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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非主流清穿》》 · 我想吃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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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嘉挺满意的,踱到西面去,里面也有一案一椅,案上只有一摞半尺高的书并文房四宝,书都是淑嘉读过或是正在学的,江先生送的两本书也在其中。南窗下摆着淑嘉在船上用的琴,西墙边儿摆着个书架空空如也。北边儿墙前有张罗汉榻,上面摆着张炕桌。

尹嬷嬷道:“咱们刚到,只能这么着了,跟家里没法儿比,姑娘先将就着,等老爷太太腾出功夫来,自会添置东西了。”淑嘉没什么概念,在北京的时候,凡事也短不了她的,在这里,她只要觉得清爽就成了。

唔了一声,淑嘉又问嬷嬷们怎么住。乌雅嬷嬷笑道:“我们自有住的地方,四下的厢房倒有好几间呢,我们又不随着家人在这里,单身一个,尽够了。”淑嘉道:“我去额娘那里坐一会儿,你们自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短了什么……一总去额娘那里回话,我在那儿等着你们。”她的东西是齐全的,但是丫环们用的东西就不一定会备下了。

何嬷嬷讶然了一下,旋即道:“姑娘哪能一个人儿过去?”当下由她和春喜陪着去,其他人带着疑惑收拾东西。

二姑娘,嗯,嗯。

西鲁特氏那里早准备好了,正在听张禄家的回事儿,某处情况如何一类。淑嘉悄悄坐下了,跟着听,直到晚饭前淑娴也过来。到底也没人敢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要这要那,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在船上都能过小两个月了,缺的也补齐了。至于其他的,等安顿下来了,有多少东西补不得?

因为石琳在这里,不管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对石文炳一家面子上还是非常过得去的。石文炳的前任高国相,被左都御史徐元文弹劾,说他纵兵虐民,谳鞫得实被革职问罪,康熙就拿石文炳顶了他的缺。高国相在此地名声不好,然而秦桧还有三个朋友,他在此地的同僚朋友还不知道如何看石文炳呢。

是以石文炳交待了,家里必须低调再低调。至少,要先见了石琳,问问情况,然后到了衙门里见见上司、同僚、下属摸摸底,把弯弯道道弄个八九不离十了,才好有所动作。

所以,刚到了这一天,石文炳与来迎的下属们寒暄了一阵儿,并没有立即去吃接风宴。又派了张禄拿了他的贴子先去拜见上司,言明今日天色不早,明日勘核公文验查印鉴,再行交割。

从杭州将军那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石文炳回到家里,发现家中已经粗具规模。暗暗点头,道了西鲁特氏辛苦,又叫女儿们过来,吩咐早睡,以及准备一下明天要见叔祖父和叔祖母。

大家都累了,场面事都先省省,早早洗洗去睡。淑嘉回到房里,发现卧房多了一盆冰,王嬷嬷道:“这是四老太爷叫人送来的。”真是个仔细人。淑嘉对王嬷嬷道:“明天要见叔祖母,嬷嬷给我找身衣裳出来。嗯,我在船上打的络子也拿几条要用。”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实在累极,淑嘉沉沉睡去。

星辰大海!

一片深蓝的天,一把闪亮的星,一片幽静的,一艘晃荡的船……

淑嘉在梦里晃啊晃~仿佛又梦到了跳海,不对,是投海,额,是落海的那一天。那天是如此的美好,好容易有了假期出来旅游的某只妖精靠着船舷,面向大海,春暖花开,一不小心,船晃了。再不小心,她掉海里了……

快要死的人,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她当时就在想,神马死的时候闪电般回忆起这一生的许许多多,全TM没有!她除了这个念头之外,脑子里就什么都没了。

漆黑中又炸出光亮来,然后她穿了。

这个梦好惊悚!淑嘉果然地决定要被它吓醒。翻身坐起来,天已经亮了。夏季夜短,她又睡得黑甜,一觉睡到大天亮,地上值夜的人都已经起身,连地铺都收了。春喜已经打了水进来,见她已经揭着被子起来了,忙上来给她穿鞋,一面说:“姑娘醒了?正好梳洗了用点子点心,太太这会子怕是也醒了。”

夏喜也进来了,手里捧着昨天选好的衣服,是件大红色的小旗袍,窄袖无领,配着葱绿的裤子、小红鞋子,怎么看怎么……有喜感!起身,洗漱,梳头换衣服。小辫儿编一编,碎发拢一拢,然后王嬷嬷进来拿着一个有点像额帕似的东西,绕着她的脑袋一圈儿,把碎发拢围着遮了起来。

淑嘉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个建筑工地,四下板子一围,里面再乱外面也看不到==

何嬷嬷从旁看着,一面说:“姑娘如今有自己的屋子了,可该做双睡鞋穿才好。往年小时候在家里天黑就睡也没什么,船上地方窄也没什么走动的地方。如今晚饭后洗漱了,或不想睡,做做针线看看书,在自己房里也好穿得松快些。”

淑嘉听她的口气,这睡鞋该跟拖鞋差不多吧?虽然就她所知,裹了脚的女人是真有穿着大红的睡鞋去睡觉的,不过……她家应该没这风气吧?男人真变态,专好欣赏畸形的女人。(喂!你跑题了!)

王嬷嬷也接口道:“是呢,姑娘眼看长大了,东西也该收拾收拾了,全套的妆奁、首饰……”忽然顿住了,“咱们姑娘该穿耳洞了!大姑娘都已经穿了呢。”淑娴是有耳洞的,但是淑嘉对此不感兴趣也就没注意过,毕竟三百多年后穿不穿耳洞的也没什么人会在意。但是搁到这会儿就不行了,姑娘总要有个耳洞,这样才好挂耳坠儿么。

妹啊!淑嘉心里内牛满面!她怕穿耳洞,当年没穿越的时候,她就没个耳洞,后来被掇撺不过了,室友们一个一个都打了洞,还说:“一点都不疼。”还有人说陪着她一起穿,经不起诱惑的妖精(喂!太不专业了,该你拐别人的!)跟着去了,据说无痛的穿耳,让她痛不欲生,第二天变成唐僧……俩耳垂肿得像御弟哥哥的福气耳垂。

一气拔掉耳塞,疼得咝咝地擦上碘酒,这才又活了过来。后来耳洞也长上了,再也看不出痕迹,她也恨上了穿耳洞,尤其是一起打眼儿的人都没事儿……

我恨穿!不管是穿耳洞还是穿越!淑嘉恨恨地想。

在淑嘉喝水的时候(她的习惯,晨起一杯水,从会说话那会儿就强烈要求并得以满足愿意),乌雅嬷嬷与尹嬷嬷也来了,手里还拿着几个小匣子。见屋里人在说话,便问了一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何嬷嬷笑道:“在说姑娘慢慢儿大了,有些事情该想到了,呃,梳子该添几把了……”

乌雅嬷嬷一点头:“是呢,这几天乱糟糟的,等闲了下来,回与太太添置。这回南下,一切从简,既到了,就该添置。”尹嬷嬷也说:“听说蛮子的东西比北边儿的还精细呢,正好,给姑娘添些儿细致的东西,这才是大家姑娘该用的呢。”一面比划着,该在床前不远处添一屏风,床边的衣服架子也有点简单等等。

乌雅嬷嬷俯身把匣子在淑嘉面前展示了一下:“姑娘,等会子随太太出门儿要去四老太太那里,把姑娘平日做的络子装这匣子里带上。这几日许还要见旁的人,多备几份儿,显得体面。”

包装效应,淑嘉明白地点头。喝完水:“嬷嬷们都来了,咱们去额娘那儿吧。”[1]

西鲁特氏的院子很近,淑嘉进院门的时候就有婆子笑道:“二姑娘过来了?大姑娘还没到呢,太太已经起身了,这会儿该梳洗好了,老爷也在的。”淑嘉说了句:“大姐姐没来?你们谁去看一下儿?说我等她。”[2]嬷嬷们眼神乱飞。

这当口,淑娴也来了。姐妹俩的院子一前一后,离西鲁特氏的院子都近,但还是有一个小小的距离差,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淑娴原本起得是比淑嘉早的,只是她大上三岁,小小的女人收拾起来也挺麻烦的,这才晚了一句话。

看淑嘉已经到了,淑娴顿了一下,马上说:“妹妹已经到了?是我晚了。”淑嘉道:“才说了一句话呢,额娘已经起来了,咱们进去吧。”淑娴一点头,心里暗下决心明天要再到得更早些才好。

西鲁特氏见了女儿,等她们请安落座,问:“昨儿睡得可好?换了地方有没有择席?”淑娴道:“睡得安稳。”淑嘉笑道:“咱们船上都过来了,这里当然能睡得。”[3]西鲁特氏笑嗔道:“就你厉害。可有蚊虫?”

淑嘉眨眨眼:“木有,睡得夯,早上起来木有红包……”妹啊,这漏风嘴!淑嘉决定以后直到长齐了门牙都尽量少说话。乌雅嬷嬷从旁道:“昨儿点了点儿香,看来是有用的。”

西鲁特氏笑了:“那就好,今儿放你们一天假,不必去读书了,我昨天已经打发人跟江先生说了。你们先生也是舟车劳顿都歇两天儿。你们也好见见亲戚见见客,先说好了,不许玩野了,过两天就得收心读书学针线。”

姐妹俩一齐应了,西鲁特氏道:“正好,在我这会儿用了点心你们就去歇着,饭后咱们出门儿去看你们叔祖母。”从头到尾,石文炳只在两个女儿问安的时候答了一句。淑嘉:……

不一会儿,早点就摆上来了,无非是些充饥的东西。三个姨娘站着伺候,两个姑娘的嬷嬷也站在身后看着,乌雅嬷嬷还拦住了不让吃萨其玛:“硌着了牙,会长不好看。”

西鲁特氏放下筷子,看了看淑嘉,严肃地道:“嬷嬷说是,嬷嬷多看着点儿。”淑嘉放下筷子应了。那边儿,张姨娘看着淑娴,她也在换牙呢,淑娴对她晃了晃眼睛。这种亲生女儿坐着吃饭、亲生母亲站着伺候的规矩,在这个家里一惯如此。

早点吃得很快,除了西鲁特氏说的那句话,桌上就再没人说话。吃完饭,漱口、洗手,擦嘴,石文炳道:“我去外头看看,等会子就在前头跟江先生一道吃。早饭后咱们去叔父那里拜见。”

母女三人站起来应了,西鲁特氏又给他整了整领子,目送他出门。淑娴淑嘉两人一齐起身站定,正要告退,西鲁特氏道:“大丫头去看看你姨娘罢,二丫头过来我有话说。”

张姨娘原就是在西鲁特氏身边伺候的,此时得令,心里是千肯万肯。母女两个告辞出去,西鲁特氏又对李、王二人道:“你们今儿也不必在这里立规矩了,都去歇了吧。”

等人都走了,西鲁特氏招手把淑嘉叫到跟前,抱到膝上搂着,一句一句地问:“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还要添置什么东西?”

她想儿子了,头一回,两个宝贝儿子都不在跟前,当娘的怎能不挂心。但是学业是不能耽误的,丈夫的前途也是不能不管的,只得骨肉分离,幸亏还有个小女儿在跟前,西鲁特氏的母爱放大到了十二分。

淑嘉一一回答了,想了想又说:“何嬷嬷说要做睡邪给我穿,那是神马?”西鲁特氏道:“这倒是了,还是嬷嬷想的周到些,今儿看针线上的人安顿下来了,明儿就给你做,做毡底儿的罢,又软和又不出响儿。”淑嘉道:“大姐姐要不要做?”西鲁特氏道:“她早就有了,很不用你管。”

王嬷嬷便禀道:“姑娘屋子里的东西到底是少了些,咱们姑娘也大了,妆奁……”西鲁特氏把身子往后移了移,双手扶着淑嘉的肩仔细打量:“对呢,都留了头了,梳头的家什儿、簪子、头绳儿……都得备下了。在京里就听说蛮子们手艺巧,正好给你多置办些。”←已经在思考准备嫁妆问题的不淡定的妈。

机灵地摸到了太太思路地众人开始围绕着二姑娘的待遇问题展开讨论,尹嬷嬷提出了屏风问题,何嬷嬷说:“二姑娘正在长身子的时候,去年的冬衣不能穿了,该做新的了。”乌雅嬷嬷就说:“该给姑娘寻摸年纪差不多的丫头好使唤了,春喜夏喜眼看着大了,该放出去或聘嫁或配人。到时候现找,怕不合式。”王嬷嬷续道:“姑娘也该穿耳洞了,正好是戴坠子的年纪了。”

西鲁特氏被转移了注意力,思考了一下她们说的问题:“东西回头我去开单子叫他们置办,等天气略凉快些再给她穿耳洞,那个不能沾水。丫头么……咱们不是带了几房人过来?我原就留意的,有相仿的丫头给她们姐妹使唤。”众人齐夸太太圣明。

淑嘉无所事事,靠着西鲁特氏发呆中。

[1][2][3]此处漏风嘴已翻译。下文如非必要,全都会翻译正常。漏风嘴真悲催啊!

咱也能横着走了

被老太太搂在怀里摩挲着,淑嘉头一回发现自己挺有老人缘儿的。她现在坐在一张罗汉榻上,被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搂着,她的额娘正跟这位妇人隔着个小炕桌共坐一榻说着话。

虽说只有四十来岁,搁后世只是个中年人,保养得好一点走路上被叫一声“阿姨”很正常,长得再精神一点绝不会被叫成“大妈”。但是到了这里,这位就得变成“老太太”这个对比着她的长相有点儿恶寒的敬称了。

石琳的夫人戴着攒珠的勒子,头发挽起,身上一件秋香色福寿纹的褂子配着青色马面裙,耳朵上是珍珠坠子,戴着三两个戒指的双手保养得宜。这副打扮……淑嘉有点疑惑,这衣裳颇有明代风格,说真的,有点儿87红楼的感觉了。

今天她们一家四口带着仆役来拜见长辈,在前厅给石琳磕过头,领红包,就被引到后面来见石琳的夫人了,淑嘉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要称呼她“叔祖母,或者四老太太,嗯,直接叫老太太也行。”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跟着的仆役给磕头的时候,完全叫乱了次序。最后石琳发话了:“你们都来了,我还怕给叫老了么?”于是都改了口,石琳荣升了老太爷。眼前这位,自然也就是老太太了。

西鲁特氏与老太太说着话,听老太太介绍着杭州城的各种情况,还问了老太太许多问题,西鲁特氏因知杭州是省城,里面集了一省的显贵,丈夫初来乍到,虽有叔父帮衬,自身也要注意。

不过老太太说了:“咱们平日里只住在旗下营里,外面的事情不用很管它。你若闷了,或与咱们旗人家的媳妇一道或看戏或说笑也是使得的。只与外头的蛮子们要留意些,一开始只管冷眼看着就好,她们总是心细,最爱乱琢磨。赶明儿哥儿安置好了,咱们也办席粗酒叫个班子订班戏唱起来,一总见一面儿。说起来,南边儿的戏你还没听过吧?”

老太太的意思,毕竟满汉有别,别看老太太现在的打扮什么的很汉化,但是呢,有些事情不是穿一样的衣服就真的一样了的。比如裹脚什么的,比如相处什么的。

说完了这个,又开始说起趣闻来了。老太太说起杭州风物还是非常有兴趣的,城外的山水,浙江的戏剧,西湖的醋鱼,杭州的丝绸……

这里本就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文化氛围也浓存,可说的就更多了。西湖胜景,雷峰塔的传说,等等等等。听得人十分向往。

石琳家的饭食与石文炳家有所不同,味道稍甜,看着也更精致一点,颇带了一点南方的秀气。所用之食材,大概因为地理位置和气候的原因,与北方也颇有些不同。湿热地方的物种原就比干冷的地方多,热带雨林据说是世界上物种最丰富的地方。

比如说,北京那里,肉食一类很多,石家又吃得起,所以举凡鸡、鸭、鹅之类的家禽,有时候还有野鸡野鸭都不少,肉食,嗯,各种肉食,如猪肉、羊肉、牛肉乃至鹿肉等都很多。

至如鱼虾一类就不多,有也是大鲤鱼一类河鲜,海鲜那就更少了,也不会拿来给小孩子吃。不过珍贵一点的干货倒是还有些,却也不是很常吃。倒是如燕窝、人参一类的补品不少,小孩子轻易也不给吃多,怕受不了。蔬菜不常见,尤其是在冬天的时候。水果也有些,品种也比较少。

到了杭州,许是受了一点本地的影响,菜肴种类十分丰富,其中就有一道有名的宋嫂鱼。各色蔬菜也多,有些北方想不到上桌的东西也都堂而皇之地做得色香味俱全搬了上来。就像眼前这道凉菜:凉拌茉莉花儿,都是花骨朵儿,清水洗净,热水焯过,加上佐料一拌,居然十分美味。

这饭菜很合淑嘉的味口,看得出来桌子上的菜为了照顾到她们母女,本地菜色之外,还有不少京中常见的。此外也有些旗人家常吃的菜食,是个混拼。

老太太还在解说:“叫他们爷们在前头吃酒说话,咱们娘儿几个也自自在在地。尝尝这个,是你们叔父到了杭州之后又找的厨子,手艺极好的。与京中味道不同,秀气了点儿,却也吃得。你们既来了这里,少不得试试它们,不然有人请吃酒,吃不惯口也是受罪。”

西鲁特氏到底起来给老太太捧了一碗汤才坐下,老太太非常满意。老太太本也是寂寞的,与西鲁特氏一样,她的儿子也不在身边,淑嘉的堂叔已经外放为官了,自是要携眷上任的。老太太也没有女儿,身边很是冷清。现在有了晚辈陪着,还挺懂理数,老太太自然高兴。一高兴,话就多,提供的信息也就多了起来。

老太太原就打算给侄媳妇引路,已经准备好了一班小戏,摆几桌酒席,把杭州城的官太太们一总请一下,算是为侄媳妇打开社交圈儿。这会儿一高兴,想起刚才侄媳妇的问题,没绷住,说了:“别看这里不如京中贵人多,却也够烦的了,别的不说,浙江总督、浙江巡抚、你叔叔是布政使、还有按察使、内务府那里派下来的杭州织造,这是一起子大的,他们的夫人你都得知道,却也不用很在意。这是文官。还有杭州将军、旗下营的,有些官儿不高,却都是在旗,由不得不仔细。”

淑嘉竖起了耳朵来听,大致的官员分布似乎父母已经都预料到了,只是叔祖母解说得更详细一点儿。这些官儿的品级她还摸不太清楚,只好差不多按照常识依旧对其他朝代的认识来对比一下。参照物:石文炳的副都统衔。那个是二品,这些人里面比他高的,差不多也就是杭州将军、浙江总督、浙江巡抚,后二者还不是一个系统的,全杭州的武职,石文炳排第二。如果算上他这个世袭的三等伯的话,就不大好说了……

叔祖石琳,布政使,俗称藩台,一省文官里仅次于巡抚,管着一省的钱粮等事。单从级别上说,与石文炳同级,一文一武。省里有个按察使,但是按照潜规则,布政使要比按察使风光那么一咪咪。

最后,石文炳就带了两个女儿来,淑娴还是庶出的。以及,石琳没有亲孙女儿……

所以,她,石淑嘉小萝莉,真正是这块地面上当之无愧的太子女。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管做什么,只要不太出格,基本上……是横着走的。(肉啊,你终于亲妈了一回。)

淑嘉意识到这个情况之后,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很落寞。同龄姑娘没她高,意即:如果她的女红只是中等,就不会被挑剔,反而会有很多人夸;她的礼貌只要能及格,就不会有人觉得不够端庄,反而会被说有气度。从另一方面来讲,很容易被孤立,然后被大家当傻子一样的奉承。

老太太说完了这些,就不再说话了,只招呼着尝鲜菜式。府内的丫环把她介绍的菜式一一布到淑嘉等人的碗里,这顿饭,没有完全的食不语,嗯,头一回见面,理解。但也没有更多的谈笑,毕竟不是社交宴。

吃完了饭,老太太留西鲁特氏说话,叫人把两个侄孙女儿领下去歇晌儿。淑嘉心说,这就是‘大人说话小孩儿走开’的恶习了。(喂!这是良好习惯,防止被小间谍听到啊。)

回到家里,石文炳也回来了,想是从石琳那里了解到了不少的情况。他也是一脸的轻松,西鲁特氏也不紧张。淑嘉能想到的,他们当然更能想到,两人于今在这里,只要无过,便是有功。高国相是纵兵虐民完蛋的,石文炳只要不像他那么过份,就是功劳。不得不说,有个凄惨的对照组放在那里,后任实在是轻松了不少。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无声无息。吃完了,石文炳去他的内书房看书,西鲁特氏对两个女儿进行教育:“后儿你们叔祖母家摆戏酒,咱们要一道儿去的……”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回答问题不要畏缩、要有礼貌云云。她们俩的手艺就不用拿出去了,只要老老实实行礼就成。

西鲁特氏又额外叮嘱了一句:“后儿夫人太太们或有表礼给你们,就大大方方谢了收下。若是没有,也不能摆脸色。”看两个女儿应下了,西鲁特氏才叫她们回去休息:“这两天儿好好歇歇,南边儿跟家里不一样,仔细不要中暑不要病了。”又问嬷嬷们仁丹等还有没有,又打发人去买绿豆煮消暑汤:“船上都吃着药,绿豆是解药性的东西,大夫不让多吃,如今可好了,正好煮来消暑。”

絮叨了好一会儿,淑嘉才得以脱身回房休息,静静等待会客日的到来。

时间过得很快,淑嘉的睡鞋将将做好了一双还没拿到她眼前、她的屏风还没定下尺寸的时候,叔祖母那里的戏酒开始了。姐妹俩一样的小旗袍小辫儿,老实在偏厅里由嬷嬷伴着坐着。等到那边招呼:“老太太、太太叫姑娘们过去呢。”这才一道去厅里见人。

都是些翠围珠绕的妇人,浙江总督李之芳的夫人是个中年妇人,年纪与叔祖母相仿,巡抚李本晟的夫人年纪略长些,这两位都戴着钿子,穿着石青褂子。李本晟夫人是黑色马面裙,李之芳夫人着褐色片金马面裙。杭州将军马哈达的夫人比西鲁特氏年长一点儿,却是一身旗装,首饰全是玉石一类,与西鲁特氏的座位紧挨着,两人是一个风格。

这几位是坐在上首的,其余还有杭州知府夫人等都已经……只是陪客了。

淑嘉与淑娴乖乖地上前,给几个夫人请安。被叔祖母叫过去站在身边,又被夫人们拉着手问几岁了,读什么书,爱吃什么玩什么一类。淑嘉回答问题的当口儿,眼睛瞄到了两位李夫人与其他女眷的打扮。心下存疑,顿了一下才说刚读了《四书》,背着玩的。

总的来说,这顿饭还是相当成功的,西鲁特氏成功地步入了当地贵妇人的社交圈子,石琳夫人有了名正言顺的左膀右臂,众位夫人见西鲁特氏十分好相处也都乐意。李之芳夫人还说:“过两日该我邀一席,也请你们去看看。”

原来席间说起她家里养了一个戏班子,全是女戏子,唱腔优美。夫人们一齐称赞,李夫人非常有面子,便有此一说。她们满意了,淑嘉淑娴也就跟着得益。夫人们早在石家到杭州之初就打听到了此番来杭州的石家家庭成员名单,过来见面之前都已经备好了见面礼。

心情一好,见面礼拿得就格外的爽快。小姑娘得的东西无非是绸缎、项圈儿、镯子等物,南方的匠人到底要精巧些,与京的手艺略有不同,一应东西都透出一股子文静秀气来。姐妹俩谢过了她们,安静地下去了,东西都由嬷嬷们领下去存放。

夫人们的年龄长幼不等,此番来也没有携带女儿、孙女一类,以此只有姐妹俩在一旁隔着屏风与嬷嬷们伴着看戏吃东西。呃,倒也自在。

寒暄完了,闺女也参观完了,上菜唱戏吧。

浙江是越剧的发源地,然而此时还没有越剧,订的是唱昆曲的班子,旁的戏班子在这里估计也唱不起来,这年头大家听戏还是有点地域性的。话又说回来了,这会儿‘国粹’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等发芽呢。乾隆时期,四大徽班进京,这才有了京剧,这会儿是乾隆他爷爷时期。

淑嘉看着台上花花红红的戏服,上下翻飞的水袖,莫名地感慨。混到这会儿,才遇着几样熟悉的东西,眼下算是比较贵重的玻璃镜子算一个,这台上的戏就是另一个了。

那一边石文炳与同僚以及杭州城里的其他官员的接触交往也比较顺利。石文炳是旗人又是武职,与文官系统没什么冲突,马哈达的夫人也很有礼,怎么说呢,旗人的人口本就少,有点背景的旗人,谁跟谁之间没有点儿八竿子能打着的关系呢?不如客气些。尤其,略有些年纪的从京里出来的旗人都记得,石文炳他爹,和硕额驸华善,可不是个善茬。

不管有什原因,反正石家在最初就融入了杭州的高层社交圈子里。夫人们也允诺,下回到李府听戏的时候,有女儿、孙女的都带过去,与石家的两个小姐交个朋友。

石琳夫人撇撇嘴,你们家里有几门亲戚我还不知道么?要到哪里找相仿的孩子做我侄孙女儿的手帕交?再说了,这杭州城里,满汉分居来的,串个门子都不方便。旗下营里年岁稍大一点儿的姑娘都在学规矩呢,年岁小些的……反正好像圈子里的夫人家中没有年岁小的。

淑嘉小朋友担心了半天的问题,此刻揭晓了,完全不需要担心有人哄她,因为……她压根儿就见不着什么人。

学习上的那些事

回到家里,石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了。不管之前分析得多么透彻、多么有把握,认为自家在此地很容易立足,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都还是有点担心的。虽然不怕任何人,但是能与人修好总好过与人交恶不是?

