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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重生渣夫狠妻》》 · 萌吧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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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采芹醒过神来,笑道:“就走。”又问:“二哥还在药房?”

青杏笑嘻嘻地道:“正是,那天三姑娘去与少爷说了半日的话,少爷说那日的功课没做完,直拖到三更才睡的。”

庄采芹眼神暗了暗,暗道果然胡姨娘胡闹一场,如今连个小丫头也看轻她,敢这般跟她说话了,心里恼了,却也没有说话。

回去之后,庄采芹避着人,不免又落下几点泪。

春桥安慰道:“姑娘莫哭,原说燕少爷是个不知轻重的猥琐小人,不想那日在庙里,他猛然瞧见姑娘背影就忙转身避开,若果然是个登徒子,哪有这等知礼的登徒子?可见他并不是旁人口中传说那般。那青杏娘的话也听不得,满园子好人,便是醉了,也不应当去强迫一个半老的婆子。且燕少爷又有状元之才,更是难得的一等一好人。”

庄采芹道:“你我一同长大,也算是相依为命多年,我的心思从来不瞒你。只是此次,凭他是怎样的好人,都与我有缘无分。”

春桥忙道:“姑娘岂可妄自菲薄?奴婢不说大话,但论品貌,家中的其余四位姑娘哪一个比得上你?”

庄采芹含泪道:“那又怎样,到底没有个人真心疼我。”

春桥握着庄采芹的手道:“姑娘怎就糊涂了,那燕少爷先放了风筝,后又三番两次来家里,这岂是巧合?便说他改过自新了,旁人也只当他是改过上回子酒后乱性的事,并无人去想,那‘一脚之缘,牵念至今’的究竟是哪位。”

庄采芹撕着帕子,不由地细细思索起来,心想闹这么大阵仗,必然不会是寻常的丫头下人,家里的姐妹,只有她先前每常去了侯府,其余的人多在家中,哪有机会就见了旁人;至于姚氏,姚氏更是老实本分,闭门不出的。算来算去,也只有那新二嫂才来,不知底细,且先前出过家门……如此一想,不禁吓了一跳,喃喃道:“难不成,叫燕少爷牵念的人是二嫂?”说完,又觉简妍听人提起燕曾时神态坦然,并无异样,不免又疑惑起来。

春桥道:“既然姑娘心里有了燕少爷,那奴婢就舍命做了那红娘,陪着姑娘见一见燕少爷。只先用少夫人的幌子引了燕少爷说话,姑娘与燕少爷说过话,燕少爷自然心里就只有姑娘一人了。”

庄采芹闻言,感激春桥之余,又有些犹豫,唯恐燕曾看轻了她。

春桥道:“姑娘,这事犹豫不得。难道姑娘甘心就由着老夫人、老爷将来将你随便嫁了人?好歹赌一次,燕少爷是个正人君子,便是无意,也不会将姑娘的名宣扬出去。且燕少爷并未见过姑娘脸面,姑娘只做了少夫人的装扮,彼此有意,就告知他你真实身份;若无意,也不败坏了姑娘的名。”

庄采芹闭了闭眼,想起再儿曾悄声跟她说庄大夫人原想将她配给自家不成器的外甥,心里不免后怕起来,又想想庄大老爷往日的作为,于是咬牙点了头,心想就拼一拼,瞧瞧她究竟有没有嫁个好人的命,便是不成,简妍心里有了顾忌,也难在她面前摆出清高的面孔。

一场冬雨之后,便到了燕曾来庄家的日子。

庄政航将简妍撵去与庄三夫人说话,就在屋子里等着燕曾来。

后见人来唤他,便出了屋子,一路到了门前,果然瞧见庄二老爷、庄敏航、庄敬航、庄玫航一行人簇拥着燕曾一同进了园子。

庄二老爷问:“二哥儿,园子里可准备妥当了?”

庄政航笑道:“都妥当了,香樟树下设下了香案,元宝蜡烛都有了,因不知燕少爷要不要纸人花圈,于是就没备下。”

庄玫航不觉扑哧笑了一声。

庄二老爷脸色暗了暗。

庄敏航瞧出庄政航不喜燕曾,笑道:“燕小弟是来还愿,又不是上坟,不用花圈纸人。”又道:“你嫂子已经设下宴席,还请弟妹不要费事。”

庄政航笑道:“嫂子早已说明此事,因此倒真没有费事。”

燕曾拱手道:“上次冒犯了嫂子,还请庄二哥见谅。小弟今日来,便是为了给嫂子赔礼道歉。”

庄政航皮笑肉不笑道:“不必了,内子心胸宽广,并不介意燕案首上回子在园子里撒野之事。只是在下不好替园子里的两位妈妈做主,还请燕案首亲自与两位妈妈致歉,可好?”

燕曾方才见着庄政航在,心里就觉见不到简妍,转念一想,虽见不到,但她定会知道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且依那刘嫂子所言,自己应当是与那位庄少夫人心有灵犀的,不然何以刘嫂子话未出口,那庄少夫人就猜到是他,且知道他的意图,想完笑道:“也好,只是庄二哥直呼我小弟就是,那案首两字,未免太过疏远。”

庄政航道:“天下之间,只怕没人敢跟燕案首称兄道弟的吧,毕竟那兄弟,也不是好做的。”

燕曾盯着庄政航看,不觉就笑了,心想有人防着,才更有趣,于是笑道:“听闻庄二哥在研习医术,在下与医药一道,也略知一二,倒是能够与庄二哥探讨一番。”

庄政航本要回绝,后又见庄二老爷微微对他有些埋怨之态,怨他慢待了燕曾,于是笑着,用力拍在燕曾肩膀上,然后暗中掐着他的手臂,做出亲热模样,笑道:“燕案首又谦虚了,燕案首口中的略知一二,只怕是十分精通吧。”又故作惊讶道:“燕案首怎没有佩剑,依我说,就换了一把短剑,这般也就不怕割到腿了。”

燕曾眉头蹙了蹙,又不好挣扎,心中的小心思被戳中,一时有些细微的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挽着庄政航的手臂向前去。

后头燕曾装模作样地在香樟树下许愿,庄敏航悄声对庄政航道:“父亲喜欢他的很,只将他当做浪子回头的典范。你休与他作对,免得父亲偏袒他,又埋怨你。”

庄政航点了头。

庄敬航此时脸上只有淡淡的一层紫青,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细细深深的疤痕,面色虽不好,但也无多少病态,听见这两人说话,就接口道:“说起浪子回头的典范,咱们二哥比燕案首还要好上许多。”

庄敏航点头称是。

庄政航眯着眼瞧了眼庄敬航,见庄敬航一副老实规矩模样,又打量他一番,见他如今越发瘦削,先前还算俊秀的公子哥,如今焉头搭脑的,心里哧了一声。

燕曾果然是能屈能伸,对着青杏娘跟姨两个说了一通好话,又屡屡与庄政航赔不是。

庄政航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也纳闷,心想他来了又见不着简妍,做这戏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是攻心计?

燕曾拜完了那香樟树,又要给庄政航赔不是,庄政航借口不能饮酒,又有庄敏航帮忙说话,就叫那燕曾随着庄二老爷去了庄敏航那边的园子。

庄政航叫人将香樟树下案几收了,然后吩咐道:“将园子门关了,穿堂那边也不许开。不管是哪位少爷,都不许放进来。”

蔺大娘连声答应着。

庄政航又去前头庄三老爷院子里去,进了院子,行了几十步,就瞧见简妍与庄四姑娘、雪花三个围着庄三夫人,看庄三夫人剪窗花。

那三人瞧见他,就忙站起来行礼,庄政航点了头,然后又见过庄三夫人。

庄四姑娘侧着头一脸娇憨地问:“这一会功夫,二哥就来找嫂子?”

庄政航笑笑,庄四姑娘还要问,就听庄三夫人笑道:“你怎不陪着听你二叔与燕少爷说话?你三叔说燕少爷学问是好的,连你四弟都过去跟着燕案首请教。”

庄政航笑道:“侄子向来不爱读书,听他们读书人说话也无趣。”

庄三夫人了然地点头,简妍道:“不打搅三婶了,我们回去了。”

庄三夫人又点了头,然后对庄政航道:“你要学医,普渡寺那边又有义诊,你去帮忙瞧瞧,也算是有所实践,比在家里对着书本瞎琢磨的要好。”

庄政航犹豫道:“有孝在身……”

庄三夫人道:“又不是去花天酒地,不碍的。我叫人跟方丈说一说就好。”

庄政航忙连声道谢,又与简妍一同回去。

路上庄政航问:“方才在三婶那边,你可有想我了?”

简妍心里正想着庄政航随着菩提寺大师义诊的事,忽地听他这么问,咳嗽两声,回头瞄了眼金钗、玉环,悄声道:“你别说这些,仔细叫人听见了。”

庄政航笑道:“我方才想你了。”说着伸手去搔她手心,因瞧见简妍微微红了脸,心中很有些得意。

简妍只当他那日说说就算了,不想他今日又提,一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心想日子过得好好的,也不是不与他同床,怎无端端就说起这些有的没的,倒叫人心里不尴不尬的。

两人走着,忽地听到一声娇笑,然后就见巷子口窜出一个玲珑身子的女子,细看却是红娇。

红娇笑道:“老爷都去瞧瞧燕少爷了,少爷怎没去?”说着,眼睛向他身上飘去。

简妍笑道:“读书人过去就罢了,不读书的人凑过去做什么?”

红娇挤眉弄眼道:“应当是爷们过去就罢了,姑娘家凑过去做什么?”

简妍听她话中有话,却不愿意掺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笑笑,就要走。

红娇又上前拦了一下,低声道:“二少爷既然是学医的,总会把个脉吧,就帮奴婢瞧瞧,看是喜脉不是?”着,将撸了袖子将一截白手臂递过来。

庄政航愕然地望着红娇,心想这肚子里的是他弟弟?口中啐道:“别胡言乱语,我哪里就能给你把什么喜脉。”

简妍道:“我叫平绣姨娘请了大夫给你瞧着,你若觉得自己有了,就在屋子里呆着就是。无事莫要出来,免得动了胎气。多少年家里没有个喜信,这可是个宝贝。若是祖母知道了,定会乐得合不笼嘴。”说着,叫玉环去与平绣说,又敦促红娇回去等着大夫来。

红娇听了简妍的话,心里不觉有些飘飘然,嘴上谢了简妍一句,不及去看庄政航,就急匆匆回去了。

简妍对庄政航道:“恭喜恭喜。”

庄政航啐了一口,心想如今庄老夫人管着庄大老爷的院子,这红娇也不能出去,旁人也进不来,那种应当就是庄大老爷的了。因那红娇上辈子与他有些渊源,不觉心里又别扭起来。

两人一路去了庄老夫人屋子里,瞧见庄老夫人与祝嬷嬷两人说话,就凑上去。

庄政航在庄老夫人那边又是把脉,又是捶腿,叫庄老夫人喜得了不得,又叫他给祝嬷嬷也瞧瞧。

祝嬷嬷先是推辞,后推辞不过,就半推半就地被简妍扶着坐在椅子上,叫庄政航给把了脉。

庄政航道:“嬷嬷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只是血气有些不足。回头叫妍儿给嬷嬷送些补血药材过来。”

祝嬷嬷忙笑道:“了不得了,哪里敢叫少夫人专门送来。”

庄政航笑道:“后头有小药房,都是自家的东西,白放着也无用。”

简妍忙附和着。

庄老夫人也道:“你收下就是了,他们孝敬你跟孝敬我是一样的。”

祝嬷嬷听说这话,才不推辞。

简妍将红娇的事说了一句,庄老夫人啐道:“那糊涂东西,什么事都去拦着你们说。”

简妍笑笑,又将那日春晖拦着她的事也一并说了,笑道:“我想着三弟虽年轻,但也是有了房里人的人了,我哪里能胡乱掺和他房里的事,因此就没过去。”

庄老夫人道:“这事该平绣管着的,若觉人家有些脸面就不敢管,那我叫她白担着那个名做什么?回头我与她说说,叫她有事莫推脱。”

正说着,平绣就过来了,身后领着个遮不住欢喜的红娇。

平绣果然说红娇有喜了。

红娇在庄老夫人面前不敢放肆,只低着头不说话。

庄老夫人先道:“我瞧着她是胡闹惯了,这事也敢冲到少爷面前说。”

红娇头越发低下去,心想庄政航这是喜新厌旧了,这自打娶亲之后,连个笑脸也给她了。

庄老夫人见她低头,就道:“也罢,总算是大夫人去后头一桩喜事,叫大老爷乐一乐也好。”说着,就都平绣道:“给了她两个小丫头伺候着,叫她安安稳稳地坐胎。好吃好喝地供着,别叫她四处胡逛。”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叫胡氏离着她远一些,我听说她们两个是凑一块就要闹的。”

平绣忙答应着,又催促红娇给老夫人磕头。

红娇忙依着平绣的话在丫头放下的蒲团上给庄老夫人磕了头,心想这下子就看谁还敢瞧不起她。

庄老夫人道:“就先叫人称你为姑娘吧,明年再叫人改口。”

红娇心里越发欢喜,忙答应着。

庄老夫人不耐烦看红娇,只叫平绣领了她出去。

待红娇出去后,庄老夫人伸手拿了颗桂圆砸向庄政航,啐道:“你老子年轻的时候嚷嚷过什么美人在骨不在皮,如今瞧上的还不是这等货色。也亏我不爱管这事,就由着他,不然哪一日不得骂他几十次。”

庄政航忙接了,谢了庄老夫人赏赐后,又嬉皮笑脸地叫庄老夫人给他算算今日的运势,心中不觉腹诽道,难不成他爹是吃了那温柔婉约女子的苦,如今就喜欢这心思粗浅妩媚风流在外的女人?

87无情燕子

庄政航对庄大老爷有没有新儿子倒是没有多大感触,只恨庄大老爷能光明正大生,他却得想法子防着。

简妍只瞅着庄政航不时脸色变幻暗中发笑。

庄政航见她抿嘴笑,心觉她娇俏可人,于是就对她抛了个媚眼。

简妍愕然地瞧着他,心想这王八怎越来越腻歪了,要啐他一口,又怕惊动了庄老夫人。

祝嬷嬷瞧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碰了碰庄老夫人,含笑叫她看。

庄老夫人正要打趣他们小两口,那边庄二夫人就满脸堆笑地过来了。

庄二夫人笑道:“后头爷们在一起作诗,多饮了几杯酒,就都歇着了,说是晚上还要再饮酒。虽说府上有孝不好太张扬,但是太冷清了也不好。因此儿媳特来借了花兮、月兮,叫两人唱个小曲助助兴,不知老祖宗可舍得舍不得?”

庄老夫人笑道:“借了给你她们又不能少了一块肉,你就领了她们去吧。”

庄二夫人忙谢过简妍,又跟简妍道:“听说侄媳妇这边有葡萄酒,侄媳妇就大方些,拿些出来,可好?”

庄政航想着那葡萄是简妍亲手挑的,心里就不乐意,笑道:“那是今年才弄的,味道不好。”

庄二夫人问:“没有往年藏的?先我在你大嫂那边瞧见妍儿送的就很不错。”

简妍瞧着庄老夫人也有意要巴结着燕曾那位新贵,于是就笑着说有,叫玉环回园子拿酒给庄二夫人。

庄二夫人领了人,就依旧向后头园子去了。

庄政航与简妍也从庄老夫人那边出来,庄政航道:“你亲手挑的葡萄,那王八倒是会寻巧宗儿。听着二婶的意思,那王八如今歇在园子里,我去寻了他,叫他滚远一些。”

简妍点了头,道:“别跟他打,免得二叔又有意见;若非要打不可,就朝他肚子上打。一不要吃亏,二不要留了明证。”

庄政航笑道:“如今也就你打我我不还手。”

简妍略有些惭愧,心想如今他不打她了,她反倒打他打习惯了,口中嗔道:“谁叫你不避开的?你那脸皮嫩,打得舒服,每次站的地方还都那么趁手……”

“行啦行啦,你与金钗两个还去三婶那边,省得半路上遇到谁,如今天寒地冷,偏王八乱窜,撞上谁都不好。等会子我还去三婶那边接你。”

简妍道:“一天去接两次,不怕叫人笑话死?我就留在老祖宗这边,跟老祖宗、祝嬷嬷说话就是。”

庄政航点了头,瞧着她与金钗两个重又进了庄老夫人院子,人才向后头去,心想这次拣着没人的时候,得跟燕曾那王八说清楚。

且说庄政航要寻的人,此时正借着酒醉歇在蔓葵楼中。

燕曾一边假寐,一边思量着如何借机去寻了简妍。正想着就在小楼里焚烧的百合香气中,闻到一股子淡淡脂粉气,细细分辨,又是两种脂粉,一优一劣,暗想应当是主仆两人了。心想难不成是打量着他要来,有女子事先打探好他歇脚的地方,先埋伏在此地,等着会他一会?

“燕少爷?”

燕曾听那呼唤,微微睁开眼,瞧见果然是个丫头从幔帘后绕出来,故作讶然地道:“这位姐姐为何来此?可是我酒后又做了糊涂事?”

春桥羞红了脸,樱口中吐出一句:“一脚之缘,牵念至今,不知燕少爷是真心,还是戏弄于人?”

燕曾忙道:“小弟对嫂嫂自然是真心。”

春桥心里一跳,暗想果然燕曾说的那人是简妍了。

燕曾虽有些醉意,但瞧着春桥变了下脸色,心觉有异,于是又醉语朦胧地道:“不知陈家嫂嫂可还好?许久不见,小弟思念地很。”

春桥听他又说了这么一句,一时糊涂起来,心想那人究竟是不是简妍?正想着,帘幔动了动,绾起头发、做了妇人装扮、一身艾绿的庄采芹,就露出身形,款款走到燕曾面前。

庄采芹含羞笑道:“原来燕少爷牵念的嫂嫂,不独一人。”

燕曾忙道:“小弟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这话说完,又去打量庄采芹,见她虽容貌艳丽,却不胜娇羞,轻易便能看出她在强作镇定,又望了眼春桥,心想依着上回子的情形看,那拿了簪子扎他的丫头,才是庄二少夫人的亲信,怎这会子不领着那丫头来,又换了这么个丫头?偷偷又望了眼春桥,见她虽温婉羞怯,却无娇憨烂漫之态,暗道自己并未记错人,于是问:“不知是哪位嫂嫂,何以出现在小楼里?”

庄采芹只觉得自己脸上涨红,口中娇声嗔道:“家里就只有两位嫂嫂,看年纪,燕少爷分不出是哪一位吗?”

燕曾口中道:“原来是二嫂嫂。”说完,见庄采芹微微松了口气又似有不甘模样,就开口道:“上回子一佛寺漫山桃花之中,小弟只瞧见嫂嫂背影。不想再见,嫂嫂已经嫁做人妇。”说完,便又让座。

庄采芹顾不得去想那一佛寺在哪,见燕曾似是不曾见过简妍模样,就松了口气;又觉燕曾也瞧见过她的背影,却无那等思念之情,心里又是不甘,见燕曾让座,推让一番,就在床边坐下,只答道:“想来是你我二人缘分不足,有缘无分吧。”又有意要试探燕曾与简妍过往,问:“若只瞧见背影,不知那一脚之缘,又从何说起?”

燕曾缓缓地点了头,心想果然这位不是正经的庄二少夫人,又想难不成这些女人将他当做下流好色之人,当他是谁都能轻易勾引的?又瞧见那春桥轻声地进了别间屋子,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含笑道:“乃是小弟随手写的,唯恐点得清楚,叫旁人疑心到嫂嫂身上。”

庄采芹手中掐着帕子,心觉简妍那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实在配不上燕曾,过了一会子,才开口道:“不知燕少爷喜读什么书?”

燕曾漫不经心道:“小弟素喜舞刀弄枪,并不喜读书。”

庄采芹一怔,只觉他身上酒气熏到自己脸上,叫自己也有两分醉意,又见他规矩且又潇洒地在一旁倚着床柱坐着,眼角余光觑到他俊朗非凡的脸上,心中忽地想起一句“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又想起那“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心中虽依旧羞怯,却也不似先前那般扭捏,只转身对他笑道:“想来燕少爷口中的话不尽不实,不然何以能初初应试,就拔得头筹?”

燕曾笑笑,忽地凑近庄采芹,气息吹到庄采芹面上,见她并不避开,含笑道:“想来是老天厚爱我,你说是不是,姑娘?”

庄采芹先是羞红了脸,待听他唤姑娘两字,不觉心中一动,忙道:“燕少爷……”

燕曾伸手摸了摸庄采芹的耳垂,细细摩挲她耳上明珠,心想难不成那位庄少夫人就是做得这般打扮?笑道:“府中就两位少夫人,姑娘哪一位都不是。只是不知姑娘排行第三,还是第四?”

庄采芹心中不免要赞燕曾机敏,于是伸出三根手指。

燕曾握了庄采芹的手,食指顺着她葱白手指的指根滑向指尖,然后轻轻将她伸出的手指按下,再三之后又拿了她放在膝上的帕子递到鼻下去嗅,笑道:“果然是女儿之香。”又问:“请问姑娘芳名?”

庄采芹心中喜忧不定,答道:“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燕曾含笑道:“原来是采芹二字。”

庄采芹喃喃道:“并非有意要欺瞒燕少爷,只是猜到燕少爷有意与嫂嫂,未免燕少爷痴心落空,故扮作嫂嫂过来,也算是对燕少爷的慰藉。”

燕曾袖了庄采芹的帕子,伸手揉了揉肩膀,转了转脖子,心想这床柱子靠起来那般难受,合该砍了去做柴火。

庄采芹不见燕曾说话,就抬头看他,酝酿一番道:“我素来与家中嫂嫂要好,若是燕少爷……”

燕曾忽地侧头皱眉看了庄采芹一眼,心想这位姑娘莫不是想给他做那拉纤保媒的勾当?暗道那刘嫂子市井无知妇孺如此就罢了,怎这学士府的千金也如此?

庄采芹见燕曾变了脸色,面上不复暧昧之态,心中一时不觉哪里错了。

燕曾站了起来,轻轻走到门边,开了门,回头瞄了一眼怔忡中的庄采芹,大步就向外去了。

庄采芹想要追去,又无那胆量,也不知燕曾心意如何,只是眼中蓄泪地呆呆坐着一会子,心中只念叨着一句今生无悔今生错。

春桥许久不曾听到声音,忙出来,见燕曾不在了,就问:“先前听着姑娘与燕少爷说得好好的,后头燕少爷怎出去了?莫非是怕污了姑娘闺誉?”

庄采芹很有些茫然地点头。

春桥道:“姑娘快些随奴婢走吧,免得叫人瞧见。”

正说着话,门就开了,春桥与庄采芹两个俱是一愣,春桥忙挡着庄采芹。

在门外看屋子的婆子正是月逐的娘亲,先前春桥塞了银子给她,叫她掩护她们二人事先藏进这蔓葵楼中,此时月逐娘进了屋子来瞧见庄采芹换了装扮坐在床边,且那装扮很有些眼熟,便愣在隔间门边。

春桥瞧见月逐娘过来,便道:“婶子这样急匆匆,却是为何?”

