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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迷雾围城》》 · 匪我思存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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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听他说“奸细”两个字,心里便一阵乱跳,不由的连耳朵根儿都红了。易连恺却会错了意,扯了扯她的耳垂,就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道:“中午不能跟你吃饭了,我晚上回来陪你,嗯?”

秦桑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说道:“谁要你陪了,有公事也不快些走,尽在那里蘑菇。”

易连恺笑了两声,就出门去了。

他这一出去,果然是一整日。秦桑午后方才起床,吃过了饭后,忽然听见外头朱妈在跟人说话,她于是唤了朱妈,问:“是谁来了?”

“公子爷打发潘副官回来,说是刚在城外捉到几只小兔子,叫他送回来给小姐玩。”

秦桑道:“那叫他进来吧。”

朱妈答应了一声,引得潘健迟进来。

潘健迟提着一只园园的浅口竹篮,里面装了四五只毛茸茸的小白兔,都不过拳头大小,挤在篮中倒像是一推推绒线球,极是可爱。

秦桑见了不由得微笑:“这个真有趣。”

潘健迟捉了一只小兔子,放在秦桑手心,那小兔子吓得发抖,瑟瑟的蹲在秦桑掌心,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朱妈还站在一旁,所以秦桑问:“你回来了,谁跟着他呢?”

“城防司令部的卫队。少奶奶放心,城外有驻防的部队,很安全。”

“不是说办公么,怎么又打猎去了。”

“原来是处决几个人,回来的路上瞧见一窝兔子,公子爷枪法好,一枪就把大兔子打死了,从窝巢里掏出这窝小兔,吩咐我送回来给少奶奶玩。”

秦桑手却不禁一抖,抬起眼睛问:“那大兔子呢?”

“送到厨房去了……”潘健迟有点讪讪的,“公子爷是觉得少奶奶喜欢这个……才特意弄了来……”

秦桑把手中捧得小兔放回篮中,淡淡地道,“你拿走吧,我不喜欢这个。”

潘健迟似乎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于是道:“公子爷好心好意……”

“他好心好意我领受不起,你快拿走。”秦桑似乎不愿再多瞧那一窝雪白的小兔一眼,“快拿走。”

潘健迟只得应了一声“是。”拎着竹篮退了出去

朱妈来劝道,“小姐这又是何必,姑爷巴巴的打发人送回来这个,也是想让小姐高兴,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一窝小兔才刚刚断奶呢……就为着讨我喜欢,一枪就把兔子打死了,把小兔子全掏出来给我玩,这样伤天害理的玩儿法,我可受不起。”

潘健迟隐约在外头听讲他说话,不动声色的将手探入篮中,果然在刚刚秦桑放回的那只小兔软软的肚皮底下,摸到一个纸团。他把纸团攥入掌心,然后拎着那篮小兔走出去。

跟着他回来的一个卫士本来站在楼下,瞧见他不由得问:“怎么又拎出来了?”

“甭提了,马屁拍在马腿上,少奶奶一听说打死了只兔子就不高兴了。连这窝小兔子也不要了。”

那卫士笑道:“这话可不能告诉公子爷,不然又是一场闲气。”

“可不是。”潘健迟随手将那一篮小兔交给一个女仆:“好好养起来,没准过两天少奶奶高兴了,又喜欢这东西了。”

因为秦桑那句话,朱妈一直耽着一份心,只怕易连恺回来后,一言不合又和秦桑吵起来。谁知易连恺晚上回来得虽然晚,秦桑一直等打他吃晚饭也并没有提起小兔的事情。

朱妈觉得易连恺自从在军中任职,仿佛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不若从前那般浮躁,而秦桑亦不像从前那般怄气,两个人倒是和和美美,难得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这日黄昏后下了一阵小雪,新任的符州省主席江近义特别巴结,派人送了好几大块鹿肉过来。秦桑叫人备了铁炙子送到房中来,亲自烤鹿肉,又暖了一壶蜜酿。

朱妈知道易连恺爱吃鹿肉,所以秦桑才备下酒菜,不由得觉得极是欣慰。从前姑爷虽然对小姐不好,毕竟小姐那个冷冷淡淡的性子,也好生不给姑爷面子。现在小姐可算是明白过来了,男人就是的哄着一点儿。只要小姐放出手段笼络,哪怕姑爷现在是联军司令,还不是服服帖帖。

本来这几日易连恺都是回家吃饭,可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朱妈见夜已经深了,酒也烫过了多遍,铁炙子烧红了又冷,冷了又烧红,朱妈不由得劝道:“小姐还是先吃吧,瞧这样子肯定是又要紧的公事耽搁了,没准半夜才回来。

