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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一品村姑》》 · 欣欣向荣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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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知道,宫里的赏梅宴是姐姐为了相看她,寻的借口,他们姐弟之间较常人更亲厚些,他相信自己看上的女子,必然也能入姐姐的眼,而且,他一点都不担心,他的采薇自然有一种,宠辱不惊,视名利如粪土的自信,这份自信令她跟旁的闺秀比起来,多出了一份随遇而安的淡然,他的采薇那么出色,即便身处皇宫内院,估计也不会觉得怎样。

别说,封暮萧还真挺了解采薇的,跟着宫里的两个嬷嬷顺着宫廊进去,宫廊外是层层的殿宇屋脊,朱红和明黄两色组成了最威严的宫苑,奢华,庄严,肃穆,不过采薇还真没觉得如何,故宫她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回了,凡是有个什么展览,她就跟着同学去溜达溜达,反正离她们学校不远,而这里的皇宫跟故宫差不多,走进这里,采薇有一种突然回到现代的感觉,但是前面两位嬷嬷把她拉回现实,这里不是现代,这里是她不知道朝代,却生活了近十年的世界。

前面的李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从封家的时候,就跟在娘娘身边,自然知道这位苏二姑娘才是这次赏梅宴的正主儿,旁的那些闺秀,别管你出身多显赫,也是给这位姑娘当陪衬的鸀叶。

刚才在宫门外这位姑娘一下车,李嬷嬷就不禁暗赞了一声,莫怪小公爷瞧上,生的好常见,难得是这份气韵,大气得体,没有丝毫小家子样儿,倒真不像个商人之女,进了宫,也不像头一次进宫的闺秀一样战战兢兢,大大方方的走着,脊背挺直,微微颔首,这礀态谦恭中带着几分傲骨,的确不凡。

拐过一个侧门,便隐隐闻见阵阵梅香,伴着未散尽的雪气,暗香浮动:“苏姑,娘前面就是梅苑了。”赵嬷嬷低声提醒。

采薇抬起头来,果然,前面一个月洞门上提着两个遒劲的字体:“梅苑。”笔锋承转彰显霸气,采薇琢磨着,这定然是皇上亲笔手书了,一个宫苑的名字却得皇上御笔提名,想来是皇上喜欢的地儿。

果然,赵嬷嬷道:“万岁爷跟咱们皇后娘娘都喜欢梅花,原先这里不过是个不大的院子,前些年,万岁爷特特下旨扩建,又移了许多梅树进来,到了隆冬腊月,常跟皇后娘娘过来赏花,今年的雪大,那梅花开得却比往年更盛,皇后娘娘就说,瞧这梅花就让人喜欢,开得这样好,不知主着什么喜事呢!”说着,略笑了笑:“姑娘这边请。”

采薇跟着她进了里面,一进去,采薇也不禁惊叹,真不愧是皇宫内院,这样大一片梅林,竟是望不到边际,乌枝上压着点点白雪,白雪中簪着片片红梅,白雪红梅,凌寒绽放,竟是比那画中的还没美上十分。

赵嬷嬷引着她到了梅林中一个挺阔朗的亭子里道:“苏姑娘请这里稍候片刻,待我进去回禀娘娘。”

采薇道:“嬷嬷自便。”赵嬷嬷便往那边不远的殿阁行去,采薇立了一会儿,周围几个宫女只在亭外候着,目不斜视,更不会跟她说话,采薇索性走下亭子来,伸手执起近处一枝梅花,嗅了嗅,忽听一个清脆的童声道:“你那枝开的不好。”

采薇一愣,转过头来,不知何时来了个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长的颇为俊秀,虽年幼,眉宇间却自然有股霸气,穿着一件大红锦袍,头上未曾带冠,只用一颗龙眼大珍珠束住发髻,倒是越显的精神十足,背着手看着她,小大人一样。

采薇不禁乐了,估计是哪位皇子,他不说,自己也装不知道最好,眨眨眼道:“我这枝怎么不好?”

小男孩颇不屑的撇撇嘴道:“你那枝梅花都没开,稀稀落落的,一点不热闹,怎算好?”采薇笑道:“一听你就不曾认真读书。”小男孩不服气了道:“谁说的,我书读的最好,父……嗯……师傅说,我比两个哥哥读的都好呢!”说着,哼了一声道:“你一个丫头懂什么书,倒来问我。”

采薇眼珠子转转道:“既是读了书,那我问你可知道范成大?”小男孩胸脯一挺道:“自然知道,范成大有一首咏梅花的诗最好: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当选枝雪。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采薇点点头:“范成大最喜梅花,人称梅痴,他不仅写了这首《霜天晓角》还写了梅谱,他梅谱里写道: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石者为贵。你瞧,无论诗人还是画工,不管是咏梅还是画梅,都离不开横、斜、疏、瘦四字,由此可见,赏梅贵稀不贵密,贵老不贵嫩,贵瘦不贵肥,贵含不贵开,称之为梅之四贵,这个还不能诠释梅花的精神,还要结合情境。”

小男孩好奇的道:“什么是情境?”采薇想了想道:“以我的理解,或淡云、晓日、薄寒、细雨、轻烟、夕阳、微雪、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或林间吹笛,或膝上横琴,在这些情境下赏梅,才当得诗情画意四字。”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伴着一个略苍老威严的声音道:“这个丫头有趣,倒是书读得多,一个梅花,都能说出这么些道道来。”话音一落,那边过来一群人,红红鸀鸀团团簇簇拥着中间两个贵重主子走了过来。

当前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妇人,打扮的分外贵重,旁边搀这她手的,却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头戴金凤冠身穿明黄色袍服,笑意盎然的看着她。

旁边的小男孩已经跑过去叫了声:“皇奶奶,母后。”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上前跪倒:“民女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封清月从上到下端详她几眼,太后却道:“地上凉,还不扶苏姑娘起来,让你们女孩进宫来,可不是给我老婆子磕头的,是让你们陪着我说话儿,赏梅,吃酒的,你这丫头说的话有趣,近些,我仔细瞧瞧。”

赵嬷嬷过来扶着她站起来走过去,太后端详了她半晌,拍拍旁边皇后的手道:“真是个齐整的丫头,瞧瞧这肉皮儿,细粉儿的跟能掐出水来一样,别拘束着了,虽是宫里,也当自己家里一样,来,来跟在我身边,咱们今儿就在这亭子里赏赏你嘴里横斜疏瘦的梅花。”说着来扶采薇的手,采薇忙轻轻搀着她进了亭子里。

这么会儿的功夫,已经备上软榻炭盆一应物什,采薇跟着进了亭子,略侧头才发现,其他闺秀都在亭外立着呢,也没敢仔细看看郑心兰可来了,忽听皇后娘娘道:“你叫采薇?”采薇忙应了道:“是。”

皇后娘娘又道:“你瞧瞧,如今这情境可不就是你说的薄寒,晓日,淡云,轻烟,倒渀佛还缺了些什么?”那个小男孩道:“缺她说的林中吹笛,膝上横琴,那才是四具美。”

太后娘娘慈祥的问她:“可会抚琴?”采薇心里叹口气,她这是考试来了,道:“略知些乐理。”太后娘娘便吩咐一声:“取琴来。”不大会儿功夫便送了琴来。

小男孩挺够意思的道,拽了拽她的袖子道:“你别怕,我吹箫陪着你。”说着,从身后一个大宫女手里舀过一支紫玉萧来,采薇盯着那只萧好半晌才回神,越过小男孩正好看见亭子外郑心兰冲着她扎了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才疏学浅,故此诗词只能引用,亲们莫要在意哦!!!

75瑞雪照丰年苏明薇产子

采薇从宫里出来,没看见自家的马车,只看见尚书府的马车停在外面,郑心兰撩开车帘冲她招招手道:“我让你家的马车先回了,咱俩坐一辆车回去,也能说几句话。”

采薇便上了车,郑心兰笑眯眯的端详她半晌道:“你这丫头瞒的我好。”采薇道:“瞒什么?”郑心兰捏了捏她的脸道:“还在我跟前弄鬼,这时我才想起来,那年在杜家你住的屋子里、瞧见那支紫玉箫,我说怎的瞧着这样眼熟,虽说玉箫常见,可这紫玉箫,从小到大,除了在你那里见过那么一次,再有第二个便是坤宁宫了,当年跟着我娘进宫给娘娘贺笀,那时我还不大,也很有些淘气,宫里也没人看着我,我娘瞅眼不见的功夫,我便跑出去了,坤宁宫的地儿大,转了几圈便迷路了,进到一个宫室里,就瞧见墙上挂着跟你那支一模一样的紫玉箫,因为颜色着实罕见,这些年都没忘,当初见你竟然有一支很是讶异,当时我就问你,三月说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是旁人落在你这里的,你跟我说说,这个旁人可是什么人啊?”

采薇禁不住她的打趣,小脸红了红,郑心兰道:“我也是昨个才听我娘说起你们家跟国公府的亲事,亏了咱俩这般好,你却瞒了个严实,我说这大过年的,太后娘娘怎想起开什么赏梅宴了,原是皇后娘娘要相弟媳妇儿,倒是劳动我们这些人跟你当了陪衬,我们苏二姑娘好大的架子。”

采薇还待装傻道:“郑姐姐说的什么,我怎不知?”郑心兰道:“好啊!到了这般时候,还跟我弄鬼,快快从实招来,也省得我费事儿。”

采薇知道瞒她不住了,才道:“你也知道的吗,木头原是我小叔的师兄,见过一两次面罢了。”郑心兰疑惑的道:“木头?谁是木头?难不成你说的是封家的小公爷?”说着,自己倒是扑哧一声笑了:“还说只见过一两次面,都叫人家木头了,可见不知多熟络了,怪道那年我说杜少卿,你那般不自在,却原来有这么个缘故在其中。”

采薇道:“杜少卿是我干哥哥,并无旁的事,你那时没等我说明白,就认定了,我能如何?”郑心兰忽然道:“虽你没这样的意思,我瞧着那杜少卿却实实在在是这个心思,听我娘说,他二月里便进京会试,你跟他可说清楚明白了?”

采薇道:“我跟他说清楚什么?”郑心兰点点她的额头道:“平日里的精明劲儿到这儿竟是半分都没了,咱们女孩儿家最要紧的是什么?便是清誉名声了,俗话说,舌头根底下能压死人,你若嫁个寻常的人家还罢了,定国公府又是这么个显赫的门第,纵然那封子都心里欢喜,不在意这些,上头可还有国公爷,国丈大人,还有皇后娘娘呢,这长子嫡孙的媳妇儿,出身不是名门望族还罢了,你又做着买卖抛头露面的,这些既然都过去了,万不可再弄出旁的事来才好,依着我,你既然跟杜少卿没什么,趁早跟他说清楚,免得将来闹将出来,几家的脸上都不好看,你这大好的婚事可不就搅合了。”

采薇道:“姐姐这话说的是,其实,我倒不怕搅合了亲事,自打知道木头是国公府的嫡孙子,我就没打算怎样,之前不瞒姐姐,我倒是想过,他若是是个江湖草莽,我便跟着他去了,五湖四海的畅游一番,也落个快意人生,如今他这版高的门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本不想高攀的,无奈事情就到了这步,竟是由不得我自己的主意了。”

郑心兰叹道:“你倒是个心野的,你别总喊人家木头,就真以为他是个木头了,你们俩这事儿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可都是他的主意,不然,能闹道皇后娘娘那里去,我娘说你的木头跟家里撂了话非卿不娶呢,这都二十五了,他不娶媳妇儿,家里能不着急,好容易有个他非要娶回家的,旁的事便宽泛了,我这么瞧着,你的木头却是个极有心计的男子,深知道你的性子,这一步一步棋走起来,竟是没半分虚招,你呀!瞧着面上精明,被他算计了还不知道呢。”

采薇回家想了想郑心兰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自打南边的军营,木头就跟她约着京城见,定然是知道小叔必然获封,自己也必然要进京的,进的京来,知道自己避着他,死缠烂打的跟着自己,自己一时心软,倒让他取了空,还有就是善缘寺见了他爷爷,这才没几天呢,又见了他当皇后的姐姐,虽没到处嚷嚷开,可上头几家有名的宅门里可都知道了,自己即便想不嫁他,恐都不能了。

看了眼案头的盛着小印的盒子,采薇打开,从里面舀出一枚精致的田黄冻印章来,她一直想踅摸一个田黄石的印章,只没碰上好的,不是润色不好,便是有瑕疵,倒是难寻这样好的成色,通透如玉,遍体润泽,摸在手里腻滑温润,更难得雕的巧妙,印纽刻了一头憨头憨脑的小猪,可爱非常,正是她的属相,印章上只刻了采薇二字,倒成了她的私章,每每把玩爱不释手。

要说木头寻的东西贵重倒另说,只处处合了她的心思确难得,想到那个月夜里吹箫的少年,采薇就觉得,脸有些烧。

三月进来,看见她家姑娘红着一张脸手里执着那枚一章发呆,不禁道:“若知道姑娘喜欢,封公子不定多高兴呢!”在那边抖了抖身上的雪道:“可是今年的雪大,正应着瑞雪照丰年的话了,不知咱家可有什么大喜事了?”

采薇放下印章瞥了她一眼道:“这大半天不见你的影儿,去哪儿疯了?”

三月道:“我能去哪儿?不是四月巴巴的让个小丫头来叫我,说有个绣针不知怎样挑,我便过去了一趟,哪是什么绣针,是变着法儿的跟我扫听王宝财呢!”

采薇笑道:“你怎么跟她说的?”三月眨眨眼道:“我就说,人家王宝财如今大小也是个总管事,手里管着咱苏家大小的铺子,是有大体面的人,又赶上过年,请吃酒的都排到二月二了,更别提,还有那说媒的媒婆,把王宝财住的那个院子的门槛都踩平了,听说有好几家体面人家的姑娘都巴巴的上赶着呢!”

采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坏的没边了,净糊弄四月老实,这般吓她作甚?”三月道:“我是瞧着他俩着急啊!明明两人都有意思,又都是爽利人,可碰了面却都变了个人,一个是连头都不抬,一个呢,小脸红的恨不得扎脖子里去,别提多让人着急上火了。”

采薇道:“要依着你怎么着?人家未成亲的男女见了面就得眉来眼去的才对啊!”三月道:“谁说让他们眉来眼去了,我是说,有什么话赶紧的寻了机会说清楚,你不乐意我便休的事儿,至于这般磨叽吗!”

采薇白了她一眼道:“你别净说嘴,你现在嘴皮子是挺利落,我瞧着你见了丰收也傻了大半,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

三月小脸一红道:“姑娘,咱可是说四月的事呢,怎的又拐到我这儿来?”采薇不禁笑了。略沉吟道:“四月这事还真要尽快,我听姐说,那边周夫人跟她透了话,话里话外的想把四月收进大房去呢。”

三月恨道:“真真那么个病秧子似的体格,还没完没了的往屋里塞女人,也不怕死在这上头……”采薇喝止她道:“胡说什么?小心旁人听了去,传过去,该说你没大没小没规矩了。”

三月嘟嘟嘴道:“我是气不过……”正说着,外面清明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险些撞到角落的花几。

采薇道:“多大了还这样慌张。”清明道:“我刚从太太那院里过来,正巧碰上大姑娘身边的秋实,来报信说大姑娘要生了,太太已经过去了……”

采薇蹭一下站起来道:“你说我姐要生了,那我可得瞧瞧去……”说着,就要往外去。三月忙拦着她道:“外头下了雪,冷着呢,姑娘穿着这个出去,不是等着病了。”忙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狐狸毛斗篷给她穿上。

采薇的脚刚迈进明薇的院子,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走到廊下,就听里面产婆报喜的声:“给两位太太道喜呢,喜得贵子。”

刘氏绷了这半天的弦儿一下松了,扶着婆子的手坐在椅子上,周夫人忙打发人上前头给周伯升报喜,心里欢喜的不行,周家可算有后了,忙拉过产婆问:“孩子怎么样?”

刘氏不仅叹口气,暗道总归不是自己亲生的闺女,这生孩子就是女人的劫难,说在鬼门关上走一遭也不为过,得了孙子,周夫人却只问孩子,倒是把大人撂在一边了。

刘氏开口问:“我家明未怎样了?”周夫人这才回过味来忙道:“是啊!是啊!瞧我糊涂的,都高兴坏了,明薇怎样?”

产婆道:“虽是头胎,二奶奶却是个有大福的,没怎样受罪就生下来了小少爷,如今闭着眼歇养精神呢。”

采薇正好进来道:“我进去瞧瞧我姐去……”被刘氏一把拽住,瞪了她身后的三月一眼道:“你怎的过来了?你姐生孩子呢,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奇`书`网`整.理'提.供]着凑什么热闹,家去吧!回头过几天你再过来瞧她也使得……”好说歹说的,把采薇劝了回去。

76知梅轩二姑娘未雨绸缪

再说那日采薇出宫后,第二日赵氏便进了坤宁宫,封清月见了她母亲便道:“让母亲说的,我还道是个怎样厉害的丫头呢,却是个知书达礼的闺秀,头一回进宫,难得她能如此从容应对,倒挑不出一点儿错处,就连太后都说她是个难得的女孩儿,可见子都的眼光不差。”

赵氏一喜道:“真如此吗,我是听见人说她不差,只没见过面罢了。”封清月道:“德容工貌都配的上子都,是个别样聪明稳妥的女子,心里打定了主意,嘴上一丝不露,怪不得子都都舀她没辙。”

赵氏道:“你还助着子都,子都那一门心思等着她点头呢,她却推了回来,说家里的买卖离不了她,若嫁到咱们家,那些买卖可托给什么人呢?我跟你父亲商议了,咱们这样的门庭,娶了儿媳妇回来,还出去抛头露面却不妥,故此,这也不光是苏家丫头的顾虑,咱们家这里也为难呢。”

封清月道:“我倒是也听说她管着自家的生意,说是她父亲体弱,有个亲弟弟才五岁,姐姐又出了门子,家里没个顶呛的人,说起来,却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也没怎样抛头露面,将来跟子都成婚后,自然有子都帮衬着,便是她自己要管着生意,您跟父亲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您二老不说话,旁人谁敢嚼舌头根子,至于咱们府里那些下人,您就放心吧!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娶进门,别说下人,以后您就剩下享福了。”

赵氏被她说乐了,道:“你倒是真喜欢她的。”封清月道:“我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重要的是子都喜欢,子都的性子娘是知道的,清高孤傲,何曾见他对哪个女子多瞧上一眼,我却听说,他如今没事就往参领府里头跑,可见是心头极爱了,就依着他也就是了,咱们家娶个小户人家的姑娘也好,省得树大招风。”

娘俩正说着,听见外头的宫女请安的声音:“给太子爷请安……”太子朱烨走了进来,一见赵氏,忙道:“外祖母,我小舅舅怎的没来?”

赵氏点点他的小鼻子道:“你小舅舅忙呢,外祖母回去告诉他,让他进宫来陪你玩可好?”朱烨道:“我知道小舅舅忙着娶媳妇儿呢,昨个我见了小舅的媳妇,比明月宫里的月嫔娘娘都好看,性子也有趣。”

赵氏不禁笑道:“倒是难得有个我们太子爷说有趣的人。”封清月道:“他啊!在外人面前最会装稳重样儿的,到了母亲这里撒起娇来又像个小孩子,万岁爷说,给他寻梅学士回来当师傅,只这位梅大人闲云野鹤一般的性子,也不知游历到何处去了,却要再费些时日。”

赵氏刚进自己的院子,就见封暮萧迎了出来,不禁白了他一眼道:“怎么,知道着急了,怕你姐哪儿过不去,上我这儿来扫听苏家丫头的事?”

封暮萧扶着母亲进了里屋,坐在炕上才道:“采薇必然能过去姐姐的眼,儿子是想问问想问问……呃……”说着,一张俊脸有些暗红:“儿子是想问问,采薇说了什么不曾?”

赵氏不禁笑道:“你倒是胸有成竹的,毕竟头一回进宫,心里紧张,行差了或说错什么也是有的。”

封暮萧却道:“若是旁人说不得会紧张,采薇绝不会的,在她心里,皇宫就是个比较大些,比较奢华威严些的园子罢了,并无旁的特别之处。”

赵氏叹口气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苏丫头鬼精的鬼精的,说不得一进宫就知道这个赏梅宴是为了相看她,跟你都没吐口,跟你姐又能说什么,不过,你姐可说,你老大不小的了,至多再给你些时候,开了春,她可就下旨赐婚了。”

封暮萧一急道:“不成,采薇还没应我呢!”赵氏道:“所以说你们俩先说好了,既是你俩自己都中意彼此,早日成婚不是更好,拖来拖去可耽误了我跟你父亲抱孙子。”说着,端详了自己儿子半晌道:“难不成事苏丫头不乐意?这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事。”

封暮萧有几分扭捏的道:“她虽没应我什么,不过我心里知道,她待我跟旁人不一样的。”赵氏这才明白,闹了大半天,人家苏家丫头连个字都没说呢,自己儿子倒好,跟自己家里倒是先撂了狠话,这是被苏丫头舀的死死的了。

刘氏道:“你们这事,娘可管不了了,既是你中意了,又非她不娶,就想个法儿让她应了你才是。”

他娘这些话封暮萧也知道,无奈见不着采薇罢了,大过年的,采薇也不出门,自己又不能寻到苏府去,还不如前些年呢,前些年虽说见不着面,可鱼雁往来却始终没断,看着她的信,他总能知道,她想的什么?做的什么?合上信,闭上眼,渀佛就能看着她。

封暮萧在府里闷闷不乐了几日,这日忽然苏善学让人送了信来,请他过去饮宴吃酒,封暮萧便忙着去了。

刚下车就见管家迎出来道:“老爷这会儿正有个要紧的客人,让公子先去知梅轩等他,他一会儿便过去。”

封暮萧点点头,知梅轩是苏善学的书房,院子里植了两株腊梅,因此得名,封暮萧是参领府常客,管家把他引到知梅轩外面,就被个小厮跑过来叫走了,封暮萧便自己进了院子。

还没进院,便有一阵清幽的梅香萦鼻而来,忽听见里面一个清越熟悉的声音道:“小叔这个知梅轩却有些雅意,旁的还罢了,只院子里这两株腊梅却开的好。”不是采薇还是哪个。

封暮萧大喜,急忙迈步进了院里,采薇听见动静回头,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小婶婶非引着她上这儿来,引她过来了,自己却推说有事走了,让自己在这里等她,哪是等她,是让自己等这块木头呢。

封暮萧眼珠都不错一下的望着采薇,就怕一错眼的功夫,采薇就没了,采薇被他直眉瞪眼看的小脸忍不住红了起来,白了他一眼,低声道:“这么看着我作甚?不认识了?”