月逐娘醒过神来,忙道:“姑娘快些走吧,那燕少爷出去恰遇到二夫人、大少爷,此时三人正一同过来呢。”

庄采芹一惊,正要出去,却又被春桥拦住,春桥道:“姑娘好歹将这身衣裳换掉。”

庄采芹失魂落魄地随着春桥给她换装,那月逐娘唯恐自己也担了罪名,于是关了门,替庄采芹除掉衣裳。

庄采芹此时顾不得嫌弃月逐娘这个粗实婆子碰了她,只满心里想着为何燕曾会有那般举动?伸手摸了摸自己脸,却又信自己的面孔比不上简妍的背影……

忽地听到外面匆匆的脚步声,月逐娘忙领着庄采芹、春桥向楼上奔去。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庄二夫人领着朱姨娘,手中捏着庄采芹的帕子,面沉如水地进来。

朱姨娘心里也气庄采芹此举,暗道只怕燕曾心里当庄家其他姑娘也这般轻浮了,那招燕曾为婿的心思,十有□要落空了,想着,一向和气的脸上也有两分煞气,叫了露满、霜盈、云想、云追在小楼里四处寻,捡到地上一颗明珠,就拿给庄二夫人瞧。

庄二夫人冷笑道:“自己个出来,就还有些体面,若还是这般藏着掖着,那我就顾不得给谁颜面了,大家闹个沸沸扬扬才好。”

话音落下,过一会子,庄采芹从楼上下来,因匆忙换装,便有两分衣衫不整之感。

庄二夫人眯了眯眼,瞧见姚氏进来,就道:“你方才倒是躲得快。”又瞧见一个婆子也在,更冷笑道:“你可还怪我管你的事?你瞧瞧你的婆子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姚氏见庄二夫人此时还要敲打她,于是就低下头不语,又瞧见云想从楼上下来,手中拿着一件艾绿衣裳,张口欲言又止,又怪异地瞧了眼庄采芹。

庄二夫人道:“去请了老祖宗、妍儿过来说话。”

姚氏忙答应着要去,庄采芹此时神魂早已归位,忙上前抱着庄二夫人腿跪下,道:“二婶,侄女并不知今日有人要在这歇着,于是……”

庄二夫人将手中帕子丢在庄采芹脸上,又瞅了一眼她头上发髻,冷笑道:“你自己做那丑事,还拿了别人做幌子。如今燕少爷叫你吓得语无伦次,直说并不曾见过这样行事的。”

庄采芹哭道:“求二婶看在往日疼我一场的份上,就给我留些脸面吧。今日实属误会。”

庄二夫人冷笑道:“误会?方才燕少爷撞上我,还说你要替他拉媒,口口声声说你与你二嫂子亲近。我瞧着你嫂子也并无亏待你之处,你怎这般污他名节?”

庄采芹不知那燕曾三言两语就将她所作所为与庄二夫人等人说了遍,只争辩道:“二婶,你素来知我,侄女并非那样的人,不过是仰慕燕少爷才学,想请他指点一下诗词。”

庄二夫人眯了眯眼,心想若是庄五姑娘与燕曾之事不成,庄采芹这辈子也休想得了好,于是就在云想等人搬来的凳子上坐着。

朱姨娘也与庄二夫人一般顾虑,心想燕曾瞧着是当真改好了,不然顺水推舟就是,何必慌里慌张地出去与人解释,又瞧了眼庄采芹,火上浇油道:“老爷今日也歇在园子里,只怕老爷此时也知道了。”

庄采芹一颤,瘫在地上越发哭得悲戚,心中犹自不信燕曾会那般翻脸无情。

过了一会子,外头人说庄老夫人与简妍来了。

庄二夫人忙迎了过去,瞧着庄老夫人被简妍扶着过来,忙上前道:“采芹做出这事,便是老爷也没脸去见燕少爷了。燕少爷好不容易浪子回头,又撞上这晦气的事,心里哪有不急不恼的。”

庄老夫人呆着脸点了头,道:“你说得是。”瞧着庄采芹哭哭啼啼模样,不觉又叹了口气。

简妍只瞧了眼庄采芹发髻,并一旁的衣裳,就知道庄采芹打得是什么注意,心想这可好,庄采芹帮了燕曾一个大忙,如今不用他做什么,人人都当他洗心革面了。

庄二夫人将庄老夫人扶着过去坐下,说道:“若不是赶巧我过来瞧瞧酒席布置得如何,正遇见燕少爷没头没脑地往外抢,不然这事还不知要宣扬得多少人知道。燕少爷又是酒醉之人,能把持得住已经是十分了得,哪里还能顾得要给这位小祖宗颜面。”说着,又将燕曾如何慌张,如何与她并庄敏航说的一一说与庄老夫人听,因心里恼庄采芹坏事,又反复与简妍说庄采芹如何陷害她。

简妍不觉笑了,心想燕曾还是这般有趣,这是叫自己晓得他虽酒醉,也还记得顾全她的名声呢;庄采芹错算的,就是燕曾自诩风流,只拐了人心,并不稀罕得了谁的身子。

庄采芹咬紧牙关,瞧见简妍笑了,心中一时嫉妒不已,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喊冤道:“是二嫂叫我来的,二嫂说若是孙女不来,便叫老祖宗将我送给他人为妾。”

简妍一怔,瞧了眼庄采芹,笑道:“不知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庄采芹望着简妍道:“嫂嫂,是你说那‘一脚之缘,牵念至今’是写给你的,只是奈何如今二哥盯你盯得紧,因此你不能来,就叫我替你传话。”

庄二夫人不由地去看简妍。

简妍嗤笑一声,笑道:“我却不知,我何时跟旁人有了缘份。若有,你只管来就是,为何又扮作我?”

庄采芹振振有词道:“燕少爷在一佛寺瞧见过嫂嫂背影……”

“我去一佛寺做什么?”

庄采芹想起漫山桃花,立时道:“自然是去拜佛看桃花,嫂嫂难道不记得自己何时去山上看桃花的?”

“住口!”庄老夫人喝道,瞧了眼庄采芹,失望道:“你越发不堪了,那一佛寺想来你也不知道它在哪。”

祝嬷嬷道:“一佛寺是个小院子,就在城中。正经人谁去那里,且那边并无桃花。”说着,又对庄老夫人道:“上回子来的金娘子的女儿,就是咱们二少爷在一佛寺里救回来的。”

简妍瞧了瞧庄采芹,心想风平浪静的时候庄采芹还有个孝悌模样,这风浪过来,就恨不得将人都拖下水。

庄采芹听了祝嬷嬷的话,一盆冷水浇下来,不禁去抚摸自己的手,燕曾的手温还在,他说的话,却没有一句是真的。

庄老夫人对庄二夫人道:“叫二老爷好好与燕少爷解释一番。莫要再声张了。”又拉着简妍道:“你才进了我家小半年,就叫你受了这委屈。”

简妍笑道:“老祖宗言重了,想来是才分家那会子一时忙碌,轻忽了三妹妹,才叫她心中怀恨。”

庄二夫人接着道:“话虽如此,但也是庄家亏欠了你。只恨这三丫头,先是当自己东西,如今又自作主张做出这事来。”

庄采芹傻傻地跪在地上,又瞧了简妍几眼,心中嫉妒不甘后,又生出惶恐,不知庄老夫人要如何处置她,暗想若是庄家就将她许给燕曾才好,只是庄家歹心之人如此多,燕曾又是那般,只怕未必能叫她如愿。

庄老夫人素来不爱管这些琐事,如今庄采芹这事虽不琐碎,却更叫人烦心,大概知晓了来龙去脉后,便道:“明日将采芹送到庙里吧,先瞧好了人家,出了孝期,就将她嫁出去。今晚上看好了她,免得她又做出什么事来。”

庄二夫人瞧见庄采芹此时已经有四五分镇定,暗想寻短见的蠢事,庄采芹必不会去做,于是忙答应了,又问:“这丫头,还有婆子……”

庄老夫人不屑道:“先打了板子,然后将这祸害都发卖了。”说完,又瞧着姚氏道:“你这园子里的人很该再管一管。”

姚氏心中也是满腹委屈,她在庄家为妇多年,自然难免缠入那些纵横交错的人情之中,且又有庄二夫人安插人过来,因此她虽心里要严厉,使出来的劲,却只有七八分。随时委屈,却少不得要答应着。

庄老夫人对庄二夫人道:“她还年轻,你哪里能立时放手,还该多教教她。”

庄二夫人忙笑道:“我瞧着妍儿将园子管得很好,园子里的人各司其职,也不见人游手好闲,就当毛毛娘也差不离。”

简妍眼皮子一跳,心想庄二夫人都垂帘听政了,还对她与姚氏打一个,抬一个,于是笑道:“二婶这话过了,我那是有老祖宗帮衬,因此才没出了大错。至于嫂子这边,只怕是有人仗着有些脸面,欺上瞒下,蒙蔽了大嫂子。若是大嫂子此次越过那些人,用心立威,必能震慑住下头人。”

庄老夫人点了头,道:“也是,总该叫毛毛娘自己整治一回。那些仗着自己有头有脸,就胡作非为的,毛毛娘只管回了我,我倒要瞧瞧谁脸面比我还大。”

姚氏瞧了眼庄二夫人,忙欢喜地答应了。

正说着话,那边祝嬷嬷说庄敏航过来了。

庄二夫人见庄敏航进来,忙问:“燕少爷呢?”

庄敏航进来,并不去看庄采芹,口中道:“二弟送了燕案首家去。儿子瞧着燕案首吓得不轻,父亲反复宽慰他,告知他此事并无他的过错,燕案首才安心回去。”

庄采芹闻言叫道:“我毕竟与他同处一室,传出去名声有碍。且,我已经是立下决心,这辈子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庄敏航听了这话唬了一跳,此时才去看庄采芹,“三妹妹不用担心,燕案首发誓不会将这事宣扬出去。”

庄二夫人冷哼一声,心想庄采芹倒是想得美,就想赖在燕曾身上了。

庄老夫人喝道:“住口!若听你再提此事,就将你直接打死。”说着,依旧叫简妍扶着出去。

庄采芹心中一横,豁出去叫道:“孙女已经是燕少爷的人了……”

庄二夫人转身给了庄采芹一巴掌。

庄采芹捂着脸,瞪着眼睛嘴硬道:“孙女到了哪,都是燕少爷的人。”

庄老夫人闭了闭眼,叹道:“今日就将她送到庙里,跟人说,只要她再开口这样说一句,就打她板子,也不用怕打死了她。”

庄二夫人忙答应着。

88鸡同鸭讲

庄二夫人素来办事利索,庄老夫人发下话后,就叫了焦资溪两口子备了马车,也不叫庄采芹回屋子里收拾东西,立时就将她与大丫头秋棠,并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同送去庙中。

简妍那边只担心庄政航送燕曾是否会出事,遇着月逐来寻她求情,也只安慰她几句。

那边厢,庄政航送着燕曾回去,一路上,燕曾寻了话题,庄政航只是不接。

后,庄政航道:“还请燕案首一旁说话。”

燕曾望了眼自己的随从,见庄政航似乎有意也寻了几个强壮随从跟着,心觉不好,便笑道:“今日酒醉,不好与庄二哥再说话,改日可好?”

庄政航冷笑道:“燕案首是个旁人说佩剑潇洒,就要佩剑的人物,就不怕我回头与人说你是缩头乌龟?”

燕曾眉头一跳,笑道:“不知庄二哥哪里听说这闲话?”

庄政航侧着身子,扯了燕曾的缰绳,就向一旁巷子里拉扯。

燕曾有心叫随从护主,却又觉在大街上大呼小叫实在不雅,待进了巷子,见自己的人被庄政航的随从挡住,只能后悔不迭,满心里想着应对的法子。

到了巷子里,庄政航拉着燕曾下马,冷笑道:“你这混账,说过事不过三,你非要一再过来。”说着,就向燕曾脸上打去。

燕曾有心护脸,肚子上却忽地挨了一肘子。

燕曾道:“庄二哥,实在误会,小弟当真痛改前非了。”

“改了?你这状元之才,又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你改得了吗?”庄政航将燕曾按在墙壁上,心想这可好,燕曾又讨好了简妍一回。

燕曾挣扎一番,忽地一拳打在庄政航肚子上。

虽不甚疼,但胜在那一拳来得突然,庄政航立时放了手,瞧见燕曾要跑,又跑了两步,飞身将他扑倒在地,压在他身上,待他转身,就向他脸上打去,口中道:“你这王八究竟怎样才不来烦我,可要我打死你?”

燕曾腿蹬了蹬,挣扎不开,道:“庄二哥当真误会了……”

庄政航一拳打在他眼圈上,怒道:“好好的读书人不去读书,学人家偷人,你真是糟蹋老天给你的天赋,好好考试,成了状元,然后封侯拜相岂不好?”

燕曾虽被打着,口中却不自觉地鄙夷一笑,“小弟素来瞧不上那蝇营狗苟之道……”

“我呸!你当你那燕不独返的名就风雅很多?”说完,庄政航提着燕曾领口,将他提起来,狠狠地问:“说,你小子怎样才肯滚远一点?”

燕曾犹豫之后,道:“小弟苦心经营那名多年,断不能毁了它,不如小弟跟人说我瞧见了嫂……”话未说完,先闷声一声。

庄政航收了拳头道:“你小子有胆啊,便是你成了状元,我听人说那么一句,也要将你从马上拉下来打一顿。”

“不想庄二哥与嫂子那般鹣鲽情深,只是小弟那名声……”

庄政航想了想,从燕曾头上拔下簪子,将簪子尖端刺在燕曾眉心,道:“如今我毁了你这脸面,但看你顶着那名,还如何勾引人。”

燕曾只觉眉心有热血留下,又觉一阵刺痛,忙道:“庄二哥手下留情,庄二哥所刺穴位最是蹊跷,若是伤我性命,岂不害了二哥一世,更要连累嫂子守寡。”

庄政航道:“少废话,若今日不留下准话,咱们就只能来个你死我活。”

燕曾还要叫,忽地那巷子后一小门开启,从里头走出一人,却是俞祁连。

庄政航皱着眉头向那小门后望了一眼,俞祁连忙解释道:“姐夫,这是小弟家偏门。”

庄政航点了头。

俞祁连见庄政航骑在燕曾身上,不由地觉得好笑,方才听了几句,又兼深知燕曾行事,自然明白此番是为了什么,待见庄政航手上簪子刺得地方十分凶险,于是忙去将庄政航拉起,笑道:“姐夫先歇歇,不才小弟方才听到姐夫与燕案首说话,就叫小弟来劝劝燕案首可好?”

庄政航听俞祁连这称呼远近亲疏分明,就点了头,勉强答应了,将手上簪子丢到地上,然后就到一旁靠着墙壁站着。

俞祁连扶起燕曾,又捡了簪子叫他挽发,扶着他又走远了几步。

燕曾道:“俞弟,这实属误会。”

俞祁连笑道:“燕案首的为人我哪里不知道,只是燕案首这次实在不该。那位庄二少夫人就是小弟妻家堂姐,这事论亲论理,都是燕案首错了。”

燕曾见俞祁连点破,也就坦然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瞧庄二哥那模样,想来你那位妻家堂姐应当是十分貌美的。”

俞祁连笑道:“小弟也不曾见过堂姐的面,只是听着那位堂姐行事,倒很是不拘小节。”

燕曾想想自己叫简妍踹过一脚,不觉会心一笑,“本不该不给俞兄颜面,只是我心中仰慕那少夫人的很,且,自打有了那燕不独返的名,就并未失过手……”

俞祁连笑道:“我自然知道燕案首是傲物之人,只怕那案首之名,在你眼中也只是俗事俗物,不及那风流之名洒脱。”

燕曾道:“先前与俞弟往来不多,我只当俞弟也是庸碌之人,不想俞弟这般知我。”

俞祁连笑道:“小弟虽不留恋风月,却也知那风流之人,也分三六九等。下等偷期,上等偷心。这偷心之中,又有个三六九等。有那偷心之后,叫佳人悔不当初的是下等;叫佳人一世抱憾,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才是上等。想来燕案首这等不凡之人,必定是上等之人了。”

燕曾挽了头发,抱着手臂站着,道:“不知为何,我当真有那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感。似乎我与那位少夫人很是心有灵犀,三番两次,我稍稍动作,她便知我心意。”

俞祁连笑道:“既然如此,燕案首还强求什么?倘若当真心有灵犀,我那堂姐心里必定也这般想。燕案首难道是那等俗人,非要拿了堂姐的帕子香巾向人炫耀,才算是得手?”

燕曾道:“我从来不做那事,只是那心意相通之事,最是难说,难免要坏了我那名声。”

俞祁连见燕曾说来说去,还是怕丢了燕不独返的名声,笑道:“燕案首这就误了。须知过犹不及,旁人问起,燕案首只摇头叹息不语就是。须知有一人求而不得,叫人提起那燕不独返的时候更有怆然之感,便是寻常妇人听人提起,也难免要叹息一声,心生艳羡,如此燕案首之名才会传扬更远。只是不该与人说燕案首求而不得之人是谁,留着些许未知,才更叫人向往。”

燕曾不觉点了头,笑道:“俞弟说得有道理,是我着了相。”说完,又释然地道:“早有俞弟来点醒我,我就不必去考那院试,白花了几日功夫。”

俞祁连口中应着是,心里也纳闷那风流之名怎值当燕曾那样执着。

燕曾摸了摸额头,见眉心血凝住,瞧了眼庄政航,对俞祁连道:“不想我与俞弟竟是那样投契,不如俞弟随我去相思楼把酒言欢,可好?”

俞祁连下巴指了指庄政航,笑道:“小弟还要去与姐夫说一说。到底是燕案首理亏,燕案首就去与姐夫赔声不是吧,叫堂姐为难,这就是燕案首不知怜香惜玉了。”

燕曾点了头,便与俞祁连一同给庄政航赔了不是。

庄政航道:“若是日后你再来纠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燕曾口中应着是。

俞祁连笑道:“姐夫放心,燕案首答应不再提及堂姐之名。”

庄政航对燕曾说了声滚,见燕曾转身走了,就问俞祁连说了什么。

俞祁连将与燕曾说得话重又说给庄政航听,随即不屑地笑道:“我自是不知那风流浪子之名有什么好经营的,值当叫燕曾费那么大功夫。”

庄政航道:“老天疼他,他要什么有什么,自然是闲来无事瞎折腾了。就瞧他不知哪一日后悔去吧。”

俞祁连点了头,又请庄政航家里坐,庄政航道:“你姐还在家里着急呢。”说着,走了两步,回头问:“不知你家里今日如今可还闹着给你大哥寻亲不?”

俞祁连笑道:“姐夫放心,有我呢。只是这几日安姑娘每常过来说话,瞧着母亲倒不似先前那般心存偏见了。”

庄政航点了头,又辞了俞祁连一回,然后上马回去。

庄政航一路想着又叫那燕曾拣着空子讨好了简妍,不知简妍心里又如何想那燕曾的。想着,就回了自己园子。

进了角门,瞧见简妍与金枝立着说话,于是就过去笑道:“这么大的风,回去等着我就是。”

简妍打量了他一番,问:“可受伤了?”

庄政航本要说没有,话到嘴边就成了“肚子上挨了几拳”。

简妍急忙道:“本有话跟你说的,如今赶紧回房去瞧瞧吧。”

庄政航见她着急,反倒越发从容起来,问:“有什么话要说?”

简妍拉了他道:“那些话不急着说。”

庄政航见她着急,更有意叫她再着急一些,问金枝:“有什么话要说?”

金枝忙道:“碧枝做了鞋子,想偷偷叫金风拿去给少爷穿;还有前几日少爷称赞的汤,也是碧枝做的,奴婢特意给厨房里的嫂子说,就说那厨房岂是谁都能随便进的?若出了差子,她们哪一个担得起?那些嫂子们都保证过不叫碧枝再去厨房。奴婢也跟金风她们说过,但凡翠缕、碧枝传过来的东西,一律不许接。”

庄政航皱了皱眉头,道:“你处置这些就是了,何必来与我说。”

金枝答应着,就低了头后退。

简妍一边叫庄政航回去,一边道:“碧枝是想要润物细无声呢,我先与你说一说,免得你不知哪一日瞧见旁人给你的东西,又感动唏嘘个没完。”心想碧枝当真比翠缕有耐心,这招潜移默化,翠缕就不会。

庄政航道:“才刚想跟你说,日后你少做那些针线,总归有丫头,何苦累着自己?我穿什么都一样。”

简妍扑哧一声笑了,又细问究竟挨了多少打。

庄政航道:“那小子狗急跳墙,万没想到他力气那样的大。”

简妍听了,心想燕曾倒当真能做出那事,于是进了棠梨阁,就去翻了药匣子,将药膏拿了四五罐出来,瞧见庄政航在一旁坐着,就道:“怎还不脱衣裳?”

庄政航闻言,笑道:“许是内伤,脱了衣裳也不一定能看见。”这般说着,瞧见简妍去端了热水放在床边,却也动手将衣裳脱了,又问了庄采芹如何。

简妍将庄老夫人如何处置庄采芹的话说了。

庄政航哧了一声,道:“那王八,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他自己成了正人君子了。只三妹,原先瞧着挺老实的,可见色令智昏,这话对女子也是一样。”

简妍点了头,道:“看你以后还替不替她说话。”说着,瞧见庄政航胸膛上并无淤青,肚子上也只又一个粉红印子,伸手按了按,见并不严重,就问:“不是说他力气很大的吗?”

庄政航笑道:“伤在下面,他是存心要叫你当寡妇呢。”说着,引了简妍的手向下摸。

简妍呸了一声,拿了帕子给他擦了那印子,又上了一层药膏。

庄政航得简妍服侍着擦药,也心满意足,又拉着简妍在床上躺着,道:“你过来与我说会子话,如今天晚了,也不是看书的时候了。”

简妍道:“不早不晚地就躺着,像什么话?”口中说着,见庄政航招手,就靠着他躺着,道:“你后头去普渡寺那边,得带着家里请来的大夫,叫他指点着你。还带六个随从,免得燕曾又或者谁不安好心。”

庄政航答应着,又听她说:“过了年,咱们就去挖了太岁出来。免得明年春种,叫旁人挖到了。”

庄政航又点了头,然后道:“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旁的要与我说的?”

简妍扭头看他,想了想,道:“门上妈妈说你三弟要过来,那妈妈说只有我一人在,要避嫌,不好放人,你三弟就气鼓鼓地走了。”

庄政航道:“那位妈妈很该赏些东西,不能叫下头出了嫂子园子里那样的人物。”然后又问:“你只说这些?难不成你不得担心我?”

简妍伸手在他手臂上一掐,道:“我不担心你,我在角门那等的是谁家的王八?”

庄政航揽着她笑道:“你担心我,为何不与我说?”

简妍嗔道:“一把年纪了,这些黏黏呼呼酸掉牙的话,如何能说出口?”

庄政航忽地坐起来,下了床,再回来时,手中就多了一枚菱花镜,贴着简妍脸,叫她看镜子里。

“瞧见没,一个是美娇娘,一个俊郎君,哪里年纪大了?”

简妍瞧着镜子里两人的脸贴在一处,心里忽地觉得有些异样,抠着那菱花镜边的折枝花纹,喃喃道:“到底里头老了一些。”

庄政航望着镜子,在简妍的嘴角舔了舔,然后道:“以后不许说那老不老的话,咱们就是新婚燕尔。再这样说,就当真将自己说老了。如今老了,剩下的大半辈子怎么过?”

简妍伸手描着镜子里庄政航的模样,眨了下眼睛道:“难不成你还想叫我像小姑娘一样怀春?”

