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一品村姑》》 · 欣欣向荣 · 2026-07-26
采薇冷声道:“我姐还病着呢,见不得风,挪回去就不用了,至于我,就守着我姐,省的那起子歹毒心肠的妇人再使坏,害了我姐的命还不知道呢?”
56进京城采薇再造东篱
采薇让宝财从舅太爷的宅子里再借了两个婆子过来,人牙子那边的丫头带过来,她亲自挑拣了四个瞧着机灵的留了下来,另起了名字,分别是:春华,秋实,冬藏,夏清。
头一样让她们明白,自己的主子是谁,若是背了主的下场怎样,说明白了,交在四月手里□着。
这个荒僻的小院子不过两天,就收拾的甚为齐整干净了,屋里的床帐被褥都换了一茬新的,炭火也换了最好的银丝碳,大约妹妹来了,明薇也有了主心骨,病成那样的人,吃了几剂药,缓了两天,就见有了精神头,不至于每日都昏沉沉的了,一天里能有半天跟采薇说说话儿。
等她好转了些,采薇才埋怨道:“都被那张氏母女欺负成这样了,怎不早些送信回去,亏了四月机灵,不然,这条命搭上可真真不值了。”
明薇脸色一暗:“我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横竖上头还有公婆呢,她就是再过分,也不敢怎样,哪想到……”
采薇道:“你就是太好性儿,忘了有句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尤其张氏母女这样的刁妇,更是恨不得骑到所有人头上去的,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明薇道:“张氏的孩子接着没了两个,那和尚来了又说是我克的,我……”采薇眉头一竖:“姐,你越发糊涂了,那个郎中是得了张氏母女的好处,敬意来害你的,他们能找来郎中,难不成和尚就找不来了,再说孩子,张氏跟周子聪是近亲,这样的夫妻,怀上了孩子都有毛病,生不下来也寻常,即便生下来了,说不准就是个傻子,小产还便宜她了呢?”
明薇一惊:“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采薇道:“还从哪里听来,这是真真的实话,她的孩子没了,你往身上揽什么罪过,你肚子里孩子没了,才改寻她的不是呢,这样歹毒的妇人,说不准就是她使得坏也未可知。”
明薇脸色一白:“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姐,你别犯傻,她母女是安心要你死的,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昨个我说让你点个头,就把那母女送衙门里去问个人命官司,看她们俩以后还害人不害,你偏不依。”
明薇叹口气:“若依着你,在这京城可不都闹开了,公公毕竟是个当官的,有头有脸,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以后怎样在官场立足,张氏毕竟是周家长房的媳妇儿!”
采薇知道她姐还念着周子明的夫妻情分呢,采薇更清楚,明薇毕竟不是她,明薇是地道土生土长的古代女人,骨子里有古代女人固有的观念,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些很难改变,而且,这古代也没有离婚,大不了和离,可也要明薇自己愿意才行,她姐不乐意离开周家,难不成她能逼着她姐走吗,既然不想走,那就得变强,虽不至于去害人,但防人的心也得有,在这样的宅门里,一味忍让,只能让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指望周子明那个男人,还不如指望自己靠谱些。
采薇琢磨着,还得在京城这边开买卖,就近守着点她姐,她姐这个性子,身旁没娘家的人撑着不行,那张氏敢如此胡作非为,不就是仗着她娘是周府的姑太太,她是周伯升的亲侄女吗。
姐俩正说着话儿,忽听外面春华的声音道:“夫人来了。”明薇忙挣扎着要起来,采薇一把按住她道:“病歪歪的躺着你的吧!亲家太太自会体谅的。”
周夫人在外间屋听见这话儿,暗叹一声,真真亲姐俩的性子,竟是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样儿,明薇温顺柔和,她这个妹子倒是厉害的没边了。
周夫人想着那天在正堂上,她不依不饶非要把老大家母女送到衙门去问罪的时候,周夫人心里着实杵了这丫头,舀住了个理字,能折腾的你翻天覆地,还记得,当年老爷回来说原是瞧上了苏家的二丫头,爱她那份聪明伶俐劲儿,后来是明薇她爹说,大女儿的年纪更适合些,才定了明薇,现在请起来真有点儿后怕,要是真娶了这位二姑娘进了周家,还不定什么样儿呢。
周夫人进来道:“二姑娘说的不差,你身子刚好些,躺着便了。”说着端详了明薇半晌道:“今儿气色倒是更好了些。”这边正说着,三月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道:“回二姑娘的话儿,王宝财让人送了根蔘进来,说姑娘要的急,这个先使唤着,他再寻更好的去。”
采薇掀开红布一看,周夫人略扫了一眼,不禁暗暗抽气,这根蔘已极为难得,足有半尺长,已成了个人形,根须皆全,周夫人家里经商,自然知道些市价,这根蔘如今的行情,没有几百银子买不下的。
采薇挥挥手:“舀出去让四月盯着熬了蔘汤来,每日睡前一盏,吃上几月身子自然就康健了。”周夫人略宽慰了明薇几句,便出来了。
出了院子,身边婆子小声道:“苏家这位二姑娘倒是好大的手,那样的好蔘却巴巴的熬独参汤来吃,这不赶上吃银子了吗,银子花的跟流水似的,也真不知道她怎么来的这些银钱。”
周夫人瞪了她一眼道:“你们听了老大媳妇儿的话,就真以为苏家是个庄户人家了,倒是忘了明薇当年过嫁时的光景了,那时苏家的买卖还没如今做的大呢,如今冀州兖州两府,谁不知道苏家,老爷说,兖州冀州府周围几百倾良田都是苏刘两家的,银子人家有的是,这还不算,老爷说苏家那位叔老爷,在南边立了好大的军功,早就报上了朝廷,皇上高兴的什么似的,正在拟旨封赏呢,说不准就封个什么大官,到时候苏家有权有势,谁敢欺负她家的姑娘,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说吧!”
婆子知道夫人这是点她呢,婆子听了,脑门子也不禁冒了一层冷汗,还说苏家也不过是个做买卖的人家,又天高地远的,如今看来,竟是惹了阎王爷,说不准就得了什么报应的。
迎面瞧见二儿子过来,周夫人立住,等他近前才道:“有句话说的好,至亲至疏夫妻,这夫妻两个论说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了,可若是有了什么龌龊,便也能变的最远,便是你一心读书考功名,你媳妇儿病着,当初你若常去瞧瞧,陪着她说说话儿,也不至于成了如今这样儿,你房里的锦绣心不好,发落了就发落了,以后跟你媳妇儿好生的过日子吧!明薇这样的模样儿,这样的心性,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去哪儿也找不来第二个,怎的这几日倒不见你去那院子呢。”
周子明脸色有些讪讪的,他身后的小厮道:“二爷每日都去的,可去了,那个叫三月的死丫头就守在门口,见了我们二爷死拦着不让进,说他们家二姑娘说了,这次没让二爷的通房丫头伙同大奶奶治死二奶奶是二奶奶命大,让二爷回去念他的书去吧!别跑这儿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周子明低喝了一声,他才住嘴,周夫人叹口气道:“你媳妇儿的病好些了,她就这一个亲妹子,又是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且是个厉害不吃亏的性子,她姐在咱家差点丢了命,她说几句难听的就让她说吧!横竖以后跟你过日子的是明薇,去吧!”
周子明点点头,往明薇的小院过来,今儿院门外倒是没见着三月的影儿,进了院子,到了廊下,才见在那边廊下跟个小丫头说话呢,门口两个新买来的丫头夏清冬藏打起帘子喊了声:“二爷来了。”
周子明这才松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屋子不大,这才几日却收拾的颇整齐,进了里屋,扫了眼窗下的采薇,采薇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站起来跟明薇道:“姐,这屋里待的憋闷了,我出去逛逛。”说着越过周子明走了出去。
明薇不禁摇头,这丫头的性子历来如此,也不管什么人跟前,不痛快了便没个好脸。,明薇看了看周子明,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有酸楚也有埋怨,想到两人刚成婚的时节,采薇轻轻喟叹一声,毕竟采薇是个没嫁人的姑娘家,不明白这男女夫妻之间的事儿,夫妻哪来的隔夜仇呢,即便病的时候他没来瞧她,难不成就跟采薇说的那样,离了这里回家去,以后可怎么着呢,周子明毕竟是她的丈夫,周家才是她的家。
只不过经此一事,明薇也长了教训,就像她妹妹说的,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不去害人,至少得知道防着。
明薇道:“采薇自小在家被我爹娘宠惯着长大,性子最是古怪,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儿,你别过意。”
周子明定定看着妻子,病歪歪的靠在床上,一张明丽的小脸消瘦的都见了颧骨,一把青丝拖在一侧,虽憔悴却有股子惹人怜惜的病弱之美,想着自己竟听了锦绣那丫头的话没来瞧她,把旧日的夫妻情分撇到了一边,心里愧上来,握着她的手道:“小姨恼的原不错,是我疏忽了,只顾得念书,听了锦绣的谗言,没来瞧你,是我混账……”
明薇伸手捂住他的嘴:“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周子明道:“你若身子好些,还是挪回咱们院子里去吧!这个小院虽收拾的齐整却也荒僻,眼瞅着要入冬了,这里也比前面冷,你的身子本来就弱,哪经得住冻,你放心,以后那院里就咱们两个,再无旁人了。”
明薇目光闪了闪道:“有一事我正要跟你商量商量,采薇说我小叔来信儿了,说即便今年回不来,明年开春也必然进京受封的,小叔立了军功,别管封个什么官儿,宅子必要先打理妥当的,朝廷自然有宅邸赐下来,可我爹娘祖母进京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采薇跟我说买下了咱们家西边的两个宅院,一个给咱俩住,一个留给我爹娘,你的意思呢?”
这本是采薇琢磨了好几天想出的权宜之计,把明薇丢在京城,着实不放心,那张氏母女即便安分一时,保不住以后,还是身边有娘家的人好,正巧小叔让人捎过信来,采薇倒是也动了在京城落脚的心思。
舅太爷家西郊的宅子她去瞧了,
倒比她冀州府的东篱轩大出去两倍不止,渀着江南园林风格盖出的宅子,依山而建,园子后从山上引来了一泓山泉灌入园中的人工湖,飞瀑流泉,天然的景致比她冀州府人为的强多了,况且还有温泉。
小叔若是封了官,在京城也算有了靠山,她还怕什么,紧着折腾呗!想到那些白花花赚进来的银子,采薇顿觉热血沸腾,还能顾着她姐这边,岂不是三全其美,采薇让宝财扫听了周家旁边的宅子,周家西边两个宅院有一家空着,一家却是做绸缎买卖的人家住着,采薇让王宝财给了他家多一倍的银子,他家哪还有不搬的,乐不得占这个便宜呢,因此,那两个宅子如今都姓苏了。
之所以费这么大力气还是为了她姐,明薇既然舍不下周家,就分开过吧!张碧槐不是总恨不得一人独大吗,周家就给她,她姐分出来,也不算分家,就挪了个院子,平常还是进进出出的也便利,那边都是自己的人,采薇倒想看看,张碧槐还怎样使坏。
明薇也觉得这样极好,又没分出去,也有了自己的宅院,不必跟张氏打头碰脸的,也省的生闲气。
周子明一听却道:“怎的你们家是你妹子当家吗,这样大的事,她自己一个人就定了?”明薇点点头道:“采薇自小能干,我爹身子不大好,家里的买卖如今都是采薇管着。”周子明不禁愕然。
57平冤案采薇千金请高僧
周子明心下沉吟,周家就他跟大哥两个儿子,如今家里的买卖和田地都在他大哥手里,内院里的事而,她娘先前交给了大嫂,明薇一病,采薇一闹,又收到了她娘手里。
周子明心里也不糊涂,打从明薇进门,大嫂张碧槐就一百个不痛快,专喜跟明薇为难,这一回出了事,现下是老实了,也不知能老实多长日子,若为以后安生打算,分家最好,可他爹娘都在,上头还有个祖母,分家肯定不行。
即便分了家,他如今无功名,无俸禄,怎样过活,若是按明薇说的,搬到她妹子买的院子去住,先不说他爹娘应不应,他住了妻子娘家的宅院,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听,又不是倒插门的女婿。
可明薇眼巴巴望着他,他又深觉愧对妻子,一时不好驳她,就道:“这是大事,需的爹娘点头才成。”
明薇点点头:“我不过先跟你商量着,采薇也说这事儿不急,宅子刚买下,还要仔细收拾呢。”
周子明对采薇这个小姨很是忌讳,小时尚且如此,现在大了,又出了这档子事而,周子明更是恨不能避开她,可如今采薇就守着明薇,他日日过来,想避也避不开,好在采薇也厌烦瞧他,但凡他一来,采薇就寻个由头出去。
明薇的病本不大,说起来就是产后失调加上心病,如今调养的精心,不过一个月光景,身子就见大好了,小脸的颜色也越加鲜艳起来。
明薇打前些日子就要挪回正院子里去,因周子明私下里跟她说了多次,可采薇拦着,说再等等,明薇问等什么,采薇也不说,反正就让她等着。
明薇不挪回去,周子明只能是一早就过来,他院子里如今连个正经的人都没有,成天冷屋寒寝的没意思,他恨不能也搬到明薇这儿来才好,加上采薇这阵子不知道忙什么,每日一大早就出去,不到掌灯时不回来,倒是让周子明更自在了。
两口子成日在一起,倒有些渀佛新婚的时节,明薇早把前面他冷待自己的事儿丢开了,她丢开了,采薇却没丢开,采薇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她也不欺负人,可人欺负到她头上,也容不得。
这一回她得把张碧槐母女做下的事儿都落到实处,才能保住她姐以后的安生,不然,就算如今周伯升夫妻对她姐不差,也不过是因为愧疚补偿的心思,而张碧槐毕竟是周家的亲侄女,周家上头可还有个老太太呢,那是张碧槐的亲外祖母,怎会偏着明薇,现在是回老家去了,等回来,张碧槐母女一哭一诉,还不知道又掀起什么风浪呢,这人的心都是偏的,明薇跟周家毕竟不如张碧槐亲。
另一个,采薇也得让她姐看清楚,那母女是颗怎样的黑心,也免得过几天,得几句虚情假意的好话,她姐就心软了,因此这事儿没完。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周家这上上下下的奴才,没有个不贪财的,张碧槐母女身边的人也一样,一百两银子买通了张碧槐她娘身边的婆子,问出那个和尚的底细,狗屁和尚,就是西郊善缘寺侧门外,摆算卦摊儿的神棍,因为自小得了什么病,脑袋不长头发,经常冒充和尚骗人钱财,不过得了十两银子的好处,就在周家胡说了一通,估摸也没当回事,做下这事之后,也没往旁出去,仍就在善缘寺外摆摊骗钱。
采薇让王宝财去寻了他两回,第一回编了个瞎话说家里头不大安生,问他可有本事驱邪祟,那个假和尚一见王宝财穿着体面,出手大方,显见是大家宅门里的管事,心里不免有些嘀咕,他自己的本事自己最清楚,却又舍不得这桩大买卖,便问王宝财是什么邪祟,可否去看看。
王宝财便说等回去先讨了主子的示下,丢下一吊钱就走了,更勾起了这假和尚的贪心,想着银子,倒是成天盼着王宝财再来,行不行的先去看看,万一就让他碰上便宜呢,却隔了五天都没见着王宝财的影儿。
原以为这档子买卖黄了,可第六日王宝财却来了,说这就去,还预备了车马,假和尚忙不迭的收拾了东西跟着王宝财去了,他刚走没多远,另一辆马车过来接走了善缘寺的方丈慧远大师。
说起这个善缘寺,还有些故事,当年定国公大破蛮军后班师回朝的时节还是先帝临朝,天子銮驾一直迎到西郊,正是善缘寺的山门前,当时善缘寺叫福隆寺,是座不怎么起眼的小庙,又在京郊,香火也平常,天子驾临却是百年难遇的一回。
当时的太子还不过六岁大,跟在先帝身旁,定国公所率的得胜大军到了福隆寺这里停下,定国公感念天子隆恩,叩拜圣驾,天子搀起老臣赞道:“有卿家这样的良臣猛将,我大明百世无忧矣,当即封定国公爵位世袭罔蘀,又问府上可有千金,闻得有一嫡出孙女,今年刚满一岁,闺名清月,正巧被奶娘抱着跟随父亲来接祖父。
先帝便说抱过来我瞧瞧,封家长子忙亲自抱了上来,皇上接在手里端详半晌,当时六岁的太子也探着头看,被生人抱着,小丫头却不哭不闹,剔透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冲着太子咯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
皇上看看怀里的小丫头,又看看身旁的太子,笑道:“你们俩倒是有善缘,索性就把她给你当媳妇儿吧!”
皇上金口玉言,一句话封家的长孙女就成了太子妃,乃至后来及笄之后大婚,如今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连带的封家也更为显赫。
后太子登基,念及前缘,下旨大修福隆寺,改名善缘,有了这番因由,善缘寺的香火也因此鼎盛起来,如今善缘寺的方丈是得道高僧慧远,原在南边一座寺里修行,偶然结识定国公,因两人都好棋,遂成好友。
封家长孙女落生之时,封家长子一封家书送到军营,家书到时,定国公正和慧远大师对弈,定国公随口把孙女的八字说与了好友,玩笑着让他给瞧瞧命数如何。
慧远大师一推算道:“你家得了这样一位贵女,日后定贵不可言。”后果然应了这话话,慧远大师也应定国公之邀,当了善缘寺的方丈,善缘寺也成了远近闻名求姻缘算命的灵庙,只不过慧远大师却不再给人批八字算命,更别提请去家里了。
采薇秉着庙里就求香火钱的原则,愣头青的闯进了善缘寺,一出手就捐了一千银子的香火钱,要求见慧远大师,小沙弥说他们方丈师傅不在,出去会友去了,采薇不禁嘀咕:“当和尚的不好好在庙里头念经,瞎跑什么?”
小沙弥当没听见,后采薇连着来了四天,到了第五日才见着本尊,前面几日不过托辞,慧远大师就在后头禅房里呢。
采薇接连来了四日,每日一千两银子的布施,慧远方丈倒真想会会这位出手豪阔之人,小沙弥只说是个看上去十五六的公子,慧远倒想不出,京城哪家公子有这样大的手笔。
因此,第五日让小沙弥把采薇请到了后面来,采薇一进禅房,慧远就不禁失笑,还说谁家的公子,却是个小姑娘,不过行动打扮却轻易瞧不出破绽,想来是男装扮的久了。
采薇打的主意是,把张碧槐母女找的假和尚弄回去,再寻个有名望的真和尚辟谣一下,她姐的地位就彻底安稳了,张碧槐母女诬陷她姐克夫克子的事儿,也能真相大白,她再以此为由头,跟周家讲条件,让她姐顺利搬出周家,以后即便她不在,也没人欺负的着她姐了。
另外这也是她姐一块心病,她得从根儿上除了她姐的心病,让她姐认清张碧槐母女的险恶用心,蛮费事,蛮周折,但为了明薇一辈子的安生,采薇觉得值。
扫听来,扫听去,就这个善缘寺的慧远老和尚最权威,因此她就来请他,谁知道银子都花了五千两才见着本尊,都说她的东篱轩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采薇倒觉得,这当和尚才是个日进斗金的营生。
既见了本尊,采薇便把事儿说了一遍,慧远听了笑道:“你想让我跟你回去,给你姐批批八字,让你姐婆家的人都知道你姐的命数?”
采薇眼巴巴的点点头,慧远不禁暗笑一声,这丫头真挺有意思,慧远问她:“京城内外不知多少寺庙高僧,怎的你非要请我去?”
采薇嘴角不禁抽了抽,心话而这不废话吗,不过还是道:“旁的和尚不可信,唯有大师的话才当真。”
慧远又道:“若是披了你姐的八字,果真克夫克子,便要如何收场?”采薇倒是没想到这老和尚如此啰嗦,咬咬牙道:“若真如此,不与大师相干。”
慧远这才捋了捋胡子道:“如此,老衲明日就跟施主走一趟吧!”采薇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她刚出去,从里间走出一个威武体面的老人道:“怎的如今你也干起这样批八字的营生了,还巴巴的出了你的庙,上月里我听说有个南边来的盐商,抬着一万两银子,请你去他家的新宅子瞧风水,你都回了,今儿倒贪起这几千银子了。”
慧远笑道:“这位小施主极有趣,费了这么大周折,就为了洗清她姐的冤屈,这份情谊,殊为难得,再说,那个假和尚打的是我善缘寺的旗号,差点就坏了人家性命,我便走一趟又何妨。”
老人笑了:“这小子倒生个极好的模样儿。”慧远道:“比你家孙子如何?”老人道:“不相上下。”慧远笑道:“你如今越发眼拙,怎的却没瞧出这是个丫头。”后老人再见采薇,想起今日之事,不觉暗叹缘之一字,果真妙不可言。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采薇接着慧远大师,到了周家,早就知会了周伯升知道,慧远大师谁人不知,平常便是你官居一品,想见上一面都不容易,更别说还请了家来。
昨个采薇跟他说,请了善缘寺的慧远方丈明儿来府里瞧风水批八字,周伯升还以为自己听差了,后确定是真的,却更不信,采薇跟他说明儿一早就去接,周伯升仍半信半疑,直到前面管家跑进来说:“老爷,老爷,苏二姑娘真把慧远大师请来了……”
周伯升这才信了,急忙迎了出去,慧远大师他是见过的,佛诞日,他曾去善缘寺礼佛,远远瞧见过慧远法师带着众僧在大殿里诵经,这会儿一见着,忙呼了一声佛号道:“敝府俗事,怎敢搅扰大师清修。”
慧远道:“大人不必多礼,是这位小施主布施了香火,老衲走一趟也应当。”周伯升扫了采薇一眼,心下暗疑,采薇费了这么大周章请来慧远大师,绝不是看风水这样简单,恭迎着慧远大师进了正堂。
内府里的消息传得快,慧远大师又是得道高僧,平常日子谁见的着,周夫人和张碧槐母女,忙着就来了,可一进正堂,周夫人心里就不禁咯噔一下,虽说见着了慧远大师,可这架势明明就是一副三堂会审的样儿。
可来都来了,横是不能再回去,只得进来坐在一边,采薇低声吩咐三月,让她去请她姐和周子明出来。
待到人都到齐了,采薇才道:“今儿请了周家上下过来,是有一件冤枉案子需得平一平。”
张碧槐脸色一变道:“你还要怎样,你姐的病不都好了吗?”采薇道:“我姐的病是好了,可克夫克子的命数还没改呢,宝财,把那个假和尚带上来。”
假和尚一进来,张碧槐母女的脸变的一点儿血色都没了,周夫人咦了一声道:“你,你是那个说明薇克夫克子的和尚……”
假和尚扫了眼那边张碧槐母女,脑袋耷拉下来,连句话都说不出了,周夫人也不禁暗惊,原先说是大儿媳妇儿心眼小,又年轻,做下先头的事来,不见得真想治死弟媳妇儿,如今看来,这一步一步,竟是筹划的天衣无缝,这份心机,不得不令人齿冷心寒。
张碧槐毕竟年轻,这一见事情败露,吓得不行,死死抓住她娘,身子一个劲儿的哆嗦,张碧槐她娘毕竟见过风浪,稳了稳心神,开口强辩道:“这和尚跟我们母女什么干系,二姑娘你想一盆脏水泼到我们娘俩身上,可不能,大哥大嫂,你们可不要听外人的话就信了实,这和尚是底下婆子请来的,我们娘俩二个怎知底细。”
58时候既到善恶终会有报
采薇不禁冷笑一声,倒是撇的一干二净,周夫人道:“既然有造化请的慧远大师下山,就劳动大师给我这两个儿媳瞧瞧八字吧!”
