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念春闺》》 · 花三朵 · 2026-07-26
谢葭无所谓地道:“都生了这么多个了,眼睛一闭也就出来了。我现在倒是不觉得那么紧张了。”
舒芷娘笑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谢葭静静等着她开口。
舒芷娘问了两句她的身体状况,和将军府各人可安好,终于话题还是饶了上去,道:“前些日子,姑娘和王妈妈说起,说是要请虞夫人做四娘的全福夫人,这话不知道怎么,让侯爷听了去。侯爷提了起来,我便到公主府,去跟虞夫人提了一提……可大伙儿都知道,虞夫人是要伺候公主殿下的。这事儿确实是为难她了。”
谢葭耐心地听了,后道:“既虞夫人分不开身来,找别人也是可以的啊。谢家族里,难道还不能找出一个全福的婶婶吗?”
舒芷娘叹道:“话虽如此,但是能请到虞夫人,还是最好的。”
她是摆明了要谢葭替她出面。若是谢葭面皮薄一些,也就应承下来了。可惜谢葭的脸皮却是个厚的。
谢葭道:“虞夫人是个福气好的,可怎么能好的过自己的血亲?娘,我看您是想错了吧。”
229秋后算账
舒芷娘闻言只是赔笑,道:“既然四娘上了心,我少不得要给她想想法子的。”
她倒是好,把这个责任推到四娘头上去了。
卫太夫人本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哪里还能瞧不出苗头,因此便沉默了不语。
谢葭也不接腔,只是抿唇笑了起来。
这婆媳俩都是这副德行,舒芷娘也不能再说什么了,东拉西扯,郁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谢葭让人送她到大门口。
卫太夫人斜睨了她一眼,道:“怎么好端端的,又要作弄你家的填房夫人?”
谢葭只是笑,道:“儿只是瞧不上她那副老是自作聪明,把别人都踩着踏着的德行罢了。”
卫太夫人想起前尘往事,冷笑了一声,道:“娘早就跟你说过了,人是你自己个儿选的。你当初看上她,不也就是看上她这一层心眼儿吗。不过光有成算,却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也是不行的。想来还是要好好敲打一番才行。”
谢葭低声应了个是。
傍晚卫清风归来,眉宇之间有些疲色,给太夫人请了个安。
卫太夫人让他坐下了,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卫清风道:“今上的身子好了许多,今儿突然有了游兴,携百官同游御花园。”
卫太夫人眼前一亮,道:“哦?今上已经能有这个兴致了?”
卫清风道:“瞧着精神头是不错。走了一路,也没有歇过。并让随从作诗取乐。”
卫太夫人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该是大好了的。”
卫清风眉宇之间也有些松懈之色。说了两句话,卫太夫人便让卫清风回去休息了。谢葭自然是跟着告退了。
卫清风小心地搀扶着妻子,回了江城楼。一路上低声问她一些话。大抵是些今天过得怎么样,府中事务可顺心,几个孩子有没有淘气之类的话。两边的丫头跟着,也羡慕不已,只觉得真正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谢葭怀胎,是轻车熟路,并不太经心。反而是卫清风,从前妻子生长子长女的时候。都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反而小心翼翼的,像是一不小心就磕着碰着。何况他年近而立,也不像从前那样冒失,很多事情上,甚至比谢葭自己想得还周到。
两人一起回了江城楼,在练武场弄得一头是汗的卫小白就来给父母请安。
卫清风和谢葭并肩端正地坐着。看着长子,谢葭露出了笑意。
“这个天儿,又弄得满头是汗!”
卫小白默默地看了父亲一眼,不吭气。他天生神力,又非常勤勉,到底是小孩子。得了一点成绩就容易沾沾自喜,认为假以时日这普天之下的人也不是自己的对手。金荣向卫清风反应过这个情况。后来,卫小白就知道了差距。
他曾经以为自己离战神一般的父亲已经很近了。结果却才发现,自己在父亲手下,竟然连三招的时间都挨不过去。
卫清风解下腰带做城墙,以石子为阵,但却不屑亲自和他对阵,找了自己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兵来。和他切磋阵法。[奇`书`网`整.理'提.供]结果无疑,八岁的卫小白兵败如山倒。
在卫小白的世界观完全崩塌的那一瞬间,他的父亲只是居高临下的,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你的年纪还小。”
你的年纪还小——所以不成也没有什么。
卫小白被狠狠刺激到了,迅速从先前那种自满的境地里走了出来。从此更加勤奋。
谢葭有所耳闻,虽然心疼。可是并不打算插手儿子这方面的教育。
卫清风看着这愣小子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么倔呢。不知道像谁。他便道:“下去吧。”
卫小白也非常利索,请了安,转身就走了。
谢葭到底还是有些埋怨,道:“您也真是的,难道就不能耐心一点吗?”
卫清风无奈地道:“白儿是个男孩,怎么能天天跟在父亲母亲身边?”
果然,不一会儿人家摆了膳,卫安安来请安,他就扬起了嘴角。
卫安安早就不怕他了,见了父亲,连老娘都不要了,自己爬到父亲身边的凳子上坐了,大方的伸了手要老爹帮她拿勺子摆碗筷。
这明显的偏心眼,谢葭也无可奈何。
终于收拾好了,夫妻俩准备安置了。
卫清风和谢葭在两个角落里,守着两盏灯,各自翻两页书。这是他们夫妻俩人睡前的习惯。偶尔也会闲聊两句。
谢葭正觉得眼前有些酸涩,把书放下了,就被人从背后抱了起来。
卫清风轻声道:“睡吧。”
谢葭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卫清风就去把灯都灭了。
谢葭蜷缩在卫清风怀里,很快就睡着了。自从她有了身子,卫清风看书的时间就大大的缩短了,不为别的,就为她能早早睡下,这样她的心情才会好。
隔日一早,卫清风去上朝。
卫太夫人兴之所至,带着谢葭在院子里收集晨露来泡茶,并笑道:“你要多走动走动,到时候生产才会顺畅。”
谢葭走了两步,就嫌累,早就坐在旁边的椅子里,看着婆婆兴致勃勃的走来走去,也不觉得惭愧。太夫人并不喜欢太矫情的人。
闻言,她只是笑道:“娘,儿可是听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的……现在不正是犯困的时候嘛?娘您若是真的心疼儿,明儿不如就让儿睡个囫囵觉吧!”
身边的人都掩嘴笑了起来。
卫太夫人半点也不生气,只是好笑地回过头,道:“你现在自然是渴睡的时候,但也不能一觉就把自己睡到头疼。”
谢葭也只是笑,并不失落。因为太夫人虽然不让她睡懒觉,可是却并不阻止她回去睡回笼觉。她自己也知道,早晨的空气的是最好的,对人体也有益。若是一觉睡到中午,起不来吃饭,反而是坏事。
这样规律的作息,让她的心情和身体状况,都非常稳定。
采好了露水,婆媳俩就回到了莲院。卫太夫人让谢葭去休息,说是待会让叫她起来品花茶。
谢葭睡了一个囫囵觉,就被人叫醒了。
舒芷娘又来了。
毕竟是谢葭名义上的母亲,总不能拒之门外,谢葭再不情愿,也只能起床来接待。这次是在江城楼。
舒芷娘见了谢葭依然是一脸的笑意。
谢葭请她坐下了,并客气的让人上了茶水,然后屏退了左右。
舒芷娘的脸色这才渐渐松懈下来,而不是再撑着那让人有些砢碜的笑容。她轻声道:“姑娘,四娘不懂事,也到底是您的亲妹妹。这做女人的,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出嫁的机会。既然她想要虞夫人做全福太太,我想着,也是应该尽量为她求了来才是。可是这虞夫人,也不是这么好请的。何况咱们四娘,也是个庶女呢。想来想去,还是要请姑娘您出面一趟才是。”
谢葭假装听不懂,只道:“母亲,您的意思是?”
舒芷娘只好再厚着脸皮强调一次,道:“我的意思,是想请姑娘去公主府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虞夫人请了来?”
她又小心赔了笑,道:“虞夫人虽说要伺候公主,可也并不是离不开身的,前些日子,她不是还到将军府来,给太夫人请安了吗?”
谢葭冷笑,道:“母亲,瞧您这话说的!虞夫人就是再闲暇,她要往哪儿去,不往哪儿去,咱们也不能说什么不是?来将军府走动一趟,连晌饭都不曾耽误呢,哪能跟做全福太太比呢,这可是要耽误下一整天功夫的。公主倚重虞夫人,这整个京城,可没有谁是不知道的。”
舒芷娘免有愧色,忙道:“是我一时失言了。您说的是。不过姑娘,您就只去公主府走一走,只消提一提,不必亲自去请的。若是虞夫人实在是不得闲,也就是了。”
谢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似乎在闻那香气。
舒芷娘只能耐心地的等着。
半晌,谢葭才道:“母亲,先别忙。我这倒是有件事儿,想和您商量商量。”
舒芷娘一怔,道:“姑娘,您请说。”
谢葭这才露出了笑容,道:“母亲,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去年我给二姨娘租了个院子,眼看着也快到期了。那地段也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听说您手头倒是有一处陪嫁的好宅子,还没有租出去,不如就先给了我吧。让二姨娘先住一阵,过阵子,我就让她出京去,也免得再找房子。”
舒芷娘僵住。
谢葭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这分明就是要拉她舒芷娘下水。若是华姬住到了她的陪嫁的宅子里,她还能和这事儿扯得开关系?谁都会说,是她有意包庇的。而一直包庇着不说,还拿着要挟嫡女——到时候就算捅了出来,让那个废妾和嫡女都损了,恐怕她也讨不得好去。
她早料到谢葭不会这么好说话的,可是没想到谢葭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千金,竟然也能这么沉得住气!等了这么久,一直不动声色,竟然终于让她等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230舒芷娘妥协
若是按照常理,舒芷娘绝不会答应。不过是一个庶女请全福的事儿,她掩过去也就掩过去了。何况她是当家主母,若是连一个庶女的要求都抹不掉,那还当什么家,做什么主!
可恨的是,这件事却是谢嵩问起的。
更可恨的是,这个庶女的生母,是公爵府里一直虎视眈眈的贵妾珍姬。她还有一个天大的软肋,那便是她没有儿子。而珍姬不但年介而立还非常得宠,膝下还儿女成群。因为嫡女的青眼,她的丈夫甚至已经在考虑,是否要从珍姬膝下过继一个庶子到她膝下,养成世子。
她也是庶女出身,又是填房,和她同级的正经夫人,到底还是轻瞧她一些。她精于算计,同时却也难免小家子气,因此在对外交往方面,确实不强。而所有人都知道,嫁到将军府的嫡女,和虞夫人的关系是非常亲厚的。
若是能够请到虞夫人,那便说明了两件事。第一,虽然为的是珍姬之女,起码能说明,嫡女和她也是亲厚的。第二,虽是庶女填房,可她也不是在京城贵族交际圈里说不上话的。
如果这事儿办不妥,加上她膝下没有儿子,恐怕这事儿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格外用心的加油添醋拿出来说。她舒芷娘在公爵府,可就半点威信也没有了。
她看着谢葭,面沉如水。
谢葭笑吟吟的,道:“娘,不过是一处院子罢了,难道您还舍不得吗?”