庄政航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虽不像小姑娘那样,也别像枯枝槁木一般。”

“谁枯枝槁木了?”简妍说着,又瞧见镜子里庄政航向她脸上亲去,不觉红了脸,将镜子推开,笑道:“平常也没怎么样,这一瞧镜子,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庄政航笑道:“不好意思才好,会脸红的是小娇妻,不会脸红的是黄脸婆。”

简妍笑道:“你说谁呢?”说着,见庄政航一边在她脸上亲一边又将镜子递到她眼前,又伸手将镜子压下去。

两人闹了一会,听说外头胡姨娘来了,简妍就理了理衣裳出去。

胡姨娘见着简妍,很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半日,道:“我才听说三姑娘的事,实在是对不住少夫人了。”

简妍笑道:“三妹年少糊涂,不干姨娘的事。”

胡姨娘干笑两声,然后道:“过两日还有人去庙里给太姨娘送东西,我琢磨着给三姑娘捎点银子也叫她好过一些。少夫人借我三十两银子,可好?”说完,又可怜兮兮地瞧着简妍,等她说话。

简妍犹豫了一番,心里万分不乐意拿了银子给庄采芹,只是瞧着胡姨娘如今六神无主的模样,不觉又可怜她,心想只当结了善缘,道:“我叫玉环拿给姨娘,只是这银子我是给姨娘的,与三妹妹不相干。还有,便是下不为例。”

胡姨娘忙感激道:“只此一次,绝没有下回子了。”

简妍见她慌里慌张的,又安慰道:“姨娘也别急,这事只自家人知道,那燕少爷又答应不与人说的。等孝期过了,三妹妹嫁了人就好。”

胡姨娘惴惴地笑笑,也不似先前那般风风火火,似是风声鹤唳一般。

简妍见着,心想定是庄老夫人又或者庄大老爷、庄二夫人狠狠地将胡姨娘教训了一通。

89狗急跳墙

简妍这边不看僧面看佛面,拿了银子给胡姨娘,姚氏那边焦头烂额地将自家园子里的人理了一理。

后头两位少夫人不自在,前头庄老夫人等人也是如此,庄老夫人唯恐庄采瑛也如庄采芹一般,倒是不叫她再做针线了,只看着她,叫她背那女则女戒;另叫家里的女先生不许再教诗词,各处的诗经诗集,也叫人都收了去。

对庄采芹一事,最气的便是二房庄二老爷、庄二夫人、朱姨娘。这三人原先无一不对燕曾满意非常,如今更瞧着燕曾德才兼备,只因出了那差子,既开不了结亲的口,又怕燕曾对庄家姑娘有偏见,更怕燕家立时给燕曾定下亲事来。

庄大老爷今日大喜大怒,才知美妾有喜,又知女儿做出那丑事,一时不觉多饮了两杯,醉中瞧见红娇悉心照料,仿佛记起庄大夫人生前也是这般照料他。一时心内感慨良多,醒后细细将自己两子两女想了一想,只觉庄政航太过疏离,庄敬航太过阴沉,庄采芹品行不良,庄采瑛骄纵蛮横,竟无一贴心儿女。念着儿女不肖之时,又将眼睛盯在红娇肚子上,不由地对红娇肚子里孩儿期望甚高,大有不论男女,只要生出来,就将那孩子捧做掌上明珠的架势。

于是庄大老爷便亲去与庄老夫人说,立时抬了红娇做姨娘,又将她从原先的小屋子挪到离自己屋子近的三间屋子里住着,每日吃住与她一处。

胡姨娘、平绣原想过了三两日,庄大老爷就过了兴头,谁知直到年前,庄大老爷依旧兴致不减,每日除了偶尔与两位老爷说说话,便是留在红娇屋子里看书下棋。

偏偏红娇又是个张扬的性子,恨不得旁人都知道她得势了,于是成日里虽不至于作奸犯科,但也将打鸡骂狗之事做得淋漓尽致,不独胡姨娘,连平绣也吃了她几次排揎。

红娇渐渐胆子大了起来,竟与庄采瑛也争起东西来,明知厨房里是给庄采瑛炖的汤点,也由着小丫头去抢来。

庄大老爷夹在中间,不舍叫红娇委屈,又不好骂庄采瑛,就将厨房里媳妇婆子骂了一通。两三次后,厨房里瞧出这风头变了,就只赶着巴结红娇,慢慢就有些轻忽怠慢了庄采瑛。

庄采瑛此时只觉自己个只有庄敬航一个至亲之人,自然是有了委屈就要去寻庄敬航来说,于是三不五时,领着小丫头妙娥,你一句我一句地告状。

一日,红娇又将年前要给庄采瑛做衣裳的布料抢了,庄采瑛穿着一身素衣,就去对庄敬航哭诉:“三哥,那奴才抢了我的东西,父亲虽另叫人送了一匹一模一样的过来,但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要跟她一个奴才穿一样的衣裳?再者说,谁不知道我手上的是后来补上的,这叫我拿什么脸见人?原本母亲去后,那些下人就瞧我不起,如今越发要踩在我头上了。”

妙娥也随着附和道:“正是,三少爷是不知那红娇如今专拣着七姑娘的东西抢,上回子抢了一碗百合莲子汤,竟当着姑娘的面将汤倒了,还说什么不稀罕吃那东西。”

庄敬航吸了口气,瞧着庄采瑛楚楚可怜模样,道:“怎不与老祖宗说?怎不与二嫂子说?”

庄采瑛怨道:“与她们说管什么用?老祖宗听了就叫平绣姨娘来管,二嫂子听了,也叫平绣姨娘来管。平绣姨娘又一味要巴结那狗仗人势的奴才,她哪里顾得了我?”

庄敬航冷笑一声,瞧着妙娥也随着庄采瑛哭,就呵斥道:“姑娘哭了,你不安慰她,还跟她一起哭,若是姑娘哭红了眼,岂不是又落人口实?”

庄采瑛道:“本就是受人欺辱,无依无靠,还不许我哭一哭?”

庄敬航伸手捂了庄采瑛的嘴,道:“便是实情,也不能说出口。出口了,就是怨老祖宗,怨父亲,这话到了他们耳中,他们更会觉咱们两个事多,不知感恩戴德。”

那感恩戴德四字,叫庄采瑛心里越发凄凉,虽止住哭声,心里的委屈也更甚,待要哽咽着抱怨庄老夫人又叫她抄女戒,就瞧见庄敬航叫人送她回去,于是跺了跺脚,只得领着妙娥回去了。

庄敬航待庄采瑛走后,心觉庄大老爷太过凉薄、红娇欺人太甚,心中怒不可遏,挥手将案上花瓶扫落在地。

听到一声响,才送了庄采瑛出去的春晖忙转身快步进来,待瞧见碎掉的花瓶,就道:“奴婢知道少爷心里委屈,只是犯不着拿那花瓶出气。”

庄敬航躺在榻上冷笑道:“如今我连花瓶也摔不得?也是,这花瓶也是登记在册的,若没了,旁人问起来,又要说三道四。”

春晖听他这话,心里掂量了一番,笑道:“奴婢并不是说这花瓶摔不得,而是没有摔的道理。少爷要出气,只管拿了那惹少爷生气的人出气就是。”

庄敬航斜着眼睛看她一眼,“父亲如今将那奴才护得严实,我如何拿了那奴才出气?”

春晖在榻边坐下,伸手给庄敬航捶着腿,眼睛里流光闪过,半响道:“说句失礼的话,红娇肚子里的,也未必就是老爷的种。不然,红娇当初为何不跟老爷说,偏跑到二少爷面前去说。”

庄敬航忽地起身握住春晖的手,一边望着她,一边揣度春晖的言外之意。

春晖笑道:“夫人一向体贴宽仁,为何在世之时不叫那红娇过了明路,还不是因为瞧着她品行不端,唯恐叫老爷吃了暗亏。”

庄敬航点了头,用眼睛去描画春晖眉眼,瞧着她眉眼细小,虽不大气,但别有一番娇媚可爱之处,暗道难道庄大夫人将春晖留给她,那又儿虽也聪慧,但聪明外显,就不及春晖留在身边叫人心里熨帖;再儿更是锋芒毕露,这种人,不卖掉,留着也无用。

“你这话,可有几分是真?”

春晖笑道:“奴婢何曾对少爷说过假话?早先只一日老爷不在,那红娇就必定要鬼鬼祟祟地去寻二少爷。这事不独奴婢知道,旁人,少爷多问两句,也能问出来。”

庄敬航复又躺下,勾着嘴角道:“二哥如今跟二嫂形影不离,先前又欺世盗名将自己装得比我还孝顺。只怕就与父亲说了,父亲也不会信。”

春晖含笑不语,心知庄敬航心里自有计较,就只握着粉拳给他捶腿,又道:“其实要平绣姨娘多护着七姑娘,也不难。”

庄敬航瞧见春晖含笑看他,就道:“你有话直说就是。”

春晖笑笑,听到外头谷兰与山菊两个说话,就凑到庄敬航耳边,将平绣往日的作为一一说给庄敬航听。

庄敬航自听了春晖的话后,闲来无事,就去注意那红娇,自己个有意无意在红娇面前晃过,瞧着那红娇是但凡见了个男人,就眼盈春水,脸泛桃花的,心里更觉春晖说得有道理。

庄敬航叫了个给庄采芹看屋子的小丫头顶着庄政航的名跟红娇捎了两回口信,见红娇最初不搭理,两次之后,就说了些情意绵绵地话叫小丫头捎给庄政航听。如此,庄敬航自然就明白那红娇的心思。

只是如今庄政航每日来往于自家园子并普渡寺之间,那小丫头要捎信进去也不能。细细思量,竟发现若要捎信给庄政航,只能在园子之外截住他。

一日,庄敬航叫那小丫头偷偷与红娇说庄政航约她花园相见,那红娇果然打扮地妖里妖气地依言去了。

庄敬航躲在暗处,瞧见红娇欣喜复又失望地去了,嘴边噙着一抹冷笑,暗道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因肚子里有了个莫名其妙的种,就叫庄大老爷将多年的父女之情忘了,屡屡给庄采瑛难堪。

当日晚上,庄敬航又叫那小丫头与红娇说庄政航今日被简妍看得紧,不能过来,重又约了红娇隔日再见。

第二日,庄敬航叫芝盖给红娇哥哥几两银子,又交代了红娇哥哥几句,叫他在庄政航回来的路上寻了庄政航说话,引着庄政航与红娇相见。谁知芝盖后头来回,说庄政航压根不叫红娇哥哥靠近他十步之内,红娇哥哥连话都说不上。

庄敬航又思量一番,便叫人将平绣唤了过来。

平绣只当庄敬航屋子里缺了什么,过来后,就笑问:“三少爷要什么,只管叫人与我说就是。”

庄敬航笑道:“并不缺什么,只是想与姨娘叙叙旧,说些母亲的事。”

平绣脸上的笑淡了淡,然后道:“凡事要向前看,三少爷心里有大夫人是好,只是不该自苦。”

庄敬航道:“算不得自苦,只是听说母亲与姨娘极好,往日里姨娘母亲每常生病,母亲不时拿了银子给姨娘,姨娘的母亲才得以好好保养身子。”

平绣只是笑,却不言语。

庄敬航见她这模样,不觉冷笑一声,心想人走茶凉,往日里多大的恩情也叫人淡忘了,于是又道:“姨娘可还记得祖母重病之时,谁替母亲将祖母的东西挪出来的?”

平绣头皮一麻,后背隐隐有些发凉,心想定是春晖说与庄敬航听的。

庄敬航缓缓地道:“祖母可是查了几年也没有查出来,那几个替死鬼如今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姨娘说,若是祖母如今得知真相,会对姨娘如何?”

平绣抿了抿嘴,笑道:“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也不知少爷怎就提起这事。大夫人临去前,叫我好好照料少爷姑娘,只这份信赖,我就不敢忘了大夫人的恩情。”

庄敬航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姨娘袖手旁观瞧着七妹妹与那奴才闹?那奴才是个什么东西,哪里配与七妹妹说话?”

平绣为难道:“并非我不管,实在是老爷站在红娇那边……”

庄敬航哧了一声,然后道:“明日父亲要与昔日常来门上的几位老爷在书房吃酒,还请姨娘将花园里不相干的人支开,只叫红娇自在地进去。”

平绣疑惑道:“少爷这是……”

庄敬航道:“姨娘莫问了,明日二哥过来,姨娘瞧见二哥,只说父亲正在花园里头饮酒,叫二哥赶紧过去劝父亲少喝两杯。姨娘瞧见二哥过去了,就去与父亲说,只说红娇在花园里动了胎气,旁人不敢搬动她,请父亲来瞧瞧。父亲如今当那奴才肚子里的是个宝,定会急匆匆赶来。”

平绣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含笑道:“三少爷说得不明不白,我都糊涂了。”

庄敬航笑道:“姨娘只照我说的去办就是,一个好色之徒,一个□□,姨娘想不出这两人凑在一处,会有什么好事吗?”

平绣沉默不语,心想庄敬航胆子当真大,竟然想出这一石二鸟的计策,又想引庄政航、庄大老爷过来的事都落在她肩上,出了事,岂不是叫她一人担着?

庄敬航循循善诱道:“姨娘可仔细想清楚了。如今已经定下了日子,明年开春,新的大夫人就来了。听说那大夫人很是小家子气,必然是管不住事的。姨娘是老祖宗给的,自然要大过她去。若是能叫二哥理亏,叫二嫂不能再插手咱们这边的事,姨娘岂不是要比那正经的夫人还要威风?且姨娘如今叫那红娇压着,心里可甘心?不往好处想,只单想想若是老祖宗知道姨娘偷拿东西的事,姨娘又该是何等下场。”

平绣暗恨自己当初糊涂,就与庄大夫人一同做那瞒天过海之事,此时叫庄敬航要挟,便是没有好处,也少不得要听他的话,于是道:“我只听少爷的就是,索性明日是发月钱、散点心的日子,倒是好将人支走。”说完,心想庄敬航定是也想到此处,才来与她说这事。

庄敬航点了头,笑道:“就看姨娘的了。”

平绣瞧见庄敬航志在必得模样,只得无奈地堆着笑脸。

待平绣走后,庄敬航躺在床上,闭了眼,反反复复想了一通,料到没有纰漏,就只等着瞧庄大老爷捉奸时的愕然模样。

第二日,庄敬航听闻庄政航又去了普渡寺,就耐心地等他回来,因怕他又从后头园子里开的小门回家,就叫了王忠来,叫他半路上去与庄政航说老爷们叫他去吃酒。

那王忠是自打庄大老爷赋闲在家后,就在家无所事事,眼看着王义娶了亲,又管着园子与铺子,自己没了正经的差事不说,原先抢着与他结亲的人也没了影子,就急赶着要巴结庄敬航,满口答应按着他的吩咐办事。

王忠日头微微西斜之时就在庄政航每日往返的路上候着,等着瞧见了庄政航一行七八个人骑马回来,就忙赶着凑上去,笑道:“少爷,老爷们正吃着酒,大少爷也在,就单等着二少爷过去呢。”

庄政航眉头微颦,道:“我又不会吃酒,去了也只闲坐着,你与老爷说,就说我累得很,身上又染了旁人身上传来的病气,去不得。”说着,就调转马头,沿着庄府外墙要向自己园子小门去。

王忠忙撵上来,堆笑道:“少爷好歹去一趟吧,不然小的没有脸面是小,老爷在几个老爷面前也失了颜面。如今那几个常来家里的老爷听说少爷上进了,都是要与少爷说上一两句话的。就只一两句话的功夫。”

庄政航听闻是家里的几个清客,越发不耐烦,道:“那也要等我回去换了衣裳。”说着,依旧向前走。

王忠跟着道:“那边立时就要散了,少爷过去说两句话再回去换了衣裳就是,也免得再走一这趟路。”

庄政航只是不理会他,王忠见劝不住庄政航,唯恐露了馅,就笑道:“既然少爷不肯去,那小的就去替少爷说两句好话,少爷只管回去歇着吧。”

庄政航可有可无地点头。

王忠瞧见庄政航走了,忙回去与庄敬航复命。

庄敬航听王忠说了一番,咬牙切齿地想亏庄二老爷、庄三老爷还夸庄政航孝顺,如今用了庄大老爷的名也不能将他引过来,又算是哪门子孝顺。

气过之后,庄敬航又叫小丫头安抚了红娇,又寻了平绣来,对她道:“明日三叔休沐,必是要与二哥说话,待二哥回来的路上,姨娘去与他说话,就说七妹妹在花园里摔了头,我与二嫂都赶去花园了,叫二哥帮着过去瞧瞧。”

平绣道:“如今七姑娘叫老祖宗拘着,哪里会去了花园。”

庄敬航哼了一声,想起庄政航防着他的模样,伸手摸了摸脸上伤疤,闭了眼,尤记得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中,自己紧张的心跳声,那一缕似有若无的月月红香气,冷笑道:“姨娘只说我与二嫂都去了,二哥必然会过去。”

平绣眼皮子一跳,也不敢去细究庄敬航话里的意思,心想这样子没完没了也不是法子,合该寻个由子,叫庄敬航收手才是,不然出了差子,自己就是那替死鬼。

果然如庄敬航所说,庄三老爷休沐之日照例寻了庄政航说话,待庄政航从书房里出来,进了二门,正要去庄老夫人那边,就瞧见平绣急匆匆过来。

平绣瞧见庄政航,就道:“二少爷快去花园里瞧瞧,才刚我听春晖嘀咕了一句,才知道三少爷跟二少夫人说七姑娘在花园里摔了头,叫了二少夫人与他一起去花园里。二少爷是学医的,虽说医者不自医,如今也顾不得那些了。还求二少爷赶紧去瞧瞧吧。”

庄政航闻言,眉头立时蹙了起来,心想这话是庄敬航说的,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只是简妍向来胆大,便是明知庄敬航心存鬼胎,也极有可能要逞能随了他去,且便是她领了丫头过去,也难免庄敬航又使出什么招数来……心里电光一闪,心想庄敬航叫了简妍去,必然没有好事,于是急忙道:“姨娘去请了大夫来,我先去花园里头瞧瞧。”说着,便步履匆匆地向大房花园去。

平绣瞧着他走了,心里很是不安稳,犹豫一番,人便慢慢向大房屋子那边去,踌躇着何时去唤了庄大老爷来。

那边厢,庄政航心急火燎地进了大房花园,抓了两个人问庄敬航在哪,那两人只说不知,庄政航只得再向花园里去寻。

如今天气越发萧索,只有三两簇菊花无精打采地托着花苞应景,其他多是些枯枝败叶,亭台楼阁,虽也玲珑,却远不及园子里景致四季宜人。

正要再向里去,忽地一只戴着两三枚戒指的手就按在他肩膀上。

90快活之后

“好啊,总算叫我逮到了。”

庄政航尚未回头,就听到一声调笑,回身就见胡姨娘穿着一身乌金衣裳,挽着飞仙髻簪着几根银簪子,一手按在他肩头,一手掐腰,斜着眼得意地看他。

“姨娘可曾瞧见三弟进来了?”

胡姨娘收了手,戏谑道:“行啦,二少爷的心思我知道,就别费了心思跟我胡诌了。”说着,又道:“二少爷赶紧跟我回去,免得少夫人见你不回去又要着急。”

庄政航忙道:“姨娘可瞧见妍儿了?方才平绣姨娘说她跟三弟进来了,”顿了顿,又眯着眼睛问,“姨娘可听说七妹妹摔了头?”

胡姨娘哧了一声,道:“二少爷这是怕我跟少夫人说了实话,有意编了话想瞒我?罢了,我劝二少爷息了那心思吧,不说少夫人是个难得的好人,就说红娇如今是过了明路的,你也不能沾了她。”说着,又催促庄政航快些走。

庄政航听了胡姨娘的话,心中一警,忙问:“姨娘为何说这话?可是还有旁人在花园里?”

正说着,就瞧见红娇露出个影子来,胡姨娘冲红娇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就拉着庄政航走。

红娇嫌胡姨娘碍事,却又不好就追上来,嘴里叽叽咕咕骂了胡姨娘一声狗拿耗子。

胡姨娘路上道:“那平绣嘀咕了一句说怎么三天两头有人替二少爷传话给红娇那奴才,红娇那奴才又连着几天天寒地冻地在花园里守着,我就知道二少爷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也不知守着个美人儿,二少爷怎还跟馋嘴猫一样,这腥的臭的也能看上眼。”

庄政航不觉流了冷汗,心想这事是平绣与他说的,且说是庄敬航身边的春晖跟她说的,那便是庄敬航设下的圈套,心想他当自己与红娇疏远了,就没事了,只怕好事之人如胡姨娘等人眼中还当他跟红娇还有来往呢,于是道:“我哪里会那般不开眼,就瞧上她?今日定是有人要设计我呢。”

胡姨娘立住脚,笑道:“随二少爷如何说吧,今日我是不会放了二少爷过去的。只是少爷来这么一遭,叫我看见了,若不跟少夫人说,实在对不住少夫人对我的情。只是说了,又叫你们两口子有了嫌隙。不如少爷就给我几两银子,叫我蹲在屋子里做身新衣裳,也免得没事就去少夫人面前转悠,一时说漏了嘴,那二少爷可怪不得我了。”

庄政航心中理清楚此事的因由,怒气上来,心想此事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白叫庄敬航捉弄一回,又瞧见庄大老爷与平绣匆匆忙忙过来,忙与胡姨娘迎上去。

庄大老爷瞧见庄政航也在,微微愣了一愣,又对胡姨娘骂道:“定是你又寻红娇斗嘴,不然好端端的,她怎就肚子疼了?”

庄政航见庄大老爷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架势,心中冷笑一声,然后问:“父亲可是也听说七妹妹摔了头的事?”又问平绣:“姨娘可请了大夫来?我在花园里只遇见胡姨娘,却没有见着七妹妹的影子。”

胡姨娘听庄政航这样说,只奇怪地望了眼平绣,然后就不说话。

平绣略有些躲闪,随即笑道:“二少爷听差了吧,我说的是红姨娘动了胎气,旁人不敢挪动她。”

庄政航笑道:“许是我听差了,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庄大老爷点了头,顾不得与他们二人多说,就与平绣急匆匆地进去瞧红娇。

胡姨娘啐道:“我瞧那奴才生龙活虎的,哪里是动了胎气的样子,就数她最娇气,最会拿乔。”

庄政航眯着眼望了眼两人的背影,随即对胡姨娘笑道:“姨娘替我跟红娇说两句话,回头我叫妍儿给姨娘一件冬衣,一件大毛的大毡,可好?”

胡姨娘嘴里哎呦了两声,砸吧着嘴道:“二少爷倒是会使唤人,这是想叫我里外不是人呢?”

“姨娘误会了。姨娘只去与红娇说,就说三少爷要陷害我跟她通奸,还有她那哥哥,先前莫名其妙来找我,只怕他那哥哥也是帮凶。叫她自己防着一些,好自为之。”

胡姨娘怔住,半响喃喃道:“原来少爷先前说的是真的?”

庄政航道:“我骗姨娘做什么?不然平绣姨娘先引了我过来,又引了父亲过来做什么?可不就是捉奸?”说完,又想那平绣定是无可奈何地被庄敬航指使,不然怎会漏了消息给胡姨娘知道。

胡姨娘干笑两声,然后道:“二少爷是知道我不沾那些事的。”

庄政航见胡姨娘怕事,就笑道:“姨娘只传了话,然后就权当作没事人就是了,左右不干姨娘的事。”

胡姨娘心里惴惴的,半响道:“那少爷再叫少夫人给三姑娘添一件大氅,她原听大夫人说今年给她做新的,就将旧的当掉了,前两日我打听着,老夫人又叫她穿旧的,并不给她做……”

庄政航听胡姨娘叽咕了两句,就点头答应了,道:“回头我与妍儿说。”

胡姨娘听他应承下来,才笑着答应了。

庄政航拔脚向外头去,路上瞧见庄敬航不阴不阳地在路边站着,强忍着怒气,只瞅了他一眼,然后就回了棠梨阁。

进了棠梨阁,就见简妍与庄四姑娘、雪花、秦十五、青杏几个在院子里闲来无事烤红薯、蒜头、栗子等东西,就笑道:“你们倒是会寻乐子。”

简妍见庄四姑娘等人起身,就笑道:“你们接着玩吧,我去伺候这少爷就是。”

庄政航也摆摆手,叫几人坐下,就与简妍穿过花墙进了屋子。

简妍给庄政航换衣裳时,就听他说:“今日险些叫小人害了。”又将遇到平绣、胡姨娘、红娇的事说了一通。

简妍道:“那王八果然混账,你以后记着些,除了你,随谁在外头伤着了,我也不亲自过去。那血淋淋的,我去凑什么热闹?还有七妹妹如今叫老祖宗绑在身边,她哪有功夫去花园。”

庄政航道:“还不是怕你胆大妄为,又以身犯险。我先也疑心的,后头去,也是怕你胆子又大了。”

简妍笑了笑,又湿了帕子给他擦脸,抬头道:“那找死的王八,他还当要动了真刀真枪才能弄死他?你等着吧,没两日,我就叫他七灾八难地成了死王八。”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道:“毕竟是伤阴德的事,还是让旁人做吧,我瞧着他闹腾这回,十有□是不受平绣待见了。”

简妍一愣,随即道:“也罢,总归讨厌那王八的又不止咱们两个,就等着别人动手吧。助纣为虐的事,也不是人人乐意做的。红娇一个,平绣一个,依我说,如今那王八倒是叫老爷身边的女人群起而攻之了。”

庄政航心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若是庄大老爷不是那么耳根子软,也不至于闹出那么多是非,又笑道:“都是这糟心事害得,我原想跟你说上午方丈听说我那字,就说我与他佛门有缘。”

“方丈要度了你做和尚?”

