面,卖针头线脑儿,胭脂水粉儿,首饰簪环,还有各种玩意儿的,有铜丝编成的连环,也有烧好了胚胎,上了鲜亮颜色的陶土娃娃,更有那些吹糖人,捏面人,卖萝卜糖的……吃的,喝的,玩的,看的,各式各样传统而又鲜活。

逛市集的人更多,苏善学怕挤着采薇,进了市集,便把她背在背上,趴在爹的背上,视野正好,什么热闹都能瞧见,采薇东瞧西看,小脑袋左右扭着,眼睛都快不够使唤了。

其实采薇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特傻,一进市集,她爹就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捏在手里,走了一会儿,[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看见那捏面人的,又给她捏了一个猴子,她现在是左手猴子,右手冰糖葫芦,这形象真有点让人无语,好在集上的小孩多如此,也不太显眼。

爷俩个买齐了东西,也逛到了牌楼下面,转个弯就是一个书铺子,门上垂着厚厚的棉门帘,门口有个穿青布棉袄的伙计,一见苏善长爷俩往这边走,急忙挑起帘子招呼。

想来这里的东西忌讳烟火,因此屋里并没有放炭盆,只比外面强些,也不多暖和,柜台里就一个掌柜,一看有人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堆起来又落了下去,扫了这爷俩两眼,扒拉扒拉手下的算盘珠子道:“糊窗户纸两文钱一张。”

苏善长性子憨厚,以前穷的时候,进城来被人小瞧惯了,尤其这些掌柜的,最是势力,瞧不起他们这样的乡下人,因此倒没觉得怎样。

苏采薇却怒了,心道狗眼看人低,最恨这样的人,有没有点儿职业道德啊,进来的就是客,即便穷,你就能知道人家穷一辈子吗,这样怠慢客人,怪不得生意这样惨淡。

苏善长刚要说自己不买窗户纸,就被女儿抓住手摇了摇,苏善长不禁笑了,知道这丫头又有了鬼主意,便也由着她调皮。

采薇踮着脚才够到柜台,仰着头看了看店里四下摆的东西,东面墙上摊开一架子新书,西边一张大大宽宽的木头案,里侧摆着各色纸张,镇纸砚台都放在外侧,一个老大的竹子笔海,置于角落,里面各色大小毛笔,柜台里头的架子上,想来是贵重物品,有成盒子装的湖笔,裁剪规整雪浪纸,还有几方看上去讲究些的砚台和方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以采薇看来,也不像什么真品,苏采薇打量一遭的功夫,掌柜的已经更不耐烦。

大年根底下,远远瞅着市集上的热闹,心里越发别扭,就连那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小货郎,都比他这里赚的钱多,他这么大个门市支撑着,到了这会儿算上这爷俩儿,就进来了两拨客,还都是买窗户纸的,连本带利加一起,也到不了十文钱的买卖,他能不着急上火的吗。

一着急说话便更不中听,拽过打叠的窗户纸没好气的问:“要几张,买完了赶紧走,别妨碍我做买卖。”

便是苏善长的好性子都不禁皱眉:“掌柜的,我们来了就是客,哪有把客往外赶的道理。”“客?”掌柜的颇为不屑的上下打量他一遭道:“我这里不是你这样庄稼汉来的地儿,连个字都不认识,算什么客?”

苏善长被他一顿冷嘲热讽,也气上来:“你这个掌柜的怎么这样说话,你怎知我就不认识字?”掌柜的呵呵一笑:“还用我怎么知道?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你骨子里了,买了你的窗户纸回家糊窗户是正经,别在这儿跟我打饥荒,你若是识得字,喏,把这上头的字念出来,我这店里头的东西任你拿。”

苏采薇这里正琢磨招呢,一听他这话,眼睛一亮,这人要是非得找死,她就成全他,苏采薇扫了一眼,是一张竹林遇雨图,边上提有一阕东坡居士的《定风波》,苏采薇眨了眨眼问:“我念出来算不算?”

掌柜低头看了看她,哧一声笑了,看上去才不到十岁的小子,虽生的好,一身棉袄棉裤却是半旧的,即便家里有几个闲钱,送去村学里头念了书,这么大点儿年纪,也不过念三字经百家姓,又能识几个字,这张画原是人家送来装裱了代卖的,他还就真不信,这么大点儿个孩子能念出这个来,又是个乡下小子。

想到此,掌柜的摆摆手道:“你念出来也算。”苏采薇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道:“有道是口说无凭,你要是耍赖怎么办?”

掌柜的不曾想这小子这么个滑溜性子,刚也是想着,若是真被她侥幸念出来,他就不承认,又能如何。

苏采薇一看他那奸诈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个讲诚信的人,苏采薇道:“须得找个中人,立个字据,以免你到时反悔……”这边正说着,门帘一开,进来一老一小。

老的一身酱色长袍,看上去颇有学问的样子,小的比采薇略大些,估摸也就十一二的年纪,一件墨绿的福寿纹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小大人的书生气,头上青色纶巾,腰侧挂着一块翠玉佩,一看既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五官吗,比之小叔的师兄差多了,却也生的极端正,且小小年纪举手投注便有一种儒雅风度,这一比较起来,倒算各有韵味。

掌柜的一看这老小进来,忙堆了个大大的笑脸从里面迎了出来:“杜少爷,陈先生,这边请这边请。”一面对苏采薇父女道:“你们莫在这里纠缠,扰了我的生意是小,得罪了我的贵客,回头抓你们去衙门打板子,就知道厉害了。”

苏采薇却一步上来。抓住那个少爷的手道:“刚才正愁没个冰人,可巧就来了,就他好了,给我们做个证,写下个字据,若是一方抵赖反悔,咱们就去公堂上说道理去。”

掌柜的哪想到他这般难缠,不过是赌气说的话,哪里当的真,且他跟一个小孩子打赌,还立了字据,即便是赢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刚要让伙计把两人赶出去,却听杜公子道:“我刚进来只听了一半,什么冰人?”苏采薇便把前头怎么来去说给他听。

听完了,杜公子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对掌柜的道:“人说做买卖最要讲究个诚信,既然掌柜的许下了这样的彩头,就此作罢,岂不失了信,我就做这个冰人吧!”

掌柜的哪敢不听,没好气的道:“既如此,你念吧!”苏采薇却一伸手道:“先给我纸笔,我要写字据。”

掌柜的一愣,原是觉得这父子二人就是来赶年集的乡下人,认定他们不识字,这会儿采薇一要纸笔,他心里不禁敲起鼓来,难不成自己眼拙。竟是看差了,可当着杜公子跟陈先生,这老虎他是骑上了,想下来可就不能了。

又一想,即便会写几个字,也不见得真念过多少书,不过是唬他呢,便让伙计去了纸笔来,放在那边案上,采薇三两下爬上椅子,提笔点墨,也不管旁人,一个字一个字写起来……

墨香斋采薇初见杜少卿

“兹有墨香斋掌柜与店内客苏采,以竹林遇雨图上之诗句做赌,老板言道:若苏采能念出图上诗句,墨香斋店内物品任其取之,绝不反悔,若有反悔,有冰人作保。”最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并且按了手印后,采薇跳下椅子,把字据递给掌柜。

掌柜脑门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到了现在哪还有不明白的,知道这次是自己打了眼,哪会想到这个么个不满十岁的乡下孩子,有这样大的本事,不说念那画上诗句,就这一笔颇有骨干的字,哪是寻常孩子能写出的,偏让他遇上了这么一个,真见鬼了。

待要反悔,瞧了眼坐在那边的杜少卿又不敢,采薇眼珠转了转,歪歪头道:“掌柜的,你不是现在就想耍赖吧!”