所以,这天晚上,石文炳夫妇都挺开心的。晚饭是一家四口一起吃的,就摆在西鲁特氏正房那里,三个姨娘依旧老实侍立着。吃完了饭,撤了桌,上了茶。石文炳发话了:“既已安顿下来了,娴儿和嘉儿的功课也要开始了。江先生已问过我何时上课,我说了明天。往后她们两个还是以读书女红为要务。”

西鲁特氏道:“她们也没什么旁的事,自然是要照以前的来。往后头半晌去认字,后半晌回来做针线。”石文炳表示赞同之后,西鲁特氏又说:“家里的家俱是四老太爷和四老太太给置办的,咱们带来了这么多人口,不大够使的,也该找匠人打打家俱了。”

石文炳道:“这些事你办就好,偏又来问我。”西鲁特氏道:“这事必要说与你知道,家俱是摆在屋子里的,尺寸大小或有差别,总要让人看过了屋子大小,依样定了尺寸才好。我寻思着,后院里丫头仆妇不少,得寻一时间,叫她们都避开了。差外头管事带人来量了屋子尺寸,开了单子拿出去给木匠好干活。”

石文炳微笑着拍了拍脑门儿:“你说的是,是我疏忽了。你定下日子,或明日或后日,等她们姊妹读书的时候,每房里留两个嬷嬷看着,把丫头叫到一处,再着人进来就好了。”

西鲁特氏抿嘴一笑,伸手抚了抚鬓角,又说:“还有一件事儿,你前儿不是说,二伯父家的那位堂兄迁了云南开化知府,咱们是不是打发人送些东西过去?”石文炳道:“咱们刚到杭州,带来的好东西有限,采买些杭州上好的东西补上罢。那个地方儿,刚定下来,我想也是荒凉得很。”

他们俩开始商量正事了,淑娴对淑嘉使了个眼色,淑嘉心里一挑眉,与她一道站起来,向父母告退了。

回到房里,淑嘉对春喜道:“明儿要开始读书了,把我的东西找出来预备着。”春喜道:“姑娘放心,笔墨都是现成的,书本子也在桌子上了。”夏喜捧着一碗绿豆汤来放下道:“统共那几样东西,现拿都成的。姑娘一天也该累了,喝点子绿豆汤洗洗睡罢。对了,针线上的婶子已经做得了姑娘的一双睡鞋了呢。”

说完就转向去寻睡鞋拿来献宝,春喜在她身后喊道:“就你是急惊风。”

睡鞋拿来了,藕色的鞋面、青布锁边、上绣着几朵粉色荷花,毡子底,看着轻快。事实上小孩子用的东西,总是会显得很Q。再Q也掩饰不住它……根本不是拖鞋的事实!淑嘉原以为这是双拖鞋,因为是室内、洗漱完、睡前穿的,难道不应该是拖鞋么?但是它却是一双与绣鞋样式没大差别的鞋子,这鞋和平常的鞋子有差别么?

淑嘉疑惑地问:“这跟出门儿穿的鞋没什么不一样的吧?这样又比旁的鞋子舒坦到哪里?”乌雅嬷嬷笑道:“姑娘以后就知道了。”傻姑娘,旗人姑娘是穿花盆底儿的,回来能穿上平底儿鞋,够舒坦了。

洗漱完了,淑嘉蹬上新鞋,居然真的挺舒坦,还道乌雅嬷嬷说的对,果然内有玄机。二姑娘果然是本朝常识盲。

第二天去上课,江先生首先考查一下以前的功课。淑嘉略有心虚,到了杭州,她看了自己的地院有点鸡血,先琢磨了半天怎么布置自己的院子,然后又去见叔祖母,接着是跟着额娘见客人,就没什么时候去温习功课。她也是仗着自己学得还算不错,放胆把这几天当成星期天来过。只有闷在房里无聊的时候,拿起书来翻了两眼,到今天早上来上课之前才温习、预习了一下而已,字却是一直没有写,偏偏书能掰,字却是没法平空变出来的。

江先生对她们虽有期望,却没有过高的要求,先查功课,淑嘉顺利过关。再看字的时候,淑嘉耳朵不由发红,她手上还有一点存货,是因为之前写字的时候对字迹不太满意而多写了几遍练习时留下来的。把后来写得满意的上交,这些不太如意的就撇到一边儿去了。

乌雅嬷嬷见是字纸就都收了起来,到了杭州打开箱子问如何处置的时候,淑嘉不想留下自己写字丑的证据想烧掉来的。被乌雅嬷嬷说不好动火,又没有多余的盆用来烧,建议先收起来:“都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呢。”

屋子也宽敞,淑嘉勉强同意先留下来,琢磨着趁西鲁特氏置办用口的机会申请个用来烧字纸的瓷盆子。这一留就帮了大忙了,好歹二姑娘的功课没开天窗。只是姑娘大意了,上面的字迹不如以前的好,依旧会被判作松懈不用心的。

淑娴却上交了功课,一笔一笔写得工整。作为对照组,淑嘉万分尴尬,

大姐,你也太用功了,一点都不像小孩子!明明我才是穿来的老黄瓜!

还没腹诽完,江先生已经发话了:“书读得还成,只是字上头,二姑娘的字须再用心。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凡事都是如此。”说完还别有深地地看了她一眼。淑嘉马上连脸都红了,真没出息啊,还嫌人家太用功,真想做对照组么?

这一天,除了正常功课之外(江先生看她依旧很快就能掌握,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淑嘉被开了小灶。抄两句名言,各一百二十遍,三日后上交。一曰: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二曰: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淑嘉:我给穿越者丢脸了,我丢脸丢到清朝去了。

淑嘉暗下了决心,决不能再这样丢脸了。人的面子树的皮,没了会死!自以为是,总吃老本,如果有本《穿越指南》的话,这一条可能会被列为穿越者被淘汰的原因之一,而且应该写在醒目位置,提醒所有穿越者小心在意。做人不能太得意,不可以瞧不起人,龟兔赛跑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何况有时候,谁是乌龟谁是兔子还说不准呢!

淑嘉吃完晚饭回去的时候,另一双睡鞋也做出来了,尹嬷嬷回说早上张禄已经带人来过来看过房间大小了,定了个六扇的屏风。王嬷嬷道:“外头还送来了针线笸箩,说是太太叫给二姑娘学针线备的。”淑嘉道:“先不管这个了,从今儿起,我得用功了。”

天还早,淑嘉跑到西面书房里抽出纸来,春喜走过来给她磨墨。淑嘉想了想,开始列自己的作息时间表和课程表,早上卯时二刻起(六点半)实在不能再晚了,石文炳要早起上班,全家的时间围着他转;然后洗漱请安吃点心,回来复习、预习功课。早饭大约会是在九点多一点,吃完了就是文化课,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下午学针线。晚饭在四、五点,吃完了一定要习字、写功课,哦,还要做针线。这么看来,时间挺紧的。

即使最近白天会有不少戏酒,估计那些夫人们会还席,还有可能介绍自家晚辈与石家小姐认识,但是晚上回来之后也不可以放松。她不想再丢一回脸了。

关于因为交际还影响学习时间的担心完全没必要了,李之芳夫人说的要还席的事根本无法施行,下一回的戏酒却只好推迟了。没过两天,六月里,巡抚李本晟死了,总督家里总不好呼朋唤友摆戏酒不是?石文炳还去致祭了,所以淑嘉知道此事,心道巡抚夫人前两天还雍容华贵与大家谈笑风生,如今真是世事无常。

大人们则开始关心:下一任巡抚是谁?都是什么背景?没两天,圣旨下来了,新来了个巡抚王国安。于是杭州城的大小官员,嗯,估计全浙江的官员也在打听,王国安究竟是何许人。

对于石文炳来说,这些都不值得去关注,他是驻防的武职,文职的调动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即使来个不好相处的人,要头疼的首先是杭州将军马哈达。真正牵动他神经的是康熙憋不住了,想对台湾动手了,福建那里已经着手准备了。闽浙相连,杭州旗丁也开始枕戈待旦,一有需要便即开赴。甚而至于,他已经让西鲁特氏准备行李了。倒把西鲁特氏吓得不轻,石文炳解释道:“只是怕万一有圣命来,临时慌乱,并不一定要去的。”

全家颇有点惶惶。

传统的父母或许都有这样一种思维:一、孩子太小,不能跟他们说太重大的事情,等到他们长大了,结婚了,才当作成人看,当然,如果在此之前有什么惊人之举或者表现出来天赋,也有可能参与知道与家族有关的重大事件里面来。二、有什么大事,有儿子的跟儿子说,儿子不顶事儿了,才会考虑到女儿。

真不幸,淑嘉小朋友年方五周岁,性别,女。姐姐淑娴算是个大朋友,性别同样是女。两个小姑娘目前为止,只是规矩学得好、功课也觉得不坏,都没有上升到能够参与大事的层面上,只能听着点偶然漏出来的八卦,然后收拾自己的屋子、上自己的学。

更悲催的是,她俩现在有自己的屋子了,不像以前跟着西鲁特氏一起住的时候那样有很多接触,连西鲁特氏那边的丫环嬷嬷也见得少了些,消息格外不灵通。淑嘉只好郁闷地写字做针线。

西鲁特氏允许淑嘉开始拿针了,学的是淑娴以前学的基础内容,先描个简单的小花样子,慢慢地按着图案一针一针地往上绣。给她的活计很少,要求也不高,只是让熟悉一下手感。淑嘉动手的时候,何嬷嬷还在一旁道:“姑娘,别靠眼睛太近了。”做针线也是有姿势要求的,否则就算活计再好,对于大家姑娘来说也不算是学会了的,毕竟你们又不是针线上人,其表现意义比实际工作成果更为重要。

淑嘉每日认真写字,总觉写得不好,一是年纪还小身体还没长成,二是总觉得不得要领。每每端起胳膊来,时间一长就觉得累了,软笔书法比硬笔书法更折磨人,刚上小学学写字也没这么费过劲,那时候拿着铅笔那胳膊是整条都搁在桌面上支撑着的。

这一天,淑嘉又在写字儿,写着写着胳膊就端不住了。江先生皱着眉,左右打量了她半天,才慢吞吞地道:“要不先学磨墨吧。”

嘎?

那啥,那不是书房伺候的小厮、丫环才要学的东西么?

其实磨墨也是一门学问。

江先生看她的样子,心道,再聪明也是个小孩子,不懂的事情还多着呢。便耐心地说:“磨墨也是练手,磨墨的姿势端庄,于写字也是大有好处的。从今天起,你们每日写字都自己磨墨罢,字可少写一点,写字的样子须得对了才好。”

弄了半天,磨墨也是练习书写姿势、增加腕力的一种途径。江先生开始讲解

磨墨时要求手臂悬起,与桌面平行,手执墨锭犹如执笔姿势,要用腕和臂的运动来磨墨。磨墨要轻重、快慢适中,磨墨的人姿势要端正,要保持持墨的垂直平正,要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不要斜磨或直推,更不能随意乱磨。

磨墨是练习写字基本功的一种很好的手段。用正确的方法磨墨,等于在练习画圆。经常磨研,习惯成自然,拿起笔来就会画出一个很圆净而且粗细一支的圆圈来,这对以后写字,特别是写草书非常有利。

然后江先生示范,往砚池里放水,拿小勺儿,比耳挖子大不了多少,舀一点水放到中间,慢慢磨,胳膊要端平,画圈儿,不能急躁……磨得差不多了,再添一点水,继续磨,一次添水不能太多。水也必须是清水,还不能是热水,这样才能磨出好墨来。

墨要磨得浓,但是这“浓”是有一定限度的。太浓了,稠如泥浆,胶住了笔,难以写字;太稀,墨水渗透太快,笔迹会在纸上洇出一大圈水渍影,使笔画模糊不清。墨浓要适中。如果墨锭磨过后,墨汁很快把研磨的痕迹淹没了,说明墨汁还不够浓,可以继续研磨。如果墨锭磨过的地方留下清楚的研磨痕迹,同时,墨汁慢慢地将磨痕淹没,说明浓度适中。如果墨过后的痕迹静止不动,说明太浓了,可以适当稀释。

江先生解说示范完,拿笔尖蘸少许墨在宣纸上点一下,看墨点浓如漆、墨点略有渗出,方道:“这样已磨好,可以写字了。磨好了就把墨锭取出来把水擦干,下回用时再磨。磨墨好后墨锭不要留放在砚池里,防止墨锭胶在砚面上取不下来;要把墨锭上的水揩掉,免得浸水的墨锭酥松而掉下墨粒来。”

淑嘉每天磨墨,磨得腰酸胳膊疼。自从因为功课事件受了刺激之后,她凡事都认认真真不敢轻忽。要是淑娴真是天资聪颖智商比她高一倍也就罢了,那是硬件、硬件,就比如潘长江对上了姚明,身高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淑娴却是在‘用心用功’上面比她强,这一点就难以接受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想做的事就越是做不成,明明花了十二分的心思反而不如漫不经心的时候做得好。真是对用功用心的一大讽刺。淑嘉因为磨墨过急、不专心被江先生委婉批评了:“要是右手累了就换左手,用力要稳要慢慢来……”

回到房里写大字,一急又写错了,正写到大半页,这一张纸又废了,恨得把笔一甩,春喜被竹管砸地的声音给吓了一跳,走过来张望。乌雅嬷嬷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弯腰把笔捡了,拿给春喜:“擦洗干净了给姑娘好使。”

淑嘉又脸红了,似乎……最近很容易脸红呐。乌雅嬷嬷道:“姑娘要是烦了累了,擦把脸,用点子酸汤子罢。大夏天的,容易上火。”更红了,要滴血了。笔了扔了,纸也毁了,只好从桌案前走了出来,讪讪地道:“有劳嬷嬷了。”

离了书案,不用正对着失败,心才慢慢平复了下来。成年人的自制力慢慢地回了过来,真是的,淑娴还不到八周岁,跟小姑娘这样怄气,我可真够幼稚的,淑嘉如是想。可是被个八岁的小姑娘在耐心、毅力、自制力上比了下去,装嫩的家伙还是不好意思了,开始较真了,然后就开始幼稚了。

王嬷嬷心疼她,亲自上前给淑嘉端了酸汤子,一口一口地喂她。何嬷嬷也是心中有数的,她家姑娘丢脸的时候,嗯,不幸丫环们因为外头要进人来量尺寸都跟着聚在了一处。在她们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二姑娘平日里比大姑娘可强多了。尹嬷嬷嘴里还说:“姑娘今年多大了?”

淑嘉抬起头,想一想,她的年龄还真不好算。五岁?六岁?还是……二十五、六岁,抑或已经过了三十?何嬷嬷道:“就是么,姑娘今年才六岁,急什么呢?”

急……确实没什么好急的,不过是有点儿不甘心罢了,然后一心急,就什么事都办不好,越办不好就越急。淑嘉慢慢地想,凡事果然急不得呢。吐了一口气:“我没事儿,洗洗睡罢。”是需要冷静一下了,想了想,又说:“把写坏了的字给扔了罢,别叫我看见了。”

那一天晚上,她想了很多,包括自己对事情的态度,包括以后要怎么做。她算是上了一大课。

第二天起来,看着整洁的书案,淑嘉缓缓地磨她的墨,慢慢地写她的字,渐渐进入了状态。看吧,不是做不好,只要不受坏情绪影响。自此以后,她心静了不少,原就本性带宅,倒也能静下心来,慢慢写字儿。

写完了昨晚的功课,将到早饭时间,意犹未尽,拿起张纸,写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分明是欺负丫环嬷嬷不识字,明目张胆地露馅儿。她的功课里可还没有这两句话呢。

满意地看着这张纸,淑嘉心说,自己不静下来,怎么能看清路呢?不安静下来怎么能做成事情呢?

时间进入秋七月,秋老虎仍有威力,早晚却开始变得凉爽了。气候好了,人的心情也就好,江先生对两个学生越发满意了,大的不笨,还很用功,小的那只学得更快,开始也用功后来略有懈怠的苗头,江先生还有点担心‘小时了了’,不意收心养性之后,磨墨倒是磨好了她的性子。

只可惜背完了正经的《四书》,他一个大男人要教小姑娘读《女四书》了,有点头疼有点痛苦。他从来没有教这方面的经验,《四书》不管从教材上还是从注解上,历朝历代还不断有人加注,资料都很完备,江先生又是学这个出身的。《女四书》就不好办了,学的都是女子,本不就深奥,注释的书也少,可供参考的书就更少了,他以前只是泛泛而读而已。

不幸的是江先生教的偏偏是女学生,资料齐全的那些,压根就用不上,反是资料不全的这些,要细细讲明白了。江先生痛苦地想挠墙,自从两个学生开始背《大学》,哦,这个比较深一点,虽然短小,想要稍作讲解还是要些时间的这给他争取了不少时间,他就开始研读《女四书》,读着虽然很赞同,但是要怎么讲解?

小姑娘的父母以前考问功课的时候,《四书》只要会背,大概知道意思就行了。现在学的这是女子安身立命之范则,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草草询问了事?俩小姑娘年纪都不大,要怎么说才能让她们理解,并且能讲出道理来?

问题是,七岁男女不同席,小只的那一只才六岁,还不完全明白男女之别吧?那要怎么解释怎么讲解?!!《四书》学得那样的顺溜,《女四书》要是学得慢了,他会不会被东家责怪?

啊啊啊啊,她为什么之前要背得那样快?我之前为什么要教得那么鸡血?!江先生错乱了,拿着薄薄的多文堂合刻本《闺阁女四书集注》悔恨得直敲脑袋。就算这是古董书……依旧掩盖不了它薄得要命的事实!

大男人,初次上岗当家教教的还是两个小女学生的大清朝举人江源先生,暂时放下了他‘到江浙文风繁盛之地取经学习受熏陶好考八股’的目的,差点要头悬梁锥刺骨地研究女·四·书!

悲怆无以自明!