庄政航道:“哪有那样的话,方丈倒是与我亲近得很,又指点了我一些,还赞我是难得的人才。”

简妍笑道:“你本就人才,可见我是生了慧眼的伯乐,早早地就知道你学这个行。”

庄政航又得意地将普渡寺方丈如何赞他的说了一通,道:“义诊之后,方丈也说叫我时常过去切磋切磋,我也有意要向他讨教。”

简妍暗道这方丈倒是会说话,叫人改一样,先夸人四样,笑道:“虽请了大夫在家,又有干娘指点,到底你学得也很没有个章法,多与人讨教一番也好。只是别寻了那不知底细的和尚,学了人家去做胡僧药。”

庄政航笑道:“我若学那本事,也不舍得拿了你去试药。”

简妍一边笑道:“那你寻了谁试,说来听听,叫我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命活着叫你试药?”一边就掀了帘子出去。

外头瞧见帘子动了,玉环端了个剥了皮、撒了玫瑰糖的红薯进来,道:“四姑娘她们回去了,这是给少爷留的。四姑娘另求少夫人从表姑娘那边再借了两本书来。”

简妍答应了一声。

庄政航坐下后,拿了筷子吃了一口红薯,又将答应给胡姨娘的事与简妍说了。

简妍笑道:“你当真是财大气粗了,一下子就答应给人家这么多东西。你小气一些,口子开小一点,胡姨娘也未必不答应。”

庄政航道:“还不是叫那王八气的,只顾着叫那王八自作自受,就将口开大了。”

简妍叹道:“罢了,答应了就答应了吧,也不差那几两银子。这也算是祸水东引,就看红娇那搅家精怎么闹。”瞧着庄政航饿了,忙又叫人拿了饭菜过来,笑道:“这是我自己去做的,想来还能入口。”

庄政航道:“你那恨不得将豆腐做成猴脑的性子,若是你手下的东西不能入口,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只是今日不是说如梦过来的吗?你怎有那么多的功夫又是煮饭,又是烤红薯?”

简妍道:“如梦来信说姑妈又闹着给她定亲,她要在家跟姑妈理论,就不过来了。今日清理那惊鸿渚上的芦苇蒲草,毛毛叫青杏、露满几个跟着,提着篮子捡了一篮子的鸟蛋,将他喜得了不得,还口齿不清地说拿去给大哥吃。”

庄政航笑道:“可惜了,搁这么久那鸟蛋早坏了。”说完,又想若是他有个这么乖巧的儿子,就是坏蛋也要撑着吃下去。

正说着话,金钗先进来瞧了瞧,见庄政航正吃饭,就道:“老爷那边的绿嫩过来了,说是请咱们家的大夫去给红姨娘瞧一瞧。”

简妍问:“可说了是什么毛病?”见金钗摇头,就道:“先请了大夫过去,回头再打听清楚。”

金钗答应着,退了出去。

待过了小半个时辰,金枝就与金钗进来了,金枝打量着简妍二人对前头的事不甚关心,就幸灾乐祸地笑道:“今晚上前头又热闹了。”

简妍问:“究竟为了什么事?”

金枝道:“奴婢去胡姨娘那边瞧了瞧,又去红姨娘门前站了站。听平姨娘的小丫头说,红姨娘吃了饭,出去消食,回头就跟老爷说三少爷调戏她,还说三少爷这几日总在她面前转悠,又叫丫头来与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红姨娘说三少爷必然没安好心。说了两句,就要寻死,以全老爷与三少爷的父子之情跟自己的名节。如今红姨娘撞在柜子上,头顶破了个大洞,性命倒是无碍。最侥幸的是,她那肚子撞柜子的时候叫小丫头护着了,竟是一点胎气也没动。”

简妍听了这似曾相识的话,不由地望了眼庄政航,庄政航尴尬地咳嗽一声,心想红娇就是这般会搅事,如今那贞烈的名她也占了。

金枝又道:“老爷叫了那小丫头来问话,那小丫头先还装作不知道,后又推说到少爷头上,老爷不信,问了与那小丫头共事的人,那人怕事,就说每常瞧见那小丫头与三少爷那边的人来往说话。老爷说先前瞧着三少爷受伤,放过他一马,不想如今他越发不堪,就现将三少爷叫过来对峙。又问出三少爷的人曾去收买红姨娘的哥哥,老爷越发怒了,打了三少爷十板子。锁绣来劝,老爷才住的手。老爷叫三少爷搬到前院书房去了,叫他无事不得进内院。”

简妍道:“老爷怎这么粗心,也不管那门禁,便是训子,也该关了门户,这般叫人想听就听,像是什么样子?”又想平绣果然是有意叫旁人想听就听。

金枝先有些不好意思,后接口道:“正是呢,门外有好些人在瞧。”

庄政航道:“他是打我打习惯了,压根就没想避着人。”

简妍叫金枝、金钗下去,然后道:“虽我不该说,但瞧着老爷越发不成体统了。你千万别学了那样子,儿子不是那样教的。”

庄政航道:“我学了他做什么?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打儿子,这也就他能行出那事。”

说完,两人就装作不知道此事,也不叫人去前面劝解,照旧洗漱睡了。

第二日,园子里要清理池塘,庄政航留在家中与阮彦文去瞧了眼,交代不可踩到一旁花木后,瞧见庄敏航领着毛毛过来,于是迎上去笑道:“昨日侄子给大哥捡了鸟蛋,今日来摸鱼吗?二十四孝里头也没有比这更孝顺的了。”

庄敏航笑道:“今日一早他就惦记着要过来摸鱼呢,也不知道是谁逗他的。我们那边只将水上莲叶菱叶收拾了一遭,不想你们连水里鱼虾也要收拾了。”

庄政航笑道:“还不是你弟媳妇要节俭持家,说趁着如今池塘里水浅收拾收拾,也好弄些鱼虾出来过年。”说着,就见那毛毛伸头往池塘边装着几十尾鱼的盆里瞧,心觉他模样有趣,就在他腮上掐了一把,道:“比起大舅哥家的姑娘,咱们家小哥儿怎像个小姑娘似的?”

庄敏航道:“差了几岁,再过两年就活泛了。你嫂子昨儿个听说后也想着要收拾的,后头母亲说再过两日舅妈来了,必会来园子里瞧瞧,清了池塘不好看,且过年父亲也要在园子里宴客,你嫂子只能作罢了。”

庄政航还要再掐一把,前头大房那边就来了人,那人道:“请两位少爷安,老爷请二少爷过去说话。”

庄政航点了头,与庄敏航说了一声,就与那人向前头去了。

一路到了庄大老爷书房,只见庄大老爷忧心忡忡地坐在椅子上,见他来了,便叫他坐下。

庄政航问:“不知父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庄大老爷道:“想来你也知道昨晚上的事,你三弟如今越发不堪,你身为长兄,也该多教导他一些。”

庄政航道:“父亲还在,怎就与儿子说这事?儿子少调失教多年,怕是难当长兄之责。”说着,瞧着庄大老爷模样,心想无缘无故,庄大老爷不会说这个,定是庄老夫人叫庄大老爷管教庄敬航,庄大老爷于是顺水推舟,将这管教之责推到自己身上。

庄大老爷诺诺地道:“你已经成家了,且如今改好了,他还小。”

庄政航哧了一声,道:“父亲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管,难不成还指望我?难不成如今我管着三弟,日后红姨娘肚子里的出来,就该三弟去管?”

庄大老爷心里有些羞恼,要发怒,又不敢,半响道:“我昨日打了你三弟,如今你三弟心里恼我呢,想来我的话他听不进去。”

庄政航道:“三弟心里还将儿子当做仇敌呢,儿子的话,他更听不进去。父亲要按着逐月养胎法养新儿子,儿子自然不能说父亲错了,只是父亲好歹抽了空,管教管教你那半新不旧的儿子。喜新厌旧的多了,儿子也是头会子见到对儿子也喜新厌旧的老子。才刚听说王三老爷为了个咱们家卖出去的女人将自己儿子打个半死,如今父亲也学着那样,当真是叫儿子大开眼界了。”

庄大老爷恼羞成怒道:“我一把年纪,你又是长子,不愿意替我分忧直说就是。便是我有千错万错,也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

庄政航听这底气不足的话,瞧了眼庄大老爷,道:“你急什么,气多伤身。不过是就事论事,父亲老当益壮,那边还有个儿子赶着投胎过来呢,哪里能说老?先前父亲忙于公务,倒可以说无暇顾及到我,如今赋闲在家,难道也没有功夫去管教儿女?七妹推给祖母,三弟推给我,父亲倒是好算计啊。自己快活完了,就等着老天爷给你送孝子贤孙过来,这好事,谁都想摊上。”

庄大老爷听庄政航满是嘲讽地说了一串子话骂他养儿不教,涨红了脸,喝了一声“滚”。

庄政航见分家之后庄大老爷头会子对他呼喝,却是半点气势也无,摇头叹息一声,道:“我这就滚,父亲消消气,去寻了三弟、七妹说说话,他们跟我这有爹等于没爹的儿子不一样。千疼百宠养大的,哪里受得了你那不闻不问的架势。”说完,瞧着庄大老爷气红了眼,转身就出去了,出了门,就瞧见庄敬航躬腰缩背地在门外站着。

一旁王义无奈地瞧着庄政航。

庄敬航呆呆地望了眼庄政航,眼神复又阴沉起来,心里百味杂陈,先前绝未想过庄大老爷如今在庄政航面前只有挨训的份,没有回嘴的份;且庄大老爷宁愿叫庄政航管着他,也不乐意自己教着他。人又在门外站了站,然后就一路向自己书房去了。

庄政航哧了一声,跟着他过去,进了庄敬航书房,摸了摸书架上书本,四下里看了看,道:“这原该是我的书房。”

庄敬航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道:“二哥想要,还你就是。”

庄政航步到庄敬航面前,伸手给他一巴掌。

庄敬航的小厮芝盖愣住,随即上前拦着庄政航,道:“二少爷,三少爷昨儿个才挨了板子。”

庄政航瞅了眼歪着头耷拉着脑袋的庄敬航,沉声道:“他脸上又没挨板子,况且我站着,哪有他坐着的份?”说着,将芝盖推开,又抓着庄敬航衣襟,压低声音道:“以后离你嫂子远一点,不然我打死了你,也只是替父亲管教你罢了。”说完,又给了庄敬航一巴掌。

庄敬航眯着眼,舔了舔嘴角,望着庄政航出去,神态平静地桌上拿了本书看。

芝盖不知庄敬航心中所想,又怕遭了池鱼之殃,借口倒茶出了书房。

庄敬航待芝盖出去后仰身靠着椅背,复又拿了书本遮住眼睛,心想如今庄大老爷是无论如何指望不上了,只怕昨日就算庄大老爷捉了奸,也不能对庄政航怎样;又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庄政航之所以会有今日,盖是因他娶了门好亲,得了个讨老祖宗喜欢的娘子,又有个好舅舅;他这边王三老爷是指望不上了,只是那岳父还该好好选一选。如此想着,自然就想到那眼看就要来京的张家舅爷,心想张老爷虽及不上秦尚书位高权重,但也算是个依仗,且亲上加亲更易成事。若能成了好事,府中又能有庄二夫人襄助,到时,庄政航两口子也不敢小觑了他。

想着,庄敬航直起身子,拿了笔洗中的水照了照自己,瞧见一个模糊的疲惫的影子,又将笔洗重重放下,看着水花溅了出来,伸手按了按脸上伤疤,转身要去里间榻上蓄精养锐。

“少爷,老爷唤你。”芝盖进来唤道。

庄敬航的脚步停住,冷笑一声,心想庄大老爷在他面前,定比在庄政航面前有底气得多。

91香草薜荔

不说庄敬航心里如何算计,只说庄大老爷,自那日被庄政航训了一通,许是赌口气,又或者当真自省了,每日也抽出一些空子叫了庄敬航与庄采瑛两个去书房说话,只撇下庄政航一人不理睬。

庄政航早过了吃庄敬航醋的年纪,也不搭理庄大老爷;庄敬航被打之后第二日才发起烧来,病好之后就三不五时地被庄大老爷抓到莫须有的错处骂一通,心里深深地觉察到父子之间的隔阂,外面却依旧叫人看不出心思;只庄采瑛天真地以为庄大老爷回心转意了,又似先前那般缠着庄大老爷撒娇,庄大老爷听她告了红娇几回状,好声安慰了她几句,又有庄老夫人叫祝嬷嬷去呵斥了红娇,让红娇收敛一些后,庄采瑛也只当是庄大老爷护着她,倒是比先前活泼了一些。

大房里如此,二房也不平静,听说哥哥张老爷升任正四品给事中,庄二夫人更是雀跃非常,一时又说原先庄淑娴住的院子太偏远,只叫张老爷父子住进去,张夫人并两位表姑娘,住到姚氏园子里。

姚氏直说庄敏航也在园子里住着,不便宜。庄大夫人便回她说园子那样宽大,又独门独院的,且舅妈一起住进去,哪里用避忌那样多。

姚氏无法,去跟庄敏航说,庄敏航思量一番,心想他舅舅在京中并无多少人脉,大抵是要在庄家小住一些时日,借了庄家人脉与京中官员相熟,待到明年开春才会搬到新宅子去,于是劝了姚氏两句,叫她且听了庄二夫人的。

一日,庙里来了婆子替太姨娘们给庄老夫人请安。

那婆子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就合了眼缘,狄夫人来庙里斋戒,瞧见三姑娘,就认了三姑娘做干女儿,如今狄夫人喜欢三姑娘喜欢得了不得,瞧见三姑娘还穿着单衣,就送了她两件衣裳。”

简妍恰也在庄老夫人屋子里,听了这话,眼皮子不禁一跳。

庄老夫人问:“是哪个狄夫人?”

那婆子道:“就是城北狄学士府的夫人。”

简妍道:“是燕府的五姑奶奶吧?狄夫人不该去自家家庙里头斋戒么?怎就去了咱们供养太姨娘的庙里?”

那婆子先连声说是,之后道:“三姑娘人勤勉,两位太姨娘并庙里的师父瞧着她每日很是诚心替大夫人念经,都劝着她不要累坏了身子。后头狄家家庙的师父来这边来往,那师父也很是喜欢三姑娘,三姑娘就时常去那边庙里头寻了师父宣经解惑。

庄老夫人当即面有不快,待那婆子下去后,就道:“我是知道你送了大氅给三丫头的,如今倒好,她只对旁人说没有厚衣裳,倒像是我们刻薄她一般。”

简妍笑道:“许是她觉得在庙里要刻苦一些,于是并未穿吧。”

庄老夫人冷笑道:“只怕那位狄夫人送的,她立时就穿上了。本是为了她的颜面,只与旁人说她是去庙里给王氏念经的,如今倒好,她蹬鼻子上脸,一显得自己孝顺,二叫人以为咱们府上不仁,连个姑娘也容不下。那看着她的婆子最该打,这才几日,就叫三丫头收买,万事由着她去了。”

简妍心想大约她送过去的大氅也叫庄采芹当了去贿赂婆子姑子了,不然,狄家的姑子如何会领着她去跟狄夫人相识。

庄老夫人气了一会,又叫了庄二夫人来,叫她再送两个厉害的婆子去庙里,看着庄采芹,不许她再肆意胡为。

庄二夫人答应了一声,又接了信听说张家人快到了,忙叫人去渡头等着。

第二日,简妍与庄政航一起出门,一个去了庄老夫人那边,一个去了前厅,俱是去迎着张家人。

在庄老夫人那边等了一会子,与庄三夫人并几位姑娘说了会话,简妍瞧见姚氏有些无精打采,便悄声问了她一句。

姚氏道:“昨儿个多早晚了,母亲还叫人来问帐子被褥准备好了没,也不知来个亲戚,母亲怎就高兴成那样。”

简妍笑道:“多少年孤身一个在京里,如今来了亲人,自然是格外开怀。”

姚氏勉强笑笑,正要再说话,庄敬航、庄采瑛两个过来给庄老夫人请安。

庄老夫人问:“可是才与大老爷说过话?”

庄敬航答是,庄老夫人笑道:“你瞧瞧如今老老实实的多好,做什么总惹你父亲生气。”

庄敬航跪下磕头道:“孙儿再不做那事了。”

庄老夫人笑着叫他去前头也帮着迎张老爷。

简妍瞧着庄敬航如今虽瘦削,精神却足,不似先前那般颓废萎靡,心想莫不是这王八想要卧薪尝胆?又见那庄采瑛也很是神采飞扬,心想庄大老爷也算是能做对一件人事了。

过了一会子,门外来人说张老爷来给庄老夫人问好,简妍随着姚氏回避,隔着帘子,听庄老夫人与张家父子说了两句话。再过一会子,庄二夫人就春风满面地引着张夫人、两位姑娘进来说话。

简妍打量着张夫人,见她已经四十五六了,穿着打扮,很是中规中矩,瞧着脸盘就不是那两位姑娘的生母。

庄二夫人叫张夫人与庄家夫人彼此见过后,就推着两位姑娘给庄老夫人磕头,指着十五岁大的道:“这是老十,薜荔。”

庄四姑娘开口道:“薜荔?木馒头?”

旁人听了这话,瞧着张薜荔珠圆玉润模样,皆抿嘴笑了,庄三夫人作势要打庄四姑娘一下。

庄二夫人心里略有些不悦,觉得那木馒头实在不雅,又似有讽刺张薜荔圆润的意思,叫她在嫂子面前失了颜面。

那张夫人却对庄四姑娘笑道:“四姑娘说的是,她小名就叫木馒头。还是四姑娘见多识广,我原说老爷按着《离骚》给起的名字,无缘无故,旁人怎又给她起了那么个通俗的小名,纳闷了几年,才想明白这因果。”

也不知张薜荔小名当真是那样,还是张夫人说这话来叫庄四姑娘好下台,只瞧见那张薜荔含笑站着,由着人笑着看她。

简妍听了庄四姑娘那话,也随着笑了,心想庄四姑娘这是随了庄三老爷了,一个风流公子起名叫三戒,一个俊俏姑娘起名叫木馒头。见张薜荔生得像玉环,心里先喜欢起来,于是招手叫她到身边来,拉着张薜荔给庄老夫人瞧,笑道:“老祖宗瞧瞧,我这辈子再也没瞧见过这么俊俏的馒头了。”

庄老夫人也笑着说是,她原本对自家孙女就不多疼爱,更何况是旁人家的,因此先前只打算敷衍过去,此时瞧见张薜荔憨憨的,脸上肌肤如婴孩般细腻饱满,模样有几分跟玉环仿佛,当下心里就亲切起来,就拉着她叫祝嬷嬷瞧。

祝嬷嬷虽不听庄老夫人说话,但也知道她的意思,看过了,也觉薜荔与玉环十分像,心里叹了一声同人不同命,她那干孙女可没托生成个千金,嘴里连连称赞张薜荔。

张薜荔由着人拉来拉去,忽地口中说出一句:“原来薜荔也叫木馒头啊。”

庄老夫人忍不住开怀大笑,口中唤着木馒头,又对庄四姑娘骂道:“看你这直肠子,多读两本书就逞能了。仔细你二婶回头埋怨你。”说着,就将张薜荔拉在身边坐着。

张夫人被张薜荔拆台说出并无小名之事,脸上红了红,却也不显多尴尬。

庄二夫人见庄老夫人点破自己的心思,笑道:“我哪里就那样小心眼?”忙又将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推过来,道:“这是排行十一的其姝。”

那张其姝长着一张瓜子脸,两弯柳叶眉,眼中满是灵气,样貌又比张薜荔好上许多,身姿更显婀娜,但因前头有了张薜荔那么个讨喜的人,张其姝在一众闺秀中就显得中规中矩,众人也只是赞了张其姝几句,说她人如其名,很是娴静貌美,却并不似方才对张薜荔那般热情。

庄老夫人夸了张其姝两句,就又扭头问张薜荔:“可会打牌?”

张薜荔愣了愣,道:“回老祖宗,我会掷色子。”

庄二夫人忙道:“老祖宗,她一个姑娘家,哪里会那个。”

庄老夫人道:“无妨,后头我教她就是。”

庄二夫人还要说话,简妍便道:“二婶,老祖宗这是要借着馒头妹妹从舅妈那边讹钱呢。”

庄二夫人瞧着张薜荔也不似能赢钱的模样,心知简妍的意思,笑道:“老祖宗又找了个牌搭子。”

庄老夫人道:“馒头留在这,叫舅夫人去歇着吧。”

庄二夫人答应着,见庄老夫人没提张其姝,一时将张其姝闪在一旁十分尴尬,就瞧了眼一直不说话的姚氏。

姚氏笑道:“其姝妹妹也来替我瞧瞧牌吧,今日高兴,指不定咱们一起能赢老祖宗几百钱。”

庄二夫人笑着,就领着张夫人向后头园子里去了;庄三夫人也带着庄四姑娘去了。

庄老夫人屋子里当真摆起了桌子,简妍、姚氏并玉环三人坐着,张薜荔、张其姝、庄五姑娘、庄六姑娘各在一人身边坐着瞧,众人七嘴八舌,那牌虽打得不伦不类,也算有两分趣味,众人嬉笑着将铜钱送到庄老夫人匣子里也就罢了。

散了牌局,庄老夫人又叫人请张夫人过来一起吃饭,往日里简妍与姚氏还能回去吃饭,今日少不得要将规矩做足。

饭后庄老夫人又与张夫人说了一会子话,就叫人散了。

简妍与姚氏陪着张夫人母女三人一路回去,听张其姝语气和缓地将wωw奇Qìsuu書com网一路见闻说了一通。

姚氏道:“我出这京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你们还能一路游历过来,可当真叫人眼红。”

张其姝笑道:“我们一路也是在船上,并没有出了船舱,算不得游历。”

一路进了姚氏给张夫人布置的院子,这院子乃是在园子偏南的位置,离丹苹斋不算近,名叫清心筑。

因明日庄二夫人那边要设宴给张家人接风洗尘,大房那边有孝,简妍便与平绣说好,前头并不摆宴席,后头园子里只请了张夫人并两位姑娘过来玩一日,如此也不算失礼。

月到中天之时,简妍才回了棠梨阁,见庄政航尚未回来,就再叫人去看看,然后自己先洗漱上了床。

过一会子,庄政航回来了,与她说了一句话,就去洗漱,然后上床道:“怎这被窝还是冷的?”