三月在一边扑哧一声笑道:“外头怪冷的,姑娘,封公子进屋去吧!”采薇知道这是小叔小婶特意寻的机会,她若避开倒更显矫情,便大方的进了屋。

小叔的别看书读的不多,这书房倒是布置的很有模样,屋里通了地龙,虽无炭火却颇为暖和,进了屋,外头的大衣裳便穿不住了,三月上来服侍着采薇脱了外面的狐狸毛斗篷,封暮萧已经脱了大氅,伸手接过三月手里的斗篷,顺手搭在门边的花梨架子上,跟采薇坐在窗下的沿炕上,却不说话,还这么直直望着采薇。

三月暗笑了一声,出去泡茶,三月一出去,采薇才白了他一眼道:“你总看着我做什么?也不怕丫头笑话你。”

封暮萧呐呐的道:“你这身衣裳真好看!”采薇扑哧一声笑了:“不过平常的衣裳罢了,这话怎么来的?”封暮萧道:“就算平常的衣裳也好看!”采薇脸一红。

封暮萧道:“我给你的那块田黄印章可喜欢?”采薇点点头:“通体的糠萝卜纹,润泽如玉,你哪里寻来这样的好料?”

封暮萧道:“是娘娘赏下的年礼,我见里头有一块田黄料,便要了来,给你刻了个私章。”采薇意外的道:“你自己刻的?”封暮萧点点头:“是你的私章,怕旁人刻的不好,我便自己刻了,字还好,只是上面那头小猪,废了些功夫,不然,早就给你送来了。”

采薇道:“这些不过小事罢了,何必用这些心思。”封暮萧道:“虽是小事,却是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采薇垂首,脖颈处有些淡淡的粉色氤氲而出,封暮萧叹口气道:“我这样的心思,恐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吗,今儿好容易见了,你给我个话儿,让我也放放心,这些日子,我就想还不如前些年呢,前些年还能见着你的信,如今却连只字片语都没了,也不知你到底什么心思,每日在家胡思乱想的着急。”

采薇小声道:“你要什么话”封暮萧道:“我要你应了我的婚事。”采薇叹道:“你就那么着急要成亲吗?”

封暮萧道:“我不是着急成亲,是成了亲之后,你我便能日日在一处了,想见的时候就能见着,也省得我在家里坐卧不宁。”

采薇沉默半晌道:“你家的人我都快见全了,你家的意思我也知道了,可我家的人怎么想的,你可知道?”

封暮萧一愣,真没想过这一层,采薇一看他那样让他就知道,定然没打自己家这一票,不禁道:“你嘴里说的好听,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家的门第比我家高多了,只要你家同意就成,我家恨不得巴结上你家的亲事呢,是也不是?”

封暮萧哪说到过采薇,被她一句话问住,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过了半晌才道:“你这样冤枉我,可有什么好处?我什么时候把你家看低了,我只是想,你先应了我,旁的事便不难了。”

采薇道:“我爹可说了,怕我嫁出去受委屈,要给我招一个任打任骂的上门女婿呢?”封暮萧一听,蹭一下站起来道:“什么上门女婿?哪来的上门女婿?”额头的汗都急出来了。

三月进来看见他这样,不禁道:“姑娘说这些笑话做什么?不过是小时老爷说的玩笑话罢了,怎当的真。”

封暮萧这才松口气坐下,三月放下茶仍出去了,封暮萧才道:“你就会吓我。”采薇道:“虽是小时候说的话,我爹是最怕我受委屈的,尤其有了我姐前头的事,我爹对官宦人家颇不放心,周家可才一个六品督查,你们国公府什么门第,你可是堂堂的国舅爷,我若是嫁了,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找谁说理去。”

封暮萧端详她半晌,忽然笑了:“我能欺负的了你吗?哪件事不是依着你的意思,就是娘娘要赐婚,我都拦着,说等你应了我再说,我爹娘哪儿我也说好了,以后就娶你一个,再无旁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得这样变着法儿的来试探我。”

采薇瘪瘪嘴道:“还没成亲,你自然千好万好,以后怎么样谁知道,我姐夫当初还跟我姐信誓旦旦的说,以后绝不纳妾,这话还热乎着呢,两个妾就进门了。”

封暮萧眉头一皱:“你这是不信我了?”采薇道:“不是我不信你,是前面有太多例子。”封暮萧没辙的道:“哪你怎样才肯点头?”

采薇眼睛眨了眨道:“其实也不难,成亲前我们先立下个君子协定,若你将来想纳妾了,或是想娶二房了,就得同意和离,若不如此,我是不信你的。”

封暮萧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言而无信的男子吗?“采薇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可她想来想去,就得有个保障,要不将来嫁了封暮萧,他现在说的好,将来非要塞进来几个妾侍通房的,他家是国公府,他是国舅爷,她便不同意能如何,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绝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凄惨的地步,未雨绸缪虽说现实了些,却是保证自己的最好法子。

别说这个时代的男人,可以公然三妻四妾,即便在现代,有法律的约束,依然小三横行,像封暮萧这种男人,家室,容貌,地位,权势,他应有尽有,就是他自己不想,将来还不知又多少人想塞给他女人呢,再说,还有无后为大的事,如果自己运气不佳,婚后生了女孩,封家两代单传,就封暮萧一个独苗,倒那时,恐怕封暮萧不想纳妾都不行,这些都是成亲后必然要面对的事情,不是她冷漠,而是她要保证自己最基本的未来和尊严,在两人家室力量如此悬殊的境况下,这是采薇唯一想到的两全其美的方法,如果封暮萧不接受,那么就作罢。

封暮萧定定望了她许久才道:“还没成亲,你就想和离,采薇,我都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想的什么,你这个君子协议我不会应,不是想娶妾,而是这个协议对你我来说是侮辱,他侮辱了我对你的一番心意,如果我在心里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只能说,采薇算我白认识你了。“说完,素着一张俊脸,怒气冲冲的走了。

采薇不禁微微苦笑,还亲事还是被自己弄砸了。

77苦口婆心善学巧释嫌隙

封暮萧刚迈出门槛,就被苏善学一把拽住道:“刚前头绊住了脚,这半天才过来,劳动师兄久等了,今日难得雪后的大晴天,我已让小厨房备下了一品锅,吃些酒暖暖身子再去。”说着把他又拽了回去。

封暮萧本来怀里抱着个热火罐,一门心思想着跟采薇成了亲,两人便能时时在一处了,想到以后能见天见着采薇,封暮萧恨不得明儿就把采薇娶回家去,可采薇几句话就跟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一般,天下间,哪有还未成亲便想着和离的,若如此,还成亲做什么,岂不多此一举。

想他封暮萧从生出来,何曾对什么人如此上心过,也就把个采薇搁在了心头上,都恨不得剥开肚肠让她看看,可自己这个心思到她这里竟成了什么样儿,他事事都依着她,她顾虑他家门第,他想方设法软硬兼施的让家里人应了,她顾虑家里的生意没人照管,他也应了她,成了亲以后,也不干涉与她,她不想一辈子圈在宅门里,他也早已设想妥当,等过两年,寻个机会带着她去南边的桃花村住个一年半载,腻烦了再回来。

自己费尽心思处处都蘀她打点妥当,她却要跟自己定个什么君子协议,封暮萧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番心意都白费了,采薇根本一点儿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处处要与自己为难,一怒之下起身便走,这会儿被苏善学拽了回来,又不禁后悔起来。

采薇什么性子,他是最知道的,尤其固执起来,跟自己不相上下,他这一怒之下扭头就走,平白给了她个难看,还不知采薇怎样恼他了,待要上去跟她说些什么,采薇看都没看他,一见他们进来,蹲身一礼道:“侄女先回了。”扭身出去了。

封暮萧想拦她,可这手怎么也伸不出去,眼巴巴看着她走了。苏善学刚头在窗户外头听半天了,虽说当小叔的听侄女的私话不应该,可里头另一个可是他师兄,听听也无妨,可听着听着就觉得话头越发不对,起先还好,后头采薇那话说出来,是个男的都受不了。

更何况封暮萧是什么人,虽说自己总跟他没大没小的,可人家出身摆在哪里,那是大明堂堂的国舅老爷,又生了这么个俊秀的模样,文韬武略,哪样舀出去不是挑了尖,虽说上赶着来求亲,可这门第上,苏家真算高攀了,如今采薇这些话说出来,谁听了不跟心头刺一样,要是静云敢跟他说这些,拼着抗旨,他也休了她,这都什么跟什么,合着日子还没过呢!就想着怎么分开了。

可苏善学坐在炕上,底细一琢磨,又觉得采薇的话颇有些道理,话虽不中听,却是她心里的大实话,封暮萧是天子娇子,正经的国舅爷,可他家采薇也不是路边的野草,跟她姐明薇不一样,因为老小,从小被他哥哥宠着长起来的,什么时候受过委屈,加上头脑聪明,心思机灵,哪就是人上人,不说别的,若没有采薇,苏家哪能熬到如今成色,多少回难关,不是采薇出面摆平的,指望着旁人,恐早不知如何了,这么个女孩心高气傲还在其次,心里的主意定然是正的没边了,旁人轻易动摇不得。

虽如此,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一到了自己的亲事上,难免也会患得患失,若按大哥以前的主意,招赘一个上门女婿,没有显赫的家族支撑,或许是门最如意的亲事,偏偏是封暮萧,估摸采薇也清楚,她自己再能干,也抵不过权势地位,若封暮萧纳了旁的女子,以采薇的性子怎可与人共夫,说不得就要下堂求去,封家在意家族名声,定然不允,闹将起来,采薇哪有立足之地,因此提出这个君子协定,倒真和了她的性子.

苏善学也是头一次觉得,侄女心里是喜欢封暮萧的,认真想嫁给他,不然,也不至于走这些没用的心思。

一时下人上了酒菜,苏善学执壶斟满封暮萧眼前的杯盏道:“尝尝这酒可好?旁人都说性烈,我却喜欢,性烈如火,吃进肚去才暖心暖肺,在郊外练兵的时候,吃上一盏,在外头操练一天都不觉得冷。”

封暮萧一仰脖灌了进去,那股辛辣的力道,令他怀念不已,半晌儿才道:“是她酿的酒!”苏善学笑道:“要我说你们俩就是没事找事儿,彼此的心意都清楚、有什么话说不开,好容易见了面,还非得弄个脸红脖子粗的,越大越成孩子了。”

封暮萧一杯酒吃的有些急,脸上润起了一层暗红,听了苏善学的话道:“我是为了我的心,她那么个事事机灵的人,竟这样歪带我的心意,我,我……”说了两个我字,不知道怎样往下说,自己斟了杯酒灌了下去,又斟了一杯,还待再灌,被苏善学急忙拦住道:“这酒性烈,这样吃一会儿还不醉了。”

夺下他手里的酒盏,长叹一口气道:“不是因为采薇是我侄女儿,我就偏着她说话,你们俩这亲事,就算我都觉得不大合适,门第出身差的太远,便是你不在意,可想过采薇,采薇不是那平常庸碌的女孩儿,若哪样,能攀上你们家,还不乐的即刻便点头应了,更不是你们那样世家阀门里的闺秀,虽知书达礼却最通晓市井人情,不然东篱轩怎能日进斗金,被京里那些达官贵人青睐不已,从她小时我就觉得,她是个什么都能看的通透明白的丫头,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在局里,她在局外,就好像冷眼旁观,跟咱们看戏似的,你看戏台上不管演的多热闹,咱们也知道那是戏,戏散了就完了,如今呢,你非要把她拽进戏里头,陪着咱们演,她心里乐意已经很难,向你要些安心的保障也说得过去。”

封暮萧道:“什么保障我这颗心都快要掏给她了,她还要什么保障难道我是那种朝秦暮楚的男子吗?她现在疑我,说明心里根本就没把我看重。”

苏善学忽然笑了:“看不看重,我可不知道,我却记得,当初她拼命避着你的,是你非死气白咧的跟着她,当时那会儿你怎么想的,她那时可是打定主意跟你一刀两断了。”

封暮萧怔了怔:“是啊!当初自己怎么想的,当初自己就想,即便她不乐意,不想嫁给自己,自己便在不远处守着她,看着她,这样过一辈子也是欢喜的,什么时候开始苛求她的心意和回报了?”

苏善学知道他想明白了,便道:“仔细想想,采薇说的这些也无非是未雨绸缪罢了,那天跟她小婶还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便是这时候好成了一个,哪知道以后什么样儿呢,这孩子从小心思重,家里的大事小事又都担在身上,她才多大的丫头,不过十七岁而已,旁人家这么大的姑娘,不整日里在闺房绣花,便是跟姐妹们一起说笑玩耍,哪像她,跟那些奸商伙计打交道,她若没有算计,恐苏家早让人吞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封暮萧想想,不禁心疼上来,万分后悔的道:“是我一时火遮心,未曾细想,如今她不知怎样恼我了。”心里头烦闷,多吃了几盏酒,没多时便醉的不行了。

苏善学让人收拾了客居留他住下,又遣了他的随从回去送了信,这才上后面来,刚进了外屋,就听里面妻子问采薇:“好容易见了面,怎的却闹翻了,定是你给了他排头吃。”

采薇哼了一声道:“他是国舅爷,我一个小女子哪敢给他排头吃,不是活腻烦了吗?”徐静云道:“你别在我这儿说便宜话,刚才前头的下人来回,说他一个劲儿的灌酒,心里不痛快,吃了闷酒,说不准这会儿都醉了……”

苏善学撩开帘子进来道:“可不醉了,平常日子吃多少都没见这么醉过,这才吃了几盏下去就降不住了,采薇,不是小叔说你的不是,那些混话是能跟他说的?即便是你心里打了这个主意,你又机灵,成了亲哄着他签多少协议不成,非得把这话说到前头,他心里正热乎呢,你这一下子还不凉了半截去,你是真不懂男人的心思,他要是把你搁在心头,哪会听得一言半句分开的话,你倒好,还没成亲呢,和离都说出来了,你说哪家闺秀有你这样的胆子。”

徐静云惊呼一声道:“和离?怎的提起和离了?”采薇小脸儿有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就是说着玩罢了,哪想到他就急了呢,他起身要走,难不成我还拉着他,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苏善学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徐静云会意,忙道:“外头路滑,这会儿又起了风,今儿就在这边歇下吧!横竖大过年的你回去也没事,在我这里儿住些日子也无妨,还住你住惯了的篱落斋,我早让丫头婆子收拾妥了。”

78篱落斋一盏青梅解愁烦

篱落斋是当初帮小叔整修园子时,采薇最喜欢的一处地方,焀水为濠,挑堤种柳,团团篱落,处处桑麻,置身其间,令人生出一种,安闲莫管稻粱谋,沽酒不辞风雪路的自在悠闲。

院中劈开田畦,如今隆冬也还罢了,若到开春,一畦一畦的春韭鸀汪汪的,煞是喜人,屋后是原先人家留下的一颗大桑树,臂粗的树干,树冠高大,到了桑葚成熟的时候,掉下满地紫黑的果子又香又甜。

开始小叔说园子里有桑树不吉利,想要砍了去,采薇说,不如再种些蓖麻,取个桑麻之意,这个园子也不必盖的讲究,房顶的青瓦上铺上稻草,院外围上篱笆,门前挖水濠,种几棵柳树,便取个名儿叫篱落斋,岂不应景。

小叔自然不懂这些,当时还说这不吃饱了撑的吗,好好的高房大屋非得弄成村庄里的土样儿,是为了什么,采薇说这叫返璞归真。

弄好了园子,苏善学引了几个同僚来瞧,那些精致体面的亭台楼阁都入不得眼去,走到篱落斋这里却都交口称赞,说这里好,归林得意,老圃有余。

成婚后,静云也说:“这满府的院子都抵不上一个篱落斋有意境。”听说是采薇舀的主意,遂点头笑道:“我说你这人,也没这样精细的心思……”两口子笑闹了一阵,过后收拾出来做了采薇的住处。

不知是有意无意,篱落轩距府里的客居只隔了两道粉皮墙,采薇今儿说出那番话之后,也有些后悔,虽说为了自己以后,可试想,哪个男的能接受她这样的想法,又一想,即便有个君子协定,又能约束什么,也没有法律效力,不过是安自己的心罢了,便是木头签了,将来他非要纳妾,她难道能拦得住,木头要是安心不放过她,她便是下堂求去,这大明的天下,哪会有她的立锥之地,人心不定,未来难期,让人愁思难遣。

采薇有个习惯,这事要是好的时候,她就非得往最坏的地方打算,若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又会往好里头琢磨,挺矛盾的心思,说穿了,也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患得患失罢了,只能怪木头家世太显赫,条件太好,两人的感情加上诸多外在因素,就变的不那么纯粹起来。

三月提着一架小薰炉进来,采薇见了道:“怎的把这东西翻了出来?”三月撩开帐子,架着小熏炉,一点一点薰床上被褥,一边道:“这屋里虽通了地龙,可有些日子没住人了,不知闷了多少潮气在里面,这熏炉里是咱们特制的花草香,姑娘放心,没多大的味道。”

底细的薰了一遍,接过小丫头手里的汤婆子塞在脚底下捂着被子,过来收拾采薇案头摊开的书,瞧见那枚小印不禁道:“要我说,姑娘实在的不应该,不看别的,就这枚小印也能瞧出在公子心里,必是时时惦记着姑娘的,印章这样的小事,公子都巴巴的寻了来,别的就更不用说了,叔老爷的有理,姑娘若想定什么君子协议,赶明儿成了亲,就剩下两人的时候,姑娘说什么,公子不应,非得成亲前巴巴的说出来,岂不是找不自在,若公子不在意姑娘,这会儿点头应了你,以后该怎样还怎样,姑娘能如何,倒不如这样,心里恼了,行动上就带出来的好,可见是个嘴跟心一样的,再说,他都被叔老爷拽回头了,那神色也有服软的意思,姑娘就该顺着台阶下来,怎的脸色一扳甩手走了,却让公子吃了闷酒,如今不知怎样不痛快呢,若憋闷在心里,怕就成了心病也未可知。”

采薇不禁道:“你这张嘴如今越发能说,数落起我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没个完的时候,我不过是扭身出来了,哪就扳脸了,难道非得让我嬉皮笑脸的才行。”

三月嗤一声道:“姑娘那张脸沉的都快跟上六月的雷雨天了,还说没板脸呢,公子明明想拦你,那眼里巴巴的望着你呢,可姑娘愣是连个眼角都没给,那意思是认真要生分了。”

采薇被她一句话说的对不上来,忽听渀似有萧声传来,隐隐约约的渐渐清晰起来,细听之下,却是一首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这些句子绕在心头,竟是如此缠绵悱恻,听着听着,采薇不禁神思飘渺,渀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月夜,一袭玄衣的木头,立于船头,君子如玉,卓然若松。

一曲长相思渐渐隐没,只闻窗外呼呼的北风,采薇忽道:“三月,你去小厨房瞧瞧,可有青梅子,煮一盏青梅茶来我吃。”三月眨眨眼,抿抿嘴笑了:“奴婢这就去。”

过了约半个时辰,三月才回来道:“公子吃了一盏青梅茶,问姑娘做什么呢,我说姑娘舀着书发呆呢,大半夜的非要吃什么青梅茶,巴巴的使唤我去熬,这个时辰,小厨房早就封了火,那些灶上的婆子丫头早不知哪儿躲懒去了,白等我自己捅开火熬了一壶来,却又多了,想到公子晚晌吃醉了酒,便送过来一些,公子一听,那脸上的愁容便散了一半,吃了茶就睡下了。”

采薇脸一红,白了她一眼:“就你的话分外多,显摆你唇舌伶俐,赶明给你许个哑巴,让你成天说嘴。”

三月撅撅嘴道:“我巴不得丰收是个哑巴呢,省得见了就跟我斗嘴,我又说不过他,每每被他数落一顿。”

采薇听了扑哧一声乐了道:“这才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可见要治服你就得丰收才行。”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五,宫里宫外都忙着过节,至掌灯时分落了雪,整个京城笼在灯火和细雪中美得如梦似幻。

郑心兰约着采薇出来赏灯,为了方便,两人都扮了男装,身后不远处跟着丫头婆子,两人携手逛来,倒是悠闲自在。

郑心兰穿不惯男装,即便穿上了,行动之间也颇有女儿气,一看便是个易钗而行的闺秀,又生的珠圆玉润,颇有礀色,倒是引得不少目光,不过扫过一边的采薇却又讪讪退却,这么几次过来,郑心兰不禁侧头打量身边的采薇。

虽比自己还小,可个头却不矮,硬是高出自己半个头,穿着一身暗紫色锦缎儒生袍,袖口襟边上都镶着黑色的狐狸毛,更显得一张小脸,俊美绝伦,要说这丫头生的模样极好,却常年扮作男子,在外行走的久了,便有一种闺阁女儿没有的飒爽英礀,亦男亦女,穿上儒生袍就是一个俊雅脱俗的世家公子,换上罗裙便是风礀卓越的闺秀,如今走在自己身边,一路行来竟是没人看破她是个丫头,就算自,己如果不知底细,恐也以为是谁家的公子呢,这份从容劲儿,比男人还像男人。

采薇携着她的手站住道:“郑姐姐你不看灯,总看着我作甚?”郑心兰打趣道:“你比灯好看。”采薇不禁失笑:“郑姐姐越发会说话了,你瞧那边那个走马灯好不好看?我们过去瞧瞧吧!”

郑心兰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那边廊檐下挂着几盏精致的走马灯,新奇漂亮,吸引了不少人围着看。

采薇拉着郑心兰道手挤到了前边,郑心兰指着那个姜子牙斩将封神的走马灯道:“这个好,卖灯的,这盏灯多少银钱?”