掌柜念头一闪,有了个应对,这小子毕竟是个孩子,又看着她爹是个最憨厚老实的汉子,便上前一鞠躬道:“请赎在下眼拙,不知令公子高才,还望高抬贵手……”

苏善长是个老实汉子,哪会干这样取巧的营生,刚要点头,不想被采薇扯住衣摆下死力的摇了摇,小丫头随即一叉腰挡在他身前,不客气的道:“掌柜的,跟你打赌的是我,跟我爹什么相干,便是我爹说不赌了,我也是不依的,况且,还巴巴的寻了这位公子当冰人,快快画押,我念来你听是正经,再磨叽一会儿,等又来了客,你的名声可就更坏了。”

掌柜的脸色一变,陈先生有心帮她,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掌柜的,既然愿赌就得服输,须知做买卖要讲诚信二字。”

杜少卿目光扫过神气活现的苏采薇,不禁失笑,脸色一板也道:“既求我做这个冰人,便不能草草了之,若你果要反悔,就去县衙大堂上说个青红皂白吧!”

掌柜的一听,吓的脸都白了,不过小事而已,惊动了官服衙门可犯不上了,咬咬牙,暗道就当破财免灾了,这小子即便念过几天书,怎么也是乡下出来的,想来眼界不高,不见得就能拿什么值钱的东西去。

想到此,摊摊手道:“罢,罢,罢,算我今儿积功德,这字据也不用立,你也不用念那诗句,随着你挑一件东西家去也就是了。”

采薇哼一声,心道想得了便宜卖乖没门,张嘴道:“掌柜的,这功德可不是你积下的,是你秉势力之心小看我爹,且出言不逊,东西是小,是非曲直却要辩青白,现在你这样说,倒仿佛是我们的不是了,以后你若跟旁人说我们行骗,岂不坏了我的名声,不成,不成,定要立字据做证,过后才可有据可循。”

陈先生摇着头笑道:“这小子倒机灵的不行了。”心里也开始好奇这究竟是谁家的孩子,看打扮衣着,就是个最平常的乡下小子,现如今这世道,乡下的庄稼人便有几个闲钱的,至多也就把孩子送去私塾去认几个字,似这样的,若是家里请了西席,从小悉心教导却可能,但瞧着又不大像那请得起西席的富贵门第。

陈先生自是知道,也有那么一类天分极高的,就如他教的杜少卿,虽不至于过目成诵,那些书教过一遍,却也能知大概,难不成这个小子也是,且生就这么个善机变的性子,若是能好好习学,将来的前途……想到此,陈先生不禁失笑,一个才十来岁的孩子罢了,他想这些作甚。

当着杜少卿跟陈先生,掌柜的不好翻脸,又不能恼怒,只把一张老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的难看,最终是签字画押,递给她。

苏采薇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刘得财。”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以为多有学问,竟然起了这样俗气的名字。

把字据摊开在杜少卿面前,狗腿儿的把笔递给他,笑眯眯的道:“公子请。”杜少卿笑微微的看了她一眼,提笔写下杜少卿三字。

苏采薇不禁瘪瘪嘴,本来觉得自己练了一年多的字,该很拿得出手了,不想人家随便一个签名,就把她比的什么也不是了。

因凑得近了,陈先生忽而嗅到一股淡淡干净的香味,仿佛是从这个叫苏采的小子身上传出来的,不禁愣了一愣,又仔细瞧了瞧她,不觉莞尔。

苏采薇见字据立好,便头也没抬,把画上的定风波叽里咕噜背了一遍,然后抬手指了指柜台后面,高架子顶端的一块砚台道:“旁的我不要,我就要它。快给我拿下来,我们这就家去了。”

掌柜的脸都青了,杜少卿不禁笑出声来,暗道,倒真是个识货的,澄泥为砚,泽若美玉、击若钟磬、易发墨、不伤笔、冬不冻、夏不枯……这店里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恐也及不上这方澄泥砚,虽不是上品,也属罕见了。

掌柜的脸色青白了一阵,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公子您可饶了在下吧,那是在下店里的镇店之宝,若公子拿了去,在下,在下……呜……”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苏采薇不禁傻眼,哪想到这么大年纪之人,会这样输不起,苏善长却知,定然那是人家的命根子,虽他不仁在前,可采薇若真拿了去,却也有失厚道。

苏善长急忙扶起那掌柜的道:“不过小孩子家的玩笑罢了,掌柜的莫当真,莫当真,只记得以后来者是客,莫要再如此轻慢便是了。”说完,弯腰抱起采薇,对杜少卿师徒略略点头,转身出了店去。

陈先生叹道:“倒真是个良善之人!”对掌柜的道:“纵然人家心善,饶过你这一遭,你更当知情才是,依我说,让你的伙计赶过去,送人家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却也应该。”经此一番事,掌柜的也收了那势力之心,忙寻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让伙计追了出去。

杜少卿坐上马车还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聪明的,真不知是谁家的小子?”“小子?”陈先生不禁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小子?恐是哪家的淘气丫头吧!”

杜少卿不禁怔愣:“先生说那是个女孩儿?”陈先生点点头:“我还说谁家小子生的这样齐整,想来是她爹怕带出来不方便,才扮成个小子样儿的。”

“女孩儿,竟是个女孩儿……”杜少卿喃喃的嘀咕着,哪有这样机灵可爱的女孩儿,家里那些小丫头跟她比起来,都成了傻子。

再说小财迷苏采薇,被她爹径自抱了出来,心里想发财的梦落了空,自然不乐意,小嘴始终就撅着,苏善长给她买了陶娃娃,她也不乐。

苏善长没辙,只得苦口婆心的道:“那掌柜的虽有错,可咱们也不能得了理就非要怎样才成,瞧他那样儿,那砚台定是他命根子一样的物件,我们怎好真取走,回头若是他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怎生是好,爹再去别处给你买一套笔墨纸砚也就是了。”

苏采薇其实也不知道那个究竟多贵,之所以选那方砚,是因为曾在博物馆里瞧见过差不离的,琢磨能进博物馆的东西自然不差,哪想到最后不仅砚台没拿到,连原来要买的也没买,竟是白费了一番唇舌,虽也知道她爹说的对,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掌柜的都跪下了,她再要人家的命根子,是不大合适,遂点点头,对他爹露出个笑容来。

苏善长想起刚才这丫头鬼机灵的样儿,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真不知你小小个丫头,哪来这么多鬼章程……”

爷俩儿正在这儿边走便说话,忽听后面有呼喊之声,听着倒像刚才店铺外的哪个伙计,苏善长站住脚回头,只见那个伙计捧着个盒子,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到了跟前,把手里的盒子往苏善长手里一放道:“这是我们掌柜的给小公子的,谢谢小公子高抬贵手。”说着,深深一鞠躬,扭头跑了。

苏善长打开盒子,采薇扒过去一看,却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不是空手而回,采薇心里才真不别扭了。

爷俩儿直逛到过了晌午,寻了一处干净的食摊,吃了碗面,便雇了一辆驴车,把置办来的东西都放在车上,这才往家返,到了家时,恰好日头刚落山。

刘氏苏婆子带着明薇正在炕头做针线,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本来这桩亲戚早已多年不走动,如今巴巴的上门去,还不知是个怎样结果,惦记着这些,心里总有些忐忑,听见回来了,婆媳两个急忙就迎了出去。

把东西都搬进里屋的炕上,给了赶车的钱,一家子才进屋说话,苏善长刚坐下喝了口水,苏婆子便急着问:“怎样,可见着人没有?”

