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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品村姑》》 · 欣欣向荣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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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虎挠挠头道:“采薇,你舅舅可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你这又是诗又是词的,舅舅哪里听的明白,不过,你说的这个名儿倒好,就把你这两句诗,也刻成对子贴在门两边,倒应景。”扭头对王宝财道:“可听见了,这竹子便留着吧。”说着,又回过头跟采薇问道:”采薇啊!那边的豆角还种不?”采薇笑道:“种豆角不如种些葫芦,旁边便是市集,也不指望着吃菜,我听奶说,葫芦镇宅招财,咱们做买卖种葫芦岂不合适。”

刘大虎眼睛一亮,镇宅招财,这个正对他心思,扭头去吩咐宝财,宝财望着这位今儿猜来的二姑娘有些发傻,别看年纪小,又是乡下丫头,可这位二姑娘竟是满嘴诗词,说的头头是道,比原先掌柜家上了几年学的少爷还出息,且他算看出来了,这位二姑娘在掌柜的心里举足轻重,说句话就管用,如今才不到十岁就这样,将来还不知怎样厉害。

从这儿以后对苏采薇的话也着实上心起来,以至后来采薇嫁使唤的顺手,嫁了也把他带了去,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说起来,采薇这一趟还真不是来逛的,出了正月,赵氏便让下人来接了一次,正赶上,那几日采薇着了寒,有些发热,便没来。

前儿赵氏又让赵鹏过来跟大虎说,若是丫头身子好利落了,便接来,过了年两家走动的越发亲近,刘氏和苏婆子不好再推,便让采薇来了。

刘大虎让宝财去县衙送了信,不大会儿功夫,跟他一块儿回来一个挺干净的婆子,见了采薇忙着行礼道:“这就是二姑娘吧!可让我们家夫人惦记坏了,给二姑娘请安。”

采薇想着这定是那赵氏跟前的人,忙笑着说了声:“大娘安好。”这婆子是个少年守寡的,婆家姓柳,众人便称一声柳大娘,柳大娘是赵氏以前主家里干粗活使唤的婆子,赵氏当丫头那阵子,得了她的恩,后来嫁进杜家,那边主家说给个陪嫁的婆子,她便要了柳大娘,这么些年过来,如今在杜府早已混出了体面。

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儿,本来用不着她,是赵氏今儿说:“那虽是个心灵的丫头,毕竟不大,身边又没爹娘跟着,差了底下的人去接,恐吓着她,你去跑一趟吧!”

那日采薇父女来走亲戚的时候,柳大娘正好家去,倒是没见着,只听太太时常说好,心里并不怎样信,她也是打乡下来了,乡下那些孩子成年累月见不着个生人,哪一个上得了大台面,若是见了人,脑袋都恨不得扎进脖子里去。

可这见了采薇,倒真有些讶异,穿的很平常,一身青布夹袄裤,虽是半旧的却干净平整,头发总在一起,用块方巾包了,倒是一个最平常的乡下小子打扮,却生的极白净,且不认生,虽是头一回见,举手投足却落落大方,单论她这应对,就不像个贫家小户的孩子,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们还更从容些,怨不得夫人总说,却是个难得的。

柳大娘扶着采薇上了门外的软轿,她跟在轿外步行,两边就隔了一条街,很是近便,轿子停在杜府的角门外,采薇跟着柳大娘走了进去,穿过上回那个花厅,进到里面一停院子,见廊下立着两个大丫头,见了柳大娘忙着蹲身行礼,打起帘子。

柳大娘对采薇道:“二姑娘可别拘束了,跟我进来吧!”采薇刚迈过门槛,就听里面一个声音说话,倒仿佛那里听过一般。

待转过隔扇看见那边靠窗坐着的少年,苏采薇不禁楞了楞,杜少卿却比她还更惊讶,蹭一下站起来指着她道:“你是苏采……”

小忽悠耍赖应付杜少卿

赵氏却道:“她只年前来过一回,那时你不在家,怎的你倒认识了,定是认错了,她是你表叔家的二姑娘采薇,何尝又是你嘴里的什么苏采来着。”

苏采薇上前行礼:“夫人安好。”赵氏笑道:“什么夫人,我是你表姑,过来上我身边儿来,让我好好瞧瞧,上一回倒是没见着,总听你表叔和姑婆婆说你,年后去接你,偏又病了,倒让我惦记了这些日子。”

采薇怎会不知道赵氏这话是托词,上回来,采薇早就看见花厅那架富贵牡丹的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子,下面露出一双暗花缎,攒了银线边的绣鞋,哪会是寻常丫头婆子穿的起的,如今见到这位外传河东狮的杜夫人,倒不禁暗赞了一声。

虽在家里听娘说她比爹还大上两岁,可看上去却甚为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一件对襟立领长袄,紫绸底儿大镶边,袖口下摆接白缎的地儿,都绣着精致的缠枝花卉,下面配了一条黑色马面裙,绣着四季平安的花纹,皱褶间百蝶穿花,头上一支金蝉玉叶簪,绾起满头乌丝,映着一张鹅蛋脸越发细白,眉眼略往上吊,虽笑的甚为和悦,却仍有些止不住的锋芒从她斜飞的眉峰处透出来。

苏采薇忽然生出一种前世去面试的感觉,这个赵氏很有主考官的气场,一笑眼角有些细微纹路,却依然颇有韵味,这位就是草根奋斗成功的最佳范例,一个毫无背景,甚至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的丫头到现在的夫人,那些苦难掩藏在如今的光鲜亮丽之下,不知是怎样呢。

赵氏目光闪了闪,这丫头看她的目光,怎么说呢,真有几分怪异,虽有些怪,倒是不令人反感,大约人是讲缘分的,上回在屏风后瞧着这丫头就分外顺眼,今儿近处一瞧,更和心思,身边没爹娘跟着,立在生疏的地方,那份安稳,令赵氏颇稀罕。

问了几句闲话儿,便拉着她的坐在自己身边对儿子道:“平日里见了亲戚家的女孩儿,你躲得比兔子还快,怎么今儿倒不动了。”

杜少卿刚才想了,墨香斋那档子事,这丫头不见得乐意让旁人知道,尤其他娘,他这会儿若非要说出来,指不定就得罪了她,便笑笑的坐下了,却没走的意思,这会儿被他娘一说,脸上有些撑不住,站起来说了声:“妹妹坐着。“便出去了。

赵氏等儿子出去才道:“你表哥的性子倒好,就是平常不大喜欢说话,现如今在前面大书房跟着先生念书呢,你莫怕他。”“怕?“苏采薇暗笑,想来杜少卿该怕她才是吧!而且,从上次在墨香斋的事情看,这个杜少卿也不是个多好相与的性子,不说话罢了,一说话能直中要害,才十一二就这样,以后说不定什么样儿呢。

不过,赵氏跟她说这些有的没得干嘛,心思刚转到这儿,就听赵氏道:“我让你表叔跟你爹娘说了,让你这回来,就不忙着回去了,好好在我这里住些日子,我府里丫头婆子倒有几个,却没有你这样大的女孩儿,我成日在家里闷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院子西边有个小跨院,你就住在那里可好?”

苏采薇这才明白,怨不得她出门时,她娘东嘱咐西嘱咐的,还让明薇巴巴的弄了个包袱让她带着,原来是让她住在杜府,转头又一想,这边离着铺子近便,抽了空却能去瞧一瞧,比在家里每天凭空瞎想强,再说,这事赵氏跟她娘都说好了,她不应有什么用。

想到此,忙道:“那劳表姑费心了。”赵氏掩着嘴笑了笑:“这孩子倒是礼数周全的,如今你才来,以后熟了就好了,柳大娘,你先带着姑娘去她的住处瞧瞧,若有不可心的地儿,回来告诉我。”

柳大娘应了一声,引着采薇出来,沿着回廊过去,果然那边便是一个小院,正房一明两暗三间,两边挎着两个小厢房,柳大娘带着她,先进到卧室道:“姑娘,这里便是寝室,屋里有伺候的丫头,晚上外面有个上夜的婆子,姑娘不用害怕。”柳大娘原是怕她害怕,才告诉她这些。

采薇点点头,去看卧室陈设,收拾的很漂亮,酸枝木的架子床,上面悬着淡粉色床帐,如今拢在两边的帐沟子上,床里叠着整齐鲜亮的缎子被褥,对面窗下有个矮架,上面放着一只半新的铜香炉,正燃着不知什么香,倒是蛮好闻。

柳大娘不禁暗暗打量这位二姑娘,想来这样的屋子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见的,更别提住在这里,按理说,一般这么大的女孩儿,这会儿早欢喜的不知怎么样了,可这位二姑娘愣是沉得住气,那做派,柳大娘忽然有种感觉,别说这里,便是皇宫内苑,这位二姑娘去了,也不见得怎样,瞧着是个机灵,却不想内里是这样稳妥的性情,听说在家时常满野地疯跑,如今倒是瞧不出一点儿影儿。

采薇指了指那边问:“大娘,那边屋里是什么地方?”柳大娘回神道:“那是夫人让丫头特别收拾出来的,说姑娘识文断字,那边就辟出了个书房,以后姑娘写写画画就在那边屋里。”

苏采薇一听,抬脚就去了那边,地方虽不大,却收拾的很巧,窗下一张平头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后面一个书架子,上面摆着些书,墙上挂着一幅春日和景图,采薇推开窗子,窗外竟有一颗桃树,不知种了多少年,树干矮小粗实,那枝桠却生的极茂盛,且打了满枝的花骨朵,倒分外好看。

柳大娘瞧她盯着这颗桃树看,忙道:“这颗桃树得有小十年了,我们家老爷还没当师爷的时候就有了,府里别处也有几颗桃树,可都不如这颗长的好,到了时候就开一满树的桃花,到了七八月时,结的桃子也比别处的香甜,去年老爷有个朋友,寻了个会看风水的先生过来,满府里都看一遍,就说两个地方好,头一个是我们少爷现如今住的院子,第二个就说这里,说这颗桃树好,能引了贵人到来,这院子一直闲置着,姑娘是头一个住进来的呢,若真应了那位先生说的话,说不准姑娘便是贵人了。”

苏采薇有时候拿这些迷信封建的老人一点儿辙没有,听见风就是雨,都这么灵,也别做买卖,别种地了,就坐在这儿等着贵人光临就得了。

柳大娘见她半天没说话,以为是累了,忙把小丫头喊进来,寻了托词走了,小丫头行了礼,便立在一边,跟采薇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也是个才十来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而且,采薇也不怎么习惯有人服侍,不过在人家家里也不好说什么,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儿?”丫头小声的道:“我叫桃花。”采薇望了一眼窗外那棵桃树点点头,倒是真巧合:“那桃花,这几天就麻烦你了。”桃花吓了一跳,小脸都吓白了:“姑,姑娘,您说什么?”采薇道:“我说这几天就麻烦你了,我就是你们夫人亲戚家的孩子,我家也是种田的人家,所以你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大小姐对待,知道吗?”

桃花飞快看了她一眼,低头咬咬嘴唇嗫嚅道:“奴婢,奴婢……”奴婢了半天没说出下一句来,就听外面杜少卿的声音传来:“你又淘气什么,才来就把我家丫头给吓着了……”

说话儿,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看了眼四周道:“前一个月,我娘就让人收拾这里,说亲戚家要来人住些日子,倒不成想竟是你。”

桃花忙行礼:“给少爷请安。”杜少卿挥挥手:“采薇妹妹想来早渴了,你下去给我们端两盏茶上来。”桃花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

杜少卿坐在椅子上好奇的看着采薇:“我听舅舅说你家,嗯……”略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怎的你爹给了你请了先生吗?”

苏采薇暗道,这个杜少卿倒是比周子明强些,至少没有明显的嫌恶之心,因为上次在墨香斋的事情,苏采薇对他的印象本来不差,这会儿更好了些:“我爹还没给我请先生,不过说等过些日子去寻一个。”

杜少卿愕然:“哪你现在这些是谁教的?”采薇还是那套说辞:“跟我们家亲家老爷念了一月的书,后来都是我自己学的。”“自己?”杜少卿忽然笑道:“可是胡说,那些书里的文章,没人说给你听,你怎知道意思,且你说就跟着先生念了一个月,怎可能那些字都认识?”

苏采薇忽然发现,这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家伙,什么事非要问个清楚明白才成,而这些根儿底儿,她自己都不想,也不能解释的,。

她眼珠转了转,瞪了他好半晌索性道:“我就是聪明啊!怎么办,那些书上的字我就是知道,没先生告诉我,我也知道……”

贺开张采薇出府凑热闹

竹茗轩择了三月初八的吉日开张,采薇早几天就开始心急火燎,到了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在杜府待着,虽说离铺子近了,却连出去的机会都没了,每天要过去陪赵氏说会儿话,回来了,又被杜少卿监视着写字念书。

采薇有时就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勾起杜少卿当先生的瘾头来了,特特寻了字帖过来,让她比对着练,写完了,他还要正儿八经的批注,把他觉得好的用朱砂笔圈起来,平常日子一下学,便上采薇住的小院里来消磨,倒让采薇想偷溜出去的念头也彻底搁浅。

再说身边还有一个桃花,自己说的话就当耳旁风,真把她当成杜府的表小姐对待了,眼瞅着赶不上自家铺子里开张的大热闹,采薇心情越发郁闷。

杜少卿迈步刚踏进院门,就见采薇皱着眉头,围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转圈,小脸上有些明显的焦躁,头一次,杜少卿觉得她像个小丫头了。

说实话,这丫头太聪明,太机灵,应对又快,主意也多,自己问她些什么,她想回答的就说给他一两句,不想说的,任他怎样问也不会说,书也真没念太多,诗词歌赋和一些俚俗故事却知道不少,有很多杜少卿甚至听都没听过,从她嘴里出来,当时不过引为一笑,回去细想想,却又觉的颇含醒世喻世的意义。

该说,这个才不到十岁的苏采薇,杜少卿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丰富而精彩,令他每时每刻都不由自主去期待,下了学,杜少卿的脚不知不觉就往这边走,听她说些新鲜古怪的话,亦或是,看她静静的写大字。

这丫头的性子也不全是好动的,动起来很淘气,但静下来,却又有种持久的定力,就拿练字来说,以她的年纪,又没上过正经私塾,请过先生,她的字已写的很规整,欠缺的只是一些韵味和精髓,他拿了帖子过来让她临摹,她心里即便不大乐意,可他交代的,她也都写了,而且写的异常认真。

她写字的时候很静,陈先生曾经跟他说过,字由心生,一个人的心静了,写出的字才会好,杜少卿有时候觉得,采薇写字的时候,他都能听见窗外桃花绽放的声响,跟她在一处,杜少卿觉得身心都自在,采薇颠覆了他过去对女孩的所有印象,她就像天上不停变换的云彩,他甚至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变出怎样瑰丽的颜色,短短八天,她已令他目不暇给。

立在采薇不远处的桃花看见杜少卿,忙蹲身行礼,采薇停住脚,步抬头扫了他一眼先发制人的道:“杜少卿,今儿我心情不好,不想练字,也不想念书,你要用功,回你自己的屋里去。”

杜少卿哧一声笑了:“你屋的门槛还没进呢,你就赶人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采薇瘪瘪嘴道:“在你家我才是客呢,你想进去就进去,反正我今儿不练字也不念书。”

杜少卿挑挑眉,装模作样的抬头看了看天道:“天儿真好,听说你家的铺子今儿开张?”他不提还好,一提采薇更是没好气的嗯了一声,扁着嘴不说话。就说是啊!买卖是她出的主意,字号是她给起的,如今开张,她连瞧一眼都不能,真让人憋屈,还有,她爹娘倒是真放心,把她扔到杜府来,这都八天了,也没见来接她回去,是打量着她多乐意在这里呆着呢。

虽说吃得好,穿得好,住的好,身边还有丫头伺候着,却没了自由,采薇忽然发现,这种锦衣玉食却似牢笼一般的日子,不是她想要过的,她倒宁愿回苏家庄去,平常练练字看看书,烦了可以喂喂鸡,也可以去村头老苏头哪儿学学酿酒,还可以跟着娘去田里,看看地里的庄稼,满眼青绿,泥土芳香,比这样宅院里窝着的日子,不知道强多少。

杜少卿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不说话,笑了笑道:“我还说今儿空闲,想出门去逛逛的……”他话没说完,采薇已经嗖一下就跑了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直摇晃:“你要出府去逛,带我出去如何?”

杜少卿侧头打量她一眼,这丫头是个古怪脾气,最喜欢做男孩子打扮,他娘给她送来的那些鲜亮衣裳,杜少卿一次也没见她穿过,身上仍是那几件半旧的袄裤,莫一看上,倒像个清俊小厮,第一回见的时候,他差点都被她骗过去了。

虽这丫头心眼多,可那点小心思,杜少卿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点破,想着让她急一急,说不准就来求他了,哪知这丫头情愿在自己院子里转磨,也不来求他,,还得他巴巴的过来。

杜少卿其实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听舅舅说过,采薇家这个铺子的字号是采薇起的,不禁有了些兴致,再有也不忍采薇失望,便想带着她出去走一趟。

采薇多精,一看他这意思就猜出来大概,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交代桃花别跟着,便扯着他出了小院。

两人从偏门出去,便看见杜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采薇遂眉开眼笑的上了车,马车拐到牌楼街上,远远就听见鞭炮声,采薇掀起马车的窗帘,探头就要往外瞧,被杜少卿一把拽了回去笑道:“真是个急性子,这就到了,老实待着一会儿,等到了跟前,咱们进去瞧就是了。”

采薇不禁暗暗翻翻白眼,心道,这就是个小学究,反正出来了,也不急在一时,马车停在街对面,采薇一跳下车就看见她舅舅正站在大门口迎客呢,采薇往上看了看,大红绸垂在两侧,中间是黑底白字的招牌,竹茗轩三个偌大的字,在春日阳光下异常显眼。

大门两边挂着她说的那副对联,竹无俗韵,茗有奇香,这副对子和招牌上的字,采薇瞧着有几分眼熟,端详了一会儿才想起,貌似跟上回墨香斋里那幅竹林遇雨图上的字如出一辙,不禁愣了愣。

忽听身边杜少卿道:“我爹从不给人招牌,就是我家两个绸缎铺子,也是寻旁人写的,你家倒是头一个。”

采薇这才明白是县太爷的墨宝,不禁暗暗佩服她舅舅,在这定兴县里开买卖,请了县太爷写招牌,以后别管是街面上,还是官府里,谁还会不长眼的来寻事,岂不是自找麻烦。

其实,这件事还真不是大虎求上门的,大虎虽精明,却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县太爷的官虽不大,对他来说也是高不可攀,即便说是亲戚,有些走动,可真算起来,也是八竿子打不到着的,人家给了他一根针,他横是不能舔着脸当大棒槌使唤,何况写招牌这样的小事,寻人写了就是了。

可事儿就凑巧,大虎城里毕竟不熟,便把招牌的事儿托了赵鹏,赵鹏一瞧就说,这字号倒起的真雅,对子也搭配的好,便问是哪位先生起的名,大虎就乐了,跟他说:“没用先生,是我家的小外甥女,采薇起的。”

赵鹏颇为意外,回家便当个新鲜故事说给了他姐,正赶上他姐夫一脚迈进来,说这句子好,问哪里的,少不得赵鹏便说了,谁想他姐夫倒是突来了兴致,提笔写下了这几个字。

赵氏便道:“如今咱们两家走动的亲近了,他家的铺子开张,我跟老爷都不便前去,你拿了这几个字去刻了招牌送过去,也算咱们的心意了。”

如此,竹茗轩的招牌便有了,还是县太爷亲笔手书,采薇自然不知道这些,但杜少卿却清楚,虽清楚,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便没告诉她底细,不过这字号和对子真起得好,一点也不流俗。

来贺喜的人不少,其实刘大虎和苏善长都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除了看着赵鹏面子过来的[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一些买卖家,也有很多旁的人,如衙门的班头,捕快等,反是不当班的都过来凑热闹,还有城外庄子里几个有名的士绅员外,也都差人送了份贺礼过来,别管薄厚,都是天大的人情。

想是这块招牌的缘故,刘大虎忙让人一一记下了,等过后再回礼,苏善长昨儿夜里就赶了回来,瞧见这阵仗,忙让伙计王宝财去旁边不远的得味居定了两桌席面。

采薇跟杜少卿过来的有些晚,鞭炮放过去之后,来贺喜的人都让到了得味居,铺子里再进的人,不是些图开张便宜来买茶的就是好奇来逛的客人。

刘大虎刚喘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采薇跟杜少卿,忙走了过来,杜少卿他是头一次见,可看他这打扮,且跟采薇在一块儿,哪还有不明白的,忙客气的寒暄两句,便让采薇把杜少卿带到后面的小院里说话。

采薇跟杜少卿还没进铺子,迎头正遇上从里面出来的墨香斋掌柜,一见着她,这位掌柜目光闪了闪,都顾不上杜少卿了,溜得比兔子还快,嗖一下就跑了。

莫论富贵贫寒家就是家

墨香斋的掌柜那日得了伙计的信儿,也吓了一跳,虽说都是姓苏的,可这定兴县有多少姓苏的人家,恐怕数都数不过来,怎的就这样巧,前面让他遇上个苏采,差点连镇店之宝都输给人家,后面又在自己隔邻开了买卖。

那日虽说吃了亏,可掌柜的无论如何也不信,那父子俩是个多富贵的人,就是那苏采灵的没边了,他爹那个样儿,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或是祖宗积德,传下来的田地多些,不至于挨饿受冻,哪会有闲银子做买卖,便是东借西凑的弄了银钱,这买卖是个寻常人便能开起来的吗。

况且,这家门面他早扫听过了,人主家要120两银子,能拿出这么大笔银钱的,又岂会打扮的那样寒酸,可偏偏伙计二喜说的真真的,就是上回那个苏采,他忙让二喜又去寻那边的王宝财扫听。

王宝财也乖巧,就按照采薇说的告诉了二喜,二喜回来跟掌柜的一说,掌柜的心都凉了半截,有这么个冤家当邻居,以后若是她隔三差五来寻他的事,可怎么好,或拿着字据来讨那方澄泥砚,他给是不给。

思来想去,琢磨着还是先去寻苏采那个老实爹,把事情找补一下,可瞧了几日,也没瞧见苏善长,开张这日,好容易听说苏掌柜来了,忙趁着贺喜的功夫过来,却又扑了空,苏善长去那边得味居招呼客人吃席去了,他待要寻过去,不妨一出门,迎面就碰上了苏采。

墨香斋的掌柜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别看这小子不大,他就是怵,也不去得味居了,也顾不上杜少卿就在旁边,哧溜一下,跑回自己店里去了。

他这样的行动,倒把杜少卿弄得呆了一下,继而,想起采薇跟他打赌的那次,侧头看了眼采薇,只见她盯着那边墨香斋的铺子,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嘴边还噙着一缕促狭的笑意,不禁摇头失笑。

采薇是琢磨着,以后是不是没事儿就去墨香斋去溜达溜达,让那个势力的掌柜好好吓上几回,估摸以后就是叫花子上门,他都不敢轻易得罪了。

杜少卿跟着采薇进了后面小院,倒是颇意外此处的幽静,站在那丛竹子跟前笑道:“是这竹子,你才想起竹茗轩这个名的?”