淑嘉乱掰女四书

《女四书》薄得要命!这不但是江先生的感觉,也是淑嘉的感觉,字儿她都认识,意思她也全都明白,所以心里分外不爽!头一篇就是有名的班昭前辈写的《女诫》有七诫: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叔妹第七。

简而言之,就是先把自己放到最低,女人一出生就低人一等(在封建时代这也算是事实了),要小心要伺候着所有人。

不过说实话,有些内容倒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这天晚上,淑嘉慢慢翻着统共只有一小把字的原文,又看一眼注释,开始在心里解读。事实告诉我们,好经从来都是让歪和尚给念坏的,虽然淑嘉不承认自己是和尚,也不承认自己歪。

淑嘉自己来掰:从第一条中可以知道,做女人要认清现实,你再得家里人喜欢,其重要性也比不上你兄弟,。这么说,对于世家来说,外戚神马的都是浮云了?大概吧,有希望的时候,会支持一下,但是要让全家把希望都压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帮她如何如何,是不可能的了。

对于女人来说,丈夫是非常重要的,要好好相处,对丈夫强硬不如软着来,扛着来不如哄着来,要学会忽悠不要总是弄‘忠言逆耳’。淑嘉认为这叫曲线救国、讲究方式方法,只要达到目的了,过程之类的可以不那么讲究。以及,公婆小姑子小叔子非常重要,跟他们处好了关系,往往可以使丈夫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认清了事实,找到了读书的乐趣,淑嘉欢乐地继续掰她的书。她彻底悟了,她认为自己掰的其实意思与书上写的相对比完全解释得通,不过是换了一个说法,一瞬间就是刷了金粉闪闪发光,投降都可以叫曲线救国了,可见说话是门高深的艺术。就看谁更会装、谁更腹黑……

《女四书》薄好啊,太好了,不像《四书》,一句话有一百个人想注解它,恨不得把内容扩充个百八十倍的,简直像命题作文,呃,拿它们当题目考作文已经考了两百年下面还会继续再考两百年。书薄了,不用背其他的东西,就可以自己去掰,淑嘉太欢乐了。

在她看来,这根本是本腹黑教材么。

这厢淑嘉掰得很欢乐,那厢江先生教得很痛苦,参考资料少是一个方面,怎么样用小女孩能够理解的话来解释又是另一个方面了。(先生,其实她什么都懂,你不讲她也能看得懂,她是个伪儿童。)

江先生来是附着石家的,也打算在杭州滞留一段时间取取经,如果在他游学计划结束之前学生教完了,他还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赖着住在石府不走。江先生思前想后怕内容太少,教完了下岗,还把《女孝经》也列了单子让买了来。然后又扩充了一下知识面,讲一点其他的杂学,又有琴棋书画一类,也计划略讲些皮毛。

这样一来,看着学的东西就多了,姐妹俩又只上半天的课,尽够支持个几年的了。这年头科举的录取率并不高,江先生也没有把握一次就能考上,如果这一科不幸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在这里做西席。为此,江先生对姐妹俩的功课倒也上心。

既然上心了,就开始头疼了。按规矩十三就能选秀,姑娘家杂事又多,或许还要学着管学务啦、做针线啦,有些知识要教就要趁早,教得早了小女孩儿年纪小,解说就很吃力。是以江先生半是有心、半也是无奈,只能讲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淑嘉并不在乎他的进度,因为江先生一旦为难了,就会把内容进行各种扩充,有时候还会涉及经史的内容,这让淑嘉可以向石文炳要求看一点史书。

倒不是她不了解以前的历史,而是有了这个借口,就能掩饰她为什么了解以前的历史,说话的时候不用担心说漏嘴引人怀疑。淑嘉早就打上了他的内书房的主意,虽是武官的书房,到底有一点书的,反正比个小丫头的书多。但是石文炳最近太忙,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严肃,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淑嘉只好忍了。如今正有了机会。

石文炳的书房是新布置的,里面的书并不很多,一套通用的《四书》之外还有廿二史一类,后来所说的二十四史,此时明史刚刚开始修,清朝也只过了个开头,是以只有二十二部。倒是杭州这里只要不是犯忌讳的书,买起来十分方便,石文炳又不缺钱,也就配了一套,连《资治通鉴》也是有的,余下的还有不少其他的杂书连《西厢记》都有。

江先生向石文炳解释了教学的难处,淑娴还好一点,因为年长了几岁,淑嘉就有些棘手,不教可惜了,教了又不太合适,让她略读一点其他‘可以明理’的书也是不错的。石文炳默许了江先生的提议,只是对于自己的内书房向女儿开放一事,他还是没有一口答应,里面有不少男人看着没事、女孩儿不能看的书。

石文炳转身就与西鲁特氏商议道:“又不差那几个钱,我打发福海去买了书来,给她们姐妹一人一份儿,明儿送进来。”西鲁特氏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也好。江先生忒小心了点儿,只要她们姐妹出去见人不折了面子,旁的事情,难道还要指望先生教么?”也对,家务事一类当然是自家人来调-教的。

石文炳把这事说了,也就转移了话题,又问起家中布置的事儿来。西鲁特氏道:“尺寸是早就量好了的,样子也挑好了,送到外头正打着呢,再过几天就能得了,拿来一摆上就能使。只有一样,咱们到了杭州,衣裳并没有都带来,也要置办。她们姐妹正长个儿的时候,去年的衣裳转眼就小了,也要现做。”

石文炳奇道:“这事儿你何必问我?杭州最不缺的就是衣裳料子了罢?咱们家又不是没这个钱,针线上的人也带了过来。”西鲁特氏笑道:“原来不用说的,不过是这几天看着这里的衣裳式样与在北京的时候很不一样,旗装针线上的倒能做,有些新式样怕她们做不好呢。我想是不是也做两身新样子的?”

女人总有爱美之心,对于衣服、首饰一类天生敏感的多,不感兴趣的少,西鲁特氏对于旗装心里怀着骄傲,然而南方汉风重一些的服饰看着实在诱人,忍不住也想做几套穿上。她又怕丈夫责怪,便先请示一下。

石文炳想了一下:“做两套倒无妨,我看叔父那里,叔母也不是总穿旗装。”他又担心被汉风侵染,额外嘱咐了几句女儿的教育问题。西鲁特氏满面含笑:“知道了,这个我还能忘了么?那就这样儿了,两个丫头还有几个姨娘都做几身儿,或有去那边儿请戏酒的穿出去,也不至叫人围着看。”

石文炳对家里放心了,心思又飞到了正事儿上。原本他是满心期待的,康熙要平台湾,已令福建总督姚启圣与福建提督施琅进兵了,他在浙江,有个什么需要,调过去帮个忙什么的,也是一份功劳。更因华善在平三藩的时候犯了个错儿,至今未有处分意见下来,石文炳也是悬心,想着如果自己能够建功,也好为父亲抵些过。

不幸姚、施二人太能干了,没用到他帮忙,只是在后方帮忙照看一下后勤一类,暂时还用不到援手。石文炳觉得天朝威武之余,也有些垂头丧气,又开始思考华善的问题,对女儿的教育大半放手给妻子和西席。直到后来,他从正事中抽出神来,发现女儿们读的书不太对头的时候,后悔也晚了。

小孩子现在是管不了大人的事的,尤其在这个家里,地方足够大,大人商量事情的时候,嬷嬷们总是很有眼色地把小孩子给领走。淑嘉压根儿就不知道石文炳在烦恼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紧张情绪与低气压,以及……她额娘又开始把她阿玛已经打包好的行李放了回来。

有一件事情却吸引了她的目光,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有条件的话当然是年年穿新衣,今年又开始置办秋冬衣服了。先前说的那位李巡抚死了,丧事办完,家眷返乡,忙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大家有眼色地没有欢宴。西鲁特氏正好趁此机会向石琳夫人请教,又与马哈达的夫人聊天,选中了几个手艺好的本地裁缝来自家做衣服。

淑嘉被叫过去量尺寸的时候并没有很在意这些,每年、每季都要做的事情,已经很习惯了。西鲁特氏又指着桌上各色的衣料让她选,要淑嘉说,一身上下的颜色最好不要超过三样,不然就显得眼花,她以前的衣服都是西鲁特氏决定的,现在便表达出了自己的观点。

西鲁特氏皱眉道:“太单了也不好,小姑娘家家的穿得亮眼些。”裁缝们也说:“把颜色搭得合适了,保管好看。”最后做了六套衣服,其中四套仍然是旗装,其中接受了淑嘉的意见,也做了一件淡色的旗装。西鲁特氏心说,李巡抚死了,咱们又不定在杭州呆几年,要是再遇到白事,万一要在这时候见人家的人,总不好大红大绿的。正好又满足了女儿的愿望,两相得宜。

心情一好,又招呼着打新的首饰,女儿们渐渐长大了,留了头,要佩带各式簪环了。京中有换首饰的习惯,一般是春初换上玉石类的首饰,直到秋天再换上金银类的,依次循环。一面又叫采买上的去寻上好的绒花来,要换季了,绒花也要换。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陆续有打好的家俱交了过来,又与外面的工匠算工钱。淑嘉房里的屏风也添了两三个,张禄家的还回说:还有太太和两位姑娘的梳妆匣子也正在做,那个精巧些,要等阵子才能得。”

收拾得越发有家的感觉了。

衣服首饰收拾好,淑嘉的乱掰经典渐入佳境的时候,天也入秋了。虽说秋老虎还是颇有威力的,到底好过了不少。这一夏雨水仍然稀少,淑嘉没在这江南之地看到过雨,原本盼望着家里大人突然想去看西湖烟雨自己也跟着沾光的,因为这样的气候又遇上了收台湾、死巡抚的事儿,完全泡了汤。

如今进入了秋天,游湖的事就不要提了,却有另一件,食蟹。

李巡抚死了,康熙又给弄了个王巡抚来。王巡抚名国安,李之芳李总督家摆酒给王巡抚接风,男人们自有去处,女眷们刚好凑在一起吃蟹听戏。

吃蟹是件文雅事儿,此地弄到秋肥的螃蟹很容易,蟹八件一摆,烫点儿黄酒,持螯赏桂听戏,美事一桩。西鲁特氏接到帖子也去了,把淑娴淑嘉留下来看家。等她回来,先叫摆饭。

淑嘉看看西鲁特氏房里摆的西洋小座钟,离晚饭的点儿倒是很近了,却极少见到她这样急着摆饭的。却不知道西鲁特氏头回这样讲究地吃螃蟹,就是熟练的人,用这蟹八件解一只螃蟹也要费很大功夫,西鲁特氏不能说不吃也不能直接掰了啃,只能一点一点地学。幸亏还吃了几块点心垫着,不然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第二天,石家添了好几副蟹八件儿,厨房里进了一篓的螃蟹。淑嘉有幸跟着学习到了这种吃蟹方法,穿越之前也有耳闻的,觉得很优雅很帅。她一向是下手,只下手,揭盖,掰下钳子,咬开壳,拿钳子剔肉……吃得毫爽。在北京的时候,也有螃蟹,不多,蟹性寒,不宜多食,小孩子娇贵点不给吃。略尝一小块肉也是别人给弄好了的。

现在每一项工作都有一样工具,吃得头疼万分,她弄好第一只蟹,大半个时辰都要过去了,蟹肉都凉了。痛苦,还要学,姿态还要优雅。淑嘉认为,如果不计较姿势的问题,即使用这些东西,其效率也至少可以提高一半儿。难怪她额娘回来要发狠练习了,照那个优雅样儿,再不熟练一点儿,绝对会一顿饭吃不了几口干饿着。

石家差不多把吃蟹的技术练得不错了,秋天也快过去了。整个秋天,淑嘉也没能出去有什么交际。大人们交际中说的客套话,还真是不能相信呐!其实人家也就是随口一说,小孩子正是在学东西的时候,东奔西跑也耽误功课,多半是在近亲家里有宴的时候才会跟着去,甚至自家来了客人都有可能不去见面的。

就连淑娴的生日,都只是自家人送了几样礼物、外头据说是她们家产业的掌柜孝敬了一些玩器、当日饭菜丰富些而已。

混进书房的诀窍

这个秋末,天气已经挺冷的了,淑嘉穿着新做的大红小袄,到了西鲁特氏的正房。淑娴也在,正坐在西鲁特氏左手边椅子上。淑嘉来了与西鲁特氏、淑娴打了招呼,坐在西鲁特氏右边。

西鲁特氏笑道:“正好,今儿日子也合适。”说完一使眼色,福海家的已经捧着匣子上前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在人身上开洞的好日子。

小姑娘长大了,要穿耳洞了。

先是给淑娴穿,她已经有了一对耳洞,如今要再穿两对。淑嘉一个哆嗦:“不是已经有一对儿了么?为什么要穿三对?”她身边儿,西鲁特氏是三对耳洞,印象里嬷嬷、丫环们都是一对的,在石琳家里听戏的时候,夫人们也多是一对耳洞。

西鲁特氏笑骂道:“当然要穿三对儿。”旗下贵女,一耳三钳,凡遇到隆重的时候,必要戴三对耳钳。什么时候穿着朝服而三个洞上能都挂上东珠的耳坠,此生大概也就完满了。

说话间,淑娴的耳洞已经打好了,塞上小塞子堵住新打的洞防止长死。

轮到淑嘉了。好像是怕一次打三对,小孩子受不了,决定先打一对,等略长大一点,再把洞都开齐了。据说有技术不好的给小孩子打耳洞,一只耳朵打了仨,有耳朵都化脓了的。

只要放眼过去,雌性生物的耳朵上都挂着亮晶晶的饰物,淑嘉就知道躲不过了。心里还是不乐意,蹭蹭磨磨的。淑娴笑道:“不碍事儿,不怎么疼的。就那么一下子。福大娘手艺好。”西鲁特氏也哄她:“打好了就好,过阵儿打好了,额娘给你好看的坠子戴。”说完还指着自己的耳坠诱惑她。

淑嘉心里黑线万分,闭上眼睛,带着就义的心情任福海家的折腾她的耳朵。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反正是觉得耳垂被热热的东西来回碾着,渐渐没什么感觉,依旧不敢睁眼。过了一阵儿,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就听福海家的说:“好了。姑娘转一下头。”

换了另一只耳朵,依法炮制。

两只耳朵都打好了,西鲁特氏含笑对她道:“怎么样?不疼罢?”淑嘉看着鞋尖不说话。只听西鲁特氏道:“来来来,给你看样东西。”

原来在淑嘉闭眼打耳洞的时候,西鲁特氏已经暗示腊梅去取了两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来。打开一看,是两付耳坠子,皆是金制,小巧玲珑做得精致,一对镶着珍珠,另一对嵌红宝石。西鲁特氏道:“你还小,太重的戴着耳朵疼,长大了再给你旁的。”

淑嘉点点头。西鲁特氏又对淑娴道:“你先前穿过耳洞的,一应忌讳听你嬷嬷的就好。”然后又对淑嘉讲注意事项,不能沾水啦,不要乱摸啦一类。淑嘉想到一只耳朵上要被戳三个眼儿,估计再过不久又要打俩,只希望下次还是这位手艺不坏的福大娘动手。

回到房里,过了一阵儿,才隐隐觉得耳朵上有些发烫。伸手去取了靶镜一照,耳朵没有像印象中那样肿,才略放了心,忍不住要伸去摸,被乌雅嬷嬷拦下了:“姑娘,且还不能碰呢。”

淑嘉:……

到了冬天,就要开始备年了,他们家在杭州还没田没庄,又要往各处送年礼。往年与华善等住在一处,今年是分开了,还要添一份送回京的礼,这些礼物很多都是要采买的而非像以前那样有些可以从自家庄子上产出,西鲁特氏还担心儿子们在北京的生活,给他们准备了不少杭州的特产,又有丝绸一类,还度着两个儿子的身量,想给他们准备新衣。是以本来入十一月才要忙碌起来的事情,西鲁特氏现在就开始筹划。

石文炳有世爵的银子年俸460两,他是驻外武职,又有俸银、薪银等加起来五百两多一点,统共不到一千的银子。不是有点少,而是,真的很少!

西鲁特氏有点发愁,南下的时候是带了不少家当,自到杭州之后也收到了不少贵重礼物,却也架不住这样使,她琢磨着是不是要置办些产业。石文炳另有想法,外出做官的人都知道,凡遇长官生日、太太生日,以及过年等,必有礼送,还要送得厚实,所以外放的人很多都带家眷一起==。八旗驻防,也受此风影响。石文炳只要给少数几个人送礼,而这几个人必有回礼,然后就等着底下人送礼,这里面绝大部分不用回。这是一笔收入。

再者,以他的身份,在这里,只有上赶着巴结他的。贿赂他的人也不少,其实也有拉他下水的人。这个时候,旗人的身份就是一个很好的护身符,有些商家或为这层方便都有主动孝敬的。还有当地抱成团的官方网络里,也有他的一份分红,如此各种,并不算少。

石文炳认为自己刚到杭州,先不宜轻举妄动,听从了叔父石琳的劝导,暂时没有置办产业也没有干脆地接受各种孝敬,但是如果他想置办,不用多久就能有一份厚厚的家私出现了。此时听西鲁特氏发愁,笑道:“不碍的,前阵子不是收了不少东西么,拣好的先往京里送。过了年,再置办些田庄、铺子也使得。”

西鲁特氏还担心田地是否易得、铺子能否盈利,石文炳道:“这里又不是京师那个贵人扎堆儿的地方。”这倒是了。到了杭州,他还可以入干股,而在北京这样的好事情落到他头上的概率就少了很多。

西鲁特氏又过问了一下女儿们的情况,淑嘉已经可以自己做简单的荷包了,虽然还不够精细却也有了大模样,淑娴的女红已经很上道了。又问了两人的文化课也不错,西鲁特氏这才放下心来去准备过年,不少东西要早买才行。越晚了买的人越多,不但贵,而且质量好的或是贵重稀有的东西或许早就被人抢光了。

又有全家上下都要添新衣,过年的赏钱,开春之后给女儿们添置春天的首饰等等等等。还要算好了路上要用的时间,留好余量,能赶在年前把礼送到忙了个天翻地覆。

终于,十一月初,各处礼物都打包好了,就等着选派人手押送的时候,浙江官场又有一场震动。原总督李之芳十一月甲寅迁为兵部尚书。戊辰,施维翰调为浙江总督。

西鲁特氏心里叹气,李之芳走了,还是进京做兵部尚书,送他的那份年礼是不可能省的。新来的施维翰是顺治时的进士,老资格了,官声也不坏。原先在京中还任过御史,后为山东巡抚,平狱是有了名的。石文炳原就与他有个点头之交,这会儿再怎么着也不能装傻。更头疼的是,这两人的级别都不低,送的礼物自然不能次了,问题是这都到了眼眉前了到哪里去淘换出一份同样档次的东西出来?

整个浙江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在为这多出来的一份礼物头疼。

等西鲁特氏把各色礼物分发妥当,又巡视库房腾出地方准备收礼的时候,才发现,她家小闺女已经另有一番打算了。

淑嘉以前打石文炳书房的主意,那是因为垂涎里面的书,后来石文炳差人给她买了全套的经史,她就老实窝在书房里读书。标点符号是没有的,至多就是多个句读,读起来不舒服。这些书她穿越前也读过不少,有些内容哪怕没读过原版也知道个白话翻译版的,如今权当温习,读起来还不算吃力。

就这样过了俩月,她却感觉到石文炳身上的气压有点不是那么正常。这也难怪,三藩的时候他没捞着上前线,他爹去了,结果带着个尾巴回来还不一定会不会被罚。调到了浙江吧,姚启圣和施琅又没用他去支援,他就郁闷了。

原本以为呢,华善那点儿事情不算什么的,毕竟是和硕额驸,又没犯什么大错。但是这一年来,平三藩的大军还没全部撤回,就不断有人因为这八年里的表现而被问罪。有杀有流,也有没这么惨却依然被罚了的。石文炳心里还是小有不安。

淑嘉不明就里,急得要命,掰《女四书》的一个后遗症就是,她深刻认识到了在这个男权社会里,父、夫、子的重要性,家族的重要性她在这儿的一切都依靠这个家族,石文炳忧愁了,那她们家就肯定有难处了。直接问肯定是不行的,她就想绕着弯子先讨好一下,再看看能不能让石文炳放松警惕,看在她年纪小可以被忽略的份上漏一点口风。

她至今没见过厨房,估计还没摸到灶台边儿就会被赶出来,所以炖汤水送给辛苦工作的父亲的好女儿形象是不用想了,打造不起来的。她的针线活至今还是在入门阶段,做衣服做鞋这等高难度的动作也弄不来。想来想去,她的手艺就剩打络子这个手艺在此处显然没用,以及磨个墨。

淑嘉打量着石文炳的脸色,趁他高兴的时候跟着他去书房,号称帮他的忙磨个墨。石文炳道:“你有那功夫去看书做针线罢,我这里伺候的人够了。”淑嘉一歪头:“功课都写完啦,针线也做了不少了。知道阿玛不缺人,嗯,我这是尽孝心。”

石文炳依旧道:“姑娘家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就好,不要乱跑,阿玛的内书房毕竟不比内宅,或有小子进来伺候的。你过了年就七岁了,要开始知道男女大防了,先生没教你么。”淑嘉:……帮你打个下手还有这么多说道?

再磨下去就要留下不懂事以及无赖的形象了。淑嘉把心一横,嘟着腮回来了。乌雅嬷嬷见她不高兴,问:“姑娘这是怎么了?谁给姑娘不痛快了?”反了!在这家里敢给二姑娘脸子看。淑嘉仰起小脸儿,问乌雅嬷嬷:“咱们房里还有料子不?”乌雅嬷嬷道:“有啊,姑娘要用?”淑嘉点点头:“房里都会点子针线罢?”得到肯定的答案,淑嘉乐了:“正好,给我做身儿长衫,男孩儿穿的那样儿的,再要顶帽子。”

春喜端了盆来给她擦脸,一面拧帕子一面问:“姑娘要这个做什么?”王嬷嬷接口道:“怪里怪气的,哪有姑娘家穿男孩儿衣裳的?”淑嘉一扬眉:“可不是,快过年了,哥哥们不在跟前儿,我逗逗阿玛额娘。”这个借口倒也说得过去,有些没有男孩子的家庭也会把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以作安慰的。石家虽然不是那样,两个少爷确实也不在眼前。

淑嘉对她们眨眨眼:“都不许跟阿玛额娘说。”嬷嬷们笑着应了。说么,当然是不会直接说了,不过么……淑嘉去上课了,没有跟着去伺候的就留下来做针线,男孩子的衣服与女孩子的衣服还是有差别的,姑娘房里有材料不全的,自然要向太太那里讨。西鲁特氏一听,欣慰之余,也答应保密。还特别吩咐:“嬷嬷这样做很好,不要声张。往后她那里差了东西不必与旁人说,先到我这里来取。”

当石文炳看到一个穿着石青天马皮褂子外罩绛紫巴图鲁背心,头上一顶六合一统帽顶上结着红绳结,手里拎着把折扇的小男孩儿的时候,惊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西鲁特氏笑问他:“老爷看怎么样?丫头知道心疼人了,怕咱们想儿子呢。”

西鲁特氏在他与父亲出征八年期间里里外外地操劳,把家中打理得很好,让他无后顾之忧,是以石文炳对西鲁特氏是敬重的。他曾与家中妻儿分别过不短的一段时间,有离愁也已经习惯。这会儿才发觉妻子却是头一回与儿子们分开,当然会想念,到底是女儿心细些,便笑道:“倒是有点儿样子。”

淑嘉拿扇骨打着手心道:“阿玛可笑了。”石文炳一怔。听淑嘉又说:“阿玛不爱笑,近来笑得越发少了。我这个算不算是彩衣娱亲?”

倚小卖小也是有好处的,好处之一就是大人为了逗你,有时候就答应了原本不会答应的事儿。

淑嘉成功地混进了石文炳的书房,石文炳发现生个女儿还是有些用处的,闺女也挺有眼色的。书房里的事情,原本是有小厮伺候的,现在么,小厮能做的,闺女也都能做,除此之外闺女还有小厮比不了的优点,比如,可以逗一逗。石文炳抄完小抄,拿起张纸,写道:龜黿鼍竃竈……

说:“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么?”