苏善长点点头:“见着了大表姑跟她家的表弟赵鹏,说大表姐有个手帕交病了,出府探病去了。”

苏婆子叹口气道:“如今人家是高门槛,咱们巴上去,人家肯见已是造化了。”扭头见苏采薇摆弄盒子里新的砚台笔墨,遂不满的道:“一个丫头成天摆弄这些还罢了,原有能使唤的就成了,怎么又买了一套回来,便是如今有几个钱了,也不是这样糟蹋的……”

一顺百顺心想便能事成

苏采薇回道:“不是买的,是送的。”苏婆子白了她一眼道:“可是又胡说,哪里去寻白送的东西。”苏善长倒是笑了:“娘,是送的……”

苏婆子望了望儿子又望了望采薇,以为这父女俩合起来糊弄她,遂道:“我不过就她说一句罢了,你这当爹的就巴巴的护着,才多大点儿个丫头,你就这样宠她,看将来可怎么着哦!”

苏明薇掩着嘴笑了,采薇把他爹买来的绢花挑了一朵插在她头上,左右端详半晌道:“戴上花越发好看了,奶奶你说是不是?”

苏婆子没辙的瞪了她一眼,也朝大孙女看了看,这一年着实养着,明薇一张小脸倒是养的越发白嫩,到底儿也长大了些,有些大女孩儿的样子了,花儿是薄娟扎的,鲜亮的嫩粉色,戴在鬓边上,越显得眉眼如画,好看的紧。

苏婆子不禁笑着点点头,再一瞥见旁边的采薇,脸上的笑就再挂不住了,明明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亲姐俩儿,要说模样儿,采薇纵然比明薇差一些,却也齐整,只不过打扮的有些不伦不类,一身青布袄裤,脑后跟小子一样攥了一个揪,用布包了,不知底细的,猛一看哪会想到是个丫头。

想起那个姑子批的八字,苏婆子越发有些不信,这么个疯丫头,将来能找着主儿就不错了,那还能奢望什么门第,长叹了一口气,想起铺子的事还没问,忙问:“可寻到了合适的铺面?”

苏善长摇摇头:“哪有这样容易,倒是瞧见几个贴着吉铺招赁的,掂量着都不大合适。”刘氏道:“还没过年呢,慢慢找吧,也不着急,对了,大虎临走时跟我说,这次回去要跟弟妹商议着,把家里的房子地都卖了,说要接了那娘俩个过来呢,我琢磨着也好,你们这买卖要是做起来,大虎更不能长家去的,把那娘两个撇在那边,日子长了不是个事儿,接过来也能就近照顾,可就这住处有些为难,比不得我兄弟一个人,在南屋里住就行了,也是一家子,还有大栓,怎么也要有个院子才行。”

苏善长道:“这话原是路上我跟他提过的,你们家那边也没多少地,每年不就收点儿庄稼,解不了饱,也镗不住饥,不然,大虎也不至于年年往外跑买卖,贴补家用,索性就舍了那边,我跟咱村的里长说说,就让他在咱们村落户得了,至于住处,我也早想好了,还没得空跟你和娘说呢。”

刘氏跟苏婆子对看了一眼,苏婆子道:“自打你家来,没事儿就站在院东头,对着那个大坑发呆,赶是打了要填那坑的主意?”

苏善长道:“我寻思着也就那里最恰当不过,若是填了,能盖两处院子,咱们这房也有年头了,平常还勉强过得去,入了夏,雨水一多,不是这边漏,就是那边滴答,不像个样儿,以前手里没钱也就算了,如今却该翻盖翻盖,明薇采薇一天天大了,善学过两年家来也要娶媳妇儿,早点盖了房,也省的将来瞎着急。”

苏婆子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住上砖瓦房,更别提是新盖的了,连想都不敢想,以前就住在窝棚里头,后来善长他爹拖了坯,盖了这几间土坯房,她住进来的时候,欢喜的足足三天没睡着觉,如今听儿子要盖新房,还要翻盖老房,苏婆子忽然有种黑灯瞎火里活了一辈子,忽然望见了光亮就在前头一样,心里说不上是个啥滋味,虽欢喜、欢喜却也有些酸涩,半天才开口道:“记得今年清明节上,给你爹多烧些纸钱,我去瞧瞧鸡窝里的鸡去……”说着,撩开帘子出去了。

至晚间,苏善长跟刘氏叹道:“咱爹去的早,娘拉扯着我们哥俩儿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我们以后要好好孝顺她老人家。”

刘氏道:“这还用你巴巴的嘱咐我,自打进了你们苏家门那天起,我何曾有一天不孝顺婆婆的。”

苏善长知道她想歪了,忙道:“我不过这么说说罢了,你何必当真,等铺子有了着落,我就寻人填坑打地基,过了年,大丫头就是十一了,虽说定亲时,咱家就是贫门小户,可出门子的时候,也得像个样,不能让周家太小瞧了去。”

刘氏不禁扑哧一声笑道:“跟你过了半辈子,到今日才知,原来你也是个争强好胜的。”苏善长道:“哪是我争强好胜,不过为着丫头的将来打算罢了……”两口子说了会儿体己话,便自去安睡不提。

越近年,天越冷起来,腊月二十三夜里落了半夜雪,腊月二十四起来,一开门就是一阵寒风裹挟着院子里的雪粒子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冻的人生疼。

这样的天,采薇最老实,因为怕冷,所以轻易不出门,只跟明薇两个窝在屋里,明薇做针线,她趴在炕桌上写对子。

从腊月二十到今天就没闲住,冯秀才今年有事在主家耽搁了,到现在也没家来,村里的人都知道苏家的采薇能写大字,有那着急贴对子的,便来了苏家,让采薇帮着写,故此,今年采薇尤其忙。

写了会儿,搓了搓手,明薇倒了半碗热水递给她道:“歇会儿子吧!都写大半天了,回头晚上又闹手腕子疼。”手里的衣裳在采薇身上比划了比划,笑道:“不怨咱娘说,你倒是长得飞快,如今穿的袄比我的还要大一些了。”

采薇道:“你成天就在屋子里呆着,不跑不动,自然不长个了。”明薇扑哧一声笑道:“按你这么说,那些成天在外面跑的小子们,不定得长多高呢,我瞧着也有矮的,可见是歪理……”

姐俩儿正在屋里说话,就听外头隐约像是马车声音,姐俩儿互瞧了一眼,明薇小声道:“今儿都腊月二十四了,还有谁来咱家串门子不成……”两人忙下了地出去,来人已被苏善长迎了进来。