采薇道:“其实叫什么名儿都一样,关键是得会经营,便是起个再雅的名儿,没客人上门,也是白搭,反倒不如那些直白的更好,最起码,谁都看得明白。”

杜少卿不禁轻笑:“你真把做买卖当成什么正经事儿琢磨了。”采薇看了他半晌道:“我若是你,也不会琢磨这些,家里有房子,有地,有产业的,书又念得好,爹还是当官的,又有门路,赶明儿考秀才,中举人,进京再考个进士及第,也当个官,光宗耀祖,还愁什么,我家可不成,我也不像你是个男的,我爹娘都是种地的,除了巴望着家里做点买卖赚钱,还有什么指望,故此,做买卖之于你不是什么正经事,对我家却再正经不过了,所谓学而优则仕,也不过是说的你们这些人罢了,士农工商,你觉得做买卖是末流,我却认为是个能吃饱穿暖的营生,以后等我长大了也做买卖……”

“这丫头当着杜少爷,胡说什么呢?”前面的客人走的差不多了,刘大虎就让伙计王宝财支应着,自己过来后边招呼杜少卿,刚进来就听见外甥女这句豪言壮语,不禁失笑。

摸摸她的小脑袋道:“又读书又识字的,赶明寻个好婆家享福去就得了,做什么买卖,让杜少爷听了笑话你。”

苏采薇知道她舅舅虽疼她,也是个古代男人,她这些道理跟他们都说不通,反正她打定主意不嫁人,以后谁也别想逼她。

她早就想的很明白了,让她嫁给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她真不乐意,虽然喜欢在田地里疯跑,可那些农活,她干不来,在家喂猪养鸡倒是成,可她这么瞧着,就是她们村里长家的老婆,到了农忙的时候,也得下地帮着割麦子收粮食,采薇非常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能付出那样的辛苦。

还有就是没完没了的生孩子,跟前邻的枣花娘一样,都快赶上老母猪了,还总被男人呼来喝去的,说打一顿就打一顿,活着有什么意思,可若是像她奶期望的那样,嫁个富贵人家,苏采薇觉得,没准还不如嫁给庄稼汉呢。

这古代的男人,但凡有点儿钱就恨不得娶媳妇儿,娶了第一个,还得娶第二个,娶了妻还要妾,纳了妾还有通房丫头,苏采薇自认没有那样的度量,能跟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真那样,说不准她一气之下,把那男人阉了也有可能。

所以,为了避免这样惨烈的后果,她还是不嫁人最妥当,她爹没儿子,明薇有了好婆家,以后家里的买卖若是做大了,她帮着家里也应该,不过这个主意是打好了,还需等待机会,让她爹名正言顺的认识到,没有儿子,可以把她当成儿子,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采薇对此颇有信心,她觉得,她爹就不是个做买卖的料儿,且很宠她,宠的有些毫无原则,虽然宠,但这些也需要循序渐进,所以,这会儿跟她舅舅没必要较真,就做个鬼脸混过去作罢。

热闹看过了,杜少卿见时辰不早,就催着她回去,采薇临走在她舅舅耳边叮嘱,让她爹来接着她回去,才依依不舍的走了,她刚走,苏善长就回来了。

大虎把采薇的话跟姐夫说了,苏善长倒是点点头:“不怨我偏疼她,我这二丫头就是个有大志气的,我听赵鹏说,他姐很稀罕采薇,吃穿住都跟杜府的大小姐一样,我还说这么在富贵窝里养些日子,赶明都不乐意回家了,不想她却一点不贪,像是惦记着她姐和她娘呢,也是该接回去了,家里正填坑打地基,对了,过几日就是清明节,咱们京城货都卖出去了,我在这边盯几日铺子,你带着大栓和你媳妇儿赶回去祭拜祭拜,你们三口挪过来了,二老的坟可还在那边呢。”

大虎点点头:“赶明儿咱赚了银子,第一件事就是寻个风水宝地,把我爹娘的坟迁过来。”商量妥当,第二日苏善长便来接采薇,说家里忙乱,也到了清明节,怎样也要家去的。

赵氏也不好强留,便让她父女去了,杜少卿直在角门望着苏家的骡车没影儿了,都没动地儿,还是他的小厮催着他才进去了。

杜少卿一点不明白,为什么采薇非要家去不可,难道这里不好吗,她家的境况,他略听舅舅提起过一些,不说贫寒,却也不大好,可那样的家,采薇却心心念念的想回去,他问她,她说不管贫富好坏,那是她的家,杜少卿不能明白采薇,但她一走,杜少卿忽然觉得,仿佛身边少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他开始学会了牵挂。

采薇却正好相反,骡车出了城,她就跟放了风的鸟一样,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问她爹家里的琐碎事:“养的那几只母鸡可下蛋了?去年留下的两个小猪仔长大了多少?地里的麦子抽了穗不没有?小叔可有书信捎回来……”一上车小嘴就没闲着过。

苏善长也不嫌她烦,把她抱到自己怀里,一边赶着车,一边回答她的问题,说到苏善学的书信,苏善长笑道:“你娘说你刚进城,你小叔托人带的信就到了,和信一起捎回来的,还有几本书,指明说是给你的,家里没个识字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小叔信里说的什么,把你奶都要急死了,见天就盼着你回去呢。”

苏采薇不禁笑了,她奶终于知道认识字的好处了,苏善长略问了她在杜府的情景,采薇倒没怎样仔细说,只说了句:“再好也不是家。”这句话倒让苏善长心里莫名一阵热乎。

骡车一停下,明薇就先从里面跑了出来,这一年多里,采薇日夜都跟这个姐姐在一处,虽才分开几日,蓦一见面,也觉分外亲热。

明薇拉着妹妹的手仔细瞧了瞧,倒是跟走时没甚两样,还是那么个鲜活灵动的眉眼儿,刘氏把车上的包袱拿了进去,苏婆子急道:“可是盼回来了,快快进屋给我念念你小叔的信,我记得你小叔不识几个字,这才跟着师傅去了几天儿啊,就学会写信了,真出息了呢……”

苏采薇也纳闷了一路,当初她跟周伯升学认字的时候,小叔虽被苏婆子提溜了过来,可每次都是听没一会儿就跑开了,哪会写什么信,苏婆子把被她挼搓了几日,看了无数遍也没看明白的信递给了孙女。

采薇展开信纸,不禁一愣,暗赞一声:“好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凭这字,就能想象出其人丰采,小叔便是再活几百年,估摸也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苏善学一封家书报平安

字虽好,只是用句太过讲究,难免晦涩难懂,整个就是文言文的范本,以采薇如今的水准,也就看明白了大概,她若原文念出,估摸苏婆子肯定听得一脑门子问号,她又看了一遍,苏婆子已经眼巴巴的望着她催:“信里说的啥?你倒是念啊!这个二丫头真是急死人了。”

采薇只能重新低头,看着信纸道:“大概意思,嗯,小叔说他很好,跟着师傅师兄从北到南,现如今到了南边的边陲小镇,在哪里安定下来,才写信让人捎回来,跟着师傅学了武艺骑射,也开始学些兵书战策,在哪里一切安好,无需挂念,让您和爹娘都保重身体,等过些年,学成了本事便家来了。”

苏婆子听完了,抬手抹了抹眼角,叹口气道:“善学这孩子从小是个拧脾气,认准了,就一条道跑到黑,举家过日子平安要紧,学那些本事又有什么大用,这一走还不知再有多少年,才能见着面,当娘的怎能不挂念。”

刘氏劝道:“娘,您也听了,小叔子如今可出息了呢,在家时,您若让他念书,他哪里会听,如今跟着师傅,倒是连兵书都能学了,这可是大喜事啊!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善长也道:“有句话说男儿志在四方,毕竟不是个丫头,出去走走,见见大世面,眼界开了,才有大出息。”

苏婆子哪有不知道这些的道理,只是善学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身边,这乍一走,有点不适应罢了,听说一切安好,心里倒也安生了,指了指信,颇疑惑的道:“二丫头,这信是你小叔亲手写的?”

采薇扑哧一声笑了,摇摇头:“小叔说他还写不了这么多话,是他师兄代笔的。”“师兄?就是哪个姓木的俊小子?”采薇也不禁点点头,人说字如其人,这个人的字峥嵘毕现,可见那个看上去帅的天怒人怨的师兄,定是个不好相与之辈。

想到此,不禁暗里失笑,好不好相与跟她什么相干,倒是她小叔真得了个名师,兵书战策,武术骑射,这样的本事学在身上,将来或可大有用处也未可知。

到了晚间,采薇在灯下摆弄小叔给她捎回来的那些书,这些是小叔临走时,她交代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是各州府县志,还有一些各地民间俚俗故事,倒是有十几本之多,她翻开一本粗略看了看,晦涩之处,都用小楷做了详尽批注,或有的地方也会写上一自己的心得,或一两句诗词,令采薇读起来颇为顺畅,字还是那个木萧的字,字里行间脱离了家书的板正,有了些真趣味。

明薇拨了拨灯芯,把油灯拨的亮了一些道:“大晚上的,就不别看了,横竖白天也没事儿,有多少书看不了,晚上看书坏眼睛。”

采薇把书放在炕上的柜子上,抬头看着她姐,灯光下的明薇,更有一种惊安详的美,不知不觉,这个姐姐越来越好看了,明薇是那种典型的小家碧玉,温婉,贤惠,按部就班,只不过性子有些太过柔软,以后真嫁进周家,她这性子真是个大问题。

想到此,采薇道:“姐,周家那边可来信了?”明薇不妨妹妹问她这样的事,小脸红了红,有些扭捏的点点头:“爹这次去京里见了一面,说他家正商量在京城买宅子呢。”

采薇点点头,异常凝重的道:“姐,以后你嫁进他们家,可不能像现在这样老实,知道不,人善被人欺,虽不用多厉害,但要有底线,不管是谁越过你的底线都不成。”

明薇颇为疑惑的望着妹妹,说实话,这两年妹妹变化的她都快认不出了,还是那个淘气的性子,还是过去的疯丫头,可就是不一样了,好些事上,非常有主见,明薇甚至觉得,这个妹妹说不准是天下最聪明的女孩儿了,有时候她跟自己说的话,令明薇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个妹妹比爹娘和奶奶懂的还多,但是她说的这些,她还是似懂非懂。

她仔细想了想道:“我们女孩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即便有什么不如意,不成又能怎样呢?”采薇道:“不成就要跟他们争,跟他们斗,姐,你不用怕他们,就是天皇老子也的讲理,欺负人就不行,他家要是敢欺负你,我去替你报仇。”

“扑哧……”明薇撑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点点她的额头:“鬼灵精,好,姐听你的,要是他们敢欺负我,就让你给姐报仇去。”采薇这才眉开眼笑。

采薇真不是杞人忧天,以她对周子明的了解,那个男人肯定不是个能消停老实的主儿即便姐姐是个天仙,看久了也会审美疲劳,心里一腻烦,姐姐又是这样的好性儿,不知道会折腾出什么事儿呢,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采薇回了家,才找回昔日的自在生活,早晨起来喂喂鸡喂喂猪,然后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看书,日头上来,就帮着刘氏和苏婆子给那些填坑打地基的人做饭,采薇听她爹娘私下里说,收了这一季粮食,就把地赁给前邻的枣花家,也不用给什么钱,到收粮食的时候,给些粮食就是了,苏保儿家领了情,把今年地里的活儿也包了。

想想也是,如今一钱银子能买三石白面,种地一年到头能收多少,还不如做生意一月的进项呢,如今苏家也用不着再下那样的苦力气了,倒是苏婆子不怎么乐意,说地是根本,如今买卖是赚的,有一天赚不来,可怎么着。采薇他爹就应着等房子盖好了,再有存项,便买些地撂着,苏婆子这才没说什么。

采薇回来的时候,就见房东面的大坑已经添了一大半了,到了舅舅一家扫墓回来,已经填成了平地。

苏家庄本来是个小村,地不多,可人口也少,十多年前倒也不算穷村,后来村子里生的孩子多了,一家一户七八个孩子也有的是,吃饭的嘴多了,粮食还是那么些,难免不够吃,可家家户户还是不停的娶媳妇儿生孩子,弄到现在,穷的揭不开锅的倒占了一半人家。

家里头劳力多,地少,平常都闲着,苏家这填坑打地基盖房,可是大大的一件好事,给工钱,还管饭,谁不乐意来,都恨不得打破头。

苏善长心善,便多找了些人,人多了,干起活来就快,到了五月的时候,两个院子的青砖墙都磊了起来。

铺子里的买卖也叫开了,如今竹茗轩的茉莉花茶,定兴县家家户户都知道,就是那贫一些的人家,也会买些便宜的碎茶回去留着待客,有钱的人家便买些好的。

苏善长第二回南下,便把第一批的茶钱都还清了,并且把铺子里开张两个月的分红,给了皱兴,虽才十两银子,但皱兴一家子的心定了,再说,这一个月就分了十两,这一年下来,皱兴两口子算着帐,乐的嘴都合不上。

想着若是铺子赚的越多,不就不分的越多吗,更是下了心思,当自己的买卖一样钻营,把家里的方子也给了苏善长,并且把茶的好坏档次分开,家里采的茶不够,就去旁的人家收,用了心思,自然就出好茶。

因此苏善长第二次带回来的茶,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仅茉莉花茶一种就有十种之多,种类多了,自然客人也就多起来,那些有钱人家也会频频登门,生意蒸蒸日上。

进了八月,两个小院子也都盖成了,方方正正的甚为齐整,两个小院比邻,侧面的院墙通着,既是一家又是两家,本来说好,西边的这个院子是苏家住,东边那个给大虎三口,眼瞅着就收拾好,就剩下挑个吉日往里搬了,这天吃了晚上饭,大虎媳妇儿趁着苏婆子被前邻的苏保娘叫了去,过来这屋儿跟她嫂子说闲话儿。

说着,说着,就提起了新院子来:“嫂子,大虎总跟我说,咱们都是一家子,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的对不?”

刘氏道:“自然是一家子,弟妹有什么话就说。”李氏道:“那我可真说了,就是那两个院子,我瞧着西边那个小些,琢磨着我跟大虎加上大栓就三口人,住那个小的正好,嫂子家人口多,就住东边那个大些的院子,两边换个过子,嫂子说可好?”

刘氏再也想不到她磨叽半天是为了这事儿,西边的院子是小些,盖成的时候,刘氏就说把大的让给自己兄弟,虑着自己就两个丫头,大栓将来可要娶媳妇儿进门,不想弟媳妇儿非要西边儿的院子,倒令刘氏颇为意外。

这个弟媳妇儿的性子刘氏深知,不能说不好,就是有些小心思,什么事都喜欢占点小便宜,心里总惦记着她娘家,为这个,两口子没少闹别扭,可刘氏没觉得怎样,女人吗,谁不偏着自己娘家,自己还不是一样。

可这回大虎媳妇儿非把大的院子让出来,倒不知是个什么缘故,刘氏想了想没什么分别,就应了她,大虎媳妇儿这才满意的去了。

采薇在一边听了个满耳,她舅妈一张嘴,采薇就明白了大概,那天枣花过来找自己要花样子,悄悄说她奶把上回那个和尚看风水的事了跟舅妈说了,当时采薇就当个闲话听了,这会儿她舅妈一说,采薇哪还有不明白的,只不过,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没必要较真儿,

但值得警醒的是,她舅妈这个人的私心太重、两家这合伙的买卖,现在还没什么,以后真赚了大钱,恐有麻烦。

东西院李氏私心争风水

善长家来,刘氏便跟丈夫说了弟媳妇儿的主意一边还颇有几分猜不透的道:“我弟媳妇儿这个人,常有些私心,不知怎的倒大方起来。”

苏善长却道:“这事儿大虎前儿几日也跟我念叨了一些,说她媳妇儿这些日子跟前邻的苏保儿娘,总凑在一块儿说话儿,苏保娘哪个人你也知道,是个命苦心高的,这两年咱家的福运好,指不定她就瞧着眼热了,你弟媳妇儿哪个人,面儿上瞧着精明,心里却没什么定主意,被她说两句闲话,什么心思也生出来了。”

刘氏一愣:“听你的意思,这里还有什么机关不成?”善长却笑了:“什么机关,大虎跟我说,就为了上回那个和尚说咱家这边风水好,主着富贵的事儿。”

刘氏倒不成想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子,一边暗气弟媳妇儿在自己跟前使心眼儿,一边也又怕丈夫真当了事,如今这两家合伙的买卖,正瞧见好势头呢,最如意的便是刘氏。

这些年,刘氏一直惦记这娘家这个弟弟,爹娘死的早,又没旁的兄弟姊妹,大虎便是她唯一的娘家人了,亲的热的都是姐弟,以前她这边穷的揭不开锅的时节,大虎也没少往这边送东西接济,虽说娶了媳妇儿,刘氏真没把弟媳妇儿当外人。

两家和伙的买卖一开,刘氏心里欢喜的什么似的,指望着以后两家人紧紧挨在一起,互帮互助的,即便没有大富贵,这日子也有了盼头,不成想还没怎么着呢,她弟媳妇儿就生出这样的私心来。

说到底儿这房子地基都是苏家的,跟她刘家靠不上边儿,风水就是再好,也没有弟媳妇儿争究的理儿,丈夫若是恼也应该。

想着忙软声道:“大虎媳妇儿就是这么个人,你可别当真事儿入了心去,明儿我寻她把咱两个院子换回来就是了。”

苏善长道:“换什么,她乐意住那个,让给她就是了,风水这样的事儿,也不过听听罢了,便是有风水,两个院子挨着,连院墙都是一堵,有什么大分别,只回头你跟大虎媳妇儿好好说说,别总听苏保儿娘嚼舌根。”

刘氏应了,忽听外面苏婆子唤她,刘氏忙出去,善长也跟了出来,苏婆子一见刘氏就道:“我先跟你说,我势必要住西边院子的。”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吃了饭,婆婆被苏保儿娘叫去了,这会儿才回来,看脸色定是苏保儿娘又说了什么,嫁过来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看婆婆这样的脸色,刘氏脸上有些撑不住,又是为了自己娘家的事,又没话对答,又气又急,一张脸憋得通红。

善长见媳妇儿这样,心疼上来,忙扶着他娘,进了里屋,坐在炕上才道:“娘,你别听苏保儿娘瞎说闲话,东西两个院子,当初打地基的时候,我早寻先生瞧过了,说两边院子的风水一样好,才盖的房,咱家人口多,住东边的院子岂不正好。”

苏婆子哼了一声道:“你别听了你媳妇儿的话,就来哄我,这风水可是咱苏家的风水,跟外人什么相干,她倒是有这样的歪心要拔这个高,也要问我依不依,这话她既然开得了口,我也有好话给她。”对刘氏道:“你去把她叫过来,我倒是想问问她,她可是我苏家什么人呢,要占我苏家的风水宅邸。”

苏婆子这话说的不好听,刘氏立在炕下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可就不知道说什么,明薇采薇缩在炕一头对瞧了一眼,也不敢说话。

善长瞧见她俩,忙道:“俩丫头还在这里打什么搅乱,还不回屋去。”明薇忙拉着采薇往外走,到了外屋,采薇推开姐姐让她先回屋,自己扭身又走了进来。

进来就凑到苏婆子跟前,给她胡噜几下胸膛道:“奶别生气,别生气,前儿我瞧了一本书,书上说水生财,木聚财,水木和在一起,生息不断财源滚滚,东边的院子临着水,后院里还有几颗老大的杨树,长的好茂盛,可见最是个风水好的院子,我听枣花说,那和尚说咱家上头有紫气萦绕不散,俗话说紫气东来,东边紫气想来更多了,论风水,东边的院子更好些的。”

说实话,采薇这番话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可别说苏婆子,就是刘氏跟善长听了,也觉得很是有理。

苏婆子越琢磨孙女说的越对,又想二丫头虽年纪不大,可瞧得书多,成天抱着书翻,这些事儿说的有鼻子有眼儿,也不是她一个小孩子能胡编出来的,脸色略缓和的问道:“哪儿本书上看来的?你看的那些书难不成还有这些不成?”