让底下的婆子把张碧槐和明薇的八字呈上来,慧远大师接过算了算,开口道:“这位四月初八生的女施主,倒是个旺夫的命数,命中该得两子,这位十月初一的女施主吗……”慧远大师略沉吟片刻,周夫人忙问:“这个如何?”
慧远大师叹口气道:“此生辰八字却不大妥当,犯了天煞,却是个孤星的命数……“张碧槐母女脸色一白,周伯升忙问:“何为孤星?可要紧?”
慧远大师念经似的唱了几句:“劫孤二煞怕同辰,隔角双来便见坉,丑合见寅辰见巳,戌人逢亥未逢申,初年必主家豪富,中主卖田刑及身,丧子丧妻还克父,日时双凑不由人。”
慧远这顿似是而非的话念叨出来,采薇虽不懂这些玄学命理,也大约听出来,是个极不好的命,虽为了洗清她姐的冤屈,倒不曾想有如此的意外收获。
周伯升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不禁落在大儿媳妇儿身上,细想起来,可不灵验的不行,这个侄女刚落生的那年,张家狠狠发了一笔横财,可惜没多久妹夫就死了,死的更是蹊跷,好好的在官道上走着,忽然惊了马,马车翻到沟里,马却没事,赶车的把式也不过摔断了腿,只他妹夫滚落下去,磕在一块大青石上当场毙命,那一天正是十月初一,侄女的两岁生辰。
后嫁进周家,从她一嫁进来子聪的身子就不怎么好,隔三差五病着,寻了不知多少大夫,都说无事,不过身子虚,孩子怀了三个,一个都没留住,周伯升越想越心惊,看了妻子一眼。
周夫人比丈夫更疑心,怪不得这家宅不宁,却原来出了个扫把星,张碧槐被公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寒,往她娘身后缩了缩。
张碧槐娘气的满脸通红尖着嗓子道:“你这老和尚真真胡说,我这丫头自生下来便寻人看过命数,都说是有福有禄的,怎的到你嘴里就成了孤星命,想是你舀了苏家丫头的银子,安心要来害我女儿的。”
周伯升低喝一声:“胡说什么,这是慧远大师,当今皇后娘娘的命都是大师算过的,怎会为了区区银子打诳语,莫再胡说。”
张碧槐的娘道:“我哪是胡说,昨儿郎中来给我瞧病,顺便诊了碧槐的脉,如今又有两个月的身子了,怎会是孤星命。”
周伯升两口子愣了愣,眉间刚扬起喜色,想起慧远大师的话,又不禁愁眉紧锁,忙问:“这孤星的命数可有化解的法子?若有,还请大师赐教。”
慧远大师道:“若这一生多多行善积德,又能遇贵人相助,倒可得安生。”周夫人听了心都凉了,大儿媳妇儿先前刚做下了缺德事,差点害了明薇的命,哪儿来的行善积德,忙问:“去哪里能寻贵人?”
慧远大师掐指算了算道:“这贵人却更不易,需的六月初六寅卯相交时辰生的贵女才成。”“啊!六月初六……“后面的三月失声叫了出来。
周夫人忙道:“莫不曾,你这丫头却知道个这样的人?”三月瞧了他们家姑娘一眼,没吱声,其他人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贵人竟然就是采薇,真真冤家路窄,别说让她扶助,这位二姑娘不落井下石已经要念佛了。
慧远大师呼了一声佛号,把采薇看了又看,忽然道:“施主倒是个财源广进福禄双全的,将来必然夫贵妻荣子孙满堂,旺家旺财旺夫旺族旺子孙……”
三月实在撑不住扑哧一声笑道:“大师可真会说话,我们家姑娘连亲事还没影儿呢,哪儿来的夫贵妻荣子孙满堂,若说财源广进旺家旺财倒是灵验的。”
采薇都开始怀疑这据说得道的高僧,其实也是个假冒的神棍吧!不然,怎的说出这么些谄媚好听的话来。
慧远大师却道:“不用急,不用急,两年之内必有红鸾星照,到那时,女施主念及今日老衲一番良言,记得给善缘寺多布施些香火也就是了。”说着,起身道:“俗事已了,老衲当回去清修。”
张碧槐娘却一步冲上来道:“且慢,你说我闺女是孤星命,如今我闺女肚子里都有了孩子,可见你刚说的话不作数,你当着我大哥嫂子的面儿说清楚。”
慧远却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还是多行善事吧!老衲告辞。”领着小沙弥出了正堂,周伯升忙送了出去,张碧槐母女脸色更加难看。
周夫人看着张碧槐母女,是越看越觉得,慧远大师的话可信了十分,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都在这儿摆着呢,即便张碧槐肚子里如今又怀了孩子,周夫人的心也热乎不过来,先头也不是没怀过,哪个留住了。
在周氏冷淡的目光下,张碧槐委屈的不行,眼巴巴看着她娘,张碧槐的娘,心里清楚,慧远大师这一篇话说出来,比一百个和尚来批八字都有用,就算是亲侄女,她哥和嫂子也不见得能容下,以后她母女这日子,别说在周府里独大,就是想讨个安生恐怕都难。
张碧槐越想越恨,瞥眼看见采薇,越发恨上来道:“都是你这丫头使坏,变着法儿的要害我女儿,我跟你拼……”说着,竟疯了一样撞了过来,采薇还真没想到这婆子要跟她拼命,没防备她,眼瞅就撞到她身上了,亏了明薇身后两个婆子眼疾手快,一边一个架住她。
三月气的脸都变了,早就压着这母女的火呢,冲上来左右开弓就给她两个嘴巴子,指着她大骂:“你个疯婆子,跟你闺女做下这些个没脸不积德的事儿,合该有这样的报应,还敢来冲撞我们家二姑娘,呸!动了我们家二姑娘一根汗毛,你一家子都赔不起。”
采薇低喝了声,三月看了看她家姑娘,才低着头退到一边,采薇微微叹口气道:“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忘了不成?”
三月眨眨眼道:“没忘,姑娘说过有仇必报,绝不隔夜。”周氏听了,都不禁狠狠咳嗽了一声,采薇白了她一眼道:“就记着这个呢,我还说狗咬了你一口,难不成你要咬回去,咱们是人,又不是畜生。”
张碧槐娘道:“死丫头,你不得好死。”苏采薇目光一冷,却笑了:“实在对不住,想来刚才你也听见大师的话了,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倒是有些人缺德事做多了,想落下个好下场,恐不容易。”
周伯升回来看见这里一团乱,眉头锁了起来,挥挥手道:“还不扶着姑太太回去歇着,还要闹多大的丑事出来,这个假和尚,找人送进官衙发落。”瞧了张碧槐一眼深深叹口气,对着明薇和周子明缓声道:“明薇的身子刚好些,别在这儿站着了,子明,扶着你媳妇儿回去歇着吧!”
采薇却道:“姐姐慢走一步,我还有一事要说明白。”
周伯升颇复杂的看着采薇,前几日倒小看了这丫头,还说自己几句好话哄住了她,却没想她私下里把这些人都找了来,舀住了证据,又请了慧远大师,这一环扣这一环,竟是丁点儿疏漏都没有,把碧槐母女在她姐身上使得坏,一分不减全找了回来,闹到如今,却还没有后话。
周伯升叹口气道:“如今还有什么话不能说。”采薇道:“我姐当初得了个克夫克子的名声,怕克死旁人,便挪到了偏院子去自生自灭,如今清楚明白了,克夫克子的另有其人,我姐的身子弱,更惧怕这刑克之人的厉害,住在一个院子里,恐被克死了还稀里糊涂呢,好容易捡回条命,这么丢了岂不冤枉,若是让我姐姐夫分出去,也为难了亲家,周府西边的宅院,我买下了,与周府打通,进出也便利,那边院子幽静,姐夫在哪里读书用功,也无杂事相扰,就让她们分到那边去住吧!”
周伯升哪会不知道自家宅子西边两个宅院近日都换了新主,先头还说谁家这样利落的买宅子收拾,如今却明白过来,这个苏二姑娘是一早就打好的主意,让她姐挪出周家的。
周伯升看了看那边脸色惨白的大儿媳,又看了看明薇,想起慧远大师的话,心里没个不起疙瘩,就算他们两个老的命硬不怕,难不成周家要从此断了香火,倒不如顺了采薇的意思,让老二两口子先挪出去,也不是分家,就是两下里住着,也免得再起事端,不过那宅子在苏家名下却不妥当。
想到此,周伯升道:“我也正想着把宅子往外扩扩,西边那个院子用了多少银子,这个钱我周家出,就拨给老二两口子住就是了。”
采薇不禁暗暗撇嘴,真是那句话,死要面子活受罪,周家既然乐意出银子,她也不拦着,反正那边从上到下使唤的丫头婆子奴才小厮都是她苏家的人。
周子明也暗暗欢喜,倒不成想是这么个结果,扭头看着明薇,却发现,明薇定定望着张碧槐发呆,不知道想什么呢。
采薇花了五千两银子,前后费了这些周折,终于让她姐顺利分出了周家,虽说最终张碧槐母女没怎样,可落了个刑克之名,想来以后的日子也顺畅不得了,尤其张碧槐又怀了孩子,采薇倒期望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说不准生个傻子或是畸形出来,那这母女便再无翻身之日了。
采薇心情大好,操持着帮她姐挪院子,她也搬到自家的宅子里去住,在周家看着这些势力的下人,心里就不畅快。
收拾了整整三天,挑了个宜迁居的好日子,挪了出去,挪出了周家,采薇却发现,她姐渀似还有些心事,便寻了这日屋里就她姐俩的时候,私下里问她。
明薇才道:“以前在家时,你总跟我说,事事需提防着,人心难测,我都当了耳旁风,总觉得人心本善,何必把人想的那样坏呢,嫁过来后,我事事守着礼,张氏纵然屡次为难,我都隐忍了,却不想无仇无恨的,她变着法儿的想害我的命,现在想来,不是四月给妹妹捎了信回去,还不知怎样光景呢,想想都心寒,还有,我那个失了的孩子,说不准也是张氏母女使得坏,就怕我先一步生下孩子。”
采薇点点头道:“那时候,张氏可曾给你送了什么东西或吃食?”明薇道:“我也知道好歹的,好容易有了孩子,怎会不精心,吃食上都让四月把着……”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婆婆让她身边的婆子连着给我送了一个多月的安胎香,让我日日点着,那个香一点,我就觉得浑身恹恹的不爽快,想着是婆婆送来的,也点了一个月,后来孩子没了才收起来。”说着,喊了四月进来问:“那些安胎香都收在哪里了?”
四月道:“我收在厢房的顶柜里了。”采薇道:“找出来我瞧瞧。”不大会儿功夫,四月取了个小匣子进来,采薇打开看了看,实在看不出什么,便道:“把这个给我,我出去让人分辨。”
舀出去交给王宝财,到了第二日,王宝财就进来回说:“药铺子里的掌柜说,这哪儿是安胎的,里面掺了丹砂,若是点的时候长了,滑胎是必然的。”
王宝财出去了,采薇才跟她姐说:“你婆婆身边那几个婆子张家母女早买通了,肯定半截换了香。”
好半晌,明薇才道:“果然是她,竟是如此歹毒的心肠。”采薇道:“那母女如今得了报应,只不过,以后姐要对人有些戒心才是,即便姐夫也一样,他要是再弄个像锦绣那样的丫头进来,你就得舀起主母的手段,把她制服帖了,不然,还不知要翻出什么风浪来呢。”
明薇小声道:“你姐夫说,以后就我们两个,再无旁人了。”采薇不禁翻翻白眼,没好气的道:“信了男人的话,母猪都能上树了。”三月四月都笑了起来,明薇没辙的看着妹妹。
忽见夏清进来回道:“周妈妈来了。”采薇不禁哼了一声道:“如今倒是赶着往这边凑乎。”
周妈妈脸上带着个谄媚的笑,进来规矩的行了礼道:“我是给二姑娘送信儿来的,礼部尚书府里一早送了帖子来,指名给二姑娘,哎呦呦!真真是一品大员府里的出来的,就送信的两个仆妇都体面的紧呢!”
59尚书府采薇京城会故友
“尚书府?”采薇不禁暗暗沉吟,自己头一回来京城,在这里哪有相熟之人,更何况这样一品大员的宅门,接过名贴打开一瞧这才记起来,前几月郑心兰捎给她一封信,信里说随父进京述职,想来她爹又高升了。
那婆子道:“来送信的人说姑娘是她家五姑娘的手帕交,听说姑娘正在京城走亲戚,让姑娘得空去尚书府会友呢。”
采薇收起帖子道:“劳烦妈妈跑了一趟。”瞧了三月一眼,三月会意,舀出一吊钱给了她,那婆子还假装推辞了一番才收下。
待婆子走了,明薇道:“你不最厌烦周府里的下人,打起赏来却不手软。”采薇道:“这便是没法子的事了,周府的下人势力,要想使唤着顺当,打骂一顿还不如[奇`书`网`整.理'提.供]银钱灵便些,往往这些下人最会坏事,若不是她们欺上瞒下帮着张碧槐母女,你哪有前面一场大灾,不必讨好他们,但投其所好,乃是最有用的手段。”吃了一次大亏,明薇对妹妹的话很是信服,倒仔细听着,也入了心。
第二日,采薇便去了尚书府,真不算远,就隔着几条街,青石长街,朱红大门外,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颇为体面,采薇绕过正门,去了侧门停下,让三月送了帖子进去。
不大会儿功夫,两个健壮的婆子抬着一停小轿出来,行了礼,请采薇坐上去,引进仪门外方落轿。
采薇下了轿就看见仪门外立着郑心兰的大丫头点翠,见了采薇忙行礼道:“二姑娘安好,可让我们家姑娘好生惦记。”说话儿,引着采薇进了内府。
只见府内曲折回廊,绕着一泓清澈碧波,好体面的一座深宅大院,假山湖石,苍松翠竹,隐着围墙轩馆,皆峥嵘秀美,一眼望过去渀佛画中美景,却不防自己入了画境。
过了一弯矮墙便进了一个颇幽静的院落,正中三间正房,两侧挎厢房,院内围种着两颗垂丝海棠,可惜如今已是十月,若是到了暮春花期,柔蔓迎风,垂英凫凫不知何等风情。
郑心兰迎出来,就瞧见采薇打量她院里的海棠,不禁笑道:“如今可有什么看头,等春天的时候你再来,我们在树下高烧红烛,赏花吟诗,才是好消遣。”
说着,拉着采薇的手进了里面,坐在窗下的炕上,采薇略打量屋子一遭,富贵自不用说,难得是清贵雅致。
郑心兰端详她半晌儿埋怨道:“既进了京,又知道我家也在京里面,怎的不自己过来,却非让我巴巴的去请你来。”
采薇道:“家里有些事儿耽搁住了,一时没得闲,郑姐姐莫怪妹妹怠慢才是。”郑心兰想了想不禁打趣道:“我知你跟我不一样,管着你们家的大买卖呢,倒亏的生个女孩儿家,若生个小子,还不知怎样折腾呢,你那个东篱轩,我两个哥哥去过,都赞一声好,说可惜开在冀州,若是在京城,他们也好常去吃茶,这次进京来,难不成打的这个主意?”
她姐的家事自然不能跟郑心兰提,反正自己也有这个心思,便点头道:“我家舅爷在西郊有座闲置的宅院,我正想着怎生收拾呢。”
点翠扑哧一声笑道:“二姑娘倒真把做买卖当成个正经事了,以后成了亲可怎么办?”三月道:“我家姑娘说,这辈子不找婆家了。”郑心兰笑眯眯的道:“若是你家二姑娘真不找了,杜家的少卿公子岂不落了空。”
采薇一愣,记得年上,还听说干娘盼着郑家的儿女亲呢,如今怎么推到她身上来了,郑心兰伸手拧了她的脸一下道:“少这样瞧着我,真当我不知道呢,杜少卿那心意就差挂到大街上去了,便是瞎子都能瞧出来。”
采薇有些尴尬道:“郑姐姐……”一时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郑新兰却颇为豁达:“我爹娘原先是有意的,可我说,人家无意做什么非要强扭着,我爹娘便不再提了,得了,说这些却没趣,年上别后,我惦记了这些日子,好容易在京城又见了,以后需的多来陪姐姐说说话儿。”
说着,叹口气道:“也就这几年了,以后不知怎样山南海北的,想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呢,且自在一时是一时吧!”
自此后,采薇便常过来郑府走动,便是她忙的没空闲了,隔了几日,郑府也必让婆子来接,礼部尚书乃是一品官,周伯升不过一个六品督察,平常便是见着了,连上去搭话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私下往来,人家是天子宠臣,一品大员,官大一级压死人,刚何况差这么多,想巴结都寻不到门路的。
可这样人家的姑娘却跟苏采薇是手帕交,每每思及次,周伯升都想不明白,更别提周府里上下的人了,如今一个个见了二奶奶,再不敢有半点儿怠慢,倒是赶着上好,把张碧槐母女丢到了一旁。
张碧槐母女暗恨不已,可也没法子,苏采薇这一番搅合,她母女哪还有什么地位,能保着主子的体面,已是看着碧槐肚子里周家的骨肉了,母女俩也明白,如今肚子了这块肉才是救命稻草,将来生出个小子来,她母女说不准还有翻身的机会,不然,这辈子甭想压过二房去了,因此越发着重养着胎。
周子聪挪到别的院子里去了,收了房里一个丫头做妾,轻易也不过来瞧瞧张碧槐,周夫人也是忌讳着慧远大师的话,隔着十天半个月才让婆子过来问问胎,旁的便也不大理会。
母女俩得了这番恶报,却一点反省后悔都没有,仍旧暗恨不已,想着得了机会翻身,入了冬,周老太太接进京里来,总归偏心自己的亲闺女,老太太劝着儿子儿媳儿,仍让周子聪挪回了张碧槐的院子,亏了明薇早挪了出来,每日不过晨昏定省,少了不少麻烦,有了采薇这个妹子在后头戳着,周家老太太也没敢刻意为难。
采薇抽空给表舅写了信去,说西郊的宅院她要了,用作东篱轩之用,列出一张详尽的明细单子,让大表舅帮着置办,置办好了,明年让王宝财过去运回来。
大表舅接了信一瞧,不禁跟他爹道:“我说这丫头不差,您瞧瞧她写的这些单子,木料,山石,用具,人工,竟是样样俱全的,她是真想把南边的园子挪到北边去了,再瞧她画的这个图,什么东西做什么用,放在哪儿,样样精细妥帖,真真是个胸有丘壑的丫头。”
高老爷子看了看,是园子的缩略图,一一注了名称,竟是比那些盖园子的图纸还细致些,也不禁失笑:“这丫头念书画画的机灵心思,都用到这里了,倒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也着急,她娘快要愁死了。”
可不吗,刘氏如今就愁采薇的亲事,明薇那些事,采薇轻描淡写的给他爹写了信,如今她爹的身子不大好,生不得大气,即便如此,善长接到信也很气了一阵,心里也清楚,定是采薇隐下了不少,让人写了信去,让采薇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苏家虽不是当官的,可也什么都不怕。
这些事却没同妻子和母亲提起,只说明薇不过小病,将养些日子便大好了,倒把善学立了军功要进京受封的事说给了母亲知道。
苏婆子听了欢喜的直念叨,一个劲儿说:“祖上积德,祖宗保佑……”催着善长备了上供的东西,在祖宗牌位前祷告了好些天,刘氏却催着采薇家来。
眼瞅着到了年根底下,采薇也得算账分红,她姐这边如今也好利落了,两口子倒是过的亲近热乎,采薇便赶在腊月二十前回了苏家庄。
刚出了,着实禁不住她娘和她奶日日念叨她的亲事,寻了个托词就跑到冀州去了,到了开春大表舅来信说,她置办的东西都齐了,人工也都寻好了,正好他要送茶进京,也不用宝财再跑一趟,他顺道运过来就是了,让她去京城里等着,东西一到便可开工。
采薇心里算着好生收拾几个月,到了入秋时,京城的东篱轩可望正式开张纳客,善长终是怕她一个人来回跑不方便,跟着她一起进了京。
四月里,南边来了信,议和之事已成,新蛮王随南征大军一起回京,朝见天子,愿纳贡称臣,小叔也来信说最晚五月初便能进京。
苏家这边的宅院收拾齐整,苏善长便亲自回去接了母亲妻子和采薇的弟弟过来,等善学一到京城,便能一家团聚了。
苏家这边喜事迎门,连带着周家也跟着脸上有光,周伯升是眼瞅着苏家一步步腾达起来的,如今苏善学进京,往小里说,也得封个参领,那可是正三品的武官,真是那句话,莫欺少年穷,哪知道什么时候就富贵显达了呢。
这日正跟妻子在屋里说这些事,外面张碧槐身边的婆子跑进来道:“回夫人话,大奶奶要生了。”
周夫人忙站了起来道:“算着日子还差一个月呢,怎么这时候就要生了……”忙吩咐去唤产婆,一边往后边院子里走来,不管怎么说,大儿媳妇儿肚子里是周家的骨肉,若生下个小子,周家香火有继,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张碧槐母女生怕这个孩子有闪失,精心养着,平常连床都绝少下,生生就在床上躺了八个多月,不想就这样躺着,孩子还是没足月便动了胎。
虽未足月,因张碧槐平日动都不动,到了生产的时候,便成了难产,在炕上嚎了一晚上,终是生了下来,却是个兔唇的女婴。
周夫人想起慧远大师的话,心都凉了,便再不听婆婆和小姑子说什么,让子聪重又搬了出来,房里的妾氏正巧有孕,便做主抬了二房,把张碧槐母女,冷在院子里,任她们自生自灭,连带那个兔唇的孙女,也不大理会。
张碧槐一腔指望落了空,加上难产伤了元气,产后又调养不当,不上几月就病的起不来炕了,真真的报应不爽。
60明薇有孕终是否极泰来
苏家上下忙着迎接小叔,苏婆子跟刘氏也没空闲再叨叨采薇的亲事,采薇乐的轻松,越发忙活起东篱轩的事来,还有竹茗轩也要开在京城。
这还是大表舅劝苏善长的说:“善学立了军功,回京封赏,说不得以后就在京里头扎了根儿,有了这个根基,苏家的竹茗轩开到京城来也顺理成章,善学又还没成亲,怎样也要有家人在一起才妥当,再说,明薇的婆家也在这边,采薇的东篱轩也正收拾着,难不成你放心把两个丫头独着搁在京城里。”
善长听了表弟的话,便跟妻子私下里商量,刘氏也道:“我瞧着咱娘的心气,等小叔子回来,便不舍再分开了,也着实惦记着善学的亲事,不是又学本事又打仗的,说不得孩子都满地跑了,如今却连个媳妇儿都没有,不如就听大表弟的劝,把铺子开到京里来,还有采薇,杜家那档子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还在苏家庄,采薇跟杜家少爷难免碰面,婚姻事即不成,两人再见面走动却不妥当的,回头让人知道了,不定说什么闲话呢。”
苏善长哼了一声道:“他杜家就算是个四品知府,杜少卿才高八斗贵不可量,也没得正妻还没着落,却想娶采薇过去当二房的理儿,赵鹏那天跟我一提,我差点把他当场轰出去,打量我的采薇寻不着人家了不曾,巴巴的送上去让他家轻贱。”
刘氏叹口气道:“你如今这脾气越发急了,采薇还不是你惯的,小时候念书识字还说的过去,如今抛头露面,把做买卖当成了正经的大事,成日的不着家,要我说,便是赚了金山银山回来,没个体面的婆家,以后可如何?难不成要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吗,便是你想给她招赘个女婿回家,采薇的性子,可能瞧的上谁,杜少卿那孩子不差,又对采薇有心,那几年我还真惦记了这桩事,可你大表姐哪个人心高,总想着攀高枝,倒是瞧不上咱家。”
善长哼了一声道:“我还瞧不上她家呢,这才当了几年官太太,倒是把她自己的根底儿都忘的一干二净了,抛头露面怎么了,谁娶了采薇,都是他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纵然来个一品大员家的公子求亲,采薇若不点头,我这个当爹的也由着她。”
刘氏倒扑哧一声乐了:“你想的倒好,人家一品大员家的公子会巴巴求娶咱家的姑娘,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横竖都是你父女的理儿,你们想怎么着怎么着吧!过了年就十六了,老这么耽搁在家里,有你急的时候。”
采薇迈进屋就听见她娘最后这句,不禁接了一句:“急什么?”三月打起帘子,她走了进去,李氏一见她,哼了一声道:“着急你出门子找婆家的事,多大的姑娘了,成日就知道往外跑。”说着,打量她一遭摇摇头:“穿这样男人的衣裳,难不成就是男人了,早晚不得寻个婆家收场。”
采薇嘿嘿一笑,凑过去坐到她娘身边道:“娘,您跟我奶要是闲的慌,非要保媒拉纤的,就给我小叔张罗一个呗!我小叔可还没媳妇儿呢!”
