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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雍正皇后种田记》》 · 纯属胡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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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保夫人和十二福晋听了自家孩子回答,都松了口气。还好,还没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衲敏瞅瞅雍正脸色,平淡无波。再看怀中女儿,一副高高兴兴听墙角的模样。暗自感慨,这都什么父女啊!一个个的没心没肺。再看怡亲王十三,那脸色真是精彩!犹如七色彩虹,绚烂夺目。也是,自家儿子抢了自家侄子媳妇这样的事,是挺为难的。更何况那正大光明匾后面,还是这个侄子的名字。至于十二、李荣保,天黑离得远,看不清。傅恒站在窗户下头,一脸戒备,好似里头小玉一声叫喊,他就破窗而入。衲敏皱眉,明明破门而入更方便,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

此时傅恒也是心中悲愤啊,弘皎你个混蛋,早不说晚不说,如今我姐都要嫁人了你才说。你跟弘历有仇,别害我姐呀!

弘皎这倒霉孩子还真认死理,“小玉,我是真心的。弘历有什么好?你不知道,他十二岁,屋里就有通房了。如今,身边更是有个御赐的侍妾高氏,是大学生高斌之女。听说,很得弘历喜爱。才十三岁,就已经身怀有孕。小玉,难道,你想进门不出一年,就有人叫你嫡母吗?我虽然比不上弘历出身,但我会一心一意待你。你可能不知道,那年我陪额娘到广济寺上香。远远看到你和傅恒跪在佛前为父母祈福,我,我就看上了你。我发誓,今生非你不娶。小玉,你相信我,我会叫你过上好日子的。”

听到这儿,衲敏噗嗤一声就要笑出来。弘皎啊,人家好歹是一贵族小姐,日子本就是穿金戴银、吃穿不愁。你叫人家过上好日子?你这么一出,是想叫人家跳进黄河洗不清吧?雍正斜了皇后一眼,衲敏急忙敛气,细细听里头谈话。说起来,这雍正皇帝真是闲着没事干了吧?连听墙根儿这样的乌涂事都要赶来凑一脚?

也不知道弘皎后面的话小玉听进去没,只听这孩子顿了半天,才问了句:“高氏,有孕了?”

弘皎大概是点头没说话。过了会儿,小玉才自言自语,“那又如何?她既然是四阿哥的女人,有了身孕,就算是奴才,也只有高兴的份儿!弘皎贝勒,您还是放我们主仆走吧。再晚回去,我父母会担心的。”

院子里几个女人都佩服这孩子定力,还未大婚,新郎屋里人就有了身孕,还说高兴,这得多大的心胸啊!衲敏则是感慨,不愧是未来的孝贤皇后啊!只可惜,经过这么一出,弘历日后能否立你为后,恐怕还是两说呢!

弘皎愣了半天,“你,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那么死心塌地?”

小玉冷语:“这是圣旨。”顿了顿,又说,“不过,今日之后,恐有变数。如果能侥幸存的一条性命,富察氏愿将余生献与佛祖,常伴青灯。”

好一个理智明理的富察氏啊!院子里众人一致感慨。

弘皎还要再说什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里面突然就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接着小玉一声惊呼:“弘皎——”

87三哭殿

饶是十三再沉稳,再精通为臣为官之道,此时也不能静观其变了。只见十三爷一声大喝:“逆子!”一脚踹开门,扑进屋内。傅恒则踢开窗棂,飞身而入。

随后,粘杆处便衣侍卫接连围住小屋,等里面安静下来,这才恭请雍正进屋。

衲敏也领着王妃诰命紧随入内。

屋里面,本来臆想的香色场面并未上演。相反,是因为弘皎一激动,不小心碰翻了桌子上的菜汤,连带弄倒了椅子,溅的袍子上一片油污。小玉站在一旁,伸出手,手里攥着帕子,想给他擦,又不敢上前。两人就隔着三步互相看着,直到怡亲王和傅恒闯进来。

弘皎一见自家老爹来了,顾不得衣服上汤汁流淌,跪倒在地,磕头:“父亲大人!”

“哼!”怡亲王飞起一脚,将弘皎踹翻。这孩子,闯了祸就叫他父亲大人,只是这次,叫老天爷也没用了。傅恒从窗上进来,一落地就上前护住姐姐,问:“姐没事吧?”

小玉摇头,拉拉傅恒袖子,“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傅恒抓耳挠腮,“这个,父母都在外面,皇上皇后也来了。咱们恐怕是不能立即回家了。”

小玉一听,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皇上、皇后都来了,那么,她这一生,恐怕就只能常伴青灯了。傅恒急忙去扶姐姐。弘皎也忙问:“小玉,没事吧?”

十三气极,“跪好!”回首躬身拱手,“有请皇上、皇后。”

雍正领着人进来,弘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侄儿拜见皇上四伯。拜见皇后四伯母。”

雍正瞟一眼,没说话。反而问后面傅恒,“小玉闺女怎么样了?”

傅恒跪在小玉身边,“回皇上。奴才的姐姐惊吓过度,又一天没有好好吃饭。体力不支,这才晕倒。”其实小玉并未完全昏过去,只是如今,她还是昏了的好。小玉得了弟弟提示,急忙紧闭双眼装晕。

李荣保夫人听说女儿晕了,顾不得规矩,推开兆佳氏和十二福晋,奔入屋内,抱着女儿大哭,“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十二福晋富察氏也紧跟着进来,守在嫂子、侄女身边痛哭,“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衲敏立在雍正身后,不住叹息,悄声吩咐碧荷:“请太医来。就说十三福晋身子不爽。叫他们快点儿。”碧荷得令,急忙出去吩咐。

兆佳氏在皇后身后听了,也急忙吩咐小丫鬟们在正院偏房准备干净屋子,将富察家大姑娘送过去歇着,好一会儿等候太医。

李荣保夫人和十二福晋护着,将富察家大姑娘送到正院。小屋里就剩下雍正一家三口、十三一家三口、李荣保父子和十二。

雍正也不坐,就站在弘皎面前,盯着他看。看的这孩子发毛,再也忍不住了,哭着上前抱住雍正大腿,“四伯父,孩儿错了。您要生气,打儿骂儿都可。就是别不要孩儿啊!”

衲敏听着直犯呕,那是你伯父,不是你爹!搞得好像雍正私生子似的。弘皎,你是从还珠穿来的吧?

雍正话也不说,拔出腿就往外走。李荣保父子紧跟其后。十二伸出指头,指了弘皎半天,最终“唉”了一声,背着手出去。十三接着踹儿子一脚,出去找雍正。兆佳氏看儿子一身狼狈,本想上前安慰,哆哆嗦嗦上前,最后,还是一巴掌打过来,嘴里骂着:“你个逆子——”便哭着说不出话来。衲敏怀里,公主刚又睡了一觉,提溜转悠着俩眼珠,摇头晃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而不得,呜呜——”

衲敏捂住宝贝嘴巴,跟着就要出去。弘皎在背后叫:“四伯母,不要伤害小玉啊!”

衲敏头也不回,暗冒冷汗,难道我天性凉薄至此吗?

怡亲王府正堂,雍正领着皇后坐在正中首座。公主窝在皇后怀里看热闹,这大半天,最开心的估计就是她了。十二与十二福晋坐在雍正左手,李荣保坐在十二福晋下首,傅恒立于父亲身后。十三福晋坐在皇后右手,十三立在堂下,面前跪着弘皎,陪同跪着的,还有十四家四兄弟。

十四得了信儿,也带着完颜氏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打哈哈,“哟,这不是四哥、十二哥嘛!哎哟,李荣保,好久不见。哎哟,我最近忙着工部的事儿,忙啊!等过几日,再去拜会马奇老大人啊!这都怎么了?这几个孩子怎么都跪在地上?哎哟,十三哥,你不心疼,弟弟我还心疼呢!弘皎,快起来。弘春,愣着干什么,快领着你弟弟们起来呀!看看,这地上多凉啊!”

十三不发话,弘皎不敢起。弘春则不一样,自家阿玛都叫起了,他可不会虐待自家兄弟。急忙笑呵呵地招呼弘明三个,抖擞身形就要站起来。雍正坐在上首,冷着脸咳嗽一声。完颜氏急忙一把摁住儿子们,冷喝:“干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跪着!说,犯了什么错儿了,赶紧麻溜地给你们四伯父、四伯母赔罪。要不然,送你们去宗人府我可救不了。”

完颜氏一面说,一面冲衲敏使眼色。衲敏坐在上头,拿宝贝公主身上披风挡住脸,只当没看见。

完颜氏无奈,只好冲十三福晋笑说:“哎哟,十三嫂嫂,您瞧瞧,我这几天忙的都找不着北了。这是怎么了,咋叫孩子们都跪到地上?快叫他们起来吧。虽说立了春,这地上,还是很冷的。万一要冻坏了可怎么办呢!是吧,十二嫂嫂?”

十二福晋扭脸不答。完颜氏这才觉得事情不对了,讪讪笑着回头,呵斥儿子们,“说,闯了什么祸,还不给我老实交代。”

十四就站在完颜氏身后,登时给自家媳妇口水喷了满脸。伸手抹去唾沫,跟着逼问:“还不回答你们额娘的话?难不成想在你十三伯父家跪一辈子?”说着,一个劲儿给小儿子使眼色。

弘映得了父亲授意,上前一把抱住十三伯父大腿,哇哇大哭,“伯父哇,孩儿错了。孩儿们听说弘皎哥哥喜欢一家贵戚之女,立誓说非她不娶。又听说那位贵女不日就要出嫁。想起当年成吉思汗他妈也是抢亲抢来的。又听说咱们满洲男子喜欢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孩儿们想弘皎哥哥也是咱们满洲男儿。理应学习老罕王那股霸气。这才不顾性命,只顾兄弟义气,学着当年圣祖用兵之道,跟几个哥哥一起帮弘皎哥哥抢来嫂嫂。伯父啊,孩儿错了!早知这样,孩儿就应当劝哥哥备上礼物去求亲啊!伯父啊,孩儿一心为哥哥着想,却忘了伯父您老人家!早知道您也想早点娶儿媳妇,孩儿就应当拉上您一块儿啊!伯父,您饶了孩儿吧!孩儿知错了!”

这个弘映,不愧跟着完颜氏走东串西,嘴皮子利索。一番话,把责任都推到十三一家身上。气的十三真想飞起一脚把这倒霉孩子踹出去。再低头一看,这孩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兮兮的一个劲儿叫伯父。十三又心软了,嗯了一声,扭头不说话。

十四跟完颜氏在一旁听完,心里一嘀咕,抢了谁家的闺女呀?十四还以为哪个勋贵家的,只当十三生气,老四也不过是来调和调和。总之,老四那么宝贝十三,绝对舍不得十三的儿子受苦。只要弘皎这个主犯没事儿,那他四个儿子自然也无罪释放。

完颜氏则是斜眼看看座下众人。心里暗道:“该不会是抢了孝贤皇后吧?我的天呐!刚跟哥哥商量好,小宝长大之前绝对不和弘历发生冲突,这下好,夺妻之恨!怪不得小敏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这可怎么办?”

十四夫妻俩各怀心思,雍正脸色就不好看了。衲敏也觉得这俩人演戏演够了,安然开口,“你们半夜来此,做什么呢?”

完颜氏见小敏终于开口了,乐乐呵呵地甩着帕子近前,“哎哟,主子娘娘啊!好歹咱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您看,孩子们犯了错,咱这做父母的都来了。您就行行好,别追究了吧?”

衲敏淡笑,“我倒是不想,可是……”衲敏话未说完,就听十三福晋身边贴身丫鬟跑来回禀:“不好了福晋,富察家姑娘要悬梁自尽。富察夫人拉不住她,您快去看看吧!”

“啊?”兆佳氏急忙站起来,对着衲敏蹲身下拜,就要往后院去。弘皎更是急急忙忙要站起来往里冲。完颜氏起初猛一听,也吓了一跳,还真是孝贤皇后啊?稍微一顿,看见衲敏脸色不变,立刻就觉察出丫鬟话里味道来:要悬梁自尽?还说她娘拉不住?见过谁家真心寻死的还当着亲娘的面儿啊?还叫说“要悬梁自尽”,真有气性的,就应该撞柱子。怡亲王就算不上战场,家里刀剑应该也不算少,稍微找一把,狠劲往脖子上一拉,不比悬梁快?别是不想死,做给外人看的吧?

十二福晋可没完颜氏这么事不关己,站起来跟着兆佳氏就往后头奔。十三拦住弘皎,傅恒则挥拳相向,“你还嫌害我姐姐不够苦,连最后一会儿也不叫她安生吗?”说着,就闷头大哭起来。

除十三外,雍正几兄弟则冷眼看热闹。富察小玉这套把戏,在他们眼里,还不够看。只是,如今局面,确实难缠。实在不行?雍正看看皇后,暗自思忖,皇后是否能狠下心来,舍弃富察家姑娘呢?再看看十二弟,不妥,富察家毕竟也是十二弟的岳家呀!想到这儿,雍正再看皇后。当初衲敏一番话又在耳边想起:别说臣妾娘家,就是其他乌喇那拉氏的姑娘,也是不能选做皇子福晋的!富察家上一朝,已经出了皇子福晋,如今,还要再出。看来,是朕当初考虑不周啊!如此一来,富察小玉是否嫁给弘历,在雍正心中,第一次,开始动摇。

这前堂闹腾,后头更是哭声连天。十二福晋拉着嫂子出来,对着雍正跪下,“皇上,您要给奴才们做主啊!”

衲敏急忙站起,跟完颜氏一边一个,扶起弟媳、亲家母。雍正叹气,“坐吧!你们都有诰封在身,坐下说话吧。”

兆佳氏也红着眼睛进来,碧荷得了衲敏暗示,到后院去看顾富察家小玉。等这几位坐定,雍正示意皇后,“既然这事关系到命妇,皇后,你有什么看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而言之,不能叫初二婚礼搁置。

衲敏扫一眼堂内各命妇,兆佳氏就先哭了,“嫂子,求您救救弘皎吧!他——他是您亲侄儿啊!”

十二福晋和李荣保夫人也大哭,“娘娘,我的女儿(侄女)好苦的命啊!”

完颜氏一看衲敏在看我了,大家都哭了,就我干站着,总不好看。干脆,我也哭吧。一甩帕子,“哎呀,我苦命的儿子啊!你咋就为了兄弟义气,连命都不要了呢!”

衲敏叹气,正要发话,高无庸进门回禀:“启禀万岁爷,启禀主子娘娘,太后身边李嬷嬷有要事求见。”

雍正皱眉,“她怎么来了?”

衲敏叹息,“请她进来吧。总归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儿,大半夜的,也不好叫她在外头站着。”

李嬷嬷披着斗篷进门,解下斗篷交给身后小宫人,给帝后二人施礼已毕。衲敏笑着问:“李嬷嬷怎么来了?这更深露重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嬷嬷笑着回答,“奴婢奉太后之命,来送一样东西给主子娘娘。”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匣子来。

王五全上来接了,递给衲敏。衲敏想着是太后送来的,便起身接过,坐下来打开。不出意料,其中一个果然是富察小玉和弘历生辰八字命批。看来,乌雅氏太后还是不肯放过小玉啊!两行大大红字在最下方写着:不嫁此人,一生顺遂!若嫁此人,必克二子!衲敏不由瞟完颜氏一眼。

完颜氏站在皇后身边,看着这纸张似乎就是自己糊弄老巫婆的。心里一紧,朝衲敏哭诉:“娘娘,您要救救您侄子啊!”一面拿帕子遮挡,对着衲敏挤眉弄眼。

衲敏没理她,递给雍正,自己再去看另外一封信。一目十行看完,衲敏顿觉境况逆转。将信递到雍正手中,就对着李荣保夫妇冷笑。

李荣保尚不知出了什么事,李荣保夫人心中有鬼。见皇后一反方才忧思之容,不觉就停止了哽咽,低头不敢言语。

未几,雍正扫完信上内容,拍案大怒,“李荣保,你可知罪?”

88啼笑姻缘

李荣保见问,不知所为何事,但还是很有做臣子的职业道德,拉着自家福晋扑通一声跪地磕头,“皇上,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哼!”雍正冷着脸,“问你那位好夫人去!”

李荣保侧身,见自家夫人吞吞吐吐不敢说话,小声发狠:“浑家,还不快说。”

李荣保夫人哭着不敢应答,只顾叫着:“老爷——我全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呀!”

衲敏凌然开口,“富察大人,尊夫人既然不肯说。本宫也不想浪费皇上与诸位的时间,本宫说吧。”看看雍正,见他并不反对,衲敏接着开言:“富察夫人,本宫问你,富察大人身边,可有一位姓乌雅侍妾,听说,还是当今太后的远房侄女。可有此事?”

李荣保夫人流泪点头,“回主子娘娘,正是。”

衲敏颔首,“此女伺候富察大人,比你还早。曾生下一子,早夭。后又生下一女,是富察大人的长女。是不是?”

“正是。正是奴婢老爷的庶长女。”

“本宫没有问你嫡庶。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回主子娘娘,是。”

“她的这个女儿,因为是长女,故而,自幼跟随富察老夫人。很少与你在一处。老夫人给她起名小月。你们家里都称她为月姑娘。算起来,月姑娘只比富察家大姑娘大一天,又因为不是嫡出,所以,富察小玉以次女身份,占了长女的名头。并据此报到镶黄旗都统那里。可有此事?”

“正是。”

“算起来,这也没什么。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趁老夫人去世,把长女赶到庄子上,又欺瞒我主圣上,假托小月生病,不准她参加选秀。想藉此,为你亲生女儿争得最大的机会,是也不是?”

衲敏发起狠来,就连完颜氏也吓了一跳。十二福晋忍不住往椅背上缩缩。兆佳氏则瞪大双眼。其他几个爷们,也都惊异非常。只有雍正多少能猜出皇后心中所想。皇后本身也是庶出,在康熙朝众皇子福晋中,没少挨闲话。如今,看到小月遭此待遇,同病相怜,也是有的。他哪里知道,衲敏因为工作单位不是集体单位,而屡屡被人嫌弃。这口气,憋了十来年了!阴谋,她可以容忍,毕竟都是为了生存。但歧视,她无法接受,毕竟出身不是个人可以改变的!

李荣保夫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李荣保痛心,无话可讲。

此时,小将傅恒站出来回话,“皇后娘娘,嫡庶本就不同。再说,小月姐姐身体不好,乃是众所周知。母亲她,也是为了小月姐姐好。”

“哦?嫡庶不同?”衲敏不怒反笑,“傅恒你不知道吧?你也不是嫡出。你的生母,便是小月姑娘的亲娘,乌雅氏。而你面前,你叫了十几年的母亲,不过是借着你父亲出征在外,老夫人身体不虞之时,悄悄将你抱来。谎称你是嫡出罢了。”

傅恒乍听,站立不稳,十四看着心疼,走过来扶住。傅恒顿觉头晕目眩,扶着恂郡王的胳膊摇晃一会儿,沉声问李荣保夫人,“额娘,这是真的?”

李荣保夫人泪流满面,“儿啊,你虽然不是额娘亲生,可额娘对你,与亲生无异呀!”

傅恒正在迟疑,衲敏啪的将案上信件摔下来,“这是你小月姐姐字字带血,句句含泪,写出来的信。你还是个孩子,本宫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接触这些。但是,今日,你出言侮辱姐姐出身。本宫,不能再瞒着你了。自古以来,妻妾争宠,大户人家,比比皆是。然而,闹到如今地步,欺瞒皇家,却是少见。本宫身为一国之母,未能教化外命妇仁慈为先,是本宫失职啊。”说着,衲敏先掉下几滴泪来。

完颜氏得了衲敏眼色,急忙跟着带着哭腔说:“娘娘,这哪能怪您呢!傅恒被抱过去的时候,皇后您还在雍亲王府做王妃呢!您哪能未卜先知呢!”李嬷嬷也哭着劝,“娘娘,别说是您,就是太后,也没料到竟然有这等事情啊!”

十二福晋跟着哭,“我苦命的侄女呀!”也不知道她到底哭的是小月还是小玉。

兆佳氏也哭,“我可怜的儿啊!”她哭的是弘皎,没有异议。

宝贝公主貌似又睡了一觉刚醒,爬下皇后膝盖,迷迷糊糊转了一圈,就摸着头上小黄毛朝傅恒走去。到了跟前问:“你看什么呢?给本公主也看看。”

此时的傅恒,已经悲怒掺杂,啪的将信件递到李荣保夫人面前,“额娘,这是真的?我的亲娘,真的是您虐待至死的?”

李荣保夫人想要抱住儿子,又不敢上前,“儿啊,不是的。你娘她自幼体弱,生了你之后更是不好。坐月子时见了风,落下病根。因此才早早没了的。这不是真的!难道,你宁可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也不肯相信额娘的话吗?”

傅恒颇为痛苦,“儿子不想相信。可是,您骗了我十几年,这是真的呀!”

李荣保夫人大恸,“儿啊,我是没办法啊!你的几个哥哥,先后夭折的夭折,战死沙场的战死沙场。额娘膝下空虚,只得把你抱来养着。本来,我还想着,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你亲娘她,她仗着是你祖母给的,处处跟我争。家世争不过我,就在你们姐弟身上下手。我实在没办法。要是不先瞒着,恐怕,依你阿玛宠妾灭妻的个性,我迟早要被休弃啊!儿啊,额娘虽然骗了你,可你该得的,都得到了呀!”李荣保夫人哭的哀切,傅恒跟着大哭,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荣保夫人见儿子年幼,不能处理,便转头向皇后哭诉,“娘娘,奴才知错了。但奴才并未欺瞒天家啊!奴才的庶女,当真是选秀前几天病倒了。奴才还亲自去看过她。奴才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天家呀!至于我儿傅恒,他在族谱上生母的姓氏,是乌雅氏。奴才不敢欺瞒啊,娘娘。只是奴才瞒着家里人,又设法不让老爷知道罢了。”擦几把泪,李荣保夫人接着边哭边说,“娘娘,您高高在上。可是,您也是妇人。当初,大阿哥没的时候,您的心,也跟奴才丧子之时一样如同死灰吧?当您怀抱九阿哥的时候,也一定跟奴才有了傅恒一样,如同鸟儿伸开翅膀飞翔一般快乐吧?娘娘,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可是,您也是女人。奴才斗胆问娘娘,当初,您无宠无子之时,您是否想过会被丈夫抛弃?如果您没有,娘娘贤德,无人可比。如果,您有,那么,您一定可以体谅奴才的苦衷。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凡傅恒的阿玛有一点怜惜,不跟着那西院的人欺负奴才,奴才也不会如此做啊,娘娘!”

衲敏咬牙,扭头背着雍正,不理。

转脸又去求十二福晋,“姑奶奶,您常羡慕我有好女儿,好儿子。其实,嫂子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心里的苦。没有儿子傍身,孤孤单单给男人管着家,管着后院,这种日子,咱们姑嫂是一样的呀!”

十二福晋富察氏只叫了声:“嫂嫂——”便哽咽不住。

衲敏抬手抚脸,也是泪流满面。李嬷嬷看再不出面,就要给李荣保夫人逆转了,急忙呵斥:“大胆奴才。皇后、王妃的事,也是你能说的!还不住口。”

李荣保夫人凄惨一笑,“是,我出门是奴才,进门是奴婢,女儿要自尽,儿子不认我。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倒不如,一头撞死。”话音未落,突的站起来,就一头朝门柱撞去。

十三家宅子是亲王规制,门柱都是上好的花梨木,坚硬如石。这要撞出个好歹来,那弘历的婚事可就彻底没戏。总不能丈母娘都死了,你还抬着花轿去接人家闺女。

衲敏急的发不出声,完颜氏跳脚,“拦住——拦住——”

十三、十四齐齐上前,兄弟俩倒撞在一起。眼看就要李荣保夫人血溅怡亲王正堂,两个身影飞上,一个在后拉,一个在前堵。李荣保夫人只觉身后一双手拦腰抱住,头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头顶软绵绵的。半天不敢睁开眼,只听耳边,丈夫声音犹如天籁般想起,“燕子,燕子,你醒醒,你醒醒啊!别吓我啊!”