舒芷娘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姑娘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要知道,当初可是您巴巴地要把二姨娘接走的呢。如今倒好。又安置到我的庄子里来了。”
谢葭笑道:“放在您的庄子上,我才放心啊。谁不知道,娘你是个出了名的贤惠脾气,又是能操持内外的。我难道还担心二姨娘在您那儿会过得不好?”
说白了,就是说这事儿若是捅漏了出去,便都是她舒芷娘的不对了。
而且谁能说是谢葭故意安排华姬到她那里去的呢?华姬少了一根寒毛,谢葭早就把那个孩子藏好了,大大方方的上门兴师问罪。她舒芷娘竟然连一个废妾都不放过。那别人都会怎么说?
果然是庶女出身的填房。上不得大台面。连一个脸毁了的废妾都容不下!
嫡女待那废妾甚是亲厚,她到谢嵩跟前儿去哭诉。那她那个眼里只有嫡女的伟大丈夫会怎么样呢?
舒芷娘想到谢嵩,只觉得心寒。他有千般才情,她一直仰慕他。可惜的是……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对元配和嫡女来说如是,对她舒芷娘和她的孩子,也如是。
不过半息的功夫。舒芷娘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的决定下的艰难,可是她却不能不下。
最终她还是轻笑道:“不过是一处庄子,姑娘您何必说是借住?您若是需要啊,我只管给你就是了。”
心中却有一盘经营已久的棋,就这样被完全打乱。生气,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谢葭又笑了起来,道:“娘,您瞧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要庄子,我手中还少吗?只不过是借住一下罢了,那里就能要了您的陪嫁庄子呢?”
舒芷娘只能赔笑。
又勉强坐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脸色煞白的走了。
留下谢葭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茶盏。却是冷笑。
刺槐想到华姬那个早夭的孩儿,心中也不愉,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便忍不住问道:“夫人,您为什么又把华夫人安排到她的庄子上去?难道就不怕她又去给华夫人捣乱吗?”
谢葭淡淡地道:“她不敢。况且。咱们也呆不了多久了。”
她早就想到了,舒芷娘是公爵府主母。怎么也有所耳闻,知道将军府恐怕打着出京的主意。而她抓着这局棋。一直不用,难道还会就这样放弃?拼着和她谢葭撕破脸的一局棋,她怎么舍得不用?
与其到时候猝不及防,倒不如先发制人。这个时候,对华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恐怕反而是舒芷娘的庄子上。
刺槐又道:“姑娘,难道就这样放过她?那华夫人那个孩子,岂不是白死了!”
谢葭刚端起茶盏,闻言,又重重地把茶盏放下了。想到那一夜的惊惶和悲痛,她自然也是恨极!
半晌,她方道:“我巴不得这就弄死她,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人死不能复生。你等着吧,我很快就会要她尝尝滋味!”
刺槐见她发了火,便不再吭声了。心中想着,那婆娘真是恩将仇报,她今日的地位,难道不是自家夫人给的?何况这种人,一肚子的弯弯绕,自己害死了人,竟然还是一脸的无辜!就算谢葭真要弑母,她也没有二话。
何况,她受太夫人的影响,根本就不把那“填房夫人”当回事!
舒芷娘是走了,可是谢葭却也不睡了。
她收拾了一下,到了莲院去。请求太夫人去说个情,让虞夫人答应了给谢四娘做全福太太这回事。
她小心赔笑道:“娘,因为琴娘的事儿,恐怕儿也不妥当往公主府去呢。”
这事儿当初闹的动静可不小。
太夫人却早就已经没有火气了,只是斜睨了她一眼,笑道:“你也知道丢人?”
谢葭厚着脸皮赔笑道:“娘,瞧您说的,儿这面皮可薄着呢……可这毕竟是儿娘家四妹的亲事,要是能给置办得体体面面的,到时候四娘去了婆家,也是有脸的。您不知道,儿小时候,可都是三姨娘照顾着……”
太夫人头大,道:“你一会儿说是那二姨娘同你好,现在又多了一个三姨娘。葭娘啊,你到底是有多少个姨娘,是你要照顾的?”
谢葭讪讪的,但还是涎着脸解释道:“娘,您不知道,二姨娘在儿六七岁的时候,就替儿挡了一次暗箭,被赶出府去了。后来帮着儿的,可不就是三姨娘了嘛。娘,您放心,儿就这两个姨娘是好的,其他的那些,儿才不管呢!”
太夫人并不生气她口没遮拦,只是笑。
谢葭索性就把脸皮厚到底,又道:“娘,您也好长时间没有出府走走了。难道就不想去找公主殿下说说话?”
卫太夫人被她逗得没了法子,只笑骂道:“好了好了,说得你这倒是为娘考量了!也罢,你说的对,娘也好长时间没有出府走动了,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公主殿下了。这就去走动一趟。”
谢葭喜形于色,一个劲儿的傻笑。
卫太夫人又笑道:“你若是想出去走走,便也去走走。叫上婉娘陪着你!”
谢葭大喜!她正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太夫人竟又自提了出来!
她看着太夫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敢再聒噪了。
太夫人的眼神仿佛已经洞悉一切,正含笑注视着她。但是眼里并没有责怪,多的却是纵容和宠溺。并不是像寻常婆媳那样,做婆婆的卖儿媳妇一个天大的人情,眼里都是要她好自为之的神色。而是像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告诉她——孩子,你虽然无理取闹,可是在娘这儿,也没什么,只是以后不要再这么淘气。
谢葭心中微动。怀了这一胎,她变得分外敏感。也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婆婆和丈夫对自己的好。
她反而湿了眼眶。
太夫人吓了一跳,忙道:“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说哭就哭了?卢妈妈,快扶夫人坐下!”
卢妈妈连忙扶着谢葭坐下了。屋子里一下子变成一团乱。
太夫人也连连问道:“怎么回事?是清风欺负你了?”
谢葭非常不好意思,连忙擦干眼泪,道:“没有,娘,是没有的事儿。”
她低着头,脸都要红了,道:“儿是闻见酸味儿了……”
太夫人大笑,道:“娘刚叫人炖了鱼羹,你就馋上了!”
可不是,那送汤的丫头,刚到门口呢。这股陈醋的味儿,谢葭和卫太夫人都爱。谢葭怀孕了之后尤其好这一口,每每闻到,腮帮子都会冒酸水。说是被酸得哭了,也说的过去。
可饶是如此,卫太夫人也暗地里找人去问查问,看看这对小夫妻背地里有没有出什么事儿。可是回来禀报的人都说了,将军待夫人非常好,这些日子,更是从来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太夫人这才放心了。
不是她小题大做。而是儿媳妇并不是容易哭的,又怀着身孕,她才格外小心罢了。
隔日一早,她就亲自到公主府去了。
到了晌午,袁夫人就来接谢葭。也是太夫人早早地去给她打了招呼,让她和自己出去走走。谢葭倒是没想到卫太夫人会安排得这么细致。
袁夫人看她的肚皮跟吹气球似的又大了,笑道:“老远就闻到这酸味儿!你又放了多少醋!都说酸男辣女,我看你这百分百又是个儿子!我都和好几家夫人开了局打赌了,葭娘你这肚皮可要争气,我的乖侄儿,可要给你姑姑挣一笔!”
231安排
谢葭听的好气又好笑,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呢,她这个姑姑倒是先拿人家打起赌来了!不过袁夫人一向是这样百无禁忌的,这样摊明儿了说出来人家也不会觉得反感。
因此谢葭也同她开玩笑,道:“那若是生了个女儿哪,婉婉姐你输了钱,可别怪你的小侄女儿!”
袁夫人无所谓一笑,道:“大不了就是赔点银子。况且啊,我看你这肚子尖尖的,十成十就是个儿子。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其实谢葭私心里也认为是个儿子。
两人说笑着,就出了门去。
这一趟,两人去了别院。
华姬的身子将养了这些日子,也好了一些,她正带着小女儿在床前做针线。听说谢葭和袁夫人来了,她先是一怔,然后面有喜色,随手把针线丢了,亲自迎了出去。
“怎么一声招呼也没打就来了?姑娘您的身子也重了,还这样在外面走动,怕是有些不妥呢。”、
谢葭无所谓一笑,道:“哪儿有这么娇贵!”
她看华姬气色不错,整个人也胖了一圈,很有些风韵少妇的意味,心下高兴,便亲热地执着她的手一块儿进了门。
袁夫人对华姬的印象也有些改变。本来,华姬出身不好——青楼女子,总要叫人低看一些。何况是袁夫人这样的正经官夫人。又牵扯上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十个人里就有十个要说她,是“怪道是青楼出来的,从了良也不安分”。
但是华姬给她的印象却并不是轻浮的。相反。她很知道进退,性子也非常贤淑温柔,又不会矫揉造作,和她说话就让人如沐春风,非常舒服。而人都有同情弱者的本能。华姬就是一个弱者。本来以她的才情,并不比京城中那些闺秀差,只不过是出身不好罢了,所以就沦落青楼。嫁入公爵府为妾,也不过是一只卑贱的蝼蚁,任人践踏。
而她的容颜毁了,沈天佑还深深眷恋着她。这就是一段传奇的故事。他们走得艰难,袁夫人又怎忍心不成全?
因此,后来谢葭不方便走动,倒是她一手在安排这华姬的事情。
三人进了屋。落了座。谢葭已有小半年没有见过华姬的小女儿。只听说是起了个名字叫宝儿。
华姬有些羞涩似的,道:“虽是个女儿,但到底是能留在我这个为娘的身边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第二个……所以心疼一些。”
小娃娃已经一岁多了,生得粉雕玉琢,和三娘小时候竟然非常相似。瞧得谢葭心下一软。看来无论是不是谢嵩的女儿,华姬都有本事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儿来。
谢葭有身子。不能抱孩子。一是怕孩子踢到肚子,再则是孕妇抱孩子好像不太吉利——虽然她自己不以为然。所以只好伸手去逗弄那个孩子,笑着哄她叫自己姐姐。
华姬面有羞愧之色。谢葭是公爵之女,而她本是谢嵩的妾室,生的孩子本是和谢葭同父异母。可是现在连父亲也是不同了……然而谢葭这么说,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不合适,因此便只讪讪的。
谢葭逗了一会儿孩子,便又转身向华姬正色道:“姨娘。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几件事儿。”
华姬一怔,道:“姑娘?”
谢葭轻声问道:“您可有本名?”