简妍道:“往日里贴着你睡,不觉得冷,也就没人记得弄那汤婆子过来。”说着,就往庄政航身边贴,道:“还是你身上暖和。”

庄政航笑道:“知道我的好处了吧,看你睁着眼没睡,我就知道你是想我想的睡不着了。”

简妍嗤笑一声,然后道:“那薜荔妹子当真喜人,我只瞧见她那憨憨的模样,就乐得了不得。只可惜这么个人,张家一倒,她在夫家的好日子也跟着没了。只今日陪着老祖宗打牌,坐得久了,肩膀有些木木的。”说着翻身趴在枕头上。

庄政航伸手给她揉着肩膀,道:“你倒好,还能打牌。我陪着张舅爷父子,很是没有趣味。他们父子两个,一个是老人精,一个是小人精,偏又精明的不似祁连那般讨喜,处处钻营,叫人看着实在可厌。只三弟不知为何,总逢迎着他们两个。”

简妍道:“万没想到你还能看出旁人的人品……”说完,呀地叫了一声。

庄政航在简妍肩头咬了一口,道:“只瞧着张小弟跟三弟投契的很,就知他们是一路货色。”

简妍道:“有道理,果然是物以类聚。”说着,反手勾着庄政航肩膀,道:“你说,若是将那薜荔妹子说与我嫂子做弟媳妇,可好?”

庄政航低头,恰见到她衣领敞开,露出大片细嫩肌肤,于是将手伸进去玩捏,笑道:“多那事做什么,张家还不知道怎样,拖累了周家也不好。”

简妍道:“你说得也是,总归过两日嫂子要过来,就叫她自己瞧瞧吧。老祖宗前两日念叨着说周家兄弟也出息了,跟三妹妹也般配,还叫我替三妹妹说说,我就怕三妹妹进了周家,后头嫂子就跟我翻脸,就只嘴上敷衍着答应了。谁知道三妹妹又闹出跟狄家认亲的事,这两日老祖宗就不再提那事了,想来是彻底懒得管三妹妹了。”

庄政航听着,忽地压在简妍身上,笑道:“少管旁人的事。我这几日天天跟和尚在一处,还当真以为自己是和尚了呢,今晚上总该吃一回肉了。”

简妍笑道:“当和尚也没有乱扣山门的,不知这位大师是哪间庙里的?”

庄政航伸手在简妍身下一摸,笑道:“自然是这茂林朱门庙里的。暮鼓晨钟,如今虽过日暮之时,但补上那暮鼓也不迟,待我将晚课补上,也好早早修成正果。”说着,将身子贴在简妍腿间蹭了蹭,又将手探进她裤子里伸手去抠弄她那山门。

简妍不觉身上酸痒起来,从庄政航身下抽身,翻身坐起,看着庄政航腿间凸起,抱着手臂正色道:“你等等,我可得好好审审这望门醉的小僧,瞧瞧他可曾乱扣了别家山门没有。”说着,忽地用力抓过去,又抚弄两下,只见那东西在她手上跳了下,越发粗壮,俯身砸吧着嘴对着那东西自说自话道:“瞧着也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难不成你这光头小和尚也知道要毁尸灭迹了?可要来个炮烙之刑才肯认罪?待我去拿了烛火过来,烫你一烫。”

庄政航先是哼了一声,觉简妍口中暖气吹到身下,更觉身子紧的很,于是向下压了压简妍的头,将身子在她脸上蹭蹭,又摸着她头道:“望门醉?小僧也就是叫如梦那妖女折腾的在山门外吐了一回,如今小僧可是那十八罗汉中的头一名。不信庙主就来考校考校。”

简妍挣扎着起来,复又向庄政航唇上吻去,道:“前两日来潮替你品了几次,如今我可不受那罪。”

庄政航笑笑,将她压倒,又拿了枕头垫在她腰间,顺手将她衣裳剥下,道:“今日小僧就要来敲钟,还请庙主给数着数,免得后头错怪小僧偷懒。”说着,头就埋在她胸前,将那红缨在齿间轻轻咬了两下,有一路向下亲,舌尖在她水滴般的肚脐边舔弄,然后分开她的腿,瞧见两片朱门闭合着,只下面流出一些清液,就笑道:“这山门怎还不开启?”说着,就将那光头小和尚凑过去,在她身下来回滑动,将两片朱门顶开,几次之后,猛地挺身进去,然后俯身搂着她,觉察到她身上凉凉的,更觉刺激,扯了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然后一边耸着身子,一边搂着她脖子问:“几下了?”

简妍喉中不禁逸出几声呻、吟,咬唇喘息道:“谁数得过来……”

庄政航越发得意,又去吻她红唇,将她堵得喘不过气来,半日停下,又压在她身上,伸手抚摸她头发,贴着她耳朵道:“你这山门里就是万佛朝宗的地,除了你这,我再不去扣旁人的山门。”

简妍笑了,在他身上亲了亲,靠着他,又跟他说了些琐事,各自洗身之后就睡了。

第二日,庄二夫人给张家人洗尘,简妍这才瞧见张家那位名叫张鸿宜的少爷,果然如庄政航所说,张鸿宜与庄敬航十分投缘,两人有说有笑地在一处说话。因张家老夫人今年不方便动身,明年来京,因此张家大少爷大少夫人并余下的少爷姑娘并未随着张老爷过来。

庄敬航瞧见简妍,也只看了她一眼,便又与张鸿宜说些京中事宜。

第三日,庄三夫人请张夫人过去吃饭,到了第四日,简妍在园子里小摆宴席,平绣、胡姨娘过来帮手,请张夫人并两位姑娘过来玩,顺道将庄家四位姑娘及姚氏也请了过来,庄老夫人那边也请了一回,庄老夫人只说昨日失眠,今日没有精神过来。

众人在一处名叫闲情阁的院子里正玩着,忽地青杏过来附耳说庄敬航与张鸿宜两个在园子门外。

简妍心想定是当着张鸿宜的面,门上婆子拿捏不准该不该给庄敬航颜面,该不该叫他们二人进来,因此特地来回。

姚氏见简妍与青杏问话,便问:“是什么事?”

简妍笑道:“不知张家兄弟有什么来寻舅妈,于是就叫三弟领着他来了。”

张夫人笑道:“他哪里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许是才来京中,敬航少爷要领了他出去玩,他来回我呢。”

简妍听张夫人这般说,就叫青杏去领了张鸿宜与庄敬航进来。

张鸿宜进来后,见过众人,便惭愧道:“小弟不知二嫂门禁森严,听人提起园子里有些奇石怪树,就央求三哥领了我来看,不想却为难了门上人。”

庄敬航忙也道:“嫂子莫怪,小弟是见张小弟百无聊赖,才与他说起此事。”说着,又做出惶恐模样。

简妍心想庄敬航这是想叫张夫人知道她不近人情吗?含笑道:“家里寒酸,虽只是一些草木,但也是一家生计所在,未免叫人攀折,因此只好门禁森严一些。且先前园子里整治池塘,这远一些的地方尚好,那近处就处处都是淤泥味,实在不好叫贵客去瞧。还请张兄弟见谅,等着明年景致好了,我叫你二哥下了帖子请张兄弟来看,可好?”

张鸿宜先前听庄敬航说简妍为人冷淡,如今瞧她处处点明他是客,若要进园子,只合园子的主人下帖子才能进来,更觉果然如此;昨日瞧着庄政航与庄敬航疏远,今日见简妍也如此,更了然这庄敬航是与庄政航不和睦的。于是这般试探之后,也并不乐意得罪庄政航,就笑道:“既然如此,那小弟就等着哥哥嫂子下帖子了。”说着,要告辞。

庄敬航忙笑道:“嫂子这话就见外了,一处住着,若是小弟要来,难不成还专门叫人送帖子上门吗?”说笑着,却不由地偷眼瞧了瞧张家姐妹。

简妍笑道:“三弟身娇体贵,来一趟咱们这就是蓬荜生辉,哪里能省了帖子?”

张夫人也瞧见简妍不喜庄敬航冒然过来,气张鸿宜不听人劝远着庄敬航,对张鸿宜道:“你父亲在哪?你不随着你父亲去拜会长辈,就没事要去瞧人家奇石怪树?”

姚氏笑道:“想来是我们那边叫表弟看不上眼,才赶着来这边的。”

张夫人笑道:“别理会他,他就这么个不开眼的性子。”又瞧了张鸿宜一眼。

张鸿宜忙领了庄敬航出去。

简妍心想这客套也有个度,还没见过谁家当真谦让着客人,就将自家规矩也改了的,暗中对青杏说日后依旧不许人随便进来。

待这小宴散了,简妍叫人送了张夫人回去,前头庄老夫人叫张薜荔去说话,又叫人将张薜荔送到前头。

92见利忘义

张家人来了后,简妍只当又多了一个伙伴,每日里除了姚氏、庄四姑娘,就多是寻张薜荔说话。张夫人才到京中,认识人虽不多,但每日前来拜访的却也不少。因此那张薜荔、张其姝两姐妹势必是要随在张夫人身边的。一时简妍想寻了张薜荔说话也不能。

待年关更近,简妍也无暇去想着寻谁说话,将自己那一份来往理清楚,又去与平绣将庄大老爷素日同僚故交那边的来往理了理,翻出庄大夫人往年整理的账册,将各家要送多少礼,俱都算清楚,叫人一起办了,过了几日,门上来往人更多,因早早做好准备,礼尚往来也不见慌乱。

后头秦盛伏、阮思聪等人从苏州回来,简妍叫庄政航给这几家送了赏钱,细细问了苏州之事,知道那边还留了自家十几个人在,更觉安心;又从秦十三那知道金鹤鸣虽有苗尚书帮扶,但还是囊中羞涩一些,就又送了一些礼过去,请了金娘子来玩一趟,借着庄老夫人等人的手,送了些衣裳玩物给金阿宝、金珠儿;铺子田地,四处也要打点酒菜银钱送去给掌柜伙计;再后又有各处庄头送了年例来,自家留下一些,剩下的又送了些给其他各房人,简家、秦家、安家、何家等家,也都送了一些过去;最后又从简家听到喜信,得知周氏有孕,又忙叫阮妈妈去探看。

忙忙碌碌一通,回过神来,简妍冷不丁就听说庄老夫人替庄敬航将张薜荔定下了,因在孝期,只与张家人点明白,叫张家不必给张薜荔寻亲,待庄敬航过了孝期,再正式定亲。

简妍心中纳闷,又替张薜荔不值,许是年纪上去了,就与庄老夫人、庄三夫人一般喜欢张薜荔那种懵懂孩子气的女孩,因此特特叫玉环去寻了祝嬷嬷问话,自己又拣着空子有意问祝嬷嬷。

祝嬷嬷笑道:“老夫人瞧着那馒头姑娘就喜欢,原本是想叫馒头姑娘住她那边的,又怕七姑娘瞧见了心里不自在。后头三少爷过来哭诉要悔过,每日又读书至三更,老夫人瞧见了,也疼他,又纳闷他忽然又变了性子,于是叫了平绣来问。平绣说约莫是三少爷瞧上了张家姑娘了,因此才发奋图强。”

简妍心想庄老夫人疼孙子是应该的,但是看那庄敬航瞧上的也不会是张薜荔,说是张其姝,她倒是会信一些,心里想着,就又遮遮掩掩地将心里的话说了。

祝嬷嬷笑道:“你这可就错了,七姑娘跟老夫人撒娇的时候,也只说要留下馒头姑娘做嫂子呢。如今七姑娘跟馒头姑娘亲近的很,跟其姝姑娘就不大说话。”

简妍心里越发纳闷,又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庄敬航竟也能想到光明正大地求庄老夫人,没走那些歪门邪道。又寻了姚氏说话。

姚氏笑道:“难为你还替薜荔想着,你不知老祖宗原先瞧上的是其姝,薜荔虽讨喜,选孙媳妇却不该选那样的。老祖宗叫了母亲过去说话,母亲就劝了老祖宗几句,先说孝期不该议亲,见老祖宗不听,又想老祖宗开口,舅妈那边不好回绝,与其定下其姝,不如就定下薜荔,就苦口婆心地劝老祖宗,只说家里有一个成了精的孙媳妇,另一个孙媳妇就该选个老实木讷的,这样才能一家和睦。老祖宗听了这话也觉有道理,就叫母亲与父亲两下里去说。父亲母亲去说,舅舅舅妈哪敢推辞,就都答应了。”

简妍不去深究庄二夫人说她成精是褒是贬,只问道:“我记得二婶并不喜欢三弟,怎就答应了?”

姚氏道:“母亲便是心里不喜,也不能明摆着说这话。且瞧着舅妈也只是看着薜荔年纪大了些,薜荔没有定亲,其姝也不好定下来,因此才将薜荔与其姝一同带过来的。只怕舅妈原也没想将薜荔嫁到什么好人家。如今定下三弟来,三弟再不好,也有两个叔叔帮衬着。”

简妍道:“到底为薜荔不值,只怕过上一年,她那珠圆玉润的身子就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姚氏心里也觉如此,嘴上却笑道:“瞧着你比舅妈还疼薜荔呢,人家爹娘都不操心,你又替她叹什么气?再者说,你便是替她可惜,也没有法子挽回。三弟再不好,在老祖宗心里,也是个公主郡主都能配得上的人物。如今那薜荔是个庶的,老祖宗心里定觉薜荔配不上三弟呢。”

简妍无奈地叹口气,心里也如姚氏所说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知道此事后,简妍有意跟张薜荔多亲近,每常逗着她说话,瞧着她的神色,就知她还不知自己的终身定下来了。

临过年前几日,庄二夫人对庄老夫人说:“前儿个去侯府,遇到狄家的婆子过去请安,说了两句,后头太夫人就问为何快过年还不将三姑娘接回来,媳妇只说过年府里难免热闹一些,三丫头懂事,想安静地替大嫂念经。”

庄老夫人道:“你说得很好,想来是三丫头又跟狄家姑子来往了。”

庄二夫人蹙眉道:“燕案首自那日从咱们府中出去,又故态复萌,回去就将书本丢了。燕家夫人还叫人来问了我几次,问可是在咱们府中出了事,不然好端端的,燕案首怎又改了主意。”抱怨完,因想着狄家说明年开春燕家就要给燕曾议亲了,脸色越发难看。

庄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子,道:“只说不知道吧,难不成你要跟燕夫人说是咱们府上的姑娘不规矩,将燕案首勾引坏了?”

庄二夫人笑道:“我那里敢那样说。”又道:“听着燕夫人的意思,燕案首果然是言出必行,并未告诉旁人采芹的事。只可惜了,这么个人不定会叫谁家得了便宜。”

庄老夫人随着庄二夫人唏嘘了一番。

待到除夕那日,庄家人在庄老夫人后院里过年,也请了张家人一同过来,因家中人口简单,再用屏风隔开,就显得有些寥落,因此庄老夫人只叫人分左右宾主坐着,并不叫人在男女之间立了屏风。

简妍有意暗中打量庄敬航的神色,见他脸上的疤好了七七八八,因脸色苍白,那疤也就不十分明显,大概看过去,也恢复了先前的六七分文质彬彬。只是那庄敬航不时偷瞄的人不是张薜荔,却又是张其姝,这就叫简妍心里又纳闷了一回。

简妍自是不知庄敬航内心是何等煎熬。

原来庄敬航私心里看上了张其姝,不喜张薜荔憨傻迟缓、不温不火的性子;且从张鸿宜那边打听了几句,得知张家夫妇疼的也是张其姝,跟庄采瑛暗示几句后,庄采瑛却又喜欢张薜荔,于是自作主张地跟庄老夫人说要留下张薜荔做嫂子;后头庄老夫人叫庄二老爷夫妇去说项,将张薜荔定下来,此事就已然成了定局。如今再去瞧那灵秀的张其姝,庄敬航神色间就难免有些若有所失,又恨有了这层关系,张老爷与他还是那般疏远。

大年初一一早,庄家二房里就传出喜信,说是原本生下庄家五少爷的扈姨娘,如今又给庄家添了一个男丁。

因这喜事恰又是在年头有的,就有些喜上加喜的模样。庄老夫人欣喜地叫人赏赐了扈姨娘,又寻了庄二老爷,亲自问过新小少爷的名字,得知名叫琦航,又叫人打造了长命锁刻了生辰八字给扈姨娘送过去。

简妍也随着众人送了龙凤手镯过去,瞧着庄二夫人、朱姨娘与有荣焉模样,心想庄二夫人对着旁的事争强好胜,唯独对着庄二老爷却又不争,这也是件奇事。心里纳闷了两日,后头月逐来拜年时,才听月逐道:“扈姨娘本不该大年初一发作的,全是大年三十晚上二夫人留她守岁,不放人回去,才早了大半个月生下小少爷。万幸母子平安,不然,府上还不知道要怎么嫌晦气呢。”

月逐虽是姚氏的丫头,素来却与扈姨娘好,因此简妍倒是不疑心她说的话,瞧着月逐义愤填膺模样,心里反倒有些释然,心想庄二夫人这般,才像是个没毛病的女人。

回头简妍说给庄政航听,庄政航听了也叹道:“瞧着五弟弟那模样,想来这六弟弟将来也好不到哪去。白生出来占个名,吃二房一份口粮。”

简妍笑道:“往日你不是瞧着儿子好吗?如今怎又说二叔多一个儿子也只是多一张吃他家的饭?”

庄政航笑道:“宁缺毋滥,儿子多了也不好,父亲就我跟三弟两个还闹不明白,若是再多几个,只怕这家更要整日吵破天了。”

简妍听他说出宁缺毋滥四字,心中更诧异,后又见他神色复杂地笑,又追问他究竟是何事。

庄政航道:“昨日去普渡寺里,半路上竟遇到蝶衣跟两个师父出来化缘,她瞧见我就追了过来,一时叫我在街上尴尬地要命。谁见过一个尼姑嘴里哭喊着追个公子哥跑?于是我就没停下,回头想想,便是蝶衣那胎保下来,由着蝶衣去养,只怕最后还养不出三弟那般的儿子呢。”

简妍笑道:“没想到遇到她竟能叫你感慨成这样,早知道,我就早请了她来家中念经。”说着,又与庄政航定下十七那日去地里挖太岁。

正月十五那晚,侯府太夫人请了庄老夫人等人过去,庄老夫人借口身子不舒坦,庄家大房有孝,只叫庄二老爷一房人过去应付着。庄二老爷虽想远着侯府,但也不能立时断了来往,只得与庄敏航一同过去了。

庄府中剩下的人,并张家人又聚在庄老夫人处过了节。因庄老夫人当真不大有精神,人就早早地散了。

简妍请了张夫人母女三个来园子里又吃了点宵夜。

因庄政航去了庄三老爷那边说话,张夫人倒也不用怕耽误他们小夫妻过节,又见简妍那日拒了庄敬航,为人却很知礼,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就如今日庄二夫人一家不在,就忙叫了他们母女过来坐坐,于是心里就想这位少夫人倒是能叫人不亲不疏地按着人情来往。

张夫人在棠梨阁里坐了一会子,待张薜荔、张其姝去更衣,与简妍说了两句,就笑道:“日后还要劳他二嫂子多照应着薜荔。”

简妍见张夫人提起此事,就笑道:“舅妈客气了,薜荔那性子很是惹人疼,将来哪个不疼她?”

张夫人道:“府上老祖宗开口,不好回绝,只能将薜荔定给你们三少爷了。薜荔自小不挑地方,想来在你们府上,又有你们疼她,这日子也不会差了。”

简妍笑道:“薜荔的性子当真好,也没见她急过恼过,万事慢条斯理的。”

张夫人含笑道:“她自小如此。”顿了顿,又问:“听说秦家与古太傅相熟,不知年后你们可曾去了古家拜年没有?古家公子听说原是案首的不二人选,最后才叫燕家少爷忽地冒出来抢了案首的名次。”

简妍听张夫人提起古家公子,就去想张其姝究竟嫁了谁来着,想了半日,因到底是不相干的人,上辈子也没怎么注意她,此时反倒忘了张其姝花落谁家了。

“考试之事,没有发榜就算不得数。只是古公子才学确实是好的。”

张夫人笑道:“你说得也是,只是瞧着燕家少爷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子,着实叫人替古公子不服。听说燕少爷先前时常来庄家,你可见过他?不知道燕少爷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简妍心中愕然,心想人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如今燕家出了燕曾这么个公子,燕家的门槛也叫人踏破了。张夫人这么一问,她倒也闹不清楚张夫人究竟瞧上了古家还是燕家。张其姝虽好,但张家人也将她看得太高一些,燕家不说,古家就断然不会瞧上张其姝。

说着话,因张薜荔、张其姝两个回来了,张夫人就闭嘴不再提及此事,只与简妍说些针黹等事。

正月十六,简妍与庄政航回了趟简家,简妍与简夫人说了几句,得知忠勇王府果然过年时对简家冷淡一些,不似先前那般亲近,心想这样也好;又瞧见周氏气色很好,就笑着劝简夫人多约束了简锋,便是简锋又要胡闹,也得等周氏生完之后再闹。

十六那日晚上,庄政航就跟秦盛伏、阮思聪、阮彦文说好明日出城;后夫妇两人说会子话,因简妍极力劝说,庄政航就答应了明日他亲自去挖。

十七日早上,简妍方起身,与庄政航穿好衣裳后,就听玉环笑道:“外头又下了一场雪。”

简妍一怔,瞧了眼庄政航,问:“可要化雪了再去?”

庄政航道:“下雪了更好,也省得叫旁人瞧见了疑心。”

简妍也赞同他的话,于是洗漱之后吃了点早饭,就领着玉环、金钗一道上了马车,出了巷子与秦盛伏等人汇合,一群人向城外去。

路上简妍不时掀了帘子看,外头银装素裹一片,又因才出了十五,多数铺子依旧未开张,整条街上,只有三两个人走动。

快到西边城门时,听到帘子外庄政航的声音,简妍掀了帘子,就见简锋也骑马跟在车窗旁,于是笑道:“这可巧了,这样的天也能遇到哥哥。”

简锋笑道:“我才与人吃了酒,有意要散了酒气再回家,谁知道就遇上你们。妹夫说你们要出城替你们家老祖宗还愿,不知出了西城门,还有什么庙值得你们亲自过去?”

简妍望了眼庄政航,然后对简锋道:“寺庙哪有贵贱,不过是新近有个姑子得老祖宗青眼,因此才要去了她们庙里替老祖宗给了香油钱。”

简锋心里不信这说词,心想才出了年,这两口子就往城外赶,必定有什么算计,于是笑道:“说到姑子,听说前两日有个俊俏的姑子追着妹夫喊,妹夫也忒大胆一些,那姑子这样明目张胆,若是被人告发,那姑子要受刑,妹夫名声也不好。”

庄政航道:“那是我们家放出去的丫头,如今跟我并没有什么干系。”说完,想想简锋行事,就道:“只是到底是跟过我的,如今又是尼姑,大舅哥万万不可贪了这便宜。”

简锋啐了一口,又瞧见帘子后简妍脸色不是十分好看,心知她是不喜自己跟着。

简妍听简锋换了话头,心里恼了,忍不住道:“实话与哥哥说吧,你妹夫犯了事,我们这是要偷偷跑到南疆避难去呢,这哥哥也要跟着?”