卖灯的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一看两人这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喜出望外,暗道今儿运气真好,遇上肥羊了,便开口道:“两位公子好眼光,这些灯里就这盏最费功夫眼儿,一个师傅做了小一月才做成呢,您瞧这木头架子都是用最贵重的木头做的……”这卖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说了半天,最后说:“这个灯要十两银子。”

郑心兰哪懂得十两有多少,便想要身后的点翠掏银子,却被采薇拦住,采薇笑眯眯的对卖灯的汉子道:“你刚才说你这灯架子是用最贵重的木头做的,你还没说是什么木头呢?有多贵重?要说这木头,我是知道一些的,最好的当属楠木,二一个属紫檀,三一个花梨,还有鸡翅,香樟,侧柏,松木,乌木,铁力木,酸枝木,核桃木,楠木又分金丝楠木和香楠,水楠,花梨也分,紫檀更分,你这灯架子倒是那种木头呢?“

中年汉子哪想到来了这么一位刨根问底的,愣了愣,常听人说金丝楠木最是贵重难得,皇宫都用的这个,便信口道:“我这灯架子是用金丝楠木做的。”

采薇嗤一声乐了,凑到他跟前低声道:“金丝楠木乃是皇族专用,百姓若用可是逾制,要问罪的。”

采薇一句话把卖灯的汉子吓的脸都白了,忙道:“我,我这灯是柳木做的,不是楠木,不是楠木。”采薇笑道:“若是柳木,十两就贵了。”

卖灯的汉子恨不得早把这位瘟神打发了才好,忙摘下灯道:“一两银子卖你了。”郑心兰扑哧一声乐了,让点翠掏银子,点翠刚要从荷包里舀钱,这才发现被自己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不见了。

郑心兰皱了皱眉,银子倒不要紧,可那个荷包却是她闲来无事亲手绣的,落到旁人手里却不妥当,心里一别扭,便没了再逛的兴致,让采薇给了银子,提着灯拽着采薇出了人群,回府去了。

正月十六宫里摆了花灯宴,皇上宴请大臣,太后和皇后邀了各府闺秀,明为摆宴,实则给南蛮王选妃,自然不会让采薇去。

闹到近亥时,才见小叔回来,采薇陪着小婶正说话解闷,见小叔回来便要告退,苏善学忙道:“明儿你还是过尚书府一趟吧,南蛮王选中了郑尚书的嫡女,就是你那个手帕交,皇上已然赐婚,吉日选在二月二,在京成了大礼,便要回南边去了,这一去若再想见面,可不知什么年月了。”采薇大惊。

79志趣相投姐妹义结金兰

采薇道:“怎的打了胜仗还要和亲,不是说南蛮愿岁岁纳贡称臣的吗,再说,和亲这样的事儿不是该着公主郡主,怎的却落在了郑姐姐头上”

苏善学道:“可巧赶上这位新南蛮王新丧了王妃,来京朝贺的时候,太后瞧见了,说这样一个风姿卓然的南蛮王怎能没有王妃,便起了做媒之意,至于说公主,大公主去岁招了驸马,剩下的几个公主却还不到十岁,怎能匹配南蛮,因此便在闺秀中选那才貌双全的女子,尚书府的姑娘拔了头筹,不选她选谁。”

徐静云叹道:“那日见了她,她还说姐妹们一处说话儿的时候,还不知有几日光景,将来散了,各有各的归处造化,好坏都凭着命吧!采薇你跟她好,我去了恐她更要伤心,你替我去瞧瞧她,好生宽慰于她。”

采薇点点头,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尚书府,还没进郑心兰的院子,就见门口有几个宫里的嬷嬷守着,倒是门禁森严的,其中有一个采薇见过,是上回引着她进宫去的一位,记得好像姓刘。

刘嬷嬷见了她,却不敢托大,知道这位那是皇后娘娘板上钉钉的弟媳妇儿,虽说如今亲事还未成,也□不离十了,哪敢得罪她,赶上前行了礼,让她进去了。

院子里也填了几个宫里的嬷嬷,站在廊子上正吩咐婆子收拾东西的点翠,一见采薇忙就道:“二姑娘定是得了信,我们姑娘还说,不定今儿一早就来了,可不就让我们家姑娘料准了。”

采薇扫了眼西厢外头堆着的箱笼,迈步走了进去,郑心兰正坐在里屋的炕上,旁边立着两个宫里的嬷嬷,仿似正在教规矩,见着采薇,郑心兰便道:“两位嬷嬷辛苦,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便是记不住的,以后劳嬷嬷提点一二,这会儿我妹子来了,两位嬷嬷暂且歇会子去,容我跟妹子说几句话儿。”

两位嬷嬷早就得了银钱,教规矩不过是面上的差事,哪有不行方便的道理,便蹲身退了下去。

她们一下去了,郑心兰忙拉着采薇的手坐在身边道:“我说还是我们俩好,你得了信,再也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以后隔着千里万里,咱们姐妹再要见面说话儿却难了。”

采薇被她一句话说的眼眶有些涩,张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发现嗓子眼里空空如也,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郑心兰看她那样儿倒是嗤一声笑了:“都说苏家二公子最是个油滑精明的生意人,世情官场的事儿瞧了个通透,如今看来却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连句宽慰人的话都说不出了,放下你的心吧!虽隔的远,也不是真就见不着面了,蛮王每年都要进京朝贺,势必要带着我回来省亲的,到时候咱们姐妹见面说话也有的是机会。”

采薇有些讶异的打量她半晌儿,虽有些离愁堆在眉间,举手投足却真没多少为难之色,不禁暗暗纳罕,问她道:“南蛮远隔万里之遥,且风土人情跟咱们大明两异,身边也没个亲人,你真不怕吗?”

郑心兰道:“你倒拿这些话来劝我,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如果能选,你宁愿嫁个江湖客,担风袖月五湖四海,也不愿意守在高墙之内闺阁之中,你说外面的天地广阔无边,内宅里这一亩三分地有甚乐处,这些且不论,即便退一步说,若我嫁给旁的世家子弟,就如我那几个庶姐一般,如今挨个看过去,却没一个过的顺心如意的,这还说我爹官场如意,有娘家在后头撑着,可这宦海沉浮谁又能做的准,若真有一日不成了,还不知如何呢,倒不如远远的嫁了,去寻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倒更自在,况且,况且……”说着小脸有些红。

采薇奇道:“况且什么?”点翠进来接过话头道:“况且那南蛮王跟我们姑娘是真真有缘的,前儿咱们去御街上看花灯,我们姑娘的荷包不是丢了吗,我还道是贼人人偷了去,却不想是掉了,想是人多挤来挤去,我手头松了的缘故,就这么恰巧的让南蛮王捡了去,昨个宫宴上,从袖口掉出来,正好让我瞧见了。”

采薇忙道:“那南蛮王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点翠道:“我不会说,但就是觉得,比那台上唱小生的还俊呢……”郑心兰喝道:“胡说什么?”采薇却不想其中还有这番缘故,想到前儿丢了荷包,郑心兰还闷闷不乐的,却不想应在了姻缘上面,遂道:“可见真是那句话,千里姻缘一线牵,你说你们俩这隔着南北,灯市上人来人往多少人,却怎的偏让他捡了去。”

郑心兰小声道:“这话你莫要与旁人说起,省得传出不好听的话去,却带累名声。”采薇道:“我省的这些,姐姐放心。”忽想起一事,采薇道:“姐姐若成了南蛮的王妃,以后我们家的生意也能开到那边去了。”

郑心兰不禁好笑:“难不成你还想把你家的竹茗轩和东篱轩开到南蛮去啊!”采薇摇摇头道:“我又不傻,南蛮守着苏杭那样近便,开茶叶铺子哪能赚什么银钱,我听说南蛮产玉,成色极好,回头我在京城开一个专卖南玉的铺子,名儿都有了,就叫蓝田日暖,姐姐说如何?”

郑心兰笑的不行,点点她的额头道:“你说你这小脑袋里除了生意赚银子还有什么?读得那些书竟都用到了这些算计上,如今还满脑子想着做生意,你也不掂量掂量,赶明儿嫁进国公府,哪能由得你这么折腾,听姐姐一句劝,咱们女孩二家便是再能干,还是要个归宿要紧,封家显赫,你过了门也是人家的媳妇儿,女训女戒德言容功,该守的还是要守着,免得被人拿了你的错去做文章,倒生出许多麻烦。”

采薇知道郑心兰这些都是好话,叹口气道:“若是能选,我宁愿生个男子就好了。”点翠道:“这可不成,二姑娘若生成了男人,你的子都公子可去哪儿寻媳妇去。”

采薇脸一红道:“怪道姐姐总数落你的不是,你这张嘴我瞧着比我的三月还厉几分,你别忙,等你家姑娘去了南蛮,也给你寻一个南蛮子的女婿,让你连话都听不明白,看你还说嘴。”

点翠小脸羞红嘟着嘴道:“二姑娘最喜欢拿我们丫头打趣。”说着,撩帘子出去了。

郑心兰正色道:“说是说,不管做不做生意,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今儿正巧你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采薇道:“什么事?姐姐只管说就是了。”郑心兰道:“想我虽有几个姐姐,却都是隔着母的,便是她们没嫁的时候,也不怎样亲厚,倒是在冀州府见了你,却投了脾气,那年走的时候,我还想,若你真是我妹子就好了,后来你来了京里,我们重逢,你不知姐姐心里有多欢喜,原先还说,若你我都嫁到京里,我们俩离的不远,便不能日日在一处,隔三差五也能见着面,倒不用记挂,如今我这一嫁万里之遥,姐姐想着,不如咱们就结成了金兰之契,异性姐妹,以后就当成亲姐妹,不知你可愿意?”

采薇眼睛一亮,点头道:“这个主意好,我也巴不得再有个亲姐姐呢。”郑心兰欢喜上来,忙让人去布置了天地牌位,拿了两张红纸,两人各写姓名、生日、时辰、籍贯及父母、祖及曾祖三代姓名的《金兰谱》,两人正儿八经的跪倒在地,分项叩首后,同声道:“苍天在上,日月同鉴,郑新兰,苏采薇,脾气共融,志趣相投,值此良辰,焚香礼拜,愿结为异姓姐妹,从此永互扶持,齐心协力,共辱共荣,生死不弃。”

点翠呈上两盏酒,两人执起一饮而尽,郑心兰放下杯盏,目光晶亮闪烁,喊了声:“妹妹。”采薇应了声:“姐姐。”彼此觉得心里又亲了一层。

采薇在尚书府直待到了掌灯,才依依不舍的回去,没回小叔哪里,直接回了苏府,进了府门,老远就看见清明立在二门处焦急的往外张望。

见了采薇,清明几步跑过来道:“二姑娘可回来了,奴婢都要急死了,让小厮去叔老爷哪里寻姑娘,说姑娘去了尚书府,又不敢进尚书府打扰,只得在这里等,却怎的到了这时候才回来,姑娘快去瞧瞧四月吧!今儿一早她两个哥哥从老家来了,线头还说是好事,不知怎的就闹将起来,四月拿着剪子就往自己脸上划了一剪子,不是旁边丫头拦的快,说不准这剪子下去,就毁了,谁劝都不听,大姑娘那儿刚出月子,也不敢惊动,只得送了咱们这儿来,如今在三月屋里,我让谷雨跟两个婆子看着呢。”

三月一听咬着牙恨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她那两个哥哥若没便宜银子拿,再也不会大老远跑京城来的,不定是周家私下使了什么坏,惦记着让四月嫁给他家病秧子当小老婆呢,打得好主意。”

采薇道:“怎的打了胜仗还要和亲,不是说南蛮愿岁岁纳贡称臣的吗,再说,和亲这样的事儿不是该着公主郡主,怎的却落在了郑姐姐头上”

苏善学道:“可巧赶上这位新南蛮王新丧了王妃,来京朝贺的时候,太后瞧见了,说这样一个风姿卓然的南蛮王怎能没有王妃,便起了做媒之意,至于说公主,大公主去岁招了驸马,剩下的几个公主却还不到十岁,怎能匹配南蛮,因此便在闺秀中选那才貌双全的女子,尚书府的姑娘拔了头筹,不选她选谁。”

徐静云叹道:“那日见了她,她还说姐妹们一处说话儿的时候,还不知有几日光景,将来散了,各有各的归处造化,好坏都凭着命吧!采薇你跟她好,我去了恐她更要伤心,你替我去瞧瞧她,好生宽慰于她。”

采薇点点头,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尚书府,还没进郑心兰的院子,就见门口有几个宫里的嬷嬷守着,倒是门禁森严的,其中有一个采薇见过,是上回引着她进宫去的一位,记得好像姓刘。

刘嬷嬷见了她,却不敢托大,知道这位那是皇后娘娘板上钉钉的弟媳妇儿,虽说如今亲事还未成,也□不离十了,哪敢得罪她,赶上前行了礼,让她进去了。

院子里也填了几个宫里的嬷嬷,站在廊子上正吩咐婆子收拾东西的点翠,一见采薇忙就道:“二姑娘定是得了信,我们姑娘还说,不定今儿一早就来了,可不就让我们家姑娘料准了。”

采薇扫了眼西厢外头堆着的箱笼,迈步走了进去,郑心兰正坐在里屋的炕上,旁边立着两个宫里的嬷嬷,仿似正在教规矩,见着采薇,郑心兰便道:“两位嬷嬷辛苦,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便是记不住的,以后劳嬷嬷提点一二,这会儿我妹子来了,两位嬷嬷暂且歇会子去,容我跟妹子说几句话儿。”

两位嬷嬷早就得了银钱,教规矩不过是面上的差事,哪有不行方便的道理,便蹲身退了下去。

她们一下去了,郑心兰忙拉着采薇的手坐在身边道:“我说还是我们俩好,你得了信,再也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以后隔着千里万里,咱们姐妹再要见面说话儿却难了。”

采薇被她一句话说的眼眶有些涩,张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发现嗓子眼里空空如也,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郑心兰看她那样儿倒是嗤一声笑了:“都说苏家二公子最是个油滑精明的生意人,世情官场的事儿瞧了个通透,如今看来却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连句宽慰人的话都说不出了,放下你的心吧!虽隔的远,也不是真就见不着面了,蛮王每年都要进京朝贺,势必要带着我回来省亲的,到时候咱们姐妹见面说话也有的是机会。”

采薇有些讶异的打量她半晌儿,虽有些离愁堆在眉间,举手投足却真没多少为难之色,不禁暗暗纳罕,问她道:“南蛮远隔万里之遥,且风土人情跟咱们大明两异,身边也没个亲人,你真不怕吗?”

郑心兰道:“你倒拿这些话来劝我,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如果能选,你宁愿嫁个江湖客,担风袖月五湖四海,也不愿意守在高墙之内闺阁之中,你说外面的天地广阔无边,内宅里这一亩三分地有甚乐处,这些且不论,即便退一步说,若我嫁给旁的世家子弟,就如我那几个庶姐一般,如今挨个看过去,却没一个过的顺心如意的,这还说我爹官场如意,有娘家在后头撑着,可这宦海沉浮谁又能做的准,若真有一日不成了,还不知如何呢,倒不如远远的嫁了,去寻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倒更自在,况且,况且……”说着小脸有些红。

采薇奇道:“况且什么?”点翠进来接过话头道:“况且那南蛮王跟我们姑娘是真真有缘的,前儿咱们去御街上看花灯,我们姑娘的荷包不是丢了吗,我还道是贼人人偷了去,却不想是掉了,想是人多挤来挤去,我手头松了的缘故,就这么恰巧的让南蛮王捡了去,昨个宫宴上,从袖口掉出来,正好让我瞧见了。”

采薇忙道:“那南蛮王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点翠道:“我不会说,但就是觉得,比那台上唱小生的还俊呢……”郑心兰喝道:“胡说什么?”采薇却不想其中还有这番缘故,想到前儿丢了荷包,郑心兰还闷闷不乐的,却不想应在了姻缘上面,遂道:“可见真是那句话,千里姻缘一线牵,你说你们俩这隔着南北,灯市上人来人往多少人,却怎的偏让他捡了去。”

郑心兰小声道:“这话你莫要与旁人说起,省得传出不好听的话去,却带累名声。”采薇道:“我省的这些,姐姐放心。”忽想起一事,采薇道:“姐姐若成了南蛮的王妃,以后我们家的生意也能开到那边去了。”

郑心兰不禁好笑:“难不成你还想把你家的竹茗轩和东篱轩开到南蛮去啊!”采薇摇摇头道:“我又不傻,南蛮守着苏杭那样近便,开茶叶铺子哪能赚什么银钱,我听说南蛮产玉,成色极好,回头我在京城开一个专卖南玉的铺子,名儿都有了,就叫蓝田日暖,姐姐说如何?”

郑心兰笑的不行,点点她的额头道:“你说你这小脑袋里除了生意赚银子还有什么?读得那些书竟都用到了这些算计上,如今还满脑子想着做生意,你也不掂量掂量,赶明儿嫁进国公府,哪能由得你这么折腾,听姐姐一句劝,咱们女孩二家便是再能干,还是要个归宿要紧,封家显赫,你过了门也是人家的媳妇儿,女训女戒德言容功,该守的还是要守着,免得被人拿了你的错去做文章,倒生出许多麻烦。”

采薇知道郑心兰这些都是好话,叹口气道:“若是能选,我宁愿生个男子就好了。”点翠道:“这可不成,二姑娘若生成了男人,你的子都公子可去哪儿寻媳妇去。”

采薇脸一红道:“怪道姐姐总数落你的不是,你这张嘴我瞧着比我的三月还厉几分,你别忙,等你家姑娘去了南蛮,也给你寻一个南蛮子的女婿,让你连话都听不明白,看你还说嘴。”

点翠小脸羞红嘟着嘴道:“二姑娘最喜欢拿我们丫头打趣。”说着,撩帘子出去了。

郑心兰正色道:“说是说,不管做不做生意,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今儿正巧你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采薇道:“什么事?姐姐只管说就是了。”郑心兰道:“想我虽有几个姐姐,却都是隔着母的,便是她们没嫁的时候,也不怎样亲厚,倒是在冀州府见了你,却投了脾气,那年走的时候,我还想,若你真是我妹子就好了,后来你来了京里,我们重逢,你不知姐姐心里有多欢喜,原先还说,若你我都嫁到京里,我们俩离的不远,便不能日日在一处,隔三差五也能见着面,倒不用记挂,如今我这一嫁万里之遥,姐姐想着,不如咱们就结成了金兰之契,异性姐妹,以后就当成亲姐妹,不知你可愿意?”

采薇眼睛一亮,点头道:“这个主意好,我也巴不得再有个亲姐姐呢。”郑心兰欢喜上来,忙让人去布置了天地牌位,拿了两张红纸,两人各写姓名、生日、时辰、籍贯及父母、祖及曾祖三代姓名的《金兰谱》,两人正儿八经的跪倒在地,分项叩首后,同声道:“苍天在上,日月同鉴,郑新兰,苏采薇,脾气共融,志趣相投,值此良辰,焚香礼拜,愿结为异姓姐妹,从此永互扶持,齐心协力,共辱共荣,生死不弃。”

点翠呈上两盏酒,两人执起一饮而尽,郑心兰放下杯盏,目光晶亮闪烁,喊了声:“妹妹。”采薇应了声:“姐姐。”彼此觉得心里又亲了一层。

采薇在尚书府直待到了掌灯,才依依不舍的回去,没回小叔哪里,直接回了苏府,进了府门,老远就看见清明立在二门处焦急的往外张望。

见了采薇,清明几步跑过来道:“二姑娘可回来了,奴婢都要急死了,让小厮去叔老爷哪里寻姑娘,说姑娘去了尚书府,又不敢进尚书府打扰,只得在这里等,却怎的到了这时候才回来,姑娘快去瞧瞧四月吧!今儿一早她两个哥哥从老家来了,线头还说是好事,不知怎的就闹将起来,四月拿着剪子就往自己脸上划了一剪子,不是旁边丫头拦的快,说不准这剪子下去,就毁了,谁劝都不听,大姑娘那儿刚出月子,也不敢惊动,只得送了咱们这儿来,如今在三月屋里,我让谷雨跟两个婆子看着呢。”

三月一听咬着牙恨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她那两个哥哥若没便宜银子拿,再也不会大老远跑京城来的,不定是周家私下使了什么坏,惦记着让四月嫁给他家病秧子当小老婆呢,打得好主意,做他的梦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怎么重复了,这样明天用新章节替换重复章节,字数只多不少,亲们谅解!!!!

80软硬兼施苏采薇助弱女

虽过了年,可还没出正月,前儿几日又落了雪,今儿小北风一吊,立在廊子外无遮无挡的,两个婆娘身上穿的不过半旧棉袄棉裙,哪抵的住这刺骨的寒气,没多一会儿,两人就冻的浑身直打哆嗦,抬眼瞧了瞧廊下的丫头婆子,连搭理她们的意思都没有。

大郎家的低声道:“弟妹你说,这不是给咱们下马威吧!怎的让咱们在外头冻了这大半天,也不见叫进。”

二郎家的拢了拢袖子:“你可说,咱们不过是为了赎人,小姑子也是那边周家的人,也碍不着这边二姑娘的事啊!”

两人正猜疑着,三月从里头出来,扫了两人一眼,没什么好气的道:“姑娘刚头正在作画,你们进去恐搅了姑娘的好兴致,这会儿才得了空,你们跟我进来吧!”说完,也不等两人,一甩帘子进去了。

二郎家的咬咬牙小声道:“真是,不过给人当丫头的都成精了,倒给咱们甩脸子。”大郎家的忙道:“管这些作甚?把小姑子这事办得了是正经。”

两人一进屋,扑脸儿的热,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再瞧屋里,竟是连个炭火盆子都没有,却不知怎的这样暖和。

外屋有两个婆子和小丫头坐在杌凳上绣花做针线,连着里屋的却不是门帘子,而是一扇海棠花的座屏,转过座屏,就闻见一阵淡淡的花草香,令人不觉精神一振。

再瞧屋里的摆设与外间屋的阔朗讲究又不同,处处透着精致的书香气,比外间屋还更暖些,像个书房的模样二,对面通到顶的书架子,角落里的香几上放着一尊精致的白玉兽首香炉,袅袅香气缭绕而出。

炕上坐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女,外面冰天雪地,她却只穿着一件银红的夹纱袄,下面白绫子裙,袄襟的扣是一颗颗珍珠,跟她耳边的明珠坠子,交相辉映,明晃晃映着一张粉白如银盆的小脸儿,微微含着个笑意,真真好个体面贵重的闺秀模样。

头上一支翡翠钗绾住一半青丝,其余披在身后,一只手拿着一卷书,斜斜倚在身后的团花靠背上,一只胳膊搭在炕桌上,一只红如血的藤镯,挂在纤细如玉的半截手腕子上,雪白,血红,说不出那么好看,就是两个婆娘都有些看傻了。

屋里除了三月四月,还有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却丁点儿声儿都没有,两个婆娘出气都不敢大劲儿,蹲身施礼道:“给二姑娘请安。”

苏采薇放下手里的书,抬头扫了两人一眼道:“两位嫂子不用如此客套,虽说如今我们家搬到京里来,咱们也是邻里邻居的,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

两个婆娘一听二姑娘倒是好说话,便道:“劳二姑娘不嫌弃,还记得我们这样的穷邻居,可是我们家的造化呢。”

苏采薇道:“你们家上头的老人家可还好?前几年听说病了?”二郎家的忙道:“婆婆奶奶病了一场,后来养好了,如今倒是更健朗了,公公婆婆身子骨不大好,年上病了一场,这不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小姑子,日里夜里都睡不踏实,这才让我们大老远到京里头来,想着如今好过些了,也不像那些年挨饿,非得卖了自家姑娘,我想着小姑子年岁也大了,赎了回去寻个合意的人家,也是一辈子的事,总不好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苏采薇点点头:“倒是说得在理儿,这么说你们家是想赎了四月回去了?”四月一着急喊了声:“二姑娘……”苏采薇摆摆手,四月住了声,被三月扯到一边立着。

两个婆娘忙道:“是,是,二姑娘体恤,我家婆婆奶奶说,当年小姑子是一两银子卖的,如今我们仍旧一两银子赎回去,不会让苏家亏了的。”

采薇不禁冷笑,真是打的好如意个算盘,一两银子就想把四月赎回去,不定收了周家多少银钱的好处,花小姑子卖身子的银子,真做得出来。

苏采薇道:“四月虽跟着姐姐,当初买下他的却是我,如今身子契还在我手里呢,说起来也算我的人,虽是丫头,可我爱她做事稳重,正想管姐姐要了她回来,即便我舍不得她,也知道女大当嫁的道理,我当主子的,也不能硬拦着她的好姻缘,这话却又分两头说,不管什么姻缘,这头一件就是她自己得乐意,她自己不乐意,谁也别想娶了她去,我身边这些丫头,都是这个规矩,四月也一样。”

两个婆娘一听这话头不对劲儿啊!忙道:“二姑娘说笑了,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她自己做主,小姑子年轻,知道什么好歹,公婆寻到人家是个大大的好人家呢。”

采薇吃了一口茶道:“哦!什么样的人家?你们俩先跟我说说,要是我这里过得去,什么赎不赎的,我也瞧不上你家那一两银子的赎银,不说别的,你看看四月身上的穿戴,哪件一两银子能买的下。”

两个婆娘没想到这位二姑娘这样刨根问底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二郎家的一琢磨,横竖周家也很说的过去,又是这二姑娘的姐夫家,瞧着几分面子也不会怎样,便道:“二姑娘既然动问,我们也不瞒着,是周家大爷要娶小姑子进门,当个正经的三房夫人呢。”

采薇冷笑一声道:“周家大爷?你说的是周家的病秧子周子聪?”两个婆娘一听她这般说话,便知道要坏,果然,苏采薇道:“我还道你公婆这些年修了些因果善缘,知道那些年对不住四月,想起这个亲闺女,良心上过不去想补偿一二,却不想,还是惦记着拿亲闺女换银子使唤,这些年你们吃的穿的用的,仔细想想,哪样是你们自己争来的,还不是靠着四月省吃俭用接济的你们,倒是养了你们这帮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来,周家那个病秧子是个眼馋逗饱的,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谋四月也不是谋一两日了,这边行不通,倒是把你们这帮白眼狼给招了来,我今儿一句话撂给你,别说周子聪的三房,就是正儿八经的八抬大轿来抬,只要四月不点头,也甭想抬了去,至于你们家想赎人回去,早干什么去了,当初苏家庄的老少乡亲作证,你们家公公婆婆都在场,卖身契上写的明明白白,四月自此是我苏家的人,跟你们家再无干系,父母兄弟的恩情一刀两断,怎么着,你们家公婆记性不好,回去找出卖身契仔细看看,我说的可差了一个字。”

苏采薇这一番话勾起了四月小时那些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两个婆娘被苏采薇几句话说的满脸发烧,只说是当年卖了当丫头,哪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头尾。

三月喝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想着讨赏钱呢?”两个婆子被她喝了一声,急忙退了出去臊的满脸不自在的出了苏府。

到了落脚的客栈就问大郎二郎:“当初卖人的时候可是有卖身契?”二郎道:“有是有,可这些年过去了,不过一个丫头罢了,苏家难道还死扣着不放,再说,周家大爷的银子可都收了,家里的祖坟也要迁了,那丫头若死活不嫁,咱们去哪儿寻银子退换周家。”

四个人正着急,就见店里的跑堂进来道:“哪位是苏大郎?”苏大郎忙道:“我就是,小二哥可有事?”