华姬有些惊讶,然后面上显出苦涩的意味来。是啊,她本是良家之女。从小被卖到青楼里,自然把名字也丢了。有了个花名。后来进了公爵府,连花名也没有了。直接用了花名,和身份做代称。
半晌,她轻声道:“我原叫白宁儿。”
谢葭倒是没想到,她以为华姬的名字里,会有个“华”字呢!
华姬迅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道:“我从小家道中落,生父为了供养爷爷,便将几个女儿陆续卖了。牙侩见我生得白净,便将我卖到青楼。做了几年的洒扫丫头,后来才调教出来,起了个名字叫芳华。所以姑娘您听见的,她们都叫我‘华姬’。”
谢嵩娶的就是当年艳冠京城的芳华,他哪里知道什么白宁儿。
华姬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面色淡然,好像那只是一段无关痛痒的前尘往事。
半晌,谢葭才道:“那以后,您就恢复您的本名,就叫白宁儿吧。”
华姬怔住。
谢葭笑道:“我也不能再叫您姨娘,怕是不妥当。嗯,不如就叫您白姨。”
这下连袁夫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谢葭就把舒芷娘的事情细细同这二人说了:“……横竖咱们在京城呆的日子也不长了,我并不想再节外生枝。因是想着,与其等着她来拿捏,不如先发制人。白姨您放心,我自然不会让您真住到那混账的庄子上去。替身已经找好了,到时候就让江南服侍着住进去。这处的房子,咱们也退了就是。白姨您记住,从今儿起,您就不是什么华姬,您就是白宁儿。是袁夫人的偶然结识的,一个从京城郊区搬来的寡妇。”
华姬,不,应该是白宁儿,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首先提到舒芷娘的名字,就已经让她吓破了胆,连身上都冰冷起来。平时这样聪明的一个人,竟是没有听懂谢葭的意思!
袁夫人颦眉道:“这身份,葭娘你都安排好了?”
谢葭道:“我早就想着让白姨脱身,首先想到的就是假死。替身也是早就找好了的,是卫家的武婢,身量和白姨差不多,擅长易容术,白姨脸上有疤,也容易糊弄过去。到时候就让她用龟息**假死。只要安排妥当,相信不会出纰漏。”
“那么白姨既在京城中,当然也要有自己的身份,免得别人盘查。这事儿是忘忧的夫婿已经安排妥当了。白姨您放心,我们并未告诉那卫子贤这是在为何人脱身。他本就居住在京城郊区,对那一块也是了解的。那寡妇的确来了京城,做些小生意,到时候也是不怕人查的。不过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京郊那一带,也有子贤打点。”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道:“人家只知道那寡妇夫家姓洪,是外地嫁过来的。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娘家哪里,姓什么。说来也巧,子贤特地去查过,这小媳妇还就是姓白,是扬州那边一家农户的女儿。”
白宁儿这才反应过来,却看着自己的女儿,颤声道:“既,既然是个寡妇,那,那这……”
难道那白氏寡妇也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不能啊,听谢葭的口气,她守寡已经有多年了!而谢葭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去舒芷娘的庄子里住吧!
谢葭笑道:“您放心,我自然不能做出那等送宝儿到虎口中的糊涂事儿。就是宝儿,我也安排好了。今夜子时,白姨您让江南将她放在南山园门口,我派人去知会沈管事一声,让沈管事把她抱走。只说这小女娃是捡来的,他瞧着可怜便留在身边养了。到时候只消让沈管事到官府去查一查可有谁家丢了孩子,正经演一场大戏,也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谢葭已经安排得这样妥当,白宁儿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要把女儿送走,虽然是送到孩子的父亲身边,她也还是有些不安。
袁夫人就打趣道:“你是什么时候着手准备这些事儿的?看来婶娘对你还真是越来越放纵了。”
谢葭微微一笑,道:“婉婉姐也觉得这样可行?”
袁夫人道:“可行,怎么不可行。只是白氏寡妇,你又要怎么安排?”
谢葭抚了抚鬓角,道:“这事儿就要看您的本事了。”
袁夫人诧异。这件事从头到尾她竟然都没有发现谢葭有谋划的苗头,没想到竟然已经联合卫忘忧做得这样细致。还有什么事要她出面的?
谢葭正色道:“母女天伦,我也不能瞧着白姨和宝儿分开。何况他们一家三口,早就应该团聚了。婉婉姐您在京中多走动,我就想请您帮着留意留意,这南山园附近,有没有什么快要倒闭的小铺子。最好东家是个不见人的。”
袁夫人颦眉道:“你这话说的,铺子都要倒闭了,东家难道还能悠闲,只靠伙计做事?”
谢葭想了想也是,便道:“那便不用是这南山园附近的。只要是这京城里的,铺面小一些的,快倒闭的,东家是不见人的,就成。我打算给那东家一笔银子,让他离开京城,交出地契房契,到时候只说这东家是白寡妇,因是寡妇做生意,所以避着人。如今生意做不下去了,只好关门了,转而给别人做工。”
袁夫人一拍手掌,笑道:“那不就正好到浅水涧去帮沈管事种枣子了吗!”
谢葭笑了起来,道:“我是打算让枣林把人全换了,再添几个人。到时候就不动声色地给白姨安插一个轻省的活计。你们俩也别腻歪着,先忍一忍,过个小半年,就说沈管事要续弦,到时候名正言顺地娶了白姨您白宁儿,岂不是皆大欢喜?”
232贪玩
华姬却在怔怔的出神。原因无他,无非就是谢葭的想法实在是太过有冲击性。她做了十几年的华姬,早就忘了这世上有白宁儿这个人。谢葭要和她的继母斗,还要和整个京城上流的交际圈斗。因为这事儿如果有一点儿风声传出去,她要面对的就是身败名裂。
她首选想到的却是谢葭的处境,因此犹豫不定。
谢葭兀自兴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己的计划和前景。
华姬心中却在神魔交战。她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深知既然已经连累谢葭,现在除非她去死,否则再说什么不想连累姑娘的话,都是枉然。
而她的生活才刚刚恢复平静,她刚刚觉得有了这个女儿,生命好像变得有些鲜明起来。要她就这么去死,她的宝儿怎么办?
她别无他愿,只想尝试一下做母亲的真正滋味,以弥补当年她不能亲自照顾自己的女儿的遗憾。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面对谢葭有些担忧的眼神,她浮现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道:“既然姑娘已经安排妥当了……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却别开了脸,不敢看谢葭,好像心怀愧疚一般。
谢葭并不明白。可是袁夫人却是一眼看透了。华姬大约是因自己本该就这样去死,却因为私心而连累了谢葭而羞愧吧。
袁夫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快些着手去做吧。不然公爵府的那个填房夫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等着你们再斟酌考量。白夫人,你若是真想感激你家姑娘,那你便使出浑身解数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她操心。”
“还有,以后不要叫她姑娘。你并不知道她是谁。你若是嫁到浅水涧,她就是你的主子。那时候,你才能叫她姑娘。”
华姬是个聪明的,这样提点,她怎么会听不懂。舒芷娘绝不会是个善茬。既然谢葭已经有了安排,她如今能做的便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并且努力配合。少给谢葭惹麻烦。不然只怕会让谢葭陷入更多麻烦之中。
因此她便站了起来,朝着袁夫人行了一礼,道:“妾身明白了。”
袁夫人看了江南一眼,道:“你就跟着那替身进庄。记住,你是我身边的,又是武婢。若是谁敢惹你们,你也不用跟她们客气!”
江南早就想出这一口气。但是她也明白主子的意思——虽然听起来是别人欺负她的时候她不用客气,但实际上也是提醒她不要随意惹事。
她连忙答应了。
安排妥当华姬那里,两人一同出了别院。眼看天色还早,袁夫人便提议道:“不如到西大街走走。”
谢葭笑道:“婉婉姐你每天在那几条街上窜下跳,还有什么好走的?倒是我,有心无力。挺着个肚子,也不能走多远。”
袁夫人看着她的肚皮,倒是一笑,道:“是了,那我们回将军府去说说话。”
谢葭点点头,道:“咱们走一段。”
每每出门就是坐车,也是无奈的很。虽然不能像袁夫人无球一身轻那样再到西大街走走,但是兴致来了能散散步也是不错的。横竖自家的马车就在身后跟着。累了随时都能坐。
这一走,一路嘻笑,就走到夜幕要垂下来,两人才走回将军府。
结果果然见卢妈妈着急地在府门口张望——这说明太夫人已经开始着急了。
袁夫人就缩了缩脑袋。
谢葭连忙抓住她,低声道:“都是婉婉姐你说要去看看你的新置的铺面。你可都说了,要送我回去再给我母亲请安的。你可不能现在就走。”
谁知道她竟然一时阔绰。拿了皇上给袁刺猬的赏银,在京城里顶好的地段。上上下下买了十来个铺面!结果就到这个点儿了!
袁夫人有些心虚,嘀咕道:“那不是玩昏头了吗?”
两人正嘀咕着,迎面就走出了面色铁青的卫清风。原来他也刚刚回家不久,听说妻子竟然还没有回来,顿时是又惊又怕,连忙亲自出门去找。结果走到门口,就碰到谢葭她们回来了。他耳力过人,自然是听到了袁夫人走近了的那一声咕哝。玩昏头了?!多大个人,竟然还在外头玩的不知道回家!
顿时惊吓就变成了惊怒,出了门就正堵在了谢葭前头。
谢葭正心虚,猛的一抬头看到他堵了出来,差点被吓得一个踉跄摔个跟头!幸好袁夫人眼疾手快去扶住了她。卫清风气的发青的脸一下子又吓得发白。
但再怎么样,他也不敢责怪袁夫人,只是淡淡地朝她点点头,就从她手中接过谢葭,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竟也没有说要留袁夫人进去喝杯茶的话。袁夫人更是不敢有半句怨言,趁没人注意到她连忙转身钻进了马车,非常不仗义地走了。
谢葭不安地想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的同盟,结果发现袁夫人已经走了,顿时气得半死。卫清风走得急,拉得她踉跄了一下,卫清风顿了顿,索性双手一搂把她搂过来,俯身公主抱抱起她就快步往府中走去。
谢葭惊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搂住丈夫的脖子。等回过神来就是羞愤欲死,可是丈夫正在生气,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僵硬地把自己埋在他怀里,像鸵鸟一样不敢抬头。
卫清风抱着她去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也非常担心,看见他们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是不是扭了脚?”
卫清风把谢葭放了下来,轻轻推了她一下,道:“您让她自个儿说!”
谢葭低着头不敢言语。卫清风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而她明明就派了人回来报信……
卫太夫人颦眉道:“嚷什么呢!别吓着葭娘!”
卫清风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看着怪吓人的。
卫太夫人有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口了,反而替儿媳妇说话,道:“她是有身子的人了,这些日子都困在府里,出去走动走动会收不回心来一时忘形也是难免的。葭娘啊,你也别怪清风生气。实在是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葭却委屈地掉起眼泪来!
卫清风没好气地道:“你哭什么!不是玩的挺痛快!”