淑嘉:……我哪认得全啊!我tmd终于知道庆德为什么这么损了!遗传!必须是遗传!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淑嘉厚着脸皮,在石文炳书房里扎了根。石文炳原是一时高兴逗她玩,不料淑嘉居然坚持了下来,第二天又来了,心下诧异,看她的姿势蛮像那么回事的,也不拦她,而且漏风嘴说话也挺好玩的,便默许了她的大胆行为。就干脆打发走了小厮,留着女儿在一旁。处理事务累了,让女儿读读书来听听,还让她写定字画个画什么的自己从旁评论一二,遇到心情好了,就把女儿抱到膝上,亲自教她一点。或者是握着女儿的手教她画两笔画,或者是指出其笔力不足的地方,又或者亲自来讲解课文。

淑嘉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在这家里,估计俩哥哥都没这待遇那会儿她阿玛还在被康师傅开到远离北京的地方呢。

石文炳自从三藩平后,战争进入收尾工作赏功罚过秋后算账就非常关注朝廷动态。邸报拿到手,晚饭后还要带到家里仔细研究一番,非要把字字句句都琢磨得自以为通透了才肯睡下。一有新消息,还要写信与京中家人联系。除了这个,到了年底,也要做些年终总结,又有要过年了,给皇帝的贺表、给太子的贺表等等等等都要写。稿子可以让幕僚们捉刀,但是誉抄的工作还是必须自己写以示恭敬。

淑嘉的磨墨工作正好派上了用场,也因此知道了不少家中机密。感谢再次投胎,她之前几百度的近视没了,眼神儿很好。情势确实不大乐观,原来前线的将领,固然有升官的、有赏赐的、有混到资历的,同样有被革职的、被流放的、甚至被藉没。

淑嘉动了动嘴唇,又忍住了。在她看来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祖父华善是和硕额驸,就算祖母死了,他依旧是这个头衔儿,在她的印象里康熙是个对‘自家人’能忍则忍的皇帝,或许会罚一下,应该没有大问题的。

开始配置小班底

又一份邸报到了,议政王大臣像抽了风似的,一天之内议了三王的罪过,并且得到了康熙的批示。

安亲王岳乐被罚俸一年,原因是身系主将贼自长沙出战、不能摧锋、致阵亡七十余人、骸骨未收、失陷造船物料,不过功罪相抵处罚从宽,免革议政、宗人府、罚俸一年。

康亲王杰书被削去军功、罚俸一年,因为“率领大兵前往浙江,不能剿灭贼寇、平定地方以慰朕怀,但于杭州金华、优游驻劄数年、徒费粮饷”。

最惨的是简亲王喇布,被削去王爵,理由:身为大将军征剿江西不知预为调度,以致螺子山等处失利。

淑嘉不清楚这场战争的细节,也不知道各人在战争中的表现,但是光从处罚决定上来看,前两个没什么,可以看出康熙的宽大,后一个就不好办了连王爵都革了。和硕简亲王,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被革了。

那华善那个额驸,够抵的么?

谁都不敢说。

石文炳的眉头锁得紧紧的,提笔写信回信,问问京里情况。淑嘉大气不敢喘,老实给他磨墨。时值康熙二十一年十二月,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收到这个消息,实在是给人添堵来的。

石文炳写好信,抬头看看女儿,淑嘉机械地磨着墨,低头想事儿,他没看出什么异常来。仍是嘱咐了一句:“不要告诉你额娘。”

“嘎?”淑嘉呆呆地点头,他看出什么来了么?石文炳见她不明所以的样子,心说,她才多大,就看看到了消息,估计也看不出来内涵。笑了笑,吹吹信纸,干了之后折好装进信封里。淑嘉心里在意,忍不住把眼珠子往那信上转,石文炳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时候不早了,你嬷嬷还等在外头呢,快回去罢,明儿还要上学。”

淑嘉瘪瘪嘴,满腹心事地出去了。

淑嘉在房里对着书页发呆,翻一翻手上的书,发现华善的问题,全在康熙一念之间,不由得忧虑了起来。又想,即使犯了错,她阿玛还是世袭的伯爵,还是副都统,不至于诛连吧?还有叔祖父如今是布政使,似乎还挺得老康器重的,不然也不能放他到浙江这块富庶的地方当布政使。

胡思乱想了几天,完全没有答案她知道的信息也太少了,连华善到底在平三藩过程中做过什么、功过是否能相抵一类都不清楚,实在无法判断他的情形到底是比简亲王重还是轻。

杭州城的年味儿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大家该拜年的拜年,该走亲该友的走亲该友。石文炳也带着老婆孩子去给石琳拜年,然后又拜会了杭州将军马哈达,结伴出了旗下营,去见总督、巡抚两位。淑嘉收获了一堆的荷包,里面装着各式押岁锞子,收获颇丰。然后石文炳就在家里等别人来拜年了。

从出门受到的待遇来看,风向上石家的情况未必就糟糕了。

这时北方的家书到了,写给石文炳的,淑嘉没看到,倒是有富达礼和庆德的请安书信给西鲁特氏。西鲁特氏命淑娴和淑嘉一人念一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不外是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又说新做的衣服收到了,很合身。

在这样的惴惴里,康熙二十二年到了,正月里有各种忌讳,也有各种可乐的,如果不提处分的阴影的话,正月里停课,什么都不用做,实在是太轻松了。这回淑嘉吸引了教训,并不敢放松,每天该写多少字,该读多少书一点也没少做。女红倒是因为正月里的讲究而停了下来,不过闲时她也打了两根络子。

正月里与她有关的大事只有一件西鲁特氏要给她们姐妹再配两个年纪相仿的丫头。西鲁特氏在南下前选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腹稿,带的仆妇都注意到了年龄搭配问题,淑嘉身边的春喜夏喜已经十八九了,该到了配人的年纪了,嬷嬷们年纪大了,伺候不了几年了,该退休了。正该从现在开始配几个小些的丫头,也好慢慢看着调-教,相处着收伏了往后也好使唤。

淑嘉与淑娴一左一右坐在西鲁特氏旁边,屋里地下跪着三排人,管事娘子领着几个小丫头跪在地上,张禄家的道:“回太太,这都是这回带来的家生子,姑娘们先挑着使,外头人牙子咱们也认得几个了,只要买合心的还要再仔细。”一面介绍,这是某家的女儿,父母是做什么的。

西鲁特氏就让她们姐妹挑人,淑嘉先让淑娴,淑娴挑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就是针线上吴家的女儿父亲是车夫,另一个是浆洗上赵家的女儿。西鲁特氏又问淑嘉:“你要哪个?”淑嘉想了一下,挑了跟着石文炳出门的王有的女儿,另一个是账房上钱会家的女儿。

四个小姑娘都在七八岁的样子,穿戴打扮得都整齐。家中父母也是有些体面的没体面的孩子也不会被挑上来伺候小姐,要相信西鲁特氏没有初选过是不会随便把什么人都拿到女儿面前的看起来在自己家里也受过一点教育。西鲁特氏问了几个丫头的名字,觉得有些不大中听,有意给她们一律改有规律的名字,以后女儿们房里的嬷嬷会退居二线,丫头会越来越多,挨着起也方便。

西鲁特氏自己的丫头用的是花草的名儿,便让女儿们自取丫头的名字,但要有规律。淑娴给丫头起的名字比较中规中矩,用的是珠宝的名字,吴家的丫头就叫珍珠,赵家的叫琥珀。

淑嘉默默擦掉一口鲜血,告诉自己眼前这萝莉是她姐姐,不是贾宝玉的奶奶。她放弃了用琴棋书画一类的字眼,给王有的女儿改叫红袖,钱会的女儿就叫青衿听着倒像是少爷用的丫环了。西鲁特氏对淑娴起的名儿接受度挺高的,听淑嘉起的名儿倒觉得叫起来不够上口,只是不忍驳了淑嘉的面子,才没反对。

小丫环们过来都要调-教的,虽然供挑选前也教过一些规矩,分到了各房各院又有老资格的前辈细教。淑嘉这里是尹嬷嬷负责,淑嘉到了院子里,尹嬷嬷正跟她们说注意事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一类。

淑嘉等尹嬷嬷说完了,才道:“大过年的,怪不容易的,给她们分了屋子,这几天也不必总住在这里,可叫她们回家见见阿玛额娘,过了正月再来听使唤。”乌雅嬷嬷道:“姑娘又来,她们已是这院子里的人了,便不由她们爹娘管了。既是姑娘恩典,也不能惯出毛病儿来。”最后还是同意了淑嘉的做法,又让红袖和青衿叩头谢恩。

淑嘉心里吐舌头,不再说话。等她进屋看书了,春喜还嗔道:“姑娘对奴才们可真好。”淑嘉对她笑笑,听着乌雅嬷嬷用不大不小的声量道:“姑娘仁慈,你们却不可错了规矩,你们老子娘也是要当差的,白日回家也见不着,往后白天你们依旧要来伺候学规矩,晚上许你们回去。”又说了许多规矩。

淑嘉指指窗外对春喜道:“嬷嬷把话都说了,我都不好意思板着脸了。”说着一眨眼。春喜笑着扭过脸去。

正月里事情多,拜年、过灯节,正是玩的时候,日子也过得快,再次坐到课堂里,已经是二月了。红袖、青衿也老实回来当差了,她们俩当天回家的时候把父母吓了一跳,以为犯了错被打发回来了。听了送人回去的婆子说了,才放下心来,回去不免又把女儿说了一回。

红袖活泼些,青衿看着沉默,到底是萝莉,淑嘉倒能看出她们都像是心中有数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乌雅嬷嬷、尹嬷嬷看着呢,用她们的话说:“一打头就不能错了规矩。姑娘想怎么使唤她们都随意,奴才们必得把她们该知道的都教了才有脸回太太的话。”

又暗指淑嘉不可放纵她们:“姑娘是心好,疼她们,姑娘倒想想,您现在疼她们,还能纵她们一辈子?太太何尝不心疼姑娘?怎么家里有针线上人还叫姑娘学针线做活计呢?这会子吃点子苦头,长大了就知道好处了。”淑嘉默,那句‘还能纵着她们一辈子’真戳到点子上去了。

不过看着小学一年级的女孩子,还真是挺不忍心的,使用童工什么的,良心不安总会有的。好吧,嬷嬷说的对,她们要是真什么都不会,人生真该悲剧了。不过淑嘉决定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还是对人好一点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么。

再说了,这年月,丫环与小姐那是共生的,有些丫环简直就是陪伴一生了。陪着小姐长大,陪着她出嫁,到了新家里头,有些丫环就成了姨娘帮着笼络住了姑爷,有些则嫁给府中管事,成为管家娘子襄助着拿到管家大权。至于反水,狗血剧里的情节发生得并不多陪小姐长大的丫环、陪嫁丫环,有点条件就要从家生子里选。一家子都在小姐娘家那里,世仆,利益一致,忠心有保证。

淑嘉绝对相信,这两个丫头的家里至少是得西鲁特氏信任的。把她们弄过来,就是可以放心用的。多难得呀!可能要一辈子相处的人,自然要好好对待。

选人的时候淑嘉也是动了脑筋的,红袖的父亲也是外面有头有脸的,专管跟石文炳出门,这样消息就会灵通。而青衿家是账房上的,其重要性不言自明。淑嘉还觉得很惋惜,福海家的是西鲁特氏的陪嫁丫环,可惜她家女儿年纪大了,在南下杭州之前,在北京就已经嫁了,嫁给了府中二门上管事白寿的儿子。张禄家却是没有女儿。

淑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减处分诸事顺心

虽然在石文炳那里勉强算是有了暗线,似乎可以知道父亲的一些动态。但是红袖还小,又在院子里学规矩,还不能派上用场。淑嘉自己还是坚持不懈地在她阿玛的书房里打杂顺带当小间谍,还真让她等着了。

这天,石文炳回来的时候,手里照例拿着邸报,浑身都是一种放松的姿态。淑嘉好奇地歪着头,石文炳出乎意料地笑了,并不拦她。淑嘉转转眼珠子,伸头看他手里的邸报,处罚结果出来了。

西鲁特氏还问:“怎么了?老爷这么欢喜?”石文炳没有把邸报拿到后院来传阅的习惯,今天这样,难道是有意外之喜?石文炳伏下了身子对淑嘉道:“念给你额娘听。”

真不容易,议政王大臣议人罪的时候唯恐判得不够不狠,连原任都统觉罗巴尔布都能拟革职立绞、籍没家产、妻及未分家子编入包衣佐领。那是觉罗啊,都能把老婆和没分家的儿子编入包衣佐领了。得到同样处分的还有副都统托岱、精奇尼哈番硕塔、原任尚书哈尔哈齐等。

听得西鲁特氏心惊肉跳,连连念佛:“这都是怎么了?觉罗家也能编入包衣佐领么?那阿玛如何判的?主子爷竟允了?”石文炳忍着笑,拍拍淑嘉的脑袋:“少念些不相干的。”淑嘉黑线,我都念了这么长了,你才过来打断,明明是想看额娘紧张嘛!你个腹黑啊腹黑。

翻翻后面,议政王大臣们说了,额驸华善与原任左都御史多诺,不行疾救永兴、拟革职、籍没家产。

这惩罚比起那几个来轻多了,西鲁特氏都笑了:“阿玛与额娘是结发夫妻,额驸的名头还能免了不成?原挂的将军印战事一了也没什么大用处,还有什么好革的?”连抄家的事情都很麻烦,华善的儿子、淑嘉的爹,现是世袭的伯爵、实职的副都统,他们又住在一起,那石文炳这里抄是不抄呢?石文焯原是监生,后在宫里混了个低等侍卫也有自己的功名前程,他又算哪一拨的呢?

真要抄家了,要头疼的肯定不止石家人。

石文炳但笑不语,淑嘉继续念。小玄子发了慈悲,前头那些个议了要杀的都免死,华善也只是革职了事。全家都笑了起来。

有了这等好消息,施琅请旨调兴化、江东等地陆路官兵同水师进剿澎湖台湾,而没有调杭州这里旗营的人马,这样的事情,石文炳也能够比较坦然地面对了。而旗营里的其他人就没那么乐意了。

杭州将军马哈达,佟佳氏,满洲正白旗人,康熙七年,自参领擢领正白旗满洲副都统。三藩时有不小的军功,还杭州,论功,予三等阿达哈哈番。本就是以军功起家的,这回有点坐不住了。他在三藩过程中一路比较顺利,最后还得了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袭爵位。心里对战事比较热衷,不料这回没让他去。

马哈达心里老大不高兴,却也无法,皇帝不让你去,你想去也没用。再者说了,杭州的旗营也非常重要,控御东南重镇,是不能随便离开的。马哈达便把满心的不乐意化作了动力,捞点儿钱什么的。

马哈达虽姓佟佳,但是与汉军旗的孝康章皇后的母家却没多大关系。他也属于有点本事,又比较有心的。在杭州这块肥美的地方,就是底下的平常孝敬也比旁的地方多。

然而杭州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这里还是省城,各种官员又多,想的捞好处就要多结网广拉人。石文炳是旗人,又是副都统,论起职位比他矮,论起爵位却比他高,自然要结好的。去年十月石文炳生日,马哈达就非常给面子地带人给石文炳庆生来了。三十六岁又不是整寿,好歹算是本命年,于是排场还不小,颇收了些东西。西鲁特氏房里摆的宣德炉、石文炳书房里挂的行吟图、过年时往北京送的鼻烟壶……

如今开了春,无所事事的马哈达又拉着石文炳做买卖。倒也不是亲自或者派家人去开铺子,而是把石文炳一道拉来做后台。杭州的商业算是繁华的,在杭州城里做买卖,必得要有点背景才行。尤其杭州这地方,本来是没旗下营的,随着清军入关南下,在杭州城西北圈地建城,安炮筑墙才圈了出来的,自钱塘门至涌金门原是人口稠密的好地方作了营址,背后故事也不必细说了。

顺治朝末的时候旗丁渐多,要扩城,把杭州士绅吓得不行,宁愿出钱给旗人另建房舍,也不想让他们再圈城里的地盘。是以在这里,汉人是极怕旗人再出什么难题的,生意人尤其讲究和气生财。而八旗驻防的军官,更是要伺候得好好的,不然这群爷一有个什么,实在是天大的祸事。

此时官场风气还不算太败坏,但是也有这样的惯例,某地长官,在某些商户等处可以拿到干股。大一点的买卖,都有这样的暗账,直白地说官商勾结、保护伞。在杭州,这个规矩更被大家遵守着。

原来的副都统自然也是有一份子的,他被罢了,他那一份儿就给马哈达分配了,石文炳来了,这一份自然要给石文炳。马哈达闲得发慌,正好,给石文炳作引鉴,自己也趁机再捞点好处。不打仗,他们的日子真是闲透了。

去年就有一部分商家机灵地把石文炳列入了预算,硬是挤出了一点儿来,不过去年石文炳忙,又不算熟悉这里的情形,没有把‘应得’的,全拿到,现在么……

石文炳也不是世事不通的呆子,又有石琳从旁指点,接受得也快。入干股的风险也不大,他们的名字是不正式出现在分红名单里的,多半用的是假名或者是门下奴才的名字。年终只管拿钱,一旦商家有什么纠纷抑或有要开绿灯行方便的地方,这些入干股的背后势力也会插手管上一管。

风气就是这样。

于是石文炳赚了个盆满钵满,西鲁特氏也放心地添置家具等。安了新家,要添的东西自然多。淑嘉、淑娴的首饰等也要添置,她们的妆奁匣子原在京中就备下了,淑娴的已经使了一阵儿了,淑嘉的还没用上,此时也赏给了姨娘,另在杭州订做新的。

拿来一看,尺多高的匣子,紫褐色的木料看着就厚重,雕工精美。顶上的板子一揭开里面就可竖起一面玻璃镜子来,匣子上有小小的四支抽屉,拉开了就可放些簪、钗、珠花一类淑嘉还没有这类的收藏,她现在不秃了,头发却还没那么长。

抽屉下面是像柜门儿一样的两只小门,拉开,空的,可以放一些小匣子一类的东西。

尹嬷嬷摸着匣子道:“这是紫檀的呢,可少见。”

淑嘉手一抖,紫檀……给小孩子做妆匣,太奢侈了吧?

外放了,捞钱容易了,更主要的是,到了年纪了,家里自然要给配好东西用。乌雅嬷嬷把上次西鲁特氏给的两对耳坠子拿了出来,比划了一下道:“三月了,再过两天就是太太生日,按说该戴玉的……”

正犹豫间,西鲁特氏就打发了牡丹过来:“请姑娘安。”红袖快步过去打帘子说:“姐姐好。”牡丹摸了摸她的头顶,进来先请安,问了嬷嬷们好,又与春喜夏喜点头致意。

手里托着个螺钿的匣子来,一面递过去一面道:“太太叫我来送些东西给姑娘明儿用。”一揭开,看时是一匣子的玉器,玉镯子、玉坠子等,连簪子都有几支,只是形制颇小是小孩子的尺寸,显是准备给淑嘉用的。

乌雅嬷嬷与她做了交接,数了数目。青衿就倒了茶端来。牡丹笑着说:“谢姑娘赏。”喝完了,又说了些:“太太过生日,外头送的礼可多了,比在京里都不次。太太一高兴,许有好东西赏呢。”

夏喜就打听都有什么,牡丹道:“各家大人那里的是些古董摆设尺头一类,奇的是咱们家那些铺子里送来的,都是南北奇货,听说还有西洋的东西呢。”

淑嘉笑道:“你既想知道,等会子我去给额娘请安,你就跟我去罢,额娘一高兴必要让我看的。”夏喜笑弯了眼:“太太一高兴,再给姑娘几样儿,放到咱们屋子里,我就更能开眼啦。”说得牡丹捶了她一下:“既这么着,我先回太太去。”

西鲁特氏自淑嘉淑娴读书认字以来,便渐渐让女儿们给她读一些单子、简单的书信。她是属于入关较早的那一批旗人,于这些文绉绉的事儿上头就不太熟悉,日常生活没问题,写写画画未免就头疼一些。正好女儿顶用了,为了不浪费人力资源,同时也是让女儿从小渐渐接触一些家务,正好拿来用。

淑嘉带着夏喜过去的时候,西鲁特氏正歪在榻上,芍药在给她揉肩膀。见淑嘉来了,就招手叫她:“正好,你哥来信了,给我念念。”

西鲁特氏生日,做儿子的当然要表表孝心,富达礼和庆德如今还没收入,只拿着月钱,自备不下什么重礼来,不过在京里订了几样首饰装了来,又写了信。淑嘉读了,也是贺寿的言辞,又说,他们在官学里成绩优秀,一切安好等语。

西鲁特氏听完了,把信小心地收到匣子里装好,淑嘉认得这个螺钿小匣是专装两个哥哥的信函的。低声问道:“额娘,要不要给哥哥们回信?我字写得可好了,您说我写,”嘟嘟嘴,“我有点儿想他们了,想写信给他们,又怕阿玛说我淘气,不肯为着我一封信要单派人去送。要是额娘也一道儿,阿玛必不会说的,好不好?”歪头装萝莉。

西鲁特氏心动了,夏喜连忙接着:“姑娘的笔墨都是现成的,奴婢这就去取。”很快取了来,淑嘉亲自磨了墨。西鲁特氏说一句,她写一句。先说自己这里一切都好,又问京中情况,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课业怎么样,长高了么?等等等等。

多了一个秘书,又能跟儿子通信,这让西鲁特氏心情很好。看淑嘉把信封好,西鲁特氏道:“你要有信,回去写,明儿我说与你阿玛,着人送回去。腊梅去你大姑娘那里,问她可有信要带,有就一并。”

淑嘉只是要引她开心,没料到居然这样快,不由吃惊道:“这么方便?那以后……”西鲁特氏道:“你道很容易么?这也是赶巧了,今年是秀女大挑,正月一过,咱们这里够岁数的秀女就北上了,估摸着如今头一轮挑完了,撂牌子的也该下来了,这里必会派人去接的。正好咱们叫人跟着一道儿去。”

秀女……大挑……

淑嘉对秀女挺敏感的,因为清普员们说起来总离不开它。淑嘉想起自家的条件,应该也在应选之列,对这个倒很关心,平时也留意对秀女有没有什么说法,然而有用的信息却很少。

先是跟三藩打,然后是去老家跟祖宗报功得瑟,然后又要收台湾。康熙终于收了心,在施琅节节胜仗的情况下,他老人家好歹算是想起来京中十年以来他家远近支适龄的男孩子大部分都还没成亲,全国各处在旗的女孩子也不敢嫁人==

那好吧,开选。正好,他刚带着他家宝贝太子从五台山上修身养性下来,也可以沾沾俗世生活了。

这一次的选秀,不少旗人家抱着不小的期望,那么多的黄带子呢,大家中选的机率就会大一些。皇帝也还年轻着呢,保不齐就有谁有了造化。家中品级略低些的旗人,更是如此。即使不被选中,撂了牌子也好啊,好歹能嫁人了。泪目望天。

杭州是一个比较大的旗人聚居的城市,康熙二十二年初接到选秀的旨意的时候,家中有适龄女孩子的人家就开始准备了,这回是货真价实的准备。往年也有准备的,但是年年准备年年不选,好多人超了龄也没见旨意下来,后来都懈怠了。

这回是有明旨下来了,杭州旗下营里乱作一团,赶着做衣裳的、备首饰的、学规矩的。这会儿才立国几年?统共选了几回秀女?刨去死皇帝、死皇后、扳着指头数就能数完了,袜子都不用脱。统共这几回,中间间隔的时间还挺长,杭州又远离京城,这规矩学得可够乱的。

然后就是送秀女入京,有人力财力物力的,队伍就壮观一点,据说秀女要经过几轮淘汰,中间运气好的还要到宫里住两天,还要带各种衣服首饰生活用品。家境差一点的,或许就是相互有交情的几家凑一凑。

送到了京里,有初入围的,跟着去的人自要等着。有被刷下来的,就要被刷回来。有些人家人手不够的,最近或派人去接回来,更有如果入围了,说不定要指婚的,就要入京办喜事。于是第二批次的亲友团们,出发了,石家的家书就是随团北上的。

快马把初选的结果带回来、顺便让杭州再去人接落选秀女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三月里石家有两个人做生日,一个是西鲁特氏、一个是石琳。西鲁特氏的生日在三月初十,石琳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三。石文炳近来银囊颇丰,又因是头一回这样共居一城,西鲁特氏给叔父备的生日礼物也格外郑重。