“燕子”,李荣保夫人喜极而泣,睁眼看到丈夫一双泪眼就在面前,不禁动情问:“阿保,你是在叫我吗?你在叫我的名字?”

李荣保含泪点头,“是,是在叫你!除了你,又有谁配做我的燕子呢?燕子,你真傻!我何时宠妾灭妻了。那些妾室,都是玩意儿罢了。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真心疼爱的妻呀!燕子!”

衲敏跌坐椅子上,不敢看雍正。完颜氏腿一软扶住皇后肩膀,小声嘀咕:“你确定这不是穷摇世界?”

衲敏点头,“没见这文里维护的都是正室吗?啥时候见小三儿嚣张过?”要真是奶奶世界,你这么个嚣张的正室,早就玩儿完了。

雍正则是冷眼看着皇后跟恂郡王妃说话。再去看李荣保一家。傅恒见母亲无事,松手放开母亲腰,哭着道:“额娘,您吓坏孩儿了!”

李荣保夫人更加感动,“儿啊,你还肯认我?”

傅恒跪在父母面前点头,“儿子当然要认。您是抚养我长大的娘啊!”

李荣保夫人顾不得人多眼杂,伸手抱住儿子,“儿啊,我可怜的儿啊!”李荣保则在一旁,护住他们母子,强忍泪水。

雍正再去看皇后,已经和完颜氏互相偎依着,哭的不成样子。

雍正不由叹气。李嬷嬷无奈,只好来劝。谁知劝完了这个,那个哭,劝完了那个,这个又哭上了。老太太急呀,照这个样子,太后吩咐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呀!

李嬷嬷正在着忙,外头高无庸又进来禀报:“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四阿哥来了。”

“四阿哥?这半夜的,他怎么来了?”雍正还要问,高无庸则撇撇嘴,“启禀皇上,天已经快亮了。”

雍正颔首,“去告知诸位大臣,今日大朝,推后两个时辰。”吩咐完毕,这才叫弘历进来。

弘历穿着皇子常服进来给众位长辈请安。李荣保一家也收了眼泪,给弘历请安。只见小四子眼睛一眯,叫起李荣保问:“富察大人,富察小月,可是贵府千金?”

李荣保急忙躬身回答:“正是奴才小女。”

弘历点头,“那就好。”转身朝雍正拱手,“儿臣奉皇祖母之命,特带富察小月前来,说明去年选秀未能参加的真相。现人就在门外,是否传她进来?”

雍正转脸看皇后。此时,衲敏已经擦了眼泪,思量一下,便对雍正说:“既然是皇额娘懿旨。不防请富察姑娘进来再说。”奇怪,这乌雅氏太后怎么不让小月跟着李嬷嬷前来,反而硬生生推给弘历这个俊朗少年?难道——

不等衲敏想完,只见一个女孩儿,约莫十六七岁,莲步轻移,迈进正堂。朝上磕头施礼,声音清婉动人,“奴婢富察氏小月,拜见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等她抬起头来,众人皆愣住了。只有宝贝瞬间恢复常态,巅巅地跑上来,照着小月的脸就亲上一口,亲完了还摸摸,嘴里大嚷:“美人儿!呀!大美人儿!”

雍正、衲敏心有灵犀,一齐捂脸,“这孩子不是我生的!”

弘历面现得意,对着雍正躬身拱手:“儿臣奉皇祖母之命,将富察家大姑娘送来。如今,事已办好,儿臣先行告退。”

雍正点头,“回去吧。你也十七岁了,前几次办的差还不错。等大婚之后,朕再给你几件历练历练,就该独立出去走走了。”

弘历低头答应,再向皇后施礼。衲敏也只是笑笑,嘱咐他路上小心,并无多言。只是固伦公主嘎嘎乱嚷,拽着弘历袖子,不让他走。

衲敏恼怒,“公主,不得无礼!”

固伦公主过了今年三月,就五周岁了,和小宝一样,很好地继承了雍正那个话唠的本领。硬是拽着弘历袖子,拉到雍正跟前,一只手指着小月,歪着脑袋问:“四阿哥哥媳妇是她不?”

雍正座下,小月和弘历对望一眼,都红着脸,低头不语。

雍正一听这话,顿时一疑,没有直面回答,而是佯装呵斥:“公主不得无礼!快放你四哥离开。”

固伦公主摇头,“待诏女官给我念过,四阿哥哥的福晋是富察氏长女。既然四阿哥哥说,这个就是富察氏长女,那这个美人儿,不就是四阿哥哥的媳妇吗?”

雍正、衲敏听她这么一说,都在心里琢磨这个点子的可行性。衲敏先否认了。雍正给弘历挑富察家的嫡女,就是为了保证弘历身后强大的助力。而今,从眼前情况看,富察小月在富察家,根本就没有多少地位可言。虽说满人不分嫡庶,可嫡女之所以尊贵,还因为其身后有强大的姥姥家。选小玉,能保证两个大家族的支持;选小月,连富察家一方还是两说。雍正定然不会答应。

而雍正则是细思,皇后对乌喇那拉家的管束,到了不准自己亲侄女进入后廷的地步。甚至将三个侄女嫁给普通旗人,其用心可谓良苦。如今,若是给弘历再挑个身世显赫的嫡福晋,对比之下,后宫太后、皇后出身,立刻就会黯然失色;两位后主,对出身高贵的儿孙媳妇,也不好多加管束。尽管富察家对孩子们教养严格,若真到了弘历媳妇执掌宫权那一天,难保日后不像汉朝外戚那般,仗着自家姑娘为后,骄奢专权。与其如此,倒不如,将错就错,叫弘历娶了小月。一来,抹了富察家对十三一家的愤愤之情;二来,还能确保将来弘历登基之后,不对弘皎清算;三来,小月乃是庶出,在太后、皇后面前,就不能想富察小玉那般有底气。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样安排,都是最合理的!

弘皎则是偷偷给十三交换眼色。别看十三刚才恨不得拔剑一剑捅死儿子,那都是做给雍正看的。如今,宝贝侄女儿一句话,事情似乎到了柳暗花明境地,父子俩都暗暗高兴。十三是欣慰,宝贝儿子终于能保住了,这可是他的嫡长子啊!弘皎则是兴奋,好妹妹,多谢你替哥哥保住嫂子,日后,哥哥一定好好疼你!

李荣保夫妇互相看一眼,帝后二人不同表情自然瞒不过这俩人精。傅恒还在琢磨,大姐姐今日来,是为何事?不是说,她在庄子里吗?怎么到了太后那里?

唉,真是一圈又一圈的姻缘啊!因缘!

李荣保先叩头请罪:“皇上,娘娘,奴才有罪啊!小月确实是奴才的长女。只是,因为她与小玉,一个是前日亥时末出生,一个是次日子时初出生,前后相差不过一刻。奴才们因为嫡庶有别,这才将二人次序换了换。奴才有罪,还请皇上、娘娘责罚。”

李荣保夫人也跟着泪眼婆娑地请求皇后原谅。

衲敏没心思搭理他们家里那些宅斗。低头细细打量富察小月。怪不得,弘历愿意送她过来。果真是艳若天上嫦娥,美赛人间西子。就是雍正兄弟们见惯了人间绝色,刚才那斗篷揭开,不也怔住一会儿?看神色,青凌而不失随和,孤傲而不缺亲切。也难怪李荣保夫人要将她送到庄子上。这要是她去选秀,那小玉纵然出身高贵,也比不得这孩子天然优势。

宝贝公主见父母都不肯回答她的问题,接着提问:“她到底是不是四阿哥哥的媳妇啊?要不是,我就带她回去了。”

完颜氏听着可乐,笑问:“公主,你带富察姑娘回去做什么呢?”

宝贝公主嘿嘿一笑,“这个美人儿长的好,我要带她回去睡觉觉!”

89凤求凰

一屋子人,脸色刷的都暗了。衲敏扶额,好吧,宝贝好“色”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出去了。

雍正扭头看皇后。衲敏无奈,只得叫富察小月起来回话。“本宫问你,雍正四年选秀,你为何没有参加?”

小月颔首:“启禀皇后娘娘。小月当时病了,未能参选。”

雍正点头,“是个懂规矩的!”完颜氏撇嘴,别说人家不一定真病;就是真病了,难不成,得病也成了懂规矩了?

衲敏瞥一眼完颜氏:“你得的什么病?如今可大好了?”

小月低头回答:“奴才得的是风寒。原本还有些反复。承蒙皇太后大恩,念奴才生母是乌雅家的姑娘,派太医给奴才诊治。现已大安。谢皇后娘娘关心。”

衲敏点头,“大好了就好。你的生母去世多长时间了?”

小月一顿,哽咽着回答,“回皇后娘娘,六年了。”

衲敏看雍正一眼,暗示:人家已经过了孝期了。雍正也点头,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懂事儿的。不比小玉差。

衲敏又问了一些闲话。见回答的滴水不漏,也没什么好问了。便转脸去瞧李嬷嬷。李嬷嬷会意,急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本子,上头是按照选秀各个关卡,对富察小玉做的测试记录。

王五全接过来递给衲敏。衲敏大致扫了两眼,点点头,递给雍正。雍正看也未看,直接放到桌上。对着堂下吩咐:“都各自回去吧。该上朝的上朝,该回家的回家。你们几个小的,该回书房的回书房,该练武的练武。”说完,喊一声,“弘皎?”

弘皎汗涔涔地膝行上前,“皇上伯父——”

雍正一巴掌拍到侄儿脑门上,“胆子不小啊!连皇子福晋——的妹妹你也敢抢!是看你四伯父老了,你父亲忙,没人管你了是吧?连火枪都用上了!回去,给朕闭门思过,没有圣旨,不准出来!听见没有!”

弘皎一听,急忙问:“四伯父,那小玉——”

十三急忙呵斥:“逆子,还不谢恩!如此天大恩宠,你还不满足!想要气死为父吗?”

弘皎还要再说,倒是弘历在身后劝他,“弘皎弟弟,皇阿玛乃是仁君,不会拆散你们姻缘的!”

雍正听了,脸色一沉,随即缓过来。衲敏没留意,完颜氏倒是看的一清二楚。暗笑:弘历啊,帝心难测,你怎么就敢替雍正下旨意呢?

弘皎听完,将信将疑,还要再求雍正。雍正拍手,“罢了,等过了你四哥的大婚,叫你娘和你岳母去宫里求你四伯母下册子吧!”

弘皎听见这话,才放下心来,喜笑颜开地对着雍正、衲敏磕头谢恩。十四家四兄弟也得了十四命令起身,前来贺喜。

这几个兄弟高高兴兴的,倒是将明日就要大婚的弘历搁到一边。本来弘历跟他们就不怎么熟悉,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这一场面,看在雍正眼里,就是另外一番景象。十四的儿子们肯为了弘皎冒着砍头的危险抢亲;怎么就不肯祝贺一下自己的儿子呢?可听弘时说起,弘时与众叔伯兄弟关系也是不错的。难道,真是弘历这里的问题吗?

想到这儿,也没心思看他们几个小辈儿玩闹了。起身便要回宫。

衲敏也抱起宝贝公主紧紧跟上。公主一面趴在皇后肩膀上,一面冲身后富察小月飞眼儿,“美人嫂嫂,以后要是四阿哥哥不要你了,来找我啊!”

弘历正跟着雍正出门,听见这句话,生生在台阶上绊了个趔趄。

恭送走皇帝一家,十三转脸就拉着儿子、媳妇给李荣保一家赔不是。好在李荣保也精通为官之道。怡亲王世子犯了这么大的罪,不过是禁足了事。又得了皇帝允婚的话,可见这位怡亲王在当今心中的地位。他们家一下子出了一个皇子福晋、一个世子福晋,两个女婿都是深得皇帝器重。夫妻俩哪里还会埋怨什么。如今的安排,恐怕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即,李荣保和怡亲王谈笑风生,兆佳氏和李荣保夫人互拉家常。履亲王和王妃富察氏在一旁帮衬着说好话。傅恒和弘皎等人相互打哈哈说笑。

碧荷听闻凤驾回銮,扶着小玉出来,给怡亲王妃行礼后,便告辞随驾而去。小玉和小月姐妹本来关系不坏,如今,虽然各自都经历了一些事故,难得都得了个看似不错的结果。小月不用在庄子里装病,小玉也不用常伴青灯古佛。想到日后姐妹出嫁,难免要互相帮衬,因此,这姐俩儿也聊的十分投机。一时间,怡亲王正堂内,一派和谐之气。

十四和完颜氏一看没什么事了,也都长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汗,真玄呐!十四打定注意从今后抱紧十三大腿,这位可是对付雍正**宝啊!完颜氏则是暗暗留意富察小月。咋看咋觉得这位不像善茬儿!

东方太阳冉冉升起,忙碌一夜的人坐在马车里,随着辚辚车声往宫门而去。

怀抱着女儿,衲敏暗暗思忖,如今,弘历所处形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个富察小月,可比历史上能忍善装的孝贤皇后要厉害的多喽!身处绝地,竟然还能有如此境遇。可见此人心计。看来,是时候催熹妃给弘历身边多放几个人了!总不能叫小月腾出手来,跟她婆婆一起对付自己。要知道,这孩子可是乌雅氏家的外孙女,还未过门,老太后就跟着帮衬;到时候,老太后指不定怎么从中折腾呢!

雍正闭目养神,车子经过景阳门时,略微一顿。雍正睁开眼,侧目看皇后一脸忧思,便问:“皇后在想什么呢?”

衲敏淡然一笑,“臣妾在想,方才,是不是得罪了未来的国母?”

雍正一皱眉,接话:“凭她是谁,都是你的媳妇!”

衲敏摇头,“只要天家能够安宁祥和,臣妾不怕得罪人。况且,臣妾命里,是活不过雍正九年的。只是,臣妾死后,还望皇上能看在臣妾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份儿上,顾好这几个孩子!”说着,眼泪就淌下来。呜呜,姑奶奶当真不是宫斗的料啊!早知道,就挑完颜氏那个身体穿了!最起码人家有现成儿子,不用自己生!呜呜!

“皇后!”雍正生气了,“怎么好好的又提什么死不死的?你是皇后,是千岁!以后朕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衲敏一笑,搂着女儿靠到雍正肩头,缓声说到:“臣妾错了。以后,再也不说了。可是皇上,臣妾是千岁,您是万岁,臣妾,总归要走到您前头。臣妾走后,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天喝些酒没什么,但是,不要多喝。要经常锻炼身体,不要批折子批到半夜。实在忙不过来,第二天起早也是一样的!”

雍正大怒,“皇后!不许再说了!你不会,你不会死!”

衲敏含泪而笑,“臣妾不说了,臣妾不说了。”你以为我爱没事儿就咒自个短命啊!这不还是为了这几个孩子!

雍正长出口气,揽住皇后肩膀,“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宝贝公主坐在母亲怀里,安静地听父母谈话,最后,低头咬嘴唇,出乎意料的,愣是一声都没吭。

雍正上朝,衲敏处理宫务。忙碌的一天还未过去,弘历大婚之日,就在有人的盼望中,有人的诅咒下,有人围观看戏嗑瓜子时,有条不紊地近了。

雍正六年,二月初二,天色未亮,整个皇城,就开始躁动,呃,不,喜气洋洋的活动起来了!

衲敏穿着厚重的朝服,陪着雍正坐在大殿,一面看底下一帮人忙碌,一面数手指玩儿。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当皇后,当皇后就是好,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只管等着人来磕头就行了!你看熹妃,她倒是弘历的生母,你叫她歇会儿,安生坐在雍正旁边,她敢吗?

好容易到了吉时,新郎新娘前来拜见帝后以及弘历生母。雍正难得当着大众笑脸迎人,嘱咐新人要好好过日子、多添子孙等等。衲敏也随着雍正说些吉祥话。然后心疼地跟着雍正赏赐东西。轮到熹妃,则是喜极而泣。只有裕嫔在旁边看着,明白她心里其实是不满儿子娶了个庶女。即使熹妃出身寒微,她本人却也是嫡出。对于富察小月的母亲,还真有些看不上。

令人纳闷的是,乌雅氏太后忙了这么多天,终于把乌雅家的外孙女弄进内廷。今天这么个好日子,居然告病没来。众人不敢议论,均在心里猜测。只有衲敏心里清楚,这母子俩,又斗法呢!昨天雍正下了朝就跑去看他娘。还说有心里话想跟母亲说,把伺候的人都赶了出来。说的什么,这还用猜吗?雍正啊雍正,你是谁都不容染指你的权力啊!衲敏一面想,一面心惊:幸亏没怎么通过碧荷动用其身后粘杆处侍卫,要不然,估计今日自个儿也得“告病”了!

新人拜见过帝后、皇子生母,便是送入洞房。过了一会儿,弘历出来给来宾敬酒。雍正领着众兄弟大臣喝酒谈笑。衲敏则带着众王妃、公主、诰命夫人在重华宫后殿吃席。想到太后不来,自己这个儿媳妇也不能太忘形了,酒过三巡,就吩咐熹妃:“今天是弘历的好日子,你多累些。也别往了嘱咐弘历,别喝太多了,叫媳妇多等。亲家富察家的人,可都在外面看着呢!”

熹妃笑着答应。衲敏又说:“本来,我是很该在这里多坐坐,可你也知道,太后居然这时候病了。少不得咱们去伺候汤药。你是掌宫妃,事务繁多,今天又是媳妇进门,就别去了。裕嫔她们我也留下来帮你。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打明个儿起,咱就又多了个媳妇孝顺了,你也很该调养调养了!”

熹妃撇嘴而笑,“臣妾遵命。”

衲敏这才笑着跟众诰命祝酒。又喝了一杯,这才借口伺候太后,扶着碧荷、桃红,离开重华宫。熹妃领着人送皇后銮驾出门,这才重新开宴。众命妇有的夸新娘子长的好,人品出众。有的说四阿哥龙章凤函,有皇子之相。更有家里跟富察家有姻的,说些富察家怎么怎么准备的陪嫁,有多少个庄子,多少金银等等,好不气派。莺歌燕语,好不热闹!

熹妃听了,微微一撇嘴,能不气派嘛!原本的嫡女换成庶女,再不多陪送些,还不真叫人看扁喽!裕嫔端着酒杯笑吟吟上前,“姐姐,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从今后,你就是婆婆了。妹妹敬你一杯。”

熹妃一笑,“我哪里算什么婆婆。那位,”伸手往东南方指指,“才是正经婆婆呢!你别忘啦,历儿可是在那位身边长大的呢!”

谦嫔在一旁听了,噙着微醋含酸说:“哟,照这么说,赶明儿十二成亲,俺也可以当回婆婆,坐在上头受拜贺了?再怎么说,在姐姐眼里,生恩不及养恩大呢!”说完,笑着走远了。徒留熹妃、裕嫔立在当地。

凤驾离开重华宫,沿着宫巷一路往南。鼓乐声、祝酒声渐渐低落下去,迎面吹来一阵春风,舒适宜人。桃红扶着轿子,笑着对碧荷说:“今天众位娘娘的气色真好!”

碧荷一笑,“喜事嘛!自然都要开心开心!”

衲敏坐在轿子里,没说话。翠鸟和画眉负责照顾九阿哥、十阿哥和固伦公主。此时也派人送来信儿,说三位小主子都回景仁宫休息了。衲敏点头,“好好招呼。要是睡不着,就带到慈宁宫陪他们皇祖母。”

传信小太监答应一声,退下往东而去。

慈宁宫里,乌雅氏太后独自坐在大佛堂里捻佛珠。淑慎公主在偏殿看不下去,领着宫人送上饭食,“皇祖母,您多少进点儿吧!”

乌雅氏太后斜了一眼,“哀家说过,今日吃素!”

淑慎公主无奈,“那孩儿到小厨房自己做。”乌雅氏太后看看,“罢了,这不也是素菜吗?”

李嬷嬷听言,急忙打圆场,“可不是嘛!真是素菜呢!”一面招呼宫人摆饭桌。

等衲敏进得慈宁宫大佛堂,就是一副祖孙共宴图。太后见皇后来了,心里总算高兴点儿。又拉着皇后说了半天话,从雍正小时候说到弘历娶妻生子(高氏生子)。直到夜深,固伦公主抽抽搭搭的拽着奶嬷嬷来找,这才放衲敏回景仁宫。

淑慎公主在一旁冷眼瞧着,暗想:熹妃娘娘和太后的争斗,恐怕又要掺和进四福晋了!不知道她会靠向那边?这个皇额娘真是个钓鱼的啊!什么都没干,愣是能叫别人互相掐架,她自己躲在一旁看热闹!怪不得,皇上那么器重她!

新房之内,小月稳坐床头:额娘,我会照你的吩咐,好好争取我应得的一切的!透过喜帕下沿看看屋里摆放的箱笼、器物,小月淡笑,嫡女又如何呢?给你准备的嫁妆,不照样跟着我进了皇城吗?至于高氏——你要不惹我,我不介意做个贤德主母。你要惹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弘历喝的微醺,扶着小太监吴书来进新房。重华宫正殿,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喜嬷嬷笑着迎上来,“恭喜四阿哥,贺喜四阿哥!”

弘历点头,“赏!”吴书来急忙示意身边小太监递过去几个荷包。几位喜嬷嬷一一接了,就引着弘历到床前,挑盖头,喝交杯酒,吃喜窝窝。诸多礼节,不一而足。

等众人退下之后,弘历笑着坐到小月身边,一只手托起小月下巴,端详半天,这才说:“福晋,今日辛苦了!”

小月扭过头,避过弘历眼光,淡笑,温和回话:“爷说哪里话。本就是该做的,谈什么辛苦!”

弘历点头,不错,虽说是庶女,但能多了皇太后支持,也算不错。更何况,这个小月,据说确实比富察氏小玉更美。娶个清清白白的庶女,总比娶个嫡女,然后天天担心头上帽子颜色强!

灯下,珍珠微耀,紫金长显,小月越发显得娇羞美艳。弘历有侍妾都三四年了,对男女之事,早就通透。对着养心殿后殿西五间里那些年轻答应、常在,不是他的人他都能有反应,更何况面前的是他的合法妻子。当下,便揽过小月肩膀,微微贴着福晋耳朵,吹口气诱导:“福晋,天色不早,咱们歇着吧?”

小月一笑,微微点头。弘历一看,更加欢喜。也不管什么夫君大如天的说法,不等小月伸手给他解扣子,自己先凑上来摘小月的发饰。

富察小月微一偏头,“爷,让妾身伺候您吧?”

弘历摇头,“你不懂,这叫夫妻之间情趣!”不一会儿,双手就从小月青丝上,移到颈下。小月颈下扣子,乃是珍珠镶嵌。圆润光滑,弘历一面摩挲,一面跟小月脸贴脸,“福晋,你真美!”

小月暗自思量之前嬷嬷们的教导,半推半就斜靠在床上,“爷,您——慢点儿!”

弘历更是得了乖就卖巧,凑上来再贴,“福晋——”

二人正在腻歪,猛然窗外传来阵阵古筝。弘历也算得精通音律,小月更是得富察老夫人训导,女红、丝竹,无不精通。听了一段,便笑了,凤求凰,不错!有胆量!