卫太夫人呵斥了儿子一句,最终无奈地道:“你们先回房去吧。”
儿子这个脾气根本就收敛不住。可是在这自个儿和卢妈妈的跟前,再让他口没遮拦下去,只怕明儿儿媳妇就更抬不起头来见人了。
卫清风和谢葭都巴不得这一声,当下,卫清风又利索地把谢葭抱起来带走了。他是不耐烦她走得慢!
谢葭委屈得眼泪直流。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大约是怀孕了本身情绪就非常敏感。卫清风浑身煞气逼人,让她觉得有些受不住。原先就觉得自己是理亏,也好笑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会贪玩到天黑才回来。
虽然有人回来报信……可是丈夫会气成这样,也是担心吧。
回了房间,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卫清风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桌边,头痛地抚着额。他还能怎么样呢,千般火气,也被她哭跑了。
谢葭抽泣着,话也说不完整了:“将军……妾身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您,您别生,生气……”
卫清风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道:“多大个人了,自己又是做母亲的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在外头贪玩不回来!”
谢葭低着头。
半晌,卫清风叹了一声。想到她自从嫁了自己,哪里还有半点从前在公爵府骄纵的模样?
初嫁时,因为年纪小,只是偶尔出府走动。后来去了西南,为了避免给已经被贬为庶民的自己惹麻烦,她又只能藏在西南的一个小院里。回到京城,就是养胎,不是避在家中,就是到宫中去周旋——那还不如不出门的好!终于等到自己大胜归来,朝堂又乱了起来。她依然只能避在家里。
她并不是个喜欢日日守在家里的。在同龄的闺秀,夫人们,带着猞猁猎豹,穿着胡服出城狩猎的时候,她却总是呆在家里,不是避这个,就是避那个。
难怪今天一时忘形。
卫清风怜惜地一把把她抱到怀里,轻声道:“好了,别哭了。”
谢葭委屈得不行,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眼泪也止不住。
卫清风叹道:“你放心,等咱们出了京城,我天天陪你到处走。”
谢葭噎住。
卫清风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好像在保证,轻声道:“这次我绝不食言。等咱们出了京城,等孩儿出世,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你,我的娇娇。”
谢葭惊住,心中如波澜汹涌,只迷迷糊糊地哽咽道:“真的?”
卫清风轻声道:“只要你记得回家。”
谢葭紧紧搂住他,战栗不止。
卫清风好不容易把受惊的妻子哄得入了睡,才突然想起她也没有沐浴,不禁有些无奈。平时她是个最爱干净的,只好叫人打了水来,把她叫醒又仔细擦了一把脸和手。
谢葭又累又怕——怕的是丈夫生气,又是孕妇,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又睡着了。
233宠爱和理解
因为那一日的放纵,卫清风花了心思来盯着自己不安分的妻子,下了朝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回家一趟看看谢葭老不老实。看她老实了两天,连哄带骗,简直把她当个孩子似的,只要她肯好好听话,连什么承诺都能随便许给她。
谢葭哪里知道他是因为心生愧疚,决定好好“关爱”她的缘故。只知道她现在正要安排华姬的一干事宜,谁知道时不时地就要面对卫清风的查岗,这样两头跑,弄得她自己反而更累。
卫太夫人乐得看戏,冷眼瞅着儿子和儿媳妇捉迷藏似的闹来闹去,连几个孩子也渐渐跟了卫清风的风向——开始对自己的老娘管头管脚。谢葭被围堵得满头包,实在是滑稽可笑。
卢妈妈却有些担心,道:“夫人有身孕,这样下去,难免身心俱疲。”
卫太夫人却笑道:“不妨,你当她是个安分的?有人陪着她闹一闹,她的精神头倒好一些。”
卢妈妈这才不说话了。
这日卫清风下了朝,照例又是来找自己的夫人,匆匆忙忙给太夫人请了安,就往江城楼赶。
卫小白远远地瞧见了他,想了想,就绕了开来——父亲一定是去找母亲的,现在碰上了要请安,还耽误工夫。
跑到江城楼,果然没有人迎出来,卫清风顿时沉下脸。
“将,将军……”
谢葭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畏畏缩缩地从叠得一人高的花架子后面探出头来。她今天难得没有做亏心事,谢葭现在却是看见他这副样子就要抖一抖。
坦白而言,她还是比较喜欢从前那样的相处模式……毕竟,他们有大半时间都不在一起。一个人久了。就会习惯。而要她再尝试过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她只会觉得有些惊恐。
卫清风浑然未觉,径自上了前去,接过她手里的剪刀放在一边,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带,边道:“今儿怎么想起来修剪花草?不是说有了身子不能碰这些东西嘛?”
谢葭嘀咕道:“哪有这么金贵?若是小门小户的,有了身子,还不是一样要下地干活?”
卫清风眉毛一拧。道:“你怎么能和那些村野农妇比?”
谢葭心道你可是也做过流犯的,不过没有说出口,只是悻悻地让卫清风拉着她进了屋子。
卫清风拉着她去洗了手,让她坐好,又去让人端了她的茶点来给她吃——谢葭现在就是按照三餐三点的标准进食。
谢葭不情愿地道:“将军,我还不饿呢。”
卫清风把她的脸掰了过来,道:“不饿。吃一点儿也是好的。”
谢葭只好低头随便吃了一点,又抬头看看卫清风,只好又低头吃了一点。
卫清风皱眉道:“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做什么都要人跟着,不情不愿的。”
谢葭忍不住就顶了一句,道:“妾身本不是个孩子。这么些年了。将军您不在妾身身边的时候,妾身不也一样好好的,给您生了四个儿女,也都是好好的。”
卫清风听到她说“您不在妾身身边的时候,妾身不也一样好好的”,不禁皱了皱眉。但是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耐心地道:“既然这样,再养精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谢葭抿了抿唇,却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
卫清风见她神色恹恹的,便迅速挑选着话题来和她说话,最终说到朝政之事……她好像能听进去一些。
“……我估摸着,就是这两天。圣旨就要下来了。我已经向今上讨要了西南一带。”
谢葭一怔,欢喜之后便是皱眉。道:“将军,您在那里经营多年。本有根基,今上怎么能把那个地方给您呢?”
卫清风无所谓地以笑,道:“今上已经下了削藩的圣旨,到时候连刺史的兵权都是要削的。若我到了西南,那西南的那一片就可无忧。其他州县,有了西南做效仿,哪里还能僵持得住?”
谢葭听了,觉得有道理。
卫清风又道:“况且,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穷乡僻壤的,也就横州富庶一些罢了。”
那里是朱氏的本家所在,也是卫太夫人的老娘家。卫清风就是以这个为理由向今上讨要西南地区的。
他想到一件事儿,就把谢葭抱了起来,笑道:“等本将军划地封王,你就是本王的王妃了。”
谢葭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如今藩王人人自危,哪里比得上朝中大员吃相。这个时候从忠武侯提成王,还削掉了兵马大元帅之职,并从中央集团被赶了出去,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过……
她笑道:“他们会叫我谢王妃么?好像挺好听的。”
卫清风笑了起来,道:“等着罢。”
封侯拜相,和封王却不是一样的概念。就算都是虚妄的荣耀,但是对于一个家族来说,能葬入王陵,就是莫大的荣耀。
何况,古来功高盖主便是大忌,眼下能全身而退,就是福气了。再封个闲散王侯,那就更是赚了。就是习惯了手握大权,一下变成那样,难免有些失落的。
但是卫清风并没有表现出那种失落感。而是积极地筹备想要出京,避开这一朝是非。就是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愣神的功夫,他倒是自己把谢葭的电信给吃干净了,等他发现,已经见了底,谢葭一脸无辜,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卫清风先叹了一口气,道:“你这鬼机灵。”
谢葭有心顶撞,说是他自己吃的,有没有旁人逼迫于他。可是却不好再得了便宜还卖乖,只是轻轻嘀咕了一声。卫清风只做听不见。
卫清风赶她去休息。
谢葭终于耐不住了,拉住他的袖子,道:“九郎,妾身现在并不想休息。”
卫清风皱眉道:“那怎么能行?不是说是要你好好休息吗?”
而且谢葭每天早起,都是要睡个回笼觉的。
谢葭撅起嘴,道:“可是我今儿不想睡。”
卫清风就皱眉。
谢葭低着头道:“九郎,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更不会不懂事的连自己的孩子,身子都顾不好。您这样,妾身反而觉得不自在……”
卫清风一怔。
谢葭看他能接受,便硬着头皮继续道:“妾身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做……您想想,等您走了,妾身就要自己留在京城待产,还要坐月子,自然有许多事要安排。您这样盯着,妾身反而觉得束手束脚,寤寐难安……”
卫清风就道:“我让你不自在了?我疼你一些不好吗?”
谢葭无奈地道:“九郎,您是堂堂男儿,这妇人生产之事,怎么能由您亲自过问呢?府里养着这么多奶娘,丫鬟婆子,还有母亲亲自照料,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语气里暗含的意思,就是卫清风越帮越忙——就算如此,也没有人敢说他半句什么。
卫清风觉得颇没面子,但也只是笑了一声,道:“你若是有分寸,我自然就不管你了。”
语气里隐隐就松动了。
谢葭也松了一口气,笑道:“您放心,那日那样的事儿,决不会再有了。”
卫清风点点头,俯身亲了亲她娇艳的红唇,笑道:“我倒成了个多事的了。”
谢葭拉着他的手,扭捏的撒娇。
卫清风就吃她这一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等卫清风换下朝服,就出了门去。谢葭才算放了心,连忙打发人去叫了等了许久的刺槐来问。
刺槐是负责跟进白宁儿之事的。进了门来,就细细对谢葭说了事情的始末。
起初是遇到一些麻烦。替身进庄的时候遭到了质疑。可是江南却是个老道的,这件事情也算是有惊无险。
白宁儿是连夜出走的,去到城中,自有袁夫人把一切安排妥当。所有事情都是有条不紊的进行。
刺槐道:“……倒不是怀疑了那替身的身份。就是没有看到宝儿小姐,所以舒夫人的人都有些疑虑,想要叫了替身去问话。却被江南呵斥住了。说是夫人是他们的主子,有事让他们来问夫人。华夫人却不是他们动得的。这样,他们才安宁了一些。”
谢葭点点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管怎么样,你们绝不能让庄子里的奴才欺负了自个儿才是。”
刺槐点了头,道:“是。”
谢葭又道:“舒芷娘是个多心多想的,必定会想尽办法找到宝儿小姐。你传个话,让沈管事千万不要舍不得,到时候就去报官。知府那儿我们会打点妥当,绝不会让宝儿出一点差池。只有这样,才能让舒芷娘就算有所怀疑,也无话可说。”
刺槐细细想了想。她也知道沈天佑怕是会舍不得。但还是觉得谢葭这一手冒险了点,便道:“夫人,难道不用找个其他孩子,一起抛在南山园附近?”