采薇眨眨眼,异常肯定的点点头:“四书五经里的《周易》就是说的这些。”《周易》苏婆子不知道,可四书五经却听过,那可是正经的大学问,便信了十成十。

侧头瞧了刘氏一眼不禁暗悔,为了些许小事就与儿媳妇儿为难,又想到苏保儿娘哪个为人,便叹道:“我也是老了,一点小事儿就压不住火气,你弟媳妇儿的事与你什么相干,你别恼娘的不是了。”

刘氏忙道:“看娘说的,过门这些年,娘连句重话都没说过,现如今虽明薇采薇都大了,可媳妇儿毕竟还年轻些,不如您经的事儿多,做出的事儿差了,您说我几句也应该,哪有媳妇儿恼婆婆的理儿……”

这边正说着,就听院外大虎的声音道:“亲家母,姐,姐夫,我可进来了……”如今都还在一个院子住着,苏婆子的火气一来,声儿也没压着,大虎三口在南屋里早听见了。

大虎有时候恨的不行,他这媳妇儿要说也算的上贤惠,就是心眼儿多了点儿,还多的不是地儿,偏耳根子又软,自己的话说几遍都当耳旁风,旁人的话说一句她就能进到心里去,为这个,两口子以前没少吵架,后来大虎出门跑皮子了,一年里轻易也见不着面,才好些。

来姐姐这边之前,大虎就跟她约法三章,到了姐姐那边,一不许掺和生意买卖上的事儿,二姐姐说的话,无论对错都得听着,三就是少听闲话,生没用的事儿。

那时候李氏怕大虎真把她娘俩个扔下,就忙着应了,应是应了,可俗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开始还记着,日子长了,早就撇到脑后头去了。

当初拿钱出来买门面的时候,李氏就细细问了,听说铺子在大虎的名下,才没说什么,后来听说要给南边皱家分一份银子,李氏在大虎耳朵边上叨叨了好几天,后来是大虎被她叨叨急了,撂下句话说:“若是乐意就在这儿过,不乐意明儿就送她回老家。”李氏这才蔫了。

李氏这个人虽有私心,却没什么大主意,有了事儿搁不住,就换院子这事儿,她前几日就跟大虎说了,让大虎好一顿数落,李氏于是直接过来跟刘氏说,事儿成了,李氏才又跟大虎说,这次学乖了,一个字没提风水的事儿,就说东边的院子大些,跟嫂子商量着换了个过子……

大虎一开始都忘了风水这码字事,是后来越想越不对头,他媳妇儿这个人,啥时候这大方过,这会儿听见那边的响动,一想就明白了,恨得他把李氏揪过来,就给了一下子,李氏挨了一下子,知道丈夫真恼了,任大虎拽到了这边屋里,连声儿都没敢吭一下,就是低头抹眼泪。

大虎可不管她,进屋来就说:“姐,您别听她的主意,我屋里的事儿还轮不到她做主呢?”又对苏婆子跟善长道:“亲家母,姐夫,该怎么住还怎么住,她说话,就当放了个屁,嘴碎的婆娘,不少吃少喝的,成天就知道生事儿,真该回去过你的穷日子去,看你还有闲工夫搬弄是非不。”

大虎这几句话说的亮堂,弄得苏婆子倒不好意思起来,忙拉过李氏替她擦了擦眼泪道:“什么大事,值得你两口子这样闹,我刚才跟你姐说了,你媳妇儿原是好意,虑着我们家人口多,东边的院子大些,我该领请才是,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一家子分这么青白,让外人听见岂不看笑话,我年纪最大,也算你们个长辈,这事儿就听我的,你们就住西边的院子,东边临着水,采薇丫头打早吵嚷着要养鸭子,正合适。”

李氏原想这一闹起来,西边的院子肯定泡汤了,哪想到苏婆子倒同意了,真是意外之喜,心里一高兴,被大虎打了一下子的委屈也消了,回屋来收拾着过几日就搬进去。

一场风水闹出的事儿就这样了了,可苏婆子跟刘氏心里都知道,这起子事儿就是前邻苏保娘使得坏,心里都气的不行,要说平常没少接济她家,不想她不知情还罢了,这会儿还来挑事儿,从这儿起,跟苏保儿家渐次少了往来……

贵客临门来贺乔迁之喜

其实采薇和明薇都喜欢东边的院子,里外两进院子比西边的敞亮,前后都隔成了两个小院,中间通着门,她们姐妹两个正好一人一个,都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前面的正房自然是苏婆子住,前面靠东边的小院是刘氏两口子的起居住处,各人都有各人的院子。

采薇喜欢东边填坑剩下的那个小水塘,塘边上长了许多芦苇,入秋以后,开了半塘芦花,有种说不出意境。

采薇模糊记得,以前读过白居易的一首诗里有这样两句:“风飘细雪落如米,索索萧萧芦苇间。”采薇觉得,这个水塘颇得几分诗里的意境,因此主动要了靠东边的小院,至于苏婆子说的养鸭子,也不过她的托词罢了,不过,养几只来也成,到时候,可以试着腌咸鸭蛋,或做做松花蛋什么的,没准也是另一条生财之道,只是现在不成,眼瞅着就中秋了,天早就冷了,等水塘里上了冻,还怎么养鸭子。

除了这个小水塘,采薇还喜欢她院里的两颗大杨树,原是后邻人家旧年栽的,栽在水坑边上,临着水倒成了材,苏家填坑盖房,商量着给一两银子买过来,后邻一听,欢天喜地的应了,这两棵树才成了苏家的。

采薇是想着这两颗树挨得近,回头让她爹栓个秋千在这里,夏天的时候,她坐在秋千上面看书,既背阴又凉快,岂不好。

采薇把这些心思跟她姐说了,明薇才道:“怪不得你非得鼓捣咱奶要东边的院子,原来早就算计好了,那天我在外间屋听你说的头头是道,难不成都是假的。”

采薇嘿嘿一笑道:“我哪里看过什么《周易》不过也不十分假,至少水木生财是真的。”

明薇扑哧一声笑了:“你呀!鬼心眼子多的没边了,只是舅母那个人平常我瞧着还好,这会儿倒分不清亲疏里外了,还有枣花家,咱娘跟奶每年又是吃的又是穿的,没断了往枣花家里送,到头来,她家却要挑拨这些,真是人心隔肚皮,也不知道惦记着什么呢。”

真采薇叹道:“这就是人的私心了,所以说,行善积德也要有个度,看对人,有的人你施舍了善意,说不准,人家还以为你看不起她,可怜他,更恨上你了也未可知。”

明薇愣了老半天,才道:“这些,都是你在书上看出的道理?”采薇这才发现自己说的有些多,遂摇摇头岔开话题:“姐,你这院子,我瞧着就种两颗桃杏好了,春天能看花,到了秋天还能吃上果子,真正两全其美,杜府里面,我住的哪个院子里,有一颗桃树,听说长了好些年了,结的桃子又大又甜,等你院子里的桃树种上长起来,我去找杜少卿要他家一个桃枝过来嫁接,到时候,咱家也有甜桃子吃了。”

“杜少卿……”明薇笑看着她:“你倒是不见外,人家县太爷家的公子少爷,你才在他家住了几日,就这样直呼其名的,不害臊……”

姐俩儿正在屋里说着话儿,就见大栓在窗外喊了声:“明薇采薇,家里来客了,是城里杜家的人,姑姑让我过来叫你们去前面呢。”

明薇应了一声道:“大栓哥你先回去,我跟采薇这就过去。”自从搬进了新院子,大栓倒自在了。

以前有采薇在一边比着,他爹娘是隔三差五就数落他一顿,大栓有时候就纳闷了,记得小时候,采薇是个最皮的丫头,这才几年不见,竟便成个爱读书写字的女秀才,害的他也得跟着写字念书,如今连糊弄爹娘都不能了,有采薇在,他根本糊弄不过去,因此不是迫不得已,如今极少来这边院里。

明薇还好,采薇最瞧不上大栓,人说三岁看老,大栓倒是没一点像他爹的地儿,那时候小叔不喜念书识字,是错过了最佳开蒙时间,从底根儿就没上过私塾,即便如此,小叔的性子却不懒,平常家里地里的活计,干起来一个能顶好几个呢。

大栓是被舅妈宠坏了,指望着他识字念书,将来考状元呢,什么活儿都不让他上手,搬了家以后,更是一门心思当成了少爷一样摆在家里,不知今儿怎么过来了。

明薇忙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裳,看了看妹妹也还齐整,姐俩儿这才拉着手去了前边。

一进苏婆子的院子,就看见杜少卿的小厮丰收和以前伺候过她的桃花,站在院里,一见她,丰收和桃花忙着行礼。

采薇过来拉着桃花的手,上看下看了一遍道:“比那时高了些,也胖了,想来得了清闲的好差事。”

桃花抿了抿嘴小声道:“姑娘走了,夫人就让我跟在柳大娘身边了。”桃花没说的是,柳大娘那时跟她说,让她好好学着规矩,以后说不准还跟着苏家二姑娘呢。

按桃花自己的心思,也想跟着采薇,虽是个性子有些古怪的主子,可桃花就觉得,在这位苏二姑娘面前,自己头一回像个人了。

桃花是杜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以前受的罪就不提了,买来的时候还不到八岁,原是厨下烧火使唤的丫头,前些日子采薇来杜府,因一时寻不着合适的丫头,便把她调进了内院。

采薇走了之后,她仍回了厨下,后来是柳大娘把她唤了去,说少爷在夫人面前说她服侍的好,夫人发话,把她叫到内院来。

桃花心里就盼着,二姑娘啥时候能再来杜府,或是自己有造化,跟了二姑娘去了才好。

她这番心思,跟她住一屋的杏花知道了,笑她说:“我劝你别做梦,那位二姑娘虽跟咱们夫人沾着亲,可她家里是地道的穷底子,庄稼人,即便如今开了铺面,想来也才刚能吃饱穿暖,哪使唤的起丫头下人。”

杏花说的这些,灶上的厨娘也跟她说过,可桃花不信,他们都没服侍过二姑娘,她可是跟在身边好些天的,二姑娘那个秉性,读书,写字,画画,哪样不是好的,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主子,怎会像她们说的一样。

因此杏花这么说着,桃花仍是不听,一门心思盼着采薇,盼着盼着就真让她给盼来了。

昨儿柳大娘就寻了她去说:“夫人让我问问你的意思,明儿去苏家庄走亲戚,就是苏二姑娘的本家,你若还想跟着二姑娘,这回便带了你去,也不用再回来了,把你给了她当使唤的丫头,你可乐意?”

桃花一听,小脸都亮了,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儿,倒是把柳大娘逗乐了,柳大娘道:“倒是个实诚孩子,不过这丑话,我可先要说在前面,二姑娘家如今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里上下也没个使唤的下人,你若去了,难免要干些粗活的。”

桃花忙道:“大娘放心,什么粗活我都会干,只要能跟着二姑娘,什么苦都不怕。”

柳大娘这才把她带了来,这番曲折采薇自是不知,但桃花这一见着她,就认了她是主子,连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采薇笑道:“你这丫头这么直眉瞪眼的看着我干嘛,怪慎得慌……”正说着,就听屋里苏婆子喊了声:“贵客在屋里呢,你两个丫头却只管在外头说话,还不进来见客。”

明薇忙牵着采薇进了屋,一进屋就,见炕里头坐着赵氏娘,赵氏也坐在炕沿上,刘氏,苏婆子,舅妈李氏都陪着说话儿呢,杜少卿跟大栓坐在对面的八仙桌两边,下首立着柳大娘跟杜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平常瞧着挺大屋子,今儿挤得满满当当的。

杜少卿见了采薇,上下端详了半晌,微微露出一个笑意,明薇采薇见过礼,赵氏先拉过明薇的手瞧了老半天赞道:“还是弟妹会生养,瞧瞧你家大丫头的好模样儿,原先我还说采薇生的挺齐整了,今儿一瞧,倒是还有更好的。”

放开明薇,伸指头点了点采薇的额头道:“在我哪儿还没住上十天呢,就非要家来,家来了这些日子,也没想着再进城去,可让我惦记到现在,你大哥哥那里给你寻了一大摞字帖,说让你比对着练写大字呢,我说今儿来你们家走走,他巴巴的非要跟来,说给你布置下的功课要检查,倒不成想,你们俩什么时候成了先生跟学生了。”

众人被她这话逗的笑起来,采薇暗暗瞥了眼杜少卿,杜少卿望着她笑了笑,采薇真想给他个白眼,这家伙当先生上瘾了不成,这都几个月了,还惦记她的功课呢。

又听赵氏道:“我这回来,一是贺弟妹家的乔迁之喜,二一个,想正儿八经的认采薇个干闺女,采薇家来以后,我们家老爷就常跟我说,若能有采薇这么个机灵的闺女就好了,我就说,这有什么难的,就认个干亲得了,这样我们两家也更亲上一层,岂不两全其美,弟妹说,我这个主意可好?”

认干亲机缘巧合得忠仆

赵氏这话说出来,刘氏跟苏婆子都怔了怔,定兴县这边儿倒是一向有认干亲的习俗,有那生下来八字和父母相克,亦或是三灾九病不断的孩子,家里头就会给认一门干亲,多是庙里的姑子,也有富贵人家,是为了借一下人家的运道。

姑子倒是容易,多添些香油钱也就是了,只这富贵人家轻易不乐意给人当干亲,自家的富贵都守不过来了,哪还有借给旁人的道理,因此赵氏这一说,两人都颇意外。

杜少卿有些楞,从心里不想采薇成了他妹妹,这个念头怎么冒出来的,什么缘由,他自己也不知,就是知道不喜欢。

采薇目光闪了闪,发现赵氏的眼风有意无意的扫过杜少卿,笑眯眯的对刘氏道:“弟妹可不能驳了,来的时候,跟我们家老爷都立了军令状,采薇这干闺女,势必要认回去的。”

采薇心里转了几转,忽然就明白了赵氏的心思,想来是自己在杜府住的那几日,她跟杜少卿过于亲近,令这位心高的赵氏产生了危机感,怕她儿子没长眼,瞧上自己,将来来个非卿不娶,就麻烦了。

虽说这些现如今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可未雨绸缪总错不了说起来可笑,她跟杜少卿才多大,就是杜少卿也才十三,十三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再说,即便他将来没长眼看上自己,非卿不娶,难道她就得嫁吗,她这辈子可不想嫁人的,尤其杜少卿上有严母寄予厚望,这样的男人谁嫁了谁受罪,她没那么想不开。

采薇这番猜测真猜了个□不离十,儿子是自己生的,赵氏没个不知道的理儿,这个儿子打落生就带着福运,当初杜府上头还有个太夫人,太夫人下面还有老爷的原配大夫人,她一个丫头出身的妾,在府里没少遭慢待。

好在老爷这么多年膝下没得个一子半女,她进门没多久肚子里就有了,太夫人即便瞧不上她,可她肚子里杜家的骨血金贵,连带的对她,也有了些好脸色,虽说见到采薇挺喜欢,可那时候,她日夜烧香就盼着肚子里是个男丁,大约她的虔诚感动了神佛,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果就生了少卿。

少卿出生没多久,大夫人就病死了,老爷把她扶正不上一年,太夫人也去了,她才算真正熬出头,因此对这个儿子悉心教导寄予厚望,尤其他的亲事,誓要娶上一门能光宗耀祖的才和心意。

女孩儿心性模样好的不少,可赵氏更看重家世,采薇模样儿好,心性灵,可出身太过不去,现在说什么都早呢,即便将来她爹的生意做大了,也不过是个商家之女,与少卿的前途没有丝毫助益,若是娶进来当个妾倒成,只不过这丫头她也瞧出来了,是个有大主意的,若是辖制住少卿,岂不弄的妻妾相悖,家宅不宁。

虽如今说这些尚早,可人无远虑必有进忧,以往的经验教训告诉赵氏,事事都要计算在前面,才能保得此生无虞,尤其看儿子不经意显出的样子,赵氏更觉得,自己这档子事做的对,势必要做成了才成。

在底下用手杵了杵她娘,她娘知意,笑着帮腔:“可是采薇这丫头,我瞧着也喜欢的什么似的,就盼着也能有这么个孙女儿,可赵鹏媳妇儿的肚子不争气,进门好几年了,就生了两个秃小子,少卿这儿更单,连个亲兄弟都没有。”说着,去拉了苏婆子的手道:“你放心,说是干亲,认下了就跟我自己的孙女一样儿看待。”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婆子跟刘氏哪能不依,不想赵氏倒早有准备,这边刘氏跟苏婆子刚松了口,让采薇给赵氏娘俩儿磕了头起来,赵氏的见面礼就送出来了,几身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缎子,两盒头面首饰,一盒金的,一盒银的,都是时兴样子,还把桃花唤进来对采薇说:“这丫头在家里成天惦记着服侍你呢,是个忠心认主的丫头,便带了她来,给你留在身边使唤吧!”

赵氏忙道:“这可不成,旁的都收了也就是了,我们家如今这样的境况哪里使唤的起丫头呢。”赵氏娘道:“瞧你说的,什么境况不境况,这就是给采薇寻个伴儿,又不用给银子工钱,就吃穿,还能饿着冻着不成。”

桃花也忙跪下给刘氏和苏婆子磕了头道:“老夫人,夫人,你们就让我留下吧!我吃的饭不多,会针线活儿,厨下的活儿,挑水劈柴这些都会干的。”

苏婆子和刘氏互看一眼,刘氏扶起她叹道:“既是你不怕受苦就留下吧!”桃花这才欢天喜地的立在采薇身后,采薇回头看了看张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话。

赵氏娘俩在这儿吃了中饭,惦记着府里头的事儿,就忙着回去了,临走,杜少卿还带走了采薇写了几月的大字,把她叫到一边嘱咐她,若进城就去府里寻他。

马车去远了,一众人才回转,采薇带着桃花进了后面自己的屋子才点着她的脑袋道:“桃花,你傻了啊!非得跑这儿跟着我做甚,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小姐的吗,或是,在杜府有人欺负你了?”

桃花摇摇头:“没人欺负我,我就想跟着二姑娘。”说着,就挽起袖子开始里外打扫起来,采薇也拿她没辙。

自此,桃花就留在了苏家,一开头,苏婆子跟刘氏都想着,她指定待不长,若是不想待了,仍送回杜府去就是了,哪想到这丫头真就待住了,而且是个分外勤快的丫头,跟她自己说的差不离,挑水,劈柴,做饭,烧火,针线活儿也很过的去眼儿,不仅采薇屋里院里的活儿都干了,还管着明薇那边,到了做饭的时候,一准能在厨房看见她的影儿,弄的苏婆子跟刘氏再无话说。

过了重阳节,最后的秋茶运回来之后,善长就不用再跑南边了,留下来和大虎轮流守着铺子,铺子里的伙计除了王宝财,又填了一个新人,是杜少卿的随身小厮丰收的亲哥哥丰年,原是在杜家绸缎庄里打杂的,赵鹏一听善长说找伙计,就把丰年派了过来。

丰年岁数大些,今年都十七了,人不多机灵,可老实憨厚,善长和大虎商量着想把宝财给腾出来,年后跟着跑跑南北,宝财识几个字,也看得懂账册,人又机灵,总在铺子里打杂,有点儿屈材料,若是以后跑熟了,也有个帮手,这货眼瞅着一趟比一趟多,善长一个人盯不过来。

趁着两个掌柜的都在,好好盘了盘账,这一算账才知道,虽说大批送进京的那些茶叶都是大宗交易,可利润如今却越发小了。

只因看他们在这上头赚了大钱,后面跑南北的买卖人都趸这个回来,虽说好坏有差别,可那些茶棚子喝老百姓也没想着图什么好喝,就是为了解渴,自然越便宜越好,趸茉莉花茶回来的多了,价钱就一落千丈,最后这批秋茶,算了账才赚了极少的利。

那么大批的茶从南到北,又是车又是船的运到京城,才这点儿利,怎么想怎么不上算,善长跟大虎商量着不然就砍了这一项,专心做铺面得了。

这个铺面倒是赚了不少,三家分出来,都比京城那些货的利大,两人盘底细了账,这晚上善长在大虎家吃了饭,就坐在炕上商量起这事儿。

苏善长道:“不如咱们把京城的买卖停了,如今咱们剩下的那几家主顾,都是看着以前的情面才要了些茶,我听说,背地儿都买旁人的茶去了呢,这样下去,明年说不准就一点银子也赚不着了,我琢磨着,咱再开个铺面,反正手里有些闲钱,如今三家的买卖也不愁货源,茶叶是尽有的,你说怎样?”

大虎瞥了眼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李氏道:“你去趟儿东院把采薇唤来,她识文断字,有见识,有些事儿我要问问她。”

李氏忙道:“采薇才多大个孩子,哪知道什么,大栓也识字啊,我去叫他来,你有事儿问问他不就成了。”

大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大栓?就他肚子里那些学问,别跟我在这儿打饥荒,让你去就赶紧去。”

李氏被大虎几句话冲了出去,悻悻的去那边院里叫采薇,李氏心里就不明白,这儿子近,还是外甥女近儿,大虎怎的就分不清了,采薇就是再行,也不过一个丫头,将来这些生意还不都是大栓的。

李氏最近琢磨了些日子了,大栓不乐意念书,要不就跟着大虎去做生意得了,将来中不了状元,守着买卖至少吃喝不愁。

她跟大虎说了几回,都让大虎给骂了回来,说她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他做买卖是逼不得已,为了混口饭吃,当年家里是没钱供他念书,如今有了银钱,不念书倒想着做买卖,谁听了不得笑话死,做买卖不过混个吃穿,念书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李氏从哪儿再不敢提,但心却没死,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非逼着念书也不是事儿,怎生想个法,让大虎带着儿子一块儿也指点指点儿子,以后这买卖的门路熟了,她也就不怕什么了。

买门路丫头再谈生意经

李氏刚进东院的门,可巧就瞅见采薇跟桃花主仆两个,采薇一听是舅舅唤她,便知定是买卖上的事儿,倒真把她当成商业奇才了,不过,心里还是盼着能多出主意。早致富,便没回自己屋子,直接跟着李氏去西院了。

李氏多了个心眼儿,把采薇叫过来之后,便扭身去后面叫大栓,意思是想让他在一边听听,也摸摸门道,谁知竟然叫不动。

大栓一向最怵采薇,平常念书写字,甚至玩什么玩意儿,样样比不上她,当着大人,采薇自是不说什么,可背着人的时候,采薇那个不耐烦他的眼色,他瞧的真真的,虽她比自己小两岁还多呢,他就是怵怕,因此能躲则躲,哪还有赶着凑上去的理儿,因此,任他娘怎么说就低着头坐在炕上一声不吭。

李氏没辙,只得出来,轻声轻脚的凑到里屋门帘子边上,想听听里头说的啥,不妨正好桃花一掀帘子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桃花忙往旁边闪了闪小声道:“舅太太,您怎么不进去?”

李氏颇尴尬的笑了笑道:“我是想着去厨房给他们添些茶水来的,既你出来,索性跟我去泡了新茶端来吧!”

桃花正是来要茶的,遂点头应诺,外屋的动静儿里屋听的真真的,大虎叹道:“我屋里这个婆娘越发神叨叨,成天不知想什么,要我说就是闲的,吃饱喝足尽琢磨瞎事儿,让她看着大栓读书,她非要让大栓做买卖,大栓才几岁,正是该好好用功念书的时候的,倒让他这个娘给带累的荒了性子。”

虽说是近亲,可这夫妻之间的事儿,旁人怎好说话,轻了重了都不妥当,更何况善长是姐夫,采薇是外甥女,因此爷俩儿都没吱声儿。

大虎却跟采薇道:“二丫头啊!舅舅唤了你来,除了要问你些买卖上的事儿,还有一个,听说你干爹给你荐了个极有学问的先生,是那府里西席陈先生的同乡?”

采薇点点头道:“还没见着面呢,前几日干娘让柳大娘过来送东西,才跟我说的,我还想着答不答应呢,我奶说一个女孩儿家的,认识几个字就是了,也不指望考科举,念那么些书有什么用?”

苏善长道:“你奶就是说说嘴,爹都说好了,你奶也不拦着,如今咱们老院子也收拾的挺齐整,先生来了,就住在老院里,到时候你上学也去那边院里,你奶平日里不过去的。”

采薇眼睛一亮,心道这个主意好,能真大光明的躲清静了,扭头问她舅舅:“舅舅刚才说还有什么事儿?”

大虎才道:“我是想让你大栓哥跟你一起念书,有个好先生教导或可有大长进。”采薇看了眼她爹,苏善长道:“自然这样最好,虽说给采薇请的先生,也就指望她能多明白些道理,倒不如让大栓用用功,将来考个秀才举人的,也光耀刘家的门楣。”光耀门楣!采薇觉得,以大栓那个被宠坏的烂泥巴性子,将来不当败家子就得念佛了,还谈什么光耀门楣。

大虎听了,也算解了一块心病,这才说正经事,采薇一听要再开铺子,就觉得不妙,定兴县是个小县,四里八乡的村子都算上,也没多少人口,且有一大半是种地的穷人,不过年不过节的,连市集都很少去,能省则省,就从上回墨香斋年根儿底下生意惨淡的情景就能看出,还有杜少卿家里的两个绸缎铺子。

不说商量着要把街角的那个盘出去吗,如果赚的银子够多,以她干娘的精明,必然不会往外盘的。

如今竹茗轩的生意好,是靠着刚开业那点儿没使完的人情,加上茉莉花茶在定兴县还算个挺稀罕的东西,占了新奇这一项,喝不喝茶的都买些回去凑个热闹,以后不见得能有这样的好行市了,顾客源没有扩大,却又开一个铺子,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这样的事儿不能干。

可采薇也不能直接说这些,略斟酌片刻道:“我记得城里原先还有个茶叶铺子,如今生意如何?”