弘历则是颇有些失神落魄。这是高氏,在“哭诉”啊!

只一眼,小月就瞧出其中门道。见弘历起身,小月也不急不慌地站起来,坐到桌子旁,笑着说:“如此美曲,没有附和,岂不孤单。”说着,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把一尺来长的青翠玉笛,呜呜吹起。

一时间,琴声、笛声,互相拌合、互不相让。整个重华宫上空,犹如两只云雀,争相鸣叫,清脆悦耳,闻者动容。最后,“啪”的一声,古筝弦断。笛声也似得了信息,戛然而止。

小月微笑着放下玉笛,转头对弘历说:“丝不如竹,古人诚不欺我!”

弘历早就听的入神,乍然一停,再看小月一脸笑意,似揶揄,似嘲讽,又似抿嘴调侃。仔细再看,却是再温婉清丽不过。弘历笑道:“不过是奴才们没事儿闹着玩罢了。福晋不必介意。你是爷的嫡福晋,何必与他们置气呢。”

小月淡笑着坐回床上,“妾身听闻如此美曲,一时心痒。以为可以成就高山流水,哪知却是自作多情。叫爷您看笑话了!妾身给您赔礼。”说着,弯腰万福。她一弯腰,刚才弘历一直摩挲的珍珠扣子便在不经意间滑开,露出红红的一抹肚兜。小月察觉,急忙伸手捂住,背转身娇羞,“叫爷看笑话了。真是的。”

弘历刚就动情,此时哪里还管什么高氏。几步上前,将富察小月打横抱起,扔到床上,嘴里骂:“你个小妖精,是要把爷急死啊!”不等话说完,就扯下床帐,洞房去了。

小月初经人事,难免疼痛,抱住弘历,婉转哀鸣。弘历一面哄劝,一面只顾自己快活,牛喘大动。富察小月到底是经历多了,自幼跟着祖母学管家,跟着亲娘学伺候人,又从嫡母那里学习如何宅斗。心眼儿比别人活到,胆量也比寻常闺阁女子大。这夫妻床第之事,偏偏一学就会。不一会儿,便放下少妇面子,跟弘历合上拍子,共赴巫山,同经**。弘历食髓知味,更加不肯放过这么个“妙人”,生生折腾了一夜。至明方休。

重华宫偏殿里,高氏冷坐在古筝旁,一旁侍女拿来药要给她敷上。高氏一甩手,“早晚都要死,还擦什么药!”

侍女叹气,“小主,您还是擦药吧。要不然,明天四阿哥见了,又该心疼了!”

高氏低声咒骂:“什么四阿哥,骗子、骗子!他骗了我,他骗了我!”说着,便大哭起来。

侍女不敢劝,又怕高氏哭声传到上头人的耳朵里,惹来麻烦,不得不劝。好在高氏哭了一会儿,便自己歇住,捂着肚子呻吟。侍女大惊,忙问:“小主,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您可不能出事啊,您肚子里可是四阿哥第一个孩子呢!

高氏疼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苍白着脸摇摇头,“没事了,铺床休息吧。”

侍女听了,这才不放心地铺好床铺。又伺候高氏躺下,立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看着果真无事,这才躬身退下。高氏闭目躺在床上,抚着肚子暗暗祷告:“孩子,你一定要给你娘争口气!”

90、姊妹情...

重华宫花烛夜发生的一幕,第二日一早就传到了景仁宫。彼时衲敏正在给雍正挂朝珠。听桃红和碧荷在一旁叽叽喳喳、绘声绘色的描述,说什么高格格败北,四福晋大胜之类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雍正也哭笑不得,这个弘历,刚大婚,后院的事就一件接一件了。这个高氏,忒不知理,若不是看在她身怀有孕,定不轻饶。即便如此,雍正还是吩咐衲敏,等弘历和小月来拜见之时,多敲打敲打。怎么能这么跟一个侍妾斗法呢!

衲敏笑着劝解,“孩子们都年轻,难免血气盛。等过两年,有了儿女,自然就会收敛的。您这个做公公的,就别操那些心了。凡事,不还有我和熹妃妹妹了嘛!”反正熹妃不会在一旁干看着,我着什么急!

雍正听了,这才作罢,起身上朝不提。

等到弘历领着富察氏来拜见,衲敏照例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眼巴巴地看着一大堆的赏赐从景仁宫库房抬出来,送到重华宫,不住的心疼,脸上又不能露出来。说了没几句话,便叫二人去拜见熹妃。

等景仁宫终于恢复往日安宁,画眉从后面出来,拿着富察氏小月孝敬皇后的绣件赞不绝口,“到底是大家小姐,看看,这针脚、这配色,这构图,真真的好看!依奴婢看,比江南那些绣娘功夫还要深呢!”

碧荷端茶上来,笑着插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四福晋,可是从小在富察老夫人身边长大的。老夫人管教极严,从三岁起,四福晋就要学着刺绣。你要是衣服还不会穿就学刺绣,现在也能绣这么好!”

衲敏听完,淡然一笑,看来,这个富察小月,不好对付呀!熹妃,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钟粹宫中,熹妃和富察小月个个笑的脸抽筋。这对婆媳从互相试探,到初步交锋,仅仅用了一刻钟。可对熹妃来说,就如同一天那般漫长。原本以为高门庶女应当习惯做低伏小,却哪知这位四福晋比人家嫡女还难对付。你来我往数十招,久经考验的熹妃竟然没占到半分便宜。不由对儿子、媳妇笑笑,“回去歇着吧!”

弘历还在回味昨夜“战况”没留意亲娘脸上那掩不住的疲惫,听见叫走,便站起身拱手告辞。富察小月也皮笑肉不笑地福身施礼。暗笑,连皇后都不找我麻烦,连太后都对我照顾有加,你一个妃子,还想处处压我一头,做梦!

雍正中午回景仁宫吃饭,问起弘历夫妻之事。衲敏笑着说:“我看着挺般配的。小两口也和的来。这下,总算放心了。富察家二姑娘的婚事,就等他们来求,就下册子吧?”

雍正点头,“你说起这个,我还有件事要跟你通气。今日早朝,十三弟上表,说世子弘皎不学无术,求朕撤了侄子的世子之位。”

“哦?那您准了吗?”怡亲王果然还是怕日后有人算账啊!换个世子,总比让弘皎顶着怡亲王府强。

雍正摇头,“朕说朕要再想想。皇后如何看此事呢?”

衲敏摇头,“臣妾不懂。不过,这弘皎前几日做那事,砍头都够了,别说撤他世子之位。只是,要是撤了他,怡亲王府,将来可该交给谁呢?无论如何,可要好好选选。不能再出这样的荒唐事了!这次是您宽大为怀,可凡事都有限度,总不能每次都让他们胡来吧?”

雍正点头,“是啊!十三弟这些年不容易。朕不能让他将来入土了,都不能放心。”帝后俩又说些闲话,雍正便坐龙辇去养心殿批折子了。

当日,圣旨下达怡亲王府。撤去弘皎世子之位,改由弘晓承继。兆佳氏捧着圣旨,搂着弘晓看了半天,最终叹口气,摸着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弘晓,额娘叫你阿玛去求皇上,送你去上书房读书可好?”

弘晓摇头,“儿子跟着哥哥们就好,还可以每天见到额娘和小弟弟,为什么要去宫里读书?”

兆佳氏微笑,“因为你以后就是世子了,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还有,你不想天天见到你四伯母,和小宝弟弟一起玩吗?”

弘皎乃是康熙六十一年四月生,比小宝大一岁。平日里跟母亲进宫,小宝见了小哥哥,总是拿出自己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跟他分享。宝贝公主也常拉着弘皎上树摘花、上房揭瓦。堂姊妹三人关系很好。听母亲这么一说,也动心了。便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兆佳氏看了又欣慰又心酸,抱住儿子忍不住流泪。

到了晚上,怡亲王回府。兆佳氏跟他商量起此事,怡亲王想了半天,终于点头,“好吧。九阿哥也到了上学的年龄,让他们兄弟多亲近亲近也好。”第二天,十三见到雍正,便委婉地提起此事。雍正经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昨日还在膝上玩耍的小宝,眼看也要进学了。不由感慨,“是啊!你这么一说,朕才明白,今年已经雍正六年了。这样吧,小宝到今年五月进上书房,弘晓也到时候一块去。叫他哥俩都住到阿哥所。还有弘昼,哥三个挨着住,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至于在宫里的事,有朕和你嫂子,你尽管放心。”

十三笑着朝上拱手,“多谢四哥。”雍正也不介意,又吩咐,“叫弟妹这几日多进宫走走。有什么事要跟你嫂子说的,尽管说说。反正宫务都是熹妃四个人管着,她也没什么事。”

十三听着这话别扭,当时也不好多说。答应一声,便谈起国务。等回府跟兆佳氏提起,兆佳氏捂着帕子笑了。“爷,您还不知道呢?这宫务如今真不是四嫂管。熹妃娘娘和三位嫔位主分摊呢!”

十三皱眉,“这怎么行呢?皇后不管宫务,岂不是叫他人有可乘之机?”

兆佳氏冷笑,“管了又能如何?还不是叫人在背后说短道长。与其叫人嫌弃,出力不落好。倒不如自己落的轻松。更何况,这几位管着,又不是一心。只要四嫂握紧凤印,她们几人相互制衡,比四嫂每日里累死累活要强。皇后嘛,又不是管家婆!”说完,自己先笑了。

十三听了,深觉有理。四哥对国事,恨不得事必躬亲。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还有人说他刻薄寡恩。四嫂垂拱而治,竟然能落得贤名在外。单从这点来看,四嫂就比四哥略胜一筹。

十三夫妻俩这里闲话。雍正回去就跟衲敏说弘晓要进宫的事。衲敏对这位未来的怡亲王十分喜欢,当即欢喜地唤来小宝,跟他说明。小宝更加高兴。有了弘晓哥哥,终于可以找借口摆脱妹妹这个烦人虫了!真是的,我们“男人”去打弹弓、掏鸟蛋你也去!不羞!

遗憾的是,小宝这个愿望,到最后也没能实现!

小宝六岁,要到上书房去进学了。宝贝五岁,得了信儿,也吵着闹着要去。衲敏不同意,宝贝便撒泼使性,躺倒在地打滚。弄得一身土,一脸泥。衲敏无奈,偏拿这个闺女没辙。谁叫人家是最得清朝大老板——雍正皇帝宠爱的固伦公主呢!

最后,还是小宝苦着脸,无奈地提议,专门在自己桌子旁边设个小凳子,许诺要是妹妹不乱吵,就带她去。要是不听话,以后再也不让她进上书房。

更让衲敏意想不到的是,一向重规矩的雍正大叔居然欣然点头——同意了!宝贝这才破涕为笑。衲敏扶额,这爷俩,在宝贝公主面前都一个德性——你们就惯着吧!到时候嫁不出去看你们怎么办?说到嫁闺女,衲敏不由就想起当年那个“小”台吉察尔汗多尔济来。唉,那人如今也有三十五岁了吧!听雍正大叔说,他一直都洁身自爱。衲敏每听一次,就心疼闺女一次。可怜的娃啊,再不想办法,就真得信守承诺,嫁给个老头子了!

既然到了要上学的年龄,就得有个大名,总不能一到上书房,见了老师、同学、伴读,自我介绍时就说:“我叫小宝,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衲敏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一看雍正大叔沉思的样子,心想坏了,又起“福”什么的了。心中一急,连忙插话,“皇上,小宝这一辈是先帝定下的弘字辈。您看,给他起个弘什么好呢?”可别叫什么“福”了,没得折寿。

雍正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晚上回御书房好好查查典籍。衲敏见雍正并未对“弘”字提出异议,也放下一半的心,安排宫人给九阿哥准备上学用具。清朝皇子上学,不仅仅意味着可以有好多小伙伴一起玩了,还意味着要搬到阿哥所,从此以后开始独立生活了。衲敏前几年还有些舍不得。这两年给宝贝公主这个无法无天的,闹得恨不得小宝这个“妹控”离的越远越好。没道理姑奶奶管教闺女,还有你这个儿子在一旁双眼含泪无声控诉,实在不行就迈着小短腿去养心殿求助!搞的俺好像后妈一样。就是后妈也是你的后妈好不好?

宝贝公主得了父兄准信儿,心里高兴,便要找人分享一下。话说,这位雍正朝唯一的固伦公主最喜欢干的事有两件:一、欺负哥哥!反正哥哥让着她,不欺负白不欺负。二、欺负弟弟!反正弟弟还不到三岁,不欺负白不欺负。就算将来他长成个睚眦必报的个性,也未必记得小时候那些“血泪史”!

十阿哥贴身奶嬷嬷一见固伦公主甩着小胳膊,迈着小短腿蹬蹬蹬照着自家院子直奔,就忍不住脑仁儿疼。三四十岁的人了,几步蹿到屋里,朝着内室便喊:“不好了,公主来了!快,带着十阿哥跑啊!”

框框统统,一阵乱响。等宝贝领着奶嬷嬷、大宫人们进得门内,就见弟弟身边的奶嬷嬷迎上来万福,“公主好!公主今日穿的牡丹旗袍真好看!”

宝贝公主得意,“好看吧?这可是我额娘亲自给我做的。你们都没有,哼!”

十阿哥奶嬷嬷连忙顺着马须拍马匹,“那是,那是,主子娘娘手艺,其他人,哪里比得了呢?”

公主炫耀一番,往屋里屋外瞅瞅,问:“弟弟呢?把他抱出来我玩!”

奶嬷嬷急忙抹着额头汗珠赔笑,“瞧公主说的,十阿哥不是主子娘娘吩咐碧荷姑娘抱到大殿去了吗?这不,奴才刚送十阿哥出门!”

公主眨巴眨巴眼睛,“胡说,本公主刚从大殿来,跟本就没见弟弟。快把弟弟叫出来。”

奶嬷嬷急忙领着人作揖,“哎哟,我的公主哟!奴才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您撒谎啊!这,大概是,路上走叉了,没见着人?您稍等,奴才,给您问问去?”说着,便要往外走。

宝贝公主一把揽住,“别,嬷嬷还是陪本公主好好找找吧?”拉上这位倒霉的奶嬷嬷,前前后后把十阿哥住所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还是公主的贴身奶嬷嬷看不下去了,上来哄劝。宝贝公主这才收了搜查的架势,甩着胳膊领着人走了。

身后十阿哥奶嬷嬷颓然坐到地上,不住祷告:“老天爷啊,赶紧给公主找个额驸嫁出去吧!不然,这日子可就没法儿过了!”

桌子底下,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地掀开桌帷,探出头来,“嬷嬷,公主走了?”

得到肯定回答,小太监满脸是汗地爬出桌底下,顺手扶出来躲在他背后的十阿哥,“哎呀我的妈呀!这小祖宗可走了!”

十阿哥犹自愤愤不平,哼,哪里蹦出来的黄毛丫头,等爷长大了,再叫你尝尝爷的厉害!

这几位还未相互将心中愤恨、恐惧诉说明白,就听屋子外头一声:“弟弟——”

“哎呀!”小太监一个愣怔,一把抱住十阿哥就往桌下钻。奶嬷嬷和大宫人急忙打掩护。“哎哟,给公主请安。您怎么回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好吃的要给咱们十阿哥?奴才不是跟您说了吗?十阿哥去给主子娘娘请安了。还没回来呢!要不,您坐屋里等等?”

固伦公主一笑,“我还以为你们刚才骗我,故意把弟弟藏起来不让我玩呢!看来,你们没骗我。好吧,算你们忠心。走!”

一甩手,领着人哗啦啦又出去了。奶嬷嬷领着宫人们等了半天,终于不见人来,这才把十阿哥从桌子底下请出来。小家伙那个委屈哟,四处看看无人,“哇”的哭出来。哼,等爷长大了,一定要你好看!你个黄毛丫头!哇哇——

不说宝贝公主接着过她的悠闲生活。雍正忙着给儿子起名字。乌喇那拉富存趁机求见皇后。

衲敏对这个便宜哥哥本就没多少印象,不过是逢年过节赏赐些东西。如今,见他要来见妹妹。出于礼数,没有叫他在外等很久,也没设什么屏风。富存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乌喇那拉氏也将近五十,又是亲兄妹,雍正对皇后又信任,没必要弄得存天理、灭人伦。

兄妹俩见面,互相问候之后。富存就开门见山,“九阿哥要过六周岁生日,生日之后,便要进上书房了。奴才特意挑了些笔墨用具,希望娘娘不要嫌弃。”

衲敏一笑,“哥哥不必如此见外。哪里就会嫌弃的?小宝要是知道您还费心给他挑文具,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说着,便叫翠鸟唤来儿子们,拜见舅舅。

富存连忙止住,“娘娘不必了。外臣得见娘娘慈颜,已属天恩。万不敢再劳动阿哥们了。只是,听闻九阿哥要进学,恐怕要取学名,思来想去,有些话,还是要跟娘娘说说。”

衲敏点头,“哥哥有话请讲,自家骨肉,无须如此生分。”

富存听皇后此言,又见周围都是翠鸟带的人,明白可以直话直说,便讲:“娘娘,万不可叫九阿哥、十阿哥名字中带有‘日’字啊!”

衲敏听闻,大吃一惊,“哥哥此言何意?”康熙的孙子,除了弘历,有谁的名字不带“日”字的?就是弘历自己,繁体字中,也是有日的。

91春香闹学

富存急忙解释:“娘娘,我大清朝,与‘火’相克。因我朝为水,明朝属火,水能灭火。故而,取明朝而代之。而日为火,与我朝属性不符。五行之内,恐生祸端。”

衲敏长舒口气,“我以为是什么呢!哥哥,这不过是道学无事瞎掰,您怎么也就信了呢!”

富存正色,“奴才哪里肯随意信呢!只是,娘娘您想,圣祖大阿哥长子,名字有日,不到二十岁,就没了。就是理密亲王之子,弘皙,算的上皇长孙吧?最后,不也没落得好?弘晖,那更是太阳之光,不到八岁……。娘娘,您要细思啊!”

衲敏想了想,“那又如何呢?这可是先帝定下来的,我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那又如何?年妃娘娘所出两位皇子,不也都起了‘福’字吗?据说,就是年妃看出其中门道,自己求的。”

衲敏不由扶额慨叹,怪不得乌喇那拉家出不来大臣,看看,当家的连这话都信。这都什么智商啊!雍正再宠年妃,也不会叫她掌控自身权力。想到这里,便正色问:“哥哥,这些话,您是从哪里听到的?还是,有什么人……”

富存连忙摆手,“是奴才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的。娘娘不是说,咱们满人入了关,就要多学些汉人的东西,入乡随俗吗?奴才闲暇,也自己琢磨琢磨。”

衲敏淡笑,“我的意思是,你带着侄子们,多看看经史子集。多了解一些汉人文化。哪怕,懂一些庄稼活,等将来去庄子上收租,也不至于给人蒙了。至于这些玄乎其玄的,自有老道学们,咱们就是天天琢磨,也未必能琢磨出什么来。”

富存脸一红,低头不语。衲敏也觉得人家一片好心,不好多说。便笑着安慰,“哥哥都是为了妹妹。妹妹岂会不知。只是,咱们椒房之亲,本就难做,平日里出门,都恨不得躲着人。哥哥若是为了妹妹,反而引起众人议论,得了罪,那叫妹妹心里,可该多难过呀!”

富存听言,更加愧疚,“是哥哥对不起妹妹。你在宫里一个人苦撑,连宫务都给奴才们分走。我却不能帮你,还叫你担心。”说着,眼圈就红了。

衲敏一笑,“管家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分就分吧。有什么大不了。倒是哥哥,要小心些。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只要咱们一家平平安安,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富存这才欢喜。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看着时候不短了,富存便告辞离开。

翠鸟领着小宫人收拾茶盅,一面低声问:“舅老爷说的,可在理吗?”

衲敏摇头,“道学之事,我也不懂。只是,这件事,咱们不能插言。一切,看天意吧!”我呸,弘历名字里,繁体中也有日,人家还活了八十九呢!胡说八道!给我查出来哪个王八蛋撺掇我哥哥,我咒你全家!

过了几日,翠鸟也没查出什么线索。衲敏本就是个懒人,索性叫她平日里多留意,只要乌喇那拉氏不跟着掺和,衲敏也懒得管那些个闲事。

富存能知道的事,雍正自然早就知道了。犹豫几日,不见中宫动静。暗想皇后着实谨守本分,雍正放下心来,便亲自跑来问衲敏的意思。

衲敏一听,睁大双眼,“此事不是皇上决定就好?怎么来问臣妾呢?臣妾不懂啊!”

雍正一笑,“你我夫妻,给孩子起名字,有什么不能商量的?朕问你,不过是叫你给个参详。又不是叫你定下来。只管说就是。”

衲敏琢磨半日,眼看着日头西下,就要隐入西山之中。一股阳光,射入窗内,恰巧照的桌面一方手帕上。灵机一动,拎起手帕,笑着对雍正说:“不如,试试这个名字?”

雍正皱眉,“你莫不是想叫‘弘帕’吧?”

衲敏噗嗤笑出来,“臣妾就是再不学无术,也不会叫这样的名字啊!臣妾是说,这帕子虽小,也是经纬织就。不如,起名‘经儿’,皇上看,怎么样呢?”

“‘经’,‘经纬’。嗯,不错。看来,皇后还是有一定的天分啊!”雍正又拿过来一张纸,仔细写上名字,“弘经、弘纬,不错。这样,小宝就叫弘经,小十就叫弘纬。皇后意下如何?”

对衲敏来说,只要不起什么“福”的,都是好名字。当即点头赞同。略一思索,便笑问:“既然小十也有了名字。不如,给十一和十二也起了吧。他们哥三个,就差一天呢!”

雍正想了想,“十一起名弘图,十二起名弘喜。皇后以为如何?”说着,便把两个名字写在弘经、弘纬之下。

衲敏抽了半天嘴角,只得说声“好!”好个屁!比私生子还不如!

雍正满意,“就这样吧!过几日,朕亲自带弘经和宝贝去上书房。”说起女儿,雍正主动给闺女赐名:弘琴。招呼皇后一会儿跟孩子们说说,便到养心殿去处理国务了。

衲敏抱着五个名字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味道。便唤来三个孩子,跟他们说新名字。弘经得了学名,高兴地蹦出去找五哥炫耀。弘琴对这个名字不感冒,主动表示更喜欢宝贝这个小名。跟着哥哥找弘昼玩。等哥哥姐姐们都走了,小十蹭到衲敏腿上,问:“皇阿玛要给哥哥和我封王吗?”

衲敏挑眉,“没有啊?宝宝怎么会这么问呢?”

小十伸着小胖手指着“琴”字,说:“琴,下为今,就是当今皇上;今在下方,说明姐姐是皇阿玛的掌上明珠。上为王,分左右而立,就是两个王爷,站在姐姐身边。不就是指我和哥哥吗?”

衲敏一笑,原来还有这么个解释啊!封王也不错啊。便摩挲摩挲儿子脑袋,“你皇阿玛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和你哥哥,都能平平安安的。我已经是中宫皇后了,身份尊贵,好吃的,好玩的,都见过了。不需要你们兄弟再为母亲挣诰封,明白吗?”这孩子,看着憨憨傻傻的,没想到,对文字还颇有见地啊!待会儿得好好赏赏伺候他的宫人。嗯,就一人给一两银子好了。不能再多,多了衲敏自己就该心疼了!

小十看看母亲,点点头,“好吧!只要我和哥哥能平安,我就不闹!”