西鲁特氏自己的生日,也广邀了宾客,同时大收寿礼。因为初选的结果出来了,席间也就多了这样一条大八卦一起八的人还不少。

做生日添丁进口

西鲁特氏的生日宴挺热闹的,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都来了。夏日无聊,不如一起吃酒看戏八卦去。

这堆等级差不多的夫人里,就西鲁特氏最年轻,按年龄算吧,她该有闺女参选的。但是她命好,最早生的都是儿子,女儿是后生的,不够年龄,所以根本不用着急女儿不能嫁的问题。而其他的夫人,年纪都与石琳夫人差不多,即使有亲生的闺女也早出嫁了,当然老生闺女没算上,那个概率太小。

所以,大家都不急。只在席面上评说着,今年哪样的有可能中选一类。又说这一批秀女的命实在是好。马哈达夫人说:“你们想想,这有多少年没选秀了,京里的主子爷们,宗室觉罗……嗳哟哟,这回有造化的必不会少呢。”然后又说到了婚礼,次及嫁妆……西鲁特氏被触到了心事,看看两个女儿。淑娴是庶出,却是年长,今年十(虚)岁了,有些嫁妆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了。淑嘉是亲生的,伯爵家嫡出的小姐其待遇更要高上一层,越发不能轻忽了。

又有这次秀女不知道能有什么样的?落选的秀女总会有这样那样不及人的地方,但是如果是因为超龄的,略超个一两岁也不算很大,小叔子的婚事要操办了,要给贺礼。伯爵府是石文炳的,不存在分家一类的难题,但是给小叔子的产业也不能薄。还有儿子们也大了,也要娶媳妇,呀!攒媳妇本儿比攒嫁妆还迫切……

此事士大夫,自明时就流行家养戏班子多是女戏子,石家来此地不久,还是从外头订。嗑着瓜仔儿,说着闲话,又讨论一下春天将过,夏天又至,谁家有什么游玩避暑的计划,什么样的衣裳首饰好看。

淑嘉靠着石琳的夫人,听得恹恹的,与其听她们八卦选秀,她宁愿去石文炳书房里,呃,小心地翻点秘密文件什么的。石琳夫人今日兴致不错,一面与施维翰的夫人介绍一下这班子的特色。施维翰本就是松江府人,当地就极流行这昆腔,施夫人年近六旬了,依旧硬朗,只因为裹着两只小脚,行动间需要丫环婆子搀扶行动。

施维翰出仕早,在京中也混了不短的时间,是以施夫人的官话说得也挺好,沟通起来没有问题,还对石琳夫人说:“这个班子倒有味道。”一折戏唱罢,又与淑娴淑嘉两个说话。

此时马哈达的夫人对西鲁特氏道:“弟妹来了有一阵子了,可置下什么买卖添脂粉钱?”西鲁特氏道:“我们在京中的产业尽有的,在这里胡乱弄些儿罢了,置几亩薄田取租罢了。”马哈达夫人道:“这是个稳妥的买卖,入得少些,却没后患。”

石琳夫人低头问侄孙女儿:“一晌午没睡,悃不悃?跟你姐姐去歇歇罢。”淑嘉眨眨眼:“好。”淑娴已经起身了,两个女孩子向诸位夫人道别。淑嘉暗自嘀咕,不知道又要有什么不能让小孩子听的事要说了。

马哈达夫人也是意有所指,随口说了出来。八旗兵丁,成丁就有一份国家补贴,基本上生活是有着落的,人称“铁杆庄稼”,与铁帽子王那是一样的意思:咱这是世袭罔替,不能少的。驻京的旗人惨一点儿,因为京里各种权贵多,驻外的么,光一个旗人的身份就方便做很多事情。

到了杭州,位置又重要,最初来的几乎全是兵丁和家眷,呃,旗人里很多都是战斗力。然后呢,手里有两个闲钱,想一想,放印子钱好了。这一放,就有人借,有借的就有还不起的那是高利贷。这些没事儿的兵丁呢,正好有那个本事要账,最后惹下不小的祸乱。

西鲁特氏是新来的,并不太清楚这里面的事情,马哈达家比石家到得早,已经摸得门清了,她这也算是善意提醒。

西鲁特氏心说,我也风闻过这事儿,等你提醒早陷进去了。口中还要说:“多谢提醒。”

所谓交际,大底如此。

西鲁特氏生日没过多久,就是石琳的生日了。做侄子的当然要给叔父长脸,没说的,一家四口去石琳府上义务帮忙。石文炳一身便服,领着石琳府上的管家帮忙招呼客人,没一阵儿,就被石琳叫进去了。二品的布政使让个二品副都统迎客,咳咳,有点儿嚣张。

石琳见总督、巡抚和马哈达都到了,就马上把石文炳给叫了回来。留下了石琳的‘门生’,在外面招呼客人。

后宅这里,依旧是夫人们的天下,每回看戏吃酒都是那些套路,相让着叙座,推来推去地点戏等等。淑嘉心说,这应酬都是够烦人的,一堆半老徐娘打着官腔,漂亮姑娘一个也没有。闷头喝莼菜汤去了。

好在她自己的生日没这么虚文,就在自家过了,也没唱戏也没请客。

淑嘉六周岁生日,在这里称作七岁。

七岁,男女不同席。

胡说八道!她们不满七岁的时候也没见到几个男人!

七岁之后,江先生依旧是她老师,淑娴七岁已经很久了,也一样上江先生的课。不过,两人上课的时候都有嬷嬷、丫环陪着是真的。淑嘉自让房里人做了一套男孩衣服之后,觉得这个活动起来比小旗袍什么的方便多了,又顺势让添了几套。有一次大着胆子穿着去上课,江先生诧异之余,也摸不清楚石家的想法,倒没有马上提出反对意见。

只是在下课之后,让跟他的小厮名儿就叫小四这名儿起的,去打听。小四儿麻溜儿地往浆洗那里跑,借口去取洗好的衣服。他嘴上乖觉,几个婶子、大娘、姐姐一叫,就打听到说是二姑娘穿着男孩儿衣服表孝心,也是为了安慰父母儿子不在眼前的空虚。江先生听了暗暗点心,便不再管了。

我们这里要说的不是她的课业,她的功课还在继续,江先生依旧搀水地讲《女四书》,教琴棋书画。淑嘉依旧认真学着三种语言,看看闲书绣绣花,跑她阿玛那里当孝女。

现在要说的是她的生日,小女孩的生日么,不那么重大。并没有广邀宾客,但是闻风来讨好的人并不少。比起去年淑娴生日的时候,石文炳在杭州站得更牢,产业也更多,这回的孝敬自然也更上档次。再者有一等精明人,打听到了淑嘉是嫡出,备的礼就更是厚上了几分。

这里面也是有分别的,比如石琳夫人就是给了两个荷里,装几件小玩艺儿、金银锞子。马哈达夫人就是见面的时候说起就催人去拿四匹尺头、一个项圈儿两只镯子,还把自己头上一根牙簪取下来。而石文炳‘入股’的商家的礼物就丰富得多淑嘉没看到,大部分被西鲁特氏收到库房里去了。

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表示,西鲁特氏最近累有些忙,淑嘉生日又在夏天,她觉得身上乏,请了大夫来一看。被大夫恭喜了,有两个来月的身孕了。

继淑嘉出生之后,六年了,石家再次添丁进口。

又不是头一回了,大家也还算镇定。石文炳的铺盖被从西鲁特氏的房里移到了书房,西鲁特氏身边添了两个媳妇照看着,另开了小厨房专管她的饮食,又有单派了丫头守着炉子熬安胎药。

淑嘉觉得有些惊奇,不管怎么说吧,从一个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地方穿过来,她又是顶小的孩子,意识里就没觉得自己会再有弟弟妹妹出现。这种感觉,很新奇。孕妇不管在哪儿,都是受保护动物,但是国策的关系,后世尤其厉害一点。

后世的孕妇或许没有这种十几个人伺候着的好运气,但是全家人的关心是不假的,西鲁特氏这里,物质条件是有的,关注度么……还真不怎么高。她这都是第五胎了,大家,淡定了。

只有淑嘉非常好奇,得闲就往西鲁特氏身边凑,用敬畏的眼光看着她的肚子。西鲁特氏纵使镇定也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打发她念一念家庭收支的簿子,一面咬牙说:“你这丫头!有什么好看的?还早着呢。”

她还没显怀,倒是不用什么都放下,依旧管着家。拜知识爆炸时代所赐,淑嘉的妇产科常识倒还懂得不少,后世略有条件的家庭都把孕妇当熊猫看,淑嘉的意识里也不例外。是以淑嘉特认真地对西鲁特氏说:“额娘要注意休息,没事儿不要耗神,有事儿也少操心,有什么账本子,过了晌我来说给你听……”

听得西鲁特氏笑得直打跌:“你才多大点儿,也来充大人儿。”心里倒是感动,又一想,女儿早慧,未尝不可以再趁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一点家务处理。最后还是让两个女儿一道,下午做一阵儿针线,就跟着一起听听家务事。

淑嘉觉得,这样西鲁特氏一面处理家务一面还要对她们解说,更耗神了,大为反对。同时提出:“额娘,夏日又易犯悃,不如早上我们抽空儿过来。”西鲁特氏道:“真是长大了。”也与石文炳嘀咕,怎么二丫头一下子这么懂事儿了?往日只是老成些,现在竟是个管家婆,连额娘都管上了。

石文炳笑道:“常有的事儿,你怀庆德的时候,富达礼也是一下子懂事儿不少。”西鲁特氏笑道:“这倒是,既这么着,就如了她的意罢。她呀,还嫌我后晌犯悃耗神,叫我早上把事儿结了,好歇着。”石文炳也笑了,闺女懂事,与有荣焉。

淑嘉死命回忆了不少孕妇注意事项,要求西鲁特氏不要总窝在房里,也要多走动走动等等,被西鲁特氏拒绝:“我这样儿,怎么走动?”顺势又说了淑嘉一顿,不外是些女孩子不要太跳脱的话。淑嘉一愣,忽然想起年份不对,这年头女人讲究文静,然后闷得身体都坏了。最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石淑嘉小朋友,目前前龄前儿童,没上过体育课,她姐姐,小学生淑娴,也没有体育课!(你才发现?!死宅!)

这样的身体……绝对会柔弱啊!不运动意味着很多事情,尤其是体质差,容易病容易死,以及吃多一点儿都容易胖!悲剧!淑嘉低头道:“就是觉得屋里闷么,外头花草多好看呐,看着心里也舒服。我家弟弟妹妹要长得漂漂亮亮的,不是说这会儿看什么长得就像什么么?”

西鲁特氏笑喷了:“你又从哪里打听来的?”最后还是同意了,女儿有孝心,早上陪她到花园里散步,晚上陪她到院子里纳凉,做人额娘的当然给面子。淑嘉也暗下决心,要锻练身体,跑步不太行,咱能做做体操,第八套广播体操还记得一点,仰卧起坐之类的也难不倒她。

孕妇的生活上了正轨,另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砸到了头上。

这天,休沐日,难得极了。清代十天一休息,比七天工作制惨多了,也不知道整天都忙些什么。石文炳难得不用起太早,而夏日天亮得早,淑嘉早早爬了起来到她额娘院子里。

然后,目睹了石文炳满面春风地从王姨娘房里走了出来,王姨娘含笑跟在后头……

姨娘这种生物,除了打帘子当摆设之外,原来还有其他的用途。

淑嘉:……

标准爹不是道学

石家的姨娘一向是布景板式的存在,至少在淑嘉眼里就是如此。每天早上,她去西鲁特氏那里的时候,姨娘们已经早早起来了,不少时候她进门时就是她们打的帘子。吃饭的时候,丫头、嬷嬷们布菜,姨娘们也不能幸免,布菜轮不到她们,也得老实站在一边。

三藩的原因,淑嘉没见过石文炳在家里住过几天,都是中间打个招呼就走的那种,自然有说不完的正事要跟西鲁特氏商量,姨娘们也只好眼巴巴地跟着看着。石文炳又是个武职,战争时期,还不比外放的官员,老婆不在身边还要带个小妾照料起居,完全就是不给带女眷。

等到石文炳变成副都统,又是整天忙着交割,上了船,男女分开。船上地方也不大,姨娘们住得挤了些,他也不好意思如何如何。

所以淑嘉知道她爹的三个小老婆是一回事,却也仅仅限于“知道”而已。以前也不是没纠结过,毕竟没亲眼目睹过。

眼前这个,打击太大了!

淑嘉如今个头儿不高,早已经自己走路了,海拔的关系,她眼中复杂的情绪谁也没有发觉。乌雅嬷嬷俯身小声道:“姑娘,老爷已经过去了,您也移步。”淑嘉这才深吸一口气,噔噔噔地跑到正房里去。

何嬷嬷连忙跟上:“姑娘慢着点儿,要稳重。”淑嘉哪里听她的。王姨娘跟着西鲁特氏住的,石文炳往正房看老婆的时候,西鲁特氏这边的丫头早就打起了帘子,一抬眼,正好看到旁面还有一堆人,认得是二姑娘这边儿的嬷嬷丫头,视线往下扫,正好看到二姑娘,于是帘子也不用放了,等着二姑娘进门儿。

石文炳心里想着今天起得晚了,略有不好意思,急匆匆地去跟老婆说话,没注意到一旁淑嘉已经在一堆人的拥簇下过来了。他闺女更生气了。

进了门儿,西鲁特氏已经梳妆好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何嬷嬷在院子里让淑嘉慢点儿走。石文炳转身一看,他家小闺女气场全开正往屋里冲,笑笑去上首自己的位子上坐好,等着女儿来请安。老婆又怀上了,小老婆依旧美妙,小闺女这么有活力,平时还很孝顺,石文炳的心情很好。

……不得不说,这父女俩思想上的代沟差得很大。

淑嘉心里火透了,老婆怀孕了就这样这样,太混蛋了!男人要是靠得住,驴都能上树啊!

进了门儿一看,好么,那个在小老婆那里鬼混了一晚上的家伙还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上头,更可恨的是,她额娘还问:“昨儿歇得可好?”妹哟!

扑踏扑踏走过去,想安慰她额娘,话还没开口,淑娴到了。淑娴姑娘自从换牙说话就很少,现在门牙那里长得差不多了,沉默的性格却保留了下来。与她不同,淑嘉虽然也不乐意让听到漏风齿的声音,但是这样的声音卖起萌来通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有时候情节需要她还会故意说得更不标准一点。比如缠着石文炳要求去他内书房,又比如向西鲁特氏要求夏天要天天洗澡。

不过现在,淑嘉没有卖萌的心情存货已清仓,新品没上市!

淑娴到了,淑嘉不管原来想做什么,都要过去与她并排站好问安。然后老实坐下听训。天天说的庭训,了无新意,已经演变成例行的询问了。石文炳先是问昨日功课,又问了额娘最近不宜多操劳女儿们有没有别的需要向他汇报的事情。

淑嘉忍不住小小“哼”了一声,都由淑娴代答了:“先生在讲《女孝经》,讲得仔细,已经开始讲蒙语了,又教了几笔工笔。房里的摆设都是早先定下的规矩,陆续交了上来,并没缺什么。”说完又给淑嘉使眼色。

淑嘉生着闷气,心说,你关心小老婆去吧,还理我们做什么?闷声不说话。

石文炳心情很好,笑道:“二丫头这是怎么了?哦,前几天你说要《三国》来看,这两天你额娘有喜事,我就把这事儿给误了,生气了?今儿就打发福海去外头买了来给你。”

满人对《三国》有种特殊的情怀,据说淑嘉她曾外祖父跟曾外祖父的哥哥俩人就是从这里面生吞活剥了‘蒋干盗书’的情节,然后把袁崇焕给坑得凄惨。在关外就有人翻译出了满语版的《三国演义》。是以淑嘉前两天提出要看书的时候,石文炳并没有反对,反而觉得读一读也不错。

这儿他恍然大悟我说怎么一早上进来之后直奔她额娘不理我呢?往常就是关心她额娘也要先问个好,敢情!

西鲁特氏帕子一掩嘴:“老爷就惯着她,偏她古灵精怪的,尽出幺蛾子。”

她说话了,淑嘉抬起头来,疑惑地仔细打量她,气色居然没有不好,样子也不像特别难过。……额娘,你都不生气哦?

夫妇二人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疑惑的样子委实逗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如果西鲁特氏知道淑嘉是怎么想的,一定会回她:你忘了你姐姐可不是我生的了,一回生二回熟,这事儿本来就是这样的,与其闹得众人不待见,还不如大方点儿,让你阿玛心里觉得我可靠呢。

淑嘉憋个半死,草草吃了两块点心,就说:“我今儿的功课还没温呢,去温书了。”淑娴拿帕子遮了嘴,咳嗽一声:“女儿也告退了。”

西鲁特氏道:“都去罢,今儿我这里炖了莲藕排骨,等你们来吃。”淑嘉一听,马上问道:“额娘不觉得油腻?有胃口了?”西鲁特氏两眼弯弯,有些得意地看了石文炳一眼,道:“厨房上如今手艺见长,不碍的。”

石文炳是比较满意小女儿懂事的,特别强调了一句:“去罢,后半晌放学回来就能看到《三国》了。”

淑嘉一低头,蹲了个礼,父母在上面暗笑。

回到自己房里,红袖迎了上来:“姑娘,要看书还是写字儿?”淑嘉恨恨地:“看什么呢,我都会。”红袖与青衿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敢接话。嬷嬷们道是她被打趣了,不好意思,都含笑看着她。两个小丫头看这阵势,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儿。

春喜说话了:“那姑娘要是不看书了呢,我就把等会子要用的书都包起来,可好?”

淑嘉到榻上坐了,抬眼看着下面,红袖与青衿都低着头,勉强道:“我心里有事儿,不是说你们。你们也去吃点子东西罢。”两人福了一福,倒退着下去了。

王嬷嬷走了过来,伸手揉揉她的小肩膀:“姑娘这是怎么了?老爷不是答应给买书了么?长辈打趣儿两句,也不是很过份。”

淑嘉心说,我才不在乎这个,本来这书就是我卖萌着讨来的。左看右看,不说话,春喜、夏喜就退了出去。王嬷嬷伏下身来,轻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不能跟嬷嬷说?说出来心里也痛快。”

这些嬷嬷与她相处的时间比西鲁特氏都长,小时候是她们哄她睡觉、教她说话、抱着她走路。西鲁特氏对她是好,关系上说也很亲密,然而淑嘉与嬷嬷们的情感却也不差。人吧都是相处了来的,淑嘉想,有关西鲁特氏的事情,不能直接问孕妇本人:你老公在你怀孕的时候跟别的女人那啥啥了,你不生气啊?

就只好问嬷嬷们了。

当下继续用漏风音卖萌(此人悲剧,上回掉的牙快长上了,旁边的牙又掉了,继续漏风):“早上额刻到额玛……”(早上我看到阿玛从那谁谁那里出来了……)

嬷嬷们脸色一变,马上神情一肃。王嬷嬷已经很久不抱淑嘉了,此时斜签着身子坐在榻上搂着她:“这些事情姑娘不用挂心。”然后由乌雅嬷嬷解说,王姨娘也是咱们家的人,老爷‘看’王姨娘不代表不理太太了,看老爷多疼姑娘啊。

哦,对了,现在太太不方便要静养,但是老爷也要人‘照顾’,您不是得心疼一下您阿玛么?没事儿没事儿的。

嬷嬷们觉得吧,这孩子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真不好解释这种事情。说她小吧,又能敏锐地发现一些问题,说她大吧,又不能直说这三妻四妾很正常啊很正常。你爹跟别的女人那是……坏了,这就是不能跟小姑娘说的内容了。

嬷嬷们满头大汗,最后一锤定音:“就是这么回事儿,姑娘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我靠!淑嘉终于从她们的解释里弄明白了,这是常态,虽然她不乐见,但是必须存在。

接着,嬷嬷们又开始了细致工程,决定从小给她灌输一点“宅斗基本功。”

“您看太太着急了么?不用急啊,太太有两个哥儿,又有姑娘,稳稳的。”、“张姨娘有了大姑娘,依旧是姨娘,算不得正经主子。”、“不用多计较,有失身份。”诸如此类。

淑嘉闷闷地接受了现实,她爹,方正严肃的一家之主,纳的小老婆不是为了摆设而是为了用,而且,大家都说这样对。然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姐姐也是庶出的。但是,淑嘉心里虽然别扭却无法很排斥她,人果然都要相处,处得久了就有感情了。

直到下午,福海家的把《三国演义》拿来了,她也没有很开心,只是发现由于杭州有旗人聚居的缘故,福海买了满语、汉语两个版本的回来。

此时她还不知道,她接下来要知道的事情,可比目睹她爹跟姨娘在一起劲爆多了。

没过两天,淑嘉上午放了学,去看她额娘,发现额娘面前一排水葱一样站着六个年轻女子。据说,是外面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听说她额娘怀孕了,在送了一堆保胎药材关心太太身体健康之后,又送了漂亮姑娘来关心老爷的生理需求。

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了!

这个据说,是淑嘉让红袖去打听,然后自己分析得出来结论。

淑嘉气咻咻地回房了,红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她家姑娘会为了外面送来奴婢生气。春喜等大丫头知道了这事儿,多半会私底下说两句,诸如这新来的长得不坏,但是像只猫似的一类。嬷嬷们则用诡异的眼前盯着她们的裙底,没一会儿,丫环们的目光也从她们的脸上移到了裙下。

总的来说,大家都没把这几个年轻姑娘当一回事儿。看啊,当家主母都有了两儿一女,地位稳稳的,正经的伯爵夫人、五花诰命,舅爷家也是爵爷高门。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正好啊,太太有了身子,本来吧,还有三个姨娘,也够使了,无奈年纪大了点,新鲜感恐怕不够。有了新的,也不坏。

心向西鲁特氏的人都觉得吧,这几个,全是小脚女人,又是当礼物似的送进来的。通买卖,不是什么高贵人,再得宠也翻不了天,不是挺好?

就连西鲁特氏本人,心里当然不会很乐意,明摆的,谁乐意一堆年轻姑娘来抢丈夫啊。但是心思一转,也淡定了下来,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也不是头一回了,就算要收拾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太太还要贤良形象呢!

弄了半天,为此炸毛的也就是淑嘉一人,原因:她是穿来的,她觉得她爹被抢了。

所以,红袖委实不能理解二姑娘怒从何来。只听二姑娘说:“你记着你父亲是跟着老爷出门儿的?”红袖小心地道:“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淑嘉定了定神:“那……你回家问问去,这几天老爷都见了什么人,这几个丫头是哪里来的!”

红袖张大了嘴,乌雅嬷嬷与尹嬷嬷慌忙把门掩上。淑嘉笑了:“嬷嬷急什么?大热天儿的,自家院子里,我又没睡下。关了门儿,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说私房话么?”两个嬷嬷一怔。

淑嘉对春喜和夏喜道:“开了门窗去。”

二姑娘好可怕……太精明了吧?

二姑娘:好多电视都这么演的!