和尚在西屋听见采薇的声音,蹬蹬蹬跑过来,正好听见采薇说找媳妇儿,嚷嚷着:“找媳妇儿,找媳妇儿,娘,我也要媳妇儿。”
善长笑了,抱起他放在自己怀里,点点他的小鼻子尖道:“我们家和尚都想娶媳妇儿了,跟爹说说,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媳妇儿啊!”
和尚听了,真歪着小脑袋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看了他二姐道:“我要找个二姐这样的媳妇儿,长的好看,还能陪我玩。”
采薇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臭小子,想的蛮好。”和尚巴巴的伸出小胳膊:“二姐抱,二姐抱……”采薇只能把他抱到自己怀里,和尚凑在她脸上啪叽亲了一口说:“二姐你别急,等我长大了,娶二姐当媳妇儿。”那个正经的模样,逗的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就听外面丫头喊了声:“大姑娘来了。”如今苏家的院子跟明薇住的院挨着,虽不连着,中间就隔了一条小街,出了这边的侧门就能进去那边,来往颇为方便,明薇便时常过来瞧她娘。
刘氏进京时第一次见着明薇,虽说养的好多了,可看上去依然没在家时圆润,小脸儿都有些消了,心疼的不行,明薇想起前些日子受的委屈,一看见亲娘,哪儿还忍得住,娘俩抱着头哭了一场,过后刘氏疑心闺女受了什么委屈,忙着问了,明薇知道,那些事采薇没跟她们娘说,如今都过去了,何必让她娘再跟着难过,便说没什么,只说孩子没了,养了几个月才好,想起爹娘来,不得见面,故此难受,刘氏这才作罢。
娘家就在自己隔壁,小叔眼瞅着就当了大官,周家从上到下,再也不敢慢待于她,明薇也学了个乖,加上如今有了主心骨,还怕什么,明薇如今算想明白了,嫁到哪儿,娘家都是女人一辈子的靠山,没个娘家在后头撑着,便是受了委屈,都没个给你抱不平的,不过,采薇这样的妹子,估摸可着大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明薇在一边瞧着她妹子给她平冤昭雪,使唤出那些手段来,令周家上下的主子下人对她又敬又怕,自己是她的亲姐姐,便是没妹子的十分刚强,也该知道珍重自己,这条命总归是爹娘给的,让旁人害了去也对不起爹娘,因此,倒是下了心思学着管家理事,她婆婆也是这个意思,让她跟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她。
善长一看两个闺女都在,便寻个由头去前头了,留下她母女三个说体己话,刘氏拉着明薇的手仔细端详了端详道:“今儿气色比那日又好了些,前儿我听说,你们家大爷屋里的姐儿不大好,如今可怎么着了?”
明薇道:“那孩子吃不得奶水,整日整夜嚎哭不止,公婆也不大上心,昨个倒是不哭了,听那边的婆子说,哭不出声儿了,估摸过不了一两日了。”
“阿弥陀佛……”刘氏念了句佛:“真真作孽,可不是要债来的孩子,落生了一场,却才活了这几日,她娘还不知怎样疼的慌呢。”
采薇道:“娘,您不知道周府这位大奶奶,最是个想得开的,生下一看不是男胎,连理都不理,要我说这孩子去了倒好,便是侥幸养活大了,以后还不知受什么罪呢。”
刘氏道:“你说的倒是轻松,赶明出了门子有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哪能不心疼呢。”
采薇一听,又提起了出门子的事儿,忙寻了个借口跑了,刚出屋,就听刘氏在屋里喊:“早些家来,一个姑娘家,总在外头逛像什么话?”采薇吐了吐舌头,带着三月跑了。
刘氏不禁叹口气,明薇道:“娘,采薇知道轻重的。”刘氏道:“便是你妹子是个天上少地下无的,可找婆家,谁乐意找个成天往外跑的,小门小户的没准行,别说你爹,你妹子,就是我都瞧着都过不去眼,虽说着急,也不能真委屈了你妹子不是。”
明薇想起慧远大师的话,笑道:“娘莫急,那日慧远大师来我们府上,说采薇的八字着实好,是难得一个福禄双全财源广进的命格,旺家旺夫旺子旺族,还说两年之内必有红鸾星照,应着采薇的亲事呢。”
刘氏一听忙问:“慧远大师?刚进了京的时候,就听说西郊有个善缘寺的香火最灵,那里的主持便是慧远大师吧!给当今的皇后娘娘批过八字的,是不是他?”
明薇点点头,刘氏眉间一喜,继而又愁道:“话是这么说,可如今连个影儿都瞧不见。”明薇道:“常听人说,婚姻事都是打一生下来,月老就牵好红线的,谁跟谁都是注定了,当初在苏家庄的时候,也没想我能嫁到周家来,姻缘到了,自然就成了。”
刘氏点点头:“这话倒是在理儿。”说着小声问明薇:“肚子里可有喜信儿了?不行,寻个精妇人脉息的郎中好生瞧瞧吧!如今子明房里就你小两口,怎的还没有?”
明薇脸上一红,低声道:“这个月的小日子迟了十来日,这几日身上也越发犯懒,倒是还没瞧郎中,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着再过些日子,若是还这样就□不离十了,到那时再寻郎中来瞧。”
刘氏一喜忙问:“这几日吃饭如何?”明薇摇摇头道:“不大好,正经的饭吃不下几口,倒是娘从家里带过来的腌梅子,对心思,每日都要吃上半盏,我还说过来再要些,比外头买的好吃的多。”
刘氏道:“那是你妹子年上回去鼓捣出的东西,家里头腌了好几大罐子呢,也带过来不少,一会儿你回去捎一罐子,需记着,虽是爱吃,也不可多吃,我瞧你这个样儿,十有□是有了,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莫再有什么闪失才好。”
61功成名就苏善学进京城
娘俩正说着话儿,就见明薇的丫头春华走了进来,行过礼忙回道:“大奶奶屋里的姐儿刚头没了。”明薇一听,站起来就往外走,刘氏一把拽住她道:“着什么慌,你这怀着孩子,可别去那院子里,没足月的孩子,身上不干净呢,回头冲了邪可不好。”明薇应了声,便匆忙去了。
到家的时候,孩子都已经裹好收殓了,没足月又是个女婴,也葬不进祖坟去,便寻个郊外的地方,草草埋了了事。
孩子一死张,张碧槐倒更不消停了,没日没夜指着周子聪二房的院子骂,产后身子本来就虚,又不知保养,刚进了五月,就躺在炕上起不来了,周子聪早就厌烦了她,也不怎么去瞧她,一副任其自生自灭的样儿。
周子明见妻子这些日子越发犯懒,不敢耽搁,忙回了周夫人叫了郎中进来,一诊脉,果然是喜,周伯升两口子高兴的不行,吩咐下头的人,着紧伺候着二奶奶,如今这光景,倒是真真跟大房掉了个。
南征的大军端午节那日到的京,采薇早早在街上茶楼的二楼定了个临窗的单间,这日一早带着三月刚要出府瞧热闹,被苏和尚缠住,死活要跟着她去,采薇没法儿只得带了他出来。,
端午小阳春,春风和暖,气候宜人,沿路挤着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的,倒是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采薇坐在窗前,支着手吃茶,三月哄着苏和尚在对面吃点心,吃的满嘴都点心渣,采薇不禁点点他的额头道:“早饭吃的什么?跟饿死鬼似的。”
三月捂着嘴笑道:“这还用问,定是惦记来瞧热闹,一早在门边上堵着咱们呢,连饭都顾不得吃了。”苏和尚咽下嘴里的豌豆黄,咧开嘴笑了。
三月偷偷瞄了自家姑娘一眼,小声道:“不知道木公子可一块儿回来不?”采薇目光闪了闪,上次的信是小叔写来的,虽能写信了,字却不大好看,信里也没提木头的事,算起来有两个月,没接着木头写过来的信了,还记得杭州郊外,木头跟她说京城见,当时她还说自己怎会去京城,如今连苏家都挪到京城来了,只不过没见着木头的影儿罢了,这该算他失约吧!
采薇知道三月什么心思,要说自己喜欢木头,采薇并不否认,可关系到婚嫁,怎么想都不妥当,再说,算起来木头比她大了整整八岁呢,她十六,木头如今都二十四了,在这里,二十四的男子,估摸孩子都好几个了,听小叔叔说他家也是京城的,谁知他家里有没有妻妾,便是他无妻无妾,也不见得能娶自己,即便他想娶她,她可乐意嫁吗,采薇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对木头有种朦胧的好感。
忽听三月惊呼:“来了,来了……”采薇回神,侧过头去,旌旗招展,马蹄声扬,将领兵甲一个个甲胄分明的开过来,沿途都有百姓的欢呼声。
三月道:瞧,咱家叔老爷好威风。“采薇看过去,果然,当头穿着元帅甲胄的是小叔的师傅,那位云大侠,身侧一骑便是小叔苏善学,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小叔终于功成名就,谁会想到,这马上威风赫赫的将军,就是当年苏家庄哪个敦实淘气的小子呢。
采薇抱过和尚,指了指苏善学的方向道:“和尚,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就是咱家小叔,威风不?。”和尚点点小脑袋,比采薇激动多了,小身子一窜一窜的,恨不得窜出窗外去,探着半个身子,尖着嗓子喊:“小叔,小叔,我是和尚,我是和尚……”虽然喊的用力,无奈人小声儿低,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什么都听不着。
大队人马不大会儿就过去了,苏和尚耷拉着脑袋问采薇:“怎的小叔不理我?”采薇扑哧一声笑道:“小叔走的时候,还没你呢,他都没见过你,自然不会理你。”看和尚那丧气样儿,采薇哄他:“他是咱家小叔,这会儿没见着怕什么,等小叔家来,你在他身上打滚都成。”
和尚眼睛一亮道:“真的?那小叔是大将军不?”采薇想了想道:“小叔是英雄。”“什么是英雄?”和尚刨根问底儿。采薇道:“嗯,英雄就是最厉害的人,走了,回家,出来这大半天,娘不知道着没着急呢。”
姐俩儿出了茶楼坐上马车,采薇不由掀起车帘向那边空了的大街望了望,三月小声道:“怎的木将军没一起回来?”采薇没说话,细想起来,纵然木头回来了,又怎样。
至掌灯时分,善学身边送信的人才到苏府报喜说:“皇上在凌烟阁召见功臣,见了苏先锋龙心大悦,封了京畿护军参领一职,赐下宅院,又听说尚未娶妻,特赐吏部左侍郎徐大人嫡女为妻,择吉日成婚,如今皇上正赐宴呢。”
听了他的话,苏婆子一把抓着刘氏的手一叠声道:“采薇娘,你可听着了,听着了,对不?不是娘做梦,是善学回来了,封了大官,还要娶媳妇儿了是不是?”
刘氏忙道:“娘没听差,是善学回来了,当了大官,媳妇儿也有了,您老以后就是老太太了,等着享儿孙的福吧!”
到了近戌时,苏善学才家来,穿着堂堂三品的官服,见了苏婆子,跪下咚咚就磕了三个头:“娘,儿子不孝,终是家来了。”苏婆子揉了揉眼,颤巍巍扶着他端详了又端详,好半晌才道:“是我那个皮小子,如今真是出息了。”
苏善学又给大哥大嫂见了礼,才进到屋里坐下叙话,明薇和周子明先见过小叔,苏善学颇稳重的点点头,勉力了周子明几句,瞥了眼采薇,笑道:“疯丫头你倒是躲哪儿做什么?”采薇偷着白了他一眼,上前见礼。
苏善学看了看她,忽然道:“南蛮新王的王妃前些日子去了,发丧收殓,耽搁了蛮王进京朝贺的行程,蛮王上了奏章,皇上体恤,让延迟三月进京,师兄如今还在南边,待到八月才能回转,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采薇脸微微一红,嘟囔了一句:“这样的大事跟我说什么?”苏善学倒是笑了,不禁打趣她道:“你们俩的事我怎知道,他让我捎个话,我便捎个话,横竖没我什么事儿。”
采薇瞪了他老半天,才咕哝了一句:“都当大官了,还这样……我去瞧瞧茶怎么还没上来……”说着,扭身走了。
屋里的人都是家里人,没有不知道采薇是个什么性子的,尤其善长,何曾见过采薇有如此扭捏的女儿态,刚才可不就是害羞的样儿吗。
不过这会儿也不好问,等明薇和周子明家去,苏婆子也回了屋,这屋就剩下兄弟俩的时候,苏善长才问:“你哪个师兄跟采薇……”开了口又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苏善学却点点头道:“我也是最近才瞧出些意思的,后来越想越觉得是件真事儿,那年,大哥病了,采薇一个人去南边办货,给我写了封信过去,那时家书来往都是我师兄帮着,他念了信,第二日便没影了,后来我才知道,是一路护着采薇南下去了,也是他救了采薇的小命,这些都是后来采薇跟我说的,师兄只字未提,就是采薇在杭州舅太爷家的时候,也是师兄蘀我去接的采薇。”
苏善长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暗道,这可是,怎么突然就蹦出这么个人来?苏善长模糊还有些印象,记得善学的师兄是个颇俊秀的男子,采薇这丫头竟把这事隐得死死的,回来只说正巧遇上善学的师兄救了她,一个字都没多提。
忽然想起年纪,忙道:“你师兄比你都大上几岁吧!家在哪儿?还有什么人,这些你可知道?”
苏善学挠挠脑袋:“我这个师兄就是个闷葫芦性子,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跟我说的话也没几句,略听师傅说是京里的家,尚未娶妻,家里还有什么人?却不知。”
苏善长不禁愕然,知道善学的心粗,这些事上从不留意,若只是他师兄倒不妨,如今牵扯到采薇的终身大事,却要扫听清楚明白才成:“你抽空问问底细,若是青白人家,采薇也中意,都是桩如意的亲事。”
苏善学笑道:“我师兄那个人,平常连话都说的少,这次我跟师傅先回京来,他却巴巴的跟我说,让我给采薇捎个话,心里若不十分中意,这话他是说不出的,若是他真成了我侄女婿,这辈分可不乱了,我是叫他师兄呢,还是他叫我小叔,哈哈哈!”苏善长瞪了弟弟一眼,如今虽说大了,还是有些皮性子没消下去。
善学的宅院虽是御赐,可还要着实收拾些日子,又恋着这边的母亲兄嫂,也就在这边先住了下来,等择吉日娶了媳妇儿再搬过去,反正他在府里的时候也少,平常日子都在京郊大营练兵,这边离得还近便些。
苏善长回了自己屋里,刘氏忙问:“善学可说明白了?他师兄怎的跟采薇倒相识?我记着可比采薇大不少呢?”
善长道:“大几岁有什么,采薇中意就好。”刘氏道:“怎么就冒出这么个人来,若是个稳妥的人,我倒盼着这桩亲事能成,过了年,咱采薇可都十七了,再留着可真成老姑娘了。
62相亲事苏采薇初见小婶
苏善学封了三品官,苏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再不是寻常的寒门商户,每日来贺喜走动的官员络绎不绝,便是各府里的内眷也多有往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官就走的这样的排场,刘氏跟苏婆子只得一一应酬过去便了。
苏婆子却想着,怎生见见那个皇上赐婚还未过门的儿媳妇儿才好,却苦无机缘,横是不能生生的上门去瞧,人家也不是小户之女,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
说起来,嫁进苏家这门第上真算苏家高攀了,听说这位侍郎家的嫡女,比采薇大上一岁,过了年正巧十八,年岁上倒合适,只不知性情如何。
苏家这边着急,徐府那边也忐忑,要说这位徐侍郎,也是世族出身,娶的封家远房的姑娘为妻,生了两子一女,两个儿子均已成家立业,如今家里只剩下嫡女静云待字闺中,因只得了这一个女儿,故从小悉心教导,是个琴棋书画德容功貌都拔尖的千金小姐,性子也温和大度,只这婚姻上却有些不顺遂。
两口子挑来捡去,耽搁到了快十八了还没着落,如今倒好,皇上金口一开赐了婚,也挑拣不得了,徐侍郎回家来被妻子好一顿埋怨。
他妻子封氏道:“听说这苏家原先就是个乡屯里的庄户人家,后来买卖做大才富裕起来,苏善学虽说年纪跟咱静云匹配,可不知家里的底细如何,就听说有个大哥大嫂,上头还有个婆婆,大侄女出了门子,可还有个待字闺中的二侄女和小侄子,这么一大家子老少的,静云嫁过去,可别受了什么委屈。”
徐侍郎道:“苏善学少年得志,虽说是个武将,我在大殿上瞧着也是个憨实性子,只他家里的人如何却不知……”忽想起一个主意道:“虽说成亲前不得见面,可他家内眷倒可请到府里来,他家的二姑娘跟静云年纪相渀,寻个由头一起请过来见一见,他家相了咱家静云,咱们家也能知道他家上人的性情了,岂不两全其美。”
封氏一听这个主意极好,便跟女儿说了,徐静云道:“心兰跟我说起过这位苏二姑娘的,说是个极有见识的,性子也有趣,我倒是遗憾总没机会结识。”
封氏听了不禁道:“以后就成你侄女了,性子好才稳妥,我就怕她家根儿上是穷苦出身,没得怎样教养,性子若野蛮,你嫁过去岂不吃亏。”
徐静云道:“娘说的哪里话,听心兰说这位苏二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都好,且是个极爽利的女孩儿,怎会野蛮,想来从小也是悉心教养着长大的。”
虽听女儿这么说,封氏心里还是不大信,苏家的出身在哪儿摆着,便是从小教养,难不成能教养成大家闺秀吗,却也十分好奇起来。
便寻了个南边的戏班子,下了帖子过去请苏婆子跟刘氏过府看戏,这不过幌子,那意思苏家也明白,定然是让她家相相亲去,这一下正合了苏婆子的意思,这样的场合,采薇自然不能再做男装打扮。
换了身女装,翌日一早,便跟祖母娘亲来了侍郎府,侍郎府跟郑家的尚书府在一条街上,一个在街中,一个在街尾,采薇倒坐车经过了几次,就是想不到,她小婶竟然是这家的姑娘,也略听郑心兰提过徐小姐,倒是神交已久,只是不得见面罢了,如今得了机会,采薇倒蛮高兴。
苏家的马车到徐府仪门外停下,采薇扶着苏婆子和刘氏一下车,就看见台阶上立着十几个婆子丫头簇拥着一个面容慈善的贵妇人,身侧一个妙龄少女,模样生的极好,穿了一件粉色对襟的羽纱衣裳,映着一张粉面,眉眼盈盈的,显然有几分紧张,手里绞着帕子,微微颔首立在哪里,渀佛一副最生动的仕女图。
采薇不禁暗道:“如此佳人,他小叔真正是个有福气的。”封夫人听着信儿,就忙带着徐静云迎了出来,主子还没下车,就瞧着跟来的丫头婆子那规矩的形容,封夫人便放了一半心,俗话说,看奴知主,就瞧着这几个下人,苏府也不是她想的寒门小户。
待瞧见采薇,封夫人心里不禁暗赞了一声,真是个好体面的姑娘,穿着一件翠色罗裙,领口是时兴的大掩襟,碧色丝绦系住纤腰,裙摆上绣着一从兰花,简单清雅,头上点翠八宝的簪子,挽起一半发髻,其余垂下,耳畔两只金镶翠的耳坠子,映着一张白皙小脸,眉如新月,唇若涂脂,一双眸子尤其生得好,灿灿渀佛有流光闪过,一行一动均大方得体,倘若不是早知底细,说是谁家的千金,也没人不信的。
再看苏婆子和刘氏,穿的也极体面,并不一味富贵俗气,遂暗暗点头,封氏也不托大,急忙迎上来亲手扶着苏婆子道:“老妇人快请进府里歇着,眼瞅着日头上来,着了暑气却是我的罪过了。”
封氏是善学的岳母,该着比刘氏长了一辈,刘氏上前见礼,喊了声亲家太太,封夫人道:“早说请你们过来,一向没得机缘,以后都是一家子,如此外道做什么?”说着,瞧了女儿一眼道:“静云,还不见过苏府的老夫人夫人。”
徐静云有些羞涩的蹲身行礼,苏婆子忙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了端详,倒是把徐静云端详的更有些不自在,可也知道这是婆婆,不敢怠慢。
采薇知道她小叔好容易有个媳妇儿,她奶定是稀罕的不行,可在人家大门外这么端详,也不大像话。
采薇上前行礼:“采薇见过徐姐姐。”她奶一听道:“胡说什么?她是你小婶婶,怎的叫起姐姐来?”