衲敏一笑,只当他说孩子话。

又过几日,小宝六周岁。雍正领着儿子,带着闺女,接上侄子,率着皇帝仪銮,浩浩荡荡去上书房。领班大学士张廷玉早就率众人在院子里候着。见到皇帝一行,急忙叩头。作为上书房名誉校长兼学生家长,雍正表彰式地发表一番演讲。无非是要老师好好授课,要学生好好听讲,好好做作业,完不成任务打手心。又叫上书房行走念了弟子拜见老师的规矩。教导子侄们好好学习,将来为国争光云云。最后,给诸位老师按职位,每人发了奖金,鼓励以及激励他们多为国家权力中心输送优秀人才。

入学仪式完毕,小宝与弘晓的上书房生活便正式开始了。每天被满、蒙、汉三语弄得头昏脑胀,还得应付三个一百二十遍。

至于宝贝公主,人家完全是来度假兼找人打架的。

遗憾的是,有帝后二人事先吩咐,又有弘昼这个荒唐哥哥珠玉在前,接连三天,弘琴公主只能哀怨地抱着小手帕追着哥哥们转悠。没人搭理她,有什么办法?打架,也得有对手吧?五哥大了,凡事让着。弘晓不跟她一处玩。弘经更是见面躲着走。怎么办呢?

衲敏还在暗自庆幸,小宝和弘晓搬去阿哥所,连着十来天,没处什么差错,叫人放心。宝贝公主跟着上了十天学,也没闹什么错,叫人安心。正琢磨着把弘吉拉氏送来的毛线染了颜色,织成毛衣给几个孩子穿。桃红一路小跑,进得门来,喘着气,扶着桌子喊:“主子娘娘,不——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宝贝公主,跟——跟教学的大人,打起来了!”

等衲敏赶到上书房时,宝贝公主已经收拾了小皮鞭,翘着二郎腿,坐在首座,对着下头一帮大学士、协办大学士,侃侃而谈了!

“本公主就说了,既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他有一技之长,而这一技能又恰恰是你没有的,那他就能当你的师父。诸位大人虽然是当代博学大儒,可要知道,世间万物,一人之力,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我虽然奉圣旨,随哥哥们学习。可也要本着虚心向学的态度,好好给哥哥们物色几位好师父。知道诸位才学出众。我今日就跟你们探讨探讨。”

众位上书房师父站在下面面面相觑,这个位公主这是哪门子道理?哪有跟师父这般闹腾的。可是,念在人家是固伦公主,又有帝后亲自说的,只叫她来见识见识,不必拘泥。只好点头称是。

固伦公主得意,拿着小皮鞭对着桌子一阵敲,接着大喷,“刚才有人跟我说了,那什么诗经之关关雎鸠,乃是后妃之德,要人思无邪!我呸,无邪他个大头鬼!明明那是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对着她,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呃,就像五哥,抱着嫂子吴扎库氏的画像,一天到晚瞅啊瞅的!那才叫关关雎鸠。至于那些随意歪曲真意、断章取义、误人子弟者,就该拉出去,打三十大板!五哥,你说是不是?”

弘昼给她一句“抱着吴扎库氏的画像”说的面红耳赤,低头,脸贴着桌子充书架。宝贝公主瞪他一眼,又问弘晓。弘晓琢磨半天,说:“不知道。我刚学千字文,还没学诗经。”

小宝更是一问三不知。宝贝见无人附和,一生气,跺着脚站起来,爬到椅子上,叉着腰吆喝:“都给本公主听好了。从今以后,谁胡说八道,误人子弟,本公主皮鞭伺候。几位哥哥要敬重老师。我可不怕。有胆量试试!”

几位学士还没说话,就听一威严女声轻喝:“放肆,还不下来!”

别人听到还可,只见固伦公主惊呼:“哎呀我的妈呀!”一咕噜从椅子上滚下来。可不是她妈嘛!正站在窗外沉着脸瞪她呢!

一见皇后驾到,几位师傅连忙低头回避。衲敏倒没有回避这个想法,以前在学校,哪个学生家长见到老师不是毕恭毕敬的?更何况,自家孩子也实在不像话了。扶着桃红进来,先瞪女儿一眼,呵斥:“还不把你皮鞭收好,到墙角好好站着。我不叫,不许动半步。”

固伦公主还要撒娇,再看母亲一脸严肃,心想这回真生气了,又不能找人去养心殿搬救兵。好吧,站着就站着吧。

等固伦公主安生站好,衲敏转头叫起诸位师父。张廷玉是弘历师父,如今正在养心殿给雍正做秘书。现在教导皇子皇侄的,是几位经年老学士。

衲敏叫小太监们给诸位师父一一看座。自己站着地上,笑着给几位老师赔礼,说公主不堪管教,给先生们添麻烦了云云。

这些人哪里敢坐,都战战兢兢地连连推脱。衲敏微笑着对他们施礼,“几位师父,小女年幼,不遵教诲。叫几位为难了。都是我教导不周,还请几位不要怪罪,请坐下说话吧!”

这几位哪里敢怪罪,连连请罪,说没有教好公主,是下臣失职等等。就是不坐。

衲敏无奈,只得扶着桃红到首座坐下,再请诸位老师坐。这回,这几位老爷子才肯斜着坐了。

衲敏看看儿子和侄子,再看弘昼,暗道,这孩子跟弘历大小也差不多。许是给弘时和弘历明争暗斗给吓着了,平日做事荒唐,但与女色上,很是谨慎,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既然他也喜欢吴扎库氏,不如趁着今年下半年无事,催雍正给他办喜事。若能叫他夫妻相得,也算是功德一件。

弘昼见嫡母目光扫过,浑身一抖,脑袋便贴到书案上。衲敏瞅他可怜,便移过眼光,和颜悦色对这几位老师说话:“是我教出的女儿不成器。生生耽误了老师们教学。我已经罚她站墙根了。不知几位师父可有什么要罚她做的?”

几位老先生连说不敢。

衲敏也不喜欢体罚,随即就坡下驴,拉过来公主,当面教训:“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关关雎鸠。那是后妃之德还是郎情妾意,与你何干?好好的,跟着师父们多认几个字才是正经。听见了吗?”

宝贝公主红着眼睛,满腹委屈,“就是不是后妃之德嘛!要是后妃之德,干嘛不讲女戒?或者讲女儿经好了。”

衲敏叹气,“女儿经那东西,你能看懂吗?”就是看的懂也叫你看!活生生的人都给教死了。想了想,跟诸位师父商量:“几位老先生,看能不能这样,公主跟皇子,毕竟不同。况且,公主只是旁听。算不得正式学生。平日里,也不必拘泥什么一百二十遍。每天来了,教她认几个字,学习一些幼儿常学的算术、几何等等。开发一下智力,免得将来大字不识。先生们看,如何呢?”

皇后说的,是为减轻他们压力。可是,几位面露难色,为首的一位拱手,“皇后娘娘,若是教公主识字,臣等不敢推辞。可是,要臣等教公主算术、几何,臣等着实无能为力。还请娘娘另请高明吧!”难道皇后还怕将来公主看不懂账本儿?叫咱们教公主管账?可这上书房,哪有这门课啊?

衲敏诧异,想了半天才迷糊过来,这不是共和国,是清朝。随即笑笑,“是本宫多想了。既然如此,就教公主识字描红吧。等公主过了七岁,自然要跟着嬷嬷们学习。在此之前,本宫希望她能把字练好。最起码,要打下基础。在练字上,先生们自然是个中高手。本宫很放心。只是公主毕竟年幼,还是先从正楷练起。等楷书练的好了,再练习其他书法。先生们看,怎么样?”

老爷子们当然说好。一个公主,写字如何,有什么关系。固伦公主对此,倒没多大抵触。衲敏又想了想,说:“按理,本宫不该多嘴。只是,这教导皇子,任重道远,本宫与诸位先生,同样觉得肩上任重。孔圣人有云:因材施教。本宫深以为是,皇子们年龄不同,各有所长,学习不同东西,表现自然不一样。还请诸位师父能够依据不同学生的情况,既一视同仁,又因材施教。为天家,培养出优秀的皇子、世子才好!”

诸位先生听了,无不赞同。衲敏无力,一看就是没听进去的。罢了,小宝啊,你就跟弘晓一块儿做好跟那一百二十遍奋斗十来年的准备吧!你娘没办法,帮不了你了!

衲敏看时候差不多了,即使是为了辖制公主,皇后也不能在上书房多呆。跟几位老爷子告辞,顺手带走嚣张跋扈的固伦公主。面上说要带回去好好教导,明天再送回来。其实,衲敏是心里怕死这娃在上书房踢桌子、踹椅子。这习惯要顺着她,那以后皇家的公主,都不要嫁人了。

等固伦公主吵着闹着被皇后强行带走后,上书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雍正得到信时,已经是傍晚十分。四四大叔批折子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正好拿闺女这事消遣消遣。仔细听完几位老先生陈述什么“思无邪”、“男人想女人”之类的论辩之后,雍正一拍桌子,“太不像话了!”

92子孙福

雍正一生气,养心殿地板砖都得抖三抖。几位上书房詹士连忙磕头请罪。张廷玉也拱手请罪。

哪知等了半天,雍正才轻飘飘一句话,“这个公主,她五哥手里有五媳妇的画像这么个事,怎么能到处乱说呢!这不逼着朕办喜事嘛!”

张廷玉差点没笑出来。皇上啊,这五阿哥和五公主,就是您的俩活宝是吧?

雍正吹胡子瞪眼发了一通“火”,又安抚几位詹士,叫他们都回去。看着时候差不多,该去景仁宫蹭饭了,便揣上粘杆处一沓折子,领着高无庸等人步行过去。

还未进景仁宫大门,就听院子里固伦公主大说大笑,“真的啊?额娘您不逼我看女则、看女戒、看女儿经啊?太好了!额娘你真好!您都不知道,那个女儿经,我听姐姐们说起就觉得胃疼。好好的人,都给逼疯了!还是额娘好!”

雍正摆手,禁止通报,悄悄进院。景仁宫院子里,葡萄架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皇后坐在竹椅上,固伦公主站在地下,嘎嘎笑着拉着皇后胳膊一个劲摇晃。

皇后笑着回答:“就是你姐姐们,我也没逼过啊!不过是她们不得不看罢了。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传。还有,以后见了上书房师父,不许胡说八道。实在想说,景仁宫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你说?”

公主一副受教样子,“是,孩儿知道了!我以后想骂他们胡说八道,我就回来后再骂。”

衲敏叹气,算了,能这样就不错了。教导公主,让她有皇家风范,还是只能循序渐进啊。

雍正在石榴树后听的好笑,迈步进来,将公主掐着胳膊抱起来,高高举起,“哟,听说咱们的固伦公主把几个满汉大儒都给说趴下了?果然是朕的女儿,有魄力!”

固伦公主头一撇,“那当然!”鬼才是你闺女!

衲敏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埋怨:“您就惯着吧!等以后嫁不出去,可别忘了多添嫁妆!”

雍正一笑,放下公主,坐在皇后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掏出一沓粘杆处折子,“来,我们的公主看看,这是阿玛给你挑的额驸。瞅瞅,这个可合适啊?”

衲敏立在旁边一瞅,顿时心惊,这哪里是雍正挑的驸马。分明是人家瞧上了咱家闺女。那哪里是什么额驸的身家材料,分明是粘杆处奉命秘密监视察尔汗多尔济,每月一次呈上来的密折啊!

固伦公主饶有兴致地翻看就看。衲敏在一旁提醒,“宝贝,有哪个字不认识,问阿玛,啊!”

固伦公主这才丢下手中折子,嘟囔,“好多不认识,不看了!“咦,那个察尔汗是谁,等会儿要跟额娘打听一下。

雍正想了想,“朕怎么忘了,咱们的固伦公主字认的不多呢!这样,以后,朕吩咐他们用画代替,实在画不好的,就用字说明,好不好?”

母女俩一致鄙视,但都点头,顺便称赞:“皇上好主意!”“阿玛好厉害!”

雍正得了妻女夸奖,心情更好。衲敏趁机跟他提了弘昼大婚之事。雍正点头,“皇后想的周全,这件事,等钦天监算好日子,便叫裕嫔她们办吧。”

衲敏笑问:“那,按什么规格呢?”总不能跟弘历一样,搞得跟娶太子妃似的。

雍正想了想,五儿子还没封爵,圣祖年大阿哥就是先例,按贝勒例就是。衲敏叹息,果真未来的皇帝和未来的亲王不一个待遇啊。答应一声,领着雍正、公主,抱来小儿子,一起吃饭不提。

弘经、弘晓从上书房回来,做完功课,已经到了太阳下山。弘晓得了父母教导,认为自己是贝勒了,不应该再像小孩子一样整天玩闹,便收拾好功课,拿出字帖临摹。弘经则是给衲敏惯坏了,先生们布置的事情忙完,便蹦蹦跳跳地去找哥哥们玩。不由分说,拉上弘昼和弘晓就去景仁宫蹭饭。正好碰上雍正也在,便对弘昼说了大婚的事。弘昼高兴,弘晓、弘经一齐祝贺。衲敏见兄弟们相处的好,便索性叫来裕嫔,一起吃饭,顺便商量弘昼婚礼事宜。

钦天监算下日子,乃是十一月十八。衲敏见还有差不多半年,便叫几位掌宫嫔妃和内务府共同办理。并下册子,缺什么只管到景仁宫来拿,对弘昼与当初弘历大婚时,一个态度。

至于裕嫔,本就不满弘昼媳妇家世跟富察家相差太多,又听雍正亲口说按贝勒规格办理,心中更加酸涩。想起弘历大婚,自己忙前忙后。结果,弘昼还是熹妃亲自抚养的,到了跟前,居然连句话都没说,一来二去,对熹妃也不满起来。

熹妃并非不想管弘昼之事。而是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先是高氏险些小产,接着又是两个小儿子重病。裕嫔和谦嫔忙着准备弘昼大婚,有些顾不上管。熹妃便禀明太后,接了两个孩子到钟粹宫。乌雅氏太后本来不愿意,想要亲自照顾两个孙子。后来,还是四福晋从中缓和,才叫熹妃自己照看。如此一来,等到小十一、小十二身体恢复健康,熹妃意识到弘昼也是在她身边长大,养子大婚,很该操劳一番之时,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了。

桃红一五一十向衲敏汇报了近日三位嫔位主和熹妃之间关系变化,最后总结,“娘娘,奴婢看,熹妃娘娘看似风光,其实,跟她一条心的,已经没有了。”

衲敏淡笑,“只管说事,就不必评论了。”桃红一笑,侍立一旁,不再言语。

翠鸟皱眉,“娘娘,虽说如此,钮钴禄氏家里,还是有几门好亲戚的。当年您生十阿哥的时候,宫里到处没有阿胶,还是果亲王福晋亲自送来,才解了燃眉之急。依奴才看,不得不防啊!”

衲敏点头,可不是嘛,钮钴禄氏跟爱新觉罗家真是有缘啊。出了康熙一后一贵妃,一子一儿媳,还有一个孙子。日后,还有其他帝王,也是钮钴禄氏的外孙。这个家族,有福气啊!

弘昼大婚,整个皇城一片喜气。当晚,贺喜的人散去之后,弘昼坐在床上看新娘,眉目如画,含羞带嗔。整个人看上去,比画像上的,还娇憨可爱。吴扎库氏给看的不好意思,悄声问:“爷,您看什么呢?”

弘昼挠挠头,“嘿嘿,福晋,你真好看!比画像是都好看!”

吴扎库氏本来还娇羞,一听“画像”二字,登时沉下脸,“我听说,您把我爹给您的画像,带到上书房,还给固伦公主看见了?”

弘昼急忙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本来是放在枕头下的,那天妹妹来我这儿玩,她自己翻出来的。你的画像,我怎么舍得叫别人看呢!”

吴扎库氏撇嘴,“这还差不多!”

弘昼见媳妇不生气了,嘿嘿笑着揽过来媳妇肩膀,“那个,时候不早了,咱歇着吧?”

接着,床帐就给拽了下来。大红喜服、粉红衬裙、鸳鸯戏水肚兜,一件件给扔出来,压在弘昼的大红的马褂上。只听弘昼哼哼嗤嗤,弄了半天,不得入巷。吴扎库氏大怒,“起开,我到在上头。”

紧接着,弘昼一声惊呼,“疼!福晋,轻点儿!”再往下就是床帐胡腾胡腾响,吧唧吧唧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撞什么。

阿哥所弘昼院子里,固伦公主的贴身奶嬷嬷躲在窗户下头,听的面红耳赤。一个劲儿小声催促:“公主,小祖宗,咱回去吧。这要叫主子娘娘知道了,奴才还不得搭进去半条命啊!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公主耳朵紧贴窗棂,可着劲儿摆手,“嘘,没听见里头激战正酣嘛!一边儿去!”

直到月亮躲进云层,公主这才心满意足地甩着胳膊,领着浑身是汗的奶嬷嬷出了阿哥所。临走时,还不忘威胁威胁弘昼的贴身太监,“小李子,今天晚上的事——”

小李子一瞅固伦公主手里的皮鞭,急忙点头哈腰,“啊,奴才今天晚上一直在值夜,难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儿?哎哟,不会吧?五爷院子里,可只有奴才们呐!”

固伦公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算你小子机灵。”

小李子接过奶嬷嬷递来的荷包,一捏,湿漉漉的,不由同情地看一眼固伦公主贴身奶嬷嬷,一个劲儿拍马屁,“公主过奖!嘿嘿!”

固伦公主领着冷汗淋淋的奶嬷嬷回宫。一夜无话。第二日,弘昼带着两只黑眼圈,领着同样黑眼圈的媳妇给帝后二人请安时,衲敏看他的眼神就充满同情。可怜的娃啊,都怪我,早知道,就该把固伦公主提前圈起来的。

固伦公主则在一旁咬帕子,瞪着一旁的小弟,暗骂:“哼,你个白脸贼。自己斗不过爷,就叫额娘半夜里去查爷床!害的爷三天不能去上书房!哼!“

十阿哥心情超爽,黄毛丫头,总算知道你爷——我的厉害了吧!

随着弘昼蜜月结束,雍正五阿哥也从上书房毕业了。从今以后,雍正的三个大儿子,都开始领差办事。

弘时乃是正白旗副都统,平日里事务繁忙,不能每天都来给太后、皇后请安。董鄂氏便经常替夫君尽孝。衲敏不关心政治,并不代表她一窍不通。偶尔跟董鄂氏提起来,总是说些古人的长子,如何贤德,如何仁孝之类的话。又拿曹丕、朱标、朱高炽等人做比较,又说些代善、福全等长辈的话。

董鄂氏也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婆母娘话里话外的意思。回去跟弘时委婉地说了。弘时虽然明白母后希望他以仁德示人,却不太能把握母后的态度,究竟是偏向他,还是偏向四弟。至于九弟和十弟,一个是年妃所出,一个憨憨傻傻,又都是擦鼻涕玩木马的年纪,弘时并不放在心上。

趁着拜访老师的机会,弘时便向恩师王懋竑询问,“昔日曹丕之母卞后,长子要杀次子而不救,为何?“

王懋竑捋须而叹:“为国家耳。非为不救,实为救之。”

弘时没听明白,第二日,便去问岳父。席尔达已经荣养在家,无有子嗣,只有董鄂氏一女,对弘时可谓视如己出。听半子详述皇后之话,沉默良久,便问:“依三爷看,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弘时想了想,“母亲常说,如今的皇后,与在潜邸时有些不同。是个没有心机的人。也没有坏心眼儿,叫我和福晋多亲近亲近。”

席尔达颔首,“三爷别人不信,生母的话,大可相信。当今皇后,确实是位贤德的皇后。要是老夫的女儿有她一半仁德,日后,老夫也能含笑九泉了!”

弘时听了,忙问:“岳父,可是有什么事吗?”

席尔达摇头,“三爷,记住,如今不比当日,风云又要起来了。您一定要谨守本分,恪尽职守,切不可轻举妄动。皇后能护住你一次两次,未必能护住你三次四次。”

弘时虽然没从岳父那里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但还是多少听进去,连着几个月,出门办公,关门睡觉,不见外客。果然有效果,刚过雍正七年春节,董鄂氏,就又怀上了。

弘时搂着董鄂氏那个美,“好福晋啊,你别说,母后说的就在理,嫡子就是比庶子强。同样是孙子,看咱们的永琛,在皇阿玛那里,多有脸面。叫声‘玛法’,都有一大堆赏赐。看弘历的儿子永璜,抱都没抱过。这回你在辛苦一下,再给爷添个儿子,气死弘历那小子!”

董鄂氏温婉一笑,“爷,瞧您说的。这生儿生女,也不是我说了算啊。我看啊,您还是听我阿玛的话,安生办差才是。要是您这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咱们呢!”

弘时立刻点头,“那是,还是福晋说的有理!哎哟,我的儿子唷,你可要给阿玛早点儿争口气哟!”

富察小月得了嫂子又有喜的信儿,淡淡一笑,不予理会。后院还没干净,没空跟别人置气。小丫鬟凑上来问:“主子,高氏那边,咱怎么办?”

小月挑眉,“不动,自然有人替咱们出手。就是没有,谅她也亚不过我。”

小丫鬟苦恼,“可是,也不能叫个侍妾养着啊!”

小月摇头,平淡无波地说,“关咱们什么事。二姑娘的好日子定在今年三月,你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挑出来,咱们做贺礼。”小丫鬟答应,挑帘子出去办事不提。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人出手了。先是熹妃,要自己养孙子,毕竟是弘历的第一个儿子,由祖母养着,将来身份也尊贵些。更何况,她历经宅斗、宫斗,明白哪些是陷阱,有她看着,更安全些。再是乌雅氏太后,连着跟皇后提了几次,说一个侍妾养着孩子,不合规矩。

衲敏看着太后,微笑着不言语。其实她很想问:“当初雍正四爷被抱走的时候,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乌雅氏太后说了半天,不见衲敏有什么动静,暗想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前几年,几次被大儿子挤兑,乌雅氏太后也逐渐明白皇帝只是把她当生母一般尊敬,并不希望她真正做个呼风唤雨的皇太后,从而插手宫中事务。遂换了语气,“哀家也知道,皇后忙,顾不得孙子辈的事,也是有的。只是,皇后,无论如何,你也要多管管。总不能任由孩子们胡闹吧?”

衲敏笑着摇头,“当年孝端文皇后,并未插手过顺治爷的后宫,不也照样留下贤名了吗?”

乌雅氏太后看着儿媳一张脸,依然笑意盈盈。心中却不由感到恐慌,“皇后?”

衲敏淡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媳妇不管,是因为孩子们迟早要学着自己处理家务。更何况,熹妃已经跟媳妇说过,想亲自抚养永璜。媳妇今日来,就是想跟皇额娘说说这事的。”

乌雅氏太后放下心来,“原来皇后心中早有谱了。熹妃?她身边不是已经有两个皇子了吗?怎么又想抚养皇孙了?”顿了顿,“罢了。叫裕嫔和谦嫔好好的把小十一、小十二接回去。熹妃既然想做个好祖母,就叫她辛苦一回,抚养永璜吧!”

衲敏笑着答应。吩咐王五全请熹妃、裕嫔、谦嫔三位娘娘前来。当着太后的面一一吩咐妥当。裕嫔、谦嫔自然欢喜。熹妃则是悲喜搀拌。无奈何,只得送走两个儿子,接来一个孙子。弘历与富察小月无所谓,高氏不舍,哭了一夜,弄的弘历一身眼泪。富察小月半句话也没多说。倒是合宫上下传遍了,都说高氏不懂规矩。雍正知道了,叫来弘历斥责一番,还叫他多向三哥学学如何平衡后院。弘历忍气不提。

整个京城,看似平和,其实,正如席尔达所说,暗藏风波。终于,这风波在弘皎娶亲那天,正式上演。

93、贺后骂殿...