何嬷嬷轻轻走了过来,对淑嘉道:“姑娘,天下没有闺女管着父亲房里的事的。有太太呢。”王嬷嬷也叹道:“姑娘,要避嫌。”

淑嘉一嘟嘴,眼神好无辜:“刚才,不是听说是外头送给咱们家的么?怎么成了阿玛房里的事?又不是小厮。阿玛又不缺人伺候。我看她们都干净爽利,难道不是送来的绣娘厨娘?咱们家除了这两样儿,旁的都不缺。要是在京里,连这个也不会缺。不过这边儿的衣裳饮食跟家里不太一样……”自言自语。

嬷嬷们都吃不准了。

淑嘉又说:“那可不好,厨房是要紧的地方,要仔细打听了,居然没问牙子,奇怪。红袖,你去问问你父亲,可是阿玛在外头弄来的,额娘现在身子金贵不能费神,我得多想一想,你可别瞒了我。”红袖咽咽唾沫:“是。”偷偷抬眼看向乌雅嬷嬷。乌雅嬷嬷轻轻点了点头,红袖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下午去学女红,认真缝荷包,华善生日将至,家里要送礼到北方去,她要争取在此之前做出一对漂亮的荷包来配上络子。已经做出雏形了,就剩下细节,因此要格外小心。下了课,石文炳那里传话来,说是晚上有应酬,让二姑娘认真温习功课,不可偷懒,不然要打屁股。

完全是戏谑的话。淑嘉翻了个白眼,前一阵儿石文炳这样说她会挺快乐,现在么……

第二天,红袖一早就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是:她爹伺候着老爷出门儿,老爷一向忠勤王事,白天老实工作。下班后,也老实回来。有时候有宴请呢,老爷也会赴宴。老爷没有去不该去的地方,倒是外头有职位低的想‘上进’,或是有想傍个靠山的,可能会送人,旁的就不知道了。

说了等于没有说,淑嘉估计,这种送钱送美女的事情,官场上多了去了,不独眼前一例。但是吧,石文炳跟姨娘那啥啥,淑嘉勉强认清了现实,这一下子又这样,她心理就不能接受了那是她阿玛,平常正人君子的要命,而且,最近越处越有感情,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背叛’。

淑嘉恨恨,满腹心事地去西鲁特氏那里,然后发现,西鲁特氏两边只立着四个新人,少了俩……剩下的四下,站得更老实了。

虾米?!这样就被解决掉了?!

淑嘉傻了。石文炳坐在上面,脸色淡淡的,看得出不高兴,却不像是针对家里人的。证据就是,他和颜悦色地对淑嘉说:“新书看着还喜欢么?”

不是吧?她还没动手呢,她那贤良淑德,温柔可亲,怀着孕还要让老公去小老婆那里的额娘……不声不响就KO掉了俩?!

宅斗行家一出手

不管怎么说吧,原本六个的,现在少了一对儿,耗时:两个时辰。

据说,当天晚饭都没给人家吃,当场就打包退货了。

淑嘉对她额娘的彪悍的战斗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之余,也很好奇,这也太利索了,她额娘不会直接把人做掉然后装麻袋里丢了吧?淑嘉趁青儿过来替西鲁特氏给她送荔枝的时候,小声问青儿:“额娘那里怎么少了两个人?”

青儿放下手中的碟子,连忙对她摆手:“我的小祖宗,别乱说话,不该问的别问。太太叫不许再议论这个呢。”要是淑嘉再大个几岁,继续问呢,青儿也就回答了,只是姑娘还小,太太说的话就必得遵着了。是以,不论淑嘉怎么问,她都不松口。

淑嘉满腹狐疑。

更让她疑惑的是,她额娘出手干掉了俩,然后……居然就安心养胎了,每天早晚,淑嘉过去陪她到后花园里散步,园里有一汪活水,江南园林秀美,内植草木,清新怡神。淑嘉快急死了,这倒霉催的,余下的四个,可全都住进来了啊!又不敢问,怕刺激到她额娘。

石文炳居然、似乎、好像……把其中一个叫婉柔的收了房,没两天那人就单独有了一间偏房居住,石文炳也乐意往那屋子里钻。

淑嘉这会儿再炸毛也要冷静下来,想了想,换上方便的男装,又给她爹当书房小帮手去了。

石文炳,套句时髦的话说,就是‘找到了第二春’一样,脸上也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淑嘉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还要笑着问:“阿玛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石文炳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正了正表情,招手让淑嘉过去。淑嘉鼓着腮,走到他跟前歪头看他。石文炳一伸手,把女儿捞到膝盖上,淑嘉姑娘御用的座椅她爹的大腿。

点着女儿的鼻子,石文炳重新拾起了为人父的那种暖暖的感觉。儿子出生那会儿,他是激动、兴奋,终于有后了,当然高兴。然而为了为人父亲的尊严着想,还是不能表现得太明白,之后就是女儿出生,他在外头没见着。等他回来了,儿子长大了,父子之间的相处就更标准化,大女儿也更守规矩了,石文炳这辈子,单纯地表露出‘父亲’的表情,也就是最近她家小闺女‘开窍’之后的事儿了。

所以说,三藩为淑嘉同学与她阿玛之间和乐的亲子关系,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这会儿,石文炳一手搂着女儿,一手点着她的鼻子,问:“今天又学了什么?”淑嘉叹气道:“还是那本书,明明《四书》讲得很快的,为什么《女四书》要讲那~么长?”

石文炳极有耐心:“那是做人的道理,你必得知道的。现在不知道,等出了门子就要受苦”想起女儿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混小子,心里由衷地不爽了起来,岳父的心态油然而生。摸摸女儿粉嫩的萝莉脸蛋,不顶漂亮,但是……我家的闺女多可心啊!

石文炳一面苦口婆心劝女儿:“这是为了你好,长大了就知道了,要好好听话……”一面觉得把女儿调-教得这么好还要便宜了别人家,人生实在苦逼。忍了忍,又安慰女儿继续说:“旁的不论,妇有四德:德言容功,把这些记住了,旁的都随你。”淑嘉看着他一张苦瓜脸,当下表示理解:“嗯,知道了。”呀,旁的都随我的意啊!太好了!江先生课上可没教要对小老婆好,对吧?

石文炳松了一口气:“《三国演义》看了么?有看不懂的地方么?”开始给女儿们添置史书的时候就是为了装门面的,他以为女儿们是看不懂的,如果淑嘉真的是个学前班的年龄当然是看不懂的。直到添了《三国演义》,他觉得这种有点益智故事类的书更适合小孩子看。

不过鉴于她们读书的时间并不很长,应该也是囫囵着看,石文炳闲下来便有意给女儿讲一讲。淑嘉道:“汉语的能看懂,就是国语的……国语还没学得那么深。”满语的《三国》本身就是翻译来的,译本的质量还真不算高尤其是在能看得懂原版的情况下,翻译总会失真而使得有些情节难以理解。有些词汇是汉语有而满语无的,还有句式啦,诗词啦一类,满语译本就显得不那么精彩了。

石文炳顺手就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满文的来,拿到淑嘉眼前:“哪里看不懂?”淑嘉依次翻着,一面翻,一面问。石文炳很诧异,她闺女的水平不差么,亏他刚才听说‘国语还没学得那么深’的时候还想去敲打江先生来的。

父女两个一个问,一个答,间或讨论,时间过得很快,书房里的大钟敲出九响的时候,石文炳就催女儿去早早入睡,并且答应明天还给她讲《三国》。石文炳是个好父,淑嘉心里好过了不少。投桃报李,她决定把他拉出罪恶的深渊。

非常可爱地表示,她要送他爹回房,然后自己再回去,以表孝心。他爹今天想去婉柔那里过夜好不好?石文炳为难了。

淑嘉小小声地说:“我想去看看新来的姐姐,听说,南边儿的女人针线活儿好。白天不得空儿呢,早上读书,后半晌要学规矩,我还想多陪陪额娘。”石文炳被感动了,多好的闺女啊。

好闺女伸出右手食指,指腹朝上,勾了两勾。呆爹配合地神神秘秘地低下头,只听好闺女说:“咱们偷偷过去,不告诉额娘,好不好?别叫额娘睡下了又起来。”闺女是爹娘贴心的小棉袄,看,想得多周到,呆爹呆呆地答应了。

家里最大牌的一对父女要‘悄悄行动’,跟着的丫头婆子自然配合得要命,人虽多,一样动静很小地进了小院儿。石文炳还见人就打手势不许出声儿。一行人鬼子进村儿似的摸到了婉柔姑娘的房里。

这会儿,婉柔姑娘正在洗脚。婉柔只是个通房,还没有丫头供使唤,自己打了水来(这些生活上的细节西鲁特氏从不苛待人),舒舒服服地泡着。

对了,淑嘉姑娘的目的就是:引她爹去看人家的……脚!只是脚!

对此,我们只有说:丫头,你太凶残了!

裹脚,对于女性的生理心理是极大的残害,从很小的时候,为了追求不知道哪门子的‘好看’,就要把脚骨折掉,用长长的布条把脚裹成奇怪的形状。别以为只是折折骨头就完事儿了,肉肯定会长,光是裹起来,再长,那就是一坨肉疙瘩,奇丑无比。为了好看,最好在裹的时候让它烂一烂,流点脓,让肉变少,以后再长,也是纤巧的。最好能裹得脚尖微微向内侧弯着,那就更好看了。再配上造型好看的绣鞋,远着着真漂亮,近看着,穿鞋的时候也漂亮。

脱了绣鞋呢?是裹脚布,除了裹脚布,就是畸形的脚,脚上的小趾和无名趾折断了骨头压在脚底,大拇趾向里挤,整个脚弓鼓了起来。据说,为了一直这么小下去,晚上洗完了脚还要再裹起来以防夜间的时候生长。

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说明,这丫头的这主意有多狠。这年头,旗人从一出生就有登记,到成年了,管理得更严格,按照淑嘉的理解在旗的不管是八旗还是包衣,都是国家财产,也就是说,不可能被这样送来送去,至少不是她们家这个级别的人能来回送的。外头商人孝敬来的,只能是裹了脚的……

婉柔惊得脚盆都踩翻了,然后还失了平衡倒在地上,脚底也露了出来……

淑嘉有理由相信,所谓古代女人的脚不能给人看,完全是因为它太丑了!任何时候,包装都很重要,没有了做工精细、绣着花草虫鸟的窄窄鞋弓,再去了裹脚布,直接把扭曲得超出正常人想象的畸形骨肉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就算是有心理准备的淑嘉,也被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想到。

而且,屋子里的味道也很不美妙,想想,大夏天的,站了一天的人,再‘冰肌玉肤,自清凉无汗’,也不可能脚丫子生香吧?规矩是必须立的,正经姨娘都要立规矩的,她一外来户当然要小心。不管怎么样,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初来乍到都不适合太张狂不是?

在这里,要隆重介绍一句歇后语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婉柔还不是老太婆,也勤洗脚,还勤洗裹脚布。问题是她现在正在洗脚,当天的裹脚布还在水盆旁散发着气味儿没来得及收拾。夏天吧,天一热,根据科学道理,分子运动加快,味道散发得么就更凶狠一点。

凶残加倍!

石文炳当场傻了,他算是镇定的,失神之后马上恢复了常态。不管脸颊是不是在抽动,至少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了。还有余力低头看他闺女,好么,小丫头直接吓傻了。旁边的丫头婆子直接倒抽凉气,这么多人一起抽气的声音还是挺壮观的,发觉了之后又一齐捂住了嘴。

石文炳把为什么会跟女儿一起抽风,带着丫头婆子跑小老婆房里的原因都给吓忘了,一闪身,挡住了女儿,咳嗽一声,直接说:“天晚了,收拾收拾安置了罢。”然后转身抄起小闺女就逃了出去。

就象淑嘉完全不知道她额娘是怎么KO掉那俩姐姐的一样,西鲁特氏也不明白:怎么老爷惨白着脸回来之后,就再也不提那几个汉女子的事儿了呢?

淑嘉不明白,西鲁特氏下了禁口令她就打听不到。西鲁特氏不明白,拎了人来一问,就全明白了。西鲁特氏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打什么主意呢?跟她们学针线?看她们像良家样儿么?拿得动针线么?你不是前几天才磨得我头疼,非找了杭州本地的绣娘来做师傅么?昨天还夸这娘子手艺好,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你就扯吧!

如女莫若母,虽然这个闺女是半路入行的,但是母亲却是实打实十月怀胎养出这么个女儿来的,比起淑嘉对她,西鲁特氏对淑嘉要更上心一点,对淑嘉的一应学习生活该知道的都知道。

另一方面,西鲁特氏对于女儿的‘贴心’也是非常感动的。虽然手段嫩了点儿,但是表示了立场母女一条心。不过呢,还是要敲打敲打,让她不要走上了歪路才好。在家中立身,首先自身要正,总动这种小巧,终究不是正道。

淑嘉没料到她额娘还会有这种背后询问她行为的动作,她觉得吧,这事儿天衣无缝,看啊,本来就是么,我一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是这么一多嘴。谁能想到,我是穿来的、压根就不是真萝莉?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巧合,不是么?

她认为,干掉了外来份子,凭家里那几个在西鲁特氏手底下讨生活的姨娘,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风浪的。根据评估,三个姨娘跟四个菟丝一样的女人,就宅斗来说,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就吸引男人目光来说,后者明显优于前者。

多好啊,她额娘也能省心了,省得碍眼堵心,孕妇心情不好可是会影响胎儿健康的。哪里知道她额娘比她想象中精明得多了。

再者,淑嘉也有一点内疚,不管之前怎么厌恶,看到那双畸形的脚之后,她心里也不好过。婉柔也忒惨了点儿,欺负残疾人士的内疚油然而生。尤其是,石文炳受了刺激之后,明确表示不要让这四个在眼前伺候了,理由是:为了胎儿好。

据《周礼》还是什么礼上说的,孕妇怀孕的时候,要看长得端正的人,坐相也要端正,要吃端正的食物,听正经音乐……这几位长得还行,但是身体有‘残疾’,不够正,直接打发去后台做针线了。

居然用这种借口?淑嘉认为,如果自己掰歪了女四书,也可以理解为是被这位歪掰经典的阿玛给带坏的。

其他三个么,还凑合,婉柔本是收了房的,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够她难过的了。对这几个人现在的下场,淑嘉又略有不安,情绪有点低落。也所以,这一天都有点不在状态,直白地说,就是整个人都在想着心事,因而显得很呆。

傍晚陪西鲁特氏去散步,被西鲁特氏猛然问起:“怎么想起带你阿玛去看他房里人了?”淑嘉想,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完全展露了内心。

因为西鲁特氏接着说:“我知道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有些事儿,你还是知道了比不知道得好。原想着你再大一点儿再跟你说的,如今看来,说说也不算早。”

接着,西鲁特氏以过来人的身份、在娘家十几年的观察、近二十年的实战经验,深入浅出地分析了淑嘉的行为。非常明确地指出,淑嘉的办法,见效快,但是手太狠了,非常地没有可持续性。

然后西鲁特氏含蓄地提出了问题,再来下一个,你也这么干?淑嘉眨眨眼:“阿玛往后见到小脚女人还敢……么?”西鲁特氏无语半晌,然后一指头戳到了她的额头上:“要不是小脚的呢?来一个收拾一个?还要不要名声了?就算拼着不要名声了,又收拾得过来了?”

善妒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七出之条。不想跟你较真儿就罢了,一旦看烦了,那就是现成的罪名。淑嘉的脸也变得严肃了起来,算起来吧,她额娘都快能娶儿媳妇抱孙子了,可她阿玛还在壮年不是?以后这种事儿要是多了起来,还真是个麻烦。

那要怎么办呢?她翻烂了《女四书》也没找着如何处置小老婆的具体案例或者是行之有效的操作方法,越发确定了《女四书》的性质,并且自发理解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全看心情以及有效程度。

西鲁特氏笑了:“这有什么难的?”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形象要美好得所有人都知道,当然必须要让你丈夫也知道。然后,你说什么,也不会有人怀疑,都认为你是对的,至少出发点是好的。这样你也就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淑嘉想了很久,直到脚都站酸了,总结如下: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把握住舆论的走向。以及,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小动作不可以过多,这样会被人发觉,也会显得器量狭窄。而且,西鲁特氏也不赞成淑嘉赤膊上阵亲自去收拾石文炳的通房,哪家小姐有这样做的?有失身份显得没有品位。

为此,西鲁特氏拿自己的战绩作为教材

本朝制度,官员不得嫖-妓,沿着从明代来的规定,敢那啥啥了,轻了革职,重了永不叙用。当然啦,一般呢,大家对于这种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是会存着包容之心的。但是,很多事情就坏在这个但是上了。

不管明也好清也罢,党争是个不可回避的问题。这风流罪过,说大不大,说小吧它也不小。法律明文规定着呢,你说,在朝堂上,他们抱成一团儿,想抓个小辫子实在是太难,生活作风一旦有问题,管直就是大好的把柄往手里送,不用都对不起自己。

所以这条法律,执行得还算给力,把大好的国家栋梁往BL的道路上推得越行越远。

哦,扯远了,扯回来。如果有不BL,但是又嘴馋的呢?当官的一条好处是,有权。有权就有人要求,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那有求于人就要有礼相送。就有人赎买些,嗯,漂亮的,嗯,从事某种职业的女子相送。赎买了,就不算是妓,那……对吧?

这被KO掉的俩,就属于这种。

当然,这些淑嘉并不知道。

西鲁特氏心里不舒服,倒也接受了石文炳又有看上的女人的事实,不管怎么说吧,弄到家里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总比石文炳在外面安了外宅,完全脱离了掌握要好得多。(淑嘉:我记下这一条了。)

西鲁特氏根本就没把这几个黄毛丫头看在眼里,就像公认的那样,新人来了,完全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但也不可能把什么底细都不知道的人都接纳了下来,她家内宅里还有儿女呢,受了不好的影响怎么办?

所以,在淑嘉动脑筋让她家萝莉间谍去刺探情报的当口,西鲁特氏直截了当地把跟着石文炳出门的小厮给拎了过来。

于是,在淑嘉动用她辛苦挑选来的萝莉小间谍红袖去打听消息,结果什么有用的都没打听到的时候,西鲁特氏直接利用当家主母的特权,把跟着石文炳出门的人给拎了来。跟石文炳出门也有轮班的,这天休息的小厮只好过来跟太太汇报。

小厮好冤枉,他家老爷,正如王有说的,很老实,根本没有去不该去的地方,那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几个相好呢?小厮开动了脑筋,终于从记忆的深处、熊熊燃烧着的八卦烈火里翻出了些渣滓。

“回太太,要说许是前些日子,外头有人请老爷吃酒。您知道的,就是外城那些个,投了咱们家借势的。为哄老爷高兴,请老爷看戏吃酒,这不就有陪酒的了么?”他们跟着出门的人也被引到一处招待着,与商家的下人聊天儿,三杯酒下肚,就八卦了出来,今天,商家老爷特意找了俩陪酒的来。

继续八卦,这些跟班们无不羡慕,好艳福,那可是有名的花魁。接下来有颜色的话就不适合在太太面前说了,小厮叩了个头。

西鲁特氏的脸刷地就挂了!她可以允许进新人,但是不能允许什么龌龊样的人都进来!行院里的怎么能带进家里来?!这家里可不能这么不讲究,带坏了一家的风气!她也不大愿意相信他丈夫就这么不讲究,逢场作戏什么的,常有的事儿,她哥哥也不是没办过,但是带回家里来就是另一番说道了。

西鲁特氏一面打发了心腹家人去打听底细,又把几个人又拎过来说话,细细看她们的行止。其实经过训练的妓-女,规矩还是能看的,但是,从细节上来说,总能感受得到一点点的违和。西鲁特氏心里就有了数,专等石文炳回来就汇报了。

石文炳一张脸瞬间变得犹如他的姓,石雕似的冷硬。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官场上,互相送个奴婢什么的,很正常,他听说了之后也只是淡淡一笑,让交给他老婆处理。完全没料到给送了这么两个来。行了,不用再说了,人,退回去,送礼的,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石文炳,用她小闺女的话,那可是个“标准”的封建大家长。于妓,可做红颜知己,绝不会弄到家里来。这种行为,你可以说是遵守原则,也可以说是做着XX,还要立牌坊。这年头的正经男人,大致如此。(淑嘉:不管是谁的战果,其根本点就是在利用石文炳的原则啊。)

西鲁特氏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摸着淑嘉的脑袋,问道:“明白了么?我原不想早早与你说这个的,说了也就说了,你记在心里就行,谁都不要告诉。明白么?居家过日子,大度点儿有什么?只能使人坐得更稳当。非得跟乌眼鸡似的,叫人都知道了才算好?那就是个靶子,没见着上赶着当靶子的。”

最后西鲁特氏给这堂课下了总结:“做人以正道行事,晚上也睡得踏实。你今儿心情不好是不是?额娘承你的情,不要乱想了,嗯?”

淑嘉把那点内疚抛到了角落里婉柔她们再可怜也不能让拿我阿玛当补偿,统共一个阿玛,给了你们,我额娘怎么办?丫就是再好,那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淑嘉又问:“要是……阿玛真的……呃……瞧上人家了,那怎么办?”

西鲁特氏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儿:“那再用你的办法也不迟,真要是老实人,留下来也没什么。”淑嘉心说,明白了。

不对!因为西鲁特氏又喃喃自语:“他要喜欢小脚的,就给她们放了脚,反正咱们是旗人家,不兴这个。他要是不喜欢,那就接着裹呗。”

淑嘉心说,这回我懂了,这是要破坏对手的优势。

那要是看上人家的脸呢?还能毁了她的容不成?西鲁特氏道:“婉柔的脚,白天黑夜地包得花团锦簇的,你不是也让你阿玛看到了她不想你阿玛看的么?”

整个课程的主题就是:抢先建立自己的优势,让对手无机可趁,然后,如果遇到空降,那就想办法破坏对手的优势。

以及,对淑嘉同学的教育意义:自己要首先变成360度无死角的人,即使不是美人,也不能有残次的地方这算是短板理论的宅斗应用么?于是各种装就非常重要了。

总之,淑嘉这回收获颇丰。

打算盘与星期天

淑嘉学了一肚皮的宅斗知识,并且把它们总结提炼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结果……完全没用上!