大虎道:“那不是个正经卖茶叶的,是个干货铺子,顺道进了些茶叶捎带着卖,咱们的铺子一开张,那边的茶叶就不卖了,如今就咱们竹茗轩一家,我跟你爹这才想再开一个铺子。”

采薇道:“既是要开,索性就往别处开好了,临着咱们近的县城,寻合适的铺面买下来,开个分号不就得了,这样既不和自己犯冲,又扩了买卖,岂不两全其美。”

采薇这一句话倒是如醍醐灌顶一般,两人当初在定兴县开铺子,可不就是想着往北边一步步的阔吗,只那时不过一个念想,如今到了跟前,怎的倒不知该怎么走了。

善长道:“临着咱们县最近的是定丰县,却是个还不如咱们这儿的穷县,再往北边百里就是冀州府了。”

采薇忙道:“那就索性在州府开一个,然后从州府往下县再开。”采薇脑子里瞬间形成一张树状的大网,覆盖住全国指日可待,真是个了不得的光辉前景啊!却听她爹犹疑的道:“州府自然比咱们这小县强,只那边跟京城一样,地儿大,人生,也没门路,咱们乍一去恐站不住脚。”

采薇眼珠转了转道:“那就让有门路的人入伙啊!”“有门路的人?”大虎眼前一亮道:“对啊,赵鹏,我怎么忘了他,前儿晌午的时候,他巴巴的请我去得味居吃酒,吃了几盅酒下去,他就开始拐弯抹角的探听,咱们是不是再开铺子,想是那些时候,我问他手里要盘出去的那个绸缎庄,他上心了,赵鹏心眼儿多,什么话不直白说,非得拐十八道弯来问,估摸是有意跟咱们搭上一伙,听他说,采薇的干娘跟冀州知府最得宠的二夫人颇有些交情,咱正经做买卖,也不欺诈,也不强卖,更不干那作奸犯科的勾当,衙门里有这么个门路,能有什么大祸事儿,只赵鹏这个人别瞧面儿上和善,心里的主意却多,加上又是亲戚……”

善长道:“亲戚是亲戚,买卖是买卖,这上面得分开了,说白了,就是你情我愿合伙的事儿,回头寻一天我去问他去。”

采薇忙道:“爹要切记,表叔若应了,您千万别收他的本金银钱,他家入伙的,也只应他州府那一家铺子里的分成,就让他吃干股。”“啥叫干股?”大虎疑惑的问采薇。

采薇道:“干股就是不投本钱干拿钱,咱要就是个门路,所以给一成就当买门路了。”善长忽然觉得,采薇这话怎么听怎么明白,遂纳罕的道:“这些,也都是你在书里看来了的?”

采薇这才发现,自己又说漏了嘴,正不知如何遮掩呢,桃花一掀帘子端了茶进来,放了两盏在炕桌上,自己手里的一盏递在了采薇手上道:“是姑娘喜欢的菊花茶,我看舅老爷这边也有晒好的干菊花,就给姑娘冲了这个来,放了一小勺蜂蜜,姑娘尝尝。”

采薇果就尝了一口,蜂蜜不大好,菊花倒还成,李氏在后面笑道:“我说这天下间,就再也寻不出一个比采薇还精灵的丫头了,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道道来,连吃个茶也得讲究个节气,我瞧着稀罕就顺嘴问了一句,谁知桃花竟跟我说了一大篇子有来有去的话,说她家姑娘说了,过了重阳就是深秋,人易燥火,菊花冲茶最能清热去火比什么药都强呢。”

善长道:“上回我去南边,你让我给你要了那么些干的茉莉花回来,我还道你是要冲茶的,怎的倒成了菊花。”

桃花道:“茉莉花我们姑娘让填了枕头,往炕上一搁,满屋都是茉莉花的味儿呢,就是不禁用,那么一筐的花瓣才填了两个枕头,填好了,姑娘让我给了老夫人和夫人送去,老夫人和夫人都说枕不惯,最末了,我们姑娘跟大姑娘一人一个使唤了,如今连屋里都是茉莉花的味儿,可好闻了。”

大虎笑道:“倒是个孝顺孩子,得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下趟你爹再去南边,再给你弄上些茉莉花菊花的,回来你乐意填枕头,乐意冲茶都依着你就是了。”

李氏脸上的笑有些酸,心道这舅舅当的,真宠着外甥女儿,自己亲生的儿子倒逢打即骂的,心都偏向到外人了,只不过心里虽不满,到底还是惧怕大虎,脸上并不敢带出来。

采薇原就是个喜欢鼓捣这些的人,正好家里开的茶叶铺子,这些东西得来不费什么力气,如今身边又有个桃花,虽说是丫头,可家里劈柴挑水那样的粗活也用不着她干,善长和大虎不总在家,就寻了村里闲着的汉子,按月给几个钱,旁的不用干,就负责给两家劈柴挑水,乐不得的有这个外项营生干呢。

刘氏跟苏婆子也没多少活计使唤桃花,终日就让她跟在采薇明薇身边,端茶倒水,做做针线,有了这个大闲人,采薇这些心思才渐渐拾了起来,桃花这会儿说出这些闲事儿来,倒正巧解了采薇的围,反正也说的差不多了,采薇行了个礼,拽着桃花忙跑了。

杜少卿少年初识愁滋味

采薇和桃花刚迈进自己的院子,迎头正碰上明薇从里面出来,一瞧见她主仆,不禁道:“天都黑了还往外跑,让咱奶知道又念叨你的不是。”

桃花忙道:“是舅老爷叫了姑娘过去商量事儿的。”明薇扑哧一声笑道:“偏你这样忙,才多大的丫头,就开始主家理事了,我是过来寻桃花打络子的,不想你忙还罢了,连你这个丫头也忙了十分去,既回来了,快进去教我打那个梅花络子吧!”

虽说桃花以前在杜府里头是个烧火干粗活的丫头,可手巧,尤其打的络子好,配的颜色好看又结实,花样儿也多,明薇倒是跟她学了几样,只是没学大好,遇上难的还得来问她。

采薇一开始也有些兴致,跟着打了两个,觉得跟现代编的那些中国结手链大同小异,也就丢开了,反正如今有桃花,针线上更用不着她,她身上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衣裳鞋袜,都出自桃花的手。

采薇自己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就跟桃花说,桃花变着法儿的也能做的□不离十,因此,更不在针线上留心,倒过的悠闲非常,只苏婆子隔三差五总会念叨几句,采薇就给她个耳朵,等她念叨烦了,自然就清净了。

她这番惫懒样儿,惹得明薇时常叹笑说:“看你将来可怎么着,难道要指望着桃花一辈子不成。”

一辈子太长,采薇恍惚中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就好像一场迷离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束了,再说,谁能预料一辈子的事儿,抓住眼前的自在最要紧。

自然,这些不能跟明薇说,明薇如今心心念念就是周子明,有时候,采薇就不明白,这个世上难不成真有一见钟情之说吗,即使有,采薇觉得,也不会发生在明薇和周子明之间,当时他们见面的时候才多大,而且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天,且亲事定了以后,两人都各自回避着,连半点交流都没有,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如果这样都能产生爱情,这样的爱情岂不是荒谬而毫无根据的,无根的东西哪会牢固,而时间和空间却是最残酷的杀手。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想法而已,不会告诉明薇,在明薇心里,周子明就是丈夫,未来一辈子的依靠,虽然采薇觉得,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人,有些不靠谱,可这时候的女人大都这样,明薇这还算运气的,像枣花,枣花她姐槐花,连牲口都不如,更没有尊严,哪还去想什么爱情,能吃饱穿暖不挨打就是最好的了。

正想着,就听桃花道:“昨儿晚半晌儿,太太让我去给秀才娘子送鞋样子,我刚到了咱们老院的那边,就见一个头发蓬乱的人影儿蹲在墙角哭,走近了一瞧原来是前邻的枣花,倒把我唬了一大跳,以为那里来的孤魂野鬼呢。”

采薇道:“就你胆小,哪里来的什么鬼,都是人吓人罢了,即便有鬼,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要我说,人才可怕,枣花她奶奶我瞧着就是鬼,还是恶鬼,是鬼里的黑白无常,专门勾魂儿的。”

明薇也不禁叹道:“我想,枣花定是找个地方哭她姐呢,我听见咱奶私下里跟娘说,槐花前几日不知怎的死了,她婆家那头送了信儿来,我听着心里还难过了好些日子呢,枣花是她亲妹子,怎能不难受。”

桃花撅撅嘴道:“哪家真不拿女孩当人看的,这样冷的天,枣花还穿着单裤褂,她爹娘倒是比那些人牙子还狠心。”

采薇沉默,苏保儿家正应了那句,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到现在,采薇才明白,她谁也救不了,光有善心一点儿用都没有,就像她娘跟她说的,枣花跟她们家不占亲不带故,人家爹娘或打,或骂,或卖,都跟她没干系,倒不如眼不见耳不闻的更好些,想到此,遂把这话差了开去。

再说善长去找赵鹏商议合伙的事儿,赵鹏打早就有这个心思,也不是惦记他们现有的这个铺面,是瞧着这个茶叶生意大有可图,说不准,将来就是个能赚大钱的买卖,因此和她姐商议着两人若有心开新铺子,他们便搭上一伙。

因此,善长来找他,正合了他的心思,听了善长的主意,赵鹏真觉得,别瞧善长连个大字儿都不识,可真有点见识,州府自然是最好的地儿,繁华热闹,人口也多。

回去跟他姐一说,他姐也说好,便问他:“可说好怎么搭伙了不?”赵鹏道:“说到这个,也闹不清善长打的什么主意,竟是不要咱们的本金,说个啥词儿来着,对,干股,说给咱们家一成的干股,赔了不算,若是赚了,无论赚多少都给咱家一成,虽说不多,可没要咱出本金,这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事儿吗。”

赵氏却道:“他还说别的没有?”赵鹏摇摇头:“他没说的别的,哦!对了,就是看看您能不能跟知府的二夫人打个招呼,说以后铺子开了,知府衙门所需的茶叶,都从竹茗轩里头出。”

赵氏不禁笑道:“以前却没瞧出来,这个表弟倒是个做大生意的材料,善长这就明着跟咱们买门路呢,得了,你去应了他吧!不出本钱的买卖,谁不乐意干,他自己又已经放出这样亮堂的话来,回头我跟二夫人去说一声哪有不成的,对了,老爷说了,今儿到咱们府的这位梅先生真是个极雅的人物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脾气有些个古怪,老爷说让他去教采薇,梅先生却说,他需的亲自去瞧瞧学生,若是入了他的眼才教,若是他瞧不上的,给多少银子都不教,说不能教出个蠢材来污了他的名声,真真,老爷都没辙了,跟我说,明儿让丰收伺候着跑一趟,我倒是不怕他瞧不上采薇,我是怕他嫌苏家庄是个乡下地方儿,可让采薇来咱们府上住着,那丫头又呆不住,每回接过来几日寻个由头就回去了,竟是个十分恋家的丫头。”

赵鹏道:“姐,这个您就不懂了,举凡像这些有学问的人,最稀罕乡下地方儿,您就甭担心了,即便他不留,再寻合适的先生就是了。”

赵氏点头:“我是瞧着这位梅先生琴棋书画都通,才觉得和心意,采薇怎么说是个姑娘家,学问还罢了,多会些旁的技艺,以后说不准有大用,得了,现在说这些还早着呢,过了年才十岁,倒是少卿也不知今年的童试考不考的中?”赵鹏笑道:“少卿聪明,这次必中的,姐放心吧。”

丰收颠颠儿的跑进了小书房,凑到杜少卿耳边嘀咕了几句,杜少卿挑挑眉道:“让你伺候梅先生去?”丰收点头:“正巧柳[www奇qisuu书com网]管家出门去了,太太想着我去过几次,便派了我的差事。”杜少卿道:“那你记得把那些功课捎回去,我已经看过了,再让她每日临五张大字,到时候我要查的,让她不要想着糊弄过去了。”

丰收哧一声笑了:“我的公子,您明知二姑娘正因这个,才不乐意在咱们府上住长了,您倒好,她家去了,还巴巴的去派了功课送去,二姑娘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怎样埋怨呢,奴才这么瞧着,二姑娘的字好看着呢,比外头学里那些小子的都强远了。”

杜少卿愣了一愣,扫了眼桌角堆的整整齐齐的一摞大字,烦恼的时候拿过来看看,就会想起采薇平日的言笑来,那烦恼也就散了大半,倒不是采薇的字不好,只是除了这个,杜少卿不知道还该跟她说些什么,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丰收望着自家少爷不禁暗暗叹息,若说少爷算的上顶顶聪明的了,也不是拙于言辞的人,只不过到了那位灵的没边儿的二姑娘跟前,就变了个样儿,只会盯着二姑娘写字念书,倒成了最严厉的先生。

丰收这么瞧着,那位而姑娘即便书念的好,却不是个喜欢被人管的性子,在自己少爷跟前,虽没说什么,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哪还有瞧不出来她的意思来。

却听得杜少卿道:“你明儿去的时候,记得把西墙架子上那些书给她一并捎了去,是对她心思的,再有……”

杜少卿顿了半晌儿,微微叹口气挥挥手道:“没了,你去吧,我还要看会儿书。”丰收便不敢再吵他,忙着退了出来。

杜少卿低头看了老半天书,也没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心里,都有些说不出的纷乱烦躁,他自己不明白这些纷乱烦躁从哪里钻出来的,却瞬间填满了他所有心思。

他微微侧头,窗子上烛影摇曳,映出他的轮廓,看上去孤单又落寞,灯花爆开,杜少卿忽然记起,采薇上回说他:“明明年纪不大,却暮色沉沉的像个老头子一样。”“老头子?”杜少卿不禁失笑,丰收不知道,背着所有人,那丫头从来口无遮拦,好像拿准了,他不会告诉旁人一样。

想到这些,杜少卿又觉心里一暖,仿佛连窗外萧瑟的秋风也带了些暖意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接到通知,周五V,V当日三更,最近修改出版文《宛若一梦》更的少了点儿,等过一阵,会勤奋更新滴,同时现言也计划要开了,喜欢的亲们继续支持啊,谢谢啦!!

遇采薇枣花绝望里求生

赶上今儿天气格外晴好,马车出了城,梅先生便不在车里头闷着了,做到前面车辕上来,一边跟丰收说话儿,一边瞧两边的风景。

这定兴县十年前,他赶考的时候也曾路过,那时候赶上年景不好,连城里头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更何况城外,饿死的不知多少呢,如今虽仍算不上多富足,可瞧着两边地里头打着困,还没来得及收回家的玉米秸,高粱杆,就知道,今年是个丰收年,至少这一两年里头,定兴县大多数的老百姓是饿不着了,自己在这里几年倒能寻个自在,就不知陈先生给他荐的这个学生可好。

想着便问丰收:“你们家老爷怎的认了一个乡屯里的干姑娘?”丰收道:“梅先生,您可别小瞧了我们家的干姑娘,不是个寻常人,那年才多大,跟干老爷头一次进城,去墨香斋买东西,那掌柜的瞧着是乡下人,嫌不体面,给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最后还跟我们姑娘打赌,输了他的那个镇店之宝澄泥砚,是我们家姑娘心善,才饶过他,如今那掌柜的远远瞧见我们姑娘,都恨不得躲八丈远呢。”

梅先生道:“这个我倒是听陈兄说过一二,说是个万里挑一的机灵丫头。”丰收道:“万里挑一不敢说,可就我长这么大,连老带小,姑娘丫头婆子都算上,也没见着一个能比得上我们家姑娘的。”

梅先生不禁笑道:“你才多大,见过几个姑娘?”丰收嘿嘿一笑道:“反正我就觉得我们家姑娘跟旁人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您到时候见了就知了。”说着,扬起手里的马鞭甩在马背上,啪一声,马走的快了起来。

走了约有一个时辰,远远望见前面有个小村落,村头就是一家挺齐整的青砖瓦的院子,因听陈先生说过,这苏家如今做的好买卖,梅先生便抬手指了指道:“哪里便是你们姑娘家的宅子吗?”

丰收却摇摇头道:“那是里长家的院子,我们姑娘家在村中呢,今年才盖成两进的新宅院,比这个体面多了。”

不大会儿功夫,马车进了村子,刚进村子,就遇上老苏头送酒的牛车,看见丰收,老苏头打了个招呼道:“是丰收啊!又来给采薇送东西了!”丰收应了一声道:“上回捎回去的酒,俺爹说喝着入口,一会儿我再去你哪儿买一坛子,酒坊里可有人不?”“有,有。”老苏头道:“如今苏家二郎在我哪儿帮忙呢,你去吧!”“好嘞!”

老苏头的牛车走远了,梅先生才道:“城里现成的酒铺子,怎的大老远往回捎酒,岂不麻烦。”丰收道:“城里酒铺子的酒,好的呢太贵,不好的呢,我爹又嘴挑,还喝不进嘴,上个月我过来送东西,我们姑娘赏给一坛子酒,我爹说比上城里的好酒了,问了姑娘,才知道是我们姑娘自己酿的,就在家里酿着玩的,让我再想要,就去苏老头的酒坊去寻。”

梅先生诧异的道:“你们姑娘还会酿酒?”“会,会……”丰收道:“我有时候琢磨着,这天下间,或许就没我们姑娘不会干的事儿了,什么难事儿到了我们姑娘手里,都不是个事儿,念书,写字,画画,酿酒,就是做的菜,听说都比府里头的厨娘做的好呢,我们家夫人说,姑娘这样的灵性,若是生在大家宅门里头,还不知比那些闺秀得强多少呢。”

梅先生道:“我记得你们家这位干姑娘,过了年才十岁吧!”丰收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我们夫人老爷才稀罕啊!大老远请了您老来给姑娘当先生。”

梅先生哧一声笑了,手上的扇柄子敲了敲丰收的脑袋:“拐了这么大个弯子赞你们家姑娘的好,原是怕我不教你们姑娘啊!就是你们家姑娘灵,我瞧着你也不笨。”

丰收嘿嘿一笑,眼瞅着到了苏家门前,马车还没停下就瞧见围了不少人,老老少少都有,还有哭喊叫骂的声音儿。

丰收耳朵尖,离着老远就听出有采薇的声儿,也顾不得梅先生,跳下车,三两步就钻进了人群里,一看正闹的个不可开交呢。

采薇觉得,以后自己出门是得看看黄历,怎么就撞上前邻的麻烦事了,采薇原是想着去老宅子里瞧瞧,收拾出来个像样的书房,以后先生来了,好上课,谁想,刚迈出大门,就听见从前邻传来的一阵一阵吵嚷叫骂。

这样的叫骂以前早听惯了的,苏保儿娘那个老婆子,别瞧干瘦,嗓门却奇大,成天脑门子上顶着官司,对枣花几个不是打就是骂,左邻右舍都习以为常了。

采薇搬进新院子后,因为在后面隔的远,倒是有些日子没听见,今儿这乍一听,还真有点慎得慌,想着赶紧进到老院里去,耳不闻心不烦,可刚走到老院门口,枣花蓬头垢面,跌跌撞撞的从前头跑了过来,后面追着苏保儿娘,手里拿着个挺粗的烧火棍,没头没脸的追着打,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你个死丫头,赔钱货,你跑,我让你跑,我今儿打死你,打死你,赔钱货,个挨刀的死丫头……”枣花一眼瞧见采薇,一头就扑了过来,抱着采薇哭喊:“二姑娘,二姑娘,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卖了,我不想被卖了……二姑娘,我知道你心好,你救救我……”

一张小脸脏污青紫,还有些血檩子,脏污青紫中,那双眼睛令采薇真正震撼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绝望中带着微薄的一丝丝光亮,仿佛自己是她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能救她的命。

采薇愣愣的看着她,半晌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苏保儿娘一见枣花扑到采薇这里求救,心里更恨了上来,几步过来伸手拽住枣花的头发往外拖:“死丫头,你倒是会找救星了,你也不看看,人家如今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呢,会管你这样的穷丫头,赔钱货……”

枣花是打定了主意,她奶再怎么拽她,打她,就不放开采薇,倒是把采薇拖的踉跄一下,险些摔倒,桃花一边挡着自己姑娘,一边去推枣花,可哪里推得动。

这一番吵闹,不大会儿就已惊动左邻右舍的人家,苏婆子跟刘氏哪里会不知道呢,出来的时候,就看这几个人你拉我拽的正热闹。

经了上回的事儿,苏婆子死不待见苏保儿娘,两家也少了往来,她家的什么乌杂事儿,都不理会,可今儿闹到采薇身上来,苏婆子哪还能不理,看见苏保儿两口子带着几个孩子在那边木木的立着,气得不行,喊了一声道:“苏保儿你还看着,赶紧拉开你娘,这成什么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苏保儿仿佛才清醒过来,上前去拉开他娘,他娘放开枣花,扭头就给儿子一巴掌:“你拉我干什么,你个不争气的。”苏保儿挨了一下子也没放开他娘,就低声道:“娘,娘,街坊都来了……”

苏保儿娘这才发现,四周围了好些人,苏保娘哼了一声道:“来就来了,我自己的孙女,我就是打死,谁管得着。”

里长赶过来道:“苏保儿娘,如今你闹得越发不成样子,想怎么闹,你家里头闹去,没得闹到善长家里来的理儿。”

苏保儿娘狠狠瞪了眼枣花道:“还不是这个死丫头,羡着人家大小姐的好日子呢,巴巴赶上来,你倒也得有这个命!修下个会赚银子的好爹啊!像你爹这么个不争气的,你就得认命。”说着,一把拉过枣花娘:“你去,把枣花给我拽过来,人家人牙子还在家里头等着呢,不卖了这丫头,这个冬天,我们一家这么多口人吃什么,就是把这死丫头炖着吃了,也抵不到明年开春。”

“人牙子?”桃花看着枣花小声道:“她爹娘真狠。”枣花娘战战兢兢的过来拉扯枣花道:“枣花啊!听话,跟娘去,说不准卖了你倒好,至少不挨打不挨饿,以后说不准就是好日子了。”

枣花忽然放开采薇,有了灵一样,侧头盯着她娘道:“有好日子了,我姐当初嫁的时候,娘也是这么说的,我记得真呢,这才几年,人就没了,我听见人说了,我姐是被活活打死的,根本不是什么病死的,那个人牙子又是什么好人,我跟着她去了,还不知道怎么个死法,与其落的那样,到不如我现在就死了干净。”

说着不,知哪儿生出一股邪力气来,挣开她娘的手,蹿起来,往那边墙上撞了过去,咚一声,人就像一滩泥一样,堆在墙边上,额头汩汩的往外流血。

哪想到她这么个小人,有这样的烈性子,周围的人都有些傻住,苏保儿娘回过神,第一个扑了过去,往鼻子下一探,出的气都快没了,不禁气道:“你就是死也等卖了以后再死,现在死了,可有什么大用啊!”