弘皎成亲前两天,雍正就下旨,命十三弟在三月二十六这天安心做新翁,可以不来上朝。十三最近腿病又犯了,索性便多请了几日假,帮着兆佳氏在家里准备娶媳妇。对弘皎,夫妻俩不是没有愧疚。知道儿子有了喜欢的女孩儿,却得拿爵位去换。虽然儿子没有怨言,做父母的还是觉得对不住。婚礼便比前面几个孩子要显隆重些。

十三一回家,雍正的事务便多了。各方势力,也开始趁虚而入。

三月二十这天,雍正到景仁宫去吃午饭。饭菜都撤下去了,还吩咐高无庸端酒来喝。衲敏抿嘴而笑,“大中午的,就喝酒。小心喝醉了,回去连折子上的字都看不清。倒是西洋进贡的几瓶葡萄酒尝着不错,也不容易醉。不妨喝一点儿。”转身吩咐碧荷取来。

雍正闭目靠在椅背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朕倒想一醉方休,什么折子,什么国务,全他妈的扔一边儿去!”

衲敏吓了一跳,摆手叫众人下去,自己倒好酒放到一边,站在雍正身后给他按摩太阳穴,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事了?”

雍正叹气,“这事你该知道,好心里有个谱。今日,坊间传闻,说朕的皇位是——是矫诏得来的!甚至,竟然有几个御史上书,叫朕拿出先帝传位的证据来,真是——”

“胡说八道!”衲敏气极,“一帮闲着没事儿吃干饭的家伙!老百姓日子多苦,他们不管,整天琢磨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不怕天上打雷劈死他个不要脸的!”

雍正一听,登时笑了,“他们不过是一帮跳梁小丑。朕有何惧?不过是烦心罢了!皇后,难道,朕真的如他们所言,不是个好皇帝吗?”

衲敏手上劲道不减,顿了顿,反问:“那皇上,您认为,您是个好皇帝吗?”

雍正叹息,“朕自认,不能与古代贤君相比。然而,自即位以来,夙夜反思、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改土归流、压制回疆。这几年,国库渐渐充盈,百姓日子也好过一些。正如皇后所言,可谓是以民为本。如果这样都算不得是个好皇帝,那——朕实在不知道,什么样的皇帝,才算是好皇帝了。”

衲敏淡淡一笑,“皇上,还记得在历史上的皇后中,臣妾最敬佩哪位吗?”

雍正挑眉,“不是文德皇后长孙氏吗?”

衲敏点头,“正是。皇上只知我敬重长孙氏,却不知我敬重她,除了她自身因素,也有因为她的夫君唐太宗。”

“哦?”雍正笑问,“皇后细说。”

“唐太宗初登基,据说,做了些狠毒之事。然而,历史上,只有他如何治理国家,安抚外邦。又有谁,会记得他跟兄弟们的恩怨是非呢!大凡老百姓,其实,是最不管事的。更何况,别人家的私事。只要君王肯为老百姓做事,老百姓日子过的好。那就是个好皇帝。反之,就算再怎么名正言顺,在老百姓看来,也不过是个昏君?您烦心那些人胡闹。可也要想想,哪朝哪代的开国君主,是从祖宗手里接过的江山呢?”

雍正没说话,衲敏接着按摩,一面柔声说:“臣妾也担心过您。只是,臣妾从不操心您即位是否名正言顺。对我来说,您就是我的夫君。我担心,不是担心你不会成为一个明君;而是担心,你在那个位子上,太过拼命。十三弟也是,正值壮年,就多灾多病。除了这个,我还担心,自己不能做个好皇后,辅佐您,为您平衡后宫。皇上,那些闲言碎语,只要不涉及国家根本。还请您一笑置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们就算牟足了劲儿跟他们分辨,总有疏忽之处。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做好本分。您说呢?”

雍正沉默半日,问:“长孙皇后字观音婢,是吗?”

衲敏一愣,“应该是吧。好像,史书是这么说的。”

雍正睁开眼淡笑,“照朕来看,朕的皇后,才是观音婢呢!”

衲敏睁着眼迷糊了半天,才噗嗤笑出来,“皇上又说笑了。”又忖度了一会儿,方问:“皇上,臣妾还有事想问。”

雍正点头,拉过皇后的手,示意她继续按摩,“问!”

“臣妾有两件事想问。第一,臣妾说过,但凡有人欺负我男人,我必叫他尝尝河东狮吼的滋味儿!不知,皇上可准?”

雍正闭着眼睛笑,“当然,该你出面就大大方方跟他们对骂!听说,你骂街的本事,不在八福晋之下吧?”

衲敏一笑,不置可否,接着问:“第二件事,做一时的明君容易,做一辈子的明君难。像汉武帝、唐明皇、万历皇帝,即位之初,都是励精图治。可是后来,朝纲败坏,国家陷于危难之中。算起来,还不如唐高宗、明仁宗。究其根本,不过是一个词——‘坚持’。皇上,我大清朝在您的治理下,会一直政治清明、海清河晏吧?”

雍正拉过皇后的手,放在心口,让她感受砰砰心跳,半晌方说:“只要这颗心在跳,朕励精图治的决心,就不会变。”

衲敏点头,蹲下来,双手放在雍正膝盖上,仰视雍正,“臣妾也是,只要臣妾活在这个世界一天,臣妾,就会一直支持您,为您撑起这后宫。”

雍正看着皇后,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好!”

好不容易雍正大叔心灵得到抚慰,高高兴兴上班去了。衲敏顿觉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我的妈呀!这谈情说爱,果然是个辛苦活儿啊!”

十阿哥弘纬从内室蹭出来,磨磨蹭蹭地转悠到皇后跟前,拉着皇后的手扭皮糖,“额娘——”

衲敏此时身心俱惫,虚弱地笑笑,“怎么了?宝宝?”

弘纬嗯嗯啊啊了半天,才说:“阿玛他,他的皇位来的本来就有疑点啊!当初,先帝并没有明旨说将皇位交给他的。后来才有的那些旨意。叔叔们怀疑,也很正常啊!”

衲敏一笑,反问:“那又如何?”谁家傻儿子,坚决不承认这家伙是我生的!

弘纬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个娘是个好娘,他不想叫她失望。衲敏笑着摸摸儿子脑袋,“我不管那些乌糟事。我只知道,他是我认定的男人。而你,是我们的儿子。至于你的疑问。虽然说了你可能听不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先帝临终时,唯一的选择。当时,老大、老二遭圈;老三不管俗物;老五、老七是个佛爷;老八呢,人缘好,但牵制大;老九、老十不必说;十二是只狐狸,最擅长明哲保身;十三在养蜂胡同;十四又远在边关,他本人,也善征战,而不懂治国。这样算来,除了你的生身父亲,还有谁,能支撑起那风雨飘摇的康熙晚年?你要知道,先帝去世时,留下的国库里,几乎已经没有银子了!”

弘纬大惊,“真的?”

衲敏点头,“与其将国家,交给一个惯会拉拢权臣,或者穷兵黩武的儿子,让他们将祖宗基业消耗殆尽。还不如交给你的父亲,虽然,你父亲身后没有强大势力支撑,但是,这也让他更容易整顿吏治、开源节流。不是吗?”

弘纬想了半天,这才低头搀起母亲,“额娘,儿子不懂事。刚才的话,您别跟我阿玛说。”

衲敏扶着儿子站起来,“傻孩子,弘时那么个样子,我都没怪过他。又怎么会跟你个小孩子置气呢!只是你记住,雍正皇帝,他不仅是当今天子,也是你的亲生父亲。纵然所有人都不信任他。作为妻子,作为儿子,我们——都不能怀疑、甚至背叛他。家人的信任与支持,是他最后的港湾。明白吗?”

弘纬点头,“儿子明白!”胤禛,你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儿!

衲敏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哪知,到了三月二十八,朝会之时,衲敏正坐在正殿,打量弘皎成亲,送的礼物有无疏漏。桃红一路飞奔,“娘娘,不好了,几位爷在大殿上,跟万岁爷大闹起来了。”

碧荷也从景仁宫偏殿赶来,递给衲敏一个纸条,说:“粘杆处发来的,说皇上快气坏了。”

衲敏接过来扫了一眼。骂了句:“卑鄙!”找不出篡位证据,便拿雍正出身做文章!这帮爷们儿,可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招儿都往外使呢!

衲敏还未骂完,翠鸟带着廉亲王福晋、果亲王福晋递的牌子进宫门。衲敏叫她们进来。二位王妃进门,直接把话挑明。八福晋说:“四嫂,我不求您保住我家富贵。只求您保八爷一命吧!他是遭人蒙蔽,事先并不知情啊!他早就熄了夺位之心。求您看在咱们妯娌一场的份上,救救他吧!”眼泪滚滚,不像作假。

果亲王妃钮钴禄氏则镇定许多,“臣妻不求什么。只求事情结束之后,能保我娘家二十口人平安。请娘娘体谅,他们是臣妻唯一的依靠了。”

衲敏奇怪,按捺下要飞身赶往养心殿的冲动,耐着性子问:“八福晋救夫心切。本宫明白。只是弟妹,你这么一掺和,十七弟,就算想明哲保身,也不能够了!”

果亲王妃惨淡一笑,“他跟我明面夫妻,不过相敬如宾。要不是我出身钮钴禄氏,恐怕早就下堂了。管他站在哪边,我只顾家人要紧。要不是十——我娘家不得已掺和进来,我哪里会管这些乌糟事。”

衲敏感慨,是个明白人。当即吩咐,“取本宫朝服来。”碧荷、翠鸟急忙入内去取。衲敏再看二位弟妹,都是诰命服色,便正色说:“二位弟妹今日也是朝服在身,就随嫂子我,去趟金殿吧。”

二人略一迟疑,便颔首答应。

皇后仪銮,不一会儿便在景仁宫前摆放齐整。小十阿哥从后殿跑出来,拉着皇后的手问:“额娘,我也想去看看。行吗?”

衲敏本不想答应,转身一想,这孩子性子太过憨傻,倒不如来个刺激教育,好教他知道人心不齐是何道理。随即点头,抱着儿子上凤辇。

两位王妃坐车在后跟着,不多时,便到了养心殿廊下。衲敏扶着碧荷正要叫人通报,就听里面乱糟糟一个男子声音又在讨论什么太后出身卑微。当即大怒,“一派胡言!”一把推开守门侍卫,领着儿子和两位王妃便闯了进来。

皇后领着王妃、皇子闯殿,文武百官大惊。方才激烈讨论也暂时停歇。雍正皱眉,刚要出言责怪皇后失礼,往后看见两位弟妹,便闭口不提。总不能只有我说自家媳妇,你们在旁边听戏嗑瓜子看笑话吧!

衲敏扶着碧荷进来,一手牵着弘纬,对着御座下跪,“臣妾乌喇那拉氏参见吾皇万岁!携子进殿,实为情非得已,还请陛下降罪。”

弘纬在母亲身边屈腿躬身磕头。八福晋与十七福晋随皇后下拜。廉亲王与果亲王看了,不住在心里疑惑,“她怎么来了?”

雍正颔首,“皇后,朕正在与众位大臣商议国事。”

衲敏沉稳回答,“臣妾当然知道皇上在商议国家之事。故而,才向皇上请罪。臣妾有负皇上重托,请圣上降罪!”

雍正也迷糊了,皇后闯殿,必是听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传言。只是,如今这么一出,是何道理?便叫她起来,“皇后起来细说。二位弟妹,也都起来吧。弘纬,扶你母后、婶娘起来。”

衲敏扶着宫人站起来,对着雍正躬身,“皇上,臣妾得蒙天恩,册封中宫皇后,一国之母。本应追随陛下,教化百姓,为妇人表率。然而,臣妾夙夜自省,发觉谨言慎行、恪守妇德,仍有不足。故而向吾皇陛下请罪。”

十四站在朝臣之中暗暗称奇,这个四嫂,不知道又瞅着谁不顺眼,准备说他呢!睁大眼睛准备看戏。

雍正不说话,有礼部尚书问:“皇后娘娘,女子谨言慎行、恪守妇德,已经是很不错了。娘娘您何出此言?”

衲敏摇头,“大人错了。寻常女子能做到这两点,实属不易。然而,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帝王之妻,贵同天子。岂能以寻常视之?”

衲敏接着说,“昔日黄帝之妻种桑养蚕,使百姓有衣穿,远寒苦。古人视为贤后。然而,这位皇后却说,不能叫人温饱,何谓贤后?今日,站在这大殿上,听得居然有人说,庖厨身份卑微。臣妾惶恐,民——以食为天。臣妾虽位居中宫,却不能教导人臣,重视百姓饭食。居然放任他们鄙视麦黍、践踏食厨。温饱,乃是民之根本,子女之性命。无论为后为母,都不该任由官员如此不通民生,乱谈一气。臣妾不敢设想,若是民间,没有了厨房;商家,没有了饭馆;皇宫,没有御厨,该是个什么样子。臣妾不能教导诰命们,让她们敦促相公、儿子,以保障百姓衣食供给作为为官之重任。反而放任,使得国家官员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大谈什么饮食卑微之说。将百姓置于何地?将国家置于何地?将吾皇万岁置于何地?臣妾惶恐,请陛下降罪。”

沈衲敏有时候说起来话,比雍正还话唠,比宝贝公主还胡搅蛮缠。又因为她是一妇人,百官都不好当面争论,只得冷在当场。

八福晋冷眼看着,弘皙面色发红,似有不甘。暗暗感慨,你就作吧!

最后,还是老十站出来说了句话,“皇后,我等说的是御厨总管,出身包衣,他家的女儿,不该做太后!”

衲敏转头,一口呸到他脸上,“胡说八道!照你这么说,贵妃所出之子是为皇子,辛者库宫女所出之子,就不是皇子了!”这人生平最恨别人拿出身说事儿。有编制是公民,没编制就不是公民了?

一句话,骂的文武百官脸色大变。果亲王福晋暗笑,这下,说到痛处了吧?说人家娘是包衣旗,是御膳房总管的孙女。你当做亲哥哥敬重的老八生母,还不如人家呢!不仅生母不如,连养母都不如!

老十还要说话,就听殿外一个苍老的声音断喝,“说的好!”

得,又来一位!

94、二进宫

雍正抬头向殿外望,只见乌雅氏太后扶着宫人,颤巍巍走进来,一路走一路说:“我媳妇说的好!为官者,不管百姓衣食,就算不得好官!”

当即,众臣跪倒,大礼参拜,“参见皇太后!”雍正也站起来,领着皇后、皇子参拜。

乌雅氏太后也不叫平身,对着皇后慈爱地说:“皇后,哀家老了。平日里,总想着凡事要慈悲为怀,能忍则忍。不想,却教这些人钻了空子。硬生生挑唆咱们母子、婆媳关系。还叫皇上兄弟不合。今日多亏皇后,要不然,不知道这些所谓天朝官员,要闹到什么时候。等老百姓缸中无米,地里颗粒无收的时候,可该说皇上失德,叫皇上让位了吧?”

太后发怒,寻常少见。百官震惊。雍正没说话,站在御座之前,冷眼看着。

乌雅氏太后一手扶着皇后,一手拉着弘纬,走到雍正座下,不无悲伤地说:“是做母亲的连累了你,叫你受委屈,委屈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得受这些刁奴的责难。孩子,你受苦了!”

雍正听到这话,眼圈都红了,当着百官,只得摇头,“孩儿——还好!”

亲娘难过,十四也不好受,跪在地上就拿袖子抹眼泪。乌雅氏太后斜眼瞅见,吩咐弘纬,“好孩子,去,把你叔叔们扶起来。就说,皇祖母说了,今日之事,乃是家事。叫他们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弘纬点头,站到御前,奶声奶气地说:“皇太后有旨,诸位皇亲皇弟及大臣们平身。太后懿旨,今日之事,乃是家事。”说完,便侧身说,“叔叔们,请起吧!”等殿下诸位站起来后,才走到皇后身边,紧挨皇后站着。

乌雅氏太后带着几丝悲伤之色,看着弘纬笑了,这孩子,真有几分先帝当年的风范。转眼再看大儿子,吩咐:“平日里也不要太累了。你看,才几天不见,又瘦了。”

雍正笑说:“不碍事。额娘也要照顾好自己。”

乌雅氏太后点头。转脸训斥百官与众“儿子”,“哀家是出身不高。然而,当年圣祖册封嫔、妃的圣旨与册文还在。当年,哀家也是与惠太妃、宜太妃以及荣太妃一同晋封宫位主,位列第三。圣祖看重,交与掌宫之权。数十年来,不敢懈怠。今日,乌雅氏站在这里,但凡有人认为,哀家不配做先帝妃子,为先帝生儿育女的,站出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敢质疑先帝的决策!”

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出来触霉头。乌雅氏太后冷哼一声,“当日,先帝驾崩,我儿即位。尔等,不说尽心尽力,忠心皇朝,辅佐新君,竟然出言不逊,挑拨哀家年幼的儿子,叫他们与兄长不合。哀家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好容易国家安定,你们不说为民谋福,居然又出什么幺蛾子。说什么哀家不肯接受徽号,是因为心中有愧,不敢承认哀家的儿子是天命所属之人。哼,当初,圣祖即位,为太皇太后上徽号。孝庄文太后也坚辞不受。敢问,孝庄文太后,也不愿意承认孙子吗?”

百官大惊,怪不得这位能皮笑肉不笑把持宫务几十年,原来,真不是善茬儿啊!看来,还真不能小看这包衣女子!

乌雅氏太后发了一通火,震慑住百官和“儿子”们,便领着媳妇们和孙子回慈宁宫了。雍正跟十四心情大好。其他几位爷则是各自低头不语。雍正看着左右无事,便叫来礼部尚书,“今日太后之言,诸位臣工也都听见了。太后谦恭,然而,朕也不能不尽孝道。既然诸位都在,又提起太后徽号之事,不如,今日就商议商议,再为太后上徽号吧。”

众位学究商议半天,也无结果。最后,还是十四建议,“当年先帝册封太后之时,用的乃是一‘德’字。不如,上徽号‘崇德’,如何?”

众臣一听,都说好。老十撇嘴,厉害的跟个什么似的,还“德”呢!说皇嫂贤德,还差不多。

雍正听了,十分满意,当即着礼部拟旨不提。

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乌雅氏太后坐在慈宁宫,拉着皇后的手,动容地说:“你做的很好。皇上的性子,喜怒不定。若是惹急了他,宗族必然又起祸端。民间,定然又要将他传的十分不堪。他心里的火,必须有人替他发出来才好。皇后,难为你了!”

衲敏摇头,“臣妾倒没想那么多。只是那些人,实在过分。又有二位弟妹在一旁,臣妾脑子一热,就去了。现在想想,实在是该先来见您的。如此失礼,不知皇上会不会怪罪。”

乌雅氏太后淡笑,“怎么会呢?他开心还来不及呢!哀家的这个儿子啊,最是面冷心热的!恐怕,他现在正在琢磨,怎么谢我们的皇后娘娘呢!”

八福晋和果亲王福晋在一旁看了,相视一笑,也不插话。

廉亲王转回家中,刚进书房,就见八福晋——郭络罗氏玉瑶站在屋里等他。晃晃脑袋揉揉眼,还以为走错了。自打有了小格格,接连几年,见她一面都难,更别提主动来找。廉亲王还要退出去换换脑子再进来,玉瑶几步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脸贴在八八后背上,“你没事,你真的没事!”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八八这次确定是自家福晋无疑,回转身抱住玉瑶,下巴磕在玉瑶头顶扁方上,“玉瑶,你,你不气我了?”

玉瑶一面流泪,一面摇头,“不气、不怪、不怨、不恨。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依你!”

八八乐的找不着北,一个劲儿保证,“你放心,我今天就是去看看热闹。你也听到了,四嫂那句话,贵妃之子和辛者库之子,分明就是把我给摘出去了。如今,四哥那么喜欢四嫂,不会不给她面子的。我又不跟他们掺和。不会有事的。”

玉瑶含泪而笑,“嗯,我信你!九哥也说,你不会再跟他们闹了。我信你!”

听到自家福晋有提老九,八八心里咯噔一声,拉过玉瑶的手放到嘴边一个劲儿亲,一面亲一面问福晋:“你说了不气我?”

玉瑶点头,“说不气就不气。”

八八脸上立刻就换上了谄笑,“那,今儿晚上,我不用再睡书房了吧?啊?”

玉瑶脸一红,一脚跺在八八脚面上,趁他抱脚喊疼之时,抽身出去,临到门口,一手掀开帘子,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八八啐了口,笑着骂了句,“色胚!”

八八登时大喜,“哦,我知道了,今日晚上干两次。放心,我至少交三回粮食!”

玉瑶气的脸红,一跺脚,转身出去,独留八八金鸡独立,站在书房地上傻笑。

果亲王王妃钮钴禄氏回到家,关上门就睡觉。十七回府也没起来伺候他。十七也觉得今日袖手旁观,不管不顾岳家做的有些过分,怨不得福晋恼他。自己孤零零的吃完饭,也不去孟氏房里,独自在书房歇了。

皇太后接了上徽号的圣旨,衲敏长出口气,领着宫妃们祝贺一番,便遵照乌雅氏太后的吩咐,各自回去歇着。

到了景仁宫,雍正已经坐在正殿等着了。弘经、弘纬分立两旁,弘晓则背着手给伯父背论语。衲敏立在门口,笑着听了一会儿。雍正抬头看见是皇后回来了,便叫弘晓停下,吩咐高无庸请皇后进来坐。

雍正今日看皇后,更加温润可爱。想起她在大殿上貌似义正词严地胡诌,便乐不可支,揽过弘经调侃,“小宝今日没见,你额娘多么威风,几个御史都说不过她呢!”

弘经昂头,“那是,也不看她是谁媳妇!”

一屋子人大笑。衲敏脸上发热,对着弘经佯装恼怒,“小宝,不许胡说。”

雍正摆手,“朕看九儿说的对,皇后就是个好媳妇!”

衲敏大窘,甩着帕子进内室,“不理你们爷俩了,一个两个都不正经!”

雍正搂着弘经大笑,这个皇后,真是越看越可爱啦!

又过几日,雍正在慈宁宫举行上太后徽号仪式。仪式刚完,雍正恰恰领着皇后、文☆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武百官、众嫔妃、皇子以及公主们给太后敬酒,就听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跑来,蹭到高无庸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高无庸脸色立刻变的灰暗,招手叫来谦嫔身边大宫人,小心吩咐几句,便叫她回去接着伺候谦嫔。

谦嫔也留意到来的那个小太监是自己宫中的。再听贴身宫人一说,登时坐不住了,跟皇后告罪就要回去。衲敏吃惊,“怎么,什么事,这么急?”

谦嫔急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在皇后座下跺脚。乌雅氏太后转脸找皇后说话,正好看见,遂沉下脸问:“什么事?闹成这样?”