简锋见她如此,越发肯定这两口子出来有事,道:“才出了年,就满嘴胡吣,快啐一口。”

简妍心里气恼,忽地放下帘子,就闭着眼在车厢里坐着。

外头庄政航劝了简锋回去,许是当真闲极无聊,简锋只是不肯,硬领着随从跟着庄政航夫妇到了城外十里坡。

秦盛伏、阮思聪两个将庄头支开后,那地面上就只剩下简家兄妹两家的人。

两家下人背过身子后,金钗、玉环先下了马车,之后简妍扶着玉环下了马车。

简妍裹紧了身上朱红缎面牡丹大氅,怀中抱着暖炉,就抿着嘴,面色阴郁地盯着简锋看。

简锋到了这地面上,想起得知简老爷送了地与铺子给简妍后,简老爷疑惑地说过简妍指定要这黄家兄弟的地,于是此时颇有些恍然大悟,举目望了眼一片苍茫的田地,心想定是这地里藏了宝贝了。因此不理会简妍耷拉着的脸,笑道:“妹妹、妹夫一旁说话。”

庄政航披着一身玄色绢面斗篷,扶着简妍,低声道:“我劝了大舅哥,大舅哥硬是不肯回去。”

简妍道:“我哥哥素来无利不起早,如今盘算着这边有宝贝捡,不说天寒地冻,就是刀山火海你也劝不了他。”

简锋在前头听着简妍这有意跟他说的话,也不回头,一路将两人领到鱼塘边,瞧着那鱼塘里只剩下小半池塘的水,且水已经成了冰,就从地上抓了把雪搓手。

简妍作势要推了简锋下去,又被庄政航拦着。

简锋回头道:“明人不说暗话,见者有份吧。不然传出去,叫黄家兄弟知道了,人家也不依。”

简妍抱着手臂,冷笑道:“哥哥当真是明人,我就要瞧瞧我们不跟哥哥分,哥哥会不会唆使黄家兄弟来我们门上闹,会不会叫黄家兄弟告了我们。”

简锋笑道:“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哥哥我哪里能做出那等事。”

简妍道:“这天下的事就没有哥哥做不出的。”

简锋也恼了,冷笑道:“前头妹妹有事寻我,我可是不论大小事都替你应下来了。我叫妹妹去替我跟父亲母亲说两句好话,妹妹明着答应,背后又挑唆父亲不待见我。妹妹这般行事,可见着我恼了?”

简妍哼了一声,然后道:“哥哥可别忘了前头的事我可是给了哥哥二十亩地,算不得哥哥白忙活。至于我跟父亲说的那话,天下无赖混账多的是,除了哥哥和我家那个,我可曾替谁操过心?哥哥如今虽没有先前那般自在,但扪心自问,哥哥心里难道不喜欢现在跟了秦家舅舅干一番大事业?若哥哥说不喜,那哥哥只管依旧胡闹就是,哥哥当真以为父亲会打死你,又或者放着你不闻不问?”

庄政航见简家兄妹语气都很冲,于是道:“好了好了,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就是。”

简锋瞄了眼庄政航,抱着手臂道:“这没有妹夫的事,妹夫只听着就是。”

简妍道:“如何没有他的事,如今哥哥要分的可是我们的东西。”

“哦?那就是说当真有宝贝了?”简锋斜着眼睛道,然后嘿了一声,“我却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我可比不上妹夫跟妹妹亲近。”

简妍听到那一句泼出去的水,当即将上辈子的往事忆起,将怀中暖炉向简锋腿上摔去,怒道:“哥哥心里早知道我是泼出去的水,生死困窘都跟哥哥没有关系的,哥哥如今凑过来做什么?有好处就来,没有好处就躲得远远的,哥哥当旁人都是傻子,就单等着你来分赃?今日我也不瞒着,这地里就是有宝贝,哥哥只管寻了人来告我吧。”

那暖炉摔出去,砸到简锋身上,落了地,盖子上的扣松开,里面的银碳就倾倒出来,火星溅到简锋身上。

简锋跳了两下,见庄政航来替他将身上火星扑去,于是将他推开,冷声道:“你们两口子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自来是……”正要说自己不吃那一套,忽地就瞧见简妍哭了,腿上虽疼的厉害,又不好跟她发作,就掐腰对庄政航喝道:“我好端端一个目下无尘的妹子,最好说话的人,跟了你才多久就成泼妇一般……”

庄政航道:“大舅哥这话冤枉,妍儿好着呢,哪里像泼妇了?”心知简妍是听了简锋的话,记起简锋上辈子无情无义模样才心里难受地哭,又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劝道:“别哭,仔细皲了脸。他要六亲不认就六亲不认了吧,总归我对你好,不叫你无依无靠就是了。”

简锋将衣摆上火星扑灭,立在简妍前面冷笑道:“好啊,原来心里早给我定下六亲不认的罪名了,我却不知妹妹叫我做的事,我哪一件没做好就得了这个名?”

庄政航一手扶着简妍,一面去看简锋,道:“她哭得伤心你没瞧见?这会子还说那话。”

简妍哽咽着冷笑道:“你没瞧见哥哥是不舍得走吗?唯恐走了就分不着他一份。慢说我哭了,就是死在这边,哥哥也是不管的。”

简锋踱着步子,将地上的雪踩得吱吱响,负着手道:“既然妹妹心里这样想我,哥哥也不能白担了那个名,今日我还当真非赖着不走了。”

庄政航劝简妍道:“由着他去吧,他爱留下,就叫他留下,这大冷天的,咱们先回去。”

简妍咬着嘴唇,瞧着简锋那气势汹汹模样,与庄政航转身向马车走,走了两步,忽地回身,就冲简锋身上撞去。

93求全责备

简锋立时倒了下去,不想身后看着是平坦的雪地,下面却又是足足有三四尺深的沟渠,一时兄妹两个滚下沟渠,俱都陷在雪地里。

简锋将简妍推了推,就见她脸上蹭了雪,怕她湿了脸面着凉,于是也不推她了,就躺在雪地里道:“妹妹闹够了就起来吧。”说着,却见简妍就是不起,坐在他身上又拍又打地哭了起来。

庄政航忙趟着深雪下来,擦掉简妍脸上雪,又去拉她起来,道:“你要打他我帮你打就是,何苦自己动手?”

简妍道:“我哥凭什么叫你打?”

庄政航愣住,心想到底是他们兄妹两人的事,只给她拍了身上雪粒子,然后拉她起来。

简妍抓着简锋衣领就是不起,骂道:“这就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还这样,若是再多两个,指不定哥哥还想着卖了妹妹好赚钱花呢。这会子哥哥想着来分赃,怎我有难的时候你不想着来帮我?有那会子躲得远远的,就怕我上门给你招晦气,这会子又来这叫人心里不自在做什么?”说着,忍不住又伸手打了简锋两下。

简锋坐起身,扶着简妍的肩膀,见她哭得哆哆嗦嗦,不禁阴沉了脸去看庄政航,将庄政航搭在简妍肩膀的手拍开,沉声道:“可是你这混账又欺负她,叫她心里存了气?我说今日她那样大的怨气。”

庄政航忙道:“大舅哥自己惹恼了她,做什么又往我身上推?”又对简妍道:“这大冷的天,若是着凉了该怎么办?”

简妍一时哽咽着也说不出话来,因喝了冷风,就一声声打起嗝来。

简锋拿了自己披风给她挡了风,沉吟一会子道:“我瞧着你嫁了人就性情大变,可是庄家的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

简妍打着嗝道:“是又怎样?我险些叫掐死你们还上赶着把我往他们家送,后头瞧着我的日子好了一些,母亲才敢嚷嚷着说要将我接回来。你嫌我累赘,还当我不知道?”

简锋斥道:“你又说那话做什么?难不成将你接回家,然后叫你这辈子老死在家里?”

简妍抬头瞧了眼简锋,又打了两个嗝,知道自己那抱怨的话只该藏在心里,泪眼婆娑地开口道:“这地里有太岁,我们是来挖太岁的。哥哥要就分你一半吧,总归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父亲母亲也要有的。若当真为了那东西闹得兄妹反目,反倒是应了太岁头上不得动土的话。”说着起身,扶着庄政航的手出了沟渠,只凑到庄政航身边,靠在他身上沉默不语。

庄政航见简妍开口给了简锋一半,却也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衣裳,见外面只湿了一点,又握着她的手道:“今日且先回去吧,这衣裳里头虽没湿,外头湿了一片,风吹着也冷。”

简妍点了头,就跟着他回去。

简锋闷不吭声地起来跟在后头,半天道:“可是我出去的时候你有事,你嫂子躲开不搭理你,所以你将怨气撒在我身上?按说也不是,父亲母亲在家呢,她哪里敢那样。你说谁躲着你怕你招晦气了?”

简妍道:“不关嫂子的事,是我一时嘴快说了错话。哥哥的性子,若是换了个嫂子,指不定就是那样。”

简锋道:“也不知你疑心我什么,三天两头说不能换嫂子。难不成换了个嫂子,你就不是我妹妹了?”

简妍回头道:“我们家老爷换了个夫人连儿子都不亲了,更何况是我这盆泼出去的水。”

简锋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你今日怎那样小气。”又接着问太岁的事,“你说的太岁可是肉灵芝?你又从何得知那东西在这地里的?”

简妍道:“我做梦梦见的,不光有太岁,还有新嫂子。”说着,回头促狭地道:“哥哥那新媳妇漂亮的很,跟画上的人物一般,叫哥哥一瞧见,就魂都没了,连妹妹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

简锋啐了一声,“你嫂子身子重,不盼着她好,你又咒她做什么?”说着,又将气撒在庄政航身上,道:“她在家从未做过这事,说过这话,都是叫你欺负的性情大变。”

庄政航只嘿嘿地笑道:“这性子多爽利,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多可人。”

简妍不觉脸上一红,伸手在庄政航掌心里似掐似挠地揪了一把。

简锋瞧着他们两口子腻歪得很,歪着头哧了一声,心想谁叫自己闲着没事瞧着有便宜就想占,活该撞到铁板上;又想难怪简妍如今这么大脾气,原来是又找到人疼了,背后有了依仗,就娇气起来,一点委屈也受不得了。

玉环、金钗瞧见三人回来,迎上去后,玉环瞧着简妍红着鼻子跟眼睛,问:“那边有个看地的草庐,四面遮风,可要在那边烤红薯?”

庄政航不由地望了眼简妍,笑道:“原来是你想叫我刨地,然后自己悠哉地烤红薯?”

简妍笑道:“难道我烤好的东西会不分给你吃?”

简锋瞧见他们夫妇说笑,心想不能叫简妍就这么走了,若是话传到简夫人耳朵中,他日子要更难过了,于是笑道:“这冷天猛地进了那热热的车厢里易生病,先去了那草庐换了外头的衣裳,烤了火吃点热东西再走,免得你身子弱,回去又病倒。”说着,就叫玉环再去给简妍换件大衣来。

玉环答应着,一边叫人拿了红薯、生肉、炭火摆在那边草庐里;一边陪着简妍进了马车里换了一件大氅。

三人聚在那草庐里,简锋听简妍夫妇只两人说话,并不搭理他,也觉尴尬,开口道:“母亲这两日总咳嗽,回头莫要将今日的事说与她听。你们的东西我瞧个新鲜就好,谁当真想分你们的了。”

庄政航笑道:“大舅哥三思啊,若是我们顺口答应了,大舅哥回去又心疼地睡不着,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简锋瞪了庄政航一眼,又去看简妍,道:“你也太不像话,那些话就是能跟你哥说的?若是将我推到河里,看你如何跟母亲交代。都成了亲的人了,先还瞧着稳重一些,如今又孩子气了。”

简妍道:“哥哥当我跟你一样无情?我会当真将你往冰窟窿里头推?只怕如今哥哥还不知道我恼的是什么。若是要跟哥哥耍心机,我们就不来十里坡了。前头说去庙里,是我们小气不想多一个人知道这事,这也算不得我们不对,因为这地本就是我们的。但后头哥哥既然跟来了,说一句见者有份就罢了,还拿了黄家兄弟来威胁我,这可不就是将我当旁人来对付?哥哥素来是捏造官司的能手,如今要把官司往我身上推?”

简锋一时也没有了言语,半响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那样说话也是跟旁人说习惯了。你就是不肯,叫我威胁两句又怎样?我还能当真勾搭了外人来败坏你?你哭成那样,倒叫我心里觉得当真亏欠你了呢。”

简妍也觉今日自己失态了,笑道:“谁没事拿了外人来威胁自家人?这事也就哥哥行得出。自幼母亲就说我跟哥哥最亲,偏哥哥闹到叫我手上有了好处给你才敢求你帮忙,哥哥觉得这也怪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不成我是傻子,跟自家哥哥亲亲密密来往不好,非要跟哥哥凡事明算账?就不为了我自己,为了将来那小的,难不成我不想哥哥将来多照应着自家外甥?”

简锋摇头笑道:“罢了,总归如今你是受不得委屈,道理都在你那边。”

简妍道:“旁的委屈我受得了,只是自家人的委屈却受不得。拢共就一个哥哥,与其每每见面跟隔了一层的外人一样彼此算计,倒不如就不见了。免得想起来,就要伤心。”

简锋道:“是你自己个见外,上回子那地也是你自己要给的。你后头若是耍赖就不给,我还能闹上你们家门不成?”

简妍道:“我这么大的人了,耍赖的事是做不出了。”

简锋哧了一声,“这话说得就跟方才还趴在我身上哭的人不是你一样。只怕回去跟母亲说了,母亲不定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你哥如今是办大事的人,谁瞧得上你那点东西?”

简妍道:“哥哥要做什么大事了?”

简锋得意地道:“秦伯伯给看了个官,已经买下了,等着开春再选出来,就算领了实缺了。”

庄政航艳羡地插嘴道:“果然是上头有人好办事。”

简妍道:“这也是我哥有本事旁人才提不出意见。不然买官的多了,能有几个叫选出来?”

简锋见简妍处处护着他,一时反倒尴尬起来,笑道:“以后凡事莫要提什么银子了,算那么清楚,多少情分也算没了。”

简妍听他这样开口,心想管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先答应着就是。

简妍之后又叫简锋留下跟庄政航一起挖地。

简锋心里不信简妍做梦能梦到那太岁,又见他们两人不似做戏,铁锹锄头俱都准备好了,吃了红薯后,就与庄政航两个脱了大氅按着简妍说的地去挖。

雪下的泥土还算和软,并未冻得结实,但挖下去也困难。

两人挖了一会子,足足挖出两尺多深五六尺见方的坑,累得满身大汗也没瞧见那太岁的踪影。

庄政航瞧着简妍依旧很有精神,并不似要着凉模样,就叫她再认一认地面。

简妍瞧了瞧四下里的树木池塘,道:“就是这里,不会错。”

庄政航蹙眉想了想,对简锋道:“大舅哥,妍儿说是这地,咱们就在这挖吧。”

简锋心知简妍不曾出过城,不信她口中的话,又见庄政航对简妍言听计从地当真又刨起地来,心想就是这地里有宝贝,简妍如何能知道?只是方才为了那“宝贝”与简妍吵了一回,此时再说没有,反倒不好意思,于是敷衍地随着庄政航挖了一挖。

将近日暮之时,那地里依旧没挖出什么东西来,庄政航道:“听说那太岁是有灵性的,会随水土而生,许是它还没移驾到这边也不一定。”

简妍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若不是怕旁人及早地将它挖了去,我也不那样心急。”

简锋见两人说得一本正经,心想这两人不至于这么穷极无聊做戏哄他,于是附和了庄政航一声,道:“定是那太岁爷爷还没来,咱们且先回去吧。”

庄政航点头,与简锋两个又将那坑埋了,将一大片土地上弄出乌七八糟的痕迹,做出在此地挖坑烤东西玩乐的模样,之后才一行人回城里去。

临走前,简锋反复交代简妍不许跟简夫人说,才随着他们向城里赶。

过了两日,简锋送了些名贵药材过来给简妍配药,日后又三不五时地叫周氏捎了信过来,真真假假,面上是显得比先前亲近一些——虽简妍腹诽简锋是瞧着简老爷、秦尚书的面才如此,但心里却止不住地高兴。

因自己记忆里的地没挖出太岁,简妍便与庄政航商议过几年再去挖,只叫人在那地上又盖了间草庐,免得种地的时候叫人将那地挖了,后头听说简锋借着秦尚书、古太傅等人的扶持,选为从六品兵部员外郎,就在秦尚书手下做事,很是替他高兴,唯恐简锋那贪小便宜的习性误事,又有意叫庄政航悄悄跟秦尚书将简锋喜贪小便宜的事说了,秦尚书听了那话,更跟简老爷交代再三,叫简锋言行小心一些,莫要因小失大;简妍又极力撺掇庄政航领了简锋拜会金鹤鸣,此时简锋不比先前眼界狭窄以貌取人瞧不起金鹤鸣,倒是谦和地一声声唤着金鹤鸣先生;因早前救了金阿宝的人也有简锋,金鹤鸣还记着那恩,对简锋也存有几分感激之情,也乐得与他交往。

94新人气象

阳春三月,桃李开遍。

张家人搬回自家新宅院里去住,只按着庄老夫人的意思留下张薜荔。

到了端午之后,庄大老爷就娶进了第二个填房小王氏。

因是第三次成亲,便并未大操大办,只叫小王氏跟庄老夫人、前面两位大夫人的灵位磕了头,请了本家人吃宴席,就算了事。

小王氏进门第二日,简妍与庄政航去见过小王氏,临到门口遇到庄敬航、庄采瑛两个,简妍瞧着庄敬航还好,庄采瑛却是红着眼睛,面上颇有些愤愤不平之色。

几人进了屋子,就见胡姨娘、平绣立着,庄大老爷与小王氏在正座端坐着。

庄政航自觉比小王氏年岁大,因此拉不下脸磕头唤母亲。

庄敬航瞧着庄政航不唤,也跟着他装聋作哑地呆立着。

一时屋子里很有些尴尬,庄大老爷坐在一旁,咳嗽一声,道:“这是你们新母亲,日后要听她的话,将她当成你们前头母亲一般看待。”

简妍拉了拉庄政航,庄政航忍了忍,开口小声地喊了一声母亲。

简妍也问了声好,偷眼去瞧那小王氏,见她并不似秋棠先前说的那般小家子气,瞧着气度虽没有大家子里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雍容之态,却也端庄大方的很;只是原说二十出头的人,瞧着却有些像是二十四五的。

庄敬航、庄采瑛也随着唤了一声。

庄大老爷道:“政航他们分出去了,日后不必你来操心。敬航也大了,日日在前头书房住着,也不用你忧心。你只替母亲照料着采瑛就是。”

小王氏一身颜色黯淡的衣裳,也算是给前头那位王氏戴孝,含笑道:“听说还有一位三姑娘,可是那位三姑娘病了,因此没来?”

庄大老爷望了眼简妍。

简妍道:“三妹妹与前头母亲最要好,一心在庙里替前头母亲念经,过年也并未回家。此时怕触景生情,去信与她说,她也不肯回来。”

庄采瑛轻蔑地哧了一声,心想庄采芹什么时候那样孝顺了。

简妍也不回头看庄采瑛。

小王氏也不追问,正要说两句场面话,那边忽地冒出一个丫头。

那丫头进来见过了众人,然后开口道:“昨日府内喧哗,红姨娘一宿未睡,今早上就说肚子针扎一般地疼,不能来给夫人磕头,还请老爷夫人见谅。”

庄大老爷闻言,立时紧张起来,望了眼小王氏,欲言又止。

小王氏道:“老爷只管去瞧瞧红姨娘吧,若不是还要去见过老祖宗,此时我也该过去的。”

庄大老爷道:“如此也好。”当真就站起来了,又对简妍道:“多照应着你母亲一些。”说完,不自觉地去看了眼庄政航,然后拔腿向外头去了。

简妍心里微微有些愕然,心想小王氏的意思是等会子两人该去见庄老夫人,怎庄大老爷就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庄敬航记起今日有学生拜会庄三老爷,张老爷也要去,于是道:“儿子学业上还有些疑惑要寻了三叔解答,儿子先去了。”

小王氏忙笑道:“学业要紧。”瞧着庄敬航要走,又对庄政航道:“大少爷有事也去忙吧。”

庄政航道声失陪,果然就去了。

庄采瑛也借口要早去见过庄老夫人,转身也走了。

简妍瞧着众人都走了,小王氏面上微微有些尴尬,笑道:“想来母亲是一早就见过胡姨娘、平姨娘了,咱们如今去见过老祖宗吧。”

小王氏笑道:“有劳你了。”于是就叫简妍陪着去见庄老夫人。

庄老夫人那边,庄家其他两位夫人并四位姑娘也在,众人见了,彼此呼唤一声,这见面礼就算是了了。

之后庄老夫人叫小王氏去歇着,简妍因先前接了大房的一些事,就随着小王氏去了大房的院子。

简妍将自己手上的事并近日急等着要办的事一一交托给小王氏,拿了府中先例给小王氏看。将自己的差事全部交托出去后,瞧着小王氏气定神闲模样,心里反倒纳闷起来,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小王氏难道不想及早收了平绣手里的权?

简妍不知此时小王氏心里也暗自纳罕,原来小王氏在王家给王三老爷母亲请安时,时时听王三夫人说简妍为人霸道分家后连大房的权也把持着,因此初来乍到,就有心冷眼瞧瞧简妍行事,此时瞧见她细细地手头上的事交托出来,就想那王三夫人定是心觉先前的大夫人在简妍手上吃了亏,因此才有心挑拨她。

简妍心想等会子小王氏是该要立威了,自己在这倒不方便小王氏行事,因此并不久留,坐一会子就去了。之后几日也没听说大房里有什么动静,小王氏每日跟庄老夫人请安后,就只管教庄采瑛针线,绝不多问一件事。

再之后,已经嫁了人的金钗来找简妍,说道:“红姨娘的哥哥在外闹事,叫衙门关了起来。老爷叫王义拿了三少爷铺子里的银子去将人赎回来。王义说铺子里的银子是准备进货用的,挪用不了。老爷就叫王义到咱们家铺子里支一些。”

简妍道:“上回子铺子里的掌柜糊涂,就给老爷支了银子,这回断然不能给。”

金钗道:“掌柜叫人来问,奴婢也是这样回的。这会子过来,也是跟少夫人说一声,叫少夫人心里有底。”

简妍心想庄大老爷倒好,拉不下脸跟庄政航要银子,就去铺子里支,得了银子又顾全了脸面,又疑惑道:“论理大老爷不缺银子,怎三天两头就要来支取?王义可说老爷要办什么花银子的事?”

金钗踌躇一番,道:“王义并没有说。奴婢猜着大老爷是怕自己去了没人照料红姨娘肚子里的少爷,于是想趁着自己还在,给那小少爷攒些银子,听说三少爷问要银子,庄大老爷也不舍得多给,一两一钱都要跟三少爷问明白了。”

简妍不由地失笑道:“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着,又叫金钗去叮嘱掌柜伙计不得擅自兑了银子给旁人。

因为银子的事,庄大老爷去寻了庄政航抱怨两句,庄政航因先前就跟庄大老爷定下孝敬他银子的规矩,也不怕他抱怨,只说:“那奴才的事压根不该父亲管,父亲要爱屋及乌只管去,犯不着叫儿子出钱让父亲的小妾心里舒坦。”

庄大老爷被顶了回去,脸色虽不好,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事还没完,过了两日胡姨娘去后头跟简妍说话的时候就道:“红娇那奴才越发能的不行了,前两日红娇说平绣的哥哥领了厨房里买办的事,闹着要给她哥哥也寻个好差事。老爷耳根子软,就听了她的,谁承想没两日她那哥哥又误了事,害得老祖宗的饭菜也误了。”

简妍心想如今庄敬航在红娇面前走一趟,红娇就能哭天抹泪地叫庄大老爷教训庄敬航一场,这样宠着她还不够,竟然越发贪心了,笑道:“这也好,不这样,老祖宗还不发话叫免了那人的差事呢。”

胡姨娘又笑道:“红娇那奴才就是事多,这才几日,又闹着叫老爷给她哥哥寻个娘子,说是有正经人管着,她哥哥就不会再误事。”

简妍笑道:“万没想到她还是个不忘本的。”

胡姨娘拍腿道:“人家眼界高着呢,看上了新夫人的陪嫁丫头,还拿了少夫人做先例,说少夫人多好的人都嫁出去了,老爷又不是贪花恋色的人,留着几个妖精一样的丫头做什么。”

简妍愕然道:“竟然拿我做例子?先不说我做什么与她不相干,且我也没作践人有意将人嫁个不成器的东西,单说那丫头是新夫人的人,她也好意思开口?”