采薇震惊的望着苏保儿娘,这老婆子,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了,这时候想的竟是这些,采薇过去一把推开她,伸手摸了摸枣花的脉搏,虽看着吓人,脉搏倒是还有,估计是饿了好几天,力气小,撞到了那个墙角才破了头,现在该是晕过去了。

采薇不乐意搭理苏保儿娘,转头对枣花娘道:“人牙子给了多少钱买枣花?”枣花娘瞧了她婆婆一眼,低声道:“一两银子。”

采薇道:“一两银子就能买枣花一条命,她是不是你生的,你生了她,不养她,还让旁人这样打她骂她,你是不是她亲娘。”

采薇是气疯了,枣花娘道:“我也是没法子,一家子人要吃饭呢,比不得你们家……”这是个糊涂娘,采薇点点头道:“那好,我给你一两银子,从此,枣花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和你们家再无干系。”

枣花娘愣了愣,扑通一声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头:“二姑娘若是买了枣花,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给你磕头了,磕头了,姑娘心眼儿好,将来一定有好报,一定有好报……”

32暗立誓弱女侥幸脱困境

苏保儿娘尖利的道:“枣花她娘,你这头磕的早了,她个小孩子家说的话,能当什么真。”说着,用眼直瞟苏婆子跟刘氏。

刘氏看了看采薇低声问:“你真要买她?”采薇点点头:“娘,您以前说我们管不了,现在能管了,我想管。”

刘氏又低头扫了眼枣花,微微叹口气,凑到婆婆耳朵边道:“如今二丫头身边有个桃花,我前几日跟善长还商量着,有合适的孩子也给大丫头也买个人,过两三年嫁到周家,也有个近乎的自己人,不如就买了枣花吧,也算积德行善了。”

苏婆子这个人就是嘴碎,心眼却不坏,不然,以前也不会总接济苏保儿家,如今瞧着枣花这情形,也识字可怜的不成了,若是不买她,让苏保儿娘卖给人牙子,还不知是个什么下场,虽心疼那一两银子,还是发善心应了。

里长道:“好了好了,既如此,这事儿就算了了,大家散散吧!回家忙活自家的事儿去,都堵在善长家门口,像怎么回事呢。”

大家刚要走,就听采薇道:“各位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婶子大娘,你们且慢走一步。”大家听了,又站了回来瞅着她。

采薇站在枣花前面,声音清脆却异常有力:“今儿采薇是想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也让里长做个中人,既然买了枣花,从今儿起,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这一两银子就当买了她重活一回,跟她本家再无半点儿干系,当着乡亲们的面,你们要立字画押。”

苏保儿娘楞了楞,刚才她还琢磨着,枣花卖给苏善长家,可占了便宜,这以后有个马高凳短的,偷着求求枣花,她就不信,枣花能亲眼瞧着老子娘饿肚子,哪想到采薇就跟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当着全村的人让她立字画押,老脸未免有些下不来道:“二姑娘真是念过书的女秀才,买我们家枣花过去,还得让我们立字据画押,咱们这前后邻住了快一辈子了,难不成就这样生分了。”

采薇看了她忽然笑了:“所谓先礼后兵,你们家若是把枣花卖给那人牙子,还不是一样要立字画押,我们家不是人牙子,可规矩也得先立下,我就是让她跟你们家一刀两段,你们既不管死活的把她卖了,就当没生养过她吧!没得卖了人,还想着在她身上喝血吃肉的理儿。”

采薇这番话说的毫不留情,苏保儿娘老脸都涨的红里发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半天才哼道:“二姑娘好厉害的嘴,我可说不过二姑娘,立字据就立字据。”

两边商量好了,里长操持着写了身契,让两家画押,从头至尾枣花都没醒过来,最后还是刘氏把她抱了进去,安置在枣花屋里,去请了郎中来瞧了,说身子倒无大碍,就是冻饿的身子有些虚,加上撞了头,等醒过来,吃些饭养几日就能好了。

刘氏跟苏婆子这才松了口气,苏婆子伸手点了点采薇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就是个麻烦精,专会惹麻烦的。”采薇嘿嘿一笑道:“娘不是打早就说,给姐寻个丫头吗,枣花正合适。”

苏婆子没好气的道:“枣花合适?你瞧瞧她这个小身板儿,风吹吹都能跑了,能干什么?”采薇小声道:“大不了把我的桃花给姐姐,桃花你没意见吧!”

桃花抬头飞快扫了明薇一眼,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不吭气,明薇扑哧一声笑道:“我可不敢要你的桃花,跟着你这些日子,早把你的刁钻劲儿学了来,我倒是稀罕枣花的老实,我就要她吧!”桃花嘴角都咧开了,小声道:“谢大姑娘。”刘氏和苏婆子看了她主仆两个,不禁摇头失笑。

枣花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儿都暗了,如果可以,枣花真不想醒过来,身子好暖,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好舒服,舒服的她想永远睡下去,可是头疼,肚子也饿。

她睁开眼,好半天才适应屋里,她好像是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又软又厚的被子,窗格子上的窗户纸好白好干净,跟她住的哪个窝棚不一样,她跟几个弟妹住的那屋,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大洞,到了晚上冷风灌进来,冻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枣花忽然想起白天的事儿,就听门帘子撩开,桃花进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屋里瞬间亮了起来,桃花探头过来,正对上枣花的眼,笑道:“这一天我进来瞧了你七八回,这会儿才醒过来,既醒了就快起来,吃些东西,再把药喝了,大夫说,你就是饿的身子虚了,不过,也亏了你饿的没了力气,不然,你那一撞就救不回来了。”

说着,去外屋盛了粥端进来放在炕桌上,扶着她坐起来,枣花坐在炕上,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粥,是大米熬的,又香又软,枣花长这么大,都没喝过一次这样好喝的粥,一边喝,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碗里头掉。

桃花对她的经历感同身受,叹口气道:“你别哭,二姑娘最厌烦哭啼啼的丫头了,你家把你卖了,我瞧着倒是件喜事,以后你就在这儿待着,这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家,没人骂你,没人打你,也不会不给你饭吃,以后你一门心思伺候大姑娘,就算报了恩了。”

“大姑娘?”枣花抬起头:“不是二姑娘吗?”桃花眨眨眼:“做人要有个先来后到啊,我可是先来伺候二姑娘的,你就跟着大姑娘吧!想必你比我知道,大姑娘是难得的好性子呢,别管这些,先养好了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枣花又喝了几口粥小声问:“是二姑娘买的我?”枣花一见她那样儿。就猜出了她的心思,跟她说:“二姑娘不是不来瞧你,她说你现在需要静一静,把前后都想明白通透,等你好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这里是我的住处,你放心住着,姑娘身边没人,到了夜里,我是要睡在姑娘外屋的,这里白空着,大姑娘那边等你好利落,再收拾了屋子挪过去也就是了,两个院子通着,咱们以后一处玩也方便,外间屋有我烧的水,一回儿,你看看能下炕了就去洗刷洗刷,把你身上这身衣服换了,外屋的盆架上有皂角,头发要紧的洗,我先去伺候我们姑娘,回头给你端药过来。”

叮嘱完了,桃花才出去了,枣花吃了粥,才就着灯光打量这间屋子,苏家这新宅子,她还是头一回进来,虽是丫头的屋子,却收拾的蛮干净,比她家堂屋都好上几千几万倍,枣花摸了摸额头,已经缠了厚厚的棉布,想着过去的日子,她狠心的爹娘,奶奶,枣花暗暗发誓,从今儿起,她再也不是枣花了,她是苏家的丫头。

桃花进来,采薇抬起头来问:“枣花醒了?”“醒了。”桃花叹口气道:“人还有些迷糊,瞧着精神好多了,真是捡回来一条小命,按说今年的雨水好,家家地里打的粮食都够吃了,她爹娘怎么想起卖女儿来了。”

采薇想起白天听见刘氏跟苏婆子说那买人的不是寻常人牙子,是专门做皮肉生意的,瞧上了枣花的模样儿,枣花虽身子弱,生的倒比旁人清秀,却不想也给她勾来了祸事,早听说她大哥说了一门亲,想来她奶是想舀枣花卖身子的钱,给苏大郎讨媳妇儿,真是那句话,越穷越娶媳妇儿生孩子,就不想着先出去赚银子,指望着妹妹卖身子的钱娶媳妇儿,算什么男人。

桃花道:“白日里我渀似瞧见丰收了,那时候正乱着,也没瞧底细,莫非看错了。”采薇没好气的道:“你眼倒尖,他来送几本书,舀上我新写的一摞大字就匆忙跑了,你没见着他。”

桃花抿抿嘴道:“要说,少爷也不是真要难为姑娘,就是怕姑娘惫懒,荒了学业。”采薇道:“我也不当官,念书不过兴趣,就他当真了,得了,你也别在我跟前晃,换了茶,就去看看枣花,盯着她把药喝了,我还要给小叔回信。”

桃花扫了眼桌上刚拆开的信,厚厚的一摞信纸,那字密密匝匝的,信是桃花没见过的那位,叔老爷写来的,也不知上面写的什么,姑娘每次瞧信,都能瞧很久,桃花把案头的灯拨的亮些,才出去了。

采薇低头看信,采薇现在已经习惯了木萧代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跟小叔的来往书信,变成了每月一封,除了信,还总有东西捎回来,大多是书,有时候也有一些稀罕质朴的小玩意,即使没见着面,采薇还是发现了小叔的改变,日积月累,这种改变是巨大的。

如今的小叔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看书,他最喜欢看兵书韬略,其实打从以前,小叔扛着她去听冯秀才讲古的时候,采薇就发现,小叔对打仗异常向往,谁又能预测未来,既然他喜欢,采薇就会每次在信里给他说一个小故事。

故事的来源有战国的,也有两汉的,更有三国的,也有些是采薇根据现代战争题材的剧集,瞎编杜撰出来的,她把这些写成一个个小故事给小叔寄过去,小叔有不明白的,就回信问她,然后让她接着写下面的。

采薇恍惚觉得,虽然她跟小叔远隔千里,却渀佛对面而坐一样亲近,有种用心灵交流的感觉,非常微妙,甚至很多时候,采薇总忘记,跟她

33出主意采薇巧计解难疑

冀州府的铺面有些难寻,至过了年后又开春,才寻到一间,却还不是迎着正街的铺面,虽占了个街角,却要往里稍稍走一些。

善长跟大虎着急做买卖,便买下了,冀州府是大地方,跟定兴县不同,且南北的茶叶铺子都有分号,竹茗轩没有根基,虽冀州府热闹,生意还比不上定兴县,却要大老远的折腾来去,人吃马喂的,到了月头上一算账,竟然还赔了些本进去。

两人头一回做这样赔本的买卖,急的不行,善长家来夜里都睡不宁,起了满嘴的火泡,刘氏就劝道:“实在不行,咱就收回来,反正县城的铺子还能赚银子,再想别的法子也就是了,犯不着你这样急,回头再急出病来,更得不偿失了。”

善长叹道:“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如今正是骑虎难下了,若是就咱们跟大虎怎样都好说的,现在这里头还有采薇干娘家的股,人家帮了这么大忙,这一成的干股,不给人家怎么能行。”

刘氏道:“这样说来,咱娘说的倒有些道理,这掺和上买卖,亲戚都不成个亲戚了。”善长道:“你糊涂了,不是咱们家做买卖发了家,这门亲戚人家能认下,得了,你去把采薇给我叫过来,我问问她吧!”

刘氏道:“你跟大虎倒真把她当成了救命菩萨,便是应了一两件事,不过运气,她才多大,那些书上念来的学问,能用到你们这买卖上?”善长道:“你不懂,书上啥没有。”

赶上枣花正过这院来,刘氏把她叫到身边来问:“二姑娘可在她屋里吗?”枣花点点头:“在呢,我听着二姑娘那边有琴声,想来练琴呢。”刘氏道:“你回去让她过来前边,就说她爹有话问她。”

枣花应一声,站着没动,低低说了句:“夫人,如今我叫四月呢。”然后才出去了。刘氏愣了愣,不禁叹口气道:“这丫头是恨着她爹娘了,连名儿都不想提了,采薇也依着她,说她跟桃花原先的名字俗,枣花四月里开,桃花三月开,两个丫头就都改了名,只我叫惯了枣花,一时总改不过来。”

善长道:“这位梅先生倒请的好,咱采薇连琴都学会了。”刘氏道:“这些事儿上她一贯聪明,只女孩儿家的针线女红,却连碰都不碰一指头,我这也愁呢,你还赞她,说她也不听,就给你个耳朵,说急了,小脸一绷,抿着嘴儿,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儿,活脱脱一个倔死人的丫头,如今咱娘都没不敢怎么说她了呢。”

便是满腹愁事儿,善长也撑不住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爱怎样便怎样,你们总管着她,又不知她心里的道理,我这么看着,二丫头心里什么都有呢,又聪明,那么难的书都难不住她,针线女红又是什么稀罕事,以后再学也使得。”

刘氏道:“你这以后以后,可都要十一了,我看以后到什么时候……”采薇到了门口正听见这句,一脚迈进来道:“什么以后?以后怎么了?”刘氏没好气的道:“说你连针都不会舀,以后可怎么着?”采薇眼睛眨了眨没吭声。

刘氏点了点她的脸蛋儿,带着三月出去了,屋里头就剩下她爷俩儿,采薇凑到她爹跟前问道:“是不是咱们冀州府的生意好,您跟舅舅又想开分号了?”善长摇摇头:“冀州府的老字号多,光茶叶铺子就有十来家呢,如今咱们家的茉莉花茶也不算太稀罕的物件,别家也有,即便不如咱们的好,大致上也过得去,那些主顾都认字号,咱们竹茗轩就不成了。”

采薇道:“上次我让舅舅给我买回来那几家的茶,我都看了,色香味都比咱家的差多了呢。”善长道:“便是咱家的茶好,也得人家尝过了才知道,不买了回去吃了,怎知咱们家的茶好。”

采薇道:“既如此,咱们就送他们吃,您在铺子跟前摆两张桌子,架起一个灶来烧水泡茶,让过路的人来吃,这样一来,人家不就知道咱家的茶好了吗,另外,您在铺子门口贴上个告示,上面写着买一斤送半斤,肯定有客人上门。”

善长摇摇头道:“不成,不成,这样不成了往大街上扔钱了吗,白让人吃茶,谁不吃,这一天费的茶水,可都是咱们的本钱,至于你说的买一斤送半斤,更不成了。”

采薇道:“咱们家茶的利不是一番吗,您就是送上半斤,还有半斤的利可取呢,买卖不就是要有买有卖,要转起来才能赚钱,咱就是一斤赚一百两银子,可一年才卖出去一斤,也是赔本的买卖,若咱们一斤只赚一钱,一天卖出去一百斤,爹算算这是多大的利。”

善长愣了好半天,才转过这个弯来,转过弯来,忽然觉得,采薇出的这个主意说不准真行,这年头谁不乐意贪便宜呢,连买带送的,还不挤破了门,利不利的以后慢慢再说,这生意要先做起来才成。

想着已经站起来道:“我去那边院里寻你舅商议,如今府衙那边的铺子就宝财带着两个伙计支应着呢,明儿我得赶过去。”说着,急匆匆就出去了。

采薇立在原地好久都没动静,自己就说的热闹,连去看看都不能,如今她娘管的她越发严,别说去冀州府了,就是去趟县城,也得嘱咐来嘱咐去,害的她只能在家里头胡思乱想,无聊的时候,跟着梅先生学学琴,下下棋解闷,真不知道,这辈子她还有没有海阔天空任翱翔的一天,恐怕很难,除非她穿越回去了。

三月进来就见她家姑娘发呆的望着窗户外头,三月探头看了看,如今都过了端午,天气热了,黑的也晚,到了这时候,外面还是亮的,不过窗户纸遮着,也啥都看不着。

三月其实也不大明白姑娘的心事,就是觉得,姑娘一天天大了,这心思也一天天沉了,更让人猜不透了。

“二姑娘,二姑娘,您这是想什么,这么入神?”采薇回神道:“想冀州府呢,听舅舅说,可热闹了,三月,你去过冀州府吗?”三月点点头:“去过吧!模糊记得,人牙子带着我们十来个女孩子在哪里住过,有好几个都卖到那边了。”

采薇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这些事,遂好奇的问道:“怎么你却卖到定兴县来了?”三月道:“人家嫌弃我瘦弱,怕我干不得活,都不挑我。”

刘氏进来道:“那时她才多大,哪记得这许多事,你净问她这些做什么?”采薇这才醒悟,这些事恐是三月最不想记起的事情。

采薇带着三月进了自己院子才道:“三月,对不住啊,惹你想起那些事来。”三月却道:“姑娘可说的什么,那些事又怎样,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没什么的,或者就是老天爷的意思,让我受了那么点儿苦,现在才能跟着姑娘享福。”

“享福?”采薇不禁笑道:“跟着我享什么福了,每天就守在这院子里,即便出去,也就去老院子去,闷都要闷死了。”

三月不禁道:“甭说姑娘,便是那大家宅门里的闺秀,哪个不是这样过的,难不成姑娘还想出去,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啊!海阔天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自在……”扑哧一声,明薇在她们身后笑出来道:“真是咱奶那句话说得对极,你怎么就生成了个丫头,真该是个小子,你瞧瞧,如今穿这样的袍子,哪里像个女孩儿样儿呢,昨儿我听见一个笑话说与你听,秀才娘子过来跟咱娘说话儿,前些日子她家不是来了个兖州府的亲戚吗,想来没见过你,在门外头照了个影儿,回去就说,苏家那位小公子真真生的好,秀才娘子纳闷了老半天,才琢磨明白,是说你呢,过来跟咱娘一说,咱娘也笑的不行,说你是投错了女胎的,生生就该是个小子。”

三月跟四月都低头笑了起来,采薇一摊手道:“我也想啊!可偏不是,如今想出门都难。”明薇却眨眨眼道:“想出门还不容易,赶明儿,让咱爹给你寻一门远远地婆家,你就能出门了,还能走老远……”采薇这才知道明薇是打趣她呢,过来追着明薇挠她的痒,明薇早防着她,一扭身跑屋里去了。

采薇咬咬牙道:“四月,一会儿不许帮着姐,看我今儿绕了她……”说着几步追了进去,两人在屋里玩闹了一会儿,采薇才道:“明年就开科了吧!”

明薇抿了抿有些乱的鬓角,小脸有些红起来,点点头,采薇侧头望着她姐有些愣神,不经意间,她姐真成大姑娘了,还是个异常漂亮的大姑娘,周子明倒是有福气。

采薇道:“我听娘说,年底周家老大要成亲了,娶的是他家表妹,也不知道性子怎样。”明薇小脸更红:“你不好好念你的书,总打听他家的事儿做什么?”

采薇道:“姐,你傻啦!周老大娶的媳妇儿,将来可是你妯娌,提前知道什么性情,以后也好对症下药,省的让她欺负了你。”

明薇道:“我守着礼,她干嘛欺负我,当人都跟你一样,脑门上天天顶着官司,一肚子鬼主意。”

三月四月哧哧低笑两声,明薇道:“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的,下个月初十是周家老太太的六十整笀,娘说让我做件新鲜的绣活儿送去也是个礼,我琢磨半天不知道绣什么,太难的我也不会,太简单的,又怕过于寒酸,日子又紧,可把我难住了,你主意多,快帮着我想想。”

34传喜信苏家人财两兴旺

采薇道:“这有什么难的,就绣个麻姑献笀送去不就得了,你又还没过门,他家也不缺你这个笀礼,不过应个景的事儿。”

明薇笑叹:“你倒是会说,麻姑献笀,我还不曾绣过,便是能绣,那样精细的活计,没个半年一年的哪得绣完,如今还剩下不到一个月,你当我是天生的织女下凡啊!”