秦桑心里却惦记着是另一桩事情,听着朱妈不着调地劝着自己,怕他瞧出什么破绽。

因为易连恺偶尔也有回来迟的时候,于是秦桑胡乱考了几块肉吃了,因为担心积食,她于是又引了半杯酒,果然胸口暖暖的。

吃过一碗稀饭,这时候外头的自鸣钟已经敲过十一下了,秦桑道:“看这样子是不回来了,把这些都收了吧,开窗子透透气。”

因为屋子刚刚烤完肉,所以有点气味,朱妈打开半扇窗子,忽然“呀”一声,说“好大的雪。”

秦桑走到窗前,只觉得一股寒风扑来,窗外却是一片淡淡的银光。路灯下白茫茫的一片,不仅地下全都白了屋顶上,树木上亦都积了一层雪,天地间仍如扯絮一般,绵绵的下个不停。

秦桑吃过酒的热身子,被这雪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朱妈连忙将窗子掩上,说道:“夜里这风跟刀子似的,小姐别受了凉。”一边说,一边又去拿了床毯子来,给秦桑搭在腿上。

秦桑搭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看他们收拾烤肉的家什,本来说歇一歇,可是外头虽然在下雪,屋子里的暖气却烧的极旺,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

她一觉睡的极浅,不一会儿就睡得有人进来,犹以为是朱妈。她神思困倦睁不开眼,朦胧说道:“你们先睡吧……我再歪一会……”

那人却不声响,伸出胳膊来,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竟然被抱了起来。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易连恺,不由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进来了?”

易连恺见她双颊微红,呼吸间微有酒香,便笑道:“你自己喝醉了睡着,却怪我不声不响。”

“谁说我喝醉了。”秦桑道,“等你回来吃烤肉,左等也等不到,右等也等不到。酒也冷了,我就喝了半杯,谁让你不回来。”

易连恺本是一肚子不痛快,不了回来之后见着夫人拥着薄毯海棠春睡,那模样真如仕女图般妩媚动人。,更兼这样的软言娇嗔,不由得将那些不快跑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别提了,出了件大事,要不然早就回来陪你吃烤肉了。”

秦桑随口问道:“又出了什么事,难道又要打仗了?”

易连恺皱眉道:“只怕比打仗还要麻烦……”他不愿细说,便岔开话去,“还有什么吃的没有,我连晚饭都没有吃,这会儿胃里跟火烧似的。”

秦桑忙按铃叫进来朱妈,叫她吩咐厨房去重新做面条,又让厨房烧了一大碗鹿肉。自己拿了小锡壶,亲自烫起酒来。

易连恺心里自不痛快,坐下来就着鹿肉吃了好几杯酒,然后又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面酣耳热,于是解开军装的扣子,说道:“今晚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秦桑甚少见他掉书袋,不由觉得好笑,说道:“果然是当了司令的人,连说话都跟从前不一样,文绉绉了许多。”

易连恺一笑,却端起酒杯来,又饮了一杯酒,说道:“从前你瞧不起我,自然处处觉得我不顺眼。”

秦桑嗔道:“谁敢瞧不起你,说这样的怪话。”

易连恺却拉住她的手,慢慢的摩挲她手上戴的一只翠玉镯子,说道:“你对我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是知道的。小桑,你当初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秦桑听了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由道:“净说这样的话做什么——甘愿不甘愿,反正我早就已经嫁了你了。你但凡对我好一点,少发点少爷脾气……”

她一句话没说完,却忽地觉得手背上一热,原来易连恺正吻在她的手背上,她抽手也不好,不抽手也不好,正犹豫间,他已经抬起头来说道:“小桑,从前是我太荒唐,你别往心里去。其实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我心里好生难过,那是你瞧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理睬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如带你一块下车,管他将来什么样子。我一个人闯到西北大营去的时候,却又觉得侥幸……幸好没有让你跟我一起,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是死在乱军之中,你也不会太伤心。因为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打了你一巴掌,还踹了你一脚,你想起这些事来,一定就不会觉得太伤心了……”

秦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那蜜酿后劲儿极大,易连恺又是空腹吃急酒,竟已经是醉了。

他喃喃的又说了句什么话,伏在案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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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卫兵对他极是恭敬,说道:“夫人,现在街上还有流弹,为了安全起见,全城已经戒严了。”秦桑知道急也无用,只能见着易连恺再想办法。朱妈还在絮絮叨叨,因为她们的一应衣服都还在易家老宅,朱妈说道:“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回去大宅里去。”秦桑想起出门时看到的那些尸体,心里一阵阵觉得发寒,心想如果自己是易连恺,只怕这辈子都不想回老宅去住了。