胡姨娘道:“哪里是那男人看上的,是红娇那奴才仗着肚子欺负新夫人呢。平绣那奴才也是,处处说这个归少夫人管着,那个归老夫人管着,仗着自己是老夫人给的人,就说些不软不硬的话来压人。”

简妍沉默了一会子,心想前头的事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出她不管那些事了,如今大房的事叫平绣把持着,庄大老爷叫红娇把持着,这小王氏迟迟没有动作,难不成是指望着坐山观虎斗?等着红娇与平绣闹完了,好坐收渔翁之利?

过了两日,就听说庄大老爷终究问小王氏要了那个丫头给了红娇的哥哥,另寻了一个丫头赔给小王氏。

这般不给小王氏脸面的举动,小王氏不恼,简妍与姚氏听人说起都要替小王氏气愤一场。

时至七月,红娇临近产期,大夫都说她肚子里是个小姑娘,红娇心虚起来,面上却越发骄纵,心里盘算着待那姑娘落地,庄大老爷就必然不会似现在那般对她宠爱有加,倒不如趁着这时候多捞一些,于是今日要这个,明日要那个,恨不得将一房的银子全捞到自己屋里,越发不将小王氏放在眼中。

平绣却不似红娇那般当小王氏是当真不管事的活菩萨,只是心里盘算一番,打量着自己若将手头上的事放出去,这辈子也难能再有机会出头一回,胡姨娘好歹还有个三姑娘,她只怕这辈子也不能有个儿女了。因此就下定决心能拖一日是一日,只要小王氏自己不开口要,她就不主动给。

如此又拖了几日,红娇又闹着要叫自己哥哥顶了平绣哥哥的差事,又哭诉说平绣趁庄大老爷不在时欺辱她,嚷嚷着动了胎气,真真假假地闹了几场。

起先平绣还当一回事,后头瞧着红娇再闹,有庄老夫人压着,庄大老爷也不敢胡乱答应了红娇。

后头红娇哥哥又胆大包天,被两三个人引着就去淑情雅聚吃了霸王餐,回头人叫扣在淑情雅聚里,恰那日庄大老爷不在,红娇又寻不到王忠王义去找庄大老爷,就威逼平绣拿了大房的银子先将她哥哥赎回来,盘算着趁此良机自己多抠一些银子。

平绣自然是不肯,后头瞧见红娇又闹着说肚子疼,也不愿意理会她,敷衍地叫人去府外请了大夫,就依旧去忙着给丫头分派针线。

待平绣忙了一会子,就见红娇的小丫头来说红娇要生了。

平绣心里一慌,先去寻小王氏,得知小王氏去了姚氏园子,就叫人去寻;又去跟庄老夫人说,请了稳婆过来。

及至庄大老爷回家,就听说红娇已经昏厥过去,庄大老爷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了平绣一巴掌。

平绣因觉委屈,就去寻庄老夫人、祝嬷嬷哭诉,唯恐红娇有个闪失庄大老爷又算到她头上,只哭着不肯回来,晚间也留在庄老夫人屋子里。

闹到半夜,稳婆抱了个婴儿出来,庄大老爷因没听到哭声,心里害怕起来,虽听稳婆说那孩子并无毛病,也不放心,只抱着那孩子反复看,待那孩子跟小猫一样哭了一声,心里的石头才落地;庄大老爷抱着孩子的时候,那边有人说红娇血崩了,庄大老爷急忙叫人去请太医,过了一个多时辰,派出去的人又回来了,只说天晚了,又不是正经的夫人,太医不肯过来。

庄大老爷无法,只能叫了王忠去请寻常大夫过来,直到凌晨,红娇才有所好转,只是大夫说虽命保住了,但人却废了,这辈子再不能生儿育女。

庄大老爷虽有些心疼红娇,但自己小儿子是个齐全的,心里也就无多大感伤,只叫人照料着红娇,就急赶着去跟庄老夫人报喜。

庄老夫人因厌烦红娇事多,又嫌庄大老爷分不出轻重,对那小孙子也无甚喜爱之情,对着庄大老爷一张老脸斥道:“那蹄子自己无事生非,平白无故你打平绣做什么?难道当真叫她搬空了家里你才满意?”

庄大老爷满脸喜气被浇了冷水,一时呆立无言,随后道:“平绣也太分不清轻重缓急,这样的人哪里能叫人信得过?也忒心胸狭窄一些。”

庄老夫人道:“你这不问缘由,随口污蔑人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事到如今,那红娇能自己喘口气就不错了,你盘算着叫谁来养那孩子?”

庄大老爷磨叽了半日,开口道:“儿子放心不过旁人,若是母亲能养最好,不能的话儿子就将他养在身边就是。”

庄老夫人忍不住啐了庄大老爷一口,道:“越活越回去了,你不叫你媳妇养,又娶了她来做什么?总归如今平绣替她分担家事,你就将这孩子拿给你媳妇去养就是?”

小王氏陪着庄大老爷守了一夜,庄大老爷也没想起她这么个人,此时听庄老夫人这样说,心里就很有些犹豫,疑心小王氏也如前头那位一样有意将人养坏,怯怯地道:“那平绣儿子是不信她了,至于王氏……”

庄老夫人骂道:“你这样瞻前顾后像是什么样子?王氏再如何也比红娇强。且你怕她亏待了孩子,自己时时去瞧着就是,难不成你将孩子甩手给她,就不管事了?”

庄大老爷寻不着话反驳庄老夫人,只得答应着,随后犹豫道:“既然王氏要看孩子,那家事就要有劳母亲嬷嬷去管着了。”

庄老夫人见庄大老爷还是信不过小王氏,就点头应了,听庄大老爷给孩子起名庄致航,又将他骂了一通,最后改成庄玥舟,就叫庄大老爷回去,并不去瞧孩子一眼。

简妍随着姚氏等人静观大房里的事态变迁,见小王氏得了个儿子养着,且如今平绣也不得再插手家事,小王氏日后管家也是迟早的事,背后与姚氏议论一通,两人都觉这小王氏便不是机灵人,但也不傻。

果然庄小少爷百日的时候,小王氏就从庄老夫人那边接手大部分的事,因是循序渐进接手的,庄大老爷一时也没察觉,待到察觉之时,又不好发作,只得由着庄老夫人安排。

如此前头也算安静了,只是比之前面府中安静下来,更有一事叫简妍与庄政航欢喜,那就是孝期终于过去了。

95生子忌讳

庄大夫人孝期过了,大房里两个儿子都觉松了口气。

庄敬航那边不出几日就定下亲来,只是最后定下的不是张薜荔,乃是庄其姝,这就叫简妍纳闷的很,寻了几人问,又问不出个究竟,为张薜荔庆幸,又为张其姝可惜,一时她这一向淡然的旁观者反倒纠结起来。

因前头简妍二话不说借了银子给她娘家救急而与简妍更加亲近的姚氏最后憋不住就告诉了简妍换人的缘由。

姚氏道:“年前张舅妈偷偷打听燕案首的事,就叫母亲不自在。年后媒婆刘嫂子来家替五姑娘说媒,嘴里漏出一句,说是张舅妈暗中叫人去燕府投石问路了。母亲心里早将燕案首看成自家女婿,哪里容得下张舅妈横刀夺爱,但因舅舅一家才来京,只得忍了。后头母亲生日,恰那日你又不舒坦并未过去。其姝又叫人撞见跟三弟凑在一处做些不清不楚的事,因此也就换了人,索性先前定下的时候知道的人就不多,如今也没人怀疑。”

简妍倒是不怀疑庄敬航会做出此事,只是那张其姝瞧着正经的很,于是赶紧问:“可是三弟哄骗了其姝?又或者撞见的人误会了?”

姚氏嘲讽道:“他们是狼狈为奸,一个瞧不上薜荔傻兮兮的,一个唯恐嫁给燕案首不成就要去给侯府冲喜,于是就凑在一处了。只怕母亲那边也早有察觉,于是袖手旁观,等着瞧舅妈笑话,不然三弟跟其姝怎会那么便宜地聚在一起。”

简妍目瞪口呆了半日,然后道:“那该不会换了薜荔去冲喜吧?”

姚氏笑道:“侯府瞧不上薜荔,如今三婶认了薜荔做干女儿,有意将她配给她娘家侄子呢。这事你只别与旁人说,那日瞧见的就我、母亲、舅妈三个,若传出去,我就没好日子过了。如今跟你说这个,也是叫你日后提防着点其姝,这也是一个急了什么都做得出的人。”

简妍心想小王氏看似是个淡泊的人,对大房的事万事不强求,对庄大老爷也可有可无,若配个薜荔那样娇憨的弟媳就算圆满了,如今换了人,只怕前头又有事可闹,就笑道:“多谢嫂子好意,三婶给薜荔选的定是好人。”

姚氏道:“这可不是。三叔给二弟起了个法号,回头二弟就拜了普渡寺方丈做师父,四妹妹给薜荔起了个亲近的俗称,回头薜荔就成了三婶娘家人。可见三叔家的人最会未卜先知,赶明个我也得叫三叔替毛毛取字。”

简妍笑笑,心想前几回她有意将花兮跟庄玫航隔开,免得两人生出什么青梅竹马的意思,这点庄三夫人就没有卜算出来。问明白这事不干张薜荔的事,简妍照旧每常寻了张薜荔来说话,更将张薜荔介绍给安如梦认识。

安如梦因每常与俞家来往,倒不似先前那般冷淡,瞧见张薜荔憨憨的,也逗她两句。

本来这逗张薜荔玩的日子也算有趣,谁知忽地一日,庄政航郑重地道:“日后不许跟那木馒头来往。”

简妍一怔,疑心是庄政航误会庄敬航定亲换人的事,忙道:“你可是听人说了什么?那定亲的事是三弟自己闹的,与薜荔无关。”

庄政航道:“谁说那个了,古者妇人妊子,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夜则令瞽诵诗书、道正事。如此则生子形容端正,才德过人矣。古人的话总是没错的,你瞧瞧那木馒头傻兮兮的模样,看她看得多了,若是生个女儿也跟她似的,日后得操多少心;还有如梦那样的也不好,冷冰冰的,谁知道咱们能不能替她找个俞韩海那样的女婿。”

简妍笑答:“先不说薜荔那样挺讨喜的,如梦那样的也很可爱。也不说为什么我跟她们说两句话,我的孩子就不像我,非要像她们了。单说你,你每常说要生儿子,如今怎又担心起女儿来了。”

庄政航笑道:“总归生的不是儿子就是女儿,我原先将儿子担心过了,如今该担心女儿了。”

简妍笑道:“这话万万不能往外说,不然旁人指不定疑心你藏了儿女在外头呢。”

庄政航道:“你就听我的,总归我是不会害你。”

简妍含笑点头,心想庄政航将逐月养胎法熟记在心还不够,竟然连这养胎之前的事也要注意。

原本孝期最后两个月,庄政航就将各色医典翻遍,更是将逐月养胎法每日复习一遍。过了孝期,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启发,他更是认定了生子一事一定要厚积薄发,于是将一床被褥放在床对面榻上,与简妍分了床睡。

简妍与庄政航同床习惯了,半夜里伸手一搂,没搂到人,于是不自觉地就醒了,醒来心里就失落落的,下了床,向庄政航那边去瞧,见他倒是睡得踏实,于是心里不平起来,气愤地回床上辗转半日,起身后又到了庄政航床边,伸手掐了他脸一把,瞧见他迷迷糊糊地醒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床上去睡。

庄政航只当简妍梦游,因此怕吓到她就并未与她说。

接连几日,简妍还是如此,庄政航就有意在百日里试探地问她可记得晚上的事。

简妍坦白道:“自然是记得,我大半夜睡不着,你倒好,倒头就睡。原先说要对我如何好,可见都是假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不乐意跟我一个床睡才要分开的。”说完,又有些惭愧,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又道:“我知道你是白天累着了,但好歹你也别睡得那么香。”

庄政航笑道:“原来是有人半夜身上空落落的,想我了。”

简妍想起先前跟庄政航说的笑话,呸了一声,道:“你自己个前头还跟我说不听淫声呢,我就瞧瞧我搂着个枕头睡还会不会醒来。”

庄政航只看着她笑,心想这人定是没了他睡不着,晚上又将被褥挪了回来,两人还如刚成亲时那般分了铺盖,只是言谈间不敢说些暧昧缱绻的话语,唯恐一时克制不住。

正好到了秋闱的日子,庄政航听说燕曾并未去考试,心里莫名地有些欢喜。后将古人说的大风大雨、暴寒暴暑、阴晦日月食、大雾大旱、雷电霹雳、天昏地暗、醉酒之后、丧服未除、大悲大恐、一方有病,种种不宜有孕的事避开,又假借要问运势,叫庄老夫人替他算出几个黄道吉日,然后就那日子里,早早地与简妍沐浴,然后就关了房门。

简妍瞧着庄政航那很是凝重的面孔,不由地扭捏起来,道:“你就差斋戒焚香了,做这事哪里用得着那样郑重。”

庄政航道:“这次跟先前不同,得规规矩矩地来。”

说着,就挽了简妍上床,然后两人躺进被子里,庄政航才开始脱两人衣裳,脱了衣裳后,忽地又披着被子将丢在床上的衣裳方方正正地叠好。

简妍素来就知庄政航喜欢玩花样,不想今日他却要用这么正经的法子办那事,忍不住道:“也不用如此……”

简妍话没说完,庄政航就道:“不能掉以轻心,三岁定八十,咱们家上梁不正,下面不注意不行。”

简妍心知庄政航如今是越发看不惯庄大老爷,更怕他自己故态复萌又做了混事,因此才事事小心谨慎,虽有些矫枉过正,但也由着他。

庄政航今日也略有些紧张,贴在简妍身上,也不说话,中规中矩地将事办完,然后就与简妍一同躺在床上,开口道:“前头这一月虽把不出脉象,但咱们也得注意。眼下那里里外外的事,都交给我去办,你只安心在家里头看书下棋,别叫自己委屈了,可好?”

简妍点了头,依偎着庄政航道:“我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只是我后头若大了个肚子,你又弄些乌七八糟的事出来叫我烦心,若生下来个……”话没说完,嘴就被庄政航捂上。

庄政航道:“从今日起就不许说那些晦气的话,前头那样小的孩子日日就要寻医问药,据我说,就是红娇自己闹腾的。如今可好,红娇下不了床,只怕熬不过两年;那小孩也瘦小安静的很,便是养大了,只怕也要有个什么缺陷。你只管万事不操心,有吃有喝日日玩笑。我瞧着翠缕、碧枝两个也不能留着。才出了孝期,这两人就勤往我眼前转。虽你如今待她们两个很好,但人心不足,指不定哪一日这两人就起了害人的心思,与其防着她们,不如早将她们哄出去。”

简妍心想既然庄政航自己提要将那两人送走,自己也不必假惺惺做了好人劝他,于是道:“这两人的娘家人也在府里,只怕不好弄出去。”

庄政航道:“说了这些事都交给我,你只安心养身子就是。明儿个你去嫂子那边玩一日,免得我将她们弄出去的时候,这两人又弄出什么动静扰了你。”

简妍道:“我都听你的。”

庄政航又嘱咐了一句:“凡事都说是我的主意,就说我厌弃了她们两个。也省得找了其他由子,叫她们不好再嫁人。这也算是她们跟了我一场,最后给她们留些颜面。至于你那,甭管谁找你求情,都装作不知道,不用搭理。”

简妍哎了一声。

第二日,简妍一早吃过饭,就与玉环、金风、玉树去了姚氏那边。

因张薜荔回家去了,姚氏也正闲着无趣,瞧见简妍来,两人就摆了棋盘下棋,嘴中闲话家常。

将近午时,姚氏正要留简妍吃饭,那边云想领着两三个婆子、媳妇过来。

那几个婆子见过姚氏后,就对简妍跪下磕头,求道:“少夫人大慈大悲,就去救救碧枝、翠缕她们吧。”

简妍见是翠缕、碧枝的家人,只端了清水啜了一口,然后笑道:“你们无头无脑地来求我做什么?”

一媳妇道:“少爷要将碧枝、翠缕两个撵出去嫁人,这可如何使得?还求少夫人去劝劝少爷吧,便是她们两人哪里得罪了少夫人,也请少夫人看在她们年轻的份上,放她们一马吧。”

简妍笑道:“她们并没有得罪我,且我比她们还年轻呢,再者说,这事既然是少爷说的,就自然就该顺了少爷的意。”顿了顿,又对姚氏道:“这是嫂子的地,嫂子的人将她们领进来,那她们必然还有事要与嫂子说,那就与我不相干了,我先回去了。”

姚氏答应着,然后瞄了眼云想,然后不与云想说话,只问:“是谁将人领进来的?前儿个大少爷还说外头不三不四的人进来将病气传给了毛毛,如今倒好,又有人领了人进来,这出了事,谁能担着?”

云想笑道:“是几位妈妈嫂子求到二夫人那边,二夫人叫奴婢领了她们来的。”

前头开口的媳妇又堆笑道:“还请大少夫人劝二少夫人两句。”

简妍笑道:“云想你又胡说了,二婶素来疼二少爷,万事由着他,你怎能说是二婶叫你们来的?”说着,就叫玉环去问庄二夫人。

云想见玉环去了,又笑道:“许是奴婢看错了,奴婢在二夫人门前遇到她们,就当她们从二夫人那边讨了话过来的。”

简妍望了眼云想,瞧着她已经将头发盘上去,被庄敏航收了房,心想这云想也乖滑的很。

姚氏哧了一声,然后道:“你立时领了她们出去吧,等会子惊了毛毛,大少爷问起来,我也不好隐瞒。”

云想讷讷了半日,权衡一番,只得将还磕头跪求的几人连拉带哄地劝走。

瞧着人走了,姚氏望了眼简妍,笑道:“可是她们闹出什么事惹恼了二弟?”

简妍道:“或许吧。”说着,就告辞回了棠梨阁。

回去后,见庄政航不在,简妍就在廊下等着他。

过了一会子,庄政航就一脸喜气地回来了。

“都办好了?”

庄政航点了头,然后道:“我与祖母说不要这两个人了,祖母一边听花兮唱戏,一边说随我就是。碧枝那人倒是难得爽快一回,问我要了六十两银子做嫁妆,我就答应了;只翠缕,哭天抢地地要寻死,我不耐烦理会她,就叫人将她拉出去了。”

简妍笑道:“两人的衣裳东西给她们没有?”

庄政航道:“自然给了,不然留下给谁穿?”

简妍不自觉伸手摸了下自己肚子,道:“你这样郑重,我反倒有些慌张起来,若是迟迟没有消息,或者有了消息,偏又生下个女儿,你不得后悔这么早将人都撵出去?”

庄政航笑道:“你慌什么?三年算一个,算算你起码还能生十回,我就不信十个里头一个儿子都没有。”说完,又自顾自地道:“如此算算,只留你一个,反倒比占了一屋子人要实惠的多。”

简妍啐了一口,道:“你当是养猪呢?还实惠?”

庄政航赔笑道:“话糙理不糙,这话里头的意思你明白了就好。”

傍晚的时候,小王氏过来,说了两句,就道:“翠缕的舅舅王忠求了老爷,老爷就叫我跟你说说,叫你宽仁大度一些,就留下翠缕。”

简妍笑道:“并不是我不留,母亲只管跟父亲说是少爷叫撵的人,不关我的事。”

小王氏心想庄大老爷虽不怎么搭理庄政航,每常却要看庄政航眼色办事,此次定也不敢跟庄政航理论,也不多劝简妍,就笑着点头。

简妍见小王氏过来也是为了敷衍庄大老爷,留她说会子话,就送了她出去。

第二日,又有人来求情,简妍打发人出去;庄政航知道了,就催着翠缕、碧枝两人嫁人,明言若是不及早嫁出去,就叫了媒婆将两人领出去发卖。

因庄老夫人、庄二夫人等人都不愿多管闲事,如此也没有什么人有那么大脸面来劝简妍两人,不出几日,翠缕、碧枝就双双嫁了出去。

虽先前这两人在时也没烦到简妍,但如今这两人走了,简妍就更舒心,日日听着庄政航自吹自擂地说何夫人、方丈都赞他进步神速,虽知道他有些夸大,但也觉定然是他学得好,有底气,才能说出那话。因此不时叫庄政航教着她一些。

庄政航也乐得跟简妍炫耀自己如今比她知道的多,但心里依旧觉得行医不是什么好行当,就劝着她另外寻了事做。

一日,庄政航瞧见简妍拿了四书五经在那破题写文章,忍不住笑道:“你这人也忒古怪,叫你闲着,你偏又做最费脑子的事。”

简妍笑道:“下棋下两日就腻了,也没有意思。我随手写写,也没有多费脑子。”

庄政航道:“既然如此就由着你吧,若能有个状元儿子,我也算圆满了。”

如此就过了两月,一日庄政航玩笑间给简妍把脉,把出了喜脉后自己先愣住,随即略有些紧张地跟简妍说了。

简妍也愣住,半响道:“我上辈子最怕知道的就是这事。”

庄政航握了她的手道:“那是上辈子的事,如今我说过不叫你烦心的。”

简妍听他又保证一次,不由地也笑了。

简妍有孕的事,也只有庄老夫人、姚氏知道,因月份还早,且这事张扬开不好,就未与旁人说,只自此不再去前头。

阮妈妈起先唯恐简妍与庄政航两个不知轻重,有意劝两人分开睡,后头瞧着两人规矩的很,也没了话说。

虽简夫人叫阮妈妈劝了简妍选个丫头给庄政航,阮妈妈到底没开那个口。

后头听说周氏生了一对双生儿子,简妍更是为周氏高兴,又觉这是个好兆头。

只庄政航心里不喜简锋,听了这喜信眼红了半天,憋出一句:“多了就不值钱了,只怕这两个一起来的,还不如前头绣姐儿那单枪匹马出来的得宠。“

简妍听他这酸话,也不理会他,只笑道:“你管人家值钱不值钱,总归绣姐儿揍得了那两个小的,就比我小时候强得多。”

十月中旬,瞧着园子里枣树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枣子,简妍就坐在树下,瞧着青杏拿着竹竿打树上的枣子。

那边姚氏与朱姨娘两个就过来了。

姚氏笑道:“你倒好,坐等着吃现成的枣子。”

朱姨娘望了眼简妍,问:“最近还没有忌口?”

简妍点头道:“没有,反倒想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着,请两人去一旁椅子上坐,又纳闷这两人怎会一起过来。

姚氏道:“前头王家姑奶奶来了,你可知道?”

简妍道:“我多少日子不去前头了,前头的事一概不知。”

姚氏道:“前头大夫人的亲姐姐,说是嫁到北边方家的那位,一家四口由着王三老爷领着全来了。”

简妍想起这方家就是上辈子庄大夫人给庄采芹定的夫家,心想难不成这会子方家还想着跟庄采芹定亲?于是道:“这会子他们来做什么?难不成是走亲戚?”

姚氏道:“说了你可别急。那方家是来问罪大伯二弟的,据说前头大夫人早两年就替二弟定下了方家姑娘,两方交换了庚帖,如今二弟的庚帖信物还在方家手里头。方家说他们家路远,并不曾接到庄家要退亲的信,也不知如今二弟已经成了亲。如今拿着前头大夫人的亲笔书信还有二弟的庚帖,要拉了大伯二弟去衙门评理。你那新婆婆怕等会子自己难做,毕竟她也是王家人,就叫人跟我说,让你自己想法子处置了此事。”

简妍怔住,心想庄大夫人当真是阴魂不散,死了也不叫他们清净,又想庄大夫人私自给庄政航定了亲,后头知道此事难成,大约又取消前头那宗亲事,跟方家定下庄采芹;心想难不成如今方家瞧着庄政航分家得了大笔银子,简家又有些家底,就想着瞒了后头与庄采芹的亲事,先来讹诈他们?