新来的漂亮姑娘被丢去熬资历出苦力了,旧有的姨娘依旧老实窝着,再不敢轻举妄动。淑嘉小朋友现在每日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规律,有规律得令人发指!淑嘉相信,她额娘完全有能力管好她家的一亩三分地。

说来也算是这几个人倒霉了,本来置个外室什么的,是常有的事情,不管是京中还是驻外。哦,驻外就更方便了,在京里吧,像这种八旗贵族人家说不定父母长辈就住在四九城里,要是让他们听到了风声,不定就拎到家里请家法了。这种放了外任的,真是天高皇帝远,爹娘也远。君、父都管不着的,全由着自己折腾。

但这是杭州,石文炳是武职,施琅姚启圣还在福建那里挽着袖子收拾郑家人,石文炳的前任又是被御史给参了的,他最好老实在旗下营里呆着。要照着送礼人的意思,那是连人带宅子一送儿送的,问题是他送了,石文炳由于客观原因不能常常享用并且念着他的好,那也起不到作用。只好硬着头皮以送侍婢供使唤的名义送到家里来,可不就……

想来以后要送礼的人都应该吸取这样的教训才是。照淑嘉估计,她阿玛以后在收礼的时候也会吸取教训了,应该是房子照收然后把裹脚女人给打发走。

管她呢!淑嘉现在可有不少事情要做。她额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从北京到杭州,虽然说南方的水土养人,养出不少苏杭美人,但是到底是换了个地方,略有水土不服。怀孕的女人,常有各种奇怪的反应,或是孕吐、或是发懒、或是突然之间有了奇怪的口味、或者干脆性情大变。到了西鲁特氏这里,已经是生孩子的熟练人士了,奇怪的反应倒是少了些,只是湿热的夏天里有些发懒,对家务的管理上,难免有些吃力。

淑嘉每天早上爬起来,就往她额娘那里去,陪她说话、吃早点。然后看西鲁特氏理家管事,暗暗记下各管事娘家的分工,福海家的与张禄家的算是总头儿,分管着内部的各项总务,大致上福海家管一些与西鲁特氏密切相关的事情,如太太姑娘们的衣食住行,而张禄家的则管着人事,一个与上司走得近一个捏着府中下属的升降,难说谁更重要。平完了事儿,去上课,下面的作息与以前一样,只是早晚各添了一项散步运动。

西鲁特氏平常理事也不是坐在明间正座上的,而是在西梢间里的榻上。淑嘉也就留在里面跟着听,西鲁特氏禀承一贯的宗旨,把淑娴也一道捎上。

西鲁特氏是想淑娴一年大似一年,今年是选秀年,若是没有什么变故,早则三年后,最迟不过六年,她就该选秀了。不论中与不中,都要出嫁了,这些家务琐事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学会的,自然要从小开始学习。平常学一学,有一个会理家的名声,说亲也能添些资本。

因为是庶出,也不一定就会被选中,石家庶出女儿的身份有点尴尬。石文炳本身爵位不算低,而且家中势力不小,他的女儿不能随便打发了,一般除了皇帝没人敢要她闺女当小老婆,但是呢,让庶女做宗室元配正妻,又略有不妥。即使淑娴个人条件再好,前程方面还是有些担忧的。或许就是撂了牌子,自行聘嫁,那就更需要加强个人素质了。西鲁特氏也不希望别人说她不会调-教人,或者是偏心什么的,她还有亲生女儿要嫁人呢。

是以原本只是旁听的淑娴,也有被西鲁特氏点名要求说意见的时候。说得对了,有表扬,不周全的地方也有指点。

再者,在西鲁特氏看来,淑娴更沉静些,淑嘉的心思似乎更灵活,也好让淑娴感染一下淑嘉,让淑嘉更稳重。

日常生活不过是些鸡毛蒜皮,至于人事安排、买人卖人、钱粮出纳并不是时时都有的。只是耳濡目染,知道居家过日子都要处理些什么事情,从西鲁特氏的处理方式中领悟一些东西。

西鲁特氏素知小女儿比较有主意,但她并不认为淑娴就是个没主意的,从小淑娴在自制力上就并不比淑嘉差,功课上略有不足之处也尽力以勤奋作补足,从毅力上来说,比淑嘉还要强上几分。为人也极有眼色,只是……到底出身差了点儿,造化上还是难说。

比较起来,还是淑嘉的条件更好些,论长相或许不如淑娴那样秀气婉媚,然而却很符合大家对于‘福气’的定义,小脸圆润,倒不是说长得像颗圆圆的土豆,相反,她的脸型很不坏稍显出瓜子脸的模样,只是略有点胖,显得福气得很,一双眼睛却是凤眼的形状,眼角微微上挑,直鼻樱口。

再者伯爵府的嫡出小姐,怎么着也该是有造化的,于是更加致力于培养她的主母气度。

西鲁特氏常常额外提醒淑嘉:“做人不可张扬。要是有人说,二姑娘极是好强的,什么事都清清爽爽,真是吓人。你说,你受不受这些话的牵累?”凡事要是太张扬,所有人都知道你了,做什么事儿就不方便,个性如果表现得太强烈,就很容易情绪外露,被人有针对性地算计了。

“心里有数儿就成了,你是姑娘家,有些话不能由你说了出来。可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问,那样示人以软弱,反易被人欺瞒折辱。平时要什么都知道,却不能显露出来,真要用到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己也不要直白地点了出来。你能看出毛病来,就得想好了怎么治这个毛病,不然呐,少说。要说,也说给额娘听。明白了?”

淑嘉:明白了,扮猪吃老虎。要做隐藏在幕后的腹黑BOSS,才更有生存潜力。以及,打蛇打七寸,要么不下手,要么下死手。(喂!)

“前头跟你说了,不要张扬,不止是做事儿,还有面相,”西鲁特氏特别强调,“但凡是你平日见的客人,谁能静静跟你住两个月再说你的人品?不过是见那么一会子,看见什么,觉得你是什么样儿的,就说什么样的。”

淑嘉:额娘,我才六周岁。

日子一天天地过,淑嘉心里暗暗算着,西鲁特氏的产期是在过年前后,那个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过年的节礼要处理,各处产业上缴的租子、收益要结算,家中下人一年的考评虽然不要开考评会,也要做到心中有数,还有明年的生产生活计划等等。

这段时间,正是西鲁特氏生产、做月子的时候,她完全顾不上。府中的交际活动也要有所暂停,不过,有叔祖母在,倒是可以让自己姐妹俩跟着去沾一下光?淑嘉心里胡乱想着。

如此到了六月,全家上下该换开始做秋衣的时候,西鲁特氏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淑嘉天天趴上去听动静。西鲁特氏说了她也不听,只是很敬畏地看着未来的小包子,心里开始跑马:长得什么样呢?是男是女还是双胞胎?

西鲁特氏嗔道:“平日看着还好,就这会儿会犯傻。”张禄家的笑着说:“姑娘就要做姐姐了,难怪这么欢喜。”报上了今年家中人口,男仆多少、女仆多少,几个一等的、几个二等的、几个三等的,一等的几套衣裳、二等的几套衣裳、三等的几套衣裳,各用什么料子,家中针线上的能赶出多少来,又有多少是要外头做去的,需要用多少布、线、工钱。

福海家的便报上了今年家中主子要添置的秋衣:“姑娘们都在长个儿,要做新衣服;太太有了身子,旧年的衣裳也不能再穿了(肯定要添,还要根据肚子变大的规律在尺寸上格外用心);老爷的新衣裳,料子上也要重挑呢。咱们家针线上的能做一些,有些也要叫外头的做。又有,要换季了,太太和姑娘们的首饰也该换金的了,是不是要重打些?”

西鲁特氏一一听了,又叫账房上的娘子过来对了数目,小算盘一打,先合了仆役的衣裳钱,发了对牌去做。然后仔细确定了一家四口的衣服套数、颜色、料子,又叫给姨娘们每人添两套衣服,核对了价格,打发人与外头裁缝定日子过来面谈。

最后才是首饰的问题,西鲁特氏的首饰不少,但两个女儿却没什么首饰。西鲁特氏想自己下半年身材只会更走形越发不好四处走动,就少打些,女儿们年纪小,重点是镯子和项圈儿,这一项上倒是省了不少。

把这些都弄完,西鲁特氏觉得或者该让女儿们学学算账了。以前与江先生提过的,不过看女儿们平常的回话里,数学基本上没学多少,这可不太好。

时代在发展,人类在退步,江先生的数学也就是那个样子了。君子六艺虽说得明白,到了这会儿能把六君平等对待的人真是凤毛麟角,数还算好的了,这会儿的‘爷’有几个会屈尊赶车的呢?江先生还不算太次,至少九九表口诀都记得,但是算盘就非常生疏了。西鲁特氏倒也理解,另叫了账房上的过来教习。

女人会打算盘的本就不是很多,或许算个简单的加减乘除是行的,但是要教学,还是差了点儿。幸而西鲁特氏的要求不高,只要女儿会个加减乘除就行,于是账房上的余妈妈就成功当选了。

余妈妈五十来岁,据说在石家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原先家里是做小本生意的,有小小一个铺子,也学了一点儿皮毛,余妈妈还小的时候家里过不下日子,只好卖儿卖女,她也就被卖进了府里。到了府里,因有这门手艺,倒配了个小管事,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如今又被选来教姑娘们,也是一桩美差。

淑嘉的数学完全不用学,虽然微积分什么的全还给大学老师了,剩下的倒还在,连珠算也没落下。万分感谢当年的应试教育,到后期自由教学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二十年前填鸭填出来的倒还记得。所以她的算盘打得飞快,尤其喜欢听这清脆的声音,西鲁特氏知道之后却不许她多碰算盘了。

江先生松了一口气,堂堂读书人,教小女学生读女四书已经够难为人了,再教个打算盘,真有点儿斯文扫地了。

淑嘉每天晚上依旧去混她阿玛的书房,自西鲁特氏有了身孕,她颇接触了一点家务,听他阿玛讲讲《三国》顺便就学习了满语,父女之间的感情也一天天加深了起来。淑嘉有什么要求,石文炳答应起来也就格外的痛快。比如,她有时候提出想要隔几日去给叔祖父和叔祖母请个安什么的,理由是:“额娘行动不太方便,我们小辈就不能偷懒呀。”

其实,她是在家里宅得闷了,想出去走动走动了。虽然是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但是路上倒是可以看一看街景。理由很正当,石文炳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你们姐妹一起去罢。”于是淑嘉就争取到了隔上三五天就去看一下叔祖母的放风时间,算是个星期天了。

如今出门在外,她的车上就放着一个大丫环一个小丫环一个嬷嬷。春喜或者夏喜与两个乳母之一跟着坐在车里,红袖或者是青衿就坐在车辕的一边。乌雅嬷嬷或者是尹嬷嬷不在,何嬷嬷与王嬷嬷对她就会管得松些,一旦淑嘉笑着说:“好嬷嬷,让我看一眼,不然到了杭州就只知道自家院子长什么样儿,太没意思了。”

王嬷嬷心已经软了,还要再添上一句免责条款:“姑娘只能撩开一个角儿,不能露脸。”淑嘉眨眨眼,小小地掀开一道帘子缝儿,把眼睛凑过去,细细地看着从未见过的街景。

南方的街景与北方稍有不同,带着湿气水灵灵的,在旗下营里也不全是旗人,也有不少汉人,多是各家的仆役。当然也有店铺,却不多。街上走的人多是缓步,带着舒适。

到了石琳家所在的巷子,王嬷嬷就再也不肯让她靠近帘子了。淑嘉见好就收,也老实坐好了。

到了石琳家,从角门进后院儿,然后去见石琳的夫人。自从这种经常性的拜访成为定制,淑嘉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非常之英明的。老太太在家里也是寂寞,第三次定期拜见的那一天,两人刚到院门外,就有婆子来迎:“可来了,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两位姑娘该过来了呢。”叔祖母身边的大丫头早打起了帘子。

进了屋子,老太太两个小姑娘乖乖问好,然后或拿出自己的针线或是让人献上家里新做的小点心或是帮着西鲁特氏带些小玩艺儿,老太太心里就更高兴了。一一回评,还会翻拣指出两人针线的不足之处:“这里的梢子更长半寸就更好了。”或者“下回用绿色的线配着试试。”

用淑嘉的话说,这样叔祖母也高兴,自己也能得到放松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双赢。

叔祖母一高兴,设若有交际而西鲁特氏不方便的时候,她代为圆场的时候语气就更亲切些。

改善姐妹间关系

这天,淑嘉在西鲁特氏那里对完账,放下算盘。入秋了,要提早准备过冬用取暖用的炭。南方不比北方,北方有炕,南方则不然,取暖就要格外用心。最好的银骨炭产自京西,多供御用,要弄到就要早下手。计算路途时间、买炭花费与人员盘缠,此外还有普通的取暖木炭要准备,把这些算完,将将花了一早上的时间。

西鲁特氏看看多宝阁上摆的西洋座钟,认了一回时间,又问阿福:“我记得今儿她们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的?”阿福道:“回太太,姑娘们五日去老太太那里请一次安,今儿正是日子呢。”西鲁特氏道:“你去叫厨房上把早间做的四样细点备好,等会子一道带过去孝敬老太太。”阿福应声去了。

西鲁特氏又对淑娴淑嘉道:“你们也去收拾一下儿,二丫头留下来我有话说。”

淑嘉觉得奇怪,依然乖乖地止步。淑娴有点好奇,依然老实回房收拾。西鲁特氏让回事的媳妇婆子各自执行刚才吩咐的事情,又让红袖、青衿去收拾今天淑嘉出门要用的东西。

好了,清场完毕,下面是谈话时间。

西鲁特氏先问:“你一天都做些什么呀,跟什么人在一起,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淑嘉一头黑线,她整天宅在家里这是真的宅,以前再宅好歹还会去个菜市场弄点苹果西瓜、到超市里拣新鲜牛奶呢除了自己争取到了给叔祖母请安,基本上连出大门的机会都没有。都在西鲁特氏的眼皮子底下,连坑了石文炳一把,第二天她都摸得门儿清,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么?还是……这里边有什么猫腻?

淑嘉想归想,到底是亲生母女,倒没那么多讲究,直接说:“就那些事儿啊,起来、到额娘这儿来、吃点心、听事儿、用早饭,上学,晌午吃点心、歇会儿晌、做针线、晚饭、跟额娘到园子里走走……”

西鲁特氏越听越不对劲儿:“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平日都与谁说话解闷儿?”

淑嘉:……还能有谁?“我都跟额娘说话的呀,哦,还有嬷嬷们、她们时常提醒些规矩,春喜夏喜、红袖青衿,有时跟大娘们说两句……”

“还有呢?”

淑嘉一拍巴掌:“晚上跟阿玛玩,”笑了,“我不扰阿玛正事儿的,我还帮忙来着……”

西鲁特氏的表情就不太好了:“你姐姐们?你们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做针线,就没什么好说的?”

是了,最近西鲁特氏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苗头,她家小闺女与大闺女的关系似乎不那么亲密。她当然知道两个女儿从一出生就不一样,别说什么都是老爷的女儿,都是这家里的主子嫡庶有别,石文炳又不是一个宠妾灭妻或者是偏帮小老婆的,那庶女与嫡女就是不能比。即使石文炳是这样的人,国家还有选秀这一说呢!最后还是能拉开距离。

即使这样,却不代表西鲁特氏能够允许亲生女儿对庶姐过于冷淡。原本两人年纪都小,说不到一起去,也是常有的。现在年龄差距越来显得越不那么重要,怎么可以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呢?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姐姐,关系不好像什么样子?说出去不好听,做出来不好看。于自己母女名声也有不好的影响不是?要说让西鲁特氏把淑娴当亲生的闺女来疼那就虚伪了点儿。这一点西鲁特氏也是在亲生女儿出生之后才发现的,她开头没有亲生闺女,疼淑娴也是真疼,后来才发现,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情感上的差别真是只有自己才能理解了。

所以她觉得吧,要让淑嘉把淑娴看得与富达礼、庆德完全一样,估计也不行。感情不一样是一回事,明面上的差别对待就不行了,毕竟也是人伦呢。西鲁特氏觉得有必要教育一下女儿。这是气度问题、待人处事的方式方法问题,必须纠正。

淑嘉一愣,她们确实没有多少对话互动。在北京还住一个院子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小,年龄差距以‘倍’计算的时候是没什么好说的;略长大一点吧又开始掉牙,即使忽略漏风嘴,还没掌握说话物理技巧的小姑娘容易露出豁牙来太不美观,总体说话量就少,交流自然更少;到了杭州,一人一个院子,上课听老师讲,下课各自复习……淑嘉还想混进她阿玛的书房,更没什么沟通了。

淑嘉小声道:“大姐姐有她的事儿做,我也有我的事儿么……”

西鲁特氏完全不吃这一套:“你们多大的人?能有多少事?你姐姐不好么?你们一天搭几句话?还是你听着下人有什么说道?还是她对你做什么了?”说完就一个眼刀飞向春喜夏喜,一刀KO两人。吓得两个低头缩脑,嬷嬷们也站不住了,都说:“没人说什么,也没人做什么。二姑娘确是忙,又是写字儿又是念书还做针线呢,大姑娘也没见来看看二姑娘……”

换个场景呢,应该是年幼的主动找年长的,长幼有序。但是这里,两个女孩年纪都小,应该是年长的懂事早,主动接触妹妹才是。嬷嬷们颇有点咬着这一点不放的意思,开始围绕这一点做小文章,不管怎么说,她们都得维护自己的主子。

西鲁特氏道:“我原道是自己多心,还真不是。嬷嬷们都是老人了也要教她晓些事儿才好。方才的话说出来,能听么?往后再不可这样了。”

淑嘉忙道:“不怪嬷嬷们,是我不当心,疏忽了。从今往后就都改了。”

西鲁特氏打完棒子,开始给甜枣,先说嬷嬷们:“你们护着她我自是放心的,你们要是告诉她见谁都缩头缩脑不拿自己当回事儿,我才真的要愁。可她这个样子实在叫我发愁,叫老爷知道了姐妹不亲,可怎么好呢?”嬷嬷们唯唯,丫环更不敢说话了。

西鲁特氏的重点也不是她们,转而说淑嘉:“你这样怎么成呢?那是手足,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亲近她,那都是你姐姐。有个处得好的姐姐比有个不说话的姐姐不好很多么?”

太冤枉了!什么心里不愿意亲近?我只是跟她有点代沟,淑嘉闷闷地想。或者说,淑嘉的生活重心不在淑娴那里。她还真是衔着金汤匙降生的,前头都是哥哥,她还是正房生的第一个女儿,目前还是唯一的一个。年纪又小,只有别人上赶着找她的,没有她去找别人的。淑娴不先表示出点儿什么,让她去找淑娴?二姑娘忙自己的小心思还忙不过来呢。

淑嘉对西鲁特氏解释道:“姐姐那么文静,我不好意思打扰。”本来么,对方没有主动的意思,让个死宅去主动示好,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啊。这家里头让她主动接触的,目前也就石文炳一个而已,额娘、哥哥都是主动来TX她的说。

“胡说!我还觉不出你来?”你丫压根就是当人家是空气啊。

“额娘,别生气。”

“那你还让我操心!”西鲁特氏开始诱哄女儿,“你姐姐多有可取之处……”开始细数,意志坚定啊,学习认真啊,守规矩啊,能忍耐啊,针线也做得好……

淑嘉心里别别扭扭的,差点生出逆反心理来。这就跟你爹妈说隔壁家的那个孩子如何如何比你好一样,最恨这种被拿来当对照组的比较了。好在淑嘉到底还保存了一点成年人的理智,没有真的逆反起来。还是有点气鼓鼓的。

西鲁特氏真有点累了,青儿忙上前给她擦汗,淑嘉听到动静一抬头,又低了下去,低声道:“知道了。”

西鲁特氏道:“你不明白!以前你小,我也不说你了,一年大似一年的,现在再不说,可就要晚了。亲姐姐都不能好好相处,以后跟外人呢?这还是在家里,我还是你亲额娘,你都这样儿,往后可怎么办呢?现改也不像样儿。”

淑嘉这才反应过来,听西鲁特氏继续道:“我是你亲额娘,还能外了你不成?傻丫头。”

淑嘉脸红了,猴上去拉着西鲁特氏的手道:“我不是不知道啊,那不是,要文静么……四处串门儿不像话。”

西鲁特氏见她似是想通了,只是抹不开面子,嗤笑一声:“你呀。”

淑嘉捧着茶盏:“额娘喝茶。”

接过来:“听烦了,要堵我的嘴?”

淑嘉听着这语气颇为戏谑,心说,这是亲额娘,太小心了未免就是小人之心了。笑着挨着西鲁特氏坐着:“额娘累了,喝口茶歇歇好接着开导我么?”然后又小声解释:“从前,小时候儿,大姐姐学的比我早,针线啊、写字儿啊,都凑不到一块儿,这才……”

西鲁特氏笑骂:“你哪里来的‘从前小时候儿’你现在就是‘小时候儿’。你说的也是,这样儿就放心了,从今后可要好好儿的,我这不是告诉你了么?”

淑嘉老实点头。

“你这丫头,要学的还多着呢。出身比别人好是一回事,‘尊贵’二字可不是摆谱摆出来的。”

淑嘉:额娘,我真没摆……

怎么样与一个萝莉打好关系,这是一个课题,幸好,不太难,更幸运的是,还不太晚。

淑娴心里挺纠结的,年岁越来越大,心里的苦楚也就更重了一些。要知道她开始也是小公主啊,含着的不是金汤匙那也是个银的。生在伯爵府里,虽是庶出,但是嫡母无女还有两个儿子,又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所以对她那也是真疼的。

结果突然有一天,一道通知下来了,告诉你,你不是实验组,是对照组,那谁受得了啊?当然接到通知的时候,她还读不懂这里面的意思,但是小小的姑娘却能感受到周围生物对她态度的细微变化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后来知道了嫡庶的不同,知道亲生母亲是谁,那个谁别人坐着她站着,别人吃着她看着,这个‘别人’里,还包括她自己。你说难过不难过?也之所以,淑娴姑娘比较好强,比较沉闷,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明确目标,但是潜意识里就是要把所有功课做好,一切规矩学好,不肯再让人小瞧了去。

她条件不错,脑筋也不坏,学的也很快,身边的嬷嬷们也都夸,让她有了些底气。然后不幸来了,小她三岁的妹妹,样样也不比她差,要说比不过别人也没什么哪能样样比人好呢?可问题是她被个小她三岁的人给比了下去,情何以堪?只好更加努力,也更加苦闷。

可以说,她是拿眼角标着妹妹做事的,再大一点还要注意不能抢了妹妹的风头等等。身边的嬷嬷、大丫环倒没什么,两个小丫环还没调-教成样板,私下里不免嘴碎,张姨娘也觉得她比淑嘉不受重视了一点,淑嘉作为妹妹无视姐姐的存在“一步也没踩进过姑娘的院子,也太失礼了”。

可是等淑嘉巴巴跑过去,对她说:“大姐姐好了没?该去老太太那里了。”

她们又觉得惊异,然后怀疑这二姑娘来是不是夜猫子进门无好事,礼下于人必有所图?

淑娴这时就发话了:“你们也知道我是姨娘养的,有什么值得她图的?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心里,却未免也有些狐疑了。

所以说,姐妹俩之间的关系不亲密,也不能全怪一个人。

但是小孩子的观点总是容易掰的,淑嘉深谙此道谎言重复一百遍也会变成真理,广告打得多了,进超市就会把手往那上面伸,怕什么呢。西鲁特氏暗地里也帮忙,淑娴的嬷嬷自然是她挑的,张姨娘的话怎么可能不漏一丝风到她的耳朵里?