谢葭笑道:“你想要混淆视听,还是怕舒芷娘起疑心?大可不必。无论你用多少障眼法,沈管事身边出现了一个这般大小的孩子,她焉能不起疑?还是不要白费功夫的好。”
234国事国家事
谢嵩年近不惑,膝下还是没有嫡子,难免引人争议。四方谣言甚,让他从贵妾膝下选择一个年级小的孩子,抱养在主母膝下承爵。
一时之间,谢府,甚至是整个京城上下,都谣言纷纷。
谢葭坐在家中,果然等到舒芷娘眼泪斑斑地哭上门来。太夫人让她自己打点此事。
舒芷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在谢葭跟前儿哭诉,道:“姑娘,这公爵府上下,到底是欺我年轻无子。若是您还记得您出阁之前的事儿,想必您比谁都清楚。您曾经当面在妾身面前做保,言侯爷答应过您,决不会嫡庶不分。可是朱姨娘如今又有了身孕,妾身膝下却还是只得一个乔儿。现在京里流言四起,公爵府也面上无光,您却要让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是好啊!”
谢葭面露关切,道:“母亲,您别担心,父亲是个有分寸的。”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怎么可能让舒芷娘放下心来,她拿着帕子,哭泣的容颜如滴露的海棠,分外动人:“姑娘,我就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妾身膝下有个儿子,朱姨娘这一胎,就不能留。就是因为妾身膝下没有儿子,所以才只能由着他们去胡闹!明明用着药,如今又有了身孕,妾身却是一句也说不得……要不然,别人必定要说妾身是容不得人,是不拿子嗣当回事。若是要过继,早早的过继了,也好过现在这样折腾啊!”
谢葭颦眉,道:“您别这样想。就算是用药,难免也是有意外的。三姨娘又是个本分的,一心辅佐您。若是您现在胡乱猜忌。难免亲者痛,仇者快。”
这现代的避孕措施还有个万一呢,何况是这古代的所谓避妊娠汤?珍姬就算真要和舒芷娘斗,也不会蠢到又给自己弄出个孩子来。毕竟她膝下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子女了。
舒芷娘却显然听不进谢葭这话。她好像在神,半晌,方咬牙切齿道:“姑娘,您是个心善的,总把旁人想得那么好。这将军府。也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儿,可惜,妾身没有您那样的福气。”
谢葭关切地道:“您快别这么说,父亲一直敬重您。”
舒芷娘回过神,敛去了目中那一丝狠色,反而面露苦色,道:“姑娘啊。侯爷最爱重的,就是您了。若是侯爷真动了那个念头,谁也劝不住他。但您,是可以的。姑娘……若是真是庶子得立,公爵府也会声誉扫地!”
谢葭颦眉,道:“那怎么行……父亲答应过我。不会嫡庶不分的。”
闻言,舒芷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在谢葭跟前哭了一场,就告退了。
谢葭把玩着手里的小玉杯子,颦眉沉思不语。
屏风后面赫然走出了一脸漠然的卫清风。
他淡淡地道:“不要跟这些无知妇人白费唇舌,这种事情,岳父自然有他的安排。”
谢葭笑道:“难道真要立庶?”
和卫家选择避让出京不同,谢府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急流勇退。选择的是另一种方法。卫清风早就带回来消息,让谢葭稳住——她是顶顶忌讳嫡庶不分的。
立庶为嗣,特别是谢家这样的公爵人家,必定是一枚大大的污点。虽说现在谢嵩勉强还算是正值壮年,正室夫人也还年轻。可是毕竟现在庶出子女都大了……
这贸然立庶为嗣,既说得过去。又说不过去。但是公爵府名誉受损却是必然的。谢嵩还打算隐退。
谢葭理解谢嵩的苦心。他还特地让做女婿的来向女儿解释,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女儿。绝不会嫡庶不分。
卫清风想来想去,道:“听说公爵府的庶子,很有几个是已经成才了的,养在主母膝下,倒也没有什么。”
谢葭吃尽了嫡庶不分的苦头。可是想到现在公爵府已经今非昔比,舒芷娘并不是她的生母沈蔷。既然如此,那么立庶为嗣,不但能解决公爵府的燃眉之急,而且也是对舒芷娘最大的惩罚,那么她也没有想不通的道理。
因此她只是轻笑了一声,道:“自家事情自家知,我一个已经出嫁了的姑娘,怎么还能对公爵府的事务指手划脚?何况父亲已近不惑之年,府中庶子不少都已经成才了,就算要挑一个年纪小又聪明的,养在主母名下,也是容易的。难道还一直等着她不成?”
谢葭笑道:“她还没失宠呢,生不出儿子来,便是她的事了。”
其实谢葭也知道,越是压力大的时候,舒芷娘越是难生出儿子来。到时候立了嗣,恐怕她也一下子就松懈了,说不定还更容易怀上。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立嗣是大事,公爵人家的世子,当然是走过礼部章程的。她再要更改,却是难了。珍姬也不是个吃素的,难道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光是想想那一番好斗,谢葭就替舒芷娘捏一把冷汗。不过她不是正好闲得慌吗?
至于珍姬,她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也是求仁得仁的。就算她一直聪明,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可是并不代表她有了这个机会,也会眼睁睁的放弃,而不是力争上游博上一把。谢葭很清醒,知道她和华姬是完全不同的。
华姬淡泊,只好风月。可是珍姬,就算自己曾经同情过她帮过她一把,谢葭也知道,能身处公爵府中屹立多年不倒,作为小妾年介三旬也没有失宠,这手段高超,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看看她的对手舒芷娘,难道是个好相与的?就算她是利用嫡女和丈夫的微妙关系,而保持多年的宠爱不断,却也是难得的。
谢葭一点也不惭愧她把珍姬推到了那般境地里。而且她对珍姬也很有把握——她是公爵世子的生母,又是最得宠的贵妾,要拿捏住一个没有儿子的年轻主母,想必也不是不能。何况舒芷娘再厉害,也到底年轻,没有她看得远。更没有她那么了解谢嵩。
想到此处,谢葭暗暗握了握手中的茶盏。
卫清风突然伸手掰开她的手指,淡淡地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谢葭回过神,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公爵府真要立庶为嗣,想来舒夫人的处境也是不妙的。”
卫清风一脸漠然。他对后院之事向来是没有兴趣的。对于谢家的来往,也只有谢嵩,连谢嵩的几个儿子他也没有过多的接触。前些日子还听说那谢府的大郎是要孤鳏终身了,他也不以为然——横竖都跟他没有关系。
当下只哄了妻子陪自己午睡——其实也是为了让心事重重的谢葭能放松一会儿。
转眼,春天过去一半。一直养病的皇帝,终于宣告病愈,并且有模有样的重赏了给他看病的几个御医。不过太医院却并没有因此而热闹起来,反而一如既往的非常萧条,有不少人都想着要告老还乡。就算现在终于恢复平静,可是谁也忘不掉当时被砍掉的那一排太医的脑袋。这些日子,太医们都是提心吊胆的,如今终于劫后余生,也算是大彻大悟。
一时之间,朝中产生了要告老还乡的想法的人,竟然不在少数。
谢嵩就不用说了。他心力交瘁,早年有疾,本就已经半隐退,是半路又出家的。如今今上病愈,他很是时候的,又病了。而府中要立庶为嗣,也提上章程,公爵府的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短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京城。
同时想要告老还乡的,以裴大人为首,是一大批当年和今上共患难的老臣。那折子就像雪片似的飞进了宫。
气得今上在早朝时破口大骂:尔等真欲让朕成孤家寡人不成!
臣下噤噤不敢言。这件事情也没有一个结果。
卫清风同谢葭说起时,谢葭不禁在想……或许今上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古书中记载,那种“只能同患难,不可同富贵”的狭隘之君吧。
可是于臣子,于故去的萧后,他都是如此的。
为君太狠,杀伐太重。如今走到这一步,其实也是求仁得仁死不悔改的结果。但或许他注定就是要做一个“孤家寡人”,记入史册,是为一代明君。
彼时小两口正在吃午饭,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回了房,也就没有这许多忌讳了。几个孩子都在太夫人那里。
谢葭轻声道:“那,皇上表了功臣没有?”
就是平乱的那些有功将领,如今还耗在京中。
卫清风道:“不知道今上究竟是作何打算,今日也不曾提起此事,就被一大群奏请告老还乡的老臣给气坏了,发了脾气,便拂袖而去。”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儿横竖是拖不了多久的。若是他不肯封,我找个机会,自己开口要了来便是。”
谢葭想了想,便点点头,道:“妾身也觉得是。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拖着。”
如果卫清风自己开口要,今上大约也是巴不得吧。这样就可以体现他的爱臣之心和大度了。这样就可以作为一个开始,也让他给拖在京中的这些将领一个交代。
235封王
事实上,群臣请辞之风也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今上的沉默,下面的人也渐渐收了声。谢府正式递交了立庶为嗣的折子,已经过了礼部,递交圣听。
舒芷娘和珍姬一番缠斗,但是谢嵩心意已决,她是不战而败,顿时面如死灰,一病不起。
谢嵩让她娘家人去安慰她。
谢葭听了,只是轻笑,道:“叫舒家人去安慰她?亏爹爹想得出来。”
那些人,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舒芷娘出嫁的时候,尤其是谢嵩日益权重之后,舒家的那些人,都是半是羡慕,半是嫉恨的。如今谢家要立庶为嗣,舒芷娘的处境在哪些人眼里,就变得可笑起来。
到时候,在床前冷嘲热讽的人多了,她可别被一下气死了才好。
不过……
谢葭笑道:“不过咱们舒夫人啊,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
也不至于就这样被气死。别的她或者受不了,但是落难的时候,别人就算把她踩低到尘埃里,她也不会受不住。这也是谢葭最欣赏她的地方。
但是眼看她现在的处境,谢葭也觉得乐得看戏。这简直就是一出大闹剧。不得不说,谢嵩是个人才。
彼时她的身子已经重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人格外嗜睡。随着朝堂的日益平定,谢葭整个人放松了,也愈发慵懒起来。
这日中午,她在花园里,一边听着自己娘家填房继母的闲话,一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正说笑着,前院突然冲过来一个下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道:“夫,夫人,有圣旨!”