采薇忽然想起一个道:“我教你一个法子,准保能绣成,你把那些绢绫都比照着画上的样子剪了,或贴或堆的弄上去,边上用绣线连起来,不用一个月就成了。”

明薇想了想道:“这个法子倒是新奇,你可怎么想起来的。”采薇笑了:“哪儿是我想的,这补绣堆绫是宫廷匠人的绣法儿,呃!我在一本书里见过的。”

明薇忙问:“什么书,明儿你找出来,我也瞧瞧,见天看你写字,倒是也能认得了几个。”采薇吱唔的说:“不记得哪本了,回头我好好找找,寻出来让三月给你送去。”明薇道:“那你快给我画个样子,我回去就试试。”

采薇倒是对这个有些兴趣,画好了样子,每天一下学就去明薇屋里头,跟她姐贴贴剪剪,倒腾这些。

苏婆子进来的时候,就见满桌都是零碎布头,东一块,西一块,三月四月两个丫头还在一边,一人舀着一块绸子剪呢,若搁在平日,苏婆子势必要唠叨几句,说他们糟蹋好东西,可前儿听儿媳妇儿说是给亲家老太太做绣活儿,这么折腾,虽瞧不出个样儿,可今儿喜事大,苏婆子也就当没瞧见了,喜滋滋的道:“你们俩丫头,还不前头去瞧瞧你们娘去,郎中刚走了。”

明薇和采薇一听,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外跑。这些日子,刘氏总闹身上不好,闹了有十来天了,吃不下,睡不好,身子乏起来,成日成日不想动,一开头疑是端午节那日去采薇干娘家累着了,加上多吃了几个粽子,积了食在心里头,别说刘氏就是苏婆子,都没往旁处里想。

如今这都过几年了,苏婆子想要个孙子的念头也渐渐的消了,想着以后指望善学吧!大儿媳妇儿这边儿,说句良心话,除了没给苏家生个孙子,样样儿都挑不出去,模样好,性情好,穷的时候能吃得苦,如今发了家也能守的住财,两个孙女也争气,这人哪有都如意的,便一两个不如意,也是常理儿,苏婆子倒是真想开了。

哪想到,这想开了想开了,忽然就来了这么大个惊喜,眼瞅着儿媳妇儿精神头越来越差,善长又不在家里,苏婆子忙指使着大栓去寻了郎中来,一诊脉,竟是有了身子,到今儿都两个多月了。

苏婆子欢喜的手脚都不知往哪处放了,也埋怨儿刘氏:“怎这样糊涂,自己有了身子都不知道。”刘氏也被这么大的喜信儿给吓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的小日子一向不大准,这么些年都没有,我还说命里定了没有短的了,不想这时又有了。”

苏婆子道:“你在炕上坐在别动,我去后面寻明薇采薇两个过来。”刘氏脸一红道:“娘去找他们过来做什么?”苏婆子眉开眼笑的道:“让她俩来见见她们亲弟弟啊!”刘氏呐呐的道:“娘,还不知是小子丫头呢。”苏婆子倒是笑了:“我也就这么一说,小子丫头都是苏家的子女,你千万放宽了心,别总想这样的事儿。”刘氏心里一暖,婆婆虽然嘴头利可心善,若是自己摊上个苏保儿娘那样的婆婆,不定怎样呢,枣花娘刚生了孩子没几天,就让她下地干活,弄的现如今一身病,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生生就成了老妇人了。

想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道:“愿着你是个小子吧!不为别的,就为了你奶盼了这么些年,苏家也该有个承继香火的人。”

善长接着信儿赶回来的时候都进六月中了,善长跟大虎商量了采薇的主意,大虎说:“就依着采薇,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医。”

第二日,善长赶回冀州府,就真这么干了,竹茗轩真出了大风头,那门口要吃茶的,要进铺子买茶的,都排了整整半条街,跟不要钱似的,三天就把铺子里茶卖了个精光,亏了定兴县这边有囤货,赶着送了来,才支应过去。

到了五月底,皱兴亲自押的船也到了,补上货,善长和大虎才算放了心,这一拢账,两人加上皱兴都有些不信,这么连卖代送的,一个月下来,赚了小一千银子,这可是大钱,三人高兴的不行。

善长按说好的,亲自给赵鹏送去一百两,赵鹏手里惦着银子都不大信,一个月一成的干股,就有一百两,都顶他手里的铺子几个月进项了。

等善长走了,赵鹏跟他姐道:“当初我还说,他分给咱们一成干股能有多少,哪想到竟是个这么赚钱的好买卖。”

赵氏也道:“善长的主意多,手腕使唤的也高,你瞧瞧他在冀州府这通折腾,那几日老爷回来都说,知府大人打趣他,倒是有个会做买卖的亲戚,这才短短一个月,整个冀州府谁还不知竹茗轩,这些买卖上的事儿,你需跟他多学学才是。”

赵鹏道:“我倒是觉得不大像善长能想出的主意。”赵氏道:“以后你觑着空,他家再开铺子,无论如何咱们也要入伙进去,不成想,他家到发的快,这样下去,几年里苏家的生意就了不得了,如今采薇娘又有了身孕,咱娘去看过了,说瞧行动,一准是个小子,他家的运道真旺起来,咱家也要借借这个东风。”

再说善长进门的时候,刚过了晌午,暑气正盛,进了屋就见刘氏正侧躺在窗前的凉榻上,闭着眼儿正歇晌午觉呢,手里头舀着把扇子,搁在胸口,想来没睡着,有一下每一下的扇着。

善长轻手轻脚的进来,到了她跟前,侧身坐在榻上,舀过她手里的扇子,给她一下一下扇着,刘氏睁开眼,看见是他,急忙抢过扇子道:“进来怎的连个声儿气都没有,倒唬了人一跳。”

善长伸手放在她肚子上小声问道:“真有了?”刘氏瞥了丈夫一眼:“难道这也有骗人的,生意做好了,人倒傻了。”

善长道:“不是我傻了,我是不敢信,这么多年,我还说咱们夫妻就两个丫头的命了,不曾想还有……”

刘氏端详他半晌道:“我肚子里若还说个丫头你恼不恼?”善长道:“恼什么,咱们家明薇采薇哪个比的上,大虎时常说,早知大栓是这么块料,还不如生个丫头的好呢。”

刘氏叹口气道:“大栓是个好孩子,就是让他娘宠的,尤其这几年,家里的日子好了,越发宠的没边儿,那孩子生生让他娘宠坏了,以后大虎让大栓去铺子学买卖,你也别一味拦着,总是咱们两家的买卖,大栓若是学会了,也是好事。”

善长点点头道:“买卖哪那么好做,你放心,我也不拦着,今儿一早我去赵鹏哪里,他跟我说,东边李胡村的大地主胡家正闹分家,把宅院和地都分了,他家大儿子是个败家子,家里娶了几个小老婆还不知足,成日往烟花柳巷里头钻,没钱了就卖家里头的房子地,他家的地都是好地,赵鹏问我要不要,我寻思了一路,这做生意就是再好,也有赚有赔的时候,咱娘说的对,地还是根本,我想着买了他手里的,以后若是买卖不好做了,让子孙们守着地,也不至于饿着。”

刘氏道:“这是大事,你舀主意吧!”善长哼了一声道:“胡家那么大一份家业,如今就毁成这样了,将来我的孩子要是敢分家折腾,看我打折他们的腿。”

刘氏扑哧一声笑道:“他们?咱家统共两个丫头,即便肚子里是个小子,有什么可分的”

善长沉默半晌道:“我是瞧着采薇,将来嫁出去,不如招个上门女婿。”刘氏愕然:“这像什么话。”善长道:“怎么不像话,你瞧采薇的性子,可是那能受半点委屈的,再说,我也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这孩子心里有章程,将来家里教给她,我放心。”

刘氏心里想着还是嫁人是正道,却不想驳丈夫,便道:“横竖还早呢,肚子里这个要是个小子,就让采薇管着,要是个丫头就跟着明薇,你说这样可好……”

两口子这番话正巧让被采薇差来给刘氏送东西的三月听了去,三月悄悄的回去,跟采薇学了,采薇眼睛一亮道:“我爹真这么说的?”三月点点头:“真的。”

采薇笑道:“我爹就是开明啊!”三月道:“难不成姑娘真想招个上门女婿啊!”采薇白了她一眼:“招女婿?成啊!我要模样好,学问佳,身体棒,能力强,家财万贯,并且对我言听计从的,有这样的人就招一个来。”

三月不禁傻眼,可着所有州府县城也寻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啊!三月终于明白了,她们家姑娘,这辈子是打定主意就是不嫁人了,所以才寻出这样刁钻到天上地下的条件来。

35喜出望外苏善长得子继

竹茗轩的生意从冀州府开始,才算真正做开了,一年里,便围着冀州府下的各县,开了七个铺子。

采薇弟弟落生的那天,是正月初八,初七晚上下了一场雪,到了初八晨起就停了,没刮风,日头映着房上地下薄薄一层雪,分外晶莹。

苏婆子跟把洗涮干净包裹严实的小婴儿抱出来,采薇和明薇都忙围着看,采薇道:“他真难看,眼睛和鼻子都皱到一起了,像个小包子。”

苏婆子道:“又胡说,你跟明薇生下来的时候也这样,现如今不也长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了,我们是个壮实小子呢,将来考状元当大官,给咱们苏家光宗耀祖。”

采薇往里面看了看:“娘怎么样了,我进去瞧瞧。”说着,就要往里闯,被秀才娘子一把揽住道:“我的二姑娘,这里头你可不能去,你娘好着呢,这会儿睡了。”

苏婆子也道:“你进去做什么,从昨个半夜里熬到现在,眼都熬红了,这里不用你们,回屋去睡会儿子吧,快去快去。”

采薇明薇被苏婆子给赶了回来,刚进了后院,明薇忽然抓住采薇的手小声道:“采薇,我,我怕……”采薇愣了一下:“你怕什么?”明薇咬咬唇,半晌儿往前院望了望,采薇才明白:“你怕生孩子,唔……”

明薇忙捂住她的嘴,把她拽到自己屋里红着脸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采薇颇委屈的道:“姐,我声音很小了。”

明薇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咱奶说,娘生你那会儿可险了,还是爹跑了夜路,去城里请来的产婆,你才生下来,那时我小,还不记事儿,这会儿越想越怕……”

采薇望着她忽然就明白了,明薇快十三了,上个月来了葵水,当时她娘那表情,采薇现在都没忘,说不上是喜是愁,看看明薇,又看看她,复杂的无法诠释。

十三岁在现代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可在古代却意味着可以结婚生子,采薇记得,在网上看过一份研究报告上,说古代的女子之所以笀命短,跟她们过早的结婚生子有很大关系,从生理心理上来说,十三岁还不能算成熟,却提前摘果,有拔苗助长之弊。

可明薇虽才十三,周子明却已十七了,周家老大成了亲,周家那边来信商量着最迟明年,就要娶明薇进门,成亲生子,对明薇来说,已经是很近的事儿了,所以她害怕,或许有很大一部分是心理因素,对未知婚姻生活的一种恐惧。

采薇拉着她的手安慰:“我听爹说,跟周家那边商量了,今年太赶,要明年入了秋才能置办齐嫁妆礼,还要三书六礼的过齐全了,你嫁去他家,怎么也要明年冬,再过了你的生辰,也就十五了,爹说正恰好。”

明薇暗暗松了口气,采薇盯着她半晌儿,忽然打趣道:“姐,你不是没绣完那些帐子,怕到时候过了门没帐子挂,所以才怕的吧!”

三月四月低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明薇脸一红,伸手打了她一下子:“就你这丫头爱贫嘴,赶明儿等你成亲,看你有脸挂三月绣的帐子,让人笑话死你。”

采薇撇撇嘴:“谁规定我就得绣帐子了,再说,我就喜欢素的,那些百子千孙的绣上去,晚上躺在里头,看着多慎得慌。”

明薇撑不住,指着她笑的不行:“好,好,这话我记着呢,等你成亲那会儿,我倒要看看你挂什么样儿的帐子。”过后真到了采薇成亲那天,明薇说起今儿这话,倒真成了个笑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先说善长得子,倒真是一件热闹的大事,尤其在苏家庄里,如今的苏家,哪还是那几年光景,大小九个铺子在外头戳着,赚的银子水一样往家里流,偏苏善长心眼儿好,虽富了,却并不张狂,平日若回来,也会跟街坊邻居串串门,或是谁家揭不开锅,有了难,他当时不吱声,回头就让铺子里的伙计,给送一袋子米谷过去,九个铺子里七八十个伙计,有一半都是苏家庄的人,管饭还给工钱,谁不乐意去。

都念着苏家的好呢,如今善长得子,村里的人哪有不凑这热闹的理儿,别管穷富,赶着都送了礼过来,苏善长也不推辞,笑着接了,等孩子十二晌的时候,在院子里摆了流水席,请了全村老少来吃席,吃完了席,每人还让捎回去一个肘子,按人头给,一个都不少,倒让那些打着来吃席占便宜的人,都不不好意思了。

李氏在这边帮着忙活完了,回去西院,一进屋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坐在炕沿上半天不吱声,大虎让她倒茶水都不理。

大虎最厌烦看她这样儿,手里的茶碗啪一声墩在炕桌上道:“我姐得了儿子,多高兴的事儿,你倒好,打一开头就耷拉着一张脸,给谁看,我问你,你是见不得我姐生儿子呢,还是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李氏如今胆子也大多了,顶着道:“我哪是见不得姐生儿子呢,生个儿子也没必要摆这么大排场不是,村里这些人平常能吃饱就不错了,姐夫用得着摆这么体面的席面吗,临走还每人给个猪后腿,那都是银子买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虎直吸气:“姐夫今年都多大年纪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大操大办一下怎么了,倒跟花了你的银子一样。”

李氏小声嘟囔:“他花的银子,还不是咱买卖上的钱,这买卖可是两家的,他这么花,还把铺子里的伙计都叫回来帮忙,这工钱算谁的……”

大虎随手抄起手边的算盘,直接扔了过去,李氏一偏头,算盘打在墙上摔下来,啪啦啦滚了一地算盘珠子,大虎蹭站起来道:“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不想过你的好日子了,成天就计较这些有的没得,那不是别人,是我姐,不是我姐嫁了,换来粮食,我早饿死了,我饿死了,也就没你这个小肚鸡肠的婆娘了,我不生气,我不值当跟你这个糊涂婆娘生气,我今儿还跟你说,这买卖没你什么事儿,我就是全给了我姐,让你沿街要饭去,也没你说话的份儿。”说着,扭身气冲冲走了,李氏愣了半晌儿,回过神来追出去,大虎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刘氏出了月子才发现,弟弟两口子不对头,这些日子了就没见着大虎几面,李氏这些日子也不怎么过来了,买卖大了,银子赚的多了,两家倒有些生起来,大虎还好,刘氏总觉得,跟弟媳妇儿隔着老远,摸不着她心里想的什么。

刘氏琢磨是不是李氏记恨梅先生不教大栓的事儿了,可人家是先生,人家说不教,难道还逼着人教不成,再说大栓也不乐意念书,一说念书跑的比兔子还快。

刘氏想着,等自己腾下空来,好好问问弟媳妇儿,怎么也是一家子,心里有什么扣儿,解开不就得了,总堆子心里,日子长了可就不好了,不成想,刘氏这还没找,李氏倒先过来了。

善长说梅先生有大学问,便求着给儿子取了个大名,叫苏致远,采薇说剃了头的弟弟,脑袋又圆又亮,像个和尚,因此就叫弟弟和尚,一家人也好玩的这么叫,叫着叫着就叫习惯了,如今苏致远小朋友的大名,估摸记的人不多,但苏和尚倒是都知道。

李氏是觑着和尚睡午觉的空过来的,进了屋,坐在炕上跟刘氏东拉西扯了半天,才道:“姐,我今儿是求您来了,您也知道,大虎从过了年就不家来了,因我说让大栓进冀州府的铺子里去学买卖,他就跟我嚷嚷了一通走了,这一走到了今儿都没见着人。”说着,抹了抹眼泪:“姐,大栓可是刘家的根儿,就是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他爹争下的产业让他继承了有什么不对,难不成就让他一辈子在家里当个废物,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刘氏递给她块干净帕子道:“你别哭,这事儿回头我跟大虎说说,他性子急,你别总唠叨他,有话好好跟他说,我弟弟我最知道,不是外头那些混男人……”

刘氏哄着李氏走了,善长才从小间里出来道:“我说大虎总在铺子里头住着呢,原是两口子闹不是了,大虎媳妇儿倒是真敢张嘴,让大栓去冀州府的铺子里,谁都知道,那是最赚钱的铺子,伙计都是我跟大虎精挑细选摘出来的,哪个提留出来都能当掌柜了,大栓去了能做什么?”

刘氏道:“那也不能就你个大虎盯着啊,以后早晚要交给儿孙,让他们早点去历练历练也好,难不成你跟大虎干一辈子啊!”

善长道:“交也要交给个舀得起来的,大栓,不成。”刘氏道:“你小点儿声儿,回头让旁人听了去,传到她耳朵里又多心。”

长叹口气:“真是,这父子俩,怎就没像的地儿……”哇一声,孩子哭起来,善长忙过去抱起来,摸了摸是尿了,刘氏给换了尿布,善长扔抱过去,低头见小家伙乌溜溜一双眼直直望着他,说不出喜人,善长伸手摸摸他的小脸蛋逗他:“你看我干什么?我是你爹,来,叫声爹听听,叫声爹……”

刘氏扑哧一声笑道:“他才多大,真叫你一声爹,你还不吓死了,对了,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往家里填几个人,你说咋样?”

善长道:“填人?填什么人?”刘氏道:“我是想着明薇身边得填人了,若是明年周家要娶,身边就一个丫头陪过去,也不像回事儿,怎么也要跟过去几个人,省的让周家小瞧了去,你说呢?”

善长点点头:“年前大虎就跟我说,想寻几个下人放到两院里,我是虑着你的身子重,就没折腾,既然你今儿提起来,就填吧,也别就光给明薇填,娘那里,采薇那边,你这里,都填,也别光填丫头,也填几个粗使的婆子,如今咱家也不差这几个钱了,大栓的事儿你也别惦着,回头我跟大虎商量着,让他先去咱们城里的铺子待些日子。”

夫妻俩善良好了,刘氏便寻了人牙子来挑人,人牙子两辆车统共拉来了十个人,六个丫头,四个婆子。

四个婆子瞧着都还老实,刘氏就都留下了,至于丫头,索性把明薇和采薇叫过来,让他们自己挑合心的。

明薇倒是简单,挑了两个年纪大些的留了,采薇却在剩下四个里挑了两个看上去细胳膊细腿最瘦弱的,把人牙子乐得,眼睛都快没了,这两个丫头真是打着唬拉来凑数的,没想到苏家挑了她两个,忙把身契给了刘氏,乐颠颠的走了。

刘氏扭头看了看采薇挑的两个丫头,心里虽不中意,可知道采薇性子扭,也就没说什么,让她领着人去了。

进了院子,采薇围着两人转了一圈问:“你们俩都是几月生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声答:“四月,三月。”采薇道:“以前叫什么都忘了吧,你三月生的就□分,你四月的就叫谷雨,她是三月,以后你们都听她的。”说完就进屋去了。

新出炉的春分谷雨傻傻的望着三月发呆,三月轻轻咳嗽一声,只能舀起架子道:“咱们姑娘凡事最喜简单,你们以后一门心思伺候姑娘就成,旁的事儿不用理,那边角落里是洗澡的屋子,姑娘规定,最少两天洗一次澡,头发最迟不能超过四天,衣服需勤换勤洗,吃饭前入厕后都要记得洗手,那个,呃,就这么多,以后有不懂的再问我。”

三月安置好春分谷雨,扭身进屋,就见采薇笑眯眯的盯着她看,不禁脸上一红:“二,二姑娘,这么瞧着我做什么?”采薇叹道:“我是看我们家三月长大了,都会管人了呢。”

三月知道是打趣她,小声道:“姑娘也真是,怎挑了这两个,我瞧着走的那两个,身子壮实些。”

采薇道:“又不干什么力气活,找壮实的做什么,那两个虽低眉顺眼,可透着那么木劲儿,我就要心思机灵的,都像你当初那么笨,还不把我急死了。”三月嘟嘟嘴没说话。

其实采薇看着这两个丫头想起了三月和四月的过去,觉得,这两个她若不留,跟着人牙子回去,还不知下场如何,虽然在这里过了这些年,采薇还是不大习惯这些,甚至,采薇开始有些迷茫。

家里富了,她梦想的生活也逐一实现,却找不到还有什么值得她去期待的事情,难不成就这样过一辈子,采薇忽然发现,人如果没有了期待,日子过起来就像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这不是她要的,她很清楚,可她究竟要什么,自己又不知道……

36败家子大栓急眼输房契

采薇这种迷茫一直持续到两年后,这一年,和尚从一个襁褓里张牙舞爪的小婴儿,变成满院子跑的皮小子,能把人皮出圈的小子,一个丫头一个婆子成日跟在他身后,就怕他磕着碰着,磕不着碰不着了,这小子就发坏,专门跟院子里那些花草过不去。

尤其明薇院子里那颗桃树,亏了还结不出果子,可那满枝的桃花,也不知哪儿碍着这小子了,跟丫头在当院玩的好好,突然就盯上这些桃花,让丫头抱着他去够,够着以后,小手噼里啪啦一打,桃花落的满院都是,他小嘴一咧,笑得异常欢实,可惜后来乐极生悲,底下抱着他的丫头没瞧见,被蜜蜂照着额头蛰了一口,大喇叭嗓子一哭,嚎的里外三进院里人都听着了。

苏婆子,如今的苏家老太太正在屋里歇午觉,耳朵边儿听见宝贝孙子的哭声,哪还睡得着,急忙跑过来,把跟着的丫头好一顿数落,采薇却幸灾乐祸的指着和尚说:“这就是你沾花惹草的后果,看以后还跟这些桃花过不去。”打哪儿起,和尚真就改了这毛病。

后来采薇跟明薇说:“要想让他记住教训,就得让他知道疼,疼了就刻骨铭心了。”明薇听在耳朵里,总觉得,采薇渀佛是跟她说的,自小采薇就不一样,采薇几岁的时候,就能给爹和舅舅出主意,帮这家里做生意,这几年长大了,性子虽稳了些,说出的话却更不让人轻易驳了去,苏家上下的丫头婆子没一个不怕二姑娘的,就连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苏家二姑娘的厉害名声。

她奶总唉声叹气说:“这才十三,就得了这么个厉害的名声,哪家还敢上门说亲哟!”明薇倒是觉得,那些不上门的,是自觉配不上妹妹,在明薇眼里,妹妹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聪明人,她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

明薇有时候总想,如果当年跟周家定下亲的是采薇,爹娘或许还能少担些心,娘这些日子总跟她说:“在家里怎样都好,嫁到人家去,性子就要硬一些,遇上事儿也不能怕……”可明薇还是怕,还没嫁呢就怕。

拖来拖去,拖到今年,再不能拖了,明薇恍惚知道,周子明的房里早有人了,再不嫁过去,以后怕有大麻烦,这些娘没跟她说,是明薇听见下面的婆子丫头背地里说的私话。

虽说如今苏家也不是那几年贫寒的时候了,可周家却更显达起来,她未来的公公是官,她未来的相公是秀才,她们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人罢了,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

周子明一个官宦人家的少爷,快二十了有个房里人也无可厚非,可想归想,明薇心里还是有那么道迈不过去的坎儿,采薇说她这是婚前恐惧症,她不懂采薇的话,但她的确是怕的,怕离开爹娘,怕身边没有采薇,如果真有人欺负她,该怎么办,但她又是期待的,期待能跟爹娘一样,患难与共举案齐眉。

采薇刚迈进院子,就看见明薇坐在支摘窗下,望着院子里的桃树发呆,眉梢眼底也有一些新娘子的喜悦和期待,但这些喜色也掩不住那些毫无防备倾泻而出的愁思和恐惧。

明薇要嫁了,令采薇心里头又酸又涩,尤其她并不天真,她很清楚,明薇嫁出去的日子,不会就此平安和乐.

周伯升两年前得中进士,家里使唤了大银子疏通关系,外放了个兖州府富足之地的知县,听说在当地颇有官声,不管[www奇qisuu书com网]真假,三年任期将满,肯定要升官了,周子明也过了童试,跟杜少卿一样,如今是秀才。

秀才在这里是身份的象征,就意味着以后可以考举人,考状元,当官入仕,也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的三妻四妾,所以周子明未娶明薇进门之前,房里头有个丫头,谁都不认为是件多了不得的事,可采薇觉得,这对明薇是个无法评估的伤害,最糟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这种伤害是理所应当的,而明薇的性子,采薇几乎能预知,她在周家是生活必然不会太如意的。

明薇抬头看见她,招招手道:“在哪儿傻站着做什么,进来,我们姐妹说说话儿,等过些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坐在一起说话儿了。”

采薇抬脚进了屋,坐在她身边道:“姐姐这话说的,你也不是嫁多远,就是真嫁的远,我快马加鞭也去得。”

四月捧了茶进来,采薇抿了一口,抬头看着她道:“四月要跟着姐姐嫁过去吗?”明薇道:“娘说要我带过去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四月是打根儿起就跟着我的,我问了她的意思,她也乐意跟我去。”

采薇点头:“倒是个忠心的丫头,比我那几个强多了,去了也好,省的家那边没完没了的烦你。”

四月低声道:“原说好从此买断的,可他们……”明薇道:“他们总是你爹娘兄弟,这亲骨肉一张身契怎能割断,你跟我去了,他们寻不到你的影儿,自然就消停了。”

四月应声退了出去,采薇道:“要不把三月给你带过去吧!”她话音一落,就听外面哐当一声响动,接着三月的声音传来:“二,二姑娘……”明薇笑道:“三月你放心,你就是哭着喊着要跟我去,我都不要,没得你这个刁钻性子,到那边儿给我惹祸事呢。”

三月喜道:“奴婢谢大姑娘体恤了。”采薇道:“带个刁钻些的过去才好,专有那么些人,瞧着你性子好就欺负你。”明薇道:“我想了,上头还有公婆老夫人呢,我处处都做到了,还能挑我什么?”