苏采薇打眼一看也颇为意外,正是那日进城走亲戚见过的那位表姑婆的儿子,采薇唤一声表叔的赵鹏。

带着两个小厮,提了丰厚的年礼,一进屋就要给苏婆子跪下磕头,人家满身绫罗,苏婆子哪能让他真磕头,忙让儿子搀了起来,让到里屋的炕头上。

这屋是苏婆子的屋子,炕烧的热,地下还放了个炭火盆子,平常白日里,明薇和采薇都在这里消磨,若是来了客也在这屋招待。

不过今儿都腊月二十四了,谁也没想到还有客,因此屋里并没很收拾,针线衣裳倒是容易,裹了,放在炕一边的柜子上就是了,只炕桌上,对面的桌案上都摊着采薇刚写好的对子福字,墨还没干呢,不好收起来,显得有些乱。

赵鹏早看见炕桌上摆着的笔墨,想来正写对子,暗暗猜疑半晌儿,苏善长他是知道的,大字不识,可除了他就剩下刘氏苏婆子和两个小丫头,难不成是他两个丫头写的……

赵鹏好奇的仔细瞧了瞧,虽不能说好的出奇,但贴出去却也不失体面,采薇去收拾桌上的笔墨,赵鹏笑问:“这些是你写的?”采薇点头说了声是。

赵鹏忽儿笑道:“你是那天跟你爹去的假小子?”说着,打量她一圈道:“今儿穿着这件红袄,我倒险些认不出了,这定是你姐姐明薇了?”明薇拉着采薇蹲身行礼,唤了声表叔,便立在一旁。

本来赵鹏就是扫听着找来的,远远瞧见这几间土坯房一个破烂院,还以为找错了地儿,到了门外,见到院子里正扫雪的苏善长,才知就是这家,刚才进来的时候,略扫了几眼,房子虽旧,却收拾的很规整,显是刚宰了猪没几天,院子的窝棚顶上还吊着刚灌好的肉肠,挂了慢慢一排。

及到进来,赵鹏越发觉这门亲戚不是那变着法儿进城打秋风的穷亲戚,穷人谁还有闲钱让自家女孩而念书识字,便是城里的人家,让丫头念书的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这样的乡下。

一时倒了茶来,赵鹏道:“那日善长表哥去了之后,我娘便念叨着让我来瞧表婶,无奈有些要紧的杂事阻住了,今儿才得了空,也没分个日子,便过来了,我娘让我问表婶的安呢,说这些年没见了,等开了春,派车接您去城里住些日子,也好好的说说话儿。”

苏婆子忙道:“倒是劳你娘惦记着我,也不是没胳膊没腿儿,还用得着派车接,果真想我了,等得了空,我就去瞧她去,也见识见识你们城里的新鲜景儿……”

说着话儿眼瞅到了晌午,苏婆子忙让刘氏做饭,赵鹏也没推辞,吃了几碗酒下去,才对善长道:“那日你走的那样急,连送都不让送,我娘把我好一顿埋怨,说咱们两家虽有几年不走动,若论起来,却是正经亲戚,比不得旁人,你若有什么难事,也不用藏着掖着的,今儿就说给我听吧!”

苏善长不想他如此敞亮,便把想寻铺子做买卖的事说给了他,赵鹏却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样的事有什么难的,实话跟你说,我姐的两个绸缎庄在手上已经管多年,生意场上的人倒是认得不少,别的不敢说,这铺子倒正巧有个好的……”

小忽悠丫头大谈生意经

苏善长一听欢喜的不行,忙问:“哪里的门面?”赵鹏道:“就在东边的老牌楼街上,挨着市集,距城门也不远,你上次进城大约经过的,只他家没贴着招赁告示,你或许没瞧见。”

采薇道:“可是墨香斋附近,上着门板,廊檐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的那个?”赵鹏扫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正是那个,跟墨香斋隔着两个门面,原是个做古董瓷器生意的,可咱定兴县这样的小地方,哪比的京城,有钱买得起古董的就那么几户人家,哪有什么生意上门,自打开张就生意惨谈,掌柜的姓王,原是兖州人氏,妻小虽在这边,爹娘兄弟却都在原籍,听说家里还有许多房产田地,最近家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铺子想顶出去,因我跟他吃过几次酒,他便拖了我的人情,让我瞧着帮他寻个合适的主顾,只一样,他这铺子是不赁的,想是手里正缺银钱使唤了。”

采薇歪着头回想了一下,因那条街虽比邻着闹热的市集,却分外冷清,又在哪个墨香斋附近,采薇才大略有些印象,记得是个两层的小楼,若是买,得多少钱啊,自己家里这点底儿,都算上都不见得够。

却听她爹扫听:“怎样的门面?价钱如何?”赵鹏道:“底上两层,临街的门面房两间,上面两间,一共四间,下面做买卖,上面可囤货,也可让伙计住宿,我去瞧过,地方干净敞亮,倒是个上好的铺面,因卖的急,价钱出的也不算太高,120两银子。”

苏婆子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我的天老爷,这样还不高呢,去年开春里长家盖了两进的小院,一水儿的青砖瓦墙,也才花了四十两银子,就是这样,还有说贵了,说城里一个正房三间,东西厢房两间的小院,如今三十五两便能买下呢……”

刘氏怕赵鹏听了不受用,忙道:“娘,那可不是能做买卖的地儿,做买卖的门面是要贵多的,能生银子的营生,哪有便宜的道理。”

苏婆子也才醒过味来,大约自己说的话不防头了,忙跟赵鹏笑道:“婶子是个妇人,又成天在这乡下呆着,没什么见识,你可别听婶子胡说。”

赵鹏却不以为意道:“婶子原说的不差,如今正是这个行情,只是这一沾上做买卖就都贵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买卖能赚多少钱呢,殊不知,不过赚个瞎热闹罢了。”

苏善长道:“不满赵鹏兄弟,这茶庄是跟我家内兄一起和着的买卖,买门面是大事,怎样也要等他回来,我们一起看过再说,不知那位王掌柜可能等这一时半刻,至多半个月,内兄便能过来了。”

赵鹏道:“如今他早已家去了,这里是我说了算的,横竖正月里你们定下就是了。”

赵鹏走了之后,苏婆子忙拽着儿子道:“善长啊!才攒下几个银钱,这门面这样贵,我说还是不要买下的好,再寻别的吧!”

苏善长道:“娘,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我跟大虎会商量着办。”苏婆子心里知道,别看大儿子平常老实巴交,却是个有正主意的,心里怕买卖不好都赔进去,便去外屋寻儿媳,想着让她劝劝儿子,如今这日子正好,不缺吃断喝的,干啥非要冒这个险去。

明薇也回去自己屋里,去缠那新买来的绒线,屋里一时只剩下苏善长跟采薇爷俩儿,苏善长坐在炕上皱着眉算计:“120两银子真不是个小数目,他跟大虎这两趟南边跑下来,除去本钱,分到各自手里的银子,加在一起也不过200两,便是都拿出来,还要去南边进货呢,南北大老远的倒腾一趟,一星半点便不值当了,若是多了,这进货的银钱真真让人发愁……”

手边上递过来半碗热水,他喝了一口,一抬头就见采薇正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精灵古怪的模样儿,令苏善长不由搁下心中烦事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采薇却鬼头鬼脑的小声问道:“爹,您眉头都皱起来了,愁什么呢?跟采薇说说,说不准采薇能给爹开解。”

苏善长一楞,瞧了女儿半晌儿,心里忽然想起来,这几次的事儿,真说起来,还都是这丫头随口一句主意便成了,或许这就是老天赐给他苏家的福星也未可知。

想到此,苏善长道:“你虽小却读书识字,主意也多,爹说给你听上一听,也无妨,爹跟你舅舅手里的银钱,买下哪个门面是可得,只是以后南边便没银钱使唤了,倘若进不来茶叶,咱们这茶庄又有什么用,你可有什么法子?”