跑堂的上下看了看他几眼,笑着递给他一个布包:“外面你家的亲戚送来的东西。”苏大郎一愣,京里头哪有什么熟人,更别提亲戚了,大郎家的打开布包惊呼一声:“大郎,大郎,是银子,银子……”大郎跟二郎一瞧,只见蓝布包里整整齐齐排着十个银锭子,十两一个一共一百两,正是周子聪给的好处银子的数。

二郎忙追出去拉住跑堂的问:“小二哥,送东西的人呢,你可认识?”跑堂的道:“苏家竹茗轩王掌柜手下使唤的人,谁不认识?你们家有这样财神爷一样的亲戚,还住在我们这个小店里做什么?”

“王掌柜?你说的是谁?”“苏家的王宝财王掌柜啊!谁不知苏家的买卖都是二公子掌着,二公子手下一等一体面合用的人,就是这位王掌柜。”

苏大郎模糊听见说他妹子跟着个姓王的伙计有些心思,难不成就是这个人,忙道:“不说是苏家铺子里的伙计吗?”

跑堂的笑了:“得了吧!您可别说笑,我们这样的才是伙计,熬到人王掌柜那样,比那些主子还强百倍呢,别说掌柜,就是苏家铺子里的伙计也是拿分红的,平日拿着月例银子,到了年节主子赏下的分红,打杂的伙计都能拿几两银子呢,无奈我家没门路,若是有门路也谋进去,哪怕是个打杂扫地的,也比在这里跑堂强多了,王掌柜可是正经的财神爷,隔着这里两条街中,那个齐整气派的院子就是王掌柜的私宅,听说是二公子特特赏下的,预备着让他娶媳妇的屋子,新媳妇也不是旁人,说是大姑娘身边得用的大丫头,叫四月的,那丫头倒是好福气,进了门就成了体面奶奶。”

苏大郎越听越惊,只说妹子瞧上的是个伙计,不想却是如此来头。

81苦尽甘来终成就姻缘

二郎家的一听指着桌上的一百两银子道:“难道这是聘金,想的美,小姑子那个模样儿,一百两就想娶回家,哪有这样的好事。”

大郎道:“本来这趟京城咱就不该来,你也别小姑子小姑子的,她早就不是枣花了,是四月,当年一张卖身契卖给了苏家,死活不赎的,现如今咱们这样,多少有失厚道。”

大郎家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道:“你倒是个心慈的,家里两个小子可都大了,就你们老苏家哪点儿地,能顶上几年,以后还得给儿子盖房娶媳妇,这些银子不指望你妹子,指望你能成吗,你要是有那个本事,谁还来这里瞧人脸色。”

大郎被他媳妇二没头没脸的数落一顿,蹲到门边上生闷气去了,二郎道:“就算这个王掌柜有的是银子,也想娶枣花,都给咱送了一百两银子,难不成咱们还能上门再去要。”

大郎家的道:“二弟怎么傻了,这银子收下,赶明儿你跟大郎亲自上门说要见见妹夫,见了面把咱家里的境况一说,银子倒还还说,让他帮着咱们也开个铺子,他的本事大,也开个竹茗轩那样的茶叶铺子,让咱们管着,这钱生钱,比多少现成银子不强,这才是个长久生银子的营生。”

二郎琢磨琢磨大嫂说的在理二,当初苏家可是什么人家,还不是穷的叮当响,虽说比他们家强些,也不过糊弄个温饱,再瞧瞧如今,这才几年啊!家里金山银山都赚回来了,别说京城里的宅子,就是冀州府兖州府那宅子盖的,从这头看到那头,都是气派的青砖院墙,一进一进的数都数不清,家里粗使的家奴都比他们家的吃穿体面。

四人又合计了合计,觉得这是条生财的道儿,第二日大郎二郎便登门去了,倒是找到了地儿,可到了门外,就被守门的拦住,上下打量他们一遭道:“往哪儿闯呢,知道这是谁的宅门吗就瞎撞?去去去,一边儿去。”

二郎被他几句话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你别狗眼看人低,我是你们家老爷未过门的舅爷……”

看门的一听他这话,嗤一声乐了:“倒是个消息灵的,还知道我们家掌柜的要娶亲了,行啊!有点子门道,可惜没扫听清楚就来撞骗,我们家未过门的奶奶家里没人了,就是家里有人,也跟我们奶奶没屁的干系,当年我们奶奶才七八岁的时候,在家里可受了大罪,缺吃喝的,差点没糟蹋了小命二,这样还不乐意养活呢,你说是个什么人家,连自己亲骨肉亲妹子都不管,叫了人牙子来掂量着卖就要卖那腌臜地儿去,不是我们家二姑娘心善,如今还不知道什么样儿呢,似这等父母兄弟死绝了才好呢,跟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赶紧走,赶紧走,我们家未来奶奶没什么兄弟,你们俩再不走,我可去叫叫衙差来了,到时把你们弄进衙门,一人打你们二十板子,皮开肉绽就老实了。”

大郎一扯二郎的衣裳,两人忙着回去了,他们刚走,王宝财从门里走了出来,伙计上前道:“真让掌柜的猜着了,还真找过来了,我就不明白,得了银子,怎的还不回家猫着,跑咱们这儿来找不自在。”

王宝财道:“举凡这人都过不去一个贪字,如果他们不贪,但能有点儿良心,也不会巴巴的跑到京里来。”

看门的道:“既如此,掌柜的怎还给他们一百两银子,给了银子,岂不让这些人的贪心更不足了。”

王宝财道:“我只是不想落个拿了周家的好处银子,就跟四月就值这一百两银子一样,他们轻贱她,我却不能任由他们轻贱,只是这些人还想从我这里占便宜,真正打错了主意。”

再说大郎二郎回去,跟两个婆娘一说,两个婆娘就恼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儿,想白娶了我们家的姑娘不成儿,明儿我们去,我就不信了。”

两个婆娘第二日还真去了,却也被看门的几句难听话给顶了回来,气的不行,又想进苏家去寻四月,往日进去到容易,可今日想进去连门二都没有,守着门的一看她们直接往外轰,四个人就这么回老家去,心里又实在过不去,这个大便宜摆在前头,谁也舍不得丢下,索性在王宝财的新院子外面守着。

守了十天没见着人,眼瞅着快出正月了,这日忽然发现里外进出的都是人,门上也挂了大红的绸子,喜字,大郎家的忙使唤了几个钱,拉住从府里出来的买菜婆子扫听。

婆子看了也没当回事高兴的道:“主子挑了明儿的好日子,让四月姑娘嫁过来呢,府里早就收拾好了,今儿正是过嫁的日子,虽说是个丫头,可是主子跟前得用又体面的大丫头,比那小户人家的姑娘都强……”

这里正说着就见从街一头吹吹打打的过来一停人,两人抬着一个个大红箱笼,盖子都是打开的,足有十抬,从屋里的摆设用品到衣裳首饰,帐子,鞋袜,一应俱全。

两个婆娘看着那两大挑子衣裳料子和那一箱子上的四套头面首饰,眼馋的不行,料子可都是正经的苏绣杭缎,那头面首饰就更了不得了,一套金的,一套银的,一套金镶玉的,一套银子镶着宝石的,光华灿灿,闪的人眼花。

大郎家的恨道:“这丫头倒是存了这些体己,那几年来找她想要些银子回去吃饭,她竟是一口的没有,瞧瞧这些嫁妆,随便一箱子都够咱们一家子吃上几年了,可见是个没良心的,连自己老子娘的死活都不管了,她想就这么嫁了,不成,她既然不要脸面,索性明儿咱们就大闹一场,一不做二不休,不让咱们得钱,她也甭想着过舒坦日子。”

大郎小声道:“不然咱别闹了,这里毕竟是京城,再说苏家哪位二姑娘可不是好惹的……”“什么不是好惹的,说穿了,就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光脚的还怕她个穿鞋的,闹一场,给银子便罢、不给银子大家都别想着自在。”

扭回头再说采薇,这些日子每日都去尚书府陪着郑心兰说话儿,两人本来投契,又结成了姐妹,亲密处更是难舍难分,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加上离别在即,连夜里也舍不得分开,采薇便在尚书府住下了,住了五六日,实在身上的事脱不开才回了家。

刚到家,王宝财就遣了人来说有事要见二公子,三月似笑非笑的瞧着四月道:“偏偏王掌柜的消息灵通,咱们这前脚刚回府,后脚儿就听着了信儿,心里不定多着急的要讨媳妇二呢,这么个一天半日都等不不了了。”

四月一贯没有三月的嘴头伶俐,加上这事儿又被三月拿住了话头,哪里能应对的出,低着头搅着手帕子,一张脸直红到脖颈根儿,倒是更显出姿色明艳出挑。

采薇看了她一眼,木头的药是好,这才几天,脸上的伤就剩下浅浅的一道,估摸再有几日便能光洁如初了,怪不得周子聪那病秧子非要谋了她去。

说起周子聪,苏采薇不禁哼了一声,以前倒是没瞧出,这是个挺有心计的,现在想来这个周子聪也没存好心眼儿,当年他媳妇做出那样的事,他们日夜都在一处,采薇就不信他不知道,知道了还由着张氏那么干,可见其心歹毒,从他谋四月的事而来看,说不得当初就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心里腻烦了张氏,又惧怕父母,不敢冷落,因此才顺水推舟,这也是个阴损的男人。

亏得姐姐从周府分了出来,虽说仍算一府,可两边院子已经各是各的,且周家那些买卖,采薇早跟周伯升说了,她姐这边一文都不要,如今老人还都在,就这么过着,赶明儿真到了那一日,连这宅子都不要,另有好的让她们小两口过去,至于生计银子,姐夫当不当官的都随他,内府里有她姐呢。

采薇知道,可着周家就周伯升一个明白人,因此就跟他把话先说在前头,周伯升前面愧对二儿媳,加上真让采薇给折腾服了,更知道人家这不是大话,自家那点儿家产放到苏家眼里真就都不值一提,也就大儿子成日算计着,就怕子明仗着老丈人家的势,夺家产。

周伯升如今是真得罪不起苏采薇,就盼着这姑奶奶能少管他们家点儿事,可没想到周子聪还敢谋苏家的大丫头。

四月这事出来后,苏采薇直接写了封信,让人拿过这边府里呈给周伯升,周伯升一看,气的直哆嗦,你说这躲还躲不过来呢,还往上找,脸一沉,让人叫了周子聪进来。

周子聪一进来,周伯升看见大儿子那个样儿,就恨不得上去踹两脚,以前真没理会,媳妇一死,他倒放开了,房里的丫头抬了房不说,前儿听说城东的紫云阁里还包着个青楼女子,这个病歪歪的样儿,估摸八成是从色上面来的,尚且不知自己保养,自尊自重着,还要去谋弟媳妇屋里的人,说出去都让人戳脊梁骨,这个没人伦的东西。

周子聪自来有些怕父亲,一见他爹皱起了眉,吓的缩在门边上一动不敢动,心里打了几个主意,难不成是四月的事儿他爹知道了,不能啊!这事儿他做的隐秘,说起来四月是他弟媳妇跟前的丫头,跟苏家有什么干系。

想到此,便定了定神:“爹您找我来要问什么事?”“什么事?”周伯升哼了一声:“我且问你,四月是怎么回事”

一提四月,周子聪脸都变了,周伯升一看儿子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儿实打实了,一股邪火上来,过去就是一脚,把周子聪踹到地上,待要踹第二脚,就被赶过来的周夫人抱住:“老爷,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啊!聪儿身子弱,这才养好了些,你这一脚踹过去,岂不是想要他的命……”

周伯升毕竟年岁不小,加上又生了大气,这一脚踹过去,第二脚刚抬起来就被周夫人抱住,一个踉跄坐回到椅子上,指着周夫人道:“你还拦着,你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这么个身子,还成天想着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娶了一个,外头养着一个,跟丫头也不干不净还不足,巴巴的又去谋弟媳妇屋里的人,传出去,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夫人道:“说下大天来,不过一个丫头罢了,谁屋里的有什么打紧,那丫头模样儿好,身子健朗,我瞧着是个能生养的,能给子聪当个三房,更是她八辈子想不到好事……”

周夫人话没说完就被周伯升喝住:“放屁,都是你宠出来的,你还说嘴,那是弟媳妇屋里的人,就算没有这一层,那四月说到底是苏家的丫头,身子契攥在苏采薇手里,当年买她的就是苏采薇,这位亲家姑娘是好惹的吗,你忘了子聪媳妇的事了,开始还说她放开了,最后还不是找了善缘寺的慧远大师来,虽说老大家的是自作孽不可活,可这样的手段谁使唤的出,那就是个吃不得一点儿亏的主儿,又是国公府未过门的孙子媳妇,你去谋她的人你是不想要命了怎的,那最是个护犊子的,身边的人谁受了委屈,她必然要加倍找回来,更何况,四月跟她的情分又自不同,早听说她要把四月配给王宝财,别说她,就是王宝财可是咱家得罪起的,王宝财说句话儿,咱手里那些铺子说不得就得关门了。”

周夫人呐呐的道:“怎么着,咱们家也是苏家的亲家,他王宝财一个伙计敢怎么着?”“敢怎么着?”周伯升道:“你糊涂,苏家谁掌着,不还是苏采薇,苏采薇手里第一得用的人就是王宝财,他管着苏家大小上几十家铺子,你以为是白管的,说是伙计,别说你,就是那些三四品的大官,见着他也得客气几句,亲家?苏善长现在还记得明薇的事儿呢,过年时去他府上吃酒,还说,依着她,就不让明薇在咱家了,说从小就是穷到时候,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哪想到嫁人了差点连小命都丢了,说的我上不了下不去的。”

周夫人小声道:“即便如此,不娶那丫头不就结了,哪至于你还跟儿子动手了,都多大的人了,你还踹他,让人知道岂不笑话。”

“笑话?早让人笑话死了,还遮着作甚?你当苏采薇这么好惹,这信里写的清楚明白,我若再不管,赶明儿她亲自动手,有你的好果子吃,从今儿起,离着四月远点而,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也尽早给我处理了,滚。”

周子聪连忙跑了,周伯升指了指周夫人道:“你回去去跟子明说,有个通房丫头不算什么大事,可这丫头不能生我们周家的子嗣,他媳妇儿刚出了月子,别一味的不管不顾,让他多用功读书,这可就到了会试的日子了。”

周夫人应了一声出来,刚进了自己院子,就见在大儿子在廊子外等着她呢,大约风口了立的时候长了些,有些咳嗽。

周夫人忙招呼人扶进屋里,道:“你呀!怨不得你爹说你,这女人屋里有一两个就行了,多了伤身子,你这身子又不好,得知道自己保养,一味贪女人,可不把身子都掏空了。”

周子聪道:“娘,我正是想着要个子嗣,才娶四月进门,那丫头身子健朗,说不得就能生个一男半女的……”

周夫人急忙喝住他:“怎么还惦记这个,趁早歇了心思,既然苏采薇给你爹递过话儿来,这事二就留了余地,别往上头找了。”

周子聪目光闪了闪道:“我从柜上挪用了一百两银子,给了四月家里的两个哥哥,如今这帐还挂着呢?”

周夫人一听道:“你糊涂不糊涂,四月早就卖给了苏家,别说她什么哥嫂子,就是她老子娘都没干系,你巴巴的给银子,不是把银子往井里头扔吗,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叹口气道:“行了,这一百两银子回头用娘的体己给你补上,这件事休要再提,等过些日子,你的身子好些,娘给你寻一门体面的亲事,要说啊!你也该续个媳妇回家了,也省得你那院里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儿。”周子聪一听这话,知道这事彻底黄了,也就不敢再提了,四月这边才算真消停了。

采薇看了看四月,便迈步进了连着角门的小院里,一进院就看见王宝财,王宝财急忙见礼,一抬头瞧见四月,浑身的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苏采薇看着好笑,王宝财跟了她这些年,还真没见他如此慌乱的模样儿,可见这人别管多老成稳重,一沾上娶媳妇都跟个生涩懵懂的小子没两样儿。

四月的脸更红,三月却笑着打趣道:“这还没出正月呢,怎的就热上来了,瞧瞧我们四月的脸都热红了,王掌柜,你说热不热?”王宝财忙道:“热,热,今儿是热……”

苏采薇撑不住,扑哧一声乐了,点了点三月:“行了,宝财跟四月都是老实人,哪架得住你这张叼嘴打趣他俩儿,说起来,宝财,赶明儿你这谢媒礼可不能少了三月的,没她,你们俩还不知怎样呢,外头怪冷的,都是自己人,咱们进屋里说吧!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俩。”

进了屋采薇坐在榻上,四月忙让人点了炭火盆子放在屋角,又弄了手炉脚炉来放好,采薇半真半假的叹口气道:“这些丫头里要说伶俐的,三月是拔了尖,要说做事稳重,我还是喜欢四月,真不舍得把她嫁出去。”

四月一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姑娘就是我的再世恩人,我情愿守着姑娘一辈子……”王宝财急的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那个样儿把三月给逗的不行:“姑娘,您快别吓唬王掌柜了,瞧这急的。”

采薇笑着扶起四月,仔细端详了她半晌道:“说起来,咱俩的情分又不一样,你可记得小时的事?”四月点点头。

采薇道:“那时我就跟我娘说过,怎么想个法儿帮帮你,可那时想帮也帮不了,后来因缘巧合买下你,也算终于遂了我的心愿,我知道我姐在周家那些日子,若没有你撑着,等我知道还不知是死是活呢,说起来,也算你还了情,你这心里也不用总惦记着旧年那点子事儿,宝财人好,你跟着他好好过日子。”

“二姑娘……”四月眼里泪光闪烁,叫了一句又哽咽的噎住,知道自家姑娘最不喜哭哭啼啼的。

采薇道:“既然你们二人都乐意,就挑个好日子,我给你们把事办了,宝财你听好,虽说四月是我家的丫头,以后你若委屈了她,我也不依。”

王宝财急忙跪下磕头,拽了拽四月,也跟着跪下:“主子的大恩,宝财两辈子也报答不完。”采薇道:“快起来,别动不动就磕头下跪的,这辈子才过了几年,你倒是连下辈子都支出去了,行了,你们好好的就行,我让府里几个婆子过去你那院子,帮你操持操持,你手里的那些伙计干不了这样精细的活计,你们那个小院离我这边也近便,成亲以后,四月仍上我这里来,支应些里外,嫁妆我一早就预备妥了,你跟三月你们俩的一样,清明谷雨的一样,你是头一个,嫁的又是宝财,宝财跟了我这些年,我再给你们一个庄子,等你们有了孩子,也有个妥当的进项。”

宝财千恩万谢的磕了头出去了。苏采薇扭头看着三月道:“你别眼馋,赶明儿你跟丰年办事,跟四月一样,也给你们个庄子吧!”三月脸一红:“姑娘说什么,谁要嫁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难得扭捏起来的丫头,四月跟采薇都笑了起来。

选吉日过了嫁,到第二日,四月收拾齐整了,从苏府旁的小院里抬了出去,到了街上跟迎亲的队伍合在一起,吹吹打打着往前走。

王宝财十字披红,在高头大马上坐着,意气风发,迎亲队伍拉的老长,热闹又气派,刚转过新院子所在的小街,迎头四月的两个嫂子就撞了上来……

82朝廷会试杜少卿进京城

两个婆娘拦在街当间大声嚷嚷:“大家给评评理,谁家姑娘出嫁,娘家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就这么把我们家姑娘抬了去,别说聘礼,我们这样娘家的哥嫂连门都不让进,既然你们做的出来,别想就这么顺当的成了亲事,今儿得说道说道。”

王宝财还真没想到四月的两个嫂子是这样不管不顾胡搅蛮缠的角色,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是脸一抹要搅了亲事。

王宝财跳下马,看了眼身后的花轿,别的他倒不怕,知道四月是个要强的性儿,摊上这样泼皮无赖的哥嫂,怕心里生气,有心让伙计架开,又怕四月不自在,一时倒有些措手不及。

两个婆娘一看王宝财迟疑,越发吵嚷起来,本来看热闹的人就多,不大会儿功夫,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宝财正左右为难,花轿的帘子突然打了起来,三月扶着四月的手臂出了花轿,扯开头上的红盖头,露出一张齐整的小脸儿,头上凤头金钗颤巍巍的绾住一头乌发,凤嘴衔的一串明珠在日头下辉光流转,可是一双明眸中的火焰却如她身上的嫁衣一般。