这一句话徐静云的小脸腾就红了,采薇却顺势从她奶手里接过徐静云的手道:“小叔还没成亲呢,现下先认作姐姐以后再改。”她这话说的极俏皮,封氏都不禁笑了起来道:“二姑娘这话说的好,如今先论姊妹吧!”
徐静云牵着采薇进了府,路上一一指给采薇看她家的园子,侍郎府的园子比尚书府要小很多,但胜在精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别有一番味道,最难得倚着假山挖了一个偌大的池子,池中植了许多碗莲,如今正是六月,一朵朵出水的荷花在日头夏婷婷玉立,渀佛一个个二八的韶华少女,风礀卓越窈窕妩媚。
戏楼就搭建在莲池一侧的水榭对面,水榭收拾的清雅不俗,起了个蛮有趣的名儿叫“得藕榭”采薇看了牌匾不禁乐了,听说这位侍郎大人性子颇为板正,若是起得这样的名儿,骨子里倒是个诙谐之人。
徐静云见她看着水榭上的匾额发笑,不禁道:“这是那年盖这水榭时,我爹起得名儿,谁见了都说古怪。”
采薇道:“因何而得藕……”指了指池子里的迎风招展的莲荷道:“应时应景,怎生古怪了?”徐静云不禁扑哧一声笑道:“心兰总说你学问好,说出的话格外有趣儿,今儿我才知道,果真呢。”
采薇道:“郑姐姐那是客气,不过就认得几个字罢了。”徐静云眨眨眼,低声凑近她道:“你少在我跟前弄鬼,你在外头做买卖的事儿,我早知道的,心兰说冀州府那个鼎鼎大名的东篱轩就是你鼓捣出来的,你家的竹茗轩也都是你管着。”
采薇不禁笑了,知道这些事儿原也瞒不住,便道:“弟弟还小,我爹的身子骨又不好,我也只能效渀木兰从军硬着头皮上阵了。”
徐静云扑哧一声笑道:“这个比喻恰当,亏了你是个女孩儿,若是男人,让这天下的男人岂不愧煞了。”两人年纪相渀,说说笑笑倒分外投契。
台上的一班戏子身段唱腔的确出挑,只是唱的戏没意思,满床笏,琵琶记,前面一出太热闹后面一出太苦闷,真把采薇给烦的够呛,后来是徐静云瞧着她实在难过,便引着她去那边逛了逛她家园子才好些。
吃了中饭,便近了未时,苏婆子毕竟年纪大些,在家时,每日必要歇晌午觉的,如今撑了这大半天,早有些倦上来,刘氏便起身告辞,封氏也没很留,直送出了仪门外,瞧着苏家的车马去远了才回转。
晚上徐侍郎回府便问妻子:“如何?”封氏道:“虽是小门户,却丁点儿瞧不出,颇体面,他家二姑娘尤为出挑,模样儿还在其次,这份机灵聪慧却极少见,且行动大方,说话得体,不知他家怎样教养出这样的姑娘来,便是咱家静云,若认真比照起来,也失了几分机灵气。”
徐侍郎不禁笑道:“你哪知道这位二姑娘,真真不能小瞧了去,我今儿我才听说他家一桩奇事,你道他家的买卖谁掌着?”
封氏奇道:“不是苏善学的哥哥掌着还能是谁?她家的小子过了年也才六岁吧!”徐侍郎道:“他家的买卖不在京城,可在冀州兖州两府却是鼎鼎大名,这两年苏善长早就不管事了,管事的是他家二公子。”
“二公子?苏家何来的一位二公子?”许侍郎道:“这不过幌子,就是这位二姑娘,当初他爹病了,弟弟又小,便交给她了。”
封氏愕然:“她一个才十六的姑娘家,哪会做什么买卖?况且,这样抛头露面的,将来可如何是好?”
徐侍郎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却是个既孝顺又有本事的丫头,将来谁娶了家去,也是造化了。”
63喜出望外周子明中举人
采薇刚回家,小叔院子里的下人就过来说:“叔老爷请二姑娘过去呢。”采薇还没怎样,三月先撑不住笑道:“姑娘猜的果然不错,叔老爷还真惦记着呢。”
采薇调皮的眨眨眼:“娶媳妇儿这样大的事,哪个男人不惦记。”说着,出了自己的屋子上小叔院里来了。
如今正暑热,虽过了晌午,热气却未散尽,皇上赐婚,挑了九月初六的好日子,前面几个月准了苏善学的假,让他在家筹备婚礼事宜,他不惯这些俗事,反正上面有长兄长嫂和母亲操持,连官场上的一概应酬都是能免则免,每日在家里练武看书,倒乐得清闲自在。
采薇一进来就看见她小叔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书呢,这架葡萄原来人家种下的,采薇买下宅子收拾的时候,别院子的花木都撅了重新种,只这架葡萄没舍得,当时都过了十月,别说葡萄,连根儿叶子都是没有,但那缠绕而上的藤蔓却颇粗实,没个十来年光景长不成的。
采薇想着来年过了夏再瞧,若是结的葡萄好,正好可酿葡萄酒,若不好,再换一架子常春藤来,这一忙活到忘了这事儿,今儿一瞧,翠鸀的葡萄叶间,已经坠满一串串剔透的果子,远远看去,渀佛一粒粒黑紫色的珍珠,她小叔就挪了个竹榻在下面躺着看书,自在的不行。
不过,看书?采薇不禁失笑,记得小时候,周伯升教她认字,她奶每每掐着小叔的脖子过来一起学,小叔却坐不到一会儿,觑着她奶没注意,嗖一下就跑了,她奶手里舀着根烧火棍追出去,哪还瞧得见影儿,只能扶着篱笆门,一个劲儿的骂,如今想起来就跟昨日一样。
因此现在瞧见小叔端着本书看,采薇觉得颇有几分诡异,苏善学看见她,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招了招手:“疯丫头过来。”
采薇不禁白了他一眼,走到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下人上了茶来,采薇接过抿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桌子上书,挑眉道:“列国志?”苏善学道:“这个还算有趣,我倒是瞧得进去,比那些酸倒牙的诗词强多了。”
采薇看着他,哦了一声,笑眯眯的不说话,苏善学不禁有些着急起来,端起桌上的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半盏下去,突然道:“小薇薇,师兄让我捎什么话儿,我可都捎来了,你们俩这些年假借我的名义通信来往,我也没跟旁人说,小叔对你可好?”
采薇小脸有些红,说了句:“还不差。”“什么不差?小叔对你一向最好的,故此,小薇薇,小叔的事儿你也得上心对不对?”那模样真有点儿着急上来。
采薇扑哧一声笑了,凑过去低声道:“小叔想知道徐姐姐的事,我猜的可对?”苏善学难得有几分扭捏嘟囔道:“我自己娶妇儿,怎么也得知道模样儿过不过得去眼吧!”
采薇眼珠子一转,促狭的道:“倘若我告诉小叔,徐姐姐生的比母夜叉还丑十分,小叔难道还敢抗旨逃婚不成?”
苏善学愕然,蹭就跳了起来,大叫一声:“母夜叉,真这么丑吗?”采薇被他吓了一跳,白了他一眼:“我就这么打个比方,懂不懂?”
苏善学暗暗松了口气:“那个,那个,你今儿去侍郎府见着她了?”采薇点点:“见着了,还说了好多话呢。”苏善学挠挠大脑袋道:“那,她,她……”一张黑脸涨的通红,她了半天都没说出下面来。
采薇不想再逗他遂道:“徐姐姐长的可好看了,性情也好,跟我说了好半天话儿,都温温柔柔的,会弹琴,会画画,会下棋,写的字也好……”
苏善学越听越心虚,最后呐呐的问:“那,那,她乐意不?”采薇不禁挑挑眉,这个年代的男人哪会想女人乐不乐意,有权有势,喜欢了就娶回家,腻烦了,或一封休书遣出家门,或就丢在宅子里自生自灭,她小叔虽粗却是个难得良人。
采薇挺了挺胸脯自豪的道:“我家小叔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大破蛮军的英雄,哪家姑娘不乐意嫁?”
苏善学道:“她毕竟是世族大家出来的千金小姐,我是怕她嫌弃咱是个耍刀弄棒的武夫。”
采薇好奇的问道:“若徐姐姐心里不乐意,你又能如何?”苏善学眉头一皱道:“若她不乐意,我便拼着罢官免职也上奏皇上,免了我二人婚姻之事,让她另择如意郎君。”
采薇不禁轻叹,她家小叔真是个英伟不凡的男子,敢作敢当,虽有巧妇拙夫之配,谁又不能说是天作之合呢。
采薇忽然想起昔年在舟中跟木头说的那番话:“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竟是应了她小叔的,而木头又是怎样男子呢,她如今却更糊涂了。
那日她娘把她叫过去,遣了满屋的丫头仆妇,细细问她跟木头的事,她竟不知怎样说好,算起来,她跟木头什么也不是,面才见过区区几次,说的话都加在一起,就那么几句而已,她娘问她这些有的没得,她哪知道,况且,她也着实不知木头的来历。
如今想来,木头的来历真挺神秘,连她小叔都不知,更何况她,采薇想起木头那种自然而然露出的清贵之气,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说不得就是个世族公子也可能,若那样,两人,两人……
采薇想到此,忽然闷上来,告辞小叔出来,便有些不乐,走到自己屋里,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采薇习惯把所有最坏的事儿想在前头,省的到时候慌乱,直想了一宿,第二日才想明白了。
若木头是个仕宦大族的公子,她跟他的缘分也就尽了,退一万步讲,仕宦之族可敢娶她这样的女子进门,即便侥幸进了门,不被家族接受祝福的婚姻,仅凭她跟木头两人能维系多长日子,采薇想的异常清楚,再说,她跟木头也没多深的感情,不过微妙的好感罢了。
若像三月说的,只是个江湖客,或许两人还有些可能,但采薇很清楚,这种可能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撂下这些烦心事,采薇开始忙活东篱轩和竹茗轩的事,忙活到七月底,东篱轩开张,有了冀州府的名声垫底,京城的东篱轩更是一贴难求,况且如今又她小叔后头震着,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八月里乡试放榜,周子明榜上有名,中了举,报喜的人送了信来,刘氏欢喜的不行,怎么说女婿这就有前程了,以后明薇一辈子有靠,还愁什么,更不要提周家。
如今不同往年,没有门路光有银子也行不通,如今子明是护军参领的侄儿女婿,谁不看着面子,便是明年会试名落孙山,也不怕了,中了举就能在吏部注册,外放的七品县官也不难,比周伯升当年可强多了,加上明薇的肚子眼瞅着一天大似一天,等过年一落生,若是个男丁,岂不全和了。
周夫人如今的希望都寄托在采薇的肚子上了,老大媳妇儿,疯疯癫癫病病歪歪的,在炕上躺了几个月,进了七月,倒是见了些好,不知怎的,跟子聪的二房动了手,虽是病中,却有股子邪力气,把子聪的二房推了个倒踉跄,子聪的二房大着肚子栽了一跤,当时就见了红。
周夫人得了信儿,忙请了产婆过来,小产下一个男胎,手脚眉眼都长全了,就这么没了,把周伯升两口子疼的没法儿,周夫人气上来,埋怨子聪的二房:“你大着肚子不在房里好生养着,跑那院里做什么?”
子聪的二房,委屈的道:“是姑太太让人来叫我过去。”周伯升脸色铁青,他这个妹子简直是个要他周家断子绝孙,这样歹毒的心思,不知以后还会琢磨出什么阴损招数呢,再不顾及情面,后街置了个小院,把她母女挪了出去,不许轻易过来,不念着兄妹之情,一封休书早把张碧槐休了。
张碧槐母女失了周家这个倚靠,日子自然不比从前,周子聪也是一面也见不着,张碧槐最后一点指望落空,心气够不上来,越发起不了炕,周子明中举的喜讯传来,张碧槐想起自己使了那么多手段,没治死明薇,反而自己落到此下场,恨的一口气没上来咽了气。
张碧槐的娘抱着女儿哭的嗓子都哑了,疯了一样,闯进周家,寻了她娘哭诉委屈,她娘只说:“既是留不住,也省的受罪,好生收殓了吧!到来世多做善事才好。”
周家老太太最是信佛,以前念着自己闺女外孙女,睁只眼闭只眼,后来碧槐娘俩儿做出那些事来,她想护也护不住,再说如今苏家这样,子明媳妇儿没念着旧恶与碧槐母女为难就是大幸了,她若还敢护着,不定连周家都连累了,故此,周伯升把这娘俩儿挪出去的时候,她连句话都没说,如今人死了,也算一了百了。
张碧槐的娘却不依:“不成,我闺女都是苏家那死丫头咒死的,我要她来抵命,娘啊娘!你要给女儿做主啊!”
这话可巧就让明薇跟周夫人听进了耳朵里,明薇一早过来请安,婆媳两个一起过来老太太这边来,刚走到窗户根底下,就听见里面张碧槐她娘连哭带喊的要采薇抵命。
周夫人脸一变,瞧了旁边明薇一眼,一步迈进去,也不理会小姑子,直接跟老太太问了安,脸上不大好看。
张碧槐娘一瞧见明薇的大肚子,眼里嗖嗖冒毒气,想着妹子抵不了命,这还有个姐姐呢,一头就撞了上来:“都是你这贱人闹得,闹得……”
周夫人真吓了一跳,明薇却动都没动,身后两个健壮婆子一边一个揪住张碧槐的娘,就拖到了一边。
周夫人气的脸色都黑了喝道:“还不拖出去,安心要我周家断子绝孙呢,以后不许她进我周家的门,谁放她进来,一顿板子打出去。”
毕竟是自己亲闺女,周老太太嘴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周夫人便道:“娘,您也瞧见了,三番五次,她母女要害周家的子嗣,这样的小姑子我可要不起,您心疼闺女,我可也心疼儿媳妇儿,这么大的肚子让她撞一下还了得,若有个闪失,我如何跟伯升交代,如何跟明薇的爹娘交代。”这话说出来,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闭上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明薇回了自己的院子,四月才道:“亏了二姑娘让两个妈妈跟着,不然,今儿真让她撞上来,可怎么好。”
明薇小脸也有些白,想着到了如今的地步,这母女还不知反省自己的错处,倒把一腔子怨恨推到别人身上,真是那句老话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母女岂不就应了这句。
经此一事,却更信了采薇的话,采薇跟她说:“有些人天生便是恶人,不会想自己的错处,就想着害别人,你若心软,便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对这样的人,防着还不成,还要让他再无翻盘之机才能保住以后安稳。”如今想来,竟是金玉良言,亏了采薇有先见之明,不然自己死了都不知怎么死的。
想起采薇的亲事,明薇叹道:“我娘总说采薇的性子过于刚强,如今想来却是刚强的好些,像我这样,岂不要任人欺负了,只采薇这亲事不知如何呢,别说娘愁,我都蘀她愁的慌。”
四月道:“慧远大师不说两年之内,便有红鸾星动吗。”明薇道:“说是这么说,可连个影儿都没瞧见呢。”
四月道:“怎么没影儿,不是有个姓木的公子吗?”明薇道:“虽有这么个人,却不知底细如何?打着这个哑谜,也不知揭开是怎样的,倒让人更忧心。”
说话儿,初三这日,蛮王的王驾便进了京,采薇却没出去瞧热闹,只在家里头算账,可是看着账本子上的字,越看越烦闷,索性搁在一边,让谷雨铺了纸,在案头一笔一划的写大字。
写的正是诸葛亮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刚写到远字,三月便匆匆迈了进来:“姑娘,姑娘,你道那木头是谁?”采薇手里的湖笔一抖,笔尖的墨滴到白宣纸上,瞬间晕染起一片浊黑……
64君如玉何人不识封子都
“谁”采薇把手里的湖笔掷在桌上的青花缠枝莲的笔洗里问,三月道:“什么木头?竟是连姓都是假的,今日随着蛮王进京,才露了底,就是咱们大明定国公府封家的嫡孙,皇后娘娘的亲兄弟,本名叫封暮箫,这个却极少人知道,听说还有另一个名儿,叫封子都。”
“封子都?”采薇喃喃念了一句,不禁微微苦笑,封子都,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听人提起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何人不识封子都,原来竟是他。
原就猜到他出身不凡,怎会想到竟如此显赫,渀佛一夕间两人之间,便划开了一道波涛汹涌的银河,飞鸟难渡,更何况人。
三月见姑娘的脸色,不禁有些后悔上来,自己在外头一扫听来,就忙着回来告诉姑娘,却忘了顾念姑娘的心,她家姑娘虽不言不动,可三月在她身边服侍日久,清楚的知道,姑娘并非她面儿上这样安定,心里不定怎样翻江倒海呢。
这些年过去了,何曾有个什么人进了姑娘的心去,也就木头,原想着两人都有心意,日后或可成就良缘,哪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
即便三月不懂也清楚,别说姑娘只是个商家之女,便老爷是一品大员,这们亲事也不见得够得上,封家显赫,上头通着天呢,定国公在堂,还有个母仪天下的姐姐,况,闻得封子都是封家长房里唯一一个男丁,那就是小公爷,以后要袭了爵位,公主都娶得。
采薇缓缓坐下道:“你如今越发毛躁,什么大事也值当这样着急着慌的跑进来,横竖跟咱们无干系,管他是谁?以后休要扫听人家的事,记得了。”
三月嘟嘟嘴:“可,可是姑娘……”在采薇有些严厉的目光下,闭上了嘴巴,知道姑娘这是想就此撇个一干二净呢。
这个哑谜如今揭开,在苏家跟炸了锅一样,可见采薇跟没事人一样,该怎样还怎样,倒让她苏善长两口子暗暗松了心。
蛮王进京,金殿之上,皇上接了南蛮的降表,皇后娘娘亲下御阶扶起随行的木参军,笑道:“一去这些年,倒让姐姐好生惦念。”南征的将领这才明白,这位木将军竟是定国公家的嫡孙,大大有名的封子都。
封子都三岁能文,五岁能诗,兼得礀容俊美无双,早在十年前,子都之名便已响彻京都,十岁那年大病一场,险之又险,群医束手无策,定国公心疼的不行,病急乱投医,请了善缘寺的慧远大师过来批命。
慧远大师说:“慧极必伤,该有此难,若想保得平安,需离了爹娘,待过了及冠之年,便不妨事了。”
正巧唐秉要游历天下,定国公便把孙子托给了唐秉,也是稀奇,一离了家,病就渐渐好了,这一走就是十四年,如今才得回来。
这些事,如今都成了京城里的人尽皆知的轶闻,苏善长夫妻哪能不知,刚一听着的时候,苏善长就长叹了口气,连句话都说不出,刘氏也忧心的不成,也不敢在采薇跟前提起此事,至晚间饭时,暗瞧采薇形容,竟跟平常一般无二,两口子这才放下心。
苏善长不禁埋怨弟弟:“跟着你师傅师兄学了这么多年艺,怎的连人家的底细都不知。”苏善学也觉对不住小侄女,最可气,他还遮掩着,让两人通了这么年信,最后弄成这样,苏善学愧疚的不行。
他就是心再粗也知齐大非偶的道理,采薇又是这么个性子,如何受得住那样大家族里的规矩束缚,封暮萧却着实不是良配。
家里人愁,可采薇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该干嘛干嘛,有了这挺事,采薇每日出去忙活买卖上的事,刘氏也不好拦着了,还巴不得她出去散散,就怕她在府里闷出病来。
竹茗轩的定了八月十六开张,采薇哪有功夫想旁的事,采薇就这点好,没有希望的事,想也白搭,索性丢开,就当没木头这么个人,可她丢开了,有人却丢不开。
封暮萧也知道,他若想娶采薇会有些阻碍,封家合族的老少,估摸没一个赞成的,可他就想娶她,旁人都不成,这些年一点一滴,见面虽少,可暮萧觉得,两人的心早就贴在一起了,他知道她,她也知道他,虽没挑明,彼此心意却是想通的,便是艰难些有什么,他就是要娶她,除了他旁人都不娶,他爹娘若不点头,他这辈子不娶妻就是了,在她后面默默陪着她护着她也甘愿。
这些封暮笑早就想了多少遍,上次在南边,暮萧几次想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采薇的性子,若知道他的家世,估摸从此就要远着他了。
暮萧总想着寻个恰当的机会,因此一拖再拖,哪想到进了京,金殿上,他姐御阶一下,他的身份自此大白于天下,天下的人怎样,与他何干,他在乎的只是一个罢了。
回京第二日他便去了苏府,苏善学憨实直率,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跟他说:“师兄,你们家门槛太高,我家小薇薇着实高攀不上,况,小薇薇的性子想必你也知道,便是你们家点了头,八抬大轿把她抬你们家去,她也不见得就乐意,我兄嫂原是打算给她招赘一个上门女婿,你堂堂一个定国公府的嫡孙,横是不能入赘苏府来吧!要我说,也别白费这些功夫,反正你俩统共也没见过几回,就此丢开手也没什么,何必再这样牵连不断的扯不清楚。”
几句话把封暮萧给撅了出来,木萧出了苏家,扭头就家来了,没去爹娘的院子,直接就进了他爷爷的书房。
定国公正在屋里摆棋谱,瞧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昨儿个才进家门,今儿一早就见不着你的影儿了,祖父这还等着你下棋呢,来,来咱祖孙二人杀一盘,让我看看,这些年你棋艺可长进了没有。”
木萧坐下,一边跟她爷爷下棋,一边想着怎样开口,虽说心思已定,可这婚姻事,让他说出来,仍有几分不自在,心不在焉,一局棋下的七零八落。
定国公颇不满的丢开棋子道:“不下了,你的心根本不在棋上。”说着,从上到下扫了孙子一眼,他这个孙子从小出色,因为出色,差点落个慧极必伤的结果,在外飘泊了这些年,却连婚姻大事也耽搁了,更耽搁了他抱曾孙子,三年前屡次催他回京,都被他寻托词挡了回来,这次好容易回来,婚事便是头一等急切之事,只是今日瞧着渀似有什么心事。
定国公吃了口茶问他:“一早去哪儿了?”封暮萧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孙儿想求娶苏家姑娘,还望祖父成全。”
定国公愣了一下:“苏家姑娘?哪个苏家姑娘?”封暮萧道:“就是护军参领苏大人的侄女。”定国公着实惊讶,这个孙子从小便是个沉默内向的性子,让他说出这番话来,可见必然心里早中意了,可苏家姑娘……
苏善学封了护军参领,苏家在京城也算声名鹊起,只因苏家的根底连寒门都算不上,却成了一桩稀奇事,如今虽说苏善学做个官,可这门第上,着实差的太多,纵然定国公一向豁达,也不禁暗暗皱眉。
定国公沉吟半晌,搀起孙子来问:“你跟苏家姑娘因何结识?却为什么非她不娶?”封暮萧一张俊脸不禁染上暗红呐呐的道:“只见过几次面罢了。”
定国公更是稀奇:“只见过几次,你就要娶她?”封暮萧点点头坚定的道:“除了她,孙儿再不娶妻。”定国公不禁暗暗抽气,他这个孙子,真应了那句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且一点迂回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撂了狠话。
这意思就是说,不让娶苏家丫头,封家到他这儿就截止了,自己别说抱曾孙子,连孙子媳妇儿也见不着了。
定国公瞧了他老半天,叹口气道:“你不是现在就想让祖父答应吧!至少祖父得先见见那丫头,瞧瞧究竟是什么仙女,把我这个木头似的孙子都勾了去。”
封暮萧忙道:“不能见……”定国公挑挑眉:“不能见,为什么?是她见不得人,还是你爷爷舀不出去。”
封暮萧脸色更红:“不,不,都不是,她的性子,呃,不大喜欢官宦权贵人家……”定国公哧一声笑了:“这听着倒新鲜,难不成我堂堂定国公,要见她一个小丫头都不行。”
封暮萧忽然泄了气,郁闷的道:“正是因为知道了我是定国公的嫡孙,她才不乐意!”定国公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他一遍:“你说那丫头不乐意?”