苏善长都有些急糊涂了,一点没想过,自己女儿才不过九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他用这样大的事来询,且询的颇认真,仿佛期望女儿能说出个什么主意,解了这眼前的急才好,若外人看了去,定然觉得荒唐无比。

但采薇却正等他这句问话,他既问了,采薇便道:“爹想过没有,咱家这买卖为啥赚钱,不说倒蹬茶叶买卖人有很多吗?”

苏善长道:“说起来,就是倚仗着你上回说的那个茉莉花熏的茶叶,本钱极少,利却大,又是个奇缺新鲜的货品,爹跟你舅舅才赚了这许多银钱回家。”

采薇又问道:“若是别人家也来效仿,卖这种茶的多了,难免竞争压价,利润降低以后,咱家可凭什么再赚钱呢?”

苏善长被女儿一句话提醒,可不吗,他和大虎乐过头,就忘了这桩买卖是人人都干得的,若是干的人多了,他跟大虎还去赚谁的银钱去。

想到此越发着急,病急了也管不了女儿才多大,乱投起医来:“那,采薇你说怎样才好?”采薇目光闪了闪道:这样说来,茉莉花熏的茶叶就是咱们家的赚钱法宝,这法宝若是家家都有,也不稀奇了。”

苏善长道:“这茉莉花薰茶叶的法子,在南边虽是家家户户都会的手艺,但我跟你舅舅挨家的去看过尝过了,有的薰出来还带着去不掉的苦涩味,有些颜色不好,香气不正,最好的便是我们寻了这家,在山脚下,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茶田,说这个熏茉莉花茶的法子也是祖宗一道传下来的。”

采薇道:“那这家的家境如何?”苏善长摇摇头:“不过靠着种茶收茶,家里还养着四个小子,能富裕到哪儿去,勉强饿不着罢了。”

采薇眼睛一亮道:“既如此,不如拉着他家入伙,这样一来,既有了茶,又有了法宝,不是两全其美。”苏善长叹道:“他家恐拿不出这许多银钱来入伙。”

采薇道:“没银钱就拿茶叶和熏茶的方子来好了,咱们的买卖越好,他分到的利钱越多,也不怕他家把茶叶和方子卖给别人,咱们也有了固定的供应商。”

苏善长听了一拍大腿,可不吗,这样好的主意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苏善长抬头望了采薇很久,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把采薇看的心里直发毛,心话儿不是他爹把她当妖怪了吧!

就听苏善长道:“等咱家的新院子盖好了,爹也给你请个先生回来,多念些书也是好的。”说完起身出去了,采薇长长松了口气。

晚上苏善长跟刘氏道:“以后二丫头想看书就让她看,你跟娘别总数落她的不是。”刘氏倒是愣了一下道:“今儿可是怎么了,说起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来,怪不得娘老说你偏着采薇,原先我倒没在意,今儿一听可不嘛,这心都偏到哪儿去了。”

苏善长道:“不是我偏心,两个女儿都是我亲生的,哪个我不疼,只不过,想来人生下来是块什么材料,老天爷早就注定好了,明薇乖巧听话,采薇活泼机灵,都一样好,只咱们做爹娘的别勉强她们就是了,采薇稀罕念书,就让她念,我今儿应了她,等过一阵给你她请个先生家来。”

刘氏眉头一挑道:“这个你别跟我说,娘要是应了,你便是请两个先生回来,我也没话说。”苏善长却道:“这是正经事,你不用管,我会跟娘说的。”

采薇在里头的小间里听着,直吓了一身冷汗,她爹这个人有些木讷,心地却善良,总习惯把人往好的地方想,不会瞎猜疑,所以采薇才敢跟她爹说这些有的没的,可她爹要是跟刘氏说了,刘氏心细如发,说不得就疑神疑鬼起来,到时候她这安生日子可泡汤了。

好在她爹没说明白,反而她因祸得福,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书写字,以后若请来个先生,就更好了。

采薇想到以后家里富起来,也盖一所亭台楼阁的大宅院,她舒舒服服的窝在家里或看书,或跟姐姐说话,烦了可以去花园里溜达溜达,这日子得多舒坦啊。

越想采薇心里越美,前景无比美好,但眼前是得敦促爹爹赶紧赚钱发财,不然这美好的前景可就成了海市蜃楼。

苏采薇对自己的计划中,完全忽略了成亲这一项,她就忘了,就是她想在家当一辈子老闺女,她爹,她娘,还有那个以把她嫁出去为己任的奶奶能答应吗,以至于后来这件事成了采薇生活中最大一项烦恼。

闲无事祖孙炕头话善学

赵鹏回去见了他娘和赵氏,就把怎么来怎么去说了一遍,赵氏听了不禁道:“没想竟是为了这事儿,我瞧着苏善长是个极老实的人,却不想心里有些章程,他家两个丫头这回可瞧见了?”

赵鹏笑道:“见了,我去的时候,他家二丫头正给村子里的人家写对子呢,别瞧是个才不到十岁的丫头,写的字既漂亮又规矩,很拿得出手呢,他家大丫头生了个好端庄的模样儿,怪不得那么小就让人相了去,虽眼下住的还是那个破院子,却收拾的极齐整,听见说正商量着明年盖新房呢,且,我一说那个门面要一百二十两银子,苏善长也没怎样为难,只说要跟他内兄商议,可见手里是有本钱的。”

赵氏道:“这门表亲倒要认下了,只凭他肯让闺女念书识字这一档子事,就不是那起子愚昧无知的人家,又搭上那样一门姻亲,以后说不得就能富贵显达,咱们现在与他家常来常往的,走动的亲近了,以后说不准也是个臂膀,也不知他要开的这个茶叶铺子能不能赚钱,若是有利可图,咱们倒不妨也掺上一伙。”

赵鹏道:“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前两年苏善长家还穷的叮当响呢,跑了两趟买卖,如今就大不一样了,可见这茶叶买卖是个赚钱的营生,只如今他这铺子没开起来,咱们不知好坏,且本钱不大,即便赚了也没什么大利可图,我的意思咱们不妨看看,若他的生意好,定会做大,他家没什么家底,更没门路,到时候,咱们帮忙找门路,再出银子入伙也就顺理成章了。”