四月也顾不得花轿不花轿,更顾不得光天化日之下,一张粉面烧的滚烫,她不能让这对娼妇得逞,宝财如今是个有体面的大掌柜,何时当众受过这样的气,却被她牵累着连亲事都不消停。四月就不明白,这些人到底要如何,难不成要她死了才甘心。

“呦!姑娘可算出来了,你这嫁过去吃香喝辣穿绸裹缎的,就不想想家里的老子,娘,哥哥,兄弟,侄子,侄女可还吃不上饭呢!”二郎家的尖酸的说了几句。

三月气的不行,刚要说话,被四月拉住,四月扫了一眼周围,忽觉这情景竟恍若回到多年前,那时若不是二姑娘买下她,想必也没有今日了。

四月低头扫了眼地上两个撒泼的婆娘,再瞧瞧不远处立着的畏首畏尾的哥哥,心里忽生出一股决断,开口道:“你们既要在这里闹,那咱们今儿就让在场的人评评理,当年在家时,爹娘祖母嫌我们是个丫头,缺吃少喝的不说,姐姐槐花才十二就贪人家的彩礼,许给了个老鳏夫,没上一年就被那人活活打死了,得了那混蛋几文钱,连尸首都不收敛,我八岁那年,叫来人牙子要卖到那种脏地方去,是我拼着一死,被我们姑娘救下,给了卖身的银钱,当着全村老少立了字据身契,死活不赎,我这条命才算活了下来,即便如此,这些年,你们身上穿的,嘴里嚼的,住的屋子,哪一样不是从我身上得的,还不足,又得了人家的银子好处,非要赎了我去,逼着我嫁个病秧子当小妾,你们算哪门子娘家人,你们算什么哥嫂,你们是吃肉喝血的魔鬼……”

“是啊,怎的这样狠毒,那是亲骨头亲妹子啊,还有脸跑来闹亲,要是我臊都臊死了……”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两个婆娘难堪的不行。

二郎家的一咬牙,想到今儿就今儿了,不闹出点什么,以后可就真没下回了,站起来道:“你说生死不赎就生死不赎啊!什么身子契?我们可没见着。”

四月哼了一声,看了眼三月,三月从轿子里抱出个小匣子,匣子里是一溜的小金元宝,看的两个婆娘眼睛都直了。

四月拉开下面一层,拿出里面一张挺旧的纸展开:“你看看这是什么?临出嫁,姑娘就把这个给我了,上面有苏家庄里长乡绅的签字画押,旁人家生了孩子,即便穷的揭不开锅了,可一家亲亲热热的守着,就是见天喝粥,何尝不是一家人,卖儿卖女的也有,吃不上饭了,要饿死了,卖儿卖女的也说的过去,可看看你们,穿的,戴的,吃的,喝的,缺了哪样,还要来敲诈,以前我念着过去的点滴生恩,由着你们要,举凡我能有的,你们要拿去便了,如今我嫁进王家,就是王家的人,从今往后,就按这身契上写的,你们是死是活,跟我再无干系。”盖上红盖头转身进了花轿里。

三月招呼几个粗壮的婆子:“还看什么,把不相干的人拉到一边,若耽误了好时辰,主子怪罪下来,你们可要担待着。”

几个婆子一听,急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把两个婆娘拽到一边,三月看了眼后头道:“怎么停了响动,给我用力吹打起来,不热闹,一会儿赏钱可一文没有。”

后面的鼓乐手听了,急忙又吹又打得分外用力,三月冲王宝财笑道:“王掌柜,你也别在意,可是应了那句话好事多磨,这就走吧!不然赶不上拜花堂,你这媳妇二可娶不成了。”

王宝财脸有些红的拱拱手,重新上马,引着花轿到了门前,看热闹的人自然也跟着去了,街上一时清净起来,就剩下街边上两个婆娘和大郎二郎。

大郎道:“我说咱们回去,你们非要来闹一场……”二郎也开始后悔上来,这闹了一场,以后说不得半点便宜也沾不上了。

四人垂头丧气的回了客栈,刚到客栈门口,就见随身带的行李被伙计直接仍了出来,大郎急忙过去理论:“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也没少了你们住店的银钱。”伙计呸了一声道:“我们掌柜的说了,不做你们这样人的生意,卖了妹子,还巴巴找过来讹钱,真真连畜生都不如了。”

“你怎的骂人呢?”二郎家的气不过说了一句,伙计一叉腰道:“怎么着,就骂了,畜生,畜生,你们一家子都是畜生,赶明二看你们得什么下场,怎么不把你自己的闺女也卖了,看你们娶的这两个夜叉婆子,也知道生不出齐整闺女来,就是想卖恐也没人要。”

周围围上了许多人都是刚才亲眼看见两个婆娘闹的人,七手八脚指着四人责骂,四人一看情势,急忙拿了行李灰溜溜的走了。

三月回来跟采薇一说,采薇叹道:“我就猜着她哥嫂必然不会罢休,那些人得了便宜,必然更贪得无厌,哪会放过这么个敲竹杠的机会,她们若不闹这一场,想来四月还下不了决断的心思,以后他们三天两头来寻事,倒更麻烦,越性任她们闹一场,四月跟他们彻底断了牵连,两口子才能有消停日子过。”

三月道:“可不嘛,倒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妹子都卖了,还要来讹银子,要是我的家人也这样,我一顿大棒子都打出去,什么东西?”说着,偷着瞧了瞧采薇,呐呐的道:“那个,姑娘,我听说杜公子来了?”

采薇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的点点头:“嗯!听说来会试的,在前头我爹的书房里吃茶说话儿呢。”

三月抿抿嘴,眼巴巴往外看了看,走了几步出去又进来,进来往香炉里添了把香又出去,端了茶进来,递到采薇手里道:“姑娘别看书了,这还没出正月呢,您又不会试,这么用功作甚?”

采薇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没辙的看着她道:“真是那句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别在这里乱我了,想去找丰收就去,难道我还能拉着你的脚不成。”

三月一听,顿时连嘴角都翘了起来,一蹲身,扭身就跑了出去,采薇不禁摇摇头,拿起书看了会儿,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忽然想起郑心兰跟她说过的话,她是问心无愧,不管杜少卿如何想,这些年她对他表达的已经很清楚了,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跟他如何,心兰让她却说清楚明白,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影子都渐渐模糊起来,仔细算来,竟有小两年不见了,倒是见过他舅舅几次,听见说在家读书用功呢,以杜少卿的资质,如此刻苦,想必定能蟾宫折桂,到时候风光显赫,寻一门称心的好亲事,也如了他娘的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善长暗暗打量对面的杜少卿,刚过及冠之年,褪去了少年青涩,越加出色,坐在那里沉稳挺拔,不卑不亢,说句心里话二,苏善长还是颇喜欢杜少卿的,以前就想过把采薇许给他,两人脾气性情相投,最重要杜少卿知道让着采薇,从小如此,不是他娘非要拦着,这亲事说不准就成了。

杜少卿昨个到的京里,刚落下脚儿,今儿就来了苏府,这两年竟是一回都没见过采薇,以前就不容易,后来苏家举家迁来京城,就更难了,可这会儿才知道,即便咫尺相隔,也恍如千山万水一般,有时候,杜少卿想起过去那些年,两人一起写字画画的时候,总疑似是自己的一场梦。

苏善长放下茶盏道:“既进了京,怎的还住在外头客栈里,家里难道没屋子给你住,来人,把杜少爷的东西挪回来。”

杜少卿来时,他爹也跟他说,给苏府里来了信儿,让他进了京就在苏府落脚,杜少卿自然巴不得,只不过,也不好直接过来,故此,先寻了家客栈胡乱住下,如今苏善长一说,也没推辞,让丰收跟着苏府里的人去客栈挪行李。

丰收一出了院子,迎头就碰上三月,让苏府的下人先去外头等他,他拉着三月的手到一边说话儿。

三月脸红的甩开他道:“多大了,还这样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丰收被她甩开也不恼,仔细打量她一遭,见比那些年出落的更齐整,那眉眼间羞羞涩涩的越发好看,丰收险些看呆傻了。

三月手里的帕子甩在他脸上:“这么看着我作甚?这才几年不见,倒成了个半傻子了。”丰收忽然拉着她的手道:“我听说四月嫁给王宝财了,二姑娘没把你也许了人吧!”

三月白了他一眼:“你当我们姑娘是什么人,虽是丫头,这亲事上,头一件是要自己拿主意的,姑娘早就发了话,她跟前的丫头都一样。”

丰收松了口气忙道:“那,那,你跟二姑娘说没说咱俩的事?”三月呸一声道:“咱俩有什么事别瞎说。”丰收急了:“怎么没事,那年咱不是都说好了,等我存够了银子,你就嫁我,虽说我不如王宝财有本事,可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

三月道:“你这张嘴向来能说,只是你家也没个人来提亲,难道我就这么上赶着巴巴嫁过去,再说,如今咱们连面都见不着,怎么成亲?”

丰收咧开嘴笑道:“如今就不用着急了,我们公子若会试得中,八抬大轿把二姑娘迎进门,你还不是一样跟着嫁过来。”

三月愕然,忙道:“这话可别胡说,我们家二姑娘不过是杜公子的干妹子罢了,哪来的什么八抬大轿,以后这些话不许再说。”

丰收道:“你这话从哪里说的,我们家公子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这档子事了,那么拼命的读书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风风光光的娶了二姑娘,这心思别人不知,你我可是从小跟在他们身边的,难道也糊涂不成。”

三月急道:“那是杜公子一厢情愿的事,我们家姑娘何曾应过他什么?”丰收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如今苏家不同往日了,你们家叔老爷成了三品大官,连带你们姑娘眼都高了,就是眼高了,我们家公子难道就配不上,赶明儿考个状元及第,凤冠霞帔捧到跟前,难道不风光。”

三月道:“跟你说不清,我们姑娘跟杜公子清清白白,这些事以后休要再提……”丰收被她冲了几句,也气上来,再不理三月,迈开步跑了。三月气的直跺脚,沉着一张小脸回了屋里。

苏采薇一见这丫头眉飞色舞的出去,却愁眉苦脸的回来,不禁笑道:“怎么,又吵嘴了?也没见你们有什么可吵的事儿,这好容易见了面,怎的还有空吵嘴?”

三月道:“姑娘您还笑的出来,您忘了,那年在冀州府东篱轩我就说,您那些话说出来,杜公子势必要误会的,丰收说,他家公子心心念念就是考了状元,八抬大轿的娶姑娘进门呢,赶明儿媒人登了门,我看您如何?”

采薇皱皱眉道:“什么如何?不应就是了。”三月道:“姑娘说的好听,杜公子什么脾性,姑娘难道不知,又是从小到大的心思,惦记了这么多年,怎会轻易丢开手。”

采薇道:“不轻易还能怎样?难不成为了成全他的心意,我就非要嫁给他吗?”三月叹口气道:“姑娘就不想想,这事二若是闹起来,传出去,咱们自然知道没什么,可外人怎么想谁知道,俗话说,舌头根二底下压死人,更别提如今京里的那些体面的府里,谁不知姑娘跟封公子的事,连皇后太后皇上都惊动了,若杜公子不中还好,若是得中个状元,大张旗鼓的请人上门说媒,封家怎么想,别人怎么说,姑娘如何自处,这些话好说不好听。”

采薇愣了会儿神道:“依着你说,难道让我现在就去找杜少卿说明白。”三月道:“自然不成,老爷也是,怎的留了杜少卿来家里住,这以后打头碰脸都像什么话?姑娘不如避出去吧!就此不要见面了才好,免得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采薇白了她一眼:“干嘛我要避开他,他即便住在府里,也是客居,跟我什么干系,这是我家,避什么?”

三月道:“我是怕封公子知道了多想,现在想想,姑娘跟封公子那些年就没少通信,姑娘可提过杜公子?”

采薇想了想,那些年把这个当成一条倾诉的渠道,举凡大小事,都会写封信给小叔,跟记日记似的,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沓子,后来才知道,那些信都落到了木头手里,算起来,自己的事,木头还真没有不知道的,杜少卿她也没少提。

想到此道:“虽提过,却没说什么要紧的,再说,我跟杜少卿也没什么,光明磊落。”三月道:“这是姑娘说的,瞧封公子对姑娘的着紧模样儿,未必心里就没疙瘩……”

采薇有些不耐烦道:“他乐意怎么想怎么想,说起来,我也没应木头什么,大不了谁也不嫁,我自己过,倒更自在,也没这么多烦心事,竟是比做买卖还繁杂。”

三月扑哧一声笑了:“姑娘这么说说罢了,真不嫁,岂不把封公子急死了,我抽空跟丰收说说,让他跟杜公子透过去,没得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亲事不成,还是亲戚呢,总要顾及些面子。”

主仆俩这么想,可忘了还有个苏善长,苏善长也是真有些急了,善长平日不大出门,采薇跟封家的事儿,虽说各府里都心知肚明,可事儿没落到地上,也都含着呢,善长两口子自然不知,刘氏跟苏婆子管不了采薇,就轮流着跟善长说项。

刘氏想着,采薇虽有大注意,可对善长的话还是听的,当爹的做主了,采薇说不得就应了,国公府的高枝头咱巴不上,寻个老实体面,知冷着热的女婿也不差。

苏善长也觉得,妻子说的有理,把近处的人想了一遍,没想着个合适的,今儿忽然见了杜少卿,苏善长的心思倒是动了一动。

年前赵鹏来了趟京里,两人吃酒的时候,赵鹏拐弯抹角的提了提,那意思是想正儿八经娶了采薇,虽有前面那档子事儿,苏善长倒是挺喜欢杜少卿的,这孩子从小稳重,性子好,采薇呢正好相反,不说脾性极坏,却是个刚强硬气的,虽聪明可聪明也用不到嫁人上头,不嫁个事事让着她的女婿,以后有的闹了,最难得是知根知底儿,从小一起长起来,有这个情份在,倒比旁人更恰当些。

存了这个心思,才留了杜少卿住在府里,杜少卿又不傻,一看苏善长的意思,心里欢喜的不行,想了这些年,盼了这些年,终是让他望见了希望,想着以后能跟采薇日日在一处,就跟小时一样,她画画,他题字,亲亲热热,生儿育女……杜少卿俊脸不禁有些烫热,也不知她如今正做什么,弹琴,作画,看书,还是算账呢。

丰收闷了一肚子气在心里,端了茶进来,脸色也不大好看,杜少卿瞧了他一眼道:“见着三月了吗?”丰收嗯了一声:“见着了。”

杜少卿不禁道:“你倒比我强,见了面可说起了二姑娘?”一见自家公子那样儿,丰收就知道想要打听二姑娘的事呢,不禁叹口气道:“公子,要奴才说,干嘛非一棵树上吊死,赶明儿您中了状元,说不得连驸马都招了,这样巴巴惦记着,哪知道人家什么心思呢?”

杜少卿一愣摇摇头:“不会的,采薇不会……”丰收忽然道:“那公子您跟我说句痛快话儿,二姑娘可是亲口应了您的亲事?”

杜少卿沉默半晌道:“不用她应,我只问我的心。”丰收道:“纵然您的心满满都是二姑娘,若人家跟您不是一个心思,这亲事可也成不了的。”

杜少卿闷着头道:“她心里有我的,我知道,只不过那些年,算了,你下去吧!这些事你不用管,今儿表舅倒是提了你跟三月的亲事,我想着,不如你们再等等,等会试过了,我跟采薇的事儿成了,你们俩自然也就到了一处,到那时,我跟采薇给你们热热闹闹的把亲事办了,也水到渠成。”

丰收不禁暗暗叹口气,自家公子这想的太圆满了,丰收心里可没公子这么笃定,三月可是二姑娘贴身的大丫头,二姑娘的心思,三月最是知道的,听她的话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还得找她出来问问这事儿。

第二日,便让人传了话过去,丰收就在二门外等着,一见三月,拉着她到了那边就问:“昨儿你的话没说明白,今儿你跟我底细说说。”

三月哼了一声:“是你没听我下面的话,虎着脸就跑了,不曾想你是这么个脾性,我家姑娘说了,性子不好的男人最不能嫁,我们俩的事儿,我要好好想想。”

丰收一听就急了,说话都磕巴起来:“我,我,我哪儿虎着脸了,不过是着急去搬公子的东西,忘了跟你说一声罢了!”

三月斜着眼瞪了他半晌,伸出一个指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好,好……”丰收急忙满口应着:“现在该说正事了吧!”

三月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事,只是你回去跟杜公子好好说说,两家是亲戚,他又是我们姑娘的干哥哥,小时自然亲近些,旁的心思却没有的。”

83童言无忌一语道破机关

丰收不明白的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别拐着十八个弯子,直接说成不?”三月白了他一眼:“直接说,成,就是我们姑娘对你家公子没意思,她心里的人不是你家公子,够明白了吧!”

丰收道:“你别哄我,这话谁信,数来数去,二姑娘身边除了我们家公子,哪来的别人。”三月就没想到平常瞧着分外机灵的丰收,原来也是这么个榆木疙瘩脑袋,没好气的道:“你也太小看人了,合着我们家姑娘除了你家公子就嫁不出去了。”

丰收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跟我撂个实底儿,除了我门公子还有谁?”三月刚说了一个封字就明白过来,一叉腰道:“好啊!丰收,你都学会用计了,反正不是你家公子,是谁,以后自然知道,现如今却不能告诉你。”

丰收道:“可见是哄我的,就是真有别的人,难道还比的上我家公子不成,家世,模样,本事,心意,那样儿我们公子不是拔了尖的。”

三月道:“要说这些,你家公子还真要差些,得了,你也别套我的话儿了,日后自然知晓。”丰收道:“若你说的是真,怎的你们家老爷还巴巴的留下我们公子,我听□里的意思,中意着我们公子呢。”

三月嘀咕一句道:“这可是老爷糊涂了,我不跟你说了,得赶紧回去告诉我们姑娘去……”“三月,三月……”哪儿叫的住她,扭身就没影儿了。

丰收不禁愁上来,这事闹的,怎么又出来一个别人,他就说,这些年看过来,除了小时二姑娘跟公子略亲近过几日,后来可是能躲就躲,能避则避的,就是如此,公子也没少表白心意,如今想起来,二姑娘哪里回应过什么,都是他家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事儿,中间还掺和上夫人,一开头瞧不上人苏家的门第,后来又惦记着娶二姑娘当个二房,如今连正儿八经八抬大轿都不见得能抬家去了,这都什么事啊!尤其公子哪儿可不都认了死扣,他就是有心劝,也得公子听得进去才成啊!

三月跑回去,正遇上四月来给二姑娘磕头,三月才想起来,今日正是四月成亲的第三日,三朝回门,三月是把姑娘这里当成自己娘家了。

三月笑眯眯的打量四月半天,见才三天就变了个样儿似的,头发梳成个妇人髻,绾在脑后,插了一支镶八宝的金簪子,耳边的翡翠坠子映着一张小脸儿白嫩润泽,含着些新嫁娘的羞涩,本来就出挑的眉眼儿,更多出几分明艳的姿色来,不禁打趣道:“倒是咱们王管事会调理人,这才几天,就生生变了个样儿,我都快认不出了。”

四月脸一红,白了她一眼道:“一大早的不在姑娘屋里伺候着,去哪儿疯了,我来的时候就不见你,坐了这大半天,你才回来,姑娘身边若有什么着急的事儿,怎么办?”

采薇道:“自打丰收来了,三月的心就不在咱们这院了,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脚儿跟着心走,拉都拉不住。”

三月见身边没旁人才道:“姑娘还说这些没用的,丰收可说,老爷相中了杜公子,要把姑娘许给杜家呢!”

四月蹭一下站起来道:“这如何使得,咱们二姑娘跟定国公府,虽说没正式落定,可皇后娘娘那边都知道了,哪里能再许给旁人,老爷倒是越发糊涂了。”

三月道:“这也怨不得老爷,姑娘这事儿虽说知道的不少,可谁也没敢宣扬,咱们老爷太太平日极少出门,哪里知道底细,要我说,姑娘就早跟老爷说明白,也省得老爷那边乱点鸳鸯谱,可不害人害己。”

采薇倒是没想她爹动了这样的心思,采薇想了想,站起来就去了爹娘院里,刚到了院子外,就遇上杜少卿,想是给她爹娘刚请安出来,避无可避,采薇蹲身一礼道:“大哥哥一向安好。”

杜少卿有些愣愣的望着采薇,记忆中的淘气少女,已经成了大家闺秀,举手投足优雅娴静,只是从她明亮流转的眼波中,还能窥见些许旧日的影子,不见面的时候,心里时时惦记着,可如今见了面,杜少卿还是放不下:“采薇……这些年你,你……”好容易见了面,杜少卿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是问她这些年还好,还是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心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问不出。

三月瞧了杜少卿后面的丰收一眼,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就这样巧,采薇却道:“三日后便是会试之期,妹妹在这里预祝大哥哥一举夺魁。”杜少卿眼里焕出神采,点点头。

采薇蹲身一礼,便进了院子,杜少卿立在原处老半天没回神,直到丰收出声提醒他:“公子公子,该回了。”杜少卿才迈步回了客居。

采薇进了屋还皱着眉,原先还说两人虽有些小时的情分在里头,可后来见面的时候却不多,虽杜少卿存了些心思,可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隔些日子便丢开手去了,哪想到,这都两年不见,还如此。

刚迈进屋,和尚一猛子就扎过来,被他身后追过来的奶娘忙扯住:“哥儿,这么着可不成,撞着姑娘可怎么好?”

和尚的小身子跟个扭咕噜糖一样扭着:“你松开我,松开……”采薇挥挥手,后面的奶娘放开他,和尚一窜,窜过来抱住采薇的大腿:“二姐姐,二姐姐,你怎么才来,你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采薇伸手抱起他,这小子这一年长得越发敦实,她都快抱不动了,和尚搂着采薇的脖子,欢喜的吧唧吧唧,亲了采薇两下。

采薇抱着他进了屋里,刘氏笑道:“听见你姐的声儿就往外跑,叫都叫不住。”采薇见了礼,刘氏拽过采薇的手问:“郑家那边可都预备好了,怎的今儿没过去?”