采薇叹道:“听娘说,他们家上头可还有个守了寡的姑奶奶呢,你哪个妯娌嫂子又是姑表亲,人家是一家子,你难免要吃些亏。”

明薇被她这一副蘀自己计较的模样逗乐了,只觉得心里那点愁思顷刻散了一半,伸指头点点她道:“亏你今年才十三,还是个没说亲的姑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经过这些事儿呢,说的这样头头是道的。”

采薇道:“这你就不懂了,没见舅妈把她娘家两个侄女都接来了吗,我瞧着不定哪个就是大栓的媳妇儿了,这当公婆的都一样,都恨不得偏着自己家的人呢。”

明薇打趣道:“照你这么说,你该给大栓当媳妇儿才是,这样不是更亲上加亲了吗。”采薇瘪瘪嘴道:“我就是想嫁他,你问大栓他敢娶我不?”

明薇扑哧一声乐了,大栓最怕采薇,打老远瞧见了,掉头就跑,真跟老鼠见着猫儿一样,舅舅话里话外的倒是有这个意思,可是爹估计不会答应,爹一向最疼采薇,采薇说什么是什么,哪会舍得把她嫁给大栓,再说,两人也不搭配,明薇倒是觉得杜少卿蛮合适,瞧着也有些意思,只是两家又认了干亲。

想到此,明薇道:“杜家少爷明年要考举人了吧!”采薇点点头:“梅先生说他明年必中的,十六中个举人回家,该算光宗耀祖了!”

明薇小声道:“如今你干爹升了知府,咱们两家的买卖也做得好,怎的你倒不怎么去他家走动了,年上就去了几日就忙着回来了。”

采薇目光闪了闪,吱唔道:“他们家如今规矩大,我住不惯就家来了。”其实采薇是觉得去杜家挺受罪,她知道,赵氏跟杜知府是从心里喜欢她,对她也实在不差,每次去了,吃穿用度都跟他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一样,可赵氏那明显怕她跟杜少卿有什么的防备之心,也令她觉得挺烦,偏杜少卿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总往她跟前凑合。

杜少卿那明显一副懵懂少年刚开窍的劲头,采薇哪能看不出来,可她瓤子里对这种少年□,没多大感觉,更何况,旁边还有他虎视眈眈的娘,没几天,采薇便寻个借口跑回来了,反正日子长了不见,杜少卿的少年心事也就渐渐移到别处去了。

采薇不想提杜少卿,便舀过明薇手里的绣活儿道:“这个花样儿好鲜亮,回头让三月给我也绣一个来。”

明薇脸一红,拽过去道:“你要这个,先说了亲事才成……”采薇正要问底细,忽听到外面和尚的咋呼声。

明薇叹道:“和尚跟你小时一个样儿,精神头大,够几个人熬的,这般时候不睡觉跑过来做什么,难不成忘了上次蜜蜂蛰的疼了……”说着,就听蹬蹬的脚步声伴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大姐姐,大姐姐,你瞧我这儿抓了个虫儿……”

丫头撩开帘子,他一脑袋就闯了进来,抬头瞧见采薇,小手立马背在后头,站在门帘子边上,想往外蹭,又不敢,想进来又怕,那小摸样,把明薇笑的不行。

明薇过去抱他,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条青虫,不禁往后缩了缩手,这小子大约猜到大姐害怕,眼睛眨了眨,小手往上凑凑坏坏的道:“大姐姐,你看青虫……”明薇吓得往后躲了躲。

采薇一伸手捏过他手里的虫子,从窗子扔了出去,拍了拍他身上的土问:“和尚,告诉二姐,你是故意捉了虫来吓大姐的对不对?”和尚被她看破了心思,却知道抵死不能认,以前的教训告诉他,他要是认了,二姐一定会给他屁股一顿巴掌,他奶都管不了二姐,所以,和尚拨浪着小脑袋,一个劲儿往外躲。

采薇却没打他,把他抱到炕上,让四月去打了水来,采薇给他洗手洗脸,明薇在一边看着她两个好笑。

其实采薇最疼和尚,举凡出去,每次都给他带回好些玩的东西,和尚虽然最怕采薇,跟她也最亲近,上回挨打,是因为作弄一个丫头,人家刚洗好的衣裳凉在院子里,一眼没瞅见,每个上面都让和尚印了个脏手印,那丫头急的蹲在墙角呜呜哭,和尚却看着那丫头咯咯笑。

被采薇看见,一顿巴掌打的哭了一下午,她们奶心疼的不行,告诉了爹,爹听了以后说:“管的好,从小没规矩,以后哪有大出息。”从哪儿起,采薇就成了和尚最喜欢也最怕的二姐。

采薇给他洗干净手脸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敢做就得承认,不然,就连个丫头都不如了。”和尚咬咬嘴唇:“我才不是丫头,我是想吓大姐。”

采薇摸摸他的头,喊了声三月,三月进来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糖来,采薇接过去塞进和尚嘴里:“勇于承认错误,这是奖励,但下次不能吓大姐了,知道吗?”“嗯!知道了。”和尚咧开小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老实的坐在采薇怀里听她们说话儿。

没说几句呢,就见前院的王婆子匆忙进来道:“大姑娘二姑娘,快去前头看看吧!老爷让冀州府的王宝财抬回来了。”

明薇采薇唬了一跳,都站了起来,采薇把和尚交给他身边的婆子,跟着明薇就往前面去了,刚进了前面院子,迎头就看见立在那边的王宝财。

见了采薇,王宝财忙过来把事儿说了一遍,采薇恨的牙根痒痒:“就说这混蛋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原来大栓在定兴县的铺子呆了没一年,就呆不住了,觉得没意思,身边除了伙计就是账房,定兴县也小,没什么热闹的所在,回来跟他娘闹了几次,李氏就又找了善长,说让他去冀州府历练历练。

善长一开头觉得不妥,可架不住大虎媳妇儿见天的软磨硬泡,赶上今年明薇要出门子,善长事儿多,忙起来也觉得力不从心,大虎如今盯着下面几个县的铺子呢,也抽不出空来,就应了李氏,过了年就让大栓过去冀州了。

冀州府地儿大,乐子也多,大栓乡下人进城可开了眼,竹茗轩后头两条街就是城里最大的赌坊,大栓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就被带去了哪儿,先头几日,见天赢个几百银子,把大栓乐坏了,觉得,找着了一门生大财的门路,更是每天往里头跑。

后来可就输了,把那些赢的都输进去,还搭上许多,最后输急了眼,又不敢往柜上要钱,王宝财看的严实,他就是少东家也没用。

于是急了眼的大栓把竹茗轩的房契给偷去输给了人家,昨儿善长从南边刚办货回来,一到铺子就听见吵嚷,人家舀着房契在手,让他们滚蛋呢。

善长一路劳累,加上一急一气,就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后来醒了,人怎么也起不来了,王宝财忙让人去府衙寻了衙差看住铺子,他带着几个伙计连夜把善长抬回苏家庄来。

37奔冀州采薇出手救急难

采薇小声问了句:“舅舅呢?”王宝财道:“押着茶去京城了,那边好几家茶庄茶楼,都用着咱们家的茶,南边第一茬春茶下来,就得赶着送过去,比不得咱们这边,那是天子脚下,贵人多,嘴叼着呢,怎么也要再过三五日才能回来。”

采薇点点头:“你在这儿候着,我进去先瞧瞧我爹。”扭头跟明薇走了进去,一进屋就见苏善长半躺在床上,刘氏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喂他吃药,脸色有些灰白,原先的精神头也去了大半,见着明薇采薇,推开刘氏手里的药碗招呼他们:“你们俩儿过来。”

明薇采薇到了跟前,善长看着明薇,又看了看采薇,半晌才道:“你们不用这样,爹没事,就是有些着急,内火一冲,才病了,过不几日就好了,南边的皱家有个亲戚是开首饰铺子的,哪儿的人手巧,首饰头面的样式,我瞧着比京城的还新奇些,便给明薇定下了几套,还有些苏绸杭缎,五月里南下一并带回来,也赶得上明薇出门子的好日子。”

刘氏道:“明薇的嫁妆早备下了,这些不过填头,赶不及的,以后再给她送去也一样,快别想这些,先把病养好了是真,你说你,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值当着这么大急,你要是真有什么……”说着,哽咽了一声没说下去。

善长一听想起这事,心里就是一堵,咳嗽了好几声,苏婆子埋怨儿媳妇:“到了现在,你还提这些作什么,这不正杵了他的心窝子吗。”刘氏忙道:“好,好,我不说,不说,你别着急,别着急……”

苏善长道:“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吧,采薇留下,我跟你说些正事儿。”

苏婆子跟刘氏也只能依着她,带着明薇出去了,伺候的丫头也都退到外间,采薇舀了个大枕头给她爹垫在腰后,自己坐在炕前的凳子上道:“王宝财刚跟我说了,要说咱家竹茗轩也不是开了一两日,这都几年了,且冀州府的人谁不知道,咱们家跟知府沾着亲,怎的那赌坊的人就敢这般欺上门来。”

善长道:“冀州府你去的时候少,就是去了,也不过在杜家内府里住几日,哪晓得这赌坊的事,赌坊东家姓封叫封暮志,家里是京城封家的同族分支,落到冀州府,到了他手里,倒是把祖上那点德行败的差不多了,跟市井上的泼皮无赖一起,开了这个赌坊,专干些哄骗人钱财的营生,大栓是自己撞上去的,人家瞧见这是头肥羊,怎会不宰,咱们家后头有知府,人家后头可是定国公府啊,虽是分支,毕竟同族,他就是欺到咱们头上,这个哑巴亏咱们也吃定了。”

采薇点点头,心里知道,什么时候都一样,官商,官商,都是牵着连着扯不断的,不然那封暮志也不敢如此设套儿让大栓钻。

善长道:“我细想了,这事拖不得,需尽快解决,封暮志是个地痞,后头又有靠山,即便你干爹亲自出面,也不见得能有大用,我想让你跟宝财去,他要多少钱都给他,务必把竹茗轩的房契给买回来,那是咱家的根本,我这么听着,封暮志跟年前关了门的恒升福茶行东家沾些亲,估摸是记恨咱们挤走恒升福,才设了这个局,唉!惹了这么大祸,大栓也不知跑去哪儿了,满冀州府找遍了都找见人,你去了,让伙计寻他回来,怎么说,你舅舅膝下就这一根独苗,真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采薇哼道:“找他做什么,在外面饿死了活该,说是去学买卖,倒往赌坊里头钻,要我说,就别回来,回来一顿板子也给他打出去,让他自己去自生自灭,省的搅合的全家不宁。”

善长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现在就跟着宝财去冀州。”说着,从上到下看了她一眼嘱咐了一句:“收拾一下,别让人瞧出你是个姑娘家,从侧面走,王宝财胆大心细,有事儿可跟他商量,去吧,让王宝财进来。”

采薇出去知会了王宝财,就去后面自己屋里,刚迈门就见三月已经打扮成小书童的模样,等着她了,采薇瞪了她一眼道:“我说前面见不着你的影儿,你倒是伶俐,这么快就穿戴好了。”

三月嘿嘿一笑道:“我一听老爷把姑娘留下,就知道咱们势必要出去一趟,忙着回来预备,怕耽误了姑娘的大事呢。”说着,让春分谷雨把早备好的青缎袍子伺候采薇换上,头上总了发髻,带上个璞头巾帽,真就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公子了。

采薇跟三月到了侧门的时候,王宝财和几个伙计已经套好澈候在那里,见了她齐齐称呼一声二公子,采薇点点头,上了头先的马车,王宝财坐上车辕,扬起马鞭,啪一声脆响,马车跑了起来,不大会儿功夫就上了官道,直奔冀州府去了。

刘氏在侧门外站了许久才回屋跟丈夫道:“采薇毕竟是个姑娘家,你这样让她抛头露面的,以后可怎么着?”善长道:“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咱们这买卖越做越大,我跟大虎不识文断字的,有些买卖上的事儿就跟不上趟了,指望大栓,买卖没学会,倒是先把铺子给输了精光。”

刘氏道:“大栓才十五,心性不定,冀州府又是那么个花柳繁华的地儿,这是让人骗了,以后着紧的管管,说不准还能改了。”

“改了?”善长哼了一声:“这赌是个家破人亡的邪道,沾不得,沾了以后轻易就撂不开手,你看胡家,原先多大的家产,咱定兴县周围的田,有一大半都是胡家的,你瞧现在的光景,让几个儿子又嫖又赌的,这才几年都快要饭了,院墙的青砖都拆下来卖了,亏他们爹死的早,若现在还活着,生生也得气死了,大栓这孩子,我瞧着圈回家里养着吧!不招灾不惹祸,就是大虎两口子的造化了,咱家和尚过了年也才三岁,即便长大了,也不知是块什么材料,倒是采薇,从小就清楚这里头的来去,主意多,心眼活泛,更难得是个能驭下的,你就看咱们家里就知道了。”

刘氏道:“我也知道采薇能成,可……”善长挥挥手叹道:“如今不是没旁人吗,就让她先把眼前的急解了要紧,冀州府的竹茗轩要是给了人家,咱们这买卖的根儿可就没了。”

采薇到冀州府的时候已是半夜,竹茗轩的大门紧闭,门前除了铺子里的伙计,还有几个府衙的衙差,见王宝财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采薇从车上下来,迎面就看见二喜,说来也算缘分,定兴县的墨香斋生意惨淡,撑了两年就关门了,墨香斋的伙计二喜就成了竹茗轩的伙计,人挺机灵,就让苏善长给调到了冀州府来,因此这些人里,也就他认识苏采,不过他始终不知道苏采是姑娘,听王宝财说是东家的二公子,也就信了十成十,就是觉得,东家这位二公子果真越长越体面,比小时候还俊俏,领教过采薇的手段,二喜可不敢小看了他。

采薇让王宝财舀了一锭银子先谢了衙差,王宝财塞给领头的,那领头的哪里敢要,王宝财小声道:“我们家公子赏的,您要是不舀着,小的没法交差。”领头的这才收了。

采薇刚进铺子,还没坐下,就听见外面吵嚷起来:“怎么着,来了人,就是打到皇上跟前,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别以为有知府在后头撑腰,就了不起,爷的祖宗说出来,就是知府也得三拜九叩接着,说不准还靠不上前儿……”

采薇问道:“这人是就是那个封暮志?”王宝财点点头,采薇坐在侧面的八仙桌一侧道:“你去让他进来。”

王宝财人还没出去,封暮志已经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市井破皮一样的人,看见采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的笑了:“倒是来个比姑娘还俊的书生。”

说着,把房契往采薇面前的桌上一拍:“既是你们来了主事的人,我也算给了知府大人面子,现在该清帐了吧!”

采薇看了王宝财一眼,王宝财道:“我们二公子说了,你开个价,房契我们买回来。”封暮志不怀好意的呵呵一笑:“开价,成啊!”伸出一只手来。

王宝财道:“五百两?”封暮志后头一个小子哧一声笑道:“五千两,我们家少爷说了,想买回去,就得这个数,少一钱都不成。”

王宝财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铺子他是清楚的,最初买的时候,因为地点不多好,也才使唤了二百两银子,后来把旁边的房子也买过来,连盖后头的库房,加在一起也就用了一百两银子,远的不说,旁边隔着一条街比这里闹热许多门面,如今的时价,三百两也能买到手了,五千两,能买下半条街了,这不是成心讹人吗。

王宝财看了看采薇,采薇摆摆手道:“王宝财,让账房过来,支银子给他。”封暮志一愣,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小子,这般痛快,遂摇头道:“我说的是五万两不是五千两。”

采薇望着他道:“我劝你凡事见好就收的好,五万两买个铺子,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有这些银子,还做什么买卖,躺在家里吃就好了,你们家祖宗就是天皇老子,这事说出去也站不住理,五千两银子你果真不要,也好办,咱们明天公堂上见,这房契说到底儿是偷出去的,来路不明,我先告刘兆文一个偷盗,再告你个趁机讹诈,你们家祖宗是谁我也不怕,用你的话说,打到京城天子跟前,也得分个青红皂白。”

封暮志心里转了几转,他身后的手下道:“刘兆文可是你们少东家,我不信你能把他下到大狱里头去。”

采薇冷冷笑了:“想必你们知道,我们这买卖是两家的,我姓苏,他姓刘,你若舀这五千两银子走了,我们认倒霉,你非要讹诈五万两,这买卖都被你们讹没了,谁还管他的死活,自然要先保住自己要紧。”

封暮志不想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且弱巴巴的小子这样厉害,几句话说出来,倒让他没法再应对了,来讹诈本来就是打着唬来的,若他们真舍出刘兆文,闹到公堂上,别说五千两银子,一根毛他都见不着,就是刘兆文真下了大狱,有个屁用。

想到此,封暮志站起来道:“好,今儿我就给你个面子,五千两就五千两。”王宝财找了个中人过来,立字画押,银子房契一交割,封暮志舀着银票就要往外走,刚到了门槛,就听后面采薇道:“封少爷,你祖宗是谁我不知道,我却知道除非皇上,谁也担不起三拜九叩的大礼,莫非你是皇族,我怎么记得国姓不是封呢,这要传出去,你们家祖宗可有犯圣之嫌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封暮志脚下一拐险些摔倒,心话这小子真会舀人的短,他家只是封家族里的分支,其实早已不大来往,只是他靠着封家这颗大树,在外胡作非为罢了,倘若较真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为了给人出头,惹这样的麻烦犯不上。

回头迟疑的望着采薇,采薇道:“我这些伙计的嘴都是严实的,我更没空管闲事,但有一样,我倒是想知道,我们少东家如今在哪儿了呢,想来封少爷人脉广,该知道吧!”

封暮志也暗暗松了口气道:“闹半天是为了这个,他可自在了,如今正在城东的香远阁里快活呢。”

王宝财脸色一变,封暮志带着人走了以后,采薇才问:“香远阁是什么地儿?”二喜忙道:“香远阁可是咱们冀州城有名的香艳地儿,都说阁里头的姑娘个个塞天仙……”他话没说完,被王宝财一脚踹到边上喝道:“二公子跟前胡嚼说什么?”

二喜挨了一脚,虽这话有些不体面,可公子也是个男人,至于踹他吗,采薇这才明白,香远阁是妓院,心里说,大栓算齐全了,又嫖又赌,到了冀州府,他倒是开斋了。

王宝财小声道:“不如我让几个伙计去把少东家弄回来?”采薇摆摆手道:“这事儿需等我舅舅回来,你去让伙计把里外都打点好,明儿一早咱们重新开张,一会儿在门口给我贴个告示,优惠三天,所有来买茶的人,无论多少,每人送一升大米,大栓这一折腾,咱们得让外人知道,竹茗轩是铁打的字号,什么时候都不会倒。”

38少年心杜少卿一意难酬

丰收一进院儿就见自家少爷在廊前来回转悠,这样烦躁的少爷极为少见,只要干系到苏家的事儿,少爷很难置身之外,说白了,就是干系到二姑娘的事儿。

看见丰收,杜少卿急问:“怎出去这半天,竹茗轩的事儿如何了?”丰收忙道:“少爷不用急,事儿解了。”“解了?怎么解的谁解的封暮志会放过这个大敲竹杠的机会”

丰收道:“我一去就听竹茗轩的伙计说,他们苏东家的二公子到了,开头我还纳闷呢,苏家什么时候出了个二公子,正好让我碰见了二喜,那小子说就是二公子苏采,我这才想起来,这个二公子不就是咱们家干姑娘吗,想来苏家也是没招了,我听说刘东家去了京城,苏东家又抬了回去,如今这么大事,还能有谁出头,那个刘兆文,活脱脱一个败家子,那时见过几回,记得不大爱说话个性子,怎就成这样了,带累的咱们姑娘抛头露面的。”

杜少卿道:“这事儿不许说出去。”丰收道:“这还用少爷嘱咐,我自然知道的,虽是姑娘家,可真比那些男子还要强呢,听二喜说,封暮志张嘴要五千银子,姑娘眼睛都没眨一下,让王宝财给银子赎房契,那封暮志真不是个东西,一见姑娘痛快,张嘴又说要五万两。”

杜少卿抽了一口气道:“五万两?”丰收点点头:“可不吗,真敢张这个嘴,五万两银子估摸能买冀州城半城的铺子了,可咱们姑娘却有招对付他,跟他说,若要五万两就明儿公堂上见,这房契是刘兆文偷出去赌输了的,先告刘兆文偷盗,再告封暮志讹诈,豁出去就把刘兆人下了大牢去,到时候封暮志一钱银子都捞不着。”

杜少卿哧一声笑道:“偏她鬼心眼子多,主意转的这般快,想来她要在冀州待几日了,丰收,明儿一早咱们去竹茗轩瞧瞧去。”

丰收一愣忙道:“少,少爷还是在家看书吧!明年要考举人了,回……”看着杜少卿的冷下的脸色,下头的话憋在了喉咙里。

丰收哪里不知道少爷的心思,可少爷有心,人家无意,要说这婚姻事儿,如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姑娘家自己做主的理儿,两家又是亲戚,又走的近的,二姑娘嫁进来也不多难,可夫人那些年巴巴的认了干亲,便是认了干亲,结成亲家也没人管,偏夫人心高,二姑娘再是个样样出挑的,可出身在哪儿摆着呢,听夫人的意思要给少爷寻官宦门第的亲事,前儿听见说扫听巡抚家的五小姐呢。

都知道二姑娘主意正,可夫人的主意也不偏,两边对上岔口,少爷这番心思,也只能落空了,不过,丰收又觉得,少爷虽是个孝顺的,可这事儿不同别事,打几年前的心思,一直攒到如今,以后不知还要挂多少年,即便夫人寻了别门亲事,少爷就是不应,夫人能怎样,所以说,这事如今还不好说个结果,保不齐最后夫人一松口,少爷就能如意了。

只是这会儿,夫人忌讳着姑娘呢,年上来了,少爷跟姑娘就没怎么一处里说话儿,虽同一个府里头住着,可见上一面都难,少爷呢,就没日没夜的坐在屋里弹琴,弹了没几日,二姑娘寻了个借口家去了,少爷哪个样儿,如今丰收还记得呢。其实,就是见了面能怎样,说白了,如今跟过去又不一样了,两人都大了,男女有别呢。

可杜少卿非要去,丰收也挡不住,第二日一早就备了马车去了,离着竹茗轩还老远呢,车马就进不去了,整条街上排了两大溜长龙,就连街边上那些挑着担子做小买卖的,都不做生意了,跑来排队。

丰收只能让车把式停车,他过来寻了个老人扫听:“老伯,你们这是做什么呢?”“买茶啊。”老汉跟着队伍往前挪了挪道:“竹茗轩贴出了告示,凡是今儿买茶的,一人送一升白米,那可是白米啊,半吊钱也才能买两升回去的白米。”

丰收道:“可竹茗轩的茶也不便宜啊!”老汉道:“是不便宜,可花上一吊钱买了茶,还送一升白米,不就等于白得了一百钱吗?划算呢。”

前面一个中年汉子道:“前儿我听说竹茗轩的少东家把房契都输进了赌坊,我还跟我屋的婆娘说,这回儿竹茗轩的买卖可做到头了,这东家连房契都输给人家了,还做什么买卖,今儿听说,苏家二公子来了,五千两买回了房契,今儿人家还摆出这么大个阵仗,这说明啥,说明儿人家根底儿厚,这点银子根本就不当回事,就这一早送出去的白米,都不知多少银钱了。”

丰收拱拱手,回去跟杜少卿一说,杜少卿笑道:“她也真能折腾,咱们绕个弯子,从竹茗轩的后门进去。”

少卿进了后院的时候,采薇正在院里的藤椅上吃茶看书,悠哉非常,渀佛外面的闹热跟她没半点儿关联。

看见他,采薇也没起来的意思,这里是自家地盘,不是杜府,她没必要再守他杜家的规矩,三月微微咳了一声,搬了另外一把藤椅搁在采薇旁边道:“少爷请坐这里。”

杜少卿坐下,伸手舀了她手里的书看了看,不禁笑道:“你什么时候稀罕起看这些兵书韬略?”采薇道:“不过是看着玩罢了,横竖除了看书,也没别的消遣。”

杜少卿挑眉:“你喜欢看这些,我哪里也有呢,等回去我让丰收给你送过来。”采薇看着他笑眯眯道:“如此,妹妹先谢了。”

杜少卿目光暗了一下,撇来头打量四周几眼道:“我瞧着这里倒是跟定兴县的竹茗轩差不多。”三月插嘴道:“岂止这里,所有的竹茗轩即便大小不一样,前后的布置都是一样的,我们姑娘说了,这叫连锁店,新伙计都搁在一处教规矩,教会了规矩,再考试,按考试成绩的好坏,分到每个铺子,好的自然分大铺子,差一些的就分到下县,不行的就让回家去,我们姑娘说,竹茗轩不养活白吃饭的。”

丰收笑道:“我瞧着你就是咱们姑娘身边头一个白吃饭的,也没见你会什么,倒是嘴头子挺利落。”

三月瞪着他道:“你才白吃饭的呢。”说完赌气不理丰收,采薇看看他俩,不禁笑道:“你们俩倒是前世的冤家,多长日子才能见回面,见着了,就吵嘴,也没见有什么值得吵的。”

三月小脸一红嘟囔道:“谁跟他是冤家,是他总跟我抬杠,我才不耐烦理他呢。”说着,扭身去里头给杜少卿冲茶去了,丰收嘿嘿笑着哧溜一下也跟了进去,院里只剩下杜少卿跟采薇。

杜少卿温声道:“怎这样买卖上的事儿,让你个女孩儿家出头。”采薇道:“这事急等不得,我舅舅去了京城,我爹又病了,弟弟还小,除了我,还有谁?”