赵氏点点头不禁叹道:“如今你姐夫才是个七品的芝麻官,这官场上的来往逢迎,每年花的银子就跟流水似的,指望着你姐夫一年到头那点儿俸银禄米,恐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姐也是没法,才挖着心思钻营,如今咱们手里这两个绸缎庄的生意虽不差,可定兴县这么个小地方,便是生意再好,赚的银子毕竟有限,别的营生咱们不熟,也不敢轻易便放了银子进去,苏家这买卖若成了,倒是咱们的一条路,不成想,他家倒有造化,想来是有贵人相助,他家那个二丫头上回我见了,心里喜欢,如今听你说还识字,倒越发稀罕起来,这些日子天寒地冻的,就不折腾了,等过了年,把那丫头接了家来住几天,也陪着我解解闷,如今想来,生儿子却还不如生个丫头的贴心呢。”

她娘不大受用的道:“你这话说的,咱家少卿又比谁家的孩子差了,人说三岁看老,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稳妥的性子,又聪明,书念的也好,将来说不准进京考个状元回来,你还叹什么气。”

赵氏知道母亲自小瞧着少卿长大,听不得旁人说外孙一点不好,遂笑道:“娘,少卿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哪里会说他不好,只不过,就是觉得小子终究比不得丫头,能陪在娘身边罢了。”

她娘道:“要陪在身边的还不容易,少卿过了年就十二了,论说也不小了,若在乡下这个岁数早有说亲事的了,不管成不成,先物色着,果真有好的,就先定下,等几年娶进家来,还不成天陪在你这个婆婆身边,跟自家女孩有什么分别。”

赵氏不觉失笑,只不过说笑而已,真说到少卿的亲事,赵氏不会胡乱便定下,赵氏从小受穷,家里最穷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不然,也不会把她卖给人家当丫头,虽说如今否极泰来,可给人家当丫头那几年的心酸,也不足为外人道,如今这富贵安稳的日子,却是用多少血泪换来了的。

赵氏虽说出身微贱,但心气儿高,熬到如今成色,有多艰难,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丈夫虽是个官,可年纪也不小了,过几年也该告老,好在儿子是个争气的,也是她将来全部的指望,这亲事不定便罢,若定便要定个绝好的,以后能对少卿前途有助益的,满定兴县的富贵人家看过去,没一个能入她眼的。

因此对她娘的话也不过笑笑的敷衍道:“少卿还小呢,等过几年再瞧吧。”

回过头再说苏家,年三十一大早就开始落雪片子,大片大片的雪落下来,没半天屋里屋外的房顶地下就积了一层,至初一雪虽小了,却仍没停,院前屋后,村里的道上都是厚厚的积雪,一踩下去能陷到脚踝骨。

到了初六,天才放晴,却刮起了北风,冷的人都不想出屋,道上的积雪也没见融,好在正是过年,家家户户都没什么事儿,即便不在家里闲呆着,也就街坊四邻的走动走动,倒也不碍事。

苏善长一大早就被村里的里长喊了去吃酒,家里就剩下明薇采薇姐俩和苏婆子婆媳,正月里忌针线,也没什么正经活计,采薇和明薇便缩在一起,解上回市集上买回的那个铜质九连环解闷。

明薇拿在手里摆弄半天也没拆下来,采薇拿过去三两下便分开了,明薇瞧着新鲜,让她细细的教她玩。

苏婆子跟刘氏婆媳两个坐在另一边的炕头说闲话,苏婆子偶尔抬头,瞧了对面两个孙女一眼,不禁满意的点点头。

这两个孙女随了她们娘,模样儿都生的好,肉皮也白嫩,明薇身上穿了一身大红的袄裤,采薇身上是件浅粉的,襟口袖边都掐了牙子滚了差色的边,鲜亮的衣裳映着两张齐整小脸儿,分外好看。

若说模样倒是大孙女更出挑些,但采薇那双眼生的好,鬼心眼子又多,一会儿一个主意转着,显得一双大眼流光璀璨的,有这么一双眼,跟她姐姐坐在一起,倒不显逊色多少了。

明薇的婆家算有了着落,却不知采薇的姻缘在哪里呢,想到此,苏婆子不禁想起小儿子来,今年可都十五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转,娶房媳妇儿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苏婆子望了望窗外叹口气道:“也不知善学如今在哪儿过年呢,这样冷的天,不知道挨没挨冻,好生在家里多好,非要去学什么本事,便是学了一身的本事又有什么大用?”

苏采薇听了插嘴道:“奶,小叔学的本事可有用了,骑射武功,这些若学好了,以后可以考朝廷的武举啊,也跟那些举子一样,若是中了,也能当大官的。”

苏婆子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成天就喜欢胡说,按你这话说,你小叔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难道将来还能当个大将军不成。”

苏采薇非常认真的点点头:“万事皆有可能,哪条律法上规定,当将军就得认识字了。”苏婆子被她说乐了叹道:“你这丫头,就这张嘴生的巧,偏会哄人喜欢,若是你小叔将来真当了将军啊,你便是再荒唐一些,我跟你爹娘也不愁了。”

采薇嘟嘟嘴道:“有什么可愁的。”明薇忽然脆生生的道:“爹娘和奶是愁你这样的疯丫头,赶明谁家敢娶了去呢。”

她一句话把刘氏跟苏婆子都逗乐了,一家人正说笑呢,就听外面仿似大虎的声音:“姐,姐夫……”

刘氏一愣道:“听着倒像我兄弟的声音……”她话刚落,采薇已经利落的跳下地,冲了出去,刘氏跟苏婆子明薇随后也跟了出去。

出了屋一瞧,真是大虎,不光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马车的门一开,先跳下来个十一二挺结实的小子,紧接着下来的是大虎的媳妇儿李氏。

刘氏不禁埋怨她兄弟:“这样冷的天,怎的把你媳妇儿和大栓都倒腾来,回头病了可怎么好……”说着急忙拉着弟媳妇儿和侄子进了屋里。

大虎道:“我是接着了姐夫让采薇写给我的信,想着既有合适的铺面,便不要耽搁了才是,横竖我这一来也不得家去的,索性就把她娘俩一起带过来了,家里的房子地都安置好了,两间破房子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先锁了让邻居帮忙看着,那两亩地也赁了出去,倒是干净利落。”

他媳妇儿道:“姐可是不知道,大虎自打回去就跟没了魂一样,成天就悼念着买卖铺子,铺子买卖,睡觉都不消停呢,过了初三就在家呆不住了,忙着寻了个主顾,卖了地,雇车就来了,我说,你提前跟咱姐,姐夫捎个信儿过去,他却只是不听,只说一家子分那么青白干啥,巴巴的带着我跟大栓过来了,也不琢磨个妥不妥当?”