谢葭大惊,心中好似有一阵狂潮汹涌,身边的人连忙扶了她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当当地往前院去了。
元和十三年,三藩叛乱,忠武侯卫清风率军平叛。历时年余。
元和十四年。叛平。忠武侯卫清风率军回朝,帝病重,诸将拱卫京师。
元和十五年,帝大封群臣。
卫氏一族,世代金戈铁马,功垂千秋,特进为西南王。封西南横凉姜三洲。太夫人卫朱氏,进为王太妃,赐封号悼烈。原侯夫人卫谢氏,进为西南王妃,赐封景平。忠武侯世子,进为西南王世子。
卫清风上交兵马大元帅印。西南那边已经开始准备筹备西南王府。卫清风将王府选在横凉二州的边境相交之处平遥,能辖住横凉两个主要的大州。姜州相比较小一些,新的横州刺史袁世仁的刺史府离那里不远,正好可以辖住那一片地区。
卫清风顺便以王府还没有建好为借口,只指了身边的亲随先行,自己还赖在京城不肯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要等着老婆生完孩子再走,免得到时候再跑一趟。
但是在京城。就躲不开那一波一波的应酬和交际了。
明面上是被封了王,背地里却是被夺了实权,扫出京城。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有恭喜的。也有冷嘲热讽的。卫清风为了做样子,也每天出去应酬。回来身上会带着酒气,但是很少喝醉。
这天夜里。谢葭正和刺槐说起公爵府的事儿。
“……说是礼部那边也闹了一阵子,公爵府毕竟不是普通侯门,立庶为嗣,那岂不是和那些二流公爵一般了吗?但是公爵府又没有嫡子,谢大人又坚持,因此,还是裁了下来。便立了贵妾珍夫人生的五郎为嗣,连珍夫人,也封了四品淑人。”
谢葭听了,便道:“扶了庶子便罢了,还扶了世子的生母,这也是我父亲的主意?”
刺槐道:“听说也并不是侯爷坚持的。是圣上另外册封的。”
那就是故意想要谢家乱一乱了。
谢葭听了,决定找个机会找珍姬谈一谈。毕竟明面上怎么样都不要紧,但是不能真的把公爵府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那到底是谢嵩要颐养天年的地方。如果珍姬能把握得好这个火候,想来,舒芷娘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正想着,卫清风回来了。
刺槐连忙行了一礼,道:“王爷!”
谢葭扶着腰身站了起来,行了个礼。
卫清风银衣蟒带,玉冠束发,小麦色的面颊上微红,显然又是喝了酒的。他摆了摆手,让刺槐下去了,然后便自己坐在桌前,脱了靴子,道:“怎么还没睡?”
“不是等您吗?”
谢葭动作迟钝地慢慢挪步到他身边,给他脱了外套。
卫清风拉着她的手,亲了一口,笑道:“以后我没有及时回来,你就先睡。我去隔壁,不吵着你。”
谢葭点了点头。她并不是个矫情的人,毕竟这个时候,她的身子是最重要的。
卫清风扶着她在床上坐下了,道:“你先休息,我先去沐浴。”
他又给谢葭脱了鞋。
等他沐浴完了,谢葭还没睡,只是坐在床上盘着腿等着他。卫清风问了一声,便把烛火熄了。
谢葭等他上了床,让他抱着自己躺下了,才轻声道:“您什么时候出京?”
卫清风道:“一定等到你生产。等你生完孩子,能拖就拖,等你能把身子养好一些,孩子也大一些,咱们再上路。”
谢葭点点头,捏着他的手,睡着了。
隔日,宫里送了谢葭和卫太夫人的新诰命大妆来。两人皆是大红嵌明黄的礼服,珠帘金冠,和绣金朝云靴。
婆媳二人在莲院接了服,并卢妈妈,回门的知画等人,在屋里坐着,那金光灿灿的朝服平摊在榻上,人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说着恭维奉承的话。连卫安安也高高兴兴的在旁边摸着。她新进了小郡主,正得意着呢。
卫太夫人虽然面上带笑,但是还是很冷静的,她对儿媳妇道:“进宫谢恩,你就不用去了。到时候娘只对宋皇后说你身体不适,在府中养胎,皇后娘娘是个好说话的,想来不会有二话。”
谢葭点点头。她的身子日渐重了,多站一会儿也受不了。进宫谢恩,等的时间就长,还要下好几次跪,想想也受不了。幸好后宫已经不同往日,宋皇后是个仁和慈善的,所以太夫人才有此一说。
卫安安跑到谢葭身边,抱住她的大腿,两眼亮晶晶,道:“娘,等我长大了,这朝服就是我的了吧?”
众人大笑起来,奶娘笑道:“小郡主,这是王妃朝服,您是郡主,自有郡主的朝服。若是想要穿王妃娘娘的朝服啊,您还得让娘娘给您做主,让您也嫁一个王爷呢!”
卫安安年纪还小,并没有十分听懂,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谢葭,道;“娘,我也有朝服吗?”
谢葭想坐又不能坐,知画眼尖,连忙把她抱走了。
她身边一个跟着的老妈子忙道:“哎哟夫人,您可仔细着些,您也是有了身孕呢。”
瞧着咋咋呼呼的。虽然知画是养女,并没有得到郡主的封号,但是将军府封王,她的地位自然还是水涨船高。身边跟着的人,也愈发小心了起来。
知画是跟着谢葭多年的,也是一路浸淫过来的,焉能看不懂身边的人的心思?她只是微微一笑,道:“我的日子还轻,不要紧的。”
谢葭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卫安安就去缠着太夫人问那个朝服的问题。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卢妈妈上了前来,笑道:“王太妃,王爷回来了!”
先改了这称呼,一府上下都不习惯。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改还是得改。尤其是在京城的时候,人多口杂,什么事都有可能。若是称呼不改,甚至有人会嘀咕,“卫府是不是对这个封赏不满意?”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反正迟早是要改的。
闻言,谢葭就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门口看去。
一屋子女眷都分散了开来,安静地分立两侧,个个都面带笑意。
卫清风也没想到这屋子里这么多女眷,结果进门一瞧,也傻了眼,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请了个安。然后眼睛就往谢葭身上瞄。
众人想笑不敢笑,纷纷低下了头。
卫太夫人就笑了起来,道:“葭娘跟他去吧!”
谢葭有点脸红,俯身行了个礼,往卫清风的方向走去。
卫清风果然露出笑脸,行了个礼,道:“娘,那我先退下了。”
想了想,又道:“母妃,儿子先退下了。”
卫太夫人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卫清风和谢葭都有些狼狈,双双低着头出了门去。
等出了门,卫清风眼看四下无人,连忙伸手去扶了谢葭,低声道:“累不累?”
谢葭的肚子大得很,七个多月,就很显怀了。连姑姑诊出又是双胞胎。谢葭对此表示很无奈。
因此府里上上下下都怕她早产,卫清风也是忧心忡忡。
谢葭摇摇头,道:“没事。”
卫清风扶着她道:“我们先回去,你也不嫌闹得头疼!”
谢葭笑道:“大伙都高兴呢,我怎么会嫌闹呢?”
卫清风郁闷地道:“我眼下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哪儿也不想去了。”
这些日子每天闹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不胜其烦。
236不想生了
闻言,谢葭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胳膊。
卫清风就愉快起来,拉着妻子的手,两人一同回了江城楼。
“朝服刚下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我如今也穿不上。”谢葭费力地爬上床,一边道。
作为王妃,也是女人,当然有怀孕的可能。一般情况下,各等级的诰命的朝服都是不止一身的,起码会预备下怀孕的情况。如今这身朝服下来了,却是收腰的款式,谢葭根本就穿不上。
卫清风微微一哂,道:“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横竖我们早晚就要出京了。没有朝服穿正好,也不用进宫谢恩,也不用去见客!”
谢葭一想,果然也是。
卫清风帮她揉一揉酸胀的小腿。
谢葭几乎是内牛满面,终于鼓起勇气,道:“九郎,我真的不想再生了!”
卫清风有些惊讶地道:“怎么了?很累?”
谢葭嗫嗫的,道:“咱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了,再加上这两个,就是六个……还不够吗?”
卫清风皱眉道:“瞎说,孩子还有嫌少的?再说了,等咱们迁到西南,西南卫氏就只有我们一家,你不多生两个,怎么行?”
谢葭眼圈红红的,说不出话来。这生一个是喜,生两个是乐,三个四个是福气,五个六个就想吐了!尤其是这次肿得比以前什么时候都厉害,这滋味儿可真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卫清风就上前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道:“爷知道你辛苦!但咱们俩夫妻,在一块儿怎么能不生儿育女?何况府里从来不缺奶娘,嬷嬷的,还有娘帮你带着。你也别娇气,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等养好身子,爷带你去好好玩儿玩儿。”
谢葭也知道是自己太娇气了,如卫清风所说,这怀了身子,府里上上下下自然是照顾得非常妥当的,这自不必说。生了孩子以后。府里也有专人教导。如今卫太夫人还强盛着,也不用担心自己分不开身去管教。
可……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挨在卫清风肩头,不说话。
卫清风抓着她的小手,有些水肿,也是心疼,最终叹了一声。道:“罢了,等你生完这胎,调理好身子,咱们就先缓一缓,你看怎么样?”
谢葭抬起头,殷切地看着他。哽咽道:“真的?”
卫清风失笑,道:“真的,让人给你避妊。养两年再说吧!”
谢葭就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能缓两年,也是不错的。毕竟卫清风如果在她身边,她中标的几率,实在太高……生孩子到了她这个地步,几乎是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了!
一月后。谢葭平安生下一对双生子。
也许是有了经验,又或者是这次准备得格外充足,谢葭这次生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利。前后不过一个半时辰的样子,四郎比五郎只大了不到半刻钟。
当天夜里,卫太夫人又是笑。又是皱眉,道:“又是两个儿子。可惜没有生一个二娘出来,安安总是寂寞一些。不过也不要紧。最多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抱上二娘了!”
卫清风站在一旁,闻言,摸摸鼻子没吭声。这避孕的事儿,若是开口说了,少不得要一顿唠叨。
卫太夫人笑道:“快去看看你媳妇儿!”
卫清风连忙一溜烟地跑了。
谢葭已经清理干净了,睡在干燥柔软的被窝里。虽然刚生了孩子有些脱力,但还是靠在靠枕上,让身边的人一口一口地喂自己喝汤——她还真是有些饿了。
卫清风一脸傻笑,当着刺槐的面就坐了下来,摸了摸她的手。刺槐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做看不见。
谢葭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卫清风笑道:“累就睡!”
谢葭轻轻地“嗯”了一声,虽然浑身酸痛,但是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总算把球给卸了。
隔日一早,各府上门报喜的人络绎不绝,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快的消息,听说西南王府新生了两个小公子。
卫清风正好沐休在家,本想好好陪陪妻子,结果被堵了个措手不及,他也没料到今日会是这样一副景象。虽然万般不耐,却也只好周旋在前厅。
后院却非常清静。毕竟也没有谁不识趣,来打扰人家刚生产完的夫人。
两个小摇篮就摆在谢葭的床头。
卫安安在母亲膝下,高兴地巴在那两个摇篮边,看个不停,笑道:“娘,你看他们两个,和二郎三郎长的一点儿也不像!”
谢葭笑道:“还看不出来像谁呢,要等再大一些才知道。”
皱巴巴的皮还没完全抹平呢,能看得出来像谁才奇怪了。
卫安安眨巴眨巴眼睛,又道:“二郎和三郎是双生子,所以长得一模一样。四郎和五郎也是双生子,也会长得一模一样。哎呀,那以后,我的四个弟弟岂不是都长得一模一样?娘,这可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把二郎和三郎分开的!”