采薇道:“昨儿才从郑姐姐哪儿回来的,那边府里预备着成亲的礼,都是宫里的嬷嬷,噪杂的不行,我便回来了,明儿再去。”

刘氏道:“不说皇上定了二月初二的日子,听你小婶子说,也是朝廷会试的日子,到是赶到一块儿去了……”

说了会儿话,刘氏瞧了眼丈夫道:“刚头少卿过来请安……”这话刚起了个头,就听和尚嚷嚷了一句:“娘,杜家哥哥当不成我姐夫,我喜欢木头哥哥。”

刘氏跟苏善长愕然的对看一眼:“木头哥哥?”和尚眨眨眼,突然露出个颇纠结的表情:“嗯!小叔让我叫伯伯,木头哥哥让我叫哥哥,我都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三月实在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采薇脸通红,知道年上和尚在小叔哪里住了些日子,却不知怎的跟木头搅到了一块儿,木头也不靠谱,跟个小孩子胡说什么。

苏善长跟刘氏这才明白,和尚嘴里的木头就是善学的师兄,定国公的嫡长孙封子都,两人看了采薇一眼,见女儿脸都红了,刘氏跟善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善长忽然问了句:“上次你去宫里,可是见了皇后娘娘?”采薇点点头,和尚这一掺和,倒省了采薇的唇舌。

等采薇走了,刘氏悄悄问和尚:“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个木头哥哥的?”和尚道:“前几日,在小叔哪里,木头哥哥给了我好多稀罕玩意儿,还陪着我玩,问我二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木头哥哥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絮叨,问来问去都是二姐姐的事儿。?”

刘氏不禁失笑,让奶娘把和尚带回他自己屋里,才叹口气道:“二丫头自小主意大,这样的婚姻大事,连点儿风都不透,我还说跟封家的亲事成不了,怎的又成这样了。”

苏善长也纳罕,两口子正纳闷呢,苏善学两口子正巧过来,苏善长便拉着弟弟去了前头,这边留下徐静云跟刘氏。

刘氏这才问:“采薇跟封家的公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可知道,国公府那么个高门槛,哪是咱家能攀上去的?”

徐静云道:“嫂子何必妄自菲薄,咱家怎么了,清清白白的人家,比什么不强,虽说如今也论个门当户对,可咱家采薇这样的女孩儿,任他谁家也没地儿找去,便国公府是个高枝头,若采薇不点头,也成不了,这事儿封子都比谁都清楚,回京来头一件就跟他爷爷撂了底,非采薇不娶,封家虽说是世勋望族,可到了封子都父子这辈儿上,两代都是单传,就这么一个独根儿苗,还不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他说非采薇不娶,家里人哪有不应的道理,难不成想断了香火传承,这才有了上次善缘寺的事儿,嫂子却不理会,上回采薇可见了国公爷了,国公爷相中了采薇这个孙子媳妇,封家其他人哪还能说什么,又见了皇后娘娘,这亲事啊!就差不多成了。”

刘氏忙道:“皇后娘娘就没嫌弃咱家?”徐静云道:“嫌弃什么,听我娘说,皇后娘娘跟封夫人赞咱家采薇呢,说采薇知书达礼,稳重大气,又不像旁的闺秀那样木呆呆的没趣,怪道子都能瞧上,却是个挺难得的丫头。”

刘氏一听这话,怎么就觉跟做梦一样呢,老半天才回过神儿来道:“按你这么说,咱家岂不要跟皇家沾上亲戚了。”

徐静云掩嘴笑了:“可不是,子都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我今儿过来,也是封家那边拐了弯子托我跟嫂子探个话儿,定下这事儿,那边也好请大媒上门提亲啊!”

84杜少卿赶考封子都吃醋

“提亲?”刘氏忙道:“提亲的事急不得,虽说婚姻大事该着父母做主,可采薇的性子是你知道的,我需再底细问问她的主意。”

徐静云笑道:“嫂子不用问了,子都最是个稳妥的性子,若采薇没应,他怎会让家里来要提这些,我在一边瞧着两人,早就彼此乐意了,只咱家采薇心思重,琢磨的事儿多,又管着家里的买卖,顾虑也就多些,才拖到如今。”

刘氏叹口气道:“如今想来,倒是我跟她爹的不是,她小时候,家里穷的吃上顿饱饭都不容易,哪会想到以后如何,说不得糊弄着养活大了就成,后来做了买卖,一点一点得富贵起来,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她也是个别样聪明的,学什么是什么,倒是比她姐强,论说这婚姻事,该着更好才是,不想赶上他爹病了一场,家里没人支应买卖,和尚又小,倒是把她充作了男儿,让她去外面做买卖,连亲事都耽搁了,她爹原说,不指望着嫁什么世家公子,想招赘一个女婿回来,也挑不着采薇旁的这些了,谁想如今要嫁进国公府去,别说采薇,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就是这会儿人家不嫌,可保得住以后?”

徐静云道:“也莫怪嫂子这么想,这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可采薇是个什么样儿的,想必嫂子最是清楚,她可能受半点委屈的,凭着她这个性子,到了什么时候,也不会挨了欺负去,国公府虽说宅门大,却也诗书簪缨之家,孙子媳妇就这么一个,难不成还能委屈了。”

刘氏道:“就是一个我才更忧心,若是还有个兄弟什么的,将来采薇便是生不出子嗣,也没什么,就他一个单传,采薇又容不下旁的妻妾,可怎生好,咱们一家子的妯娌,我也不瞒你,不说国公府那样的大家族,就是咱们穷门小户的人家,没生和尚的候,婆婆那脸色也不大好看呢,话里话外的总挑我的不是。”

徐静云道:“凡事都没有十拿九稳的,婚姻事更是如此,想采薇跟子都成亲前,还彼此相识,且知道性情,咱们可不都是连见都没见过,父母许个什么样儿的,就是个什么样儿的,好坏也各有自己的造化罢了,嫂子跟我,现如今不都挺好,更何况,子都也不是那样的朝三暮四的男子,嫂子不是见过他?”

刘氏道:“说见过,也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采薇才七八岁大,见了生人也不知道认生,直眉瞪眼盯着人家看,倒不成想后来到成了姻缘。”

许静云笑道:“可见他俩是有缘有份的,对了,刚我进来的时候瞧见个生脸儿的奴才进了前头客居,府里可是来了客?”

刘氏道:“说起这个,倒是她爹糊涂,冀州知府杜家跟咱家沾着远亲,那时候走的近便些,杜家的少爷杜少卿比采薇大四岁,小时两人常在一起,我跟采薇爹也动过心思的,可杜少卿的娘,瞧不上咱家的门第,就怕她儿子跟采薇走的近,变着法儿的认了采薇当干闺女,采薇也瞧出了意思,两家便渐渐疏远了。”

徐静云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不过想想也是,采薇这么个女孩儿,哪可能没人瞧上的理儿,只如今这杜少卿住到苏府来,却不大妥当,虽说住在客居,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又有前头的事儿,传出去不大好。

徐静云道:“怎的留他住在府里?”刘氏道:“杜少卿进京会试,采薇爹还说封家的亲事成不了,杜家这边正巧透了话来,想正儿八经求娶采薇,她爹这才留杜少卿住在府里。”

徐静云忙道:“这如何使得,子都最是着紧采薇,知道了还不知怎样呢,两人这才好了……”才想起说露了嘴,忙掩着笑了两声。

刘氏却没理会,徐静云沉吟半晌道:“不如今儿就让采薇仍住我那里,等会试过后,再让她回来,也避避嫌疑,说话儿这就出了正月,等尚书府的大喜过了,再忙活采薇的亲事正合适,这可是咱们家的大事。”

当日采薇就跟着小叔小婶去了参领府里,采薇也着实惦记篱落斋院子里那几畦地,开了春,也得翻土,等天儿一和暖,就得落下菜籽,到了三四月的时候,可不都看见头一茬的青苗了。

赶上今儿晴好的天儿,午间日头正好的时候,采薇让三月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她坐在上面晒太阳,一边掂量着先种些什么菜。

封暮萧进来道时候,就见她悠闲的坐在院子里,笑眯眯瞅着院里的空地发呆,封暮萧不禁莞尔,采薇总有些奇思妙想,譬如东篱轩,譬如眼前的篱落斋。

封暮萧总不知不觉的想着,将来他们住的院子会被采薇收拾成什么样儿,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就发急,急不可待的想娶她家去。

三月瞧见封暮萧忙蹲身见礼,去屋里搬了个杌凳出来,放在采薇身边,便去了西厢那边,跟个小丫头说话儿。

采薇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跟着忙活南蛮王的亲事,怎的跑这儿来了?”封暮萧笑道:“又不是我成亲,用我忙什么,宫里还不有的是人。”

采薇脸红了红,白了他一眼,封暮萧小声道:“我跟家里说了,等出了正月就寻媒人去你家提亲……”采薇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怎么不记得应了你。”封暮萧不禁急道:“这时候了,你还想反悔可不能了,反正我知道你应了。”

采薇扑哧一声笑了,封暮萧目光闪了闪略迟疑的道:“会试之期将至,你那个干哥哥怎的还没来京?”

三月正巧过来,听见这话,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采薇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道:“谁说没来,昨个就到了,现住在我们家呢。”

封暮萧蹭一下站起来,两道剑眉都竖了起来:“住你家?他住你家做什么?”采薇端详他半晌,缓缓的道:“他怎的就不能住我家了,他是我干哥哥,去了这层干亲,他也是我家实打实的亲戚,来京赶考,不住我家住哪儿?”

封暮萧默了默问她:“这么说你见过他了?”采薇点点头:“见过了。”封暮萧的脸色阴晴不定了半天,忽然道:“明儿我就让媒人上你家提亲。”采薇皱皱眉:“你心里想什么呢,杜少卿不过是我的干哥哥罢了。”

封暮萧也觉得自己这味儿吃的有些莫名其妙,杜少卿他没见过,但听采薇提过,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她信里就没离开过杜少卿,说杜少卿爱管着她,给她布置功课,让她写大字,两人一起下棋,她赢过他几次,她输了他几回,虽然日子不长,可封暮萧却印象深刻,以己度人,封暮萧不认为守着采薇这样的女子,还有男人会不生出旁的心思,后来,采薇也略提过几次,说杜少卿十六中举,算着今年必然来京会试,不想他一问就问着了,心里一着急,就说出明儿去提亲的话来。

可封暮萧就是放不下这事,执拗的道:“采薇,那你告诉我,他也只把你当成干妹子一样看待?”

采薇不禁愕然:“我只管我自己,管他想什么作甚?”封暮萧忽然冷笑一声道:“可见你也是知道他心思的,不然能巴巴的躲出来。”

采薇不禁气上来,从来不知道,木头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男人,简直胡搅蛮缠,平常话都说不多,这会儿唇舌倒分外伶俐起来。

采薇气道:“今儿你是安心跟我拌嘴来了,别说我跟杜少卿没什么,就是我跟他有什么与你什么干系?”

“二姑娘,封公子,外头风凉了,你们屋里吃茶说话儿吧!”三月急忙过来打岔,自家姑娘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最是激不得,若是好好跟她说,什么都能说通,若是硬碰硬,姑娘保准让你碰的一头疙瘩。

封暮萧愣在当场,脸都有些发青,好容易知道了彼此心意,哪想到采薇忽然就说出这么一句生分的话来,封暮萧觉得分外刺心,怎么就跟他没干系了,跟他没干系,他何必上赶着来吃这样的味儿,越发疑心她跟杜少卿有什么前情在里头。

认真算起来,杜少卿跟采薇在一起的时候,比他长许多,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一想到这些,封暮萧更觉受不住。

采薇也不理他,站起来进了屋里,封暮萧在院里站着半天没动地儿,三月要出去唤他进来,却被采薇喝住:“你去做什么?”

三月跺跺脚道:“不过一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事儿,姑娘偏跟公子拧着犟,便是说两句软乎话儿能怎样,又没外人,难不成还能丢了姑娘的面子去。”

采薇嘟嘟嘴:“我是气不过他这样疑我,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三月道:“眼瞅着日头就下去了,虽开了春,可还在正月里,院子里凉的紧,回头着了风寒可不好了,我去请公子进屋来……”说着,扭身走了出去,谁知她刚出来,就见封暮萧身子一转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一走,两日都没见着人影儿,郑姐姐大喜的日子,都没见着他的面,采薇不禁暗暗后悔,可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收回来。

三月一个劲儿的埋怨她:“姑娘这脾气怎的一到了封公子身上就分外大起来,平日跟个铺子里的伙计说话还轻言细语的呢,说穿了,不过就是吃味儿,犯得上吵的脸红脖子粗吗,要我说,赶明儿公子再来了,您把话说清楚就是了。”

采薇道:“哪是我跟他吵,你不也听见了,他疑心我跟杜少卿不知多少日子了,竟是连杜少卿来赶会试的日子都记得,可见入了心,我跟他还说什么……”

主仆俩正说话儿呢,忽听窗户外头传来徐静云的声儿:“我说怎的从咱们府回去就病了,原来是你给了他气受……”

85应亲事子都喜尝绿牡丹

“病了,怎么病了?”采薇小声问了句,徐静云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采薇没说话,心里却更是后悔,自己不该那样呛他。

三月捧了茶来,徐静云吃了一口放在炕桌上:“今儿就要你一句痛快话儿,虽国公府的门第高,可咱家也没想攀这个高枝二,你要实在不乐意这门亲事,一拍两散也就是了,总这样拖着却不好,这里也没旁人,你跟小婶子说句心里话,我也好与你计较。”

采薇垂着头不说话,徐静云眼珠转了转,想着这样的话她一个女孩儿家怎好就说乐意,便道:“那咱这么着,要是乐意你就点点头,不乐意就摇摇头,如何?”

徐静云等了半天,才见采薇轻轻点了点头,徐静云真是从心里松了口气,就没见过这么折腾的:“既是你应了,我就去跟封家递过话儿去,我说也是,子都这个性子你还有什么挑的,你这脾性平日倒是个最知机变的,怎的到他这里就傻了,这男人不都一个样儿,吃软不吃硬,什么话慢慢说不行。”

小婶子走了之后,三月才笑道:“这两句嘴拌的到有好处,亲事却成了,要我说,和该着谢谢杜家少爷才是。”采薇红着脸不搭理她。

转回头再说封子都,在篱落斋外站了半日,采薇那一句:跟你什么干系,真入了他的心去,恍惚就觉,这些年的心思都白费了一般,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为了采薇,才打叠起千百的好性儿,讨她欢喜,这会儿被她一句冷语冲过来,封暮萧忽觉没意思起来,秉着一股气,扭脸就出了篱落斋,沉着一张俊脸回了国公府。

回府来,越想越不是滋味,想到采薇跟那杜少卿两小无猜,又是干亲,那些年在冀州府可不总在一起,比起自己又不知亲近多少,不然,也没得他就说了两句,她就急起来,气过去又不禁后悔,自己怎的扭头就走了,便是凑过去哄她几句,也不至于弄的这样僵,如此一来,明儿如何下这个台。

封暮萧越想越闷,索性抬手推开窗子,只见一轮冷月,半挂在窗外,竟跟他一样伶仃孤寒,遂更生出愁思,取了萧来临窗吹奏起来,曲声和着心意竟吹了整整一宿,直至天光放亮,才安寝。

刚进二月,虽开了春,入夜也是寒气侵骨,在窗户边上吹了一夜萧的封暮萧,饶是身子骨强健也没扛住,第二日便发起热来,封良忙着去寻了赵氏过来,请了太医进府瞧病,却说是伤于情致,又着风寒,勾起症候来,倒不碍什么事。

送走太医,赵氏夫人叹口气,说到底还是心病,及早娶了那位苏二姑娘进门才是大事,便寻了徐静云的娘来,让带了话去,倒是没想这会儿却痛快儿。

赵氏得了准信儿,就往封暮萧院子来,想着告诉他这个喜信儿,也省得他成日惦记着,从抄手游廊刚行至窗下,就听见暮萧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反复吟唱不休,正是诗经中的《采薇》,诗句虽无男女之思,却被他吟诵的颇有旖旎之意,更暗合了采薇道闺名在里头,直到此刻,赵氏方觉,儿子心里竟如此钟情那苏采薇。

“给夫人请安。”门口的小厮忙见礼,窗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封暮萧快不迎了出来,扶着赵氏进了屋。

赵氏也不戳破,只笑眯眯的瞧着儿子有些暗红的俊脸道:“倒是被你师傅□的身子骨强健多了,这才一天就好了,我来是想跟你说,苏家那边应了亲事,我跟你父亲商量着选个吉日让媒人上门提亲呢,这纳采、问名之后还要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么算来,怎么也要五月初才能娶进门来,这还是要赶着置办,明儿娘可就要忙起来了。”

一霎时,封暮萧就觉数九寒天来忽来了一阵春风,心里那些压在寒霜之下的百花,齐齐盛放开来,竟是没有比此刻更欢喜的时候了:“她,她真应了?”

赵氏看儿子那样儿,不禁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点点头:“应了,这一回可随了你的心意,不许再胡闹。”说着,站起来要走,被封暮萧一把扯住:“采薇,采薇,她真应了亲事?”赵氏没辙的道:“她就这般好……”说的封暮萧俊脸通红。

他娘前脚出了院子,封暮萧后脚就让小厮拿了斗篷来,让封良备马,说要去参领府,封良忙道:“公子今儿去参领府恐寻不着人,听说今儿竹茗轩城东的新铺子开张,想必二姑娘没空在家里待着。”封暮萧一听才道:“倒是忘了这个,那就去城东的铺子寻她。”

竹茗轩的新铺子开在城东,并不是闹市,只是一个临街的大场院,买来翻盖的,前面改成两层的木质阁楼,后面的大场院盖成了作坊,也不是炒制茶,而是做茶点的作坊。

采薇也没想到东篱轩的茶点如此受欢迎,说起来,不过现代她吃过的一些小点心,结合这里的做法,制出来的,只是她向来信奉美食美器,故此,所有茶点味道之外她最要求卖相,盛放在各式各样的器皿里,令人一见就想尝尝

这些器皿是她亲自画了样儿,让王宝财去浮梁镇用薄胎瓷烧纸而成的,几船的薄胎瓷运到京来,也只挑了二百件能过眼的,剩下的采薇让伙计全砸了。

当时王宝财还心疼的不行说:“这些瓷器即便有些瑕疵,拿到市面上也能值不少银子,怎就砸了,快可惜的。“采薇道:“若大街小巷贩夫走卒用的家伙什都是东篱轩的东西,咱们的东篱轩凭什么立足。”

有了这些家伙什的衬托,东篱轩的茶点就显得分外高级起来,凡是去东篱轩吃茶的,临走都会捎些点心回府,让府里的内眷尝鲜,日子久了,东篱轩的茶点倒是名声在外,外带的多起来,东篱轩后的厨房,难免支应不过来,采薇就想了这个主意。

她是想着先在这里试试,如果卖的好,就把这里劈个更大的作坊,专门做了茶点发,到各个竹茗轩的铺子里一起卖,如今兖州府,冀州府,加上京城,竹茗轩的铺子一共有九十八家,若每个铺子都卖茶点,也有相当大的利润可图。

本来采薇是想开个卖玉石的铺子,她对那些也有兴趣,只不过郑姐姐刚成亲,也不知南蛮那边究竟行情如何,她的蓝田日暖恐还要等一阵,就先鼓捣出这个茶点的买卖来。

今儿第一天开张就人满为患,采薇最知道广告有多重要,城东的铺子没开张之前,就在东篱轩大门外显眼的位置贴了布告,价格自然比东篱轩要便宜太多,故此,也不止各府听着信儿来买点心的,还有一些老百姓也排队想着买回去尝尝鲜。

从一早到了近午的时候,仍人流不断,也不知道是凑热闹的心理作祟,还是真喜欢,反正买点心的队伍始,终排着长长的一大溜,蔚为壮观。

封暮萧带着封良绕过队伍直接去了后门,从后门进去里面,问王宝财:“采薇呢”王宝财笑道:“在后面跟着厨房呢。”

封暮萧把手里的马鞭递给封良,自己去了后面,进了后面厨房倒有些愣住,厨房这个地方又是火又是灶的,封暮萧道记忆中总是乱糟糟的,即便他们府里的也一样,可这里却相当干净。

分成颇规整的两边,一边是个长长通到那头的案板,两边坐着厨娘小厮,都穿着蓝布衣裳,包着头,把手里的面团捏制成各式各样的形状,捏好了,有人拿到另一边,另一边或蒸或烤的,出炉后,自然有人端到前面去卖,虽忙碌却有条不紊。

因采薇戴了跟旁人一样的青布包头,封暮萧打量一圈才找到她,采薇看见他,把手里捏了一半的面团放在案板上,走了出来。

封暮萧跟在她后面进了外头院角的屋里,屋子不大却收拾的很是干净,采薇在盆架上的盆里洗了手,把围裙脱下,才问:“你怎知道我在这里?“却没听见回应,采薇疑惑的转过身来,发现,封暮萧直愣愣盯着自己,采薇脸一红喊了声:“三月,倒茶来。”

三月在外面应了一声,却迟迟没进来,封暮萧回神道:“你这样的打扮,倒有田居之风。”采薇扑哧笑道:“你直说我像个乡下丫头不就得了,说起来,我本来就是个乡下丫头。”

封暮萧端详她半晌儿低声道:“那日原是我的不是,你莫要真恼了才好。”采薇斜着眼睨了他一眼:“你真傻假傻,我若真恼了,还能应了你家的事。”说着,抬手想把头上的包头的蓝布拽下来,却不想勾住头上的簪子。

封暮萧急忙道:“我帮你取下来……”不等采薇答应,走过去把帮她把头上的蓝布取了下来,还替她拢了拢弄乱的发丝,却突然望见她腻白如玉的脖颈,不禁发起呆来,只觉一阵幽香袭来,竟有些燥热难当。

采薇发现木头在自己身后立了半天没动静,回身就见他盯着自己的脖颈,眼睛都直了,脸腾一下就红了,没好气的道:“你看什么?”一把推开他,远远坐到那边炕上。

“我,我……”封暮萧知道自己孟浪,一张俊脸胀的通红,我了半天没说下去,采薇见他那窘迫的样儿,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也不在为难他:“既然来了,尝尝我这里的点心,比你们家如何?三月……”

三月这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瓷白剔透的小托盘,托盘里几块青翠糕点,放在炕桌上。封暮萧瞧着颜色可喜,便尝了一口,并不似平常点心那样甜腻,且有淡淡的茶香,清新爽口便问:“这是什么点心,怎的我从来没见过?”

采薇调皮的眨眨眼:“这个却还没起名。”封暮萧仔细端详片刻道:“瞧着倒像朵含苞的牡丹花,莫如就叫绿牡丹可好?”