这一道李氏没少跟丈夫嘀咕:“便是你们姐弟是亲的,可你姐上头还有个婆婆呢,咱们这一去,定要住在一起过日子,也不知她乐不乐意,你就这么不当自己是外人了……”

刘大虎知他恋着她娘家,被她叨叨的烦了,就说:“你若是不想去,等过几日,再送你们娘俩儿个回来,不过先说好,以后买卖忙起来,一年半载我也不见得能家去的。”

李氏这才闭了嘴,心里总归过不去,因此见了面,就先来探苏婆子的口气。苏婆子知道大虎这个媳妇儿心眼多,便笑道:“大虎说的原不差,都是一家子,分那么青白反倒生分了。”李氏一听苏婆子这么说,心里才放下了。

买门面三家初次通南北

“哟!这是明薇采薇吧!这才几年不见,竟都是大闺女的样儿了。”明薇拉着采薇蹲身行礼喊了声舅母。

采薇过了年才九岁,明薇十一,大栓也十一,却生的早,是二月里的生日,比明薇大上几月,两人便称呼一声表哥。

大栓是个小名,因李氏这个孩子得的有些晚,前面原有一个没留住,大栓生下来便起了这[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么个小名,取个拴住的谐音,大名叫刘兆文。

大栓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虽送进了私塾,却不大喜欢念书,抽了空便跑出去玩,他娘管不了他,大虎也常不在家,便更是放了他的性子。

这一回带了她娘俩过来,大虎也是想让大栓跟着采薇,兄妹两个一起念书识字,也有个伴儿,免得四处淘气惹祸。

大虎媳妇儿李氏娶的近便,邻村便是娘家,李氏有两个姐姐一个兄弟,两个姐姐嫁的远了,轻易也不回娘家,李氏便跟她兄弟走的亲近,她兄弟生了两个丫头两个小子,小子都还小,两个丫头也跟明薇采薇这般大,大栓跟两个表妹也时常一处里玩耍。

可那两个舅家的表妹却是地道的乡下丫头,哪及的上明薇采薇,其实明薇采薇两个,前些年也是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年纪小,都不大记得了,如今这一见,大栓只觉得,两个表妹漂亮的不似个真人,倒像那过年时,娘买了贴在墙上那些画中的女孩儿一样,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上来,只憋红了一张脸,嗫嚅了声:“表妹。”便不说话了。

李氏不禁道:“可真是杵窝子,就知道在家里头淘气,见了两个表妹倒成了闷葫芦,连句整话都不会说了。”

刘氏揽过来抱在怀里道:“我们大栓是个老实孩子呢,你总数落他作甚,以后跟你两个妹妹一处,不用如此拘谨着。”

采薇却歪着头打量她娘怀里这个愣头小子,要说长的憨头憨脑的也不算太差,就是看着有些土气,忽然想起她舅说要把自己娶回家去,不是给这小子当媳妇儿吧!

大虎指着采薇道:“大栓,以后你要跟你妹妹多学学是正经,你妹妹也没上过私塾,写的字比先生还好呢,你总说爹不懂,这会儿爹给你寻了懂的,以后看你还怎么糊弄我跟你娘。”

大栓扫了眼采薇,低下头不说话,苏婆子道:“大过年的,总说孩子干啥?”又对刘氏道:“你还尽管在这里坐着,大虎一家子远道来,指定还没吃饭呢,还不赶紧去做几个菜,再烫些酒,也好让大虎暖暖身子。”

刘氏道:“可不吗,倒是忘了这个。”刚要起身,却听采薇道:“娘坐着跟舅舅舅妈说话吧,我跟姐姐去做饭。”刘氏笑着点点头。

李氏倒是愣了愣,原是瞧着大栓这俩表妹养的娇嫩,不想也拾的起这些家常活计,有心瞧一瞧,便道:“我坐了一路,这会儿可再也坐不住了,我去外面瞧两个丫头做饭去。”

如今冬底下,便挪了在外间屋里做饭,李氏一出来,就见明薇在底下烧火,采薇腰间围了个旧的蓝布围裙,正立在锅台边上,用铲子炒鸡蛋呢。

小小的人,动作却很利落,李氏真有些讶异,即便她不想也得承认,大姑姐家这两个丫头,的确被她兄弟那两个强多了。

有时候,连刘氏都不大明白自己的二丫头,要说针线上连碰都不碰,却会做饭,家常炒几个菜都很拿的出手,厨事上,比明薇更精通些,且颇喜下厨,每次她下厨,采薇都跟在旁边打下手,后来更是自己亲自上了。

难得采薇喜欢,刘氏便也大胆的交给她做,倒做的是模是样儿,久而久之,倒成了刘氏的一个好帮手,刘氏心里也颇安慰,毕竟就下厨这一向,将来婆家是挑不出理去的了。

其实采薇真没想这么多,她就是单纯的喜欢吃,以前上大学时,弄个电磁炉,她都能自己烙葱油饼吃,何况这古代的农家饭,不过就是炖,煮,至多炒个鸡蛋便了不得了,对采薇来说完全没有技术含量。

明都说她做的饭好吃呢,不过就是多放了些油,不过还得背着她奶,不然要被叨叨死的,采薇手里的铲子翻了几个过子,把黄橙橙的鸡蛋盛在碗里,放在锅台边上,就着炒鸡蛋的油锅,放了葱进去炝锅,把切好的白菜倒入锅中煸炒的差不多,才把炖好的肉倒进去,兑了些肉汤,盖上盖,不大会儿一股浓浓的肉香,就从锅沿上漂了出来。

端在炕桌上,扑鼻子的香气,勾人馋虫,大虎夹了一块道:“这定是我们采薇炖的肉吧!”苏婆子道:“可是就是她,不知哪里来的这些道道,炖出来肉倒是香,只不过费的油也多,是个喜欢吃的馋丫头,不然哪会想出这些奇巧的法子来,成日里竟琢磨这些事,正经的针线绣活儿一点儿不学,将来可怎么办哦!”苏婆子习惯性唠叨起来。

李氏笑道:“亲家这话说的,我瞧着采薇心灵手巧,又读书识字,将来还不知会寻个怎样如意的婆家呢,哪轮到到您老发愁呢。”

这话苏婆子听着顺心,虽嘴里时常数落采薇,心里面,苏婆子也是偏着小孙女的,这丫头嘴甜,心灵,想不疼她都不行。

善长一早跟刘氏说了大虎一家要过来的事儿,刘氏早把原先善学住的南屋收拾了出来,让大虎两口子住进去,大栓就先安排在苏婆子屋里,小孩子家的也不妨事,横竖等房子盖起来就松快了。

大虎跟苏善长急着去瞧铺面,第二日便进城去寻赵鹏,路上苏善长跟大虎说了采薇跟他说的主意,大虎也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法子。

跟赵鹏到了地方一瞧,倒是比想象的还要好些,上下两层的木质的小楼,了没几年,原先又是个卖古董瓷器的铺子,开的时候又不长,连窗户纸门帘子都不用换,只略收拾就能开张。

善长给了赵鹏订金,说等掌柜的回来,寻中人把房产地契过了名字就成了,两人家来,开始商议着谁去南边。

这一回却不同往常,不能两人都去,这边的铺子要留下人张罗,南边还要跟种茶的那家人谈入伙的事宜,两人商议了几天,最后决定还是苏善长南下,大虎留在这里找伙计收拾铺面,一应世俗应酬的事情,大虎比善长更合适。

商量妥了就等着那个门面的掌柜回来,那掌柜的正月二十才到,给清了银子,房产地契过名字的时候,却只能过一个人的名,苏善长说:就过在大虎名下,大虎也没推辞,反正两人也不分彼此,谁的名儿都是两人一起的买卖。

出了正月,一开河,赶着第一拨船,苏善长便南下了,苏善长这一路还有些忐忑,怎么说有点儿空手套白狼之嫌,若是人家不同意,该当如何……

他进茶的这家,姓邹,当家的男人叫皱兴,家里的茶田不多,偏养着四个小子,最大的也才八岁,上面还有个病老爹,成天吃药,采茶制茶赚的些钱,不过将将够过日子,赶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过日子都不够。