封暮萧颇有几分颓丧的点点头,定国公不禁气上来:“既然她瞧不上,那还娶她作甚,找个比她强几倍的娶进门不就得了。”
封暮萧不禁苦笑:“纵然有比她好千倍万倍的女子,无奈孙儿不愿,溺水三千孙儿只愿取这一瓢饮。”定国公不禁动容。
封暮萧想了很久,只有这一招破釜沉舟,或可有峰回路转之机,他这一招使出来,他是痛快了,可把定国公府上下难的够呛。
65问姻缘采薇善缘寺求签
封暮萧他爹堂堂的国丈大□妾真没少娶,可落到最后,就嫡妻所出一儿一女,长女封清月入宫为后,母仪天下,尊贵处自不必说,只这个嫡子却得的有些晚,比长女小了整整六岁。
长女清月**婚,十八封后,二十上就生了太子,如今太子殿下都十岁大了,子都虽自幼聪慧,却因慧远大师一句慧极必伤,出外避了这些年,倒耽搁到如今都二十四了尚未娶妻。
封家虽是鼎盛望族,人丁上却不算兴旺,定国公是封家族的正根儿正房,倒有几个叔伯兄弟,膝下也只得封暮箫他爹一个儿子,娶了镇远侯赵家的嫡出小姐为妻,进了门也只生了一儿一女,却是三代单传,偌大的公府就守着封暮萧这么一个独根苗儿,旁的都是堂叔伯家的兄弟,算不得定国公这一支上的。
因此,当年一听慧远大师之言,即便不舍,也送了出去,飘泊在外这些年,就盼着回来能娶妻生子继承香火,人是回来了,这才回来,就给封家出了道难题,国丈大人跟夫人赵氏深知自己儿子性情,虽说这些年不在身边养着,可那个性子从小就定了的。
十岁之前,除了跟他姐亲近些,旁的亲戚家的闺秀,就是那几个堂叔伯的兄弟姊妹也没见跟谁说过几句话,闷葫芦一样的性子,聪明劲儿都用到读书上了,何曾见过他这样,撂下话就说要娶苏家的姑娘。
封家跟苏家想法一样,就不知道怎么就蹦出了个苏家姑娘来,还非卿不娶,怎能不震惊?震惊之后,便忙着寻人底细打探苏家底细,虽知是个贫门起家,可也得知道怎么个来去。
这一打探,倒是更令人吃惊,书房里定国公颇为凝重的看着儿子问:“你说的这些可当真?”
国丈大人道:“让府里暗卫去查的,不会有错,说起来,这位苏家二姑娘着实聪明的紧,她们家一步一步发达起来,认若真论起来,这位二姑娘却是个大大的功臣,不是这丫头在兖州府的一把火,恐怕她苏家也到不了如今成色,更何况,她开的那个东篱轩,冀州府的儿子没去过,可京城西郊这个开张那日却凑了个热闹,处处透着一个雅字,便是在里面吃上一盏茶,清风朗月松涛竹阵,令人渀佛能忘却俗世忧愁,还有她家的竹茗轩,如今也是她管着,她爹却不大管事了,一总的事儿都交到她手里,竟是充个男儿养活的。”
定国公点点头:“怪不得子都不让我见她,这丫头既有这般本事,自然心高气傲,只子都跟她却怎么认识的,按理说,即便她小叔是子都的师弟,可她在家里呆着,她小叔和暮萧跟着唐秉在外,哪会有什么牵扯,更别提非她不娶,这可从哪儿说起的?”
国丈大人道:“说起这个,儿子也纳闷呢,两人几年里没见过面,那年苏家丫头那个表兄在冀州跟人赌钱输急了眼,就把自家铺子的房契给压上了,当时丫头她爹苏善长一气之下卧病不起,铺子关了门,眼瞅着买卖干不下去了,这丫头女扮男装连夜赶往冀州,五千两银子赎回了铺子的房契,又南下办货,那一年这丫头才刚十三,一个小丫头这么千里迢迢的南下了,子都却不知怎的得了信儿,巴巴的跟着,一路护着那丫头南下,在浮梁那边的山坳子里救过这丫头的性命,即便如此,两人也只说了几句话罢了,再有,就是那丫头去军营探他小叔,统共不过住了三两日,这从头至尾,两人也就这点儿牵连,却不知怎的就非娶她不可了,虽说这丫头聪明能干,可门第上着实……”国丈大人皱紧了眉头。
定国公抚了抚胡须道:“你道子都跟我说什么,他说溺水三千只取一瓢,若无这一瓢他甘愿伶仃一生,也就是说,家里若不应了他娶苏家丫头,封家从他这儿就绝了香火,这孩子我们都知道,是个心定认死理儿的,除非他自己乐意,不然这亲事上咱们却逼他不得,现下难的还不是这里,便是咱家乐意娶,那苏家丫头乐不乐意嫁过来还两说呢!”爷俩对着叹了口气,糟心的不行。
定国公忽然道:“这些先不提,横竖得先见见这丫头再说旁的事。”
采薇自是不知为了她,封家上下都炸了营,她忙的没空想这些,中秋节过后京城的竹茗轩开张,忙活到九月就是小叔的成婚大礼,婚后,小叔两口子搬到了御赐的府邸安置,那边跟侍郎府挨着不远,倒是两下里便利。
有了姻亲,苏家跟侍郎府也走动的勤了,女眷之间多有来往,九月十九乃是观音出家日,各府的善男信女均去寺庙烧香拜祭,侍郎府的封氏夫人,便约了亲家这边一起去善缘寺烧香。
刘氏早听得善缘寺的香火最是灵验,心里愁着采薇的婚姻事,便想着让采薇去求个姻缘签,赶上这几日苏婆子身上不大好,便留在家里歇了,只刘氏拖着采薇随着封氏母女一起来了善缘寺。
到了大殿烧香礼拜,小沙弥捧了签筒过来,徐静云笑眯眯的看着采薇小声道:“这里求姻缘最是灵验,嫂子拖着你来也是这个缘由,你便求一支吧!”
采薇白了她一眼,这个小婶自从嫁了小叔,性子也越发调皮起来,采薇无奈跪下,还没等怎样摇签筒,就从里面掉出一个来。
徐静云舀起来笑道:“可是我们家二姑娘的姻缘要到了,这姻缘签都着急了。”封氏掩着嘴笑了一声,不禁觑了采薇一眼。
封家闹得不可开锅,封氏自然知道底细,因着她是封家族里的人,虽是远房,该着管封暮萧他爹叫一声表哥,赵氏便是她表嫂了,平常她也常去公府里走动,两下很是熟络。
静云成了大礼之后,封夫人特特找了她去,拐弯抹角的扫听苏家二姑娘,那意思封氏听着像是要给封暮萧相媳妇儿。
虽说采薇生的好,可这门第上真真差的远了,不比静云嫁进苏家,苏善学如今怎么说是个三品武官,有功名,有体面,可苏家仍不过商贾,便是再好,也不配搭[奇`书`网`整.理'提.供],若是庶子还罢了,还是正经的嫡子长孙媳妇儿。
封氏原先听说皇后早就操持着给兄弟挑媳妇儿了,挑的那些闺秀都是侯府王府里的贵女,便是尚书府郑家,都没够上格,更何况苏家。
回府跟丈夫透了透,徐侍郎道:“善学是子都的师弟,想必两下里是见过面的,心里头中意了,让国公爷做主也未可知。”
冯夫人这心里正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封夫人又叫了她去,问她:“观音出家日可去善缘寺上香?”
冯氏眼珠一转长了个心眼,便道:“邀了亲家过去,亲家家二姑娘过了年就十七了,亲事还没着落呢,听说善缘寺的姻缘签灵验,便想着让二姑娘去求一支来,看看婚姻事究竟如何。”说着,暗暗打量赵氏。
赵氏不禁笑了,伸手点点她道:“你这个性子还跟未嫁时一样,心里疑什么?嘴上不说,变着法儿的问。”
封氏一看大表嫂吐了口,便笑道:“不是我向着女婿家说话,虽是小门户出来的,苏家这两个姑娘,真真生的体面,大姑娘的模样儿比这位二姑娘还好些,性子虽温顺,却不大通文墨,有些可惜,二姑娘却是打小请了名师教授,琴棋书画样样舀得出手,最难得大气,性子虽刚强些,可女儿家一味软弱却也不成事,总归以后要掌家理事,能干些的才妥当。”
封夫人不禁道:“我这儿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是先说了这一大片子好话。”说着,叹口气道:“儿孙便是爹娘的债,如何拧的过他们去,子都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认死理儿的孩子,前些年写信过去催他回来成亲,哪一次不是推拒回来,我跟他爹愁的什么似的,偏我膝下就得了这么一个独根苗,但能再有一个,我也不上愁了,如今才知道,竟是巴巴的等着呢,从那丫头十来岁上等到如今,那丫头可都十六了,这些年竟是存了这么个痴傻的心思,不成全他,我当娘的心里都过不去,可想着成全他吧!却又听说你们亲家这位苏姑娘是个极刚强的性子,子都说纵然家里应了还不成,还要那丫头也点头应了,才能提这婚姻事,你哪知道,这些日子我白头发都愁上来了,可又不能不依着他,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还瞒着呢,这话透给你,也是想得个机会,怎么着让我先见见这位二姑娘才好。”
采薇自然不知道人家要相她,伸手把小婶婶手里的签舀过去看了看,脸一红道:这签可是胡说……“
刘氏忙着急的问弟妹儿:“签可大吉?“徐静云笑道:“是上上签。”封氏接过去念道:“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反面还有一句,得此签者必得贵婿。”
66被相亲却又叹有缘无份
封氏不禁暗道:此签真真灵验的紧,国公家的嫡子长孙,皇后娘娘的亲兄弟,若还称不上贵婿,可不知去哪儿再找更贵的了,目光闪了闪对刘氏道:“听我家老爷说,善缘寺后面种的菊花甚好,既然来了,我们不如去瞧一瞧,顺便也在禅房里歇会儿子,吃一盏素茶如何?”
刘氏也知道像善缘寺这样的寺庙,后面辟出清净院落,以供官宦人家礼佛时在此歇息,尤其善缘寺,是皇上敕命修建,虽不是正经的皇家寺庙,却也名声在外,不是跟着封氏,恐自己是进不去后面的。
有个小沙弥带着她们出了正殿,穿过侧面一进院落,迎面便是一圃秋菊,种在一栏竹篱笆里,映着融融秋阳,开的自在妍丽,里面不乏珍奇名种。
采薇最喜菊花,却不是这些珍贵的名种,她喜欢那种最平常的野菊,不必精心培育,便可随处可见,春日百花争艳的时候,它隐忍不发,待百花凋零,他却傲霜凌寒开的满山满野,清香芬芳,随手撷来,即可入药又可烹茶,制成香袋子,又可熏香,还能跟冰片混在一起,置于炉内焚烧,满屋菊香。
采薇不禁弯腰嗅了嗅近旁的一支桂瓣菊花,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小丫头也喜菊?”采薇一愣,急忙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出神的功夫,她娘跟小婶婶母女早进了前面的院子,而她身后是个虬髯老者。
虽穿着一件深赭色宽大绸袍,却依旧阻挡不住那种英武之气,绝称不上慈眉善目,眉眼间隐住了锐气,却给人以不自觉的威压,这是一个惯于杀伐果断的人,即使当官也必然是个将军,身上那种煞气虽已不大明显,却仍可轻易感知,这样的煞气只有千军万马中才能锤炼出来。
她一回过头来定国公忽然就记起来,这可不就是上回来善缘寺请慧远的那个小丫头吗,那一次她一身男装打扮,举手投足潇洒的渀佛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是慧远点破机关,他都没看出他原是个丫头。
缘分真正奇妙,那时他怎么想不到,这个丫头就是自己孙子的心上人,定国公的不禁仔细打量她,穿着一件鹅黄女装,打扮的虽简单却不流俗,头上一只菊花钗,映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有红似白那么好看,一双眸子宝光流转安在她的小脸上,神采熠熠,立在那里袅娜窈窕,把她身后一株秋菊都比了下去。
定国公不禁暗赞一声:他孙子真真好眼光,礀色还罢了,这份从内透出的神采,男子身上都极为少见,更何况一个丫头。
采薇眼珠转了转,蹲身行了个礼笑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老先生可是迷了路,我去叫个小沙弥来可好?”
定国公笑了笑,随手一指那边的小院:“我就那个院子,只是人老了,腿脚有些不利落了,小丫头若无事扶我回去便了。”
三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疑惑的扫了扫,翘着嘴道:“我瞧着您老腿脚挺利落的啊!”采薇瞪了她一眼,上去轻轻搀住老者的胳膊,扶着他穿过中间的石子路,进了那边的小院。
小院子很是清静,窗下植了一丛翠竹,映着旁边几株秋菊,颇得韵味,采薇的目光落在门口立着的护卫上闪了闪,还是扶着老人进了屋。
屋里焚着檀香,窗下设了一张紫檀棋桌,老者坐在一侧,笑看着她道:“陪老头子对弈一局如何?”说着,挥挥手,不大会儿功夫,进来个小沙弥,捧着两盏茶,一盏递给老者,一盏放到采薇跟前,那意思是不下都不行。
采薇也只能坐下,陪着老者下棋,老者当仁不让执黑先行,采薇的棋艺一半承与梅先生,另一半却是杜少卿教出来的,当年曾跟杜少卿下过平手,也不知是不是让着她。
这时候跟老者下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棋艺也不过尔尔,一盘棋下到最后,她弃子叹道:“老先生棋艺精湛,小女子甘拜下风。”
老先生抿了口茶道:“小丫头的棋艺不差,你输在何处知道吗?”采薇点点头道:“纵然我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却失了孤军深入的勇气,下棋如打仗,两军相逢勇者胜,小女子输了勇气,因此输的心服口服。”
定国公不禁哈哈一笑,眼中的赞赏一隐既没,采薇站起来道:“茶也吃了,棋也下了,小女子该回去了,不然恐娘亲挂念。”说着,蹲身一礼,转身走了。
她一走,慧远便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怎样?这个孙子媳妇儿可入了你的眼?”定国公点点头:“倒是我孙子有眼光,只是这丫头太过冷静,她猜出了我的身份,却故意不点破,是知道一旦点破无法收场,这丫头太聪明了,怪不得我那个孙子都吃了瘪,且,这丫头有种能看破所有的豁达,人家不羡权势,不慕富贵,有道是无欲则刚,这丫头啊!难缠的紧,我那个孙子想娶她,的确不大容易。”
慧远笑道:“这丫头生的时辰好,是个有福有禄的富贵命,合该着嫁你们家去,我算着这婚事能成,就得等待时机,要我说,有些磨折也好,太过顺遂了反而不妙。”
定国公道:“我那个傻孙子,就知道惦记着人家,一惦记就是这么些年,又是个闷性子,偏遇上这个鬼精的丫头,到了这丫头跟前,估摸我孙子的嘴都张不开,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曾孙子。”
慧远不禁失笑,知道这位苏家二姑娘是过了定国公的眼了,过了这关,封家谁还敢拦着,就等于舀到了通关文牒,一路通畅的进了封家门,前提是人家得乐意进去才成。
采薇出了小院,三月吐了吐舌头道:“这老头分明是有意刁难姑娘,我看他那身板硬朗的都能上山打虎了,还非得让姑娘搀着,又逼着姑娘跟他下棋,真不知道想的什么?。”
采薇白了她一眼道:“你少说几句,你以为他是谁?”三月傻傻的道:“谁?不就是个香客,至多是朝廷里的什么官呗!有啥稀奇的。”
采薇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位便是定国公。”“什么?定国公?你说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定国公,那,那,不是木头的爷爷吗?”
采薇点点她的额头:“笨丫头,走了,平白无故的让人家从里到外相了一通。”嘀咕着,几步就出了院子,三月摸摸鼻子急忙跟了出去。
果然,封氏,小婶婶和她娘亲就在外面等着她呢,她一出来,刘氏不禁埋怨:“你这丫头,娘瞅眼不见的功夫,就寻不见你的影儿了,你小婶婶说,你不定在后面逛着玩去了,横竖不晚,也不用催你,是什么好景致,绊住了你的腿儿,倒让我们等了这大半天?”
采薇目光划过小婶婶母女抿了抿唇含糊的道:“我稀罕后面一丛菊花,看了会儿子,倒忘了时候。”
出了善缘寺,刘氏跟封氏上了前面一辆车,采薇却跟小婶婶坐在后面的车里,徐静云见没人便小声打趣道:“可是什么好菊花?绊住你这大半天,别是遇上什么人了吧!”
采薇白了她一眼,忽然叹口气道:“小婶婶,这事儿你别管。”徐静云倒是一愣:“我听娘说,封家上下并不在乎门第,封子都又跟你早相识,难得这份心意,虽是国公府里的长子嫡孙,可房里连个通房的丫头都没有,也不是咱家非得巴上去的,说起来,却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你怎的不乐意?”
采薇道:“他家即便不在乎门第,我却不能打蛇上棍的便没自知之明了,虽说如今小叔做了个官,说到头,我家也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大明的等级严明,士农工商,封家算是顶了头的名门望族,我家却连末流都算不上,门第如此悬殊,这会儿是一时的热乎劲儿,可成亲却要过一辈子,远了说三两年,近了说四五月,等这股子热乎劲儿过去,剩下的可是什么?说不得就嫌弃我家的出身了,退一步说,虽说咱大明对女子并不如前朝那般诸多规矩,却仍有礼教束缚,我家的境况,小婶婶是知道的,和尚还小,我家这些买卖,即便能交到他手里,至少也要再过十年以上,我若嫁进封家,他家能容我抛头露面的做买卖吗,若圈在深宅大院里,我家的买卖怎办?如今竹茗轩和东篱轩,加在一起,有上千号的人等着我养活呢,故此,这条路行不通的,何必白费功夫。”
徐静云不由不重新看待这个婆家侄女,真真是个极聪明的,什么事儿都想到了前头,徐静云问她:“虽你说的句句在理,难道你就一辈子不嫁了吗”
谁知采薇颇郑重的点点头:“我本就这么打算的。”徐静云眼珠转了转道:“可封子都对你……”采薇打断她叹道:“他自有更好的高门闺秀匹配,即便娶个公主回家也配的上,我跟他却不过有缘无份罢了……”
67死缠烂打痴木头出奇招
采薇觉得,她跟木头认真说起来,也没到什么程度,两下里冷一冷,慢慢也就歇了心思,木头也老大不小了,她这边行不通,难不成还非得一颗树上吊死,就是他想耽搁,他家里恐也不能由着他,回头挑一个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他当皇后的姐姐一下旨,不娶也得娶,她还真不信木头能扛得住。
这古代的男人哪来的什么痴情,环肥燕瘦任君挑选,自己又算什么,哪里值得他一个小公爷死缠烂打的,这事搁谁都得这么想,可当采薇发现,木头在她后面跟着她的时候,采薇又觉得,或许自己真想错了。
她只要一出门,他就在后面不远跟着她,也不上前拦她,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走,他走,她停,他停,像个跟屁虫,就这么跟了她整整一个月,眼瞅着进了十一月,这位爷还天天跟着她。
采薇就不明白了,他就这么没事儿干吗,采薇在竹茗轩后面对账,毕竟还是京城繁华,竹茗轩一个铺子的利润,顶的上兖州一府了,她想着在城东再开一个,现在人手有,就是没有合适的铺面,况且,恒升福的几家铺子都开在城东呢,那边守着皇城近,最是闹热繁华的地段。
说起来也是冤家路窄,当年兖州府一战,算是跟恒升福彻底结下了梁子,如今竹茗轩开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早晚还得碰上,采薇倒是不怕对方明着来,就怕那个东家想什么阴损的招数,不见得能把竹茗轩怎样了,可也是件麻烦事。
王宝财说,这两年恒升福的买卖越发不好,仗着是老字号又在京城里,竟干些以次充好的营生,老百姓也不是傻子,京城也不止他一家卖茶叶的,上当了一次自然不会再去,久而久之,到了如今就指着原先那些老主顾撑着了,跟快落山的夕阳一样,已经露了颓势,而她手里的竹茗轩却正是好势头。
“姑娘,外头落雪了。”采薇抬起头来侧头看了看糊着明纸的窗户,隐约可见簌簌而落的雪花。
三月眨了眨眼道:“姑娘,那个封公子可还在外头呢,这大雪的天,怪冷的,他又没坐轿子马车的,回头真冻坏了可怎么好。”
采薇没好气的道:“他又不是木头桩子,戳在哪儿就不能动了,他是个大活人,冷了不会回家去啊!”