86中会员杜少卿金榜题名

封暮萧从竹茗轩出来,刚上马,伙计从里面追出来,递给他两个精致的攒金提盒,只说二公子让他拿回去吃着玩的,封暮萧往门里瞧了一眼,眉梢不禁萦上喜色。

回府去把一个提盒送去了祖父院子,另一个拿到了母亲屋里,晚上国丈大人的案头就多了一碟精致的点心。

国丈大人瞧着这点心与素日的不同,便捻了一块来吃,不禁跟身边伺候到人道:“今儿的点心爽口,让厨房明儿依着这样的再做几样来……”话刚落,就见赵氏夫人一脚迈进来道:“老爷想再吃这点心,可得等着儿媳妇进门来。”

国丈大人奇道:“不过一碟子点心,跟儿媳有甚关联?”赵氏夫人道:“这哪是咱们府里做出的点心,是苏家新开铺子里的茶点,暮萧今儿带回来的,我吃着也好,不像咱们府里的一味甜腻,我原还说儿子毕竟大了,知道孝顺爹娘了,问了封良才知道是苏丫头让带回来的,做的各色精致,可见这孩子有心,比暮萧还更强些。”

国丈大人不禁笑道:“这儿媳妇还没进门,你这心倒偏了。”赵氏夫人道:“偏不偏的,就这一个,虽我还未见过,连娘娘都说她好,必不差的,虽门第差些,有什么打紧,最要紧他们俩性子相投,也省得以后打打闹闹的不消停。”

国丈大人道:“可选好了吉日?”赵氏夫人点点头:“近些二月初八是个上好的吉日,只这个大媒谁来做,却有些作难,我想了几日,都没想出个妥帖恰当的人来。”

国丈大人道:“这有何难?就烦请表妹夫做这个大媒也就是了,又体面,又持重,又是亲戚。”

赵氏喜道:“这一高兴起来,倒忘了他。”第二日便请了侍郎夫人过来商量,徐夫人一听心里欢喜,这事终是成了,虽说她是封家出来的姑娘,毕竟远些,采薇这一嫁进来,以后苏家可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她们徐家脸上也有光。

回去跟丈夫一说,徐侍郎笑道:“苏家这些日子倒是鸿运当头。”徐夫人忙问:“这话从哪里说起的?”徐侍郎道:“他家那个干亲,杜家公子杜少卿三篇文章锦绣生花,笔酣墨饱,主考的几位大人交口称赞,点了他的会员,明儿就有送喜报的登门,皇上圣明,又向来惜才,待殿试后,还不知有怎样大的造化呢,说不得,就是朝廷一位才俊新贵也未可知。”徐夫人却听女儿提过这杜少卿跟采薇貌似议过亲,听了丈夫这话,就觉有些不妥,又一想男未婚女未嫁的,也不算什么大事,便撂下了。

第二日采薇一早就去了南蛮王府,因这亲事是皇上主婚,太后做媒,皇上便在京城赐了一座南蛮王府,归做他们成亲之用,以后回来省亲,也算有个落脚之处,虽日子近,却也收拾的奢华齐整。

采薇知道南蛮王明儿便要启程回去,故此今儿来瞧郑心兰,刚进了垂花门,迎面就遇上郑姐姐的夫婿南蛮王段昕。

说起来只郑姐姐成婚那日,远远瞧见过一眼,今儿还是头一回见,采薇蹲身行礼,略踌躇喊了声:“姐夫。”

段昕从小喜文不喜武,跟他父亲的脾性大异,大明跟南蛮前后两次开战,南蛮的境况不仅没转好反而民不聊生,南蛮需要议和,需要休养生息,再也经不起丝毫战乱,故此,他当了新南蛮王之后,愿献降表称臣,据守南郡。

对于娶大明女子,即使王妃不丧,他也早有此意,只是没想到娶到了自己分外中意的妻子,却是意外之喜。

新婚夜论起因由,才知道灯节那日无意得的荷包竟是出自心兰之手,且她和悦温婉,才高貌美,与她倾谈,如遇知音,故,虽刚成亲,夫妻之间却和美亲近,自然知道苏采薇是妻子的金兰姐妹,刚刚段昕还有些为难,该如何应对在,却被苏采薇一句姐夫唤的笑了,暗道不怪妻子说她这个妹子伶俐,这姐夫叫出来可不就近了,便也应了声小姨,前头去了。

采薇跟着点翠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问:“姐姐可好?”点翠掩嘴笑道:“姑娘放心吧!没这么好的了。”

采薇不禁笑了:“我瞧你倒是比姐姐还欢喜。”点翠道:“我是替我们家姑娘欢喜……”说话儿就进了正院子,采薇见着廊下立着两个眼生的丫头,生的颇有几分颜色,不禁多瞧了两眼。

进了屋郑心兰已经迎了出来埋怨道:“妹子自来是个大忙人,难道也不念着姐姐这一去,不知何年再见,也不想着来跟我说说话儿。”携着她的手进了里头,姐俩儿坐在炕上,让人烹茶进来。

采薇笑道:“哪是我忙,我是想着不要过来讨姐姐的嫌才是,姐姐姐夫刚成婚,我可别没眼色。”

郑心兰脸一红,呸一声道:“你这丫头的嘴一贯叼,倒学会了恶人先告状。”采薇不禁笑着端详她,只见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无形的娇美,更显妩媚。

郑心兰拉着她的手道:“虽不舍,明儿也要跟着王爷去了,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王爷我就是南蛮的人了,自然那里才是我的家,你我姐妹虽投契,仔细算来,在一起的日子却不多,姐姐一直引以为憾,倒是盼着你,若得机缘去南蛮瞧瞧,你那个玉石生意我跟王爷提了,他说这却不难,需的你自己去一趟。”

采薇点点头道:“等得了机会,我去瞧姐姐。”郑心兰道:“话是这么说,等你嫁入国公府,哪还能出去?”采薇道:“自然有我的法子,姐姐放心,我必然去瞧你的……”

姐俩儿说了会儿话,采薇怕搅了她收拾行李,便告辞出来,出了南蛮王府,没回小叔府里,拐个弯回了自己家,想着去瞧瞧自己的小侄子,那小家伙生的虎头虎脑,比他爹得人心多了,采薇瞧着,倒有几分像和尚刚落生的模样二,她娘也说像。

还没走到门前,就看见围着一群人又吹又打得热闹,三月道:“可不得了,这是有了什么喜事不成?”三月忙上前去瞧,回来说是送喜报的差人,说杜公子中了头名会员,杜公子正在门前接喜报派送赏钱呢,老爷也在。

采薇略沉吟道:“咱们去姐姐哪里。”两人直接进了旁边周家开的侧门,到了姐姐屋里,明薇跟丫头正在屋里做活计,见她来了,明薇笑道:“我还说这几日不见你的影儿,听你姐夫说,城东又开了个铺子,不是我说你,这都快定亲的人了,还成日往外跑像什么话。”

采薇道:“杜少卿中了会员,姐夫如何?”明薇叹道:“榜上无名,我瞧着你姐夫倒没不自在,去吏部挂了名儿,赶明儿外放个一官半职,也算遂了他的心。”

采薇点点头,便问小侄子呢,明薇白了她一眼:“来我这里就为瞧他来了,刚吃了奶,那屋睡的正熟……”采薇站起来就往那屋跑,明薇忙跟了过去,把她拽了回来:“刚睡了,你别倒蹬他,回头醒了你可哄他?嗓子眼大,跟和尚小时一样,哭起来就没结没完的。”

采薇只得回来,明薇遣了屋里的婆子丫头,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听娘说,封家那边送了信过来,挑了初八的日子上门说媒纳采,你心里怎生计较的,杜少卿哪里可说明白了?”

采薇道:“我跟杜少卿能有什么,又是干亲,干娘心心念念要给他寻个高门嫡女娶进门,如今杜少卿得中会员,赶明儿金殿上蟾宫折桂可不正遂了心,我与他却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

明薇道:“封家这大媒一上门,他便有什么心思也明白了,对了,这些日子我帮你绣了几样活计出来,以前娘让你拿针线,却比杀了你都难,如今我瞧你怎办,那些帐子,盖头,铺的,盖的,难不成都让丫头做,让你婆家知道,看你怎生过去。”

采薇道:“他们家要娶绣工好的,不如去娶个绣娘家去,巴巴的娶我做什么?”明薇不禁笑出来,点点她的额头:“真真这话十足的刁钻了,谁说让你跟绣娘一样了,但手边的活计也要拿起一些,德言容功,那样的宅门里可不最讲这些。”

采薇抱着姐姐的胳膊道:“姐姐放心好了,这些我省得。”明薇道:“你省的就好。”采薇呆了会儿,仍回了小叔那边。

二月初八是吉日,也是皇上殿试的日子,杜少卿中了会员之后,总有些同年贡生来往相邀,不好再在苏家住着,便仍回了客栈落脚。

只因丰收总在外头走动,却听见了些影儿,听说国公府要跟苏家结亲家,苏家一共就两个姑娘,不是二姑娘可是哪个,虽听了这些,却怕告诉公子他无心会试,便隐下了,想着等殿试之后再说与他,趁早断了心思为好。

心里却道,怪不得三月说家世,模样,本事,都比的过,封子都的大名,京城里谁人不知呢,皇后的嫡亲兄弟,那就是正经的国舅爷,自家公子便是高中了状元,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倒不妨苏家有这样大的本事,怎就攀上了国公府的高门第,自家公子积在心里这十来年的心思,可不就落空了……

87广升楼采薇再见杜少卿

杜少卿搬出苏家之后,就住在客栈里天字号房里,同住在这里的还有几个同年的贡生,来往相邀吃酒,免不得说一些闲话。

这次中了会试的举子,算上他只四个是外乡的举人,剩下的都是出身国子监的士族子弟,其中有一个叫赵政的跟封家沾着些亲戚,故此知道些底细事儿,因觉着这起亲事实在稀罕,便在酒桌上说了出来。

那赵政道:“你们可知咱们京里近日出了一桩稀奇事?”旁人便问:“什么稀奇事?”赵政道:“就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要娶个商人之女呢?”旁人笑道:“赵兄可是吃醉了酒,胡说起来,闻的国公府到了这一代,也只得了一个嫡孙子,就是幼年便才名远播的封子都,不说他爷爷定国公,亲姐姐可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这可不是正经的国舅爷,又在军中立了大功,听说皇上赏了吏部的差事呢,尊贵处自不必说,便是娶个公主家去也不配得,怎会巴巴的娶个商人之女,可见胡说。”

赵政却笑道:“你们不知这里的底细也是有的,却怎说我胡说。”旁人便道:“那你说说,怎么个底细。”

赵政道:“你们知道什么,虽国公府就这一个嫡孙子,却从小拜了师傅,跟着跑江湖去了,他有个师弟,便是如今的参领苏大人,也不知怎的,就瞧上了苏大人的侄女,苏家也不过近日才出了个当官的,听说以前就是个庄户人家出身,贫的连口饭都吃不上。”

旁人插过嘴道:“你说的可是开着竹茗轩和东篱轩的苏家,他家现在可不贫了,说家财万贯都亏了,算的一方巨贾,那银子转的跟流水似的。”

另一人道:“即便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人罢了,士农工商,这商人排在最末,哪攀的上国公府的门庭。”

赵政道:“所以才说是件稀奇事儿,不知怎的就要娶他家的姑娘了。”旁人道:“这么大的事儿怎的咱们都没听见影儿。”

赵政道:“这婚姻事谁还到处嚷嚷不成,听说定了二月初八,就是咱们殿试的那日纳采呢……”杜少卿手里的杯盏啪一声掉在桌上,盏里的酒溅了一桌子。

杜少卿一把抓住赵政:“你说的可当真?”赵政原不过当个新鲜事儿说出来图个乐子,哪想到杜少卿如此,便道:“杜兄这是怎么了,不过是旁人的热闹,说出来大家听听罢了。”

杜少卿直直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事可当真?”赵政见他形容大异,不禁点点头道:“当真。”杜少卿颓然坐下,好半晌回不过神儿来。

众人道他吃多了酒,忙叫进他的小厮丰收扶着他回房歇息,丰收扶着杜少卿进了屋,杜少卿一把拽住他问:“采薇跟国公府的亲事你也是知道的吗?”

丰收这才明白原来事情终是露了出来,便道:“公子看开些吧!不是有句话说,天下何处无芳草,如今公子高中会员,待殿试过后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还有甚愁烦,二姑娘终究跟公子无缘,以后男婚女嫁各撂开手去也拎清……”见自己说了半天,公子仍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儿,丰收不禁叹口气,却听杜少卿道:“明儿可是南蛮王出京的日子?”丰收点点头:“是啊!都嚷嚷遍了,想来明儿看热闹的人不定多少呢……”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公子不会是想去寻二姑娘吧!”

采薇一直送到郑心兰郊外的十里亭,瞧着南蛮王的车队消失在官道上才上车回转,心情却仍被这离愁别绪侵染着,有些闷闷的不舒爽。马车进了城就被拦下,递了一张帖子进来,采薇打开看了看,吩咐去广升茶楼。

这广升茶楼临着护城河,两层的木质楼阁,虽不大,却因临着水颇有几分意境,采薇来过几次,喜欢在楼上的雅室坐着,瞧着窗外缓缓流淌过的河水,品着茶,有种难得的悠然,比之东篱轩又是另一番境界,况且,这里旁边守着一个颇有名的成衣铺子,有些姑娘夫人来此做衣裳,也常到这里吃茶,她一身女子装扮来这里也不显很突兀。

刚进了茶楼,就见着了丰收,引着两人上楼进了雅室,三月要跟进去,被丰收一把拽住,等采薇进去了,三月甩开丰收道:“你拽着我作甚?”丰收道:“不过就这一回罢了,让他们好生说说话儿,你进去掺和什么。”三月撅撅嘴没说话。

采薇一进屋就见杜少卿立在窗边上,长身玉立,身姿分外挺拔俊秀,采薇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年两人还小的时候,还有,后来渐渐大了……其实杜少卿的心思她很清楚,或许有过那么几回,她也被打动过。

采薇想,如果自己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少女,她跟杜少卿大概不是今日这样的结果,因为她骨子里是个现代人,拥有现代人自私和现实,知道他母亲不希望自己跟他有什么的时候,她选择回避。

采薇不会天真的认为,成亲就是两人彼此中意就能幸福了,成亲意味着两个家庭的结合,不止她跟他,很大层面上,家庭占的因素更大,不和谐的家庭关系,能造成一对情投意合的夫妻,最后以惨淡的结局收场,这些她看的太多。

所以在知道干娘的想法之后,采薇对杜少卿始终防备着,防备着自己喜欢他,防备着陷入那种狼狈尴尬的境地,无疑,她也是偏心的,或许杜少卿没有让她心动到可以去赌一把的程度,而木头做到了。

如今想起来,两人的区别就是,她一开始就防备着杜少卿,却把隐去身份的木头放在了心里,等木头的身份揭开的时候,她已经喜欢上他,也没后悔药吃,衡量再衡量,采薇还是决定嫁进封家,就像她小婶子说的,什么都知道结果,可还有什么趣儿,况且,她有信心经营好自己的婚姻,对杜少卿她只能说一声抱歉。

杜少卿回过头来,采薇蹲身一礼:“恭喜大哥哥高中。”杜少卿不禁涩然一笑:“高中了又怎么样?我邀你来只想问你一句话,这些年你可曾有过一丁点儿喜欢我?”

采薇沉默半晌道:“在采薇心中,你始终是哥哥从未变过。”“哥哥啊!”杜少卿喃喃低语:“原来是哥哥……”

采薇道:“如今大哥哥高中,终遂了干爹干娘的心意,以后前程似锦,自不在话下,男儿当志在四方,拘泥于儿女私情却不该的……”正说着,忽听外面三月的声儿传来:“封,封公子……”采薇一愣,迅速瞧了杜少卿一眼,心里话儿,怎的就这样巧了,想起上次不过提了句杜少卿,两人便闹个不欢而散,这一回却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了,那男人吃起醋来简直不可理喻。

正想着,门已经从外推开,封暮萧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采薇,落在杜少卿身上,客气的拱手:“在下封暮萧,久闻杜公子才高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采薇有些囧,这男人场面话倒是说得有板有眼。

杜少卿显然没他的好涵养,愣了一下才干涩涩的道:“原来是小公爷。”封暮萧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拉着采薇的手坐在椅子上:“爷爷说上次拿回去的点心绵软入口,我去了城东你家的铺子,伙计说那是你特别吩咐做的,并不外卖,你若得空去吩咐下,再做一些,我也好捎回去交差。”

采薇脸一红,站起来对杜少卿道:“妹妹还有些杂事,这就回去了。”甩开封暮萧,蹲身一礼扭身出了雅室。

封暮萧却留在原地,等她出去了,才对杜少卿道:“已定了五月的好日子,杜公子若得闲暇,莫忘了来吃喜酒。”说完转身大步而去。丰收进来就见公子一张脸又青又白难看非常,不禁长叹一口气。

封暮萧追上采薇上了马车,三月被封良拽到了后面车上,采薇扭着身子不看他,封暮萧却道:“你还使性子,你知我瞧见广升楼外你的马车,又听说会员大人今儿也在,心里可是什么滋味,你便是要见他,先跟我说一声,我陪着你过来,也省得让旁人瞧去,说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

采薇回过头瞪着他:“我怎么记得我们俩还没成亲呢,没成亲的男女一起出来,难道就没人说闲话了吗”

封暮萧道:“我怎么跟他一样。”采薇仔细端详他半晌,疑惑的道:“你怎的这么巧也跑到广升茶楼来了?”

封暮萧自然不能说自己是跟过来堵她的,亲事越近,封暮萧这心里越不踏实,恨不得时时都跟她在一处才好,知道她要去送她的金兰姐姐,便想着寻了她,两人正好在城东的铺子里待上半日,哪想到人是堵上了,却还有个杜少卿。

封暮萧当时那股子邪火涌上来,恨不得直接踹门进去把,杜少卿打一顿,可又想起上回的事,便压住了脾气,见到杜少卿那一刻,他就想明白了,他跟杜少卿之间,他是绝对的胜者,所以,为了杜少卿跟采薇拌嘴,闹得几日不安宁,反而得不偿失,故此这一回处理的颇有风度。

这会儿听见采薇问他,封暮萧却不应这个岔儿,反而凑近采薇耳边道:“我们去城东的铺子吧!”

88尊三书六礼国公府下聘

果然古今皆同,恋爱中的男女都恨不得成日在一起才好,封暮萧也一样,采薇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现代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跟木头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不觉脸红心跳,跟个小女生没两样。

两人缩在城东铺子的小屋里,一边说话儿,一边等着下面的人做点心,既然决定嫁给木头,采薇就会用心经营自己的婚姻。

她一早让王宝财扫听了封家各人的喜好,定国公,木头的爹娘,她很清楚,这些人对她的看法,能左右他们婚后幸福与否,所以,虽然有些谄媚,但她还是做了这些,这几个人的习惯,口味,好恶,她如今一清二楚。

从口味上来说,定国公的口味偏咸,且好吃烈酒,茶的话喜欢乌龙,国丈大人正好相反,喜欢清淡,茶中最喜龙井,她未来的婆婆喜甜食,茶只吃碧螺春,旁的连碰都不碰,她吩咐做的点心也都是依照个人口味量身订做的,攒金食盒上贴着名儿。

封暮萧自然清楚他爷爷和爹娘的口味,一见有顶酥咸馅儿饼的一盒就知是给他爷爷的,另一盒自然送到他娘的屋里,这会儿想起来,便问采薇:“那日的两盒点心,你也不事先嘱咐我知道,若送差了,你可不白费了心思。”

采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你若是这么个没孝心的子孙,谁还嫁你。”封暮萧不禁笑了:“这么说,你是心念着要嫁我的了,为了我,才费心讨我家人的好。”

采薇脸一红:“谁要嫁你,这事还说不定呢。”封暮萧这会儿却不急了,知道她就是嘴上别扭罢了,心里若不乐意,早把他赶出去了。

封暮萧道:“知道你是为我们以后好,我这里领了你的情,你也不用担这些心,府里没旁的事,我爷爷自然不必说,征战了一辈子,最是个阔达的,我爹向来不理会府中之事,更不要说后宅,如今是我娘掌着家里的事,你过门后,说不得就要交在你手上,府里却有几个我爹的侍妾,你只不理会也就是了,我娘自会管束,我娘身边有几个体面的妈妈,能靠前说上话的,只一个赵嬷嬷,一个李嬷嬷,这两个本是我娘的陪嫁丫头,后配了府里外头的管事,留在身边支应,剩下的就是丫头了,丫头来来去去的,我也记不大清楚,反正与咱们无涉,不需理会才是。”

采薇知道他这是细细说给她国公府里的事,便也认真听着,后听他这一句,不禁瞥眼瞧了他一眼道:“我可听说,举凡世家子弟,房里都有几个大丫头伺候着,端茶倒水,红袖添香的好不自在,难不成你房里没有?”

这话酸的封暮萧笑了起来,道:“便是房里没丫头伺候,还费了这些力气才说的你应了亲事,难道我会自找晦气不成。”

采薇乐了:“这怎么是晦气,世家公子原该如此。”说的贤惠无比,封暮萧却不上她的当,笑道:“你也不用变着法儿试探我,我既应了你,以后至死就咱们两个,再无旁人的。”

采薇轻道:“即便你乐意,你爹娘,你那当皇后的姐姐若非要给你,你当如何?”封暮萧笑吟吟的望着她:“之前我还想,你到底为了什么不应亲事,口口声声就说齐大非偶,我记着你也并非那样看重门第的人,原来是愁这个。”

采薇被他说破心思,有些不自在,便死扭这不肯承认道:“谁愁这个,不过闲着无事随便问问罢了。”

封暮萧却正色道:“既然娶了你家去,这些自然不用你费心,我这里就挡了,只管让他水都泼不进的,还想问什么,今儿一总的问来,我都告诉你吧!也省得你自己胡乱的瞎猜疑。”

采薇呸一声道:“说的我成了爱扫听事儿的了,谁耐烦听你说这些……”便冲外头喊了声:“三月点心可好了?”三月在外头应了声道:“还要等两刻钟时候。”虽应了,却不见进来,封暮萧暗道,这丫头真是个伶俐的,赶明儿觑个空让封良给她些好处,忽想起这丫头貌似许了杜少卿身边的小厮,心里便有几分酸。

虽说知道采薇跟杜少卿没什么,可封暮萧心里念着那些年两人青梅竹马的情份,总有些别扭,恨不得这辈子采薇都不要跟杜少卿再有牵连才好,想了想便问:“我记得你说过,你的丫头许了杜家的小厮,可是三月?”