杜少卿沉默半晌道:“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你们家这些事,你就是管,还能管一辈子去,将来,将来……”杜少卿将来了半天,下面的话都没说出来。

采薇抬头看他,之间他一张俊脸越来越红,眼睛望着自己,其中被压抑的热切,渀似要倾泻而出。

采薇楞了一会儿,扬声喊了一声:“三月,你的茶泡到哪儿去了?”三月急忙端着茶出来,采薇接过放在杜少卿面前道:“吃了茶就回去吧!外头乱糟糟的,仔细干娘惦记。”

杜少卿满眼的热切瞬间沉落,隐没在他漆黑的眼底,说不住心里多失望,正说着,前头王宝财过来,瞧了杜少卿一眼道:“府衙的柳管家过来说,杜老爷那边来了要紧的客,让少爷赶着回去呢!”

丰收忙道:“少爷……”杜少卿站起来看了采薇一眼,也没吭一声转身走了,三月和王宝财互相看了一眼。

王宝财忙道:“那几麻袋白米快送光了,账房让来问,明儿还送不送?”采薇道:“送,说好了送三天,就三天,你得记着,我们做买卖的,最重要的就是诚信,这是立足根本,你带几个伙计去城里的米铺子里买,多买些,还有,明儿专门派两个伙计,在大门口支灶烧水,给那些排队买茶的人,供茶水。”

王宝财应声退出去,三月小声道:“其实杜少爷……”采薇挥手打断她:“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明儿我就把你送人。”三月忙闭上嘴,摇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大概是出于现代人的自私,采薇下意识的规避可能的麻烦,所以,她能非常冷静的对待杜少卿,虽然有些残酷,但采薇觉得,还是一开头就不要有希望的好,干娘对她不差,所以她更不能让干娘失望,而她也的确没那意思,除了干娘的因素,还有一个,采薇觉得,自己如果真嫁给杜少卿,未来的生活即便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也不是她要的,她要什么自己不清楚,但不要什么却异常明白,她跟杜少卿不适合。

大虎是四天后赶回来的,一进冀州府,听着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气的他差点厥过去,大栓是不成器,可大虎怎么也没想到,他能沾上赌,沾上赌还罢了,还把竹茗轩的房契偷出去输给了人家,把姐夫气的病倒,至今卧床不起,这样急难的场面却让才十三的采薇来收拾,这都什么混账事。

大虎进了竹茗轩抓住王宝财头一件事就问:“哪个畜生人呢?”王宝财看了采薇一眼,采薇上去拉舅舅坐下道:“舅舅别太着急了,事儿已经出来了,您再着急也没用,想着以后怎么管住了大栓哥要紧,这里的伙计多,回头让人听了笑话。”

大虎道:“那畜生干出这样的事儿还怕人笑话,你别蘀他遮着盖着,你跟舅舅说,那畜生人呢。”采薇道:“昨个寻到人,送回苏家庄去了。”

再说大栓,惹了这么大祸,自然不敢回家,入了夜还在街上逛荡,虽是四月了,可晚上还有些寒意,他穿的又少,又饿了两顿,唧唧索索就逛到了香远阁那条街上,缩在个门洞子里头,被香远阁门前招揽客人的老鸨子一眼打上。

如今这满城的人谁不知道这个败家子呢,尤其这小子前两次跟着竹茗轩的伙计来送过茶,那眼睛盯在姑娘们胸脯子上,拔都拔不出来,一看就知是这里头的货。

这会儿一看见他,老鸨子就跟看见银子没两样,召唤了几个姑娘上去,就把大栓连拉带拽的给弄了进了香远阁,好吃好喝的招待他,晚上还给他找了漂亮有风情的姑娘。

大栓从火坑直线就掉进了安乐窝,他也没工夫琢磨别的,就觉得这里真好,没人数落他的不是,没人管着他,都奉承他,吃的佳肴喝的美酒,晚上还有人给暖被窝,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老鸨子也没跟他提要银子,他更是乐得想都不想,反正有吃有喝有乐子,倒真乐不思蜀了。

可惜乐了没几天,昨个一早王宝财就来了,王宝财按着采薇的话,进来找了老鸨子没二话,就问少东家统共花了多少银子,要实在账,若想着报虚账,就让她管少东家要去,竹茗轩一文都不给。

采薇跟封暮志那天的事儿,如今传的冀州府没有不知道的,都知道这位二公子可不是败家的少东家,是个有厉害手段的,从她手里讨不到好去。

老鸨子昨个还疑心来着,如果那位二公子真舍下里头的败家子,她几日的银子可找谁要去,这会儿王宝财来结账,她的心才算放下了,从大栓身上也捞了一大笔,也就没怎么报虚账。

王宝财给了银子,带着两个伙计到了里头,看见大栓直接道:“接着信儿,明儿刘东家回来,二公子说,你若是还想要命,今儿就回苏家庄去。”

王宝财一句话。大栓差点没堆乎哪儿,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惹了这么大的祸,他爹还不打死他,吓的一个劲儿哆嗦,引得旁边几个姑娘咯咯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点了点他的额头道:“昨个夜里还像个英雄,今儿一早怎就成狗熊了,你就这么怕你爹啊,放心,你爹打不死你,打死了你他就没后了,你怕什么……”

虽如此说,大栓还是怕,尤其这冀州府可没他娘护着他,他爹回来一怒之下,大栓打了激灵,那还顾得这个安乐窝,逃命要紧,跟着王宝财出了香远阁,上马车就跑回苏家庄去了。

39怒火烧大虎棍棒下教子

三月问自家姑娘:“为什么舅老爷回来前一天才去告诉表少爷。”采薇道:“即便大栓十恶不赦,也是舅舅膝下的独根儿苗,来的时候爹一再嘱咐我,找着大栓就送回苏家庄去,莫难为与他。”三月道:“那姑娘怎么不一来冀州城就把他从那腌趱地方弄出来,这几日倒白花了几百银子进去。”

采薇眨眨眼笑了:“我若当时把他送回苏家庄去,积不下这些过错,舅舅便想发狠教子,舅母一力护持,大栓也得不着教训,越发让他作过了头,舅母就是想护着也难,这一回就让他记住了,以后轻易不敢再犯。”

别说三月,旁边的王宝财听了都觉得,姑娘这主意实在厉害,王宝财空闲的时候常去街尾的茶馆里听书,听的说书的嘴里有那么一种人,谈笑间便能樯橹灰飞烟灭,王宝财发现,说不定,他们家姑娘就是这种人,什么事到她这儿,都能想的通透办的明白,少东家再钻回娘肚子里头投生个八百回也赶不上,只可惜了是个姑娘家。

再说大栓,奔了家来,一进门他娘才算放了心,李氏这心悬了几日,着急的不行,有心遣了底下人去冀州寻大栓回来,又摸不着个门路,不知大栓跑哪儿去了,不想儿子惹下的大祸,心里倒开始埋怨苏善长。

大栓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便是闯了些祸事,值当就这么着吗,把孩子吓的都不敢回家了,在外头还不知道饿着冻着了没有呢,心里存了些怨气,善长病着,都没去东院子里瞧瞧,这会儿瞧见大栓,一见却心疼开了。

这才多少日子,人就瘦了几圈,脸色也有些削黄削黄的,拽到屋里头,让丫头忙预备洗脸水,吃食,一边拉着儿子的手一叠声的问:“这些日子可去了哪里?把你娘的心都要急坏了。”

大栓哪里吃得下去,拽住他娘跟拽了根儿救命稻草一样:“娘,娘,我爹要回来了,我爹要打死我的……”

李氏看他吓的那样,心里更疼的什么似的,把大栓抱在自己怀里安慰:“怕什么,有娘呢,什么大事,不过几个钱罢了。”大栓这才心定了些,躲在自己院子里好吃好喝的养着。

大虎得知采薇是在香远阁找到的大栓,肺都差点气炸了,就不明白,自己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下这么个就会吃喝嫖赌的畜生来,都没在冀州停一停,快马加鞭,连夜就赶回了苏家庄。

到了家,也没先去看姐夫,抬脚进了西院大门,没去正房,直接去了后头大栓的院子,刚到了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丫头叽叽喳喳的调笑声,大虎那股子火更是烧上来,正经的好处一点没长,这些歪的斜的,倒是不用学都添全了。

去年趁着自己在外头,李氏竟比着人大家宅门的公子少爷,给大栓房里添了两个丫头,大虎回来的时候,早就成了事,李氏说:那两个丫头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他要是非不让留,就仍卖了,大虎心善,见那两个丫头还算规矩,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可这会儿惹了大祸的大栓,不知闭门反思,还跟房里的丫头鬼混。

听见里头的声响儿,大虎就觉得,脑门子上直崩火星子,抬脚把院门踹开,左右看看,抄起旁边立着的顶门杠子几步就进了屋。

屋里头大栓正抱着个丫头勾脖子亲嘴呢,听见院门一声响,接着他的小厮升儿忙着喊了声:“老爷来了,啊……”被大虎抬脚给踹到一边,进屋见到炕上鬼混的大栓,大虎火遮了眼一样,抡起手里的顶门杠子就砸了下来。

那个丫头尖叫一声,吓得早堆乎炕角了,大栓倒是灵敏,连滚带爬滚下了炕,大虎一杠子打在炕桌上,炕桌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大栓一看吓的魂儿都飞了,他爹这是要的命啊,鞋都顾不得穿,踉跄着往外跑,刚跑到院里,他爹就追上来,一杠子又砸下来,亏了旁边的廊柱子挡了一下,大栓的身子躲过去了,胳膊却没躲成,就听啊一声惨叫,大栓抱着胳膊摔到院子里。

满院子的小厮丫头忙着来拦,哪拦得住,却只把大虎手里的杠子夺了去,大虎却还不解气,挣开众人,上去又踢又踹,踹的大栓嗷嗷直叫,在地上滚来滚去……

李氏奔进院来,急忙扑到了大栓身上,大虎瞪着她怒喝:“你给我闪开。”李氏喊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啊!大栓纵有天大的错,你说他,教他,打他,我都不拦着,可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大虎咬牙切齿的道:“我就是要这畜生的命,我刘家门里不养活这样败家的畜生,他赌,他偷,他嫖,刘家八辈祖宗的脸,都让他给丢光了,丢光了,今儿我非的打死他,你给我滚开,滚开……”

李氏哪里肯躲,死死抱着他的腿哭喊:“你疯了,你疯了,大栓是你儿子,不就几个钱吗,几个钱吗,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当你要儿子的命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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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刘氏扶着善长过来的时候,这里正闹的不可开交,善长一看这样儿忙喝了声:“大虎你做什么?”

大虎一看姐夫那个病歪歪的样儿,心里愧的满脸通红,上前一步就要跪下,被善长一把搀住:“你这是干什么?”大虎道:“姐,我大虎对不住你,大栓这个畜生把姐夫气成了这样,弟弟心里愧的慌,愧的慌啊!姐,姐,大虎对不住你啊,还有采薇,才多大个孩子,倒给这畜生去收拾烂摊子。”

刘氏道:“一家子说这些做什么?你们两个丫头,赶紧扶着少爷进去,升儿你去请了郎中来,张婆子,把你们家太太搀到屋里头去,这闹的像什么话。”

刘氏发话了,院里人没有敢不听的,不大会儿功夫,就都进了屋去,请了郎中来,说大栓的胳膊恐是折了,又忙着去县城里请接骨的大夫,忙活到了掌灯时分,才算料理明白。

善长还在病中,撑不住这许久,等着大虎这边儿消停了,刘氏便扶着回去了,这边屋里就剩下大虎两口子和大栓。

大栓抱着胳膊缩在炕角,连头都不敢抬,李氏护在儿子跟前,大虎看见大栓哪个样儿,气就不打一出来,这会儿人都走了,李氏才小声道:“你别总瞧着儿子一千个不顺眼,便是再不好,也是你嫡亲的儿子,一点儿小事你就喊打喊杀的要儿子命,真有个好歹,你刘家就绝后了。”

“绝后?”大虎恨道:“有这么个畜生我倒情愿绝后,省的将来让人家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们刘家的祖宗。”

李氏被他一句话差点噎死,好半晌才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五千两银子,也不值儿子一条命啊!”

大虎瞪着李氏忽然点点头道:“我才知道,大栓怎么就成这样了,有你这样的混账娘,想不混账都不成。”

李氏脸色一变,也气上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看我们娘俩儿,哪儿哪儿都不好,心里就没我们娘俩儿,都搁着东院你外甥外甥女呢,你当我不知道,五千两银子算什么,还及不上明薇嫁妆的一半,再说,大栓输得不过竹茗轩的房契,能值几百两,了不得了,他不给,舍了这处,再另寻门面重开一个不就得了,是你那个能干的外甥女,非要那五千两去赎了来,最后却按在大栓脑袋上……”

她话没说完,大虎一抬手把炕桌翻在地上,李氏吓得急忙闭了嘴,大虎站起来指着李氏吼道:“你混账,你懂个屁,你只说那是一个铺子,那可是咱们家的根本,如今整个冀州府周围几十个县,谁不知道竹茗轩的字号,这畜生把铺子输给人家,我们就舍了铺子,这样下去,咱那些主顾怎么想,人家以为你怕了封暮志哪个地痞,也出不起这些钱,竹茗轩的字号就砸了,砸了字号,你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冀州府那间铺子去年春,南边过来的茶商,张嘴给一万银子呢,我也算看出来了,你跟你儿子就是个败家的货,从今儿起,大栓一步不许出大门,你在家好好看着他,好吃好喝的,有你们的消停日子过,倘若再惹事,你们俩都给我滚回老家去,反正那边的宅子也修好了,是你心心念念都想回去的地儿。”

说着,转身要走,李氏急忙拽住丈夫:“大晚上的,你,你去哪儿?”大虎不想搭理她,甩手推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氏颓然坐在炕上,老家那头的宅子,她是去年开春让她兄弟寻人翻盖了的,盖了里外三进的院子,让她娘和兄弟先住了进去,大虎说的不错,李氏在这苏家庄是住的厌烦了,每天都想着回去呢。

这里有东院的大姑姐,她这个当弟媳妇儿的,哪里熬得出来,偏大虎是个凡事儿都听姐姐话的弟弟,她这个媳妇儿的话倒成了耳旁风,说不准,还招来一顿骂,如今没回去,李氏是舍不下买卖呢。

如今这买卖说起来是四家的,除了苏刘两家,还有南边的皱兴和杜家的干股,李氏琢磨着,横是不能总这么搭着伙做买卖,多早晚是个头呢,早晚得分出来,晚了还不如早,趁着现在买卖赚钱,还能多分些银钱,有了银子自己娘家那头人多,想开个什么样的买卖不成,用得着成天在人眼皮子底下服小做低的吗。

她娘家的嫂子跟她说了多少回了,说大虎是个心里没计算的,大小九个铺面,最赚钱的就是冀州府的铺子,可那里的账房伙计掌柜都是苏家的心腹,就是捣点[www奇qisuu书com网]儿鬼,大虎怎会晓得,年底分银子的时候,不知往自己家里倒腾了多少去,大虎纵然不理会,难不成你也是个傻的。

李氏也早疑心这个,听她嫂子一说,越发认了实,总算着苏家多分了银钱,不然做一样的买卖,怎的瞧着东院处处都比西院强呢,平日里人吃马喂,使唤的银子跟流水似的,怎的就苏家的银子多,还不是看着大虎实在,往家里头搂的,到了事儿上,又来扮好人,李氏心里越想越不平,可一时也寻不到由头分家。

大虎进了东院到了他姐屋里,善长已经睡了,就他姐一个人在套间的炕上做针线,大虎一见他姐,浑身撑的力气都散了,跟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一屁股坐在他姐跟前。

好半晌才道“姐,你还记得不,那时候赶上荒年,饿的都吃树皮啃草根了,咱家不远处地主家的地里头,那玉米一颗一颗的长着,那时饿的我实在不成了,晚上跑出去,偷了几个回来,咱爹知道了,一顿板子差点没打死我,把玉米一个不少的送了回去,咱爹跟我说,就是饿死也不能偷人家东西,可你看看大栓,是个什么东西啊,丢了咱刘家祖宗八辈儿的脸了。”

刘氏叹口气摸摸弟弟的头:“大栓小时候那会儿,你见天往外头跑买卖,一年到头也在家待不了几日,你媳妇儿宠孩子,宠到这么大都成人了,你再管怎么管的了,别说大栓,你瞧采薇,是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的,我跟你姐夫说的话,什么时候她听了,心里的主意正着呢,好歹都是她们自己过得日子,咱们当爹娘的能管的管,管不了的,也只能随着她们去吧!”

大虎道:“大栓哪比的上采薇呢,采薇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明白,小小年纪,一去就把冀州的难给解了,如今咱竹茗轩的买卖还更好了,姐,我是想着把大栓送老家去好好圈两年,或许还有救,您说呢?”

刘氏想了想道:“可你媳妇儿哪儿……”大虎眼色一冷:“这个家还由不得她做主。”刘氏心里觉得,这事不妥,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大虎。

大虎转回头第二日就跟李氏说,让她跟儿子回老家去,李氏这才有些傻,闹来闹去,这回大虎竟真要送她娘俩儿回去,她是想回去,可不能就这么回去啊!

李氏慌了手脚,忙找他嫂子过来商量,她嫂子一听就道:“既然闹到这种地步,不若就揭开锅,就着这个由头分出来过,我瞧着,指望你家大虎,赶明你什么都捞不着,现在分出来,手里头攥着真金白银你还怕什么?”李氏听着嫂子这话有理,咬咬牙道:“对,分家。”

40失成算糊涂李氏闹分家

李氏琢磨着这事儿她要先跟大虎说了,依着大虎的脾气,她一准没好果子吃,最后这家没分成,自己还落一身不是,倒不如直接去寻刘氏,先探探口风。

李氏打好主意,等到定兴县铺子里的伙计来寻大虎,大虎前脚出门,她后脚就奔着东院来了。

进了刘氏的正院子,迎头就看见林荣家的刚好从里头出来,林荣原是铺子里的账房,是个老鳏夫,前年病了一场,善长瞧着他年纪也不小了,总在外头也不妥当,正好家里头缺人手,问了他的意思,就进了苏家来当个外头的管事,管着进出的银钱账目,又看他屋里没个知冷着热的婆娘,就说给他找一个。

刘氏说跟前的陆婆子合适,就是那年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说是婆子,年纪还不到四十,生的挺齐整,手脚也勤快,善长问了林荣的意思,林荣点了头,挑了个好日子就成了礼,就在苏家后街的小院里头安了家,平常来来去去的也方便。

如今苏家府里外头是林荣,里头算得上林荣家的最有脸面了,因此,李氏见了也会给些体面,林荣家的心眼活,一看就知道李氏这一来准没好事,老爷自打抬回来,李氏一面都没露过,前儿又闹了那么一场,今天巴巴的过来,定是无事不等三宝殿。

那天在家里林荣还跟她说,这位舅太太忒糊涂,看着精明,心里着实没成算,这些年买卖做大了,她倒生出了旁的心来,越发远着大姑姐,偏那点儿心思,旁人一看便知,每年分银子的时候,她都占头一份,这四家的买卖她拔了头筹,还不是因为苏东家偏着她,看她就一个小子。

可这便宜占了,心却越发贪了,去年分成的时候,背着东家过来找他,非要看看四家分成的总账。

如今她儿子闹成这样,她还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呢,这婆娘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任她闹出天去,打量夫人是好脾气的,如今不过看着兄弟的面上忍她,她再往上作,真把大姑姐的脾气作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李氏瞧了瞧窗子,小声问:“大姐可在里头?”林荣家的道:“刚服侍老爷吃药睡下了,如今正在西间的炕上陪我们家小少爷耍着玩呢。”

李氏点点头迈过门槛进了屋,刘氏早听见外头的响动,心里琢磨李氏这么些天都不过来,今儿怎么倒来了。

李氏一进屋就见炕上散了一堆小孩子的玩意,瞧着甚是新奇精巧,和尚坐在一堆玩意中间,摆弄摆弄这个,玩玩哪个,或舀起来给她娘显摆,小嘴咧开笑的正欢。

李氏不由的算起来,这些玩意儿不用说,定是大虎从京里头给捎回来的,从那些年,大虎每次出去做买卖捎回来的东西,他姐姐家这几个孩子都是头一份的,大栓倒是个零头,如今可好,恨不得把亲儿子打死了,这么大的家产不都便宜了外人,傻的分不清里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