谦嫔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前给乌雅氏太后行礼,“太后娘娘,刚才臣妾身边人来报,说是十二阿哥病了。臣妾请求回去照顾。还请太后体谅。”

乌雅氏太后皱眉,斜眼打量熹妃,半晌方说,“去吧,难为你这个做娘的。看看,急的满头汗!”这个熹妃,你们母子就不能叫哀家安生会儿!又病了!皇后高龄产子,也没见五公主和小十哪个天天病歪歪的。就是哀家身边的六公主、七公主,也没闹得哀家连酒也吃不成的。

谦嫔回去,其他人也不好热闹吃酒。乌雅氏太后没了兴致,借口乏了,便叫众人都散了。雍正觉得扰了母亲雅兴,还要举杯再喝。乌雅氏太后摆手,“日后有时间,哪天喝不成。你也忙,去处理国务吧!哀家有皇后陪着就行了。”

不出几日,十二阿哥病还没好,十一阿哥又病了。乌雅氏太后顿觉晦气罩顶,捐了钱叫去京城找几个好寺庙拜拜。

祭拜后第二日,十二阿哥好了。众人皆松了口气。然而过了没几日,十一阿哥便没了。裕嫔哭的死去活来,不出几日,也病倒了。若不是弘昼和吴扎库氏日夜看顾,怕也随十一阿哥去了。熹妃虽然悲痛,毕竟这个儿子没在身边养过多长时间,再者还有永璜要照顾,硬是挺了过来。宫里便有闲话,说熹妃不慈。生生气的熹妃秘密打死了几个小宫人。

然而,事情还未了解。十一阿哥出殡当天,就有人到御前告状,说知道当日雍郡王府上,弘盼阿哥和两位格格的死因。证据直指中宫皇后,当时的四福晋。

衲敏叹气,果然这个乌喇那拉氏手上不算干净。看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看看证据也算齐整,罢了,近日看你哭我闹的,也看乏了,索性,找个佛堂,清静两天吧。便吩咐翠鸟收拾衣物,准备闭关祈福。

雍正接到证据,不敢相信。亲自来景仁宫问皇后。一进门,就见皇后大包小包地准备出门。堵在门口黑着脸问:“怎么,准备去刑部大牢了?”

衲敏迎着阳光一笑,“不是,去储秀宫佛堂。景仁宫的,不够大,不够清静。”

雍正皱眉,“这么说,你认罪了?告诉朕实话,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衲敏叹气,“我不敢说,这件事,与乌喇那拉氏无关。”

雍正往后退一步,眯着眼,“什么?再说一遍。”

衲敏摇头,“还有一句。那几个孩子的死,跟我,我指的是我,不是乌喇那拉氏,就是站在您面前的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您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都跟我,没有关系。我虽然不是观音婢,但我的双手,是干净的。”

说完,拨开雍正,领着碧荷、翠鸟走出去。弘经得了消息,从上书房赶来看母亲。正好在景仁宫门前遇到,上来拉住衲敏的手,担心地叫:“额娘!”

衲敏笑着蹲下来,擦擦儿子脑门上的汗,“好孩子。你是额娘最大的孩子,如果额娘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们。你能代额娘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们吗?”

弘经点头,“额娘,我会的。我早就发过誓,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我会的!请你放心。”

衲敏点头,笑着抱抱儿子,在他耳边悄声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年母妃,记住了。”放开儿子,便坐上凤辇望储秀宫而去。

弘经一直望着凤辇消失在宫巷中,这才回身,对着雍正拱手,“儿子担忧母亲,请假回来探望。如今母亲无事,儿子也该回去了。”冲雍正打个千儿,看也不看他,便领着人望上书房走了。

雍正狠狠握握拳头,啪的一声打在景仁宫外石狮子上,激起一团血花。

高无庸吓的都要哭了,一叠声吩咐取药来。抱住雍正胳膊,“万岁爷,您不心疼您自己,也要心疼娘娘啊!要是娘娘知道,您叫她如何安心呢!”

雍正挥手推开高无庸,迈步朝养心殿走去。

衲敏站在储秀宫佛堂外,微笑着打量,算上当初打十四进来一回,这次,该是二进宫了吧。

储秀宫宫位主懋嫔得到消息,领着人赶来见礼。衲敏笑着扶起她,“好妹妹,咱们多年没有在一个院子里住过,这次,总算又住到一起了。”

懋嫔身形一顿,刚要说话。就听外头一宫人快步跑进来,对着皇后大喊:“主子娘娘,不好了,固伦公主跟理亲王打起来了。”

95、万马奔腾

衲敏转身一看,是桃红,皱眉问:“公主怎么跟亲王打起来了?奶嬷嬷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桃红一面喘气,一面摇头摆手,“奴婢也不知道。反正今天奴婢们给您收拾东西的时候,公主露了个脸儿,就不见了。后来奶嬷嬷来找。奴婢担心出事,跟着去了。哪知一路找下去,就找到了养心门。公主拿着鞭子,龙飞凤舞地正在抽理亲王呢!您快去看看吧!”

衲敏本还在担心,听桃红这么一说,反而轻松地笑了,“那理亲王没还手?”

懋嫔在一旁苦笑,“理亲王好歹也是个哥哥,他怎么能跟小堂妹置气呢。更何况,一个亲王,跟公主计较,叫群臣看了,笑话。”

衲敏淡笑,“管他呢!只要咱家闺女不吃亏,爱打谁打谁去!”我要真出不来了,还不得她自己保护自己。公主嘛,又不指望她继承皇位,嚣张点儿跋扈点儿,有什么不好?

懋嫔见皇后不以为意,也不好多说,领着人伺候皇后住进储秀宫佛堂。一连几日,每天给太后请安回来,就到佛堂去陪皇后。

皇后不管,不代表皇帝不管。等雍正包扎好爪子,得到固伦公主跟理亲王打架的消息,领着人赶来时,公主已经扔了鞭子,正搂着弘皙脖子,哇哇大哭呢!弘皙三十来岁的大人,身量高。公主才六岁,还是孩子,想要抱起她,又怕她抓着不放,又撕又咬,自家吃亏。待要站起来,公主又不肯。只得半跪在地上,任由小妹妹把鼻涕眼泪往官服上蹭,蹭了一把又一把。崭新的团龙绸缎亲王朝服,本就给公主小皮鞭抽开两三道口子。此时,再加上鼻涕眼泪,叫公主的小手揉的皱巴巴的。更是狼狈不堪。偏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弘皙又不能、不敢、不舍得发火儿,愣是憋屈着叫固伦公主蹂躏。

雍正看到这一幕,一颗心放到肚子里,遂沉着脸呵斥:“固伦公主,怎么能跟哥哥打架呢?”

宝贝委委屈屈、抽抽搭搭,“呜呜,我想去弘皙哥哥家里看看,他每次见我都说要去,每次都骗我。我要去,我要去,哇哇——”

雍正无奈,“不是跟你说了,你弘皙哥哥家里正在盖房子。没地方叫你住。”

“那我就住弘皙哥哥屋子里。不嘛,我要去,我要去!”

宝贝撒泼使性,皇后不在,雍正是抵挡不住的。最后,还是叫宝贝硬挂着弘皙脖子,坐车回到理亲王府。

至于小十,人家当天晚上就以怕黑为名,跑到养心殿去找雍正蹭床了。对着个憨憨傻傻的儿子,雍正莫名偏爱。想到皇后不在,怕人家欺负他,便默许弘纬跟自己住。气的一干刚进宫的小主答应们,每天晚上苦等半天,只能幽怨地看这十阿哥肆无忌惮、理所当然地霸占本来属于后妃的床位。

衲敏觉得住在人家地盘上,还老让人家忙活,十分过意不去。便说了几次,请懋嫔自己忙自己的。懋嫔均一笑,回答:“臣妾闲来无事。能跟娘娘多亲近亲近,也是臣妾的荣幸。”

衲敏抿嘴,“你就不怀疑,是乌喇那拉氏害死了你的女儿?”

懋嫔笑问:“那么,是你干的吗?”

衲敏摇头,“当然不是,迄今为止,我的一双手,还没有沾染过鲜血。”

懋嫔也笑着回复,“既然如此,臣妾又怎么会怀疑您呢!臣妾听年妃说,您的一双眼睛,似乎经历了尘世中最让人无奈之事。故而,沉淀下来,如同秋水般明澈。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娘娘,能与您在一个院子里住上一段时间,是臣妾的荣幸!”说着,躬身施礼。

衲敏扶她起来,打量这个无欲无求的女子。半晌叹口气,“你呀,可叫我说什么好?”

懋嫔淡笑,“既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

懋嫔每日跟着衲敏打坐。懋嫔看的自然是佛经。衲敏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拿来论语翻看。想起多日未曾练字,就翻出来一沓抄写佛经的纸,一笔一划地誊写论语。

二人安安静静地又过了几日。这日,懋嫔比往常来的晚些。在衲敏身边,有些坐立不安。衲敏没问,依旧自己练字。半日,樊嫔才说:“娘娘,您还记得武氏吗?”

“武氏?”衲敏摇头,“谁呀?”

懋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白了衲敏一眼,“娘娘,武氏是康熙年间,万岁爷随先帝下江南时,带回府里的。当时,还是您主事,安排她跟我住的?怎么就忘了呢?”

衲敏琢磨半天,也没想起来雍正时期,知名嫔妃还有这号人物,笑着摇头,“年纪大了,忘了。”

懋嫔叹气,“也难怪您不记得了。就连臣妾,也都快忽略她了呢!只是,这个女人,不容忽略啊!”

衲敏挑眉,“哦?”

懋嫔摇头苦笑,“都说当年李氏、年氏得宠,其实,咱们爷真正宠爱的,不是她们,而是这个武氏。”

衲敏不解,“那为何连个封号都没有?要不然,我也不会不记得。”武氏,有这号人吗?

懋嫔皱眉,“臣妾也闹不明白。当日,臣妾随娘娘进宫时,万岁爷曾亲口说,叫臣妾照顾武氏。臣妾还以为,至少要给她个贵人。哪知,她倒是跟着臣妾住了,可是,一直以来,只是府邸侍妾身份。没有封号,连平日给您请安都没有资格。臣妾几次悄悄打量,她居然安之若素。更令人惊奇的是,皇上从未招她侍寝,可一个月,总要来臣妾宫中一次,见她一面。”说着,懋嫔长叹,“能得到皇上这样对待的,不是最得圣宠的,又是哪个呢?”

衲敏傻笑,“说不定,人家就是这样淡薄名利的人儿呢!咱们只管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管那些个没用的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再说,没有封号,她就可以每天多睡一会儿,不用起早请安,多好啊!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可是我多年的梦想啊!呵呵!”

懋嫔颇为无奈地看了衲敏一眼,“您就不觉得,这样一个超然的存在,太过神秘了吗?”

衲敏凑近懋嫔,问:“那你觉得害怕吗?”

懋嫔摇头,“臣妾不怕,有娘娘垫背,臣妾什么都不怕!”说完,或许是觉得玩笑开大了,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衲敏退回来,依旧抄论语。抄了二十页,再抬头,懋嫔还在,见皇后抬头,又笑了,“不过,臣妾已经将这些年,手头掌握的东西递上去了。是臣妾亲自递给皇上的。臣妾多年过得就是古井无波的日子,今天,臣妾要玩一回、赌一把,看看咱们的万岁爷,到底有多看重武氏!娘娘,您要不要也来一把?”

衲敏看着懋嫔孩子似的笑了,突然觉得很难过。半晌方说,“不要为我做这些。你的日子,本就该风平浪静。更何况,我真的不能保证,你女儿的命,跟乌喇那拉氏无关。”

懋嫔正色,“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你,在我看来,除了你,没有任何一个女人,配站在万岁爷身边!就是武氏,也不行!”

衲敏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懋嫔也不回答,端端正正行个宫礼,告退了。

衲敏握着笔想了半日,也没想出什么结果,索性吃饭洗脸睡觉。

养心殿内,武氏奉诏拜见。雍正挥退众人,高坐龙椅,问:“说,是不是你干的?”

武氏抬头,嫣然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爷,您还想将我像年贵妃那样,贬了,圈了?还是,像对李氏那样,直接扔回雍和宫呢?”

雍正大怒,“你,你说实话,朕不杀你!”

武氏悠然巧笑,“爷,您这话说的。那可是皇子、皇女,就算不是死的时候,不是皇子、皇女,也是皇孙吧?您就这么离不开我?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放了?”

雍正喘了半天粗气,“不要挑战朕的耐性。朕只要你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武氏正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您还能让他们活吗?既然您想知道,我就告诉您,两位格格,不是我杀的。是她们身体本就不好,我还没动手,就没了。省了我不少事呢!至于,那两个阿哥,呵呵,一个是我干的。另外一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手上还有条人命,想知道吗?”

雍正眯眼,声音如冰,“说!”

“弘晖,您的嫡长子,是我杀的!那碗毒蘑菇,其实根本就没毒。是我下的药,才成了毒蘑菇。春儿,她和李氏一起,成了我的替死鬼!”说完,浑身轻松,脆声笑起来。

整个养心殿空荡荡的,至于武氏笑声,听着让人脊背发麻。几位血滴子暗卫蹲在屋顶横梁上,顿时觉得后背似乎有条蛇在攀爬。一致抖了几抖。

雍正呆坐半日,方问:“为什么?那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是朕的嫡子!”

武氏娇笑,“正因为他是您最疼爱的,最珍视的。我才要毁了他。你还记的我曾经告诉你的话吗?你剥夺了我获得幸福的权利,我就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您明知道,我有婚约,还是跟我父亲说,要纳我为妾。您明知道,我不愿意搅进这皇城之中,还是逼着我来了。您知道吗?看到弘晖,我就恨。本来,我也可以像乌喇那拉氏一样,做位夫人,做当家主母。可是,你居然把我当秦淮女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收到屋里。我呸,你毁了我的梦,我就要毁了你最珍爱的东西,你最喜欢的人!”

雍正瞪着武氏,不说话。

武氏笑了半天,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才止住,抿嘴问:“爷,您可真能装啊。您这么喜欢乌喇那拉氏,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后悔啊,等我看出来时,她已经学会自保了。呵呵!真叫人扼腕。要不然,我哪会去杀弘晖啊!害一个孩子,有损阴德。我应该直接向乌喇那拉氏下手。什么李氏,什么年氏,都是障眼法。我早就应该看出来,您最爱的,真正爱的,是乌喇那拉皇后!唉,真叫人遗憾啊!”说着,拿帕子擦擦手,仰着头,笑看雍正。

雍正停了半日,终究说了句,“你是朕——一见钟情的女人。”也是我唯一没有派人监视的女人。可就是这个感情用事,害死了我三个儿子!

武氏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似的,笑弯了腰,“爷,您可真逗!一见钟情?什么叫一见钟情?比得上我跟阿牛哥十几年青梅竹马吗?比得上我的阿牛哥非我不娶,等我二十余年吗?比得上你的皇后,为了你昼夜忧心吗?四爷,我笑,我笑您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您最喜欢的,最需要的。四爷,难道,您就没发现,您为了皇后,已经动用了太多的势力了吗?当初,我就应该杀了她,也让您尝尝,什么叫失去挚爱的滋味!”

血滴子侍卫隐在暗处,一个个浑身冒冷汗,“我的妈呀,幸亏平日里没得罪这位主!这可是杀人不见血呀!”

雍正没说话,摆摆手。暗处几人出来,搀起武氏就往外走。武氏一把拍掉他们的手,高傲地说:“我自己会走。不劳费心。”

雍正依然坐在御案前,一动不动。直到武氏几人的身影看不见了,才低声吩咐:“将她禁于储秀宫偏殿。一切对外如常。”黑暗处,有人答应一声,便悄无声息了。

又停了半日,雍正高声唤来高无庸,问:“你们主子娘娘这两日如何?”

高无庸头也不敢抬地回答:“回万岁爷的话,主子娘娘吃的好,睡的好。每天抄写佛经,跟懋嫔娘娘说话。奴才看着,气色也很好。”

雍正点头,“吩咐下去,朕晚上去接她回景仁宫。”

高无庸托着拂尘下去,一路走一路哀悼,“万岁爷呀,您去接主子娘娘,那也得主子娘娘给您面子呀!依奴才看,主子娘娘心里,可是正有气没处发呢!”

懋嫔将事情一五一十向衲敏汇报之后,不无愤恨地说:“那个贱人就是好命!这样都能给她躲过去!”

衲敏埋头抄论语,半句话不说。懋嫔絮叨半日,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心态,笑着对皇后告罪,“臣妾说话太急,叫主子娘娘笑话了。”

衲敏笑着摇头。懋嫔见无事,便告退下去了。

当晚,雍正就被挡在储秀宫佛堂门外。

雍正大叔这一日,先是被初恋情人嘲讽挤兑,又给热恋夫人拒之门外。肚子里的火也蹭蹭蹭上来,吩咐侍卫拿下王五全等人,直接踹门闯进来。等见皇后一身泰然地坐在灯下抄书,心中火气反而消退几分,按捺急切,问:“皇后为何不让朕进来?”

衲敏头也不抬。“臣妾如此,原因有二。其一,臣妾想为几个夭折的孩子抄写几本书,在佛前化了,好叫他们看。没写好之前,不想叫人打扰。其二,臣妾有件事,想问皇上。可是,一旦问出来,反而会令帝后失和。臣妾不敢问,又怕自己忍不住,不得已,只得委屈皇上。”

雍正大怒,“什么事,朕还回答不了你不成?”

衲敏盯着笔尖淡笑,“哦?衲敏敢问皇上,若是人犯了法,关到他自己屋里就可抵罪。那么,还要刑部做什么呢?”

雍正嘴硬,“朕行特赦。”

衲敏笑意盈盈,“特赦?身为帝王,当然有特赦的权力。只是,上位升堂审判定罪,如何特赦?”不等雍正寻思说辞,便转身回去,接着抄书。

雍正大怒,又发泄不得,干脆,撕破脸皮,几步上前,一把拉起皇后,拦腰抱住,就往侧堂炕上扔。衲敏先是一怔,继而感觉到雍正大叔胯下坚硬,又好气又好笑,急忙推拒,“皇上,这里是佛堂!”

此时,雍正哪里管的了这些,几把除了衣服就往皇后身上压,嘴里叫嚷,“叫你不听话,叫你跟我生气,叫你不听话!”衲敏支支吾吾还要反抗,叫雍正一爪子拍翻在地,又压实压紧,严盯死防。于是乎,整场战役,衲敏都处于别动挨打的地位。

佛堂外,懋嫔领着人听了半日,直到里头半点儿动静也无,这才笑笑,领人回去。走到半路,悄声吩咐贴身宫人,“去,把今日之事,好好跟那位说说,叫她也乐呵乐呵!”想必,万岁爷也是乐于见到臣妾这样做的吧?

盼望着,盼望着,雍正皇帝终于因为国事繁忙,而不得不放松对景仁宫的看视。公主、小十也回到景仁宫皇后身边,衲敏的心,却更加堵得慌。见到雍正,依然笑语迎人,但那笑容,据说在别人看来,比哭还不如。

帝后冷战,一直持续到雍正七年秋狩,木兰围场的千军万马,给了这二人和解的机会!

96、拉郎配...

皇后不高兴,皇帝心里也不舒坦。

要换别人,雍正早一道旨意下去,命刑部将那人抄家,拉到菜市口一刀砍了痛快!堂堂皇帝,岂是你说甩脸子就甩脸子的?然而,对皇后,雍正却不能、也舍不得这么干。别的不说,单就弘晖之死,是他带来的小妾所为,他就愧对皇后母子。更不要提如今的皇后,处处得他心意。爱妻贤后集于一身,可难为死了这位雍正神武的雍正四爷。打吧?舍不得;骂吧,骂不过;要再闹一出“床头吵架床尾和”的热闹,纵然皇后皮笑肉不笑那副脸色,他还能忍受;宫里宫外那吐沫星子,他也受不了啊!不得不说,如今这满朝文武,对帝后二人互动,那是相当关注。没办法啊,八爷不跟四爷闹了,弘时也收敛桀骜之气,弘历后院儿那事儿,还没传出多少。茶余饭后,王公大臣们,寂寞啊!王妃诰命们,无聊啊!

因为弘晖之案,九阿哥弘经对雍正皇帝采取了与皇后相近似的措施,除了每日请安,无旨绝不面圣。就算见了,也是一副纯良恭顺,任凭雍正如何,只是一句:“皇阿玛说的是。儿臣遵旨。”之类的。儿子这样,雍正也无可奈何。

至于固伦公主和小十弘纬,只当没看见父母之间冷战。对雍正一如既往。公主时不时讹老爹点儿东西,小十时不时到养心殿去蹭床。二人之举,多少缓和了养心殿和景仁宫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十阿哥,更是将那些想趁虚而入的后宫嫔妃,简单而有效地赶回后宫。皇太后本还以祖宗大义说了孙子几次,开始十阿哥还乐呵呵地听着,后来,听的烦了,脸一沉,眼一瞪,往乌雅氏太后跟前一站,半句话未说完,就把老太太吓的再也不敢提。如此一来,帝后之事,无人敢明言。

对于儿女们的做法,雍正容忍甚至默许。衲敏知道了,也是一笑置之。心里,则更加沉重。有时候午夜梦回,左手握着右手,孤零零躺在床上,苦寂难耐,甚至想一走了之。

皇后过的压抑,雍正心里也急。文武百官跟着倒霉。每天被雍正大老板催着,上个班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松懈。

眼看着夏天快要过去,雍正还不提往圆明园避暑散心。整日里在大老板沉重威压之下干活的众官,终于忍受不住,私底下商量之后,由鄂尔泰等一干满蒙重臣为代表,向皇帝提了一条中肯的建议,大意如下:“皇上,自从您登基以来,已经七年。是时候到草原去,举行木兰围场,跟蒙古王公们吃吃饭喝喝酒,打打猎,拉拉关系,套套近乎了!”

雍正听了,深觉有理,秋狩之事,本就在其计划之内,只因与皇后冷战,一时忽略了。好在相关事宜,今年春天就吩咐下去准备,并不慌张。于是,一道旨意下来,满朝文武长嘘口气,老板终于要走了。

“秘书长”张廷玉领着一班文臣,“武装部长”鄂尔泰带着一帮武将,十三拉拢着众位皇亲国戚,老八带着闲着没事儿看戏的兄弟子侄,拥着自家福晋,簇拥着皇帝龙辇,一路之上,浩浩荡荡,朝草原开进。

帝王秋狩,皇后随猎,乃是规矩。衲敏也简单收拾收拾,抱着小十,领着几个位低的答应、常在跟在雍正车架之后。位高嫔妃留在宫中打理宫务,弘时、弘历监国,弘昼与理亲王弘皙协办,九阿哥弘经留在京中进学,众人都觉正常。奇怪的是,向来喜欢热闹的固伦公主竟然也主动留下来,美其名曰:替父母孝顺皇太后。至于真正原因,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正阳门外,弘时领着弟弟妹妹们送走帝后仪銮,直到旌旗没入京外西山之下,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回转身形,笑着对弘历几人说:“既然皇阿玛和母后到木兰围场了。时候也不早了,弟弟妹妹们都回去歇着吧。”

九阿哥领着十二阿哥和三个妹妹拱手答应,在奶嬷嬷们的护送下,各自回去。弘昼想起来五福晋这几日吃饭没胃口,怕是身子不爽,也跟三哥、四哥告辞回去。弘皙自然是回礼部办雍正交待的差事。

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弘时、弘历兄弟二人。弘时眉眼都笑成一团,冲弘历说:“四弟,皇阿玛将这监国重任交予你我兄弟,我二人要齐心协力,好好办理才是。”

弘历挑挑嘴角,“那是自然。前几日,我还听说江南河道出现壅塞,正好趁机将这事办了,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功德。”

弘时心里一沉,脸色不变,呵呵一笑,又闲聊几句,这才领着人回工部。

老十四留守京城,正在工部衙门里,无聊地翻账本儿。弘时进得门来,众官员一齐行礼。礼毕,弘时叫众人各忙各的,自己凑近了十四,笑呵呵地讨好:“十四叔,今天皇阿玛离京,您怎么不去送行啊?