当家主母要修理人简直太方便了,张姨娘太闲了是吧?给你找点儿事儿做,就一直在我跟前立规矩吧你,也不打也不罚,看着好像太太挺器重她的,其实……要说其他两个姨娘心里没个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小动作或许没有白眼也是少不了的。天天忙到天擦黑才放她走,老爷就不要想了,早进了旁的姨娘娘的房里了。大姑娘也早睡下了,你也洗洗睡了吧。

俩小丫头,嬷嬷们是干什么吃的?!净让她们嚼舌头,挑拨主子们的骨肉亲情?收拾着!

这些都是西鲁特氏后来告诉淑嘉的,淑嘉同学总结道:拿下目标人物之前,干净利索地排除障碍,有利用最快速度地达成目标。以及,情报工作非常重要!

年龄越小的孩子越好哄,这是真理,一张白纸最好上色了。淑嘉是这样认为的。淑娴虽然不是白纸,到底也是单纯着长大的。这里的单纯不是说她纯良如小白,只是相对而言从小也是一堆人围着,她姨娘没有竞争力,西鲁特氏作为嫡母其表现完全合格,她就没有接触到过宅斗一类阴影的东西。作为姐妹,两人的物质生活一碗水端平,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实在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至少知道嫡庶之别,心里虽有郁闷,倒也没有生出什么报复社会、我要把你们都踩到脚底的雄心壮志来。一句话,日子还过得下去只是除了最近张姨娘慢慢变多的唠叨。

张姨娘原是个守本份的人,老老实实呆在后宅,并不敢如何兴风作浪。这是废话,石文炳的亲妈早死了,后妈也死了很久了,家里没个老太太镇着提醒一下儿媳妇要贤惠。后院最大的BOSS就是西鲁特氏,稍有一点眼色的人都知道要老实。她生的又是女儿,所以张姨娘很老实。

然而本份这种事是要看条件的。眼看着女儿越来越大了,张姨娘的心思也慢慢活络了起来。女儿大了,要出嫁了,这女儿是自己生的却与自己没多少交流。张姨娘也是母女天性,也是觉得淑娴将来必会嫁得不差,她最后还要指望淑娴,因此越来越表现出对淑娴的关注来。

淑娴呢,一方面对嫡母也是敬重,另一方面对生母当然也有感情。张姨娘的到来,淑娴还是欢迎的。不管张姨娘能不能帮她什么,只要是看着,知道这是亲生母亲,而且对自己也很关心,心情也就会好很多。

张姨娘因母女关系越来越好,不由地就唠叨了起来。先前吧,这女儿有嬷嬷们看着,还在太太院里养着,家法规矩之下一母一女一仆一主,张姨娘对亲生骨肉也有些敬畏之情的。现在接触得多了,‘这是我女儿’的感觉越发浓烈。总觉得自己不是坏心,更兼石文炳先是对王姨娘感兴趣,后来来了新人又看上了新人,新人被西鲁特氏母女联手做掉之后石文炳也没再看上张姨娘未免会焦躁,说话的时候就不那么字字小心。身份、教养上的差距也就显现了出来了,淑娴心里也就有点别扭了。

对于庶出的孩子来说,生母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不在了会想她,在眼前了,如果举止有失礼的地方,又不由会觉得有一点点的丢脸。‘儿不嫌母丑’这句话有时候并不是完全适用的,尤其在嫡母豁达大度、处事还算公允,而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有白痴猥琐的时候。

淑娴出生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张姨娘是她生母,人称呼上看,她叫西鲁特氏“额娘”,张姨娘也只是个“姨娘”而已,光凭这一点,就够让所有人误会的了。如果再加上一点封建社会正统思想的熏染,对张姨娘的感情复杂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所以,张姨娘近来不来烦她了,她从心底是舒坦的。淑娴是读着封建伦理道德长到现在的,对生母当然不会无礼,却也觉得生母的言行未免不妥,如果再把张姨娘放到跟前,淑娴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地不喜欢生母,这样很不好。西鲁特氏把张姨娘调走了,淑娴先是担心,后来发现除了占用了点时间,张姨娘并没有受到虐待,也就放了心。

跟着淑娴的嬷嬷当然不会闲着,小声‘纠正’张姨娘的误区:“姑娘,张姨娘是姑娘生母,自是没外心的,只是见识还是有不足的地方儿。”然后明确指出,你们姐妹没有利益冲突的地方,你是女孩儿,前程如何不但要看父亲还要看嫡母。听了张姨娘的话,跟BOSS的亲生闺女掐起来,想被炒鱿鱼么?

“姨娘说的那是什么话呢?二姑娘难道没来看姑娘?先前你们同在太太屋里养活的时候,她还小着呢,怎么亲近?如今这样不是挺好?”

嬷嬷们被西鲁特氏选中,自然不会是吃里爬外的,然而把个小婴儿养成萝莉,眼看快要变成少女,自然也有了感情。夹在中间,才能把两方都看得更清楚一点,嬷嬷们也致力于不让养大的孩子与自己的主子起冲突。

在嬷嬷们眼里,张姨娘哪怕是生母,那也是奴才,论起体面来,真是比嬷嬷们都不如的。说话间也不太客气了,只是碍着淑娴的面子措词才不那么难听,还是直接指出了张姨娘的心思:“怕是要姑娘不要忘了她,要提携孝敬的意思。姑娘心里知道就好,却不必表露,如今已是这个样子了,到姑娘房里来说三道四的,姑娘再心软,姨娘不定要惹什么祸呢。”

淑娴的心思硬生生地被扭了过来,嬷嬷们建议,可以对张姨娘好,但是不能由着她,因为她的见识确实有问题,还有她的身份啊一类的。可怜淑娴不是穿来的,而是被所谓正统思想普及了的,哪怕达不到洗脑的高度,内心也觉得嬷嬷们说得对。

“到底是看着长大了,你们也向着她,”西鲁特氏懒懒地说,看着嬷嬷们缩头不语的样子不由莞尔,“我把张姨娘从那她里拽了过来,也是为了保全她。由着张姨娘乱说,她要听到心里了,我可真是难办了。”

嬷嬷们忙说:“太太再圣明不过了。”

“那就看好姑娘。”

“是。”

从此,石府更和谐了几分。

人生处处有惊喜

淑嘉并不知道张姨娘跟亲生女儿之间的互动,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来。她反省过后认为,自己是真的没有把淑娴当成亲姐姐来看的,也知道这位是姐姐,思想上把也没有看轻淑娴的意思,基本上也就是把她当成一个‘同事’。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她与石文炳、西鲁特氏更亲近一点,略有了些骨肉亲情,富达礼、庆德也还好,与淑娴的接触委实不多。

虽说交往是相互的,淑娴也没有主动来看过她,但是冷静下来,淑嘉认为自己也需要改变。

有西鲁特氏一路开绿灯保驾护航,淑嘉的亲近之旅就顺利了起来,所以说,上头有人好办事,朝中有人好做官。头一回见面,姐妹俩能聊的话题还真不多,好在淑嘉是有备而来,提前准备了几个小问题,比如荷包的封口问题、某个满语单词的写法一类。话题如此稀少,实在令人汗颜。

幸而这样的人家人际关系本就互相留有空间,不可能像一般人家那样搞不好姐妹俩得共用一间房,真是关系想不亲密都不行。在这里,只要相互之间能经常答个话,互相走动走动,就能让人觉得是善意了。让对方觉得你是善意的,关系也就更容易培养。

跑得次数多了,彼此熟悉了,话题也就慢慢多了起来,淑嘉发现了淑娴的不少优点,认真就是其中一条,又说淑娴的女红做得好,针线什么的淑娴还小,做得也比不上针线上的人,但是一把络子打得实在漂亮,不由夸了她两句,淑娴毕竟还是小孩子,听了夸奖也很高兴,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昨天晚饭的汤好喝,今天天气真热,明天去看叔祖母不知道有什么新鲜事没有,等等等等。可见之前不是没话题,只是没条件开口而已。

在淑嘉主动去淑娴院子两次之后,淑娴也开始往淑嘉的院子里去,还带来了上回淑嘉说好看的络子。“瞧打好了,你学针线比我晚着好几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说完把络子送给了淑嘉,淑嘉拎着络子仔细看着,做工还真是不坏,余光看到淑娴矜持地抿着嘴,心情显是愉快的。淑嘉心道,果然合适的夸奖有利于人际关系的改善啊。

到淑娴生日的时候,淑嘉已经能接到淑娴亲手做的帖子,邀她到自己院里喝茶说话了。淑嘉也亲自揣着做的荷包、写的字画充作贺礼,然后过去与淑娴对坐在小榻上聊天儿了。

淑娴生日时已经是九月了,白乐天有诗“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更深露重,姐妹俩聊得正投机,正说到家务,又说到来年开春,西鲁特氏也闲下来了,或可去春游呢。

淑娴正在活泼的年纪,平日里也是谨言慎行,架不住跟妹妹聊天啊。况且春天去踏春,也是正当季的活动,算不得出格。当下兴趣也很浓。淑嘉又说:“读苏东坡的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到了杭州不看看西湖实在算不得到了杭州,西湖十景啊……”

淑娴道:“是呢,白乐天《钱塘湖春行》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听着就觉得眼前一片春-色。”

两个人都很有兴趣,远足什么的,对于拘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淑嘉道:“应该还有好看的呢,可恨我们都不知道。”淑娴小声道:“不如,明儿请教老太太?”

这时嬷嬷们来催了:“姑娘,夜深了,该安置了,明儿还有正事儿呢。”

两人聊得太投机,也是家居生活太无聊了,淑嘉把心一横:“大姐姐,我今儿住你这儿成不成?”

淑娴意有所动,四下看看,见嬷嬷们的态度也没有强硬,也征求嬷嬷们的意见。嬷嬷们一看,人家姐妹俩想一起睡一个晚上,谁能说什么呢?王嬷嬷道:“我去叫她们把姑娘的铺盖拿过来?”

旁人面面相觑,淑嘉一看,淑娴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似乎也该拿一床被子来?李嬷嬷笑道:“我们姑娘房里被子倒还有,虽是新的,却没晾晒。只好让老姐姐跑一趟了。”王嬷嬷摇头:“不算辛苦,就算被子有了,枕头呢?”单身姑娘的床上,就只能放一个枕头。

当下取了铺盖枕头来,夏喜带着红袖过来伺候,洗漱安顿了。

与人同床,实在是个新奇的经验。姐妹俩在床上小声说话,又说到附近胜景,都没看过,恨不得睡醒了起来就到了来年春天好去踏青、游湖。

直到嬷嬷们再四提醒,才沉沉睡了。

转眼,到了冬天。十月时节,西鲁特氏的肚子越发显得大了,走路八字更明显,据说坐马桶的次数也增加了不少。淑嘉明白,这是因为胎儿越来越大,压迫着膀胱,很容易就有尿感。看着西鲁特氏吃力的样子,淑嘉心想,天下的母亲都是伟大的,投向西鲁特氏的目光也越发的亲近了。再怎么说也是这女人用了同样的辛苦把她生下来的,不然她现在指不定怎么样了呢。

西鲁特氏对女儿总围着她感到十分好笑,又有点无奈。小孩子总是会好奇的,当年她怀孕的时候,富达礼和庆德很是问了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解答起来是如此地伤神。好在淑嘉的妇产科与生物学知道估计是这个时代最丰富的,所以她没有问问题,西鲁特氏才由着她在跟前转悠。

现在西鲁特氏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准备生产。

冬天要用的炭早购齐了,各种米面果蔬也有储备。淑嘉因为早就考虑到西鲁特氏生产时间的问题,中秋过后就提出了年礼要及早采办。西鲁特氏觉得女儿真是懂事又有眼光,想到自己在年前年后果然不适合操办这些事情,当下就应允了趁还能动,早些指点一下女儿们也是好的。隔了两天,她就下贴子请了贵妇人们来赏菊,席间特意拜托了石琳夫人得空教导两个女儿,郑重地把两女儿在过年期间的活动托付给了叔祖母,又请诸位夫人多多照顾、多多包涵。

如今几个月锻炼下来,淑嘉已经把杭州石家仆役的姓名、分工、家庭关系和大致覆历弄明白了。想来淑娴也知道得不差,因为两人在商议“今儿给阿玛送饭用哪个”的时候,淑娴直接说:“王有、吴大几个是跟着阿玛出门儿的,连他们的饭也要备好。家中略闲着的小厮还有何嬷嬷的儿子、李嬷嬷的侄子……”

每日里柴米油盐,对账销账的事情已经移交到两个女孩子的手上了,西鲁特氏半个月一小结,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两个月后,干脆放手了她要生孩子了,她亲生闺女的数学学得更好她看得出来,完全放心了。

西鲁特氏欣慰极了,到了季节,这季该吃什么,要备下什么,淑嘉总是能想得到,年礼就是她提出来的真真是天生的一般。当然是天生的,上辈子淑嘉同学小市民家庭出身,生活上的常识还是有的。

淑嘉甚至借嬷嬷之口问了要给没出生的孩子准备什么。小衣服小鞋子啦,小镯子小项圈儿啦……

西鲁特氏道:“这还用你说?还有,给小孩儿备下的,先不是衣服鞋子。”

“嘎?”

何嬷嬷忍着笑,轻声道:“姑娘,小主子生下来,先用着的不是衣服鞋袜,是悠车。还有小被子、小枕头。”小孩儿生下来是先包着的,尤其这一位出生在冬天。

襁褓,这才是最主要的,然后是尿布,其次是肚兜,那往下才是上衣下裳,才是袜子,至于鞋子,可能要更大一点才用得到。

淑嘉囧了,脸上一红,不说话了。在有空调、用尿不湿的年代,要准备的东西显然与这个时代不一样。

乌雅嬷嬷摇头道:“不止不止……”李嬷嬷问:“那还有什么?”乌雅嬷嬷道:“你们都忘了,小主子还没定嬷嬷呢。”

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对,尹嬷嬷道:“稳婆定下了没有?”

一切准备都得等生了才能派上用场啊!

在京中,就有常用的稳婆,但是这次南下,谁没事儿带个稳婆上任啊?当下又烦扰石琳夫人打听,从旗下营里找了个靠得住的稳婆。先着人送了尺头与一对银锞子做定礼,约定了十二月以后就要随时在家候着。然后西鲁特氏开始给未出世的孩子选乳母和保姆。

这本来是女人能够决定的事情,不意石文炳听了之后马上说:“不要小脚的。走路都走不好,未必能抱得稳孩子。”

旗下营里都是在旗的人,拿人家当下人使唤,未免轻狂了些,皇子的乳母还都是包衣呢。至于包衣乳母,就想都不要想了,包衣奴才,说着难听,地位也不如正经八旗,但是能那样使唤他们的,也只有姓(爱新)觉罗的。

能用的也只有家里的人,石文炳的生母出嫁那会儿,她娘家是旗主王爷,镶白旗的,旗下包衣带了做陪嫁也带了几房来。后来到了石家日渐繁衍,也生出不少人口,两儿两女的乳母都是从这些人或者西鲁特氏的陪房里挑的她家出身蒙古,奴隶也有。

现在的问题是,石家没有带稳婆上任,自然也没有提前准备好了乳母带着来。

西鲁特氏想了一回,道:“是南下的时候我没想周全,如今现买人又怕不妥当。先把她们姐妹的嬷嬷各分出一半儿来使罢,她们姐妹也大了,正好各添两个丫头。”

丫头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于是淑娴添了玻璃、碧玺两个丫头。淑嘉给她的丫头起名紫裳、绿衽。

一切准备就绪,全家等着太太生孩子的时候,又一件事情的发生,让大家措手不及,越发凸显了石家后院当家主子人手不足的问题本来能理一点事的大姑娘淑娴,病了。

开始只是打个喷嚏,咳嗽两声,淑嘉还说:“听说打喷嚏是有人在旁的地方念叨了呢,是不是额娘想咱们了?”淑娴笑道:“那也是我们两个一道打。”两人结伴去看西鲁特氏,腊梅道:“方才太太还念叨呢。”

淑嘉:……

过了两天,淑娴还是这样,淑嘉道:“别是天冷了受凉罢。”嬷嬷们也说:“像是。”都要打发去请大夫。淑娴道:“如今额娘那里事儿又多,我们本帮不上什么忙,再别添乱了。”

淑嘉心说请个大夫要费多少事儿?自有人跑腿。顶多是约束丫环们不要乱走,然后算个诊金药钱。硬是要请,嬷嬷们也不愿淑娴生病显得她们失职。一齐请示西鲁特氏,西鲁特氏见淑嘉来为淑娴说话,心下赞许:“就这么办罢。”

此时已经天黑了,只好转天去办。淑嘉道:“明儿一早,我打发人去老太太那里,求问个好的大夫,便拿着阿玛的帖子邀人去。叫院里的丫头媳妇们不要乱跑,不要混晾衣服,嬷嬷们引大夫来给大姐姐瞧瞧,完事儿再引出去。如何?”

西鲁特氏道:“就这么着。”

当天夜里,淑娴的病却重了,又发起了低烧。

次日一早起来,西鲁特氏母女一看这样,马上派人去石琳家,早饭前就请了大夫来。看了一回脉,留下方子,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字,淑嘉道:“听说远古时代巫医是一家,真是长见识了。”西鲁特氏横了她一眼,叫婆子复述了大夫的话,听说方子上的药都是平常药材,剂量也不大,吩咐下人跟着去抓药。

淑娴的病却是断断续续地不见好,回来西鲁特氏对石文炳道:“要不换个大夫?”石文炳把药方拿来一看,亏他能看懂,道:“药倒对症,量也不大。换个大夫怕也是这样,药吃到一半再换,怕更不好。”这才没换人,又把大夫叫了来。

大夫对石文炳解释说:“秋冬时节小孩子生病,拖一拖是常有的。府上小姐这个年纪,也是常有小毛病的。但凡男孩子越小越难养活,十岁以后倒结实。姑娘家正相反,娇弱些也是常理。”

石文炳听说一切正常,这才不管了。

淑娴一病,课就不能上了,功课、针线都被西鲁特氏禁止:“就是平日太累了。”家务自然也不能管了。整日无聊,便写些小笺子,碧玺与紫裳有点七弯八绕的亲戚,这事就传到淑嘉的耳朵里。淑嘉于早晚也去她那里说话,淑娴道:“你少来些,别过了病气。额娘那里又不方便,你再病了,家里就没个做主的人了。”

淑嘉道:“哪能呢,我也管不了多少事儿。”

淑娴一意不肯,淑嘉撇撇嘴,只好减了频率,有时写些短笺与淑娴互作问答。今日先生讲了什么、叔祖母问起你来了……一类。她还要协助西鲁特氏过问家里年礼的准备情况,处理一些细务。

忙乱的日子里,时间过得特别快。十一月上旬淑嘉与西鲁特氏一道拟定了年礼的单子,又跟着母亲观摩检查了实物,选派了押送的人,就命起程上路了。淑嘉又按照西鲁特氏的吩咐,去看了库房,准备了足够的空间预备收礼。

西鲁特氏身体渐渐沉重,不少事务都下放到管事娘子那里了,石家有些年头了,一应事情都有前例。西鲁特氏道:“咱们在杭州没什么庄子,少了田租这一大项,像是简便些,你多看看学学。”淑嘉点头。

然后,看管事娘子请示做新衣、发红包的事儿,十二月初又开始准备年货。淑嘉一面看一面记,又问:“铺子里交上来的银子有盈余全放在家里么?库房可结实?”福海家的笑道:“姑娘,过年用项大,除开年礼,还要算一年与各处的账目,余的不会太多,家里尽够使了。”淑嘉点头不语,其实她挺想看传说中的银票来的。可怜穿得也算大富大贵,至今连银票的长相都不清楚。

再然后,淑嘉发现,她房里的紫裳、绿衽在吃饭的时候给红袖、青衿递筷子,而红袖青衿二人此时正在给春喜夏喜摆饭呢。此时西鲁特氏刚刚生下了一个男孩儿,产房门口挂起了弓箭,她本人看完孩子睡去了。

本次石文炳非常有闲,早把名字起好了等着,一看弓箭挂出来了,马上宣布了儿子的名字:“就叫观音保。”

产房又称血房,不让进。淑嘉见生产得顺利,拉拉他阿玛的袖子:“阿玛,得打发人跟四老太爷、四老太太报喜。还有往京里送信。”这个她有主意,也需要父母首肯才好去办。石文炳马上命福海去石琳那里报信,自去回书房写信。

淑嘉给石文炳磨墨,看他写完信,也回自己房里了。先吃饭,饭坏了,有羊肉锅子,还有冬季难得的青色蔬菜。她吃完了,才是伺候的人吃饭,她便去院子里散步消食。不意踱到丫头们的房里,就看到了这论资排辈的经典一幕。什么都没说,继续蹓跶去了。

明天要去拜见叔祖母,估计她老人家这会儿已经知道了消息了,还有洗三礼要准备呢,估计到时候会有不少人来。还有年节再过几天就到了,该清点仓库接收年礼了……

过了新年就是康熙二十三年了,她八岁了。今年没游成西湖,明年一定要去。杭州山水很美,怎么着也要去看看,听说四周有不少山,据她从石文炳那里磨来的地图上看,其中一座的名字让人听起来就很想爬乌龟山。淑娴也很感兴趣,两人约好了,春天一定要磨到父母同意一起去。

噗。乌龟山呐。

此时她不知道,抱着“康熙二十三年要好好玩一玩”想法的人,可不止她与淑娴两个。

洗三是个重要的日子,西鲁特氏因家中女儿年幼,虽然让她接触了家务事,毕竟不能全部放心,早在生产前就大致布置了注意事项。到了洗三这天,淑嘉只要一大早的清单一下要准备的东西,到时候陪着就好。

因为忙里忙外这种活,自家关起门来也就罢了,有外人在的场合还是不要小姑娘出面为好。淑嘉年幼,哪怕她能撑着场面,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西鲁特氏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请石琳夫人过来给照应一下,又嘱咐淑嘉多听多看,不要乱说话。

石家说是旺族,但在杭州的人口却很少,因此洗三的场面并不算大。先是摆桌吃饭,面条是必有的,收生姥姥脸上有光,也坐了上席。因有外客,石文炳自去外间用饭,不与女眷一起。

饭后,人齐了,收生姥姥主持仪式,先摆香案供神。一个大铜盆,里面早放了槐条、艾叶熬的水,全家长幼依着次序往盆里添勺水,然后往里面投点金银锞子一类的东西,这就是‘添盆’了。淑娴依旧病着,并不出来,她的程序交由淑嘉代劳。

添完盆,就看收生姥姥表演。象征性地给观音保洗澡,淑嘉的意识里,小婴儿真是全家的小皇帝,什么都要仔细,连水温都事先算得差不多了,生怕他在冬天给冻着,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洗三讲究吉利,如果小孩子洗三的时候哭了,那是大吉大利,哭得越响越好,称为‘响盆’。收生姥姥是做惯这个的,本来新生儿就容易哭,孩子抱在陌生人手上更容易弄哭,就算洗的时候不哭,还有拿着葱在身上抽两下呢。然后还要拿艾叶灸脑门儿一类,观音保果然哭得很大声。淑嘉心说,这么折腾着,想不哭也难啊!又心疼弟弟,才出生就叫这么折腾着,忒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