天黑吃过晚饭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的声音,外头还有上枪行礼的声音。旋即,房门被推开,易连恺走进来,亲桑没见过他穿军装,只觉得好生不习惯,他比从前瘦也比从前黑了,几乎像陌生人似的。朱妈还惦记着当初火车上的事,见着他仍旧板着面孔。易连恺摘下帽子,随手交给潘健迟,笑着向她脸上看了看。说道:“你气色倒还不错。”等到潘健迟和朱妈都退出去了,亲桑才淡淡地说了句“司令好”易连恺将皮鞋脱了,换上拖鞋,一边笑一边说:“得啦,别寒碜我了。我知道你记恨我呢,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你把二哥怎么样了。”“我能把他怎么样啊?”易连恺将它的肩膀扳过来,收紧了手臂搂住她,“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没见,你就一点也不惦记我?”亲桑推开他:我惦记你做什么,还嫌那一脚踹得不够么?易连恺并不恼怒,反倒笑嘻嘻的:那不是事出有因,不得已么。我在这里给你赔礼,要不,你还打我,好不好?他平日皆是骄淫跋扈,对着她也没多少耐性,通常两人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大吵便是大闹。今日这样低声下气,实属罕异,亲桑觉得他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和从前大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呢,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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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没心思与他纠缠,于是说:父亲到底怎么样了?我想回去看看还有大嫂二嫂。父亲大人重病未醒,也不能移动,有一帮大夫守在那里呢。他轻描谈写地说“你明天再回去看也不迟。”秦桑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你都不回去看一眼,单单把我接出来,若要旁人知道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易连恺冷笑道:“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什么时候把我当成是人。那种日子我是过得够了,到了今日,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倒要看看谁敢说什么。”秦桑气的回过头去不理他,他倒又笑了,伸手逗逗她的下巴,“真的在生气?你气性怎么这么大?我拿一巴掌不是打给别人看的么?你要真生气,我让你打回来好不好?”秦桑道:“谁稀罕打你。”易连恺笑道“你不稀罕我我可稀罕你!”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易连恺仍旧不肯让秦桑回易宅去。秦桑无可奈何,只得遣朱妈回去看望大少奶奶,谁知到朱妈带回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二少奶奶死了。

秦桑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方才问,“那二哥呢?”易连慎倒是逃走了据说是那天夜里枪战正激的时候趁夜逃走的,当时城中大乱,卫队拼死护着易连慎逃出了城外。不过易连慎虽然逃走了却没有带走结发妻子,第二天一早,二少奶奶就和花露水自杀了。

秦桑听见消息,不顾卫兵阻拦,硬是闯出行辕,回易宅中去了一趟。易家大宅早已清扫了一遍,那些尸首早就无影无踪,血迹都被洗的干干净净。二少奶奶已经小殓,灵堂就设在她原先住的屋子里,秦桑回去的时候,倒是大少奶奶拉着她哭了一场:“二妹怎么这样想不开……就算不为她自己想想,也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一尸两命真是作孽……”倒不是想不开,是非死不可。

秦桑几近冷静地想到,那日易连慎托她照顾自己的妻子,未必就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他还是太大意,总以为不过一介女流,又是嫂嫂,易连恺未必会那样心狠手辣,没想到还是斩草除根。她因为这件事情大大地同易连恺怄了一场气。无论如何就是不理他。更兼易继培病着,她每日都要回易府,大少奶奶一直侍奉在易继培病榻之前。易继培当日病势十分凶险,幸得易连慎当时就请了德国名医医治,实行了手术。虽然病后易继培一直被软禁静室,反倒利于养病。这些天来以恢复了不少,虽然不能说话,可是已恢复了神志,偶尔可以睁开眼睛了,亦能认出人来。易连恺因为军务繁忙,所以回来的时候少,不过也尽量抽工夫塌前尽孝,更延请了东瀛的名医来替易继培治病。秦桑数日不理睬易连恺,也不愿同他说话,可是见他命人请来东瀛大夫,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趁着易连恺回来探病,还在花厅里没有走,便走进花厅对易连恺说:“我有话对你说。”她已经数日不曾与他讲话,人前亦不理睬他。易连恺见状便挥了挥手,于是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潘健迟最后一个退出,还识趣地替他们掩上门,带着卫士退得远远的,方便他们夫妻说私房话。易连恺便笑了笑:“怎么?气消了?”“父亲素来最讨厌曰本人,总说他们是狼子野心,你怎么还能请个曰本人来替父亲看病?”易连恺道:“父亲又不知道他是曰本人,再说这个曰本人医术很好,能治好病就是好大夫,何必要拘泥他是不是曰本人。”秦桑问道:“刚才我听见那个曰本大夫说英文,要将军港租借给曰本人是不是真的?”易连恺本来并没有生气,听到这句话才慢慢收敛起笑意:“这是公事你不要过问。”“军港是国土,我身为国人,为什么不能过问?”易连恺冷笑:“还真是反了——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这几日我哄着你,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我的公事,便是将永江之南符义数州全都割让给曰本人,那也轮不到你多嘴。”他一句话未落,秦桑已经举起手来拼尽全力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易连恺下意识往后一闪,这一章便只打在他的耳边,可是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扬手便要打回去,秦桑倒是不闪不避,反倒仰起脸来:“你打吧,你最好开枪打死我,我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她不知不觉间眼泪竟然已经落了下来,“这是卖国你知道吗?”易连恺大怒不发一言气冲冲就拂袖而去。