老十四呵呵一笑,捋捋胡子,斜眼瞅弘时,“怎么,你也想挑你老叔的毛病?”

弘时急忙否认。老十四也不多说,依旧拿着账本翻瞧,嘴里嘟囔着:“爷的哥哥,爷知道。什么面子工程、歌功颂德的,在他眼里,纯属扯淡。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话说的再好听,做出来的功德再圆满,也不及老老实实把他交待的差事办好了,来的满意。耽误工夫,不就是看他跟你娘闹别扭嘛!还不如把这几个月的帐好好捋捋,等他回来,也好夸爷诚心干差!”

弘时听了,心中一动,正要细问,就听老十四一蹦三尺高,扒拉着账本大喊:“侍郎,你怎么算的?这年头弘历成亲,有那么多钱吗?又没出宫建府,还不给爷重算!”

一时间,工部衙门正堂,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弘时见不是时候细问,便退出来,到厢房自己书案前,细细琢磨十四叔的话。

晚上回来,弘时又对董鄂氏说起。董鄂氏抿嘴儿一笑,“今个儿阿玛和额娘来,说的也是这话。爷监国,无过既是功。有什么事,只要不是火烧眉毛,宁可多等两天,等万岁旨意,也不要轻易做主。”

弘时点头,“岳父所言极是。我只要好好做好分内之事,便可。至于弘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上头问起,实话实说;若是不问,我也不多事。”

董鄂氏颔首,“合该如此!”

不说弘时兄弟二人如何各显神通,卯足了劲儿要获得雍正认可。单表雍正一行,迤逦逶迤,过长城、穿森林,在承德避暑山庄歇息一夜,第二天便接着赶路。一路之上,当地官员百般逢迎,生怕一不小心,得罪哪个达官贵人,丢了顶戴乌纱。

衲敏躲在銮驾之内,一心想自己的事,连日来,就算诰命夫人前来拜见,也都以行路体乏为由,通通挡了回去。雍正听说,便每日叫小十在御前陪驾,不曾叨扰皇后。一路悠闲,倒给了衲敏不少时间,

按照雍正的意思,过来承德,就直穿森林,至木兰围场。

哪知临出发,底下官员反而面露难色。十三细问,也不由大惊。带头请雍正绕道。雍正脸一沉,“往日随先帝狩猎,从来都是穿林海而过,怎么今日却要绕道?”

底下人隐瞒不住,不得已,才有一个当地四品官上来叩头请罪:“回主子,非是奴才们故意阻挠。而是如今那林海之中,不太太平!”

雍正一惊,“不太——太平?说,怎么回事?”河北森林,与蒙古草原相接,这里不太平,意味着蒙古草原也潜藏危机。即便雍正,也不得不耐着性子细问。

那官员去顶戴,置于地上,以额触地,强沉着声音回答:“回主子话,这林子里,有一伙强马,往日里,以打猎为生,与当地猎户,相安无事,倒也太平。只是,这半年来,不知为何,竟然——竟然做起了拉郎配的勾当。臣等本欲奏请围剿。奈何他们从未伤人性命,被拉去的幼童,都平安返还。故而,臣等派人三次,前去游说。希望我主圣恩,能够感化他们。还请万岁——绕道而行吧?”

雍正听的奇怪,十三也不明白,“拉郎配?不是因该拉年轻男子?怎么会是‘幼童’?”

那官员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说:“王爷有所不知,那拉郎的主使,乃是个七岁的女娃娃!”

衲敏在后殿听了,一口茶憋在喉咙里,咳嗽半天,方才咽下去,盯着碧荷,难以置信,“一个七岁的女娃娃?拉郎要成亲?”

碧荷也是将信将疑,“娘娘,听说,是真的!那御前回话的四品官家的小少爷,今年才三岁,因为大家都说他聪明,又长的好看,硬是在家里,就被人给盗走了。更叫人生气的是,那女娃娃把小少爷盗走,没过三天,又把人给送回来。还说,跟小少爷脾气不和,难成佳偶!”

小十正坐在母亲怀里玩布老虎,听碧荷这么一说,眉毛往上一挑,“丫头片子!”

衲敏听完,琢磨一会儿,扑哧一笑,这——倒是个机会!

97、金蝉脱壳...

碧荷在皇后座前,不经意瞄见皇后嘴角笑意,莫名觉得背上一阵冷风飘过,不由抖抖。再往上看,皇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暗道:是我眼花了!便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衲敏这次出来,因为雍正下的旨意匆忙,仓促之下,只得轻车简从,四大丫鬟,只带了碧荷一人,内侍也只有王五全一个贴身伺候的。虽然伺候的人少了,不如平日养尊处优,但衲敏本人农家女孩出身,从来就没计较过什么贵族风范。一路行来,皇后生活简朴,很得御史称赞。雍正脸上也有光,觉得皇后真是位贤德之人。殊不知,这样的侍从配置,反而给了衲敏一次胡闹的机会。

小十宝宝坐在母亲怀里,温暖而舒适,渐渐觉得睡意上涌,流着哈喇子,抱着布老虎,俩眼一闭,会周公去了。

衲敏小心将儿子放到床上,轻轻盖好被子。即对碧荷说:“传那四品官的家眷,本宫要细问拉郎配之事。在我大清疆土出了这等事,实在是——不能不问。”

碧荷答应下来,悄悄瞅瞅王五全,暗使眼色,“皇后那八卦之心,终于又要熊熊燃烧起来了吗?”

王五全几不可见地摇摇头,“我看未必,主子娘娘这会儿,指不定想什么馊主意呢?你没见这阵子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了就叫人渗得慌!”

碧荷无奈,传下懿旨。不一会儿,那御前回话的抚治兵备道之妻,四品诰命夫人孔氏便随宣旨内侍觐见。

衲敏于上座细观,这位诰命夫人,与他人大不相同。年约四十余岁,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俏模样,更多的则是宽厚神情;眼角些许皱纹,发髻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一身诰命服色,半新不旧,干净熨帖。梳一个平安髻,上簪金银花钿,错落有致。不急不缓地来到近前,叩首拜见:“臣妻孔氏,参见皇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万福!”

衲敏点头,“夫人请起吧!”伸手指指一旁绣墩。孔氏行礼已毕,谢座敛衽,稳稳坐下。低眉暗中打量皇后。只见这位在朝野内外,深得好评的皇后,此时不过家常打扮。上穿掐腰桃红小棉袄,外罩黑底粉花滚金丝坎肩。系一条墨色百褶裙,上头桃花正茂,蜂蝶乱舞,好不热闹。腰上一条金丝绦,一直垂到天足下。风头鞋上,祥云欲飘。未带扁方,半松云鬓之上,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珊瑚钗,钗上连着金线,系着三颗葡萄大的珍珠,随着皇后轻轻颔首,相互碰撞,叮咚轻响。孔氏正待细看,不想与皇后视线相撞,急忙低头,稳坐不语。

衲敏琢磨一下,笑问:“夫人姓孔,可是汉家女子?”

孔氏笑答:“回皇后娘娘话。正是,臣妻乃是孔子后裔,臣妻的嫡亲堂兄,便是如今孔氏族长。”

衲敏听了,心中明了。大概如今是少数民族执政,往日见汉家夫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拘谨。而这位孔夫人,安之若素,不卑不亢。原来,她家祖宗,乃是圣人之后。别说在汉家地位尊崇,就是满蒙,也要让三分薄面。想到这里,衲敏奇了,不由问:“本宫听闻,抚治兵备道乃是蒙古勇士,您与兵备道大人,一个在草原,一个在山东,又是哪家月老,牵的红线啊?”

碧荷在一旁听了,顿觉脸上发烧,娘娘啊,不带这么问的。人家孔夫人都四十多岁,最大的儿子也娶媳妇儿了,您还问人家当年这么结的亲?就算八卦,也没这么八来着!

孔夫人听了,先是一怔,立刻缓和声音,低头笑答:“巴特大人年幼时,仰慕中原文化,尤其是儒家学说。曾效仿先人,游历山东。家父见他胸怀大志,不浮夸,不傲气,又是家中次子,便托人提亲,愿招赘为独女之婿。不想,公婆二老欣然应允。这才结下姻缘。至于蒙汉之别,臣妻与夫君结缡二十余载,早已习惯互相谦让,虽小有摩擦,倒也夫妇唱和。所幸,互敬互爱,安心度日。”

碧荷跟王五全听了,不由齐齐朝皇后看去:看看,这才是妇人中的典范,您倒好,跟万岁爷闹别扭,这都闹了这几个月了?怎么不跟这位孔夫人学学。

衲敏张张嘴,还是把口头的话咽下去,转而聊起家常,“听说,夫人幼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不知,近来可好?”

孔夫人面露尴尬,只得回答:“不过是孩子们玩闹,不妨事。叫娘娘担心了,是臣妻的不是。”

衲敏皱眉,“孩子们的玩闹?莫非夫人见过那个七岁的女娃娃?”

碧荷长叹,娘娘啊?孔夫人就算是傻子,也不能说见过啊?兵匪一家,那是江湖上的话,您一国之母,能这么问吗?

不想孔夫人很快镇定下来,笑着回答:“臣妻与这孩子倒也有缘。她的母亲棋盘山首领,说起来,也姓孔,也是山东人,我们两家就隔了一条街。她母亲小的时候,臣妻,还抱过她呢!”

碧荷跟王五全都瞪大了眼,怪不得,这棋盘山拉郎配这么大的事儿,官兵们都以安抚为主要治理方针,原来,这还是亲戚呢!

衲敏心中一阵窃喜,亲戚?亲戚好啊!就怕你们不是亲戚。又东拉西扯地问了孔夫人家里情况,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等等。一面问还一面羡慕,“夫人真是好福气,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是三个‘好’呢!”

孔夫人淡然一笑,“娘娘说的是。可也是三个‘好’麻烦呢!尤其是小儿子,比他侄子还小三个月,他出生的时候,差点儿没要了臣妻的命呢!”

衲敏也感慨,“可不是嘛!本宫的小十,今年也三岁多了,当年他呀!可是没把我给吓死!”

俩人年纪相仿,性子相投,不觉聊了一下午。等到衲敏把孔夫人祖宗八代都搞清楚,又弄明白这棋盘山强马不过是一帮不肯纳税的“猎户耕农”,首领孔兰珍也是个古道热肠的妇人之后,心里,就有了详细计较。

送走孔夫人,碧荷不解,“娘娘,您一路都没见过什么诰命。怎么今天跟孔夫人聊的这么投机呀?”

衲敏但笑不答。王五全立在门口,手托拂尘,暗暗祈祷:老天爷呀!可别叫主子娘娘想出什么馊主意啊!

当天晚上,雍正刚在承德避暑山庄正殿睡下,就听御前侍卫密奏:“万岁爷,不好了,十阿哥不见了!”

雍正一个激灵坐起来,来不及更衣,踢啦着鞋站起来就问:“十阿哥怎么了?派人找了没有?皇后呢?”

“十阿哥傍晚说要看晚霞,皇后宫总管王五全抱他去了。哪知晚霞全退了也不见回转。皇后娘娘已经亲自带人找去了。听碧荷姑姑传来口信,娘娘势必要亲自找到十阿哥,否则绝不回转。”

雍正大怒:“胡闹!还不快带人把皇后接回来。对皇后说,十阿哥自有朕派人去找。叫她好好呆着听信儿!”又发作守卫,“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皇子不见,怎么能叫皇后亲自去找?皇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朕的儿子受一点儿惊吓,尔等提头来见!”

侍卫们冤枉啊!这可是皇后娘娘亲口下令,皇子失踪,事关重大,决不能泄露半点儿消息。否则,灭九族!

不出一刻,雍正也冷静下来,小十不见,绝不是简单的迷路。要知道,皇后身边的王五全为人谨慎忠诚,是皇后心腹。有他陪着,绝不可能将小十弄丢。联想到棋盘山土匪拉郎配的传闻,雍正皱眉,“传旨,十阿哥突得急病,皇后留在承德山庄照顾。怡亲王待十阿哥病愈之后,随凤驾前往木兰围场。明日行程不变。”

高无庸低头答应,出去传旨不提。

怡亲王接旨后,心知出事了,不顾夜半,连忙穿戴了,嘱咐兆佳氏好好看顾弘晓,自己急忙来见雍正。兆佳氏不知何事,也不敢睡了,叫丫鬟把弘晓抱到自己屋里,娘俩一处,燃灯等十三回来。待到怡亲王来到正殿,雍正已经将粘杆处、血滴子一众干将撒出去,寻找十阿哥了。

见十三弟来,雍正也不隐瞒,“小十还没找到,皇后她——也不见了!”

若是单单只有十阿哥不见,十三定然着急。而今,连皇后也不见了,十三反而不急了。定下心来,想想说辞,对雍正拱手:“皇上,臣弟觉得,今天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啊!”

雍正挑眉,“哦?”

十三叹气,果然是关心则乱啊!“四哥,皇嫂虽然算不得什么女中豪杰,但难得冷静理智。设想,弘纬不见了,她一人出去,就算带着碧荷,又能出多大力?此事,若是发生在弘晓身上,兆佳氏首先要做的,不是派人去找,而是跟臣弟说,叫臣弟去找。毕竟,臣弟比她更擅长布置人手。同样,四嫂应该先来找您,而不是等事情都过去两三个时辰了,才由侍卫密报。四哥您再想,她既然能想到叫侍卫秘密地禀报给您,说明四嫂理智尚存,知道应该封锁消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弘纬的安全。综上种种,臣弟分析,四嫂对弘纬失踪一事,只怕另有隐情!”

雍正听了,叹口气,“十三弟啊,你不知道,这些日子,表面看,你嫂子对朕与往日一般。实际上,她都没主动跟朕说过一句话了。她不肯见朕,也是情理之中啊!”

十三暗笑,“事关爱子,四嫂不是那样小气之人。更何况,如今皇后母子均不见了。碧荷她——就没消息传出吗?要知道,碧荷身后,可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粘杆处侍卫待命的!”

雍正摇头,“这帮人,几乎是一齐蒸发了!”

十三听雍正这么说,更加不担心了,“四哥,您别急。依臣弟看,这件事,恐怕早在四嫂掌控之中。至于您一直得不到消息,恐怕,是四嫂那边另有打算吧!毕竟,碧荷手下,可都是能力非凡之人。一个不见,或许有事。全部不见,只怕,是此时,不方便跟您联系。您千万要冷静,配合好四嫂,以免打草惊蛇啊!”说完,自己笑笑,“是臣弟关心则乱了。四哥,您已经在第一时间颁下旨意,封锁消息。如今看来,反而是臣弟多虑了!”

雍正冷着脸没说话。十三也不好多说。最后,还是雍正发话:“你半夜出来,夜间露气重,别伤着你腿,仔细老毛病又犯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十三点头,“臣弟这几年一直很小心。每三天就按摩一下腿脚,已有快两年未曾犯病了。”

雍正听了,“那也要小心,回去吧。别叫弘晓他娘惦记。听皇后说,她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呢!”

十三听了,这才打千儿告退。

等大殿恢复静谧,雍正盯着灯花,暗自琢磨:皇后,真的是你在跟我置气吗?朕向你认错,回来吧,好吗?

承德外,松木乔木混杂,林间小路上,一辆牛车吱吱呀呀缓缓行进。车厢里,碧荷苦着脸,“主子,咱回去吧!出来久了,爷那里该急了!”

衲敏抱着小十假寐,眼也不睁,“要回你自己回。既然出来了,我就没打算回去。”

碧荷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主子——奴婢为了您,都把粘杆处一帮人给忽悠到深山老林里了。这下子,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您要再这么任性,回头,爷怪罪下来,连个说情的人都没。奴婢,奴婢只能以死谢罪了!”

衲敏嗤笑,“那你就去跟他说,我在哪儿!将功补过,不就得了!”

碧荷大哭,“那我就更没葬身之地了!要知道,明知道您要干啥,不但没阻止,还帮着撺掇。我死都不得安生啊!”

衲敏没理她,抱着儿子接着睡。碧荷无奈,朝车外大叫:“王五全,你也不跟姑奶奶求个情!”

王五全安静赶车,淡淡一笑,“咱家的主子,只有姑奶奶一人!”碧荷同时听命于帝后二人,翠鸟是乌喇那拉氏家族的,算起来,王五全、桃红、画眉才真正是衲敏的心腹。这点儿,碧荷明白。

无奈之下,碧荷在车内呜呜咽咽,大哭命苦。还未等月亮升起,这孩子已经哭干了泪,只剩嘟囔。

月半弯,林间树荫斑驳。碧荷折腾累了,本想靠在车厢上小睡一会儿,就听外头一个清脆的娃娃声:“呀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紧接着,牛车戛然而止。

98抢嫁妆

牛车戛然而止,王五全正要说话,就听有个憨厚的老实人在女娃娃身边苦劝:“大侄女,咱回去吧!嫂子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叫你再出去抱人家男娃娃。你要是再犯,你娘回来,是要打你屁股的!”

女娃娃权当没有外人,哇哇反驳:“二叔,你没听我娘说嘛!她是怕我现在抓的人太多了,每个看不上都得赔银子压惊。怕赔的多了,将来没有嫁妆,嫁不出去。所以,我决定了,往后我不拉人了,改拉东西,等我把嫁妆攒够了,就不怕没嫁妆,没人肯娶了!”

那老实人还要苦口婆心再劝,小娃娃一声大喝:“要不然你陪我做生意去!要不然站一边帮我拉东西。两条路,你选吧!”

老实人没有办法,只得讷讷不敢言。

小娃娃说退二叔,打树荫里跳出来,拉住黄牛脖子下铃铛,摇了摇,冲王五全问:“你家的牛铃,怎么不响啊?”

王五全不知如何作答,总不能说我家主母要跑路,怕主子顺着声音追来,专门叫我把铃铛里头塞上干草吧?

那小娃娃见王五全半天不做声,自作聪明地替他回答:“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家穷,铃铛坏了也舍不得买新的吧?”借着月光打量青油小车,不住点头肯定自个儿先前判断,“嗯,是没多少油水,看看,这车子都破成这样了,也不说刷点儿漆。没事儿,你家小大王今天少要点儿!总不能因为我攒嫁妆叫你们吃不上饭吧!”

听到这话,碧荷手中原本攥紧的飞镖差点儿没砸到脚面上,有这么打劫的吗?搞的跟施舍似的!

衲敏则是噗嗤笑了出来,孔夫人果然没骗我,这个孔郭郭——真是个有趣的人儿!

小十在母亲怀中感受到了气氛的怪异,眨眨眼睛醒来,呢喃着问:“额娘,怎么了?”

夜深林静,又是“强盗”当前,正是绣花针落地都能听见的时候,小十这么一问,车里车外,都听见这个娃娃说话。林子草丛中,女娃娃的二叔不由捂脸,“侄女儿啊!你可不能再犯老毛病啦!”她二叔还没唠叨完,就听大侄女咋咋呼呼,一双小手扒着牛车车帮,脚一蹬,腰一提,推开王五全就蹿到车厢里。碧荷还要阻拦,哪知这孩子人不大,力气不小,愣是把大内高手如碧荷者往后推开一步之远。

衲敏还没回过神来,小女娃已经凑到近前,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珠子一眨一眨地直愣愣瞪着宝宝,嘴里惊叹:“哇,真好看!”

小十自打记事以来,有人夸,却没人这么夸的!登时觉得这丫头比自家五姐还难对付,不由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衲敏扶额,早知道就不该带他出来。这么呆傻的性子,在皇宫里,最是安全不过,好好混,还能换个王爷当当。

碧荷则是暗暗心惊,这孩子,怎么看也不过六七岁,竟然有此力气,不知背后,可有什么高人。若是护着皇后母子硬拼,又有几成胜算。

衲敏暗暗打量,这娃娃扎着羊角小辫儿,穿着对襟彩蝶小袄,葱绿百花棉裤,一双天足,穿两只蓝帮白底小鞋,鞋帮上,绣的蝈蝈饮晨露,栩栩如生。看来,给她做衣服的人,应该是个心灵手巧的。会不会就是她的母亲孔兰珍呢?若是的话,也不失一处隐居的好去处。

小女娃则是好脾气地在一旁哄劝,“宝宝不哭哦!我是来找你玩的!我姓孔,叫郭郭。我娘是棋盘山的老大,我家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带你回家,你跟我去玩好不好啊?”

车外,她二叔顾不得隐藏行迹,啪的一声打草丛里跳出来,冲着车内大喊:“大侄女儿,赶紧回去吧!等天明了,你娘回来找不着你,又该罚你抄论语了!”

王五全抓紧缰绳,仔细盯着她二叔一举一动。虽说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子,可有谁见庄稼汉子闲着没事儿,跑到这深山老林里逛游的?指不定,还真是哪伙强马!

小女娃听了,撇撇嘴,依旧锲而不舍地诱哄:“宝宝,记住没?我叫孔郭郭,你叫我郭郭就行。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十见这娃娃好玩,脾气也比姐姐好,止住泪,眨着眼琢磨,“蝈蝈?”谁家爹娘,给闺女起这么个名儿?

小女娃颇为满意,“嗯,就是郭郭。记住了啊!你要去哪儿呀?前面不远就是我家,饿了吧,到我家吃饭吧。”

她这么一说,小十也觉得饿了,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衲敏,“额——娘,咱们这是在哪儿呀?要去哪儿啊?”

衲敏还为这女娃娃的彪悍震惊,见儿子问,连忙找词儿回答,“咱们回姥姥家。”

碧荷、王五全一致鄙夷:还回姥姥家!就是您敢,乌喇那拉家也不敢叫您进去呀!

小十撇撇嘴,“宝宝——饿了!”

小女娃急忙连蹦带跳,“去我家吧,去我家吧!我娘去找我爹了,到今天下午才回来,家里我当家。”

她二叔在车外跟王五全面面相觑,衲敏与碧荷相对无语凝噎,这谁家丫头啊!小十还算好的,掰着手指讨价还价,“我想吃奶糊糊,想喝碧螺春,想吃杏仁酥,想……”

孔郭郭急忙伸出十根指头担保,“没问题,我们家都有,走吧走吧!”上来就拉小十宝宝。

王五全暗暗握紧鞭子,琢磨趁她二叔不留意,强行开路有几何胜算。

就在小十强占福利,王五全磨刀霍霍要对黄牛屁股下手的时候,林子深处,几声虎啸,森然传来。一时间,丛林百兽,俯首称臣,不敢轻动。

黄牛听了,躁动不安,拉着牛车转圈圈。衲敏、碧荷、王五全听了,皆出一身冷汗。小女娃听了,嘎嘎笑着朝外叫了声,“二叔!”

她二叔憨厚笑笑,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对着筒子一阵吹,竟然是虎啸之音。没过一会儿,林子里嗖嗖嗖蹿出十数道人影,对着她二叔拱手,“郭二哥,老大提前回来了,叫咱们来接大姑娘回去。”

这位郭二哥长出口气,将竹筒放回怀里,冲着牛车就喊:“大侄女,你娘回来了,叫你回去呢!”

小女孩探出头来,冲着来人甜笑:“大舅、二舅、三舅……”一直叫到十三舅,“你们来了,快来看,快来看,我给你们找了个新外甥女婿!”

十三位舅舅齐齐扶额,“大姑娘,快回去吧,老大在家里等着呢!”

说完,十几个簇拥上来,拉牛的拉牛,赶车的赶车,拖人的拖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一炷香之后,粘杆处一帮人从密林深处寻路出来,依据车辙仔细勘探,不由大惊,“不好,快去禀报主子,小主子被人拉去了!”再晚一步,写了婚书、按了手印,就成人家上门女婿了!