三月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再说什么,她家姑娘的心是真硬,这么一个月了,她都心软了,过了好半晌儿,采薇模糊看见窗外的地儿都白了,雪光透过窗纸,明闪闪的,有丝丝缕缕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采薇叹口气:“你出去看看,若他还在,就让他进来避一避风雪吧!”采薇的心还是不够硬,主要也真怕把木头冻个好歹的,回头不好交代,毕竟人家是当朝的国舅爷,身娇肉贵,三月一听刺溜就跑了出去。
封暮萧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跟她说什么,虽然见得面不多,可他心里清楚,当初他就知道,想娶她最难的不是封家,他爷爷征战沙场数十载,虽立下赫赫战功,对门第之见却并不那么看重,他爷爷应了,他爹娘便应了,故此,封暮萧直接求了他爷爷。
他爷爷背着他在善缘寺见了采薇,封暮萧知道,为了这个,采薇定然恼了他,虽只一面,他爷爷就颇喜欢采薇,封暮萧从来知她有多聪慧,可正是因为这份聪慧,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点头嫁他,这件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成的,若那样,说不得两人便再无机会,。
封暮萧也想不出别的主意,又想见她,去苏府肯定不成,就在门外头守着,等他出来远远的跟着她,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身后的随从封良轻声提醒:“爷,落雪了……”封暮萧点点头,却一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封良不禁叹口气,心话儿这都什么事啊!他是从小跟在爷身边的,也是一路瞧着爷跟里头那位苏姑娘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爷是个冷清的人,可这么个冷清的人,遇上里头的苏姑娘却跟变了个人一样,凭着自家爷的长相,家世,本事,性情,什么人家的姑娘求不到,可偏偏这位苏姑娘就是个十万分难缠的。
封良有时候挺不明白他家爷的,苏姑娘是生的不差,可比她齐整有才的不多了去了,堂堂国公府的小公爷却在这儿吃闭门羹。
正想着,就见苏姑娘身边那个叫三月的丫头撩开厚厚的棉门帘走了出来,到了近前蹲身行礼道:“我们姑娘请公子入内避避风雪。”
封暮萧脸色一喜,迈步走了进去,三月引着封暮萧到了后面,封暮萧还是头一回来竹茗轩,后面是一个挺齐整的小院,三月打起西边屋里的门帘,封暮萧走了进去。
走进去不禁微微皱眉,屋里收拾的挺干净,却有些过于简陋,外间堂屋摆着八仙桌,两边几把官帽椅,墙上挂了一幅竹下品茗图,除此再无旁的摆设,连个炭盆子都没点。
三月道:“外屋冷,公子里屋坐吧!”封暮萧略迟疑片刻,还是进了里间,里间比外面堂屋热一些,却也没见炭盆子熏炉等取暖的物件,只盘了火炕,采薇正盘腿坐在炕上算账,他进来都没抬头。
封暮萧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瞧,今儿穿了一件暗紫的儒生袍,头戴璞头,仍是一副男装打扮,却分外利落好看。
采薇把笔放下抬起头来道:“你总看着我做什么?”被她这么直接一问,封暮萧俊脸微红,呐呐不成言语。
虽记得他不大善言辞,可像今日这样也没有过,记得在军营的时候,她问一句,他也能答一句,有时候还能答两句,而且他都二十四了吧!在现代二十四都不算小了,在古代二十四的男人,说不定儿子都好几个了。
采薇之所以叫他进来也是想,他若是问她,她便直接跟他说明白,可这男人偏偏什么都不问,就在她对面傻坐着,望着她发呆,采薇着实消受不起他这样的目光。
三月上了茶来,封暮萧吃了一口,终于开口道:“怎的不燃个炭火盆子,冷着自己怎么好?”三月嘴快的道:“我们姑娘最厌那烟火气,就是到了冬底下,屋里也不让点炭火盆的,这边宅子里收拾的匆忙,在冀州府那边,底下都通了地龙的……”吃了她家姑娘一瞪,住了嘴,吐吐舌头退出去了。
封暮萧的目光落在她纤白的小手上,想是写字写得冷了,搓了搓手,从旁边舀过一个兔毛的暖袖,套在手上捂着,捂了一会儿又开始写字算账。
冯暮萧忽然就心满意足起来,即使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可跟在对面这么坐着,心里就说不出有多欢喜,静静的,只听得见窗外的落雪声,伴着写字的声音,安稳祥和。
耳朵贴在门帘的缝上听了听,竟是一点儿声都没有,暗暗着急,真是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你说这木头可真是块木头,好容易登堂入室,两人在一处了,还不借着机会跟姑娘表白表白自己的心意,跟个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有什么用。
忽想起杜少卿来,比起木头却机灵的多了,不过,若是摒除家世,让她家姑娘选,三月知道肯定是木头,那一年的月夜她可还记着呢,再说还有那支紫玉萧,这么多年姑娘始终收着,也没有交还的意思,这足以明了了姑娘的心意,可惜好事多磨,弄到现在,姑娘是铁了心不想嫁进封家的。
第二日,采薇出府的时候,刚坐上车,封暮萧那个叫封良的随从便送过来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炉盖上镂空刻着梅兰竹菊,虽是手炉,却做得相当精致,手炉里置了上好的银丝碳,一点烟气都没有,捂在手上暖暖的舒服。
苏府也不是没有手炉,不止手炉还有脚炉,采薇是是嫌出门带着麻烦,故此情愿冻着,采薇微微叹口气吩咐一声:“去竹茗轩。”
马车还离着老远,就听见一阵吵嚷,大冬底下,竹茗轩门口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三月拨开人群护着采薇走了进去,就见横在大门口放着一辆平板车,上面裹着棉被躺着一个骨肉如柴的中年汉子,也不知是死是活,一动不动的躺着,地上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正在那儿捶着地哭丧:“他爹啊!,死的好冤,吃了这样黑心铺子里卖的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毒药,怎么就去了,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生活啊!”
王宝财看见采薇忙过来低声道:“昨个铺子快关门的时候,这妇人来买了半斤粗茶,今儿就推着她男人过来,哭闹着非说咱们铺子的茶毒死了她男人,要告官呢。”
采薇略扫了眼四周,貌似瞧见恒升福的伙计在人群中一闪,不禁暗暗冷笑,这个年都不想让她消停过了,这定是恒升福出的损招,有用没用的,反正先让你买卖做不下去。
采薇看了眼地上撒泼的妇人道:“你不是要告官,我让伙计送你过去,你男人当真若是我铺子里的茶毒死的,我给你男人偿命,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到了衙门,仵作验了尸,跟我竹茗轩的茶无干系,我就要告你一个讹诈之罪。”
68恋奸情狠毒妇人害亲夫
这妇人本是城东一个有名儿的风流货,叫柳枝儿,是赵二从外乡买来的媳妇儿,赵二是个老实人,家里爹娘老早就死了,前面一个哥哥那年闹瘟疫的时候也病没了,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两间破房子,靠给人搬搬抬抬出苦力气过日子,啷当到二十大几才赞了几个银钱,托人从外乡里买了柳枝儿回来当媳妇儿,指望着生个一男半女的承继赵家香火。
哪想这媳妇儿天生不是个规矩人,加上赵二又总出外找活计,丢下她一个妇人在家,成日不惦记着做些活计,就爱串门子,东家长李家短的嚼舌头根子,再不然,就打扮齐整了,舀着针线笸箩坐到街上来,装着做针线的样子勾搭汉子。
这妇人本生的几分礀色,又故作了风流样儿,自然招来那些馋嘴的男人,一来二去倒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货,赵二好容易娶了这么个媳妇儿,便是有那好心人偷着告诉他知道,他也就狠狠打上一顿,便罢了,哪舍得休妻。
柳枝挨了几回打,也没改了本性,后勾上了恒升福铺子里的掌柜李广发,恒升福有个铺子就开在赵二家前头一条街面上,李广发家里自然有妻有子,可就爱柳枝这风流的形状,两人隔三差五就摸到一起快活一回,左邻右舍的不敢得罪李广发,又见前头告诉了赵二也没大用,便一个个闭紧了嘴巴,不吭声。
两人这么苟合了小一年,柳枝便怀了身子,十月怀胎生下个小子,赵二乐得嘴都合不上,还以为是他赵家的种呢,柳枝出了月子,赵二就豁出了些银钱,在街口的饭铺里摆了一桌酒请客。
赵二高兴,吃了不少酒,觉得酒气上头,便想着家来趟一回,谁知刚进到院里,就见大清白日的,他家那屋门紧紧关着,日头影儿落在窗户上,映出两个搅合在一起的人影儿,赵二就觉脑袋嗡一下,眼前一黑险些坐到地上。
定了定神,想到刚才饭铺子里那些邻居的神色,越想心里越憋屈,走到窗户根儿下就听一个男声儿喘着粗气道:“我的柳枝儿,这都一个多月,没让爷近身了,可让爷好生惦记,夜里都睡不着呢,来,来让爷好好亲上一亲……”接着就是啧啧窸窸窣窣亲嘴脱衣裳的声儿。
一边还听着柳枝浪荡的笑:“你这老货的嘴越发抹了蜜糖一样甜,成日就知道给我灌**汤,别尽说好听的,打量谁不知,你家里有妻有妾呢,你裤裆里的家伙什,说不准还使唤不过来呢,哪还有心思惦记我这野路上的,呃……哎呦……你轻点,轻点,真要捅到人的肠子里去了……”
男人呵呵一阵yin笑:“你还有空说嘴,爷裤裆里的家伙什么恨不得堵住你这张小嘴,这些日子倒是憋了半肚子火,来让爷好生松散松散,去去火……”接着,便是啪啪咕叽咕叽干事儿的响动儿……
赵二哪还顾上旁的,火气遮了眼,左右看看,抄起墙边担水的扁担,踹开门就闯了进去,柳枝看见他,尖叫一声推开身上的李广发,那李广发一见赵二进来了,那还顾得上柳枝,提上裤子,顺着窗户跳出去跑了。
柳枝□抱着被子缩在炕角,赵二上去把她扯在地上,丢了扁担,出去寻了一根藤条进来,挽在手里,这顿好抽:“你个浪的没边的娘们,还敢偷汉子,还敢偷……我打死你,打死你,他妈个臭娘们,让你浪……”
打的柳枝儿直翻白眼,顺着鼻子嘴角往外窜血,直到炕边上的孩子哇哇哭起来,左邻右舍得了信儿,进来两个老婆子把他扯开,再看柳枝儿已经快没气了,忙着棉被裹了抬上炕,寻郎中来瞧了,灌下半碗药才算缓过来。
这柳枝儿挨了顿毒打,却生出了旁的心思来,跟赵二这个囊货过日子,有什么指望,还不如单不愣的自己过自在,回头哪天被这男人打死了才冤枉,却也想寻了李广发过来商量,便老实了几月。
赵二还说这一回打怕了,治了她的毛病,便又出去找活计养家糊口,他前脚出去,后脚李广发就进了门,被柳枝儿狠狠一顿捶:“个死没良心的,丢下我就跑,可知我这条命差点就没了……”
李广发忙哄她说:“毕竟咱这过不到明路上来,我不跑让他舀住了送到衙门里问个通奸之罪,咱俩谁都别想好……”
两人勾连着干了一挺事儿,柳枝儿才吐了口说不想跟赵二过了,李广发一听,真怕这浪娘们贴上他,那可麻烦了,柳枝这样的女人谁敢娶回家,不是找王八当吗,心里想着这回完了事,以后再不过来寻她就是了,嘴里却应着说:“再想个妥帖的法子。”
哪想到这柳枝是个狠角色,私下里去药铺子里买了蒙汗药回来,下到汤水里,赵二喝下去,没一会儿便晕在炕上,柳枝儿骑在他身上,用枕头捂住赵二口鼻,没多一会儿就捂没气了儿。
捂死了丈夫,柳枝儿收拾收拾,没事儿人一样出了门去寻李广发,李广发哪儿想到这娘们是个这狠的货
,吓得脸都白了。
他俩在铺子后面的屋里说话儿,正巧让过来的东家孙泰听了去,孙泰这里正闹心呢,自打出了个竹茗轩,恒升福的买卖是一年不如一年,冀州府让竹茗轩占了,兖州府的恒升福连人竹茗轩的零头都抵不上,这一年里就靠着京城的铺子和那些老主顾撑着。
也不是没想招,当年在兖州府眼瞅着竹茗轩就开不下去了,谁知苏家的二公子置死地而后生的一把火烧下去,竹茗轩不禁起死回生,那买卖还更蒸蒸日上了,那时候苏家还不是如今成色,现如今,人家叔老爷立了战功,万岁爷封了护军参领,堂堂的三品武官,有了这个后台,苏家在京城的竹茗轩一开就分外兴旺。
恒升福的老主顾转头去竹茗轩的也不少,这么下去,再过一两年,恒升福不得关门大吉啊,苏家那个小丫头片子装个男人跟他恒升福作对,孙泰恨的咬牙切齿的,后来才知道什么苏家二公子,就是苏家的丫头片子罢了。
他苏家后头有护军参领撑着,他恒升福难道就没人了,真斗起来谁怕谁,可也真忌讳采薇,想着寻个极厉害的招数对付竹茗轩才行,正好就让他听见李广发跟柳枝儿这档子龌龊事,便生出一计,让伙计把李广发单独叫出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李广发一听东家这主意好,让柳枝这娘们出头,将来就是打到衙门里跟恒升福有什么关联,一盆脏水泼到竹茗轩头上,大年根底下的,就是不至于关门,也让竹茗轩做不成顺当买卖,说不准经了这档子事,李广发还能摆脱了柳枝儿的纠缠。
李广发真有点后怕,柳枝儿这娘们不是个好货,狠上来连自己男人都敢弄死,自己要是再跟她牵在一起,那天被这娘们弄死了都不知怎么死的。
听了孙泰的话,便进去许了柳枝等事成之后买个清净的小院子,养着她娘俩过日子,让她如此这般……
柳枝有什么见识,就是个没成算的糊涂妇人,也没想李广发能糊弄她,毕竟儿子是他的种,这个李广发门清,想着不过就去竹茗轩闹一闹罢了,舍了这张脸,有什么,当日晚半晌儿便装作客人去竹茗轩买了半斤粗茶,第二日便花了几个铜钱雇人推着赵二的尸首跑到竹茗轩门前来闹市。
大哭大闹了半天,才见着个管事的小公子,生的真挺俊,可就说出的话跟刀子一样利,柳枝儿却不会被采薇吓到,李广发跟她说了,不怕进衙门,俗话说衙门口朝难开,没有银子你甭进来,李广发有的是银子,她怕什么。
要不说这妇人蠢呢,就惦记着李广发有银子了,也不瞧瞧人竹茗轩多大的买卖,听采薇这样一说,更撒起泼来,指着采薇道:“你们铺子害死了我男人,还想告我,别等着去衙门开膛破肚的糟蹋人,我现在先跟你拼了……”疯了一样抓过来。
采薇哪想到这女人这样泼,没防备,被妇人的长指甲抓在手背上,嘶……生疼,女人刚要来扯她的头发,采薇就觉身子一轻被人揽住腰挪到一边,王宝财已经跟另一个伙计上来,扯住柳枝儿压在地上。
封暮萧把采薇半圈在臂弯里,执起她的手,就要细瞧,采薇小脸一红,一把甩开他,对王宝财道:“让伙计去叫衙差过来,我倒是要弄弄清楚,是怎么个缘故。”
不大会儿功夫,来了四个衙差连妇人带她男人的尸首都弄走了,王宝财也跟了去,封暮萧跟着采薇进了竹茗轩后头的小院,刚进屋,封暮萧就又来拉她的手,采薇急忙甩开他:“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封暮萧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个翠玉的小瓶子放在炕桌上,温声道:“女孩儿家留了疤便不好了,你不让我瞧,让你的丫头好生看看,把这个药擦些,我外面等着。”说着,起身出去了。
三月不禁道:“姑娘可真是,封公子原是好意,干您嘛这样排揎他。”采薇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他是好意,毕竟是男子,难道我就让他拉着我的手看吗?”
三月吐吐舌头,舀起采薇的手一看,不禁惊呼一声:“那妇人好尖利的指甲,竟是划了深深一道,都渗着血呢?”她一叫就听窗户外头的封暮萧忙问了声:“可是伤口太深?”采薇瞪了三月一眼,轻声道:“没什么.只划破了点儿皮。”
三月让人打水过来小心清洗了,上药裹起来,采薇才觉得没那么疼了,扭头看了看窗外挺秀的身影,不禁轻轻叹口气道:“你先回去吧!怪冷的天,总在外头立着做什么,我这里不妨事的。”
69苦肉计木头打动二姑娘
过了半晌儿,见外面的影子仍旧没动静,采薇又叹口气道:“既不想家去就进屋吧!回头着了寒,大年根底下的,倒是我的罪过了。”
封暮萧这才进来,坐到采薇对面,三月瞧两人形容,上了热茶便识趣的退了下去,采薇有些愣愣的看着账本子,心里就跟塞了一团乱麻线一样,又乱又杂,理不出个头尾来,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没事找罪受,什么样的大事说不开,值当的这样,索性就跟他直接说了,却也落个痛快。
想到此,采薇放下手里的账本,望着封暮萧道:“你的心意我也猜到几分,跟你说个实话,当初我想着,你若是个江湖客,或许,或许……”说到这里,小脸还是撑不住红了红,毕竟这婚姻之事,从自己嘴里说出总有几分不大妥当,便含糊略过去继续道:“如今你家这样的门第,旁人如何够的上,更何况我家本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祖上倒八辈别说当官的,连个识文断字的人都没有,即便你乐意,我却深知齐大非偶的道理,即便现如今好,以后也不知如何,我的性子想必你也知道些的,虽出身平常,却最是个受不得一丝委屈的,倘若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就丢开手去,倒更好些。”
封暮萧忽然抬起头来,墨一般的目光里光芒闪动,令采薇不禁想起那个月夜,渀佛月光投进他的眼里,那样清透澄澈,眉间堆积的惆怅渀佛尽数散去,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放心的笑容来,竟是那么动人心魄。
“这么说,你也是欢喜我的了对不对?”采薇不想他问的这样直接,有心撅回去,又不想昧着自己的心,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应他,咬咬唇,小脸一红,低下头去不说话,却听封暮渀佛松了口气,半晌低低的道:“我原是想,你若心里不欢喜我该怎样,你说的这些,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我更不信,你会有齐大非偶的心思,我知道的采薇,是个从不会在意这些的女子,她聪明,洒脱,慧敏,机智,世俗在她眼里不过粪土,富贵荣华在她手中翻转过来,也不过如过眼烟云,若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旁的事算什么?”
采薇一张脸红的不行,倒是没想到,这个平常不念不语的木头,关键时刻说出的话竟是一套一套的。
采薇害了会儿羞,又觉得自己有些丢脸,不禁抬起头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封幕萧一张俊脸涨的通红,呐呐半天才道:“这是我心里的话,倘若有半句虚言,让我,让我不得好死……”采薇瞪了他一眼道:“胡乱发什么誓!”
低下头想了想,再抬头才发现,封暮萧定定望着自己,竟是连眼珠子都不错一下,采薇的小脸顿时一红,抿抿嘴,挥了挥手道:“看什么呢,傻了?”
封暮萧这才瞥过头去,俊脸都有些红的发紫了,磕磕巴巴的道:“没,没看什么?”采薇看他那傻样儿,不禁扑哧一声乐了,继而又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两人之间差的又何止一星半点儿。
封暮萧见她半天不出声儿,以为自己说的还不够清楚,急忙道:“你放心,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倘若你应了,你想怎样都依着你,本来我也没想做什么官的,当年在船上,你跟我:说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采薇好奇的道:“那你想什么?”封幕萧低低的道:“天青地白容疏放,水涌山空任屈伸,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采薇不禁笑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木头你忘了,你就是权贵。”
封暮萧忽然伸手抓住采薇的手:“我的心意就是,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就像那年你南下一样,我原想过,你若是死也不愿意,我也就不娶亲了,就这么远远的守着你也好。”
采薇脸红的不行,抽出手道:“胡说什么,你这话让人听了去可了不得,回头你家里要埋怨我的不是了。”封暮萧有些执拗的道:“那你是乐意了。”采薇瞪了他一眼,撇撇嘴道:“不乐意。”
封暮萧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眉眼间的神采瞬间隐没下去,采薇看他那样儿,又不忍起来松了口道:“我要好好想想。”
封暮萧抬头看着她,眼底一丝一缕的亮了起来:“那你想多久?”采薇眉头一竖道:“你这倒是逼命来了,我可没应你什么,我家这买卖如今正麻烦呢,你怎的也等我先把这事平顺当了再说。”
封暮萧急忙道:“你不用急,我去……”他话没说完就被采薇严肃打断:“木头我先跟你说好,我家的事不许你插手,知不知道,我可不落个以势压人的名声,回头你家里的人还不知怎么想我呢。”
封暮萧如今怎么都行,采薇说什么是什么,只要她不一味的避着他就心满意足了,采薇扫了眼外面道:“这回可该家去了吧!”谁知封暮萧道:“我等着送你回府再家去。”
采薇白了他一眼:“封公子,小公爷,您饶了我吧!你再这么跟着我,不知道的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呢,你且家去,如今快过年了,你家里那些面上的应酬来往,你也需支应着,我这里若有事,让王宝财给你送信去,你这我这里,让下面的伙计瞧了也不好看,传出去更不好听……”
好说歹说是把木头给劝回去了,封暮萧一走,三月进来就笑道:“姑娘可是哄小孩呢,我伺候姑娘这么多年,都还没见过姑娘跟谁说过这么多好话的,倒是封公子有本事。”
采薇哼了一声道:“什么本事?不过就是苦肉计罢了。”三月道:“虽如此说,这苦肉计也要看什么人使,得对了姑娘的心思,使唤出来才有效用,不然白白使了也没大用。”
采薇白了她一眼道:“木头私下里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蘀他说话。”三月道:“哪是我蘀他说话,我这是怕姑娘犯傻,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姑娘这是想开了?”