一屋子的人都听得笑了起来。
谢葭无奈地笑道:“二郎和三郎是双生子,所以他们俩像。四郎和五郎是双生子,所以也像!可是,他们四个怎么会像呢?二郎三郎不是也和你哥哥不像么?”
卫安安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明白,遂摇摇小脑袋瓜子,不再去想那么烦人的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对着摇篮里的两个弟弟嘻嘻哈哈。
谢葭笑看了她一眼,转身问特地来探望的卢妈妈,轻声道:“莲院来了些什么人?”
卢妈妈道:“从早上开始到这会儿,来来去去十几府的夫人。”
说着,她便把那些人名一一点了出来。竟然有并阳侯府的舒夫人,也就是舒芷娘的嫡母。
谢葭颦眉,道:“虽说也算是不远不近的亲家,可我记得咱们和舒府的走动一向不勤快的。”
卢妈妈便道:“太妃说了,让王妃您好好养着。这事儿,太妃自己会掂量着办的。”
谢葭连忙笑道:“母妃这是说哪里的话?难不成我还会信不过母妃不成?母妃是个喜欢清静的,这些不明不白的人上了府来,倒是饶了她老人家的亲近。”
不然太夫人早该到这儿江城楼来,逗刚得的孙子了。
卢妈妈闻言笑了起来,道:“太妃也是怕您担心。”
谢葭点点头,看卫安安伸手去戳新生儿的脸颊,连忙道:“安安,不要拿手去碰弟弟!”
卫安安被捉了个正着,也不尴尬,笑嘻嘻道:“娘,我又分不清楚哪个是四郎,哪个是五郎了呢!”
这小郡主是最得宠的,身边的下人哪里敢耽搁,连忙指给她看哪个是四郎,哪个是五郎。
谢葭看得颦眉,但是又无可奈何。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府里上上下下早就把她宠得愈发没了边儿了。卫太夫人对儿子孙子是一回事,对孙女儿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再加上卫清风,典型的把女儿当“前世的情人”,虽说男人到底大大咧咧的,可是宠起来却也是顶了天的。如今倒好,府里倒没什么人能管住她的了。
卢妈妈见了她的神色,便笑道:“夫人,您也不用担心。咱们小郡主,虽说是淘气了些,可性子也是极好的,也不会听不进劝,脾气也不倔强。比起其他府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卫安安听了,也知道是老娘嫌自个儿了,连忙跑到窗边,巴着床沿星星眼撒娇,道:“娘,我可乖了!大家都说我可乖了!我不去碰弟弟了!”
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讨人喜欢!
谢葭也无奈地笑了起来,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笑道:“知道,就你最乖!”
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总是比别人的好,所以卢妈妈才有此一说。但是谢葭瞧着自己的女儿,也真觉得没什么大毛病。这皇室里脾气大的公主郡主县主海了去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刚刚进了郡主,跟她们比起来,可算是温婉可人了。
看着卫安安得意洋洋的模样,一屋子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卫清风在前院应酬得满头包,有心闭门谢客却不能。因为他还寻思着要在京城多赖两个月,等谢葭养好身体再上路。既然如此,就不能怕事——他现在只怕别人不给他找事!有了这些是是非非,也好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充足理由,继续留在京城。
结果忙了一上午,还留了几个下来招呼他们吃午饭。等中午卫清风溜达回江城楼去午憩,已然是一脸不耐之色[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是看到妻子和两个新生的孩子,他的神色又柔软下来。
谢葭闻到一点酒气,便支起身子,关切地道:“您喝酒了?”
卫清风连忙道:“我先去沐浴。”
谢葭想了想,也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等卫清风一身清爽沐浴完毕,已经换了单衣,自己卷了铺盖上榻,笑道:“我待会儿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谢葭连忙道:“这屋子里人来人往的,待会儿奶娘也要进来给四郎五郎喂奶,吵着您休息怎么办?您要休息,还是到隔壁去吧!”
卫清风嘟囔道:“我就躺一会儿,不打紧。”
237加官进爵
谢葭只得依了他。
卫清风就躺下睡了。
谢葭侧身躺下看着他。大约是真的喝得多了,卫清风的脑袋一粘枕头就睡着了,马上开始打鼾。而且一睡就是整个时辰,连姿势也不用换的。谢葭哭笑不得。
好在四郎五郎都不是娇气的,也不至于就这样被吵醒,依然睡得香。
奶娘施施然地进来,听到那鼾声正纳闷,回头望去,看到卫清风,顿时又惊又骇,不知道如何是好……
谢葭颦眉,支起身子,道:“门口的丫头没有同你说吗?”
卫清风就醒了,坐了起来,利落地下了床,他的步伐稳健,双目清明,一点儿也不像是醉酒后睡了一阵子的。奶娘给请安,他也只当看不到,只是稳步走到谢葭身边,又低头看看摇篮里的孩子,道:“你脸色怎么不好看?”
谢葭难受得紧,正在涨奶,却也不好当着奶娘的面说,只是道:“没事……”
真是奇怪了,前几次都没有这次这么厉害的。连姑姑的回奶方子,本也是非常管用的。卫清风看她侧身躺着又翻平了身子,估摸着大约是什么私密的地方不适,因此也没有多问,只道:“那你好好休息。”
如果谢葭知道他是打算自己去问连姑姑的话,一定会情愿自己说的!
结果第二天,谢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卫清风精神抖擞地出了门去。
但不管怎么样,胸口无负担的感觉却是不错的,谢葭也长出了一口气。
她向来不耐烦坐月子,但是连姑姑看的紧,也无可奈何。只好每日在床上将养着。
连姑姑看她今天精神不错,身上也轻松了一些,本想开口问,但是想到昨天卫清风一本正经地来问自己那回事儿的情景时……又收了声,心中也有了些许底,因此只是笑道:“王妃今日好些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谢葭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意味,也只好硬着头皮假装听不懂,只道:“想喝汤。鲫鱼汤。”
连姑姑一听忙道:“您现在正在回奶,可那鲫鱼汤可是催奶的,您还是少喝的好!”
谢葭窘得要死,只好道:“那连姑姑您看着安排吧,我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了,并没有特别馋的。”
连姑姑听了,才笑了起来。道:“是,那奴婢便自去安排了。”
当天中午,袁夫人来看望谢葭和新生儿。她避了那么多天,也是怕自己一开例,别人倒不能进这后院来看望这位新进王妃,到时候难保有人心里不舒服。听说谢葭又生了两个儿子。她早就等不及了,今天盘算了一下时辰,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上了门来。
一见到谢葭,她就作势行了个礼,调侃似的道:“臣妾给王妃请安啦!”
谢葭有些无奈,道:“婉婉姐!”
袁夫人便笑道:“别人都能早早的上门恭喜,偏偏要我。等到这个时候,才能来!哟,这是四郎和五郎吧,都在你身边呢!看起来倒和二郎三郎小时候很像!”
谢葭闻言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又把卫安安说的那个“四个弟弟长得一样”的笑话说给袁夫人听了。袁夫人听了就合不拢嘴。
这次分封,袁刺猬除了重新进为横州刺史。还论军功封了三等县公爵,是三品。袁夫人自己也忙着八方应酬。倒是很羡慕谢葭挑这个时候生了两个儿子,自己躲在人后,落得清闲。
两人就坐在一块儿,闲话起来。
袁夫人道:“我看着王爷的心思,倒是想等你坐好月子,再将养一阵子,带着你和孩子一起走呢。”
谢葭叹道:“我也正愁着呢。王爷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的身子是养好了,可这两个孩子都是早产,让他们早早跟着长途跋涉,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袁夫人笑道:“不放心什么!我看王爷八成会走水路!现在和你回来的时候自然是不一样的,你回来,是避着人的。如今,你可是正经的西南王妃,那船只大小,规格,都是不一样的。保管你们坐在里头,就像在自家床上躺着一样!”
有没有这么夸张!
谢葭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规格好一些倒是真的,但再大的床,江上怎么能不漂泊?罢了,这些事儿,留给王爷去操心就好。”
袁夫人道:“我恐怕是要先去横州了。不然也没有理由再赖下去。这府邸是原来的刺史府改建的,这还是我们自个儿提出来的。如今也已经改建好了。”
原横州刺史王进,一心想要留在京城,今上满足了他的冤枉,将他调为兵部尚书,并将他点为三等县伯爵。所以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着要急流勇退的。比如王进,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儿,就想要一而再再而三。
这京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却削尖了脑袋想钻进来。王进毫不可惜地让出了横州刺史府,却是袁氏夫妻梦寐以求的东西,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
这些,谢葭听卫清风偶然提起,也只是感慨一番罢了。
袁夫人能够重回横州,自然是高兴的。何况还捞了一个三品县公爵的诰命,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又多了一份俸禄,她早就喜滋滋地打算好了回去之后要如何规划了……
“我们两家也住的近,以后也可以常常走动。对了,还有凉州的月兮,和廖夫人他们。”
廖夏威因军功提为三等县公爵。廖月兮之夫黄子涵起兵时担任的是廖夏威的军师的角色,后被调到姜州去做巡抚,虽然没有进官位,但是姜州并没有设立刺史,而是由袁刺猬那一头的横州同辖兵权的,也就是说,那个地方,是黄家一家独大了。而且他还因军功进了三等县伯爵。
“还有顾夫人,我瞧着她也是个不错的。”
顾夫人的丈夫,昔日的顾县丞,管着一个小城的民兵团,如今被调在横州刺史身边做了左将军。是四品武官。
袁夫人又一撇嘴,道:“当然还有我那亲家母,我倒是要好好敲打敲打她。”
这说的就是当初的田县令的夫人沈氏了。田县令被调到凉州,在廖夏威手下做参谋郎将的职位,是从四品的武官。
谢葭直笑,道:“她又不在横州,你怎么敲打?”
袁夫人道:“要是天天在我跟前儿啊,我就该被她气死了!不管别的,她女儿可是正正经经嫁到我们家来做嫡夫人的,算起来我们俩也是同辈!我要是每日见了她都得把她当同辈看着,我心里难道会好受?让她给我端茶倒水我还嫌不够哪!可总得给儿媳妇留点面子。”
谢葭想了想,笑道:“那不比当时了,当时她做县令夫人,在那疙瘩地方就是顶了天的了。如今她身边,跟她一样甚至封号比她高的夫人,多了去了。何况还有徐夫人压制着。只要你跟徐夫人打个招呼,让徐夫人好好看着她,想来她也不能做出什么大错事来!”
徐氏是典型的贤内助,外事不懂,料理内务可是一把好手。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住各种各样的宅院里的女人们。一个沈氏,估计还不够她练手呢。
袁夫人听了眉开眼笑,道:“你说得对,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呢!”
谢葭笑了起来,道:“先别说你亲家母了,说说你儿媳妇,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动静?”