一路坑坑洼洼,不绊了多少根木头桩子,从天黑走到天明,还不见棋盘山山头。衲敏捶打着胳膊埋怨自个儿,早知道要跑路隐居,就应该挑个太平地方。谁知道这小丫头竟然打那儿蹦出来了。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碧荷、王五全则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装车柱。小十一面捂着肚子喊饿,一面埋怨孔郭郭骗人,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到她家。趁机跟孔郭郭闲聊套话。等将近棋盘山山寨,小十肚子里,已经装了孔郭郭姥姥家祖宗十八代,兼十八位舅舅连同舅妈的所有资料。她娘叫孔兰珍,是家中独女。她姥爷叫孔**,是孔子的直系子孙。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打小姥爷就是这么说的。还有个叔伯姨妈,是兵备道夫人。前些日子还把她家表弟给误抢了呢!遗憾的是,这个孔郭郭自打娘胎出来,就没见过亲爹,跟祖父家也没什么交往。所以,不知道她祖父叫什么。只知道她爹叫郭敬安,那个老实人二叔叫郭敬石,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穿林海、过草原,车子终于驶上小路,老牛拉车,沿着平坦的小路蜿蜒而行。太阳出来了,阳光顺着车帘,钻到车厢里。衲敏悄悄掀开车帘细看,不远处,一座山村,隐约在山林薄雾之中。路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站在槐树底下,不住往这边探望。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陪在一旁。

他们身后,炊烟袅袅,直入云中,与雾气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孔郭郭立在车辕上,大老远看见二人,嘎嘎笑着跳下来,飞奔着往女子怀里就钻,“娘,你可回来了?找着我爹爹了吗?”

孔郭郭之母孔兰珍笑着抚抚女儿头发,“你爹本来在祁县当县令,但今年该进京述职,我跟你姥爷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京城了。我怕你又闯祸,所以呀,回来带你和你二叔一起去见爹爹!”

孔郭郭撇嘴,“我哪儿闯祸了!我可乖了!您说怕我将来没嫁妆,嫁不出去,我自己去给自己攒嫁妆还不行吗?”

老汉听了,哈哈大笑,“是吗?那后面那牛车里,莫不是咱家的新女婿?可别学上次,把嫁妆都送过去了,又叫人家给退了亲!”

孔兰珍听了,脸色一沉,对着走近的郭敬石冷喝,“怎么回事?又去抢人了?”

郭敬石大呼冤枉,“嫂子,大侄女要去,我拦不住啊!你也知道,她那力气,都抵上头小牛犊了!”

孔兰珍无奈,听小叔子大概说完,知道是一对母子和两个仆人叫自家闺女给弄回山村。万般无奈,只得迎着众位兄弟,到车前飘飘下拜,“小女无礼,叫夫人和公子受惊了。这就请夫人先在寒舍歇息一下,稍后,我叫我家兄弟送你们回大路。”

碧荷扶着胸口,大为安慰,“可算来了个知礼的!”

哪知就在碧荷、王五全暗暗放心之时,衲敏牙一咬,心一横,狠狠眨巴眨巴眼睛,登时泪就滚了下来,“大王,您要给小妇人做主啊!”一时间,隔着车帘,哭的肝肠寸断。饶是一帮铁血汉子,也不忍再闻。

碧荷、王五全大眼瞪小眼——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99秦香莲

孔兰珍吓了一跳,往日女儿就算闯了祸,有人要死要活的,可没人哭的这般动人心弦,令人听都不敢听的。不由感慨,“这位夫人,您究竟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到寒舍细说吧!”这要叫她在这儿堵着路口哭下去,上午村子里的人可就别出来了。

说着,给几个拜把子兄弟使眼色。几人会意,急忙拉牛拖车,进到村里,到一户小小院落停下,与孔老汉、孔兰珍拱拱手,各自散去。

孔兰珍这才吩咐女儿:“还不将这位姨妈扶出来。到屋里倒茶去!”

王五全早跳下车,抱下小主子,在一旁候着。衲敏兀自抽抽搭搭,扶着碧荷的手下来,刚站稳,便捂着胸口,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地呜咽不止。

不得不说,衲敏本人还是很有柔弱女子的潜质,一时间,将有生以来所有委屈想了个透,从跟那个谁谈恋爱,到后来订婚临领证了又被退婚,从来到这个悲催的世界,到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雍正大叔。越想越觉得自家命好苦。刚开始或许还有演戏的成分在里头,这一会儿,完全忘了是来博取同情。一时间,整个人都浸在悲伤哀凉的情绪里面不自拔。如此一来,纵然孔老汉经年老人,也不得不陪着掉了两滴眼泪。

孔兰珍本就是侠肝义胆,扶着衲敏进了屋,亲手捧着茶杯,请她喝了两杯水,候着这位夫人哭劲儿小了,这才柔声细问:“夫人,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吧。小妇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是,听您诉说诉说,也能给您宽解宽解。”

碧荷和王五全远远立在门槛上,个个强忍眼泪,娘娘啊,您究竟受了多大委屈,还有哪件是咱们不知道的,哭的奴才们都心疼啊!

小十一个劲儿揉眼睛,呜呜,其实偶不想哭,但没办法,这个气氛,实在是不哭显的不厚道、不仁慈、不善良、不宽容、不孝顺哇!

孔郭郭泪流满面,掏出小手绢一个劲往衲敏手里塞,“呜呜,姨姨,你别哭,你有什么事,都跟我娘说,她会帮你的!呜呜——”

衲敏犹自悲伤,接过手帕擦擦眼角,沙哑着嗓子对孔兰珍颔首,“小妇人一时悲切,让夫人为难了!”说着,又哭了出来。

孔老汉实在受不了了,起身去屋外,嚎啕:“哎呀,妞她娘哇!你走的恁早干啥呀!偶又当爹又当娘,这个日子,可是难熬哇——啊啊啊!”

孔兰珍连翻几个白眼,只得笑着对衲敏说,“夫人有话,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衲敏此时,也收了哭色,觉得把个老爷子都惹哭了,挺过意不去的,又是赔礼。孔兰珍见怪不怪,笑着摆手,“几十年都那样,见不得人掉泪。没事儿!”

衲敏这才言归正传,低头做出委委屈屈的模样,“本来,这是家中之丑事,不该说出来,叫人替我烦恼。可是,要是不说,我这心里头,实在屈的慌啊!”

“既然这样,你就说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凡有事,大家帮衬着搭把手,也就过来了。”

衲敏暗自佩服,不愧能以一女子之身,独占棋盘山头把交椅,是个人物。抽抽鼻子,低声婉言:“要算起来,我娘家,也是大户人家。只可惜,我爹早死,我又是晚生女,嫁人之时,便只嫁了个大门庶子。本以为,从此夫妻安生度日,哪知——我那口,他,他不是东西!”

孔郭郭一听,急忙问:“他是不是在外头偷人了?”

孔兰珍一把拍到女儿屁股上,“小孩子懂什么!什么叫偷人了!不许胡说。”

衲敏摆摆手,“要是他养外室,只要不捅到我跟前,我也就认了。可是,他不但三妻四妾,他——他还偷有夫之妇。眼看孙子都会跑了,我宁愿苦水自己咽下,也强忍了。哪知,他竟然趁着我刚生了晚来子,身体虚弱,硬要休了我呀!”捶胸大恸,见者同悲。

小十、碧荷、王五全一齐捂脸,万岁爷,这段奴才肯定不告诉您!

孔兰珍大怒,“你就不曾与他理论?”

衲敏摇头,“我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又有族长护着,这才没休成。哪知,孩子长到三岁,他又犯老毛病,跟一个有男人的女人勾勾搭搭,被我撞见,几句不合,就把我赶出家门。我倒罢了,可怜我那幼子,刚满三岁,就此爹爹活着,还不如死了。往后,可叫我们母子,该如何过啊?”

孔兰珍啪的一拍桌子,冲碧荷、王五全问:“真有此事?”

碧荷还要支吾,王五全急忙点头拍胸脯担保,“夫人,真真的有这么回事。小人就是因为看不惯主人这么对主母,这才跟着主母和小主人一起出来的。求夫人您帮帮我家主母吧!”

孔兰珍想了想,“罢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在我家住下吧。反正过几日我也要带女儿去京城。你们先住着,我叫兄弟们给你们另外收拾几间屋子。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哎,你也别太伤心了,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衲敏摇头,“我哪里是伤心他,我是舍不得我那大儿子和闺女!我这一走,不知便宜了那个贱蹄子。也不知道,往后他们会不会虐待我那一双儿女!还有什么打算,我娘家老家,在太行山南有几间屋子,几亩地,我想等那一双儿女都没事后,就回娘家种地去。”

孔兰珍点头,“这也罢了。你也别急,我男人以前在刑部干过。像你这样,无辜被休的,就算嚷出来,也该赔你和儿子几百两银子。你且安心等等。等我找到我男人,叫他给你做主。”

衲敏攥着手帕抚着胸口,颔首答谢:“多谢夫人!既如此,我们母子主仆,就打扰了。哦,我临来时,多少带了些当年的嫁妆银子,等会儿,叫我那丫鬟给您送来,算是俺们借宿的费用吧。”

孔兰珍急忙摆手,“咱们是靠山吃山,比不得城里,出门就要钱。你还有儿子,将来还要娶媳妇儿,还是留着傍身吧!”

一旁孔郭郭急忙插嘴,“娘,将来,我当姨姨媳妇儿,叫姨姨把钱给我不就得啦!这样,我也不用去拉嫁妆了!”

孔兰珍无语,对着衲敏赔礼,“小女不懂事,您别介意。”

衲敏急忙摆手,“哪里哪里!”这个孔郭郭的爹,该不会就是当年主审弘晖之案的刑部侍郎郭敬安吧?要是那样,这个地方,可是不能久留。郭敬安虽然没见过我,但碧荷与王五全,他可是见了不止一次啊!

想着,衲敏就看门口两人。碧荷对郭敬安没什么印象,王五全则是想起来了。急忙对皇后暗暗点头。主仆俩再也没有说话。

中午,碧荷、王五全下手,做了几个菜,吃的孔郭郭满嘴流油。孔老汉也乐呵呵地享受有人伺候的日子。一面吃一面埋怨自家姑娘厨艺磕碜。衲敏但笑不语,一面琢磨,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这边皇后算是暂时安顿下来,那边雍正依旧坐上御辇望木兰围场前进。表面上看,皇帝是因为爱子染病心情不好,实际上,雍正恨不得把粘杆处的人统统拉出去砍了。什么叫朕的儿子被拉去当上门女婿了?堂堂皇子,是能入赘的吗?皇后也是,跟朕闹起别扭来,胆子贼大,怎么碰上个女贼你就不敢说了?还是你很高兴跟着儿子入赘媳妇家里?

承德避暑山庄,留下来侍奉皇后的怡亲王夫妇对坐叹气。兆佳氏不住担心,“听说土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也不知道四嫂能不能扛过来。十阿哥那么小,可该如何是好啊?”

怡亲王一面揉膝盖穴位,一面安抚王妃,“你放心吧!碧荷丫头跟着呢!就是王五全年纪轻,看着老实,其实人还是很机灵的。要不然,能叫他避过重重守卫,把小十给弄出去?”

兆佳氏叹气,“四嫂也真是的。什么事不能明说,非要如此。平日里,她算是妯娌中最讲规矩的?怎么如今,一国之母,说走就走。干脆利落,她就不怕后果吗?”

对此,十三爷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方说:“或许,四嫂是容忍到了底线了吧!平日里她很少发火,那是因为,她的底线太低,寻常人轻易不能触及。而这次,四哥把她惹恼了。”

兆佳氏点头,“或许吧!王爷,等四嫂回来以后,要是皇上发火,您可要担待则个。万不能看着他们夫妻闹别扭啊!”

十三点头,“这个你放心,我知道。”

傍晚,衲敏领着碧荷收拾好屋子,错眼不见小十,挽着袖子出来找。就见小十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西边墙头上,看西方云霞。那晚霞映衬下的轮廓,与雍正是如此的相像。不由心动,轻轻走过去,揽住儿子肩膀,“宝宝,要是,你还愿意留在那个院子里,我送你回去,好吗?”碧荷应该可以做到吧?

宝宝扭头,盯着衲敏,半晌才问:“宝宝回去还是不回去,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母亲愿意会去吗?或者,母亲愿意真心地去爱父亲吗?”

衲敏愣了半天,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呆傻之人,眼睛最为雪亮。就连衲敏自己,都弄不清,对雍正的感情,是爱情,还是亲情?或者,爱情重,还是亲情重?而这个一向呆傻的儿子,还不到四岁,就能区分母亲的情感了。

小十宝宝看了半天,直到西天的云霞褪去最后一丝光亮,母子二人彻底隐入昏暗之中,这才拍拍衲敏的手,“娘,您在哪儿,宝宝就在哪儿!”有个亲娘在身边,是难得的幸福!“只是,娘,您确定,您真的舍得我爹吗?您真的舍得离开他,从此隐居山林,再不相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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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小十的话,衲敏趁着天光昏暗,将脸隐到暗光下,低声轻叹:“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本来,衲敏就是个聪明而不精明的人,难得肯费尽心机,离开那人,按理,该有天高任鸟飞的开朗心情。然而,自今日在孔兰珍面前哭诉之后,一腔委屈化作泪水流走。余下的,只有那淡淡的空虚和思念。听儿子这么问,更加迷惑,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或许,自己真是太任性了。

小十叹口气,还要再说,就听身后一个女子笑着说:“我说呢,到处找你们娘俩儿都找不着,原来在这儿呢!”

衲敏母子回头,原来是东院儿住的赵三家的媳妇,一身青色布裙,手里端着个面盆,正笑吟吟地站在三步开外的枣树下。衲敏急忙抿抿鬓边头发,“是她赵家嫂子啊。小孩子从出过门,见什么都新鲜。我带他来看看。找俺们可是有事?”

赵三家的一笑,“可不是?老大她们在屋里呢,叫你过去说说话。往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好知道该找谁去。”

衲敏点头,把儿子从矮墙上抱下来,对赵三家的笑答:“我这就去。赵三嫂子可要帮忙把面盆端回去?”

赵三家的连忙摆手,“快去吧!哥几个都等着呢!”

衲敏这才抱着儿子,微微低头过去。赵三家的侧身让路,望着她进了堂屋,这才微微笑笑,转身回东院。门外孔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赵三家的打自家院子出来,便笑着问:“咋样?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三家的摇头,“大爷,人倒是还算正派,也像那戏文里说的秦香莲,给男人停妻再娶。就是,她怎么看也有四十多了,这孩子,顶多四岁——是她亲生的吗?”

孔老汉呵呵吐着烟圈儿,“你管他亲生还是领养,只要不是官兵派来围剿咱们、做内应的,睁只眼闭只眼就得了。反正她说了过几天就走,咱们只当是多认识个人,帮帮她们孤苦伶仃的母子。再说,人家也没主动投奔咱呐!还不是老头子我那不懂事的外孙女干的!”说完,兀自哼哼。

赵三家的一乐,端着面盆往东院去了。

等赵三家的馒头热腾腾的出锅时,衲敏也跟孔兰珍以及十三“太保”商议已定。这几天,衲敏带着儿子和两个随从先住在孔兰珍家里。等孔兰珍安排好山庄的事情,领着女儿、小叔子去京城寻夫的时候,就顺便带着他们母子离开。本来衲敏还推辞,说可以自己领着孩子和侍从走,只要把牛车还给她就行。

孔兰珍不同意,就算这位夫人再刚强,也是一个女子,这要上路,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十三太保中赵三也不同意,以前他在山西占山为王的时候,没少吃官兵的亏。其中一条,就有奸细扮作妇孺打探消息的。笑话,这要叫衲敏等人出去,给官兵一说,山庄又该忙乱了。

衲敏听了,虽然担心这里离雍正銮驾太近,怕被找到,但也只能自我催眠。这棋盘山山庄在这儿少说也有五年了,这几人没什么本事,还能连着抗税到今天,依旧安然生存?想到这儿,便决定暂时等几天。

小十拽着母亲袖子,睁大眼带着几分谨慎瞧着。虽然从孔郭郭嘴里,知道这几人都是百姓出身,受不了当地贪官鱼肉,这才占山为王。但心里还是存了几个心眼儿。这孔兰珍说她是山东孔子后裔,小十也不十分相信。若真是孔子后裔,怎么会连基本的男女之防都不懂,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就这么跟十几个大老爷们儿坐在一个屋里,还称兄道弟?怎么说,怎么觉得不对劲。连带着对孔郭郭也产生了几分怀疑。她口口声声说她娘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爹爹,难不成,她爹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得不躲起来,连妻女都不能相见?

衲敏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便推说有些累了,要先回屋去。孔兰珍点头,“去吧,一会儿吃饭我叫碧荷姑娘叫你。”

衲敏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对着孔兰珍和哥几个福身,这才抱着儿子回西边小草屋。赵三皱眉,“大姐,您怎么就留下她了呢?一看就知道她出身不低,万一真是官府派来的,那可如何是好?”

孔兰珍淡笑,“出身不低?官府跟咱们又没深仇大恨,费得着把个大家夫人往咱们这山沟里扔?”低头琢磨一刻,又说,“看见她,我就想起当年遇到你们姐夫之前的我!同样是女人,我知道,她没骗我。”

孔兰珍这么一说,几个拜把子兄弟都不敢多说了。算起来,只有王二见过孔兰珍之夫——郭敬安,也不过就是惊鸿一瞥,没什么印象。但是,对孔兰珍之前的境遇,王二却是十分清楚,知道大姐这是触景生情,不忍她难过,便招呼众位兄弟,齐齐各回各家了。郭敬石最后出去,临到门口,扭头对自家嫂子说:“您也别太难过了。好在都过去了,等到京城找着我哥,咱们一家,也算圆满了。”

孔兰珍抬头一笑,“知道了。回去陪你媳妇儿吧。过两天,又该出远门儿了。”

郭敬石这才憨笑着点点头,出门往西边自家院子里去了。

农家晚上不兴点灯,摸黑吃完饭,衲敏就领着碧荷去西边小屋里歇着。王五全住到郭敬石家里。孔老汉自己住在堂屋东间,一躺下就把呼噜打的震天响。孔郭郭小孩子容易困,又叫她娘逼着抄了半天的论语,早就跟她姥爷一块儿会周公了。唯独孔兰珍睡不着,躺了不知多久,月光潜上窗棂,照的床前渐明,听得窗外鸟静虫鸣,索性披衣而起,思量着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秋天的山村,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刚一出门,一股凉风,带着松子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孔兰珍心情稍畅,随口说道:“月明星稀、秋风和畅,不知伊人,堪伴孤灯?”

话音未落,就听西边小屋里,一个娃娃嘟囔:“娘,尿!”

孔兰珍噗嗤一笑,坐到门口石凳上候着。不一会儿,就听悉悉索索一阵响,碧荷姑娘和那位夫人一个开门,一个抱着孩子,就到了屋外的月亮地上。

碧荷抬头瞅见孔兰珍,急忙说:“夫人也没睡呀?”

孔兰珍淡笑,“过了困头,睡不着。倒是你,从窗户外头听着,睡得好熟呢!”

碧荷轻笑,不作回答。衲敏淡淡笑笑,也没说话。

小十办完事儿,又拉着自家母亲的手迷迷糊糊往回走。孔兰珍在身后叫:“夫人,长夜漫漫,且陪我这失意之人,说上几句吧!”

衲敏皱眉,回过头来笑着说:“好啊!”吩咐碧荷带小十先回去,自己坐到孔兰珍身边的石阶上,问:“夫人想说什么?”

孔兰珍笑笑,“说起来,忙了一天,还没问夫人如何称呼呢?”

衲敏点头,“是我疏忽了。我姓沈,叫衲敏。”

“沈衲敏?不应该是‘讷敏’,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的‘讷敏’吗?”

衲敏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起名字的时候,是叫‘讷敏’。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好多人不认识‘讷’字,就读成了‘衲敏’。就这么叫下来了。”

“哦!原来如此。那不知夫人夫家怎么称呼?”

衲敏脸色一沉,半晌方说:“都跟他们没关系了,还提他做什么。”

孔兰珍笑笑,“是啊!提他们做什么。没的自己生气。”

过了半天,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如今虽说只是初秋,入夜凉气也逼人。衲敏刚要起身回屋,就听孔兰珍幽幽地说:“沈夫人要是无事,不妨听我说些陈年往事。多少年了,也没跟人说过,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衲敏无奈,只得又坐回去,“夫人说吧,我听着呢!”

孔兰珍望着天上弯月,长出口气,娓娓道来:“我说我是孔子后裔,并没有骗你。我们家,跟兵备道巴特大人的夫人,是未出五服的自家人。我的父亲,就是孔夫人的堂叔。因为母亲早丧,父亲怕我受后娘欺负,便没有续娶。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自小,连个兄弟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同是独生女,我跟孔夫人从小,关系就很好,尽管她比我大了十岁。后来,她招赘了女婿。我爹也想给我招一个,好一个女婿半个儿,给他养老送终。哪知,偏偏就有户大家族的少爷,看中了我。明媒正娶,将我抬进了门。过门三年,夫妻倒也琴瑟和鸣。”

衲敏没说话,你们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现在很不好!

好在孔兰珍也不是非要别人评判什么,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可又有谁知道,我过门三年,没有孩子,我那公婆,就想仗着他家有几个钱,从外头买了丫鬟往我男人屋里塞。我不同意,他们竟然一怒之下,趁着我男人赴京赶考,一纸休书,把我休回娘家。”

孔兰珍闭眼,“休就休,谁怕他!我带着嫁妆就回去,伺候我爹爹,不必看你们嘴脸强!哪知,他那小妾还未进门,京城就传来消息,说我那男人,受了风寒,又因休妻之事受了惊吓——没了!”

衲敏抬眼看了孔兰珍一眼,暗自慨叹,到底是山东姑娘,性子倔强刚强!这要其他人,还不早就哭的梨花带雨了?话说,怎么当年就觉得夏紫薇是济南人?真是奇怪!

“到底我爹爹跟他还有翁婿情分,便备了礼前去祭拜。哪知,我那公婆居然趁机跟他说,要接我回去,给他——守一辈子寡!我呸!你们儿子活着,你们看我不顺眼!如今,你们儿子没了,知道找人给你们养老送终了?我爹爹当然不肯答应。谁知,他们竟然请人写了状子往衙门里告!那贪官,也不知收了多少好处,竟然要上表给我请贞节牌坊!我虽然出身诗书门第,也知道年轻守寡是非多!要我守,做梦!”

“那后来这事怎么办的呢?”

“还能怎么办?我叫上几个幼时玩伴,就是你今天见到我张大、王二他们,半夜潜入那县官儿家里,偷出上表文书,将我的名字,换上了我那小姑的名字。又给他塞了回去!他们不就是想叫家里出个贞节烈妇吗?我成全他们!反正我那小姑也是死了男人,才回娘家的。自己姑娘守着,不比别人姑娘,更贴心!”

衲敏听了,张口结舌,半天才说:“你那小姑,她没得罪你吧?”

孔兰珍不以为意,“她没得罪我,可谁叫她爹娘得罪我了呢?办完这件事,我也知道曲阜我是呆不得了。便拉上我爹,连夜逃了出来。后来,听说,我孔氏族长为此,专门请来相与,跟那家好好干了几架。呵呵,那个县官,也因此丢了顶戴,回山西老家种地了。恰巧那时我在山西占山为王,便领着兄弟们,把他家老爷子给‘请’到山沟里住了几个月。也算是劫富济贫,为老百姓榨榨他的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