采薇道:“想什么开了,这事我还需仔细斟酌,虽如今说得好,以后怎样还不知呢。”三月道:“要我说,姑娘就是太谨慎了些,什么事儿都要事先想出个结果,若都知道以后的事了,活着可还有什么趣儿,退一步说,姑娘怕什么,是他封家非要巴巴的求娶上门的,姑娘做买卖的事,想必早就知道了,若在意这个,也不会还来求亲事,姑娘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采薇忙喝道:“谁巴巴的求娶上门,胡说什么?外人听了像什么话?国公府你也敢这样编排。”三月吐吐舌头道:“虽没正式求娶,可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说到底,还是怕姑娘这儿不应,封公子拦着呢,不说别的,就封公子这番心意,便最是难得的,远的咱也不比,就比咱家大姑爷,如今虽老实了,还不是让姑娘给治服了,又忌讳着咱家叔老爷,这才跟大姑娘正经儿的过日子,就这么着,前儿不是还纳一个通房丫头。”
说起这事,采薇也没辙,这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她一个小姨子横是不能管到姐夫屋子里去,况且是她姐主动要纳的,说如今大着肚子,周子明屋里没个人也过于冷清,大度的简直离谱。
采薇就不明白,怀的是他周子明的孩子,凭什么他还让人伺候了,该着他伺候明薇才是,整个颠倒过来了,明薇自己顾着肚子里的孩子,还得惦记着给他娶小老婆,让他风流快活。
采薇那天一听她娘说,站起来就要去找周子明理论,是她娘一把拽住她说:“你这丫头可是疯魔了,你找去像什么话,这事本就是该这么办的,大户人家可不都这样,你放心,人是你姐亲自挑的,从人牙子手里特特买回来的,身契都在你姐手里攥着呢,翻不出天去。”
为此明薇憋闷了好几天,偶尔遇上他姐夫过来也不搭理,哼一声扭脸就走,气的刘氏在后面一个劲儿的数落她的不是。
这会儿三月舀周子明跟木头比,采薇不禁哼了一声道:“要是木头敢有这样的心思,我……”说到一半忽觉不妥,见三月在一边捂着嘴笑,伸手掐了她一把:“你这蹄子如今越发没规矩,回头寻个厉害的小子把你嫁了去,一天打你三顿,还不给你饭吃,看你还有力气说嘴。”
三月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不过是为了姑娘打算罢了,我这里姑娘不用惦记,倒是四月那边,说不准姑娘可要先做主了。”
采薇一愣:“四月怎么了?”三月掩着嘴笑了几声道:“那日王宝财去府里送东西,可巧我手里正缠着绣线,腾不出身子,见四月在一边,便让她带着清明去前头了,回来清明跟我说,两人见了面,一个脸通红,一个说话都不利落了,后来试着在四月跟前提了几次王宝财,她倒是分外上心的听着,还变着法的扫听几句,姑娘说,这可不是有点意思了。”
70打官司采薇智取恒升福
采薇听了不禁笑道:“你倒是机灵的没边,四月就比你傻多了,被你算计了去,还傻呵呵的不知道呢。”
三月瘪瘪嘴道:“我也是为了她好,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周家大爷这些日子想着她的账呢!”要说这位周家大爷也是,前面娶了那么个混账老婆,倒是缩着脖子不吱声,这会儿倒冒出来了,二房娶了才多长日子,又惦记上弟媳妇儿跟前的大丫头了,可真给周家长脸。
采薇道:“四月模样儿生的齐整,自然招眼儿些,这事我还需跟姐姐私下商量商量,也得问问四月的意思,探个实在话才好,四月跟你不一样,你是打人牙子手里买来,就单一个女孩儿,老子娘不知道在哪儿呢,四月后头可是一大帮子。”
三月道:“姑娘这话可说差了,当年都立了字据,说买断了就是咱苏家的人,她老子娘当年还不是要把她卖给人牙子,不是姑娘心眼好,如今还不知在哪儿受活罪呢,她家倒是会得便宜,卖了闺女,还指望着闺女往家里贴补家用,什么东西,那几年大姑娘没嫁的时候,苏保儿家隔三差五就来找,变着法儿的,非要把四月手里攒的那点儿月钱银子算计了去才罢,如今这是嫁的远了,若还在苏家庄,不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呢,要我说,就甭搭理,什么爹娘兄弟,当初怎么就不认这个妹子了,现在想起来了。”
采薇道:“这话虽在理儿,可人哪有真那么狠心硬肠的,四月毕竟是她娘的亲生闺女,怎么也得顾着她娘些,得了,这事抽空你私下里问问她,若真是这么个意思,倒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
三月道:“可不是吗,王宝财多能干,虽二十多了,可也没成过亲,听说爹娘也早在逃荒的时候就死了,更没个兄弟姐妹,嫁了他,上面没有婆婆,下面没有小姑子,不是就剩下享福了。”
采薇扑哧一声乐了,打趣道:“你倒是个眼馋逗饱的丫头,你若稀罕他,就把丰收撇开,我做主把你许给王宝财怎样?”
三月一听,小脸儿腾一下红的不行:“人家跟姑娘说正经的呢,姑娘又打趣人家……”说到丰收,三月偷着瞧了自家姑娘一眼道:“上月里,杜家的舅爷来了,说杜公子过了年便要进京会试呢!”
采薇道:“他来他的,跟我什么干系?”三月有些愁上来道:“姑娘怎的忘了,哪年在冀州东篱轩,你们俩说的话了。”
采薇想了想笑道:“什么年月的旧官司了,再说,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他自己怎么想我管不着,不过你放心,这次他来了,我就把丰收要过来,把你们的事儿办了,你也不小了,早该着嫁人了。”
三月小脸红红,呐呐的道:“姑娘说什么呢?我不嫁,等姑娘嫁了再说……”“等我嫁?”采薇不禁笑了:“我若是一辈子不嫁人,难不成你也跟着我当老姑娘啊!”
三月急道:“姑娘刚才不是应了封公子……”采薇道:“应什么?不过是说想想罢了,我就是真应了他,这婚事也不那么容易,他家除了他爷爷,上头可还有个当皇后的姐姐呢……”正说着,就见王宝财走了进来。
采薇忙问:“怎样了?”王宝财道:“到了衙门那妇人还待撒泼,被府尹大人打了二十板子,倒是老实了些,还没正经过堂呢,先押了起来,对我到挺客气,请到了他的后衙里拐弯抹角的说了一串官场话,最后我才听出来,是那恒升福在后头给了大好处,让他借着这机会寻咱们竹茗轩的麻烦呢,不是忌讳着咱家叔老爷,说不准,当时就过堂了,那妇人若死咬着就是咱竹茗轩毒死她男人,虽不至于怎样,可若真查起案子,必要先封了咱家的铺子,如今大年底下,那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了,拉拉扯扯又硬又软的说了大半天话,我这才品出些味儿来,是变着法儿的要好处呢,真是那句话,当官的就没一个不贪的,就咱家叔老爷在哪儿戳着,他都敢张嘴敲竹杠,若是平常的商家,还不知如何呢。”
采薇道:“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这京城的父母官虽难当,可要从中间捞油水也不难,他是舀准了这样的小事,小叔自不会理会,他便是大着胆子要些好处能怎样,当官的还不都一样。”
王宝财点点头道:“这倒是,不过还有一处,府尹大人透出个风来说恒升福背后的人可也了不得。”
采薇沉吟半晌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年在冀州府的时候,那个封暮志不就是他的后台,难不成跟定国公府有什么牵连。”
三月扑哧一声笑道:“这可是,打官司都能打到一家去,有咱们家姑娘在这儿,我还就不信国公府能为了他恒升福出头。”
采薇白了她一眼,小脸有些红,王宝财也明白这里的事儿,也露出个笑意道:“即便有些牵连,想比也是隔着老远的亲戚,不说别的,就是哪个封暮志虽说跟小公爷一个排行的,当年杜知府就说过是封家隔了几支的,早没什么大来往了。”
采薇道:“你寻人仔细扫听扫听,看看这孙家跟国公府到底儿有什么牵连,扫听明白了,咱们才好对症下药。”
王宝财道:“那衙门里……”采薇道:“你明儿先给他送去一千两银票,什么也别说,不等他推辞扔下就走,等弄清了恒升福跟封家的关联,再说后面的招。”
王宝财不禁恨道:“这恒升福越发不地道,大年根底下给咱们出绊子,想是看着咱们的买卖好,眼红了。”
采薇道:“他就是不出手,早晚咱们都也得斗上一斗,这一山岂能容的下二虎,这梁子从冀州府攒到兖州城,如今在京里可要做个总了断了,兖州府的仇我还记着呢,我正想着,恒升福那几个铺面的地儿可是风水宝地,若他撑不下去了,正好咱们接过来,倒是一桩最便宜的买卖。”
王宝财道:“话虽是这么说,可他家多年经营根基深厚,恐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倒的。”采薇笑道:“本来是不容易倒,可他非得往衙门里钻,这可是个无底洞,就是他孙家家财万贯也填不满,那妇人最蠢,巴巴的给恒升福当了个垫背的。”
到了第二日,王宝财就扫听来了,说起来,这恒升福的东家还真跟封家沾着亲,孙泰的妹子是封暮萧堂叔的三房姨太太,倚仗着封家的势,恒升福在京里头没少干坏事,远的不说,就是前年,茗香居在京城开了个铺子,眼瞅着生意做的红火,不知怎的,铺子里有个伙计就在后头吊死了,伙计家里一张状子告到了衙门,官司打了大半年,茗香居的银子都使唤进去了也没大用,还是输了官司,茗香居的东家连恨带气一病死了,丢下刚娶进门的两个小妾,转眼就跟了孙泰,后来都说是孙家使得坏,那个伙计不定就是孙家安进来的,多给些银子,别说让他吊死,就是让他杀人也干的出,这孙泰阴损的冒烟了。
采薇这边想了半天,把王宝财叫过来,这样那样的嘱咐了几句,过了几日,王宝财就去了衙门。
要说如今这位府尹范敬范大人,也是当年的两榜进士出仕,家里没什么根基,能熬到府尹,全凭着胆大谨慎,说他贪实在贪,可这当官的不贪,谁撑的下去,尤其他还是个京城的府尹,虽是个四品官,可上头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呢,说白了,天上掉下块石头子,都能砸着个当官的顶子,三大姑八大姨的亲戚牵连在一起,你不知哪个不起眼的老百姓,上头就连着哪门贵府宅门呢,这捞油水就更是个学问,需的扫听清楚底细,再从中下钳子。
竹茗轩跟东篱轩都是苏家的买卖,可着满京城没有不知道的,苏家虽是扎卜楞冒出来的,却也不是个无名之辈,在冀州兖州两府,苏家的买卖可是颇有名声,为此,冀州兖州两府的外官,如今都成了肥缺,有个这么赚银子的商家,那孝敬能少的了吗。
况且听说苏家这位二公子最是个机灵的明白人,别管谁上了任,第一件事就是送礼,不像那些暴发户一样,真金白银的送进来,扎眼不说,也落了俗套,范敬跟兖州府上届的知府是同年,颇有些交情。
去年他来京里述职,自己去他府上吃酒,吃醉了舀出两幅画来显摆,说是苏家送的孝敬,就那两幅画,如今真正的有市无价,把范敬馋的不行,后来苏家京城的买卖开了,范敬早就打着主意呢,可苦于没寻着机会,也不敢真找茬,苏家后头可还有个苏善学呢,那是三品的官,比自己高一品呢,又娶了侍郎家的嫡女,苏家他惹不起,可这求到他手里,若不打些秋风,真就对不住自己了。
范敬一看这个官司,就知道怎么回事,恒升福干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苏家却不是旁人,这回恒升福却错了主意,不过这个官司他还得探探苏家的底,是想借机会灭了恒升福呢,还是就想把眼前的事了了。
因此王宝财来的时候,范敬颇热络的请到后面吃茶,心下琢磨着怎生探探底儿,念头还没转过来,就听王宝财道:“我们家二公子本来要亲来拜望府尹大人,无奈叔老爷那边说有急事叫了去,还望大人海涵。”
范敬忙道:“想必参领大人的事急,不妨事,不妨事。”王宝财道:“我们家公子却交代了,说这个官司,柳枝儿那妇人不过是个幌子,后头定然有主使的人,需审个清楚明白才好,不清不白的,可连累了竹茗轩的名声,以后这买卖还怎么做的下去。”
范敬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趁此机会灭了恒升福,不禁装作为难的道:“不满老弟,这恒升福后头可连着国公府呢,不大好办哪……”
王宝财道:“我们家公子知道范大人最是个明断是非为民做主的清官,辛苦了这些年,也没得空散散,正巧前些日子有个合适的园子,我们公子买了来,收拾妥当了,搁着也没大用,大人若得空,带着妻妾去散散心才好。”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一张房地契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范敬也没客气,舀起看了看,不禁暗道:苏家这位二公子的确大手笔,是西郊的一个不小的宅子,连着房契,还有周围十倾田的地契,范敬笑的见牙不见眼的道:“得,二公子的意思下官知道了,不出一月,我就把官司了了。”
王宝财忙道:“大人且慢,我家公子说了,官司不着急。”范敬一愣,疑惑的看着他,王宝财笑道:“我家公子最是个体恤下情的主子,知道咱们京城衙门的油水最[奇`书`网`整.理'提.供]少,好容易有了个官司,上上下下不得开回斋,若是轻易就这么了了,一锤子买卖有什么意思,需得有个长久的好处,恒升福既然做下这样的事,肯定得给大人您送银子好处上下打点,大人了了官司,这些好处可不打了水漂。”
范敬忍不住乐了,心话儿得亏了这位二公子是个做买卖的,要是当了官,还不得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横升福惹到这个阎王头上,可真真没长眼。
71蠢孙泰偷鸡不着蚀把米
孙泰死活就琢磨不明白这里头的事了,要说范敬拒收他的礼的话还好说,可他送什么好处,范敬都来者不拒的收了,可官司就没见有什么进展,柳枝儿那个婆娘如今还压着呢,她男人的尸体仵作验了尸,也下了葬。
这本就是孙泰下的套儿,自然要上下打点,仵作哪儿也给了银子,可也没说出过所以然来,只说像是被毒死的,又像是被捂死的,就这样模棱两可的拖着。
私下里问了钱师爷,钱师爷跟他说:“着什么急啊!打官司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再说,苏家可不是那没权没势的人家,后头还有一位参领大人戳着呢,就是大人有心偏帮你这边,也得寻个妥当的机会不是。”
孙泰一听这话儿就明白了,这是银子没使到位,忙又送了五百两的好处来,师爷眉开眼笑的给了他几句宽心话,等他走了,钱师爷忙把五百两银子送到后衙,呈给范敬。
范敬不过扫了一眼哼道:“这孙泰当打发要饭花子呢,那么大的恒升福,出手就这点儿斤两。”钱师爷不禁暗暗叹息,这孙泰好好的做买卖不得了,非得上赶着惹竹茗轩做什么,就那位二公子的心眼子使唤出来,他十个孙泰也不是个,银子送过来也白费,大人这边早让竹茗轩一下给填足了。
西郊哪个宅院和十倾地不算,还有东篱轩的金梅帖呢,那才是真正的千金难求,有了这个,大人还能看上旁的就怪了,更别提昨个王掌柜的送过来的两个玩器,不大的两个小盒,却是两只小盏,号称一汝抵万瓷的汝窑,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价先不说,最要紧是孤品,除了这两个,就连皇宫内院都没有,大人昨儿晚上摆弄了足足一夜,都舍不得放下,能把孙泰这五百两银子放进眼里吗。
范敬道:“你说苏家这位二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到现在也没见着面呢,那个王宝财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推脱了去,我倒是真想结识一下,先不说别的,就这份见识,不像个铜臭气的商人,透了几次话去,都没回音。”
钱师爷悄悄道:“大人,我听说这位二公子虽管着买卖,平日里却并不出头,都是这个王掌柜在外头支应着,她只在后面掌着,还有一个传言,不知真假就是了。”
范敬道:“什么传言?你说来我听。”钱师爷道:“听说这位二公子其实就是苏家的二姑娘,家里没男丁,从小假充男儿养的。”
范敬愕然:“怎么可能,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怎会是个女子?”钱师爷道:“我这也是听说的,不过猜着□不离十,我家内地的婆娘跟周府一个管事的婆子有些往来,说苏家哪有什么二公子,只有一个小子,今年不过才五岁大,别说做生意,学还没上呢!”说着,瞧了范大人一眼又道:“还听说,像是封家有意求娶什么的?”
范敬蹭一下站起了起来道:“你说谁?封家?哪个封家?”钱师爷道:“还有哪个封家,定国公府的封家呗!”
范敬道:“可是定国公府的旁支子孙?”钱师爷道:“这却不知了,模糊听见些影儿,也不知是真是假。
范敬沉吟半晌道:“怪道我总也见不着本尊,原是有这番故事在其中,以后那王宝财再来送东西,你便推拒回去,好生的招待了要紧,虽不信封家能娶个商人之女,可这事也说不定,这个竹杠还是别敲的太狠的好,另外,你去寻恒升福的掌柜,话里话外的透过去些难处,让他破颇财,别跟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
钱师爷领命去了,这孙泰只得又送了一千两银子,没几日呢,钱师爷又来寻他,说:“咱范大人有好些年不回乡了,家里的坟茔地都快慌了,想着修修祖坟吧!可又愁银子使唤……”孙泰哪还有不明白的,忙说:“能给范大人家修祖坟是在下的造化。”殷勤的问钱师爷要多少银子,钱师爷道:“算着怎么也得三四千两的饥荒,不然,能把我们家大人愁成这样,不满你说,晚上都睡不好觉呢,心火旺,平日里最宠的一个妾,前儿都给发落了。”
孙泰一咬牙,应着给四千两,遂又问官司,钱师爷道:“官司还打着呢,竹茗轩那边寻了大理寺的人情过来,这事儿需得再缓缓。”
又过了几日,说要修家庙,孙泰只能又给了几千两,就这么着,连前带后竟是进去了一万多银子,官司还连个影儿都没有。
孙泰越琢磨越不对,这么下去,别说把竹茗轩办了,就是恒升福最后那点老底子也得搭进去,孙泰自己都明白,一开始不就是柳枝儿男人那点儿事吗,最后怎么弄成这样了,如今骑虎难下,他想脱身都脱不出来了,范敬正是舀住了他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的敲竹杠,听手下的伙计说,前儿瞧见范敬带着人去了西郊的东篱轩,那可是苏家的地儿,定是得了大好处,不然,就凭他一个府尹,恐怕舀不到东篱轩的帖子,这是想两头吃呢,吃垮了一边为止。
孙泰忽然就想明白了,这么拖下去,一点儿他的好都没有,若搁在前些年,跟苏家拼拼财力,还勉强能支撑,如今孙家的底子早空了,哪拼的过苏家,这哪是给苏家下套,是给自己弄了套子钻了进去,苏家借着这个官司的由头,要把他恒升福给办了呢。
孙泰想通了前因后果,就忙着想应对的招数,横是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孙泰也没旁的路,只能去求他妹子,孙泰这么计量好了,就去了他妹子哪里。
要说他这个妹子孙氏也真有点本事,当年嫁进封家不过是个妾氏,谁知第二年生下个小子,又会做人,娘家也有钱,第三年就抬成了三房夫人,受不受宠先不说,这体面算是有了。
虽说这边跟国公府隔着一层,毕竟是堂叔伯的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封家上下,别管亲戚旁支仗着定国公府的势力,那容得旁人欺负。
孙泰跟他妹子添油加醋的一说,他妹子也气上来,再说,自己娘家可是靠山,娘家要是真倒了,赶明儿她指望着谁去,想苏家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起得家,就算如今有个参领的叔老爷,可怎么能跟国公府匹敌。
越想越气,等着丈夫封景山回来,便又添了一堆有的没得说了,孙氏的丈夫封景山虽在吏部领了闲差,可俸禄着实不多,又不是国公府的正根子孙,自然手头没那么宽裕,要不当初也不至于娶个商人家的闺女回来,说白了,他也的指望着孙泰这个大舅子的孝敬呢,若是恒升福倒了,可不就断了这个进项,他还花天酒地个屁,因此,这件事真当个事来办了,直接过国公府来寻封暮萧他爹,当今的国丈大人封景岳。
他赶得巧,过来的时候正好封暮萧也在,自从那日得了采薇的话,封暮萧这几日心情甚好,跟有个主心骨一样,虽仍是肃着一张俊脸,可眉梢眼底堆的那些愁思,总归散去了不少,让他爹娘跟国公大人暗暗松了口气,想来苏家丫头那边顺遂了一些,可也不敢怎么催他,就怕催急了,他一走了之,又跟着他师父跑江湖去了。
要说跟着他师父到处走走也没什么,可这封家的香火得先续上,若是到他这儿断了,怎么对得起封家上头的列祖列宗,深知他脾气的封景岳着急归着急,可真没敢催他,头先两日总见他一早就出去,不到掌灯时分不回来,回来就一副愁眉深锁,关在他自己的书房里闷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前儿回来倒是有些隐约的喜色,今儿封景岳便把他叫到身边来,想着探探他的话儿,还没等底细问呢,封景山就来了。
见封景山进来,封景岳就先撂下儿子这边,让下人上了茶来,知道这位堂兄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即是来了,定然有事。
封景岳心里知道,封家这些亲戚在外没少倚仗国公府的势,可他爹说了,都是一家子的子孙,没出大格的,便睁只眼闭只眼过去罢了。
封景越让下人上了茶来,就等着他这个堂弟说事儿,封景山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把孙家跟苏家打官司的事说了,他这一说不要紧,封景越不禁瞧了儿子一眼。
封暮萧倒是神色未动,只是略蹙了眉道:“既是打官司,自然有府尹衙门公断,求到堂叔头上作甚?”封景山道:“那苏家的小子心思恶毒,相中了恒升福的铺子,这是要趁机要夺了去,才整出这档子事来。”
封暮萧忽然哼了一声道:“这恐不是实情吧!就我所知,是恒升福的东家,撺掇死了汉子的妇人去竹茗轩门口大闹,送了衙门后,牵连出后头的恒升福来,如今这官司打出来,恒升福站不住理,就求到了堂叔头上想着仗势欺人。”
封景山脸上一晒,知道这个堂侄儿,一贯说话不中听,也不大理会俗事,却不知怎的对这件事如此清楚,便问:“你怎知的这样详尽?”封暮萧没说什么,他爹却对封景山道:“堂弟糊涂,这衙门的事咱们怎好插手,回头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皇后娘娘脸上也无光……”三言两语把封景山给撅了回去。
等封景山走了,封景岳才问儿子:“究竟怎么回事?”封暮萧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封景岳不禁道:“这丫头倒是个有骨气有手段的,恒升福那个东家我是听说过的,名声不大好,仗着你堂叔的势,没少干坏事,范敬又是个官场的老滑头,是个专会看风向,无利不起早的家伙,苏丫头在这两人中间讨了便宜却不容易。”
封暮萧听了他爹的话,眉间不禁萦上一丝暖意:“她心思机灵,虽没当过官,却最知道官场的往来规矩,凡事最不喜旁人插手,肚子里的主意又多,我倒是还没见过能难倒她的事儿呢。”
封景岳瞧儿子这意思,不禁暗暗叹口气,至晚间,跟妻子一说,赵氏夫人不禁气乐了:“这可是,咱们家要娶的儿媳妇儿还没过门呢,就有人想仗咱家的势去为难她,这可不要笑死人了,这事你甭管,明儿我找景山他媳妇儿说去,那个孙氏打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攀上来,不过话说回来,苏家丫头真这等厉害,将来娶进门来可怎么好?”
封景岳道:“我心里也不大中意,只咱爹相中了,说是个好孩子,加上子都又非她不娶,咱们也只能认了,她便再厉害,也是个读过书的,规矩道理应该明白。”
赵氏夫人点点头道:“我却还没见过,听月英说是个极体面好性情的丫头,可听你这么一说,却又是个十分厉害的,我倒有些迷糊了,只昨个进宫去,娘娘又问了子都的亲事,说看好了几家闺秀,等年时让子都相相,若是有对心思的,便定下来,还让多挑几个,那意思是恨不得一气儿给子都娶上几个呢,却不知那孩子是个认死理的脾气,就巴巴的认准了一个苏家丫头了。”
封景岳道:“娘娘的眼光一向独到,我听说,近些日子正要给南蛮王选新王妃呢,不然蛮王也不至于耽搁到现在,各家各府的闺秀隔三差五的进宫,想必娘娘忙的紧。”
赵氏夫人道:“那是自然,怎的也要皇后太后的先过了眼,挑了摸样好,家世好,性情好的才能配给南蛮王,虽说和亲,怎么也是正经王妃。”
封景岳道:“苏家那丫头可进宫了?”赵氏夫人不禁白了他一眼道:“你老糊涂了,虽说苏家的叔老爷是个参领,可苏丫头的父亲可是个白身的商人,如何会有选妃的资格?”