姚氏瞧她怔住,就道:“这事你听听就好,总归方家闹不出什么结果。”

朱姨娘迟疑一番,道:“那也未必,听着方家夫人的意思,是说方家姑娘先少夫人跟少爷定下亲,就比少夫人占了先。”

简妍笑道:“难不成她们想叫我让贤?”

朱姨娘忙道:“方家哪里敢开那个口,只是我猜着他们家是要将自家姑娘给了少爷做妾。做妾之后,那姑娘又比少夫人占个先字,只怕样样都要摆谱,有心叫旁人知道是少夫人鸠占鹊巢呢。”

简妍不由地扑哧一声笑了,心想自己两辈子都嫁给庄政航,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后到的。

姚氏见她并不忧心,就道:“你还笑,听说那方家姑娘俊俏的很,指不定二弟一时糊涂答应了,那你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旁的人还好,若是叫方家姑娘顶着先跟二弟定亲的名进了门,指不定旁人眼中,她比你这明媒正娶的还要地道。”

简妍笑道:“嫂子前头还说叫我笑口常开,如今我笑了,你又说我。随方家如何闹腾,与我不相干。”说着,对青杏道:“少爷如今还在铺子里替人抓药,你去将方才大少夫人说的话说给彦文哥哥听,叫他跟少爷说,就说前头有如花美眷等少爷呢,叫少爷快些回来,莫负红颜。”

青杏哎地答应一声,就跑去寻阮彦文。

姚氏叹道:“你当真放心二弟?”

简妍道:“不放心也不成,前头乱糟糟的,我这个样子怎么过去?若是一时气着恼着,反倒得不偿失。眼不见心不烦,就不去管了。”

姚氏笑道:“你能这样想也好,凭她顶个什么名,也甭想越过你去。”

简妍问朱姨娘:“姨娘不忙吗?前几日不见你过来呢。”

朱姨娘笑道:“前两日前头事多。”说着,又问:“你嫂子家兄弟不知道议亲了没有?”

简妍闻言,与姚氏对视一眼,心想燕曾并未去考试,到底叫朱姨娘那颗要他做女婿的心先偃旗息鼓了,笑道:“我没有问过这事,只是想来上年发榜之后,他们家两位少爷就定下亲了。”

朱姨娘有些后悔前头浪费了一年功夫在燕曾身上,落寞地干笑两声,又借口有事告辞。

姚氏瞧着朱姨娘出去,就笑道:“那燕案首也是奇才,据说燕家老爷寻他去考试,燕案首只说了一句宁远看美人,不近对案牍。”

简妍笑道:“这人着实有趣。”说着,心想不知庄政航瞧着方家人无赖,会不会顺水推舟留下那方姑娘。

96粪土红颜

简妍虽面上说放心,但心里总免不了还有一些担忧。

那边厢,庄政航被从铺子里叫出来,一路阴沉着脸往庄府赶,心想王三老爷那老王八,一把年纪还不知尊重地跟陈兰屿混在一处,听说又占了秦绵绵,这老王八不管好自己的家事,无故就来旁人家里捣乱。

如此想着,就阴沉着脸进了府中,那边王忠瞧见庄政航过来,忙堆笑来迎他。

庄政航因前头王忠跟庄敬航亲近,对着王忠就有些不假辞色,问:“来闹事的人呢?”

王忠愣了愣,醒过神知道庄政航说的是王三老爷跟方家四口人,就忙到:“少爷不敢这样说,都是亲戚,这样就伤了和气。王三舅爷、方姨老爷、方少爷在老爷书房呢。至于方姨奶奶,方姑娘,就在老夫人屋子里说话呢。”说完,又不自觉地堆笑补了一句:“那方姑娘好看的很,听说老夫人很喜欢她。”

庄政航冷笑一声,心想庄大老爷如今当真和气了,这寻上门来闹事的人也能请到书房里说话,想着,就大步向书房那边去了。

进了庄大老爷书房,庄政航就瞧见脑满肠肥的王三老爷谄媚地迎上来,又对一旁一个五十几岁有些枯瘦的男子道:“这就是政航了。”

庄政航猜着那人是方老爷,见方老爷捋着胡子,似是打量女婿一般露出差强人意的神色,心里越发不耐烦,拱手道:“见过方家姨丈。”

王三老爷又忙叫庄政航见方家少爷。

方家少爷也跟方老爷一样瘦瘦高高,脸上颧骨突出。

庄政航见过方家少爷的,瞄了眼一旁站着的庄敬航,心想庄敬航在这,难不成盘算着火上浇油?立时开口问:“不知方姨丈上门所为何事?”

方老爷惺惺作态地哼了一声,然后背过身去。

王三老爷指着书桌上的几封书信道:“政航啊,你们父子可将你方姨丈坑惨了。你瞧瞧你们家这行的是什么事。”

庄政航并不去看桌上书信,只问庄大老爷:“父亲,究竟是何事?”

庄大老爷望了眼庄敬航,吞吞吐吐道:“原先敬航母亲给你定了亲事,按着信里说的,我约莫是答应了,只后头我又给忘了,又强不过你舅舅,才改成定了简家。”

庄政航哧了一声,问:“父亲到底是答应还是没有答应?难不成我的亲事,父亲都是随口一说,连究竟自己跟前头母亲如何说的都忘了?”

庄大老爷抿了抿嘴,然后沉默了。

庄政航见自己果然猜中了,望了眼庚帖,料到是庄大夫人趁庄大老爷酒醉又或者忙着其他的事情的时候匆忙问了庄大老爷,至于后头为何瞒下,必定是畏惧秦尚书权势,不敢明言给他定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岳家。

庄敬航笑道:“母亲既然在信里说了,那必然就有此事。且我细细看了这书信还有庚帖,信是母亲的字迹,庚帖就是父亲亲笔写的。”

庄政航又望了眼庄大老爷,见庄大老爷坐在椅子里低着头闷不吭声,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骂他,就对王三老爷道:“前头母亲是什么为人,想来三弟在她的葬礼上都说清楚了。”

庄敬航忍不住握拳,随即笑道:“那是小弟一时糊涂,二哥怎还抓着那事不放?”

庄政航冷笑道:“那此事就是前头母亲一时糊涂,忘了给方姨丈去信说开那糊涂亲事,此事方姨丈也不应当抓着不放。”

方老爷甩手道:“既然政航说这没有意思的话,那我这长辈也用不着顾忌什么颜面。这事早定下三四年。我家的门槛都叫媒婆踏平了,只为了跟你定了亲,就将旁人都回绝了。如今人人皆知我家女儿是你的人,你这叫她日后如何做人?”

庄政航冷声道:“我定亲成亲也有个一两年了,我就不信母亲一直没有给你们送信。姨丈不如将后头母亲给你的信也拿出来,大家对着看看,只拿了前面的,谁知道究竟母亲跟你们说没说要退了那可笑的亲。”

王三老爷插嘴道:“政航,可不能这样说。”

庄政航笑道:“还没恭喜三舅舅呢,前头添了千金,后头放出去几万两银子,想来收入颇丰吧。”

王三老爷愣住,见自己放债给新进京官员的事叫庄政航知道了,脸上神色一时慌张起来,暗道总归方家的事成了自己得的好处也有限,何苦替人搀和这事,于是干笑两声,就不再啧声。

庄大老爷抬头望了眼王三老爷,心想王三老爷终归还是没有收手。

方老爷见王三老爷不帮腔,就背着手道:“后头我们家就没有再收过你家的书信。”停了停,又道:“便是有,也定是在驿站丢失了。”

庄政航笑道:“书信什么的丢了也无妨,单说我娘舅还在,一个继母随便定下的亲也能算数?且那庚帖上的字虽不歪歪扭扭,但瞧着那两行字也歪了一行,定是父亲醉后写下的,也算不得数。”

方老爷道:“政航这是有意要拖延赖账呢?这京里我们可住不起,过两日就必定要回去了。”

庄敬航插嘴道:“姨丈只管住在我们家里就是,实不相瞒,我也有间小园子,一直空着没有人住,姨丈住进去,也不碍什么。”

方老爷忙道:“还是敬航体谅人,不似有些人只认有钱的岳丈,瞧不起没钱的。”说着,斜着眼瞧了眼庄政航。

庄政航见庄敬航果然是来煽风点火的,不禁冷笑一声,望着庄敬航道:“三弟当真悠闲,不用读书了?姨丈说的势利眼我不知道是哪个,但眼下却有一只白眼狼。旁的不提,只三弟如今的铺子园子,都是我们那边的人过去指点经营。想来是三弟的人会了,就不稀罕我的人了。”

庄敬航笑道:“二哥是翻旧账吗?二哥说的两样事,一样都不是我求二哥的。”

庄大老爷见自家两个儿子斗起嘴来,就道:“好了好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庄政航沉默了一会子,对庄敬航喝道:“给我滚回书房看书去!”

庄敬航见庄政航忽地毫不掩饰对他发脾气,愕然地瞧着他,就见庄政航越发疾言厉色地道:“难不成你连谁是哥哥都分不清?若是你随意留人,不用心读书,我立时就打断你的腿!分了家我也是你哥,你以为我管不得你了?”

庄敬航心里哧了一声,转头要庄大老爷做主,就听庄大老爷无奈地道:“听你哥哥的吧,总归你哥哥也是为了你好。”

庄敬航见庄大老爷没事就会和稀泥,忍不住脸上涨红、双手握拳,还要分辨,就听庄政航冷笑道:“还不滚?我打断你的腿也不过是件家务事,你当有人能告我入狱还是怎样?日后仔细一些,别忘了长幼有序。”

方老爷冷呵一声,道:“政航犯不着在我面前教训人。”

庄政航回道:“难不成旁人的家事姨丈也要管?”说着,又眯着眼望了眼庄敬航,见他不动,抬腿一脚踹过去。

庄敬航见庄政航如此,心里也拿不准他究竟会不会寻衅打断自己的腿,只得出了书房,在书房外站着听。

方老爷哼哼了两声,道:“如今政航料理完了家事,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庄政航笑道:“我为何要给姨丈一个交代?这事是前头母亲定下的,前头母亲名声不好,谁都知道这事,姨丈不信就去问王三舅舅,瞧瞧母亲定下来的事算不算数。姨丈还不信,手上还有实证,就去告我就是。”

方老爷恨声道:“你当我不敢?不过是怕你家仗势欺人,不怕坏我姑娘名声……”

“姨丈行事怎如此瞻前顾后?等会子我就去告姨丈讹诈,姨丈不快一些,就从原告成了被告了。到时候在堂上将你家姑娘拉出来问一问,一问她到底有没有定亲那么一回事,二问她是痴还是傻,明明有定亲一事,拖到如今才过来认。这定下的糊涂亲算不算数,都由官老爷去说。若是官老爷说算数,那你家姑娘就是我的人了,生死都由我,我二话不说送了你家姑娘剃头做姑子去。”

方老爷怒道:“你这也是人话?我家姑娘清清白白的,哪里就该叫你这样作践?论理,她也该是原配……”

庄政航鼻子里嘿了一声,道:“那原配二字不是姨丈能随口定下来的。她原就不是,便是,不还有退亲休妻的吗?想必是姨丈家里越发艰难,才想出这卖女儿的法子来讹钱。”说完,不由地想就算人穷志短,也没有这么算计自家姑娘的。

方老爷啐道:“我们家再穷,也没有卖女儿的。”

庄政航不理会他,转身向外去,口中道:“我也有几个闲钱,就跟姨丈打打官司就是了。”

方老爷一时慌张起来,瞧了眼王三老爷,王三老爷忙将庄政航拉住,先是嬉笑后又假意嗔道:“政航怎这样见外?都是亲戚,吵归吵,哪有动不动要去见官的?叫方家外甥女受累,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不是男子汉所为。”

庄政航顺势站住脚,瞧见方老爷慌乱神色,越发肯定方家乍然来庄家必有缘故,笑道:“我是不知道这世上除了我媳妇谁还配得上香玉二字,谁打我主意,管她身不由己还是情不自禁,都是粪土。”

王三老爷笑道:“话不能这样说,哪有用那污秽的话说人家女儿的。”说着,又碰了碰方老爷。

方老爷原先指望着叫庄政航先退一步,如今见他不退反进,只得自己先让步了,道:“你如今成了亲,也不好叫你休妻,只是若叫我家姑娘一辈子无依无靠,也不仁义。如今你且按着发妻下了聘礼,然后娶了她进门,与你现在的夫人一同服侍你吧。”说完,见庄政航瞪了他一眼,又道:“便不是按着发妻的礼,也该给一半的聘礼。”

庄大老爷在一旁呆坐了半天,想着这么办也能圆满了,就道:“三戒,就这么着吧。”

庄政航抱着手臂,心想方家定然是遭难了,不然怎这般狮子大开口,道:“我还没听说谁家纳妾给的是聘礼,我更没见过上赶着叫人纳妾的。”

王三老爷调笑道:“原来外甥字三戒?好字,好字。外甥别犟了,方家外甥女跟你也般配,我是见过她一眼的,那脸盘身条样样都好。”

庄政航道:“我不耐烦跟你们理论,出了这屋子,若还有人再说那亲事,我就告官去,连三舅一起告。”

王三老爷一凛,见庄政航不似说笑,忙又劝他两句。

方老爷心中一横,道:“今日我就将姑娘留在你们家了,随你们如何处置了她,若要告官,我等着。”

庄政航冷笑道:“你还当我不敢将你家姑娘扫地出门还是怎样?闹出那糊涂的亲事,还叫她留下,存心膈应谁呢?既然姨丈等着,也不好叫你失望了,我立时就去。”

王三舅爷唯恐庄政航耍横将自己也兜进去,忙抱住他的腰,笑道:“一家人,闹得脸红脖子粗做什么?既然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总归如今木已成舟,也不能将简家姑娘送回去,不然就是方家不仁义,不厚道,谁叫他们家早不来,偏偏等着尘埃落地了再来。”

方老爷对王三舅爷道:“三哥,你原先不是……”

王三老爷斥道:“糊涂!妹妹算政航什么人?哪里能给他定亲?况且除了庚帖,你的媒人呢?你是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了,将我糊弄的险些为了你这荒唐事坏了一门亲戚。”

方老爷一家本是投奔王家而来,万事都要看王三老爷脸色,此时见王三老爷调转风向,一时也没了气焰,心里想着因他夫人糊涂,瞧着原本定亲的姑爷病重要死了,就赶着悄悄地给她女儿定下另一家,如今两家彼此知道了,闹上门来,一家人也不好再回去,还该先在京里安下家寻了靠山才好,免得那两家寻上来,又吃了败官司,如此想着,哼哧了半日,道:“那总该给我家姑娘一个公道。”

庄政航道:“要寻公道,去问地下母亲吧。”

方老爷一噎,见庄大老爷不出声,又想去说动庄大老爷。

庄大老爷哪里敢做庄政航的主,且方才庄政航训斥庄敬航的时候,他也跟着吓了一跳,是以方老爷寻他说话,他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庄政航道:“以后不提这事,还有一层亲戚的皮,若再提,就连亲戚的皮都没了。”

王三老爷连声应着是。

方老爷心里权衡一番,见庄政航寸步不让,且自己不敌庄家背后有人,开口道:“我们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既然政航这样说,只能委屈了我们家姑娘了。只是我们家姑娘白等了几年,为了她,她兄弟都没有定亲,论情我们也是上了前头妻妹的当。妹夫这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庄大老爷嗯了一声,望了眼庄政航,道:“政航,你看三丫头她……”

庄政航因前头庄采芹有意陷害简妍的事,也不乐意替她劳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瞧着办就是。”

庄大老爷闻言,就对方老爷点了头。

方老爷先前问过王三老爷,知道些庄家的事情,心想那庄采芹的嫁妆必定没有二房五姑娘的多,虽都是庶的,但二房五姑娘因其姨娘的缘故,备受二房夫人老爷疼爱,与嫡出相差无几,便连面上说是一样教养的六姑娘也比不上,犹豫着要不要请庄大老爷去跟二房说项聘了五姑娘,正要开口,就见王三老爷催促他赶紧跟庄大老爷商议着定下庄采芹,也不敢拿乔,忙慌去与庄大老爷商议。

且说庄政航再次交代不得再有人提那糊涂的亲事后,又觉先前对王三舅爷太过冷硬,和缓了语气跟王三老爷说笑两句,转身就向外去了,到了门外,见庄敬航敢瞪他,就一巴掌扇过去,斥道:“没上没下的,先前是懒得管你,如今你若叫我逮着丁点错,我就替父亲打死你。”说完,又向后头去。

庄敬航捂着脸,心想原先瞧着庄政航寻了个商家女儿,不想如今那商家成了官家,他反倒配了个庶出的女儿。

庄敬航先前只觉得张其姝比张薜荔好,定下张其姝后,见张老爷依旧与他不亲近,心觉自己上了张鸿宜的当,张其姝压根不得张老爷宠爱,不免有些气愤,又有些替自己不值,暗道自己先前冲动了,合该找个更好的才是;又想不能叫庄政航顺了心,应当叫庄采芹知道庄政航给她定下个上不了台面的夫婿,依着庄采芹先前那自不量力、死心塌地要跟了燕曾的架势,这跟方家的亲事也难成。

那边庄政航得意地回去跟简妍炫耀,然后道:“我先还说自己不会争辩,后头瞧着跟人吵也跟讨价还价一个样。谁买谁卖闹清楚了,买家还怕卖家声粗气壮?”

简妍笑道:“就是这么个理,果然何夫人说的对,你是一通百通的人才。”

庄政航自得地道:“那可不。”随后口中含着简妍递过来的枣子,又道:“你这次就不错,有事就去寻了我,别自己逞能。便是我说不过他们,也能装傻充愣地使坏,叫他们不敢放肆。你若是过去了,叫谁冲撞了,又或者听了什么污言秽语,她们我自然饶不了,你也逃不了。”

简妍答应着,笑道:“我昨儿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咱们园子里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匹小马驹,火红火红的,我跟你都去追,最后那马就叫咱们堵在屋子里了。”

庄政航想了想,笑道:“你这梦做得好,明年可不就是马年吗?这名字也算定下了,就叫庄驰轩。”

简妍愣了愣,将这名字在嘴里念叨两遍,道:“怎觉得这名字有些拗口?”

庄政航道:“那就叫庄赤骥。”

简妍听了后头一个名字,忙道:“还是前头的好,后头的名字听着像是‘专吃鸡’,想想就觉得不是个贼眉鼠眼的无胆鼠辈,就是个酒囊饭袋才有的名字,而且写出来,还是个被人骑着的酒囊饭袋。”

庄政航笑道:“早说要定下前头那个名字的。回头我跟大哥说叫他赶紧给毛毛起名字,免得碍到咱们的事。”

后头庄敬航也不敢留方家人,小王氏更没那心思留客,庄老夫人起先很喜欢那方家姑娘,但一听说庄大夫人弄出来的荒唐亲事,也不愿跟方家多亲近,原本巴望着在庄家住下的方家一家,只得又跟着王三老爷回了王家。

这边两人有喜,那边侯府更是喜从天降,进宫多年的贤妃先前生下了一位公主,如今又生下了一个小皇子。

喜讯传来,庄氏一族人心振奋,个个与有荣焉。先前因庄大夫人几乎跟侯府撕破脸的庄大老爷如今也随着众人去侯府奉承贺喜;一直观望的庄二老爷两口子,更是忘了先前的顾忌,亲热地过去请安问好;连庄老夫人这么个遇事就躲的人,也开始过去请安,跟侯府太夫人说说话。

及至听说今上要封赏庄家众人,虽知道多数是要封赏侯府一脉,但庄家族人还是忍不住希冀那封赏之人中能有自己的名,连庄大老爷都隐隐盼着庄侯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他一马,叫他能够起复。

因侯府出了这么件喜事,庄政航与简妍两口子不禁又为那抄家的事忧心起来。

97烈火烹油

侯府大喜,简妍心里越发觉得这庄家离着抄家的日子近了,虽心里这般想着,但看着庄政航的头发才转黑过来,也不想叫他心里再急,于是就假装不在意地没开口;庄政航瞧着庄家人一个个皆以贤妃娘娘娘家自居,心里也如简妍一样焦急,但瞧着简妍月份尚小,唯恐她心里挂牵,也不跟她提这事。

至于庄采芹的亲事,庄老夫人听庄大老爷说了,因不喜方家人前头多事,就不乐意要这么个亲家。庄大老爷见庄老夫人不答应,只得连着两日苦劝她。

后头侯府忽地传来信,说太夫人说“采芹是学士府的姑娘,婚姻大事就由学士府来定,不必去问过她。”,庄老夫人细细品味这话,就品出这是有人将庄采芹定给方家的事与太夫人说了,想了想,心知胡姨娘没有那么大脸面跟太夫人说话,就猜到定是庄采芹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急赶着跟太夫人去说的。

因庄采芹越过她又去求了侯府,庄老夫人心里憋火,发话叫庄大老爷自己决定就是。

庄大老爷于是又与方老爷说了一声,正要请了两方媒人定下婚事,就听说侯府太夫人去了,只能将议亲一事缓下来。

原来赏赐侯府的圣旨就下来了,庄家人俱是骄傲非常,侯府太夫人更是喜不自胜,待众人欢喜之后,就瞧见一把年纪的太夫人嘴角含笑地驾鹤西去了。

因侯府太夫人是乐极而终,且已是八十有六的人,膝下曾曾孙子也有了两三个,因此侯府众人名义上说这是喜丧,脸上也就毫不掩饰地露出得了封赏之后的喜色。

太夫人离世那日,庄家几位老爷、少爷也聚到庄侯府,与庄侯爷一同商议庄太夫人发丧的事宜。

回头,庄政航对简妍道:“侯府买了上等的金丝楠木给太夫人做棺材,我捉摸着那楠木指不定就是祖母转手卖出去的那几块。”

简妍道:“太夫人不过是二品诰命,哪里能用上那犯禁的木头?祖母也就是那一会子糊涂,又被我们吹捧着才硬要那木头,醒过神来,没了兴头,祖母也就不要了。怎这道理祖母都知道,你们庄家一群男人商议,就没人提这事?”

庄政航道:“怎会没提?只我跟大哥就说了两回。我们说一句,就有人指着说我们不孝。又说庄家五代同堂,合该办得隆重一些。又有人说只需请旨上去,再有贤妃娘娘在陛下面前说美言两句,陛下定会再给太夫人加一级诰命。我们回来时,侯府那边已经叫人打造棺材了。”

简妍目瞪口呆道:“对着陛下你们庄家也敢使出先斩后奏那一招,可见若不抄了你们家,陛下才算是昏聩无能。”这话说完,瞧着庄政航脸色变了变,就住了口。

庄政航握了简妍的手,道:“你又抿嘴做什么,你并没有说错,是我们庄家连累你了。”说着,不自觉瞧了眼简妍的肚子。

简妍道:“我是不怕抄家的,但不抄家岂不是更好?若顶了个罪名,日后的便是家里空有个状元之才,却不能叫他去应试,岂不是我们为人父母之过?若我们先不知道这事,也就怨不到我们,偏我们又是一清二楚坐等着那祸事临头的。”

庄政航道:“这事也怪不得你,若是能立时离了庄家才好。”

简妍道:“只要没跟侯府壁垒分明,就难逃那连坐的罪名。但立时就与侯府划分界限,也不用等着抄家,只被庄家人挤兑着,就没咱们的安生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