苏善长跟大虎一脑袋扎在他家,这两回买卖赚的钱,竟是比以前几年都多,因此一见苏善长又来了,一家子都很欢喜。

待善长把自己的主意说了,皱兴便说要跟自己婆娘商议一下,回屋跟他媳妇儿一说,他媳妇儿道:“这茉莉熏的茶,原也没指望着怎样,却不想让他买了去,竟赚了钱,咱们横竖也不不掏银子,那茶是现成的,去年收了秋茶熏的那些还在西边屋里隔着呢,等新茶下来,这些老茶谁还要,既是他要,便给他,入他那买卖的伙,以后他赚的银钱便有咱家一份,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什么不应。”

皱兴道:“这个我却知道,只是南北毕竟隔着大老远,他若是赚了跟咱们说没赚,咱们能怎样。”

他媳妇儿叹道:“若那样,只说咱家运气差了,我瞧着这两个人不像那油滑之人,反正至多就是赔上那些陈茶,算起来也没多少损失,若真成了,可就是咱家一大进项,以后吃穿可就不愁了。”

皱兴也觉得这是个没什么大坏处的买卖,便应了善长,不过家里那祖传的方子却推说不知道放了哪里,让善长下次过来办货的时候,再找给他。

善长心里明白,这定是皱兴的小心机,想他家年年熏茶,哪会需要什么方子,早就烂熟的记在心里了,只不过怕他坑骗,才留了一手。

善长却也不点破,以后的日子长了,自然就彼此信任,这头一回,人家谨慎些也无可厚非,,商量妥了,善长把那些剩下的茶装上了一船,便即刻回转,一路顺畅,到了家时,正好是三月初……

走亲戚采薇再见杜少卿

这一船茶有大半都是要给那些京城老主顾的,因不知道开张以后的买卖如何,只留下了几挑子,放到定兴县的铺子里卖,其余扔搁在车上,过两日,由善长直接运进京去。

苏善长回来的时候,大虎已把铺子都归置妥当,伙计是原先古董店里使唤的,叫王宝财,也是个外乡人,大虎瞧着人机灵就留下了。

善长这边茶一到,却又多了个问题,茶有了,还没字号呢,依着善长,花点儿银钱请个老先生起个顺当的字号也就是了,大虎却道:“何用这样麻烦,咱家里不现有个小先生吗?”伸手一指那边写大字的采薇:“让二丫头起一个便是了。”

苏婆子忙摇头:“胡闹,你们这是正经买卖,她一个小孩子家,纵然识了几个字,能有几天,哪会起什么字号,岂不让人笑话,不成,不成。”刘氏也说:“还是寻个先生的好。”采薇也点头如捣蒜,别的行,这个字号她可真不会起。

被大虎这样一提,善长心里倒动了动,或是苏家的运气到了,这丫头生就一张金口,说什么应什么,南边这趟儿跟皱兴谈入伙,也甚为顺利,倒是想再借借她这福气,便道:“采薇,你就想一个来吧,横竖咱们自家的买卖,谁笑话让他们笑去。”

采薇傻眼,可她舅舅跟爹非让她想一个,说好歹不论,她也没法儿再说什么,绞尽脑汁想了几天也没想出来,就跟她舅舅说,这趟进城想先去铺子里看看。

她舅舅一听二话没说,把她抱上骡车就进城了,这是采薇第二回进城,上次还是腊月里天寒地冻的,现已是初春,一路上和风习习,分外舒爽。

到了地儿,大虎把她抱下车,她一侧头,看见那边墨香斋的字号,不禁乐了,真正是冤家路窄,这买卖开到一块儿去了。

墨香斋那个伙计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正在门前扫地,一边瞧着旁边的动静,要说这定兴县是个小县城,南北东西都算上也没多大,这条街又是整个城里最闹热的街,那边市集都是些散着做买卖的,这边却都是体面的买卖字。

墨香斋隔壁是个药铺,再往那边是个首饰铺子,然后就是原来这个卖古董的门面,这家卖古董的开了还没一年,就干不下去了,年前就关门不干了,他那个门面后面挎着个小院,地儿敞亮些,原先听说首饰铺子的邱掌柜要赁过来没成事儿,人家不赁只想卖。

还没出正月呢,就见着来了人,开始里外上下的收拾,可收拾到了三月也没见着挂字号,墨香斋的掌柜就让他家伙计二喜跟王宝财扫听。

王宝财跟二喜是老相识,就跟他说是要开茶叶铺子,掌柜的有两个,一个姓刘,一个姓苏,后来大虎也提着些茶叶左邻右舍的挨家拜访了。

不过墨香斋的掌柜根本没把刘大虎跟上次那个苏采联系到一块儿去,因此这会儿那二喜一眼看见采薇,真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扫帚都扔了,扭身就跑进了铺子里去。

刘大虎却道:“那是墨香斋的伙计二喜,平常最喜说话的,今儿倒不知抽了什么邪风,也不过来打招呼。”

苏采薇不禁失笑,估摸是怕她管他掌柜的要那方澄泥砚呢,赶着回去报信了,王宝财把牲口栓好,车上的东西搬进去安置妥当,看了看采薇,眼里有些纳闷,他知道刘掌柜家有个小子,现如今十一了,苏掌柜家却只两个丫头,可这个年纪瞧着该没有十岁,不像刘掌柜的儿子,一时倒猜不出是什么人。

采薇一双眼睛在他身上咕噜噜转了几圈,心说舅舅倒是寻了个好伙计,就凭他明明心里疑惑却没莽撞瞎认就能看出来,这是个能按住性子的伙计,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机灵却不失稳重。

刘大虎道:“宝财,这是我外甥女儿,来城里走亲戚的。”王宝财一愣,知道是苏掌柜家的姑娘,忙喊了声:“二姑娘。”苏采薇却招招手小声道:“回头那边墨香斋的伙计若是问你,你别说我是什么二姑娘,只说叫苏采就是了,记得了。”“是,记得了。”虽好奇,王宝财还是应了。

苏采薇这才看了看四周,茶叶罐子都摆在柜台后的架子上了,分门别类写着名字,其实也没什么别的,都是茉莉花茶,另外有一些绿茶什么搭配着,避免太单调,莫一看上倒很过得去。

一进来就有一股茶香迎鼻,沁人心脾,从楼梯哪儿出去,后面是个小院,院子不大,却围了一个小花圃,也没种花,却种了几竿竹子,如今都反了青,一竿一竿青翠欲滴的,有了这几竿竹子,倒显得这小院分外幽静起来。

她舅舅道:“宝财,明儿把这几竿竹子砍了,种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作甚,开春了,回头在这儿种上点儿茄子,那边翻了土,种一架子豆角。”

王宝财答应了一声,苏采薇忙道:“舅舅先别忙,这几竿竹子就留着吧!我正好想出了个字号,就叫竹茗茶庄,书上说,竹解心虚,茶性清淡,竹又被视为君子,而诗人又说茶有君子性,所谓竹无俗韵,茗有奇香,不正和了咱们的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