封景岳笑道:“没选妃的资格,寻个由头宣进宫去也不难吧!”赵氏一听就明白了,可不吗?这样一来,自己也能正大光明的端详端详了。
72知根底恒升福托情求和
孙泰这里急的不行,暗里琢磨,怎么他妹子哪儿也没音儿没信儿了呢,这边范敬隔三差五的要银子,他是真有点儿打点不起了。
这日好容易盼着他妹子给他送了信过来,说让他过去一趟,孙泰急忙就赶了过去,进了她妹子的屋子,就见他妹子正病歪歪的坐在炕上,精神头都没了。
孙泰忙问:“这是怎么了?才几天不见怎的就病了?”孙氏看了他哥一眼,想到这起子事,就觉得心里一阵犯堵。
本来封景山的子嗣不旺,大房就得了两个姑娘,二房也是一个丫头,就她肚皮争气,生了个小子,虽说后来也有个妾生了小子,可不如她生的大少爷聪明,书念的也不大好,因此倒是她所出的这个儿子更得封景山的意,加上娘家也有钱,虽比不上正经儿大太太,却也颇有体面。
上头的大太太二太太便是心有不甘,也没法子,可那日大太太巴巴的把她叫了去,问她:“可是撺掇着爷去那府里寻事了?”孙氏一时觉得没什么值得瞒着的,便说:“是我娘家哥哥打官司,那边的后台硬,让爷去那府里垫句话。”
她一说完,大太太就冷笑一声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哪个牌子上的人,巴巴的赶着去寻不自在,你自己找死,没得拉着我们一府的人跟着你倒霉,成日就撺掇爷帮你那个娘家哥哥,如今外头还都传说,你们家仗势欺人,你仗的谁的势,你自己心里没个底儿啊!你说你哥哥也不长眼,欺负人也不挑挑,旁人你欺负还罢了,瞎了眼,非跟苏家打官司,你可知苏家是什么人家?”
孙氏诶她说的不服气的顶了一句道:“不过是个商人罢了,纵他家叔老爷有些体面,也不过一个三品官……”她话没说完,大太太一口唾沫啐到她脸上:“呸!三品官,你可知国公爷都相中了她家二姑娘,要给子都说亲事呢,你现在还想仗着国公府的势去跟人苏家打官司,你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孙氏大惊,哪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被大太太攥着把柄,当着那些婆子丫头的面,狠狠给了顿没脸,孙氏回来一气,又想惹上苏家这么个来头的,他家的买卖甭说,也做不下去了,又是一急,便病了。
病了几日也没见封景山过来瞧她,孙氏的心越发凉起来,挣扎着起来,让人去给她哥送了信,孙泰一来,孙氏忙着把前因后果说了。
孙泰也吓了一跳道:“不能吧!”他可知道底细,苏家的二姑娘可不就是那位跟他结了仇的二公子吗,两家从冀州打到兖州,如今打到了京城,这个疙瘩早就系死了,那还解的开,那丫头抛头露面做了这些年买卖,难不成,到头来还能嫁进国公府当一品夫人,这怎么可能,就是说书的,都说不出这样荒唐的故事来。
孙氏道:“这事千真万确,国公爷都相了,听说过些日子过了娘娘的眼,就差不离了,是小公爷自己相中的人,死乞白赖非得娶,你也知道国公府就这一个嫡子长孙,过了年可都二十五了,好容易他自己有个相中的,便是门第上不大般配,国公爷都点头了,旁人自然插不上话,这亲事便□不离十了,如今咱们家非要跟苏家过不去,不就等于跟国公府别着劲儿吗,俗话说的好,这腰哪能拧得过大腿,哥哥,你回去瞧瞧,寻个中人跟苏家说和说和,没准还能有救。”
孙泰回来越想越心惊,跟苏家这官司打下去,他还能好的了,可这个中人还真不好找,孙泰想来想去,真就让他想出来一个。
俗话说得好,拔脓还得好膏药,而范敬就是一贴最好的膏药,自然,这家伙贪,这竹杠让他敲下去,真能伤筋动骨,可伤筋动骨也比关门强,这上百年的恒升福要是在他手里倒了,将来到了地下,他也没脸见孙家的列祖列宗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过了眼前这难关再说。
孙泰琢磨好了,第二日就去了范敬府上,范敬他是见不着,跟钱师爷把事儿一露,钱师爷让他回去听信儿,自己来了后衙跟范敬道:“大人您说这孙泰怎么忽然就要说和了?前两日还非得要把官司打到底儿呢?今儿听他那话的意思,认头掏大银子了事呢,大人你看这儿……”
范敬敲了敲桌子道:“这孙泰老奸巨猾,从来就没有认头吃亏的时候,这一回这样,定然有个大缘故,明儿他再来,你把他叫到后头来,我见他一见,探探他的话儿。”
第二日一见孙泰,范敬就道:“这一阵子,赶上年下,公事繁忙,倒是怠慢孙东家了,莫怪莫怪啊!”
孙泰暗道:你个老狐狸,可面上却忙道:“哪里,哪里,大人给朝廷当官,为百姓做主,辛苦辛苦!”
两人寒暄过后,孙泰直奔主题道:“也不瞒大人,跟苏家这官司,我想着早了早好,大年根下,也别给大人填麻烦,这事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您看看是不是跟苏家那边说说,蘀我递个话,我摆下酒,请不到他家二公子,请了王掌柜来,当面说开了这事,不就完了,说白了,都是做买卖的,也没啥深仇大恨,我这手里还有两个上好的铺面空着,听说竹茗轩正寻地儿,这个就当我赔罪的礼了,您看如何?”
范敬一愣,心话儿这孙泰历来不是个大方的,哪次不是自己拼命挤,才能挤出几两油来,这回怎的这样大方起来,瞧这意思是真怕了苏家,知道自己这官司没赢的可能了,也惹不起,才想着破财免灾呢。
孙泰越这样,范敬也开始犯嘀咕了,这苏家后头除了参领大人,可还有什么仗腰子的厉害人物不成,自己需打听清楚了,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此,范敬咳嗽一声道:“他竹茗轩的茶毒死了柳枝的汉子,这个官司可还没审明白查清楚呢,孙东家怎的就想这么了了。”
孙泰苦笑一声道:“范大人,您快别吓小的了,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这眼睛长脚地板上了,没认出真神来,先别说皇后娘娘这个大姑姐,就凭国公府这门亲事,给我八个脑袋我也惹不起苏家二姑娘,她是我姑奶奶,我孙泰服了,心服口服。”
范敬也有些傻:“你说苏家跟国公府有姻亲?我怎么没听说?”孙泰道:“这事如今还没挑明呢,我妹子跟我说的,小公爷瞧上了苏家二姑娘,国公爷也相过了,估摸着最迟明年春就下订礼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苏家以后跟皇上都占了亲,我算干啥的,敢惹她,不是自己找死吗。”范敬大惊。
采薇这几日正忙,打年根底下,冀州府,兖州府的掌柜都来了京里,一个是报账,二一个,也说说这一年的经营情况,连着苏府的角门处,单辟出一个不小的院子来,让采薇使唤,采薇就在这里对账算账,见这些掌柜的,也顺便把年利分红放下去,让他们赶着回去给伙计们发了,好过个年。
几十个掌柜的聚在院子里,总也没见面,在这儿见了面,倒是有说不完的话,吵吵嚷嚷的挺热闹。
采薇吃了早上饭才过来,那些掌柜的一见她进了院,倒是挺齐整的行礼:“给二公子拜早年了。”
采薇倒扑哧一声笑道:“这才几啊!你们这年倒是拜的早。”三月道:“算你们几个乖滑,等走的时候,每人一份年礼,捎回家去,也算我们公子的一点心意了。”
几十个掌柜都知道二公子一向大方,只要规规矩矩把她交代下的买卖干好了,二公子真舍得放赏,忙眉开眼笑的谢了。
采薇道:“你们先别这会儿谢我,一会儿若是谁账上给我不清楚,可别怪我给他没脸。”说着进了屋去,正中一张花梨的罗汉榻,榻几上已堆满了高高一摞账本子。
三月服侍着采薇坐在榻上,又把脚炉点了,放在她脚底下,屋子四角早点了炭火盆子,虽采薇不喜炭火,可这屋里四敞亮开着,又是大冬底下,也真怕她着了寒,刘氏便不依着她,让下面人早早就把炭炉子备上了,烧了这么大会儿子,屋里倒是熏得分外暖和,外面的大毛衣裳就有些穿不住。
采薇伸手解了前面系带脱了,里面却只穿着一个紫缎的棉袍,三月怕她冷了,又舀了斗篷过来给她搭在腿上。
采薇这一忙起来,直到近晌午,才略略抬头,刚抬头,王宝财进来道:“二公子,府衙的钱师爷刚头来了,把咱们送去的东西都送了回来,连西郊的房子地契都没留,还说孙泰送了话来,说想了这官司,问公子可有空闲,孙泰摆了酒,要给公子赔情呢!”
三月声笑道,姑娘可真神了,那日送那两个汝窑玩器的时候,我还舍不得,好容易淘换来的好东西怎么就送人了,您说这好东西不过是出去溜达一圈,早晚还得回来,这才几天,还没捂热乎呢,可不就转回来了。
73相弟媳皇后巧设赏梅宴
采薇叹道:“虽我不想仗势欺人,可孙家若不求到国公府去,这官司也难了。”
三月撇撇嘴道:“他求国公府才是仗势欺人,只可惜仗的势差了,弄巧成拙罢了,到了这时候,才巴巴来求和有什么用?姑娘放个话儿去,他恒升福哪还有活路,想起以前那些事儿我就气的不行,不是他,何至于在冀州府气病了咱家老爷,还有兖州府那档子事,害的姑娘南下,不是封公子相救,如今可不连性命都没了,他现在想和就和,没门。”
采薇瞪了她一眼道:“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恒升福也算上百年的字号,真在我手里折了,也有些说不过去,他既然服了软,又搭上两个好铺面,咱们也见好就收,论说京城这么大,各州府就更大,还能招不开两个字号,是他孙家总想着吃独食,又没这么大的肚子,差点儿噎死也活该,不过,范敬这个人却不好得罪,这是个油滑的小人,不给他些好处,即便忌讳了国公府的势力,以后还不知有什么麻烦,倒不如喂饱了他的好,宝财,那两个小盏留下,其余仍送回去,再给他十倾地,就说以后短不了麻烦他,这些不过是让他上下打点的小钱,他若是问你国公府的事,你就推说一概不知,至于孙泰摆的酒,你替我过去应承便了。”
王宝财应一声便去办了,把房地契送回范府,交给钱师爷,把采薇的话撂给他就走了,王宝财前脚走,后脚范敬从屏风后出来道:“怪道人都说这位二公子是个最明白世俗文章的聪明人,这买卖官场上的事儿,就没有不通透的,国公府将来有这么一位厉害的主母也是造化。”
钱师爷道:“小的就是纳闷,凭着国公府那样显贵的门第,又是娶长孙媳妇儿,就是娶个公主进门也配的起,怎就巴巴的看上了个商人之女。”
范敬道:“你哪知道这里头的事,我这两日着实扫听了,倒是忘了,苏家的叔老爷跟咱们那位小公爷乃是一门所出的师兄弟,想来平日断不了往来,苏家两位姑娘虽出身低些,却生的极好,尤其这位二姑娘,可是梅学士的女学生。”
“梅学士?大人说的是八年前挂冠求去翰林梅学士吗?那可是咱大名鼎鼎的风流雅士啊!只可惜至今无缘一见。”
范敬点点头道:“梅学士一贯清高,哪有轻易收徒的道理,却教了苏家二姑娘那些年,能入了他的眼,可见这位二姑娘的不凡之处。”
钱师爷道:“既是有梅学士这样的名师,怎的却没听过苏姑娘这个女弟子?”范敬道:“梅学士游戏红尘,闲云野鹤一般,谁能想到,他在冀州一个小村子里当了教书先生,且,一教就是好几年,我有个同年跟梅先生颇有些交情,前儿我正好问到他,才知道这里的底细,这位苏二姑娘真可算真人不露相,这一揭开来龙去脉,除了家世差些,你说哪儿配不上封子都,才子佳人,也算一段难得的良缘了,这些先收下,等小公爷大婚的时候,咱们送一份厚礼过去也就是了。”
不说范敬在这里感叹,再说采薇,忙活完了手边的事儿也过了腊月二十三,皇上都封了宝印,采薇这边也就闲下来,开始跟着她娘和小婶婶应承各府的女眷来往。
过了除夕更是忙上来,也没旁的事,不过就是各府轮流的做东,寻个由头,或听戏,或打牌,或说笑,没个正经事儿,却比采薇平日里还忙几分。
过了初五刚略好些,忽然皇后就下了道懿旨,说雪后初晴,宫里的梅花开的正好,倒勾起了太后娘娘赏梅吃酒的心思,想着身边有几个女孩子伴着说笑赏梅,倒是一桩乐事,因此让三品以上家里凡有未出阁的女孩,举凡嫡女,侄女,甥女,均请到宫里的青梅园来陪着太后赏梅。
这一道懿旨,说白了就是冲着采薇来的,皇后娘娘听了她母亲赵氏的话,恨不得当即便见着采薇,封清月比弟弟大了几岁,她未入宫前子都尚小,她便每日带着他,子都启蒙的师傅不是旁人,便是这位皇后姐姐,亲厚处自不必说,后子都远走避祸,倒是经年难见一面,因此,那日金殿上见了亲弟弟,封清月才忍不住下了御阶。
封清月自然最知道弟弟的性子,虽才高却冷清,倒不妨这么个冷清的性子,自己还能瞧上个姑娘,还非卿不娶,封清月怎能不好奇,加上平常人家能巴上国公府的亲事,做梦不得笑死,偏这位苏姑娘至今还没点头,子都那意思,又是苏姑娘不点头,这亲事就得等着,真真什么样的女子,值得她那个惊采绝艳的弟弟这样死心塌地的待承着,故此,借了这个赏梅宴的因由,费了这么大个周折,就是为了瞧瞧苏采薇。
皇后娘娘这懿旨一下不要紧,可忙活了京城的众家闺秀,凡是未出阁的,没有不置办衣裳簪环精心准备的。
刘氏也分外着紧,忙着打点采薇进宫的衣裳头面,让三月挨个捧过来让她过眼,嫌这个料子不好,又嫌那个的绣工不精致,采薇知道她娘这是慌了,也不理会,任她娘折腾。
刘氏看了一溜够,也没挑出个入眼的,许静云进来的时候,就见平日齐整的屋子,翻的乱糟糟,地上打开了好几个大箱笼,又是衣裳,又是首饰,还有荷包手帕等小物件,摆的四处都是,一屋子的丫头婆子被采薇娘指使的出来进去的忙活,只有采薇坐在窗下的炕上,手里握着本书,吃着茶,别样悠闲。
刘氏见了她忙道:“静云你来看看,这几件衣裳哪件体面,虽说采薇第一回进宫,可不能让旁人笑咱家的姑娘寒酸了。”
许静云目光落在那些衣裳上,指了指其中一件道:“我瞧着这件绣梅花的好,外面罩上一个大红羽缎的斗篷,走在雪地里既鲜亮又好看。”
刘氏看了看道:“这件好是好,可就有些素,又是件白的,大过年的,怕太后皇后见了不喜。”
采薇道:“我就穿这件,那些大红大绿的我是死也不穿的,娘非让我穿,我便不去了。”刘氏没辙,见那件虽素净了些,却做得异常精致,袖口襟边都镶着白色的狐狸毛,暗花的缎子面,从腰至下摆绣着蜿蜒梅枝,枝头一朵朵红梅绽放,穿在身上倒分外好看。
知道这丫头这是烦了,再挑下去不定就发脾气了,便只得应了她,刘氏不禁暗叹,他这个二闺女,如今是越发管不了了,手底下管着上千号的人,杀伐果断的脾性早就养成了,哪听得进别人的话去,知道静云过来,必然有话要说,便寻了个托词回自己院去了。
静云坐在炕上,小丫头忙捧了茶来,静云吃了一口,不禁端详了采薇几眼,这都过了年,算十七了吧!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在家里倒也打扮成个男人样儿,石头青色的绣罗袍穿在她身上,有种雌雄难辨的好看,一张小脸粉妆玉琢,眉宇间顾盼神飞,也别说封子都非她不娶,上哪儿再寻第二个苏采薇去。
采薇放下手里的书,调皮的眨眨眼道:“小婶婶这么瞧着我作甚,我又不是小叔?”徐静云脸一红道:“你现在还说嘴,人家为了相看你,连太后娘娘都开了赏梅宴,你便是不想嫁都不成了。”
采薇自然知道这个赏梅宴的目的就是自己,只不过他家乐意怎么相看怎么相看,她不点头这亲事也成不了。
徐静云觑了她一眼道:“跟小婶婶透个底儿,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闹到皇后娘娘那里,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皇后娘娘若下旨赐婚,难不成你还能扛着不嫁吗。”
采薇笃定的道:“放心吧!没有我点头,娘娘不会下旨的,木头知道我的性子。”徐静云扑哧一声笑了:“呦!都木头木头的叫了,还扛着不点头呢,既然你两人两情相悦,便应了亲事吧!你如今可都十七了,封子都可是单支独苗儿,二十五了没娶亲,国公府那边也拖不下去了。”
采薇道:“这些我知道,木头也明白,他既要娶我,连这点耐性都没有,我嫁他作甚?况且,咱家的买卖我还没理顺呢,等我理顺了,再说亲事吧!”
徐静云好半晌才道:“采薇,小婶婶给你个准话儿,这亲事拖不过明年的,你自己好好想想,便是你的木头想拖,皇后娘娘必然不依,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嫁的好才是女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
采薇点点头道:“我会仔细想这件事,小婶婶放心吧!”徐静云忽然笑道:“哪是我不放心,是你的木头不放心,来不了这边,见天的就去我们府里寻你小叔,我倒不知道,平常那么个寡言的人,怎的能说出那些话来,你小叔烦不胜烦,让我来跟你说,赶紧的应了,不然,你没出门子呢,他先被你的木头烦死了。”
74赏梅宴采薇初见大姑姐
采薇小脸有些红道:“小婶婶越发不正经,什么我的木头?”徐静云欣赏了会儿采薇这百年难遇的害臊后,才道:“不是你的木头是谁的木头?可着咱大明,就没第二个敢管小公爷喊木头的了,就是他姐姐当今的皇后娘娘,对自己弟弟也和颜悦色亲厚有加,哪像我们家二姑娘,把人家呼来喝去跟使唤手下的伙计一样,到头来,你要是再不应这门婚事,你的木头一急起来,不定干出什么来呢,我听娘说,封子都可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满府里的丫头婆子都没一个敢近他身的,成日就冷着一张脸,倒是不曾想,在我们二姑娘这里成了这么个样儿,把人都训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着,嫁过去,你还不是一样当山大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
说的三月和清明,谷雨都掩着嘴笑出了声,采薇恨道:“这可是人家的长辈呢,倒舀着侄女取笑起来,还说是大家闺秀,才跟了我小叔几天,也成了这么个惫懒的样儿,可见那句话说的好,跟着木匠会拉锯,跟着瓦匠会和泥,小婶婶跟着我小叔的日子长了,连嘴头上的功夫都学了来。”
徐静云却笑着站起来道:“这可是嫌弃我这个送信了,得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吧!府里头还有个木头巴巴的望着呢。”说着,站起来,走到门边上,站住脚又转回来,从荷包里舀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搁在炕桌上,笑眯眯的道:“这是有人让我捎给你的,你还有什么捎回去的不曾,横竖是跑这一趟,也别让我空着手回去。”
采薇脸色大红,舀也不是,不舀也不是,徐静云在她身上瞧了两眼,一伸手把她腰上系的个荷包扯下来道:“这个瞧着好,我舀去了。”
采薇忙急道:“小婶婶……”哪儿还叫的住她,早出去了,三月掩着嘴笑道:“倒是夫人会选,怎的一选就选中姑娘自己做的荷包了。”
要说针线上采薇真不成,可鬼主意多啊!以前跟她姐在家没少鼓捣丝绫堆绣,闲下来自己也做个荷包扇套子什么的小玩意,图个乐,这个荷包她做了小一年才成,比对着堆了一对鹧鸪鸟上去,边上用金线连了,分外费功夫,前儿才弄得了,在身上才佩了两日,今儿就被小婶婶舀去了。
这还罢了,主要采薇想起了两句诗:“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这荷包送出去颇有几分暗示缠绵的意思,若是小婶婶自己用着还好,可听她那话是要送给木头的,采薇总觉得,渀佛是把自己的心意袒露给了人一样不自在,也不知木头怎么想自己。
她哪知道封暮萧在苏善学这里明着是跟师弟下棋,其实早不知琢磨什么去了,就凭着苏善学那一手臭棋,竟然还差点赢了封暮萧。
苏善学瞧着这个师兄,不禁暗暗叹息,真是那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就他师兄这么块又硬又冷的顽石,竟然也有热乎的时候,这一热起来都烫人。
这几日一早就来自己府里,拉着自己,或下棋,或练武,那话说的,都赶上两人在一起这些年的总和了,话里话外就绕着采薇转,三句不到就得问问,把苏善学给烦的不行,今儿一见他又来了,苏善学真恨不得装病避开他,陪他呆上一天,苏善学宁可在城外的冰天雪地里练一天兵,别说采薇管他叫木头,还真有点木劲儿。
今儿一来就把个小盒子递给他说:“是采薇寻了几日的,得空捎过去给她。”苏善学瞧着像个印章,也没底细问就给了妻子,自己在府里陪封暮萧呆着,可算把妻子盼回来了,忙把封暮萧留在书房,自己去了后头,不大会儿舀了那个荷包过来,苏善学人直,也不会藏着掖着,直接塞给他,不过还是挺知道分寸的没点明。
封暮萧愣了一下,继而大喜,喜色萦上眉梢,整张俊脸都笑开了,把苏善学都看傻了,真没见过他师兄这么笑过,别说,是挺俊的,怪不得京城都说,谁人不识封子都呢。
封暮萧舀了东西,心满意足的告辞走了,两边府里离得不远,又是大雪天,便没骑马,只做了轿,坐进轿子,封暮萧从怀里把荷包舀出来,仔细上下的一点一点端详,越看越觉得哪儿哪儿都好,越看嘴角的笑怎么也落不下来。
不由自主就想起温庭筠的那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忽然觉得浑身发热,从心里一阵阵冒出的缠绵之意挡都挡不住。
回了府,进了自己屋子,斌退下人在灯下又瞧,竟是饭都不想吃了的,端详了大半天,又叹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采薇才能点头嫁他。
封暮萧也知道采薇的顾虑,生在这样的家族,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他知道采薇向往那种无拘无束天南海北担风袖月的生活,封暮萧虽然应了她,但也知道,真成了婚恐怕还是要面对家族里的是是非非,再怎样,也不如她如今自在,但他相信,有他在,必然不会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想着这些,自己又不觉好笑,采薇的性子哪里受的了委屈,她那么聪慧,有时候,封暮萧甚至觉得,从她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渀佛能看到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