袁夫人却并不那刁钻的婆婆,虽然对儿媳妇不算亲热,但也不是刻薄的,她不以为然,道:“这才过门多久?何况我的大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前线打战,回了京城以后又一直奔波忙碌,哪儿有这么快呢?你以为什么人都跟你似的,肚皮见风就长?”
谢葭尴尬地笑了笑。
袁夫人又道:“实在不行,请个太医来给她瞧瞧,调理调理身子也就是了,小夫妻俩,难道还怕生不出儿子来吗?”
谢葭笑道:“那你儿媳妇碰上你这样的婆婆,也是她的福气。”
袁夫人有些不自在地道:“那也是我大郎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前些日子啊,总有些眼皮子浅的,说我大郎成亲太早,娶了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如今想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的,那可不知道有多少,论门第论才情,都有比我那儿媳妇好的。我就说他们瞎操心,我大郎也不是那样富贵了就会抛弃糟糠的人。何况如今我们是得意了,他们当然把女儿巴巴地送上门来了。当年我大郎成亲的时候,我儿媳妇肯嫁,那她就是我们老袁家的人。小门小户也就罢了,管教调教,还有我这个正经婆婆呢!”
谢葭听了拍手叫好,笑道:“我原以为就我婆婆最仗义,没想到婉婉姐你也是个仗义的婆婆!你说的对,小夫妻俩,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回了横州,想来你们也能清净了。”
袁夫人颦眉道:“我这儿媳妇啊,就是个性子太软弱的,到了横州,我还怕她被人拿捏住呢。罢了,只能慢慢调教了!”
谢葭笑了起来,道:“你说得对。连沈氏这样顽固不化的,也能调教呢。那孩子比起她母亲,只有更好的。”
袁夫人想到这许多事儿,一会儿又颦眉,一会又笑了起来。但是显而易见,即使到了横州,她的日子也是不会无聊的。
238出京(完结篇)
袁夫人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过了几天,谢府传来消息,说是舒芷娘有了身孕。
谢葭听了倒是一愣,笑道:“她倒也是有福气的。”
可惜这福气没有持续多久。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自己也没留意,为了报复朱珍儿,她下了死力气折腾。结果喜讯刚传来没多久,她的孩子就掉了。
谢葭想到,这种公爵人家,最重传统,一般也是要在胎儿满三月落稳之后,才会传出消息去的。可是这次消息却这样传了出来……是珍姬已经备下了手段,有意落她的脸面,还是舒芷娘自己沉不住气了?
可是听到卫清风带回来的消息,谢葭却是大惊失色。
这个孩子,是谢嵩秘密安排下了药,打掉的。
卫清风皱眉道:“现在公爵府已经够乱了,立了庶子,又封了庶子生母为淑人。这个时候,嫡妻怀孕,难道是好事?只会更斗得不可开交罢了。岳父想来也是怕这些事,所以索性就放弃了那个没有出世的嫡子嫡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谢葭半晌才反应过来……在她的观念里,谢嵩决计不会是一个做出这样的决断来的人。是她一开始的认识有错误,还是谢嵩变了?
她这才晓得……
“恐怕舒芷娘早已经知道父亲动了这个念头,索性就自己铤而走险把消息先放了出去,想是盼着我父亲能顾全一下她的颜面,收了手也不一定。只可惜……”
卫清风搂了她在怀里,轻声道:“这是岳父府里的私事,咱们不管。”
谢葭却有些不安。道:“这个消息,不会传出去吧?”
不然谢嵩可是要担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啊!
卫清风淡淡地道:“虱子多了也不怕痒,现在岳父无法齐家之名已经有些风头。若不是如此,今上又哪里有理由不重封岳父这种两朝老臣,又曾是今上的左膀右臂……只是封无可封啊!若是封为文王,继续把持朝政,才是不妙。如今岳父也正好能退下来,专心料理那一摊子家事。”
谢葭撇撇嘴。道:“妻妾成群,这福气是这么好享的?”
发表一下感慨,顺便敲打敲打卫清风。
卫清风笑了起来,捏捏她的鼻子,道:“咱们家不兴那套。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谢葭于是得意洋洋。但是一回头看到卫清风正揶揄地看着她笑,她又不好意思起来。现在想起来,自己从前的疯狂。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我。”
此时正是午后,四郎和五郎都不在。卫清风也难得闲暇,陪妻子坐着。闻言,他倒是眯起了眼睛,道:“还不是你要死要活的算计我!”
看她不悦地撅起嘴,他又笑了起来。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有些话,一个大男人怎么好说出口?
从前,她是自己最尊敬的老师珍爱的孩子。嫁到他府上来,他是乐见其成,甚至是期待的。
他永远也不会告诉谢葭,在定亲之后,她被关起来的时候,他还偷偷去翻过蒹葭楼的墙。撞见她在沐浴。当时吓得他差点从楼上摔了下去。但是从那一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忘掉过她在烛火下有些恍惚的容颜。
年幼稚嫩的脸庞。可是她在想些什么呢?
不像烦恼,不像怨恨,可也绝对,一点儿也不高兴。
当时。真的是临时起意,也算是一个恶作剧。结果倒是他自己久久不能释怀。每每想起来,有些尴尬。却又有些隐晦的愉悦。
因为这个秘密,他对谢葭总是充满了兴趣,喜欢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喜欢揣测她的心思。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慢慢陷了下去。为了卫家,因为责任,他让她受了许多委屈。那么她要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他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谢葭嘟嘟囔囔的,好像对他的态度很不满,在他怀里滚了滚,道:“王爷……”
卫清风抖了抖,捏着她的脸道:“私底下,你还是叫我九郎。不然,就叫相公也成……”
谢葭老脸一红,他的话听着是没什么,可是那暧昧的语调却实在让人心里毛毛的……
卫清风得意,搂紧了她,笑道:“我的小宝贝儿。”
谢葭的脸就更红了。
卫清风大悦。他也不是正宗的柳下惠,只是比较能憋而已。何况这一胎他又是守着娇妻生产的,憋得也够久了。虽然现在还不行,可不妨碍他占点小便宜。
上下其手了一番,终于他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谢葭钻在被窝里装睡。
朝廷渐渐平静下来,卫家内院人口又单调,事情也少,并没有什么是能拿出来说的。一晃眼的功夫,谢葭坐完了月子,搬出京城的事儿也正式开始操作了。还剩下个把月的时间,谢葭就抓紧时间把自己的事情都料理了一下。
沈管事和华姬虽然没有明确成亲,可是已经一块儿带着女儿,以及沈管事的儿子出京了。至于他们打不打算在西南落户,这个谢葭并不强求。
卫忘忧临产,每天都坐立不安,把个卫子急得团团转,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谢葭就常常带了二郎和三郎去他们家压床,也抚慰卫忘忧。
“你急什么,我都生了那么多个了,眼睛一闭就过去了。”谢葭看着明显臃肿起来的卫忘忧,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卫忘忧扶着肚子,好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道:“姐姐……我这才七个多月,肚子怎么这么大啊。”
谢葭想了想,道:“本该让我们连姑姑来给你瞧瞧的,说不定也是双生子呢。”
卫忘忧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哽咽道:“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谢葭连忙骂道:“呸呸呸,你这还没生呢!怎么能说这种话!”
结果才半个月。卫忘忧就生下了一对令谢葭嫉妒到眼睛发红的龙凤胎!这一下,就儿女双全了!
顿时京城刮起一阵求取谢家女儿的风潮!好像他们家的女儿,都特别能生呢!
席间听到卫太夫人把这当笑话说,谢葭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卫清风就得意洋洋,道:“那也看是什么人家。我们卫府是要兴旺的,自然能多开枝散叶……要是他们自己没有福气,娶了谁家的闺女儿都没用!”
他还真敢说!这不就是在说,都是他自己的功劳吗!
卫太夫人就笑骂道:“就你敢说!如果不是葭娘辛苦。你年纪轻轻的,哪里有这么儿女!”
卫清风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回嘴。看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他还是这么以为的。
吃过午饭,谢葭又去看过知画。知画一家也打算要迁出京城了。毕竟她丈夫的医术是有名的,辞了官,也时不时有王公权贵家找上门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惹出麻烦事儿来。
谢葭轻声道:“不如去西南吧。那边儿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知画的身子也已经很重了。坐在椅子里笑道:“相公说要先到江南去走走……等生了这一个,我再劝劝相公,能再西南定居,自然是好的。”
谢葭笑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轻罗。轻罗现在已经在西南定居了,难道你不想过去。咱们三个还在一块?”
知画神色微动,显然,她是想的。只是无奈的是,出嫁随夫,她只能尽力却劝说罢了。
半个月后,西南王府举家迁出京城。果然走的是水路。
和从西南仓皇独自回到京城的时候很不一样,这次,谢葭是带着真正游山玩水的心情走这一路的。果然如袁夫人所说。王府的船只,规格不同一般。再大的浪,船上也不会感觉太颠簸。
卫太夫人带着孩子们在舱里休息。
卫清风和谢葭站在这浩瀚无边的江水边,咬着耳朵说话,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是啊。出了京城,在去西南的路上。那里是他们的一方天地,谁还能奈何得了他们呢?
卫清风低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走这么长的水路。”
谢葭轻笑。道:“很快就到了的。”
卫清风有点晕船,身体不是很舒服,因此他断定谢葭这是在嘲笑他,有些不悦,就伸手在她腰身上轻轻捏了一把。谢葭要躲,却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娇娇,等到了西南,咱们就起一个别院,在山上。每年夏天,咱们就去那儿住上一住,连安安也不带。”
谢葭想的却和他不一样,道:“你说安安,我倒是想起来,看来得给白儿找一个西南的媳妇儿了。都怪你们,把他小小年纪的,就教得那样刻板老成。西南的民风可彪悍得很,到时候碰到一个泼辣的姑娘,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的消。”
说着,她自己又感慨道:“我真怕一转眼,我又要做祖母了!”
卫清风笑道:“那四代同堂,母亲一定是很高兴的。”
谢葭忧心忡忡,直言不讳道:“我老了怎么办?您还喜欢我吗?”
卫清风闻言愕然,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道:“你怎么这样多心思?我当年既不嫌你小,日后就不能嫌你小!”
那能一样吗!
二楼船舱,卫小白带着小妹卫安安,两人趴在栏杆上,疑惑地看着自己笑得肆无忌惮的父亲。
卫安安道:“哥,他们在说什么?”
卫小白也有些疑惑,可是小小年纪,就已经显出面面瘫的潜质来,道:“不知道,许是母妃说了什么逗父王开心的话。”
卫安安道:“我看有了四郎和五郎,父王是最高兴的了。保不齐,娘又要给咱们生小弟弟小妹妹了,所以父亲才高兴成这样!”
卫小白没吱声,望着一川江水,对那个未知的,可是自己即将定居的地方,感到有些茫然。直到太夫人叫了一声,两个孩子才回到了船舱里。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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