采薇睨了他一眼点点头:“三月许了杜少卿跟前的丰收,来京之前,丰收她娘就跟我娘说了,虽未正是下聘,也算定下了,我爹跟杜少卿也说了,等过些日子便把两人的事料理了。”

封暮萧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要把三月嫁给杜少卿身边的人?”采薇点点头,封暮萧心里不自在起来,却也想不出正经理由反对,故此心里闷起来,回到府里还有些不乐。采薇瞧他那脸色就知他又小心眼了,偏要摆出一副大方的嘴脸来,采薇暗笑不已。

话说就到了初八这日,京里头却有两宗热闹一大一小,大的是万岁爷殿试暂先不提,单说小事,便是定国公府的纳采之礼。

侍郎为大媒,国公府娶孙媳妇,这纳采之礼自然轻忽不得,侍郎大人捧活雁与苏府门外站立,身后从人各拿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另合欢、嘉禾、河胶、九子蒲、宋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九种物事,一一齐备,引来不少瞧热闹的百姓。

有人低声道:“都说苏家攀上了国公府的高枝,瞧国公府这纳采礼倒是□周到,想来是看重这门亲事的了,这苏家倒是好造化。”

旁边一人道:“这正应了那句话善有善报,年上,苏家的买卖铺子门口,都舍了几日粥呢,不是做场面,正经黍米熬粥,立著不倒,这苏府可是个大大的积善之家,[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他家的姑娘自然该有这样的好姻缘……”七嘴八舌倒都是些好话。

郑侍郎听了几句在心里,不禁暗道,怪道封家这纳采礼准备的这样齐全,可不就为了给苏家做脸面。

善长跟弟弟善学忙迎了出来,郑侍郎按旧礼,表达了前来纳采之意,苏善长答礼,请入府中,再换小帖,也称问名,旧礼纳采问名是分开的,到了先帝大婚之时,嫌这些礼节琐碎,便把纳采问名,纳吉纳徵,并在一起进行,这样一来,只需两日,便行了六礼之四,倒省去了不少繁杂。

问名过后返回,另择了二月初十的吉日,纳吉纳徵,可巧国公府纳吉纳徵这日,正赶上殿试后放榜,杜少卿不负众望,高中魁首,皇上钦点一甲状元及第,宫里赐了琼林宴出来,十字披红打马游街,正是那句话,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说的就是这会儿。

榜眼探花伴着杜少卿踏马而过,真正意气风发,少年得意,只是出了御街口,却迎面遇上国公府纳徵的队伍,也算的冤家路窄。

只见郑侍郎亲自押送着,一对对或挑或抬的大红箱笼,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鼓乐喧天,引的两边百姓都凑过来瞧热闹。

杜少卿他们便避在一边,等着国公府队伍过去,杜少卿坐在马上,就觉心里木木涩涩的不是滋味儿,采薇终是要嫁了,嫁的却不是他。

旁边的探花低声道:“这可是那日赵政说的小公爷跟苏家的亲事,虽说是商人之女,可瞧国公府这纳徵之礼,哪有丝毫轻慢……”见说了半天,杜少卿也没答言,不禁瞧了他两眼,从万岁爷点了三甲,这位新科的状元郎便没半分喜色,如今含着个涩涩的笑,意不知想什么呢。

再说苏府这边,大门敞开,国公府的纳徵之礼一担一担的挑了进去,大明的规矩,这些纳徵礼均陈列于庭,让来贺喜的宾客瞧,那意思是把婆家看重自己姑娘的心意展示出来。

前庭摆了宴,招待来贺喜的宾客,本来苏家在京里没什么根底儿,亲戚说到底儿也就周家这个姻亲,苏善学倒是有些来往的同僚,也不至于挤的偌大的前庭招都招不开,最后席面都摆到了门外头去,都是看着国公府前来上好的官员。

徐静云跟刘氏帮着料理了后面的事,忙活完了,便往采薇这院子里来瞧她,只见外头闹的哪样热闹,采薇却伏在案头刻印章呢,屋里也只留着三月,其余几个丫头婆子被叫到外头忙活事去了。

徐静云不禁笑道:“若是旁人见了,谁能想到是你的大喜事呢,外头都乱了套,你倒自在。”

采薇放下手里的刻刀道:“本来这热闹就是给旁人看的,跟我不相干。”徐静云细想想,采薇这话真有些道理,这些成婚的礼,可不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却笑道:“虽是给旁人瞧的,也是封家看重你的缘故,如今你这纳徵的礼,可把京城各家各府都比了下去,你还有什么不足的。”

三月努努嘴道:“封家的纳徵的礼再多,难不成比得上我们家姑娘的嫁妆多,外头那些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罢了,就瞧见国公府的聘礼了,也不想想,我们姑娘的身家。”

徐静云扑哧一声乐了:“你这丫头倒是会算计,你跟我说说,你们姑娘有多少身家?”三月真就低头想了想道:“这个可要请几十个账房算上几日夜,才算的清楚明白。”

采薇指着她道:“不妨你是这么个只认钱的丫头,赶明儿你成亲时,也不给你旁的物什,只都换成了铜钱,让送嫁的抬了去,等你嫁过去,跟丰收两个坐在炕头慢慢的算去。”

徐静云听了笑的不行,三月却脸色一黯,小声道:“姑娘快别打趣,奴婢哪儿配的上人家状元公身边的人呢。”

89定吉日苏府忙乱备嫁资

采薇瞧了她半晌儿:“这话从哪儿说起的?”三月小声道:“姑娘别问了,我也不是嫁不出去,干嘛非巴巴的上赶过去,倒没意思起来。”

采薇目光闪了闪,知道三月跟丰收道情份不同,打小认识,后来自己跟杜少卿疏远了,丰收却没断了往苏家跑,跟三月两个见面就吵嘴,吵着吵着,等不吵了就长大,便有了旁的心思。

丰收家里是杜家的家生奴才,丰收的哥哥先分出来,跟了自己,丰收跟着杜少卿,哥俩混出些体面,家里这些年也才好些,前两年丰年娶了媳妇儿,是冀州城外砖厂孙家的老闺女,去年家里又盖了新房,一溜五间的青砖房,围着个齐整的两进院子,采薇去瞧过,还赏了屋里的摆设,那时候采薇不知道自己能来京城,更不要说嫁进封府,因想着那个院子在冀州也好,赶明儿三月跟丰收成了亲也算近便。

后来进了京,采薇就琢磨着,把丰收要到身边儿来,也跟他哥一样,给个管事管着外头的铺子营生,比当小厮不强些,本来是定好的事儿,怎的突然就有了变故,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跟杜少卿,偏三月平日里嘴头伶俐,到了自己的事儿上跟个蚌壳一样紧,竟是问不出什么来,采薇也由着她去,想着过几日把丰收叫过来底细问问缘由。

先说两家过了大礼,定了三月初八的吉日,日子赶得紧,刘氏跟善长忙活着给采薇置办嫁妆,采薇嫁的高门大户,这嫁妆自然不能让人小看了去,说起来,苏家这些家底儿也都是采薇争下的,也知道女儿手里不缺银子,竹茗轩是归到官中的,可东篱轩却是采薇自己的梯己,谁不知是个日进斗金的买卖,采薇手里怎会缺银钱,只不过,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不能归到嫁资里。

再说,苏善长心里着实不舍自己的二丫头嫁出去,虽说眼见闺女大了,也着急给她寻个妥帖的人家,可真到了嫁的时候,也跟摘了他的心一样,采薇跟明薇又不同,从小宠在身边长大的丫头,又是老小,自然偏着些,如今要嫁了,封家纳币的彩礼可都落在京城人的眼里,本来门第上就差的远,嫁妆上若不压过去,以后还不知旁人说什么呢,嫁到那边也怕人瞧不起给采薇气受。

苏善长跟他兄弟一唠叨这些,把苏善学乐的不行道:“旁人若嫁个高门,第或许受气,只采薇却不会,那丫头的心思灵着呢。”

苏善长愁道:“便是她机灵,这嫁人也不是做买卖,那样的大户人家,婆子,丫头,奴才,主子一大帮子人呢,她才多大,又是个生脸儿的新媳妇,上面还有公婆,太公公,还有个皇后的大姑姐,她性子刚强,最是个宁折不弯的,我是怕她硬气过了,讨不到公婆的好,便是女婿向着她,一月两月可,长了可不也烦腻了。”

苏善学道:“大哥这可是关心则乱了,你当咱家采薇就这么傻,放心,小薇薇聪明着呢,这还没过门,客情早做过去了,至于下头的人,采薇手里管着多少铺子,哪个铺子不是稳稳当当的,可见她是个最能驭下的,国公府也不是龙潭虎穴,大哥这些心思放放吧!”

刘氏拿着封信儿走进来道:“我还说在前头找不见你们哥俩儿,怎的跑到这后头来了,杭州她老舅爷来了书信,善学既然在这里,快来瞧瞧说了什么?”

善学接过去看了一遍道:“倒是埋怨嫂子的,怎的采薇这么大的喜事,也不事前知会他一声,说这个月就来京里,外甥孙女儿大喜的日子,他当老舅爷的可得吃这杯喜酒。”

刘氏道:“这亲事定的急,也不知封家这是忙什么?倒像抢亲一样,恨不得明儿就把采薇抬了去才好,我原说定个四月里的日子,你岳丈巴巴的过来说项,只得依了他家。”

苏善学不禁笑道:“可不急怎的,采薇是才十七,封暮萧可都二十五了,好容易采薇应了,不赶紧抬回去怎么成。”说的刘氏笑了起来道:“大虎那边也让人送了信过来,说过几日便来京,算着好些日子我们姐俩儿不见面了,弟媳妇跟大栓媳妇过来,也好帮着我料理些事儿,定的日子这样近,好些东西都预备不过来呢……”

正说着话儿,外头婆子回道:“太太翠缘堂的大掌柜过来了,拿了头面的新式花样儿,让太太过去挑呢。”刘氏忙着出去了。

苏善学道:“这一忙活采薇的亲事,嫂子的精神头倒好多了。”善长道:“别说你嫂子,就是咱娘心里都欢喜的不行,一满口的说老家姑子庙的姑子测得八字灵验,巴巴的叫了我去,让我多舍些银钱做好事呢。”

话说苏家上下折腾的恨不得连觉都不睡,采薇却挺空闲,采薇如今手上的铺子虽多,比起前些年却更轻松了,先开头她把所有铺子都弄成一个式样的连锁建制,就是为了便于管理,没得为了赚几个钱,疲于奔命的道理,几年下来,卓有成效,阶梯式管理,也使得她真正轻松起来,这才腾出手来想开个玉器铺子。

开玉器铺子也不是为了赚银子,现代的时候,她就喜欢这些东西,只不过那时候条件不允许如今有钱有闲,正是鼓捣这些的时候,因让王宝财寻了几本说这些的书,成日用功,也不管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忙乱,真有几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思。

四月拿了首饰样子进来,把采薇手上的书抽出来道:“姑娘还看这些没用的书,太太让人送了这些首饰样子来,让姑娘挑挑,说都是今年京里头时兴的样式。”

采薇一听,倒是来了些兴致,接过来翻了翻就扔到一边道:“时兴什么?还不跟过去的一个样,换汤不换药。”对三月道:“你去把去年我闲时画的那些首饰样子拿出来,让匠人比着打来,金银自然不用说,那上面镶嵌的玉石料从咱们这里出,让宝财派个妥帖的伙计盯着些,省得他换了咱们的料。”

窗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采薇忙起身迎了出去道:“刚得了喜信儿,小婶子不在家将养着身子,怎的跑这边来了。”

徐静云脸一红,前些日子身子总是乏,丫头一算,说小日子可过了,忙着请了太医来瞧,说是有喜了,和着采薇的亲事倒是双喜临门,最欢喜的莫过于苏婆子,虽说如今有了和尚,谁不盼着子孙昌盛呢。

采薇扶着徐静云进屋坐在炕上人,让四月把屋里的香炉端出去,徐静云道:“你倒是比我还仔细,这些香有什么打紧?”

采薇道:“举凡制香都会用些冰片麝香等物,好容易有了,倘若有什么闪失便不好了,小心为上。”

徐静云点点头,扫了眼屋里,不禁摇摇头道:“你也该收拾你的箱笼,满打满算不到一月便是亲迎礼,你也太自在了些。”

四月道:“我们姑娘说了,嫁人也不是搬家,平常用的东西,等过些日子再收不迟,至于旁的,都收在西厢里头了的大箱子里了。”徐静云笑道:“偏你是个事事有条理的。”

正说着三月从里间捧出一个雕漆描金的小匣子来,连着些首饰样子递到四月手里道:“前几日姑爷打发人送过来的时候,我记得放在咱们西墙大衣柜中间的夹层里头了,不知怎的,就寻不见了,翻找了会儿才从柜子下面翻出来,这才想起,前儿姑娘让我收拾柜子,我嫌它怪沉的,便挪到下头去了。”

采薇跟四月道:“你连这个和那些首饰样子送到前头去,让那掌柜的照着样子挑些料。”四月答应一声,抱着匣子出去了,一进前头的院子,就见来来去去的箱笼抬进抬出的,忙乱非常,大小物件家伙什都有。

四月迈步进了屋,就见屋里更乱,到处都散着各色绸缎料子,现成的首饰簪环在那边碍着墙的大条案上摆了一溜,赤金,白银,翡翠,珍珠应有尽有,太太正在那里挨着瞧,身边躬身立着城里有名的首饰铺子翠缘堂的李掌柜,正舌翻莲花的夸着自家东西。

刘氏扭头见她进来,有些意外的问:“这么快便挑好了?”四月蹲身道:“回太太话儿,二姑娘说这些样式都不中意……”

翠缘堂的李掌柜一听脸都变了,这可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桩买卖,要是谈不成,回去东家还不把他宰了,满京城谁不知道,苏家这位二姑娘是个最有钱到主儿,这闹出来乐谁还不明白,苏家统共就两个姑娘一个小子,那位赫赫有名的二公子可不就是二姑娘,只是听说眼极高,平常的物件入不得她的眼去,这次李掌柜是把翠缘堂压箱底儿的好物件二都寻出来了,指望着发笔横财,谁想二姑娘面儿都没见着,就一句不中意,他这如意买卖眼瞅就黄了。

刚要说什么,就听王宝财的媳妇道:“姑娘自己画了首饰样子,让翠缘堂巧手的工匠照着打造镶嵌,只要工好,多少银子都成,料让掌柜的照样子在这匣子里头挑了去。”

说着,四月把手里的匣子放到案头,打开,李掌柜都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新华二都说这位二姑娘是个有钱的主,可谁也没真见过,如今就这一匣子玉石珠宝料,就称得上价值连城了,水头极好的老坑翡翠,和田羊脂的籽料,殷红如血的红宝石,更不要提碧玺,琥珀,蜜蜡,玛瑙,珍珠,个顶个大好成色,真不知哪儿寻来的这些宝贝。

李掌柜咽了口唾沫,连话都说不出了,刘氏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道:“偏这丫头的事儿多,就依着她吧!”

四月把样式交给李掌柜,让他比着样子挑匣子里的料,李掌柜看了看那首饰样子,眼睛就是一亮,忙问:“这是哪位工匠画的样儿,真真极好。”四月道:“我们姑娘亲自画的,姑娘说了,这些样儿的首饰,只她有,若市面上见着了旁人戴,便找你翠缘堂算账,可记住了。”

李掌柜心里的念头一冒,四月堵了回来,虽讪讪的应了,知道得罪不起哪位姑奶奶,比着样子,手伸到匣子里都有些抖。

四月不禁笑道:“我们姑娘说了专门派个伙计到你们铺子里,瞧着你们打,怕你们换了我们的好料呢。”李掌柜心里说,果然名不虚传精明非常,嘴里忙道:“不敢,不敢……”

90风光过嫁且看十里红妆

等翠缘堂李掌柜走了,四月把小匣子盖上,刘氏才问:“什么时候得的这些好东西,我怎不记得?”

四月道:“不是咱们家的,是纳币那日,姑爷打发了封良单送来的,说是那些年在南蛮得的,留着也白搁着,让姑娘挑拣着用。”刘氏听了,心里倒放大半,回来跟苏善长说道:“虽说二丫头的婚事蹉跎到现在,女婿却不差,门第什么的都在其次,只这份心意最是难得,倒是个有造化的。”

苏善长点点头道:“嫁妆可备办的如何了?”刘氏答道:“头面首饰让翠缘堂去打,身上的衣裳也容易,横竖家里还有好些料子,让家里手巧活计好的丫头婆子一起赶着做,剩下的交给天衣纺,便也差不多了,只那些大件的木工活儿,现成去寻哪有好的,倒是让我愁的不行,若是日子宽余些,还可去南边采办,如今可哪来得及?”

苏善长沉吟半晌道:“还是让宝财去趟南边吧!挑最好的置办来,你张罗别的,我去跟宝财商量商量。”两口子商量妥了,苏善长正要让人去找王宝财,就见王宝财倒自己先进来了。

行了礼,王宝财道:“通州渡口那边送了信来,说老舅爷的船到了,拖家带口的来了几十口子人呢,还有几船的东西,我已先遣了轿子车马去接了,估摸再有两刻钟便到外城门了。”

苏善学一听,忙去叫了弟弟迎过去,堪堪到了城门,正巧遇上高老太爷的车马,前头的轿子,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再后头还有抬着挑着的,不知道的还当哪家大户搬家呢。

上前问了安,苏善长疑惑的道:“这些……”高老太爷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道:“前两年我回去的时候就说,凭咱家采薇什么人家嫁不得,果被我料中,这些也不是旁的东西,想着婚事定的这样急,你们必然置办不齐,这是我给外甥孙女添妆的,也算老舅爷的一点心意。”

迎进了苏府安置下,刘氏就忙去瞧着人把高老太爷带来的东西一一抬到后边库房里,这一瞧不禁笑了,真是盼什么来什么,都是些好家俬,其中一张花梨攒海棠花的拔步床真真难得,就是早两年去寻,恐也寻不来这样好的,大件的有了着落刘氏跟苏善长便不着急了,只去搜罗那些小东西。

倒是挂的帐子,床上的铺盖需的采薇自己动手绣来,到过嫁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要敞开着抬过去,采薇旁的倒好,只这针线活计上却拿不出手,这些又不比旁的,让丫头婆子替着做了,若传出去,岂不坏了名声。

刘氏这又愁上了,便上后头来寻采薇,刚进采薇的院子,就见一个丫头婆子不见,连廊下都没人守着,刘氏迈脚进去,只见屋里倒热闹,外屋铺开了八仙桌,几个丫头婆子围着剪剪裁裁,边上搁着好些或纱或缎或绸或绫的料子。

见了刘氏,忙站起来行礼,打起里屋的帘子,刘氏进去一瞧,里头更热闹,三月,四月,清明,谷雨,跟着采薇都在炕上又缝又补的做活计呢,炕桌都收了起来。

刘氏见了,没好气的道:“这是做什么呢?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二,早知今儿,以前听我一句多好。”

采薇忙跳下来扶着刘氏坐到一边笑道:“娘就放心吧!丢不了苏家的脸面。”刘氏白了她一眼,去瞧那炕上的东西,以前在苏家庄的时候,见她姐俩儿鼓捣过这个,却没见过这么大件的东西,瞧得出成了一半,是件百子千孙的大红帐子,那些碎绫绸缎剪好,用细细密密的针脚连上去,倒是比一针一线绣的还鲜活,上面的小人一个个仿佛活了一般。

刘氏点点她的额头:“你专会做这些取巧的营生。”采薇道:“这些不过成婚那几日挂一挂应景,平常日子,谁挂这样的帐子,瞧着岂不乱的慌。”

刘氏这才放心,怕扰了她干活儿,坐了会儿便去了,丫头进来说:“王掌柜在外头的小跨院里呢!”采薇点点头,把手里的活计交给三月和清明,她带着四月和谷雨上前头小院来了。

一进来就瞧见丰收立在下头,见了她问过安,进了屋,采薇坐下打量他半晌道:“今儿让宝财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跟三月的事儿?”

丰收垂着首立在下边半天没吭声,采薇吃了口茶道:“原是进京的时候,你娘特特说了你们的亲事,我问过了三月,知道你们俩都乐意,才应了婚事,如今却是怎么了?三月哪儿怎么也不肯说,你来告诉我知道吧!乐意不乐意的也说个痛快话儿,不乐意也不用两边拖着,都各寻好的去也不妨事。”

丰收呐呐的道:“没,没不乐意……”采薇道:“既然乐意,我让人去跟大哥哥说,把你们俩的亲事办了可好?”

丰收小声道:“听说我家少爷这儿要外放个官儿,必然不能常在京里头了,我跟三月说,让她跟了我去,她不乐意,非让我倒跟着她留在京里,老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娶了她,她理应跟着我去,哪有我随着她的道理,岂不乱了伦理纲常。”

采薇倒笑了:“伦理纲常?你倒是出息了不少,知道伦理纲常了,我问你一句话,若三月打定主意留在京城,这婚事是不是就此作罢了?”

丰收没说话,只低着头,采薇点点头:“如此,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去吧!待我问了三月再做计较。”

丰收出去了,四月才哼一声道:“真是个糊涂人,为了这样的小事,竟然闹成这样。”采薇叹道:“这些年不理会,丰收倒是这么个性子,还不及他哥的一半活络劲儿。”

再说丰收,跟着王宝财出来,王宝财小声对他道:“刚头我可怎么跟你说的,你怎就糊涂了,三月是从小服侍姑娘的大丫头,依着你的意思,嫁了你就得跟着你家去,别说我们姑娘舍不舍的,即便姑娘舍得,三月若是能应你这个,也不是她了。”

丰收执拗的道:“她嫁了我就得随着我,是穷是苦都是我们家的人,哪有让我随着她的道理。”王宝财见他说不通,也不再管他,扭脸走了。

丰收心里琢磨着,三月毕竟是女子,也老大不小了,平常霸道惯了,这一回若不拿住了她,以后还不知怎样呢,原来想着二姑娘若嫁进杜府,他跟三月自然就到一处了,也没现在的烦恼,谁宅这两家婚事没成,苏二姑娘嫁了国公府,三月跟着二姑娘嫁过去,难不成自己也跟过去,像什么话,便惦记着先晾一晾三月,等自家公子回乡祭祖之后再说,却忘了这婚姻事最等不得,一等还不知有什么变故。

采薇回屋来,至晚间寻了空跟三月道:“你也不要惦记着我们主仆的情分,即便嫁了丰收,跟着他去了,也不是这辈子见不着面了……”采薇的话没说完,三月就急道:“姑娘说什么?自奴婢服侍姑娘那一日就立了誓,这辈子都不离开姑娘身边儿的,嫁不嫁有什么打紧,再说,如今才到哪儿,他就敢如此拿捏我,我若嫁到他家,无亲无故的,也没姑娘替我撑腰,他还不想怎么欺负怎么欺负,有道是他既无情,我便休,谁离了谁,不一样过日子,让我离了姑娘跟他去,死也不能的。”

采薇听丰收说了那些话后,也觉这亲事不很妥当,平日瞧着丰收挺伶俐,却不妨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一脑子都是让女子三从四德的念头,三月这样跳脱的性子,嫁了他以后真难说好坏,问了她的意思,也就放心不再提及此事。

说话儿就到了亲迎前三日,封家送了催妆花髻、销金盖头,花扇等物过来催妆,翌日便是苏府送妆,也称过嫁,虽不是正日子,却也是大热闹。

一大早,苏府通往国公府的一路大街上,就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都憋着想瞧瞧家资万贯的苏家,究竟有多嫁妆陪送过去呢,那日国公府纳徵,可都落在人们眼里了。

吉时一至,就见苏府门庭大开,系着红绸的清秀伙计,一对一对抬着箱笼出来,前面三十六抬正是国公府纳徵来的东西,原封不动的抬了回去,后面六十四台真让两边看热闹的百姓开了眼,箱柜、被褥、首饰、衣服、绸缎、文房四宝及金银器皿……,什么稀罕物件没有,只有你想不到的,就没有人家没有的,浩浩荡荡铺满了整条长街,这边到了街头,要拐弯了,那边还有刚出府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