秦桑到时伤心到了极处,不由地伏在桌边,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场。她起初对这桩婚事,不过是隐忍度日,易连恺虽然不学无术,她也只是多加忍耐,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他竟于大节有亏。与家人毫无手足之情,甚至逼死兄嫂。与国家则为一己私利,竟然租借军港给外强。自己嫁了这样一个人,委实是生不如死,她哭得厉害,只觉自幼到达,从未伤心如此。哪怕当初被迫要嫁给易连恺,她也并没有流过眼泪,那时候觉得再苦也是可以熬下去的,没想到今日心灰之余,竟然忍不住如此痛哭。眼泪浸湿了衣袖,衣料上的雷斯刺得人脸冰冷冰冷,却是透骨的酸凉。也不知哭了有多久,身后却有人轻声叫道:“夫人。”她回过头看,原来竟是潘健迟。她看看他的样子,目光中竟然微带怜悯,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气,仿佛是欲言又止。她本事讨厌易连恺到了极点,先下觉得果然潘健迟与他是一丘之貉,方才能臭味相投。于是更觉得厌恶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当下拭去眼泪,冷淡的问:“什么事?”“公子也说夫人不舒服,命我先送夫人回行辕去休息。”“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潘健迟道:“夫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和必要让属下为难。”秦桑忍不住怒道:“你尽管去告诉你们公子爷,我再不能同卖国贼同处一室,我决意离婚,如果她不答应,我就直接向法庭起诉,请求判处我们的婚姻解除!”潘健迟似乎微微意外,不过旋即道:“夫人息怒,公子爷虽然行事有不妥之处,担待夫人之心,夫人应该会明白。况且婚姻大事,夫人不要赌气,总不至于为几句口舌之争,闹的贻笑中外。再说公子爷在军事上的决策,也是出于不得已……”“便有一千一万个不得以,我也不能苟同。你去告诉他,我无法忍受他的所作所为。他现在权高位重,大权在握,我下堂求去,并不碍着他什么,他另择佳人,另选良配便就是了。他这样的行径,恕我没办法再做他的妻子。”

潘健迟道:“夫人这是气话,公子爷虽然名为统帅,但实际上联军乃大部分是李重年的人马,这样的杂牌军,统帅不易。如不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事,也不会出此下策……”秦桑打断他的话,“你不用替他说辞,总之我心意已决,如果他不愿意,我便上法庭去。”潘健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夫人何必为了公事和公子爷赌气,再说军港只是只不过是租借而已夫人为何不能体谅?”秦桑冷冷道:“数年前你我上街**,反对政府租借惠岛给德国。你曾今对我说,列强之心,路人皆知。一寸山河一寸血,便是流尽了这腔热血,也应守护国土不可失。那个时候的你,可不像现在这般,去了几天曰本,变声生成了汉奸。你贪图富贵我不怪你,你追随易连恺我不怪你,唯独你要帮着他做汉奸,我万万不能忍。他不配做我的丈夫,至于你,我也深悔从前与你相识相知,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为虎作伥。”潘健迟似乎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小桑,我有话对你说。”秦桑听着他叫自己“小桑”,这是他们原来相交之时,他对自己的昵称,奈何此时听来,并不觉得有半分亲切,反倒更添反感,她嫌恶地皱起眉头来:“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快走吧。”潘健迟见他这样子便知她脾气执拗,却是轻易不肯转圜的,于是微一沉吟,转身却走到窗边去,掀起一角窗帘纱,向外张望两眼,见院子里并无其他闲人,两三只麻雀落在冬青树后的草地上,踱着步子在那里啄食草籽,四下里十分安静,只有月洞门外持枪的卫兵,不是的晃一晃挎着的长枪。他重新走回她身边,低声道:“小桑,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没有法子,我也不会向你开口。你若愿意帮忙,我不胜感激,如果你并不愿意,我也并不勉强。”秦桑见他这样说,心下觉得奇怪,但语气依然是冷冷的:“什么事?”“李重年前几天见过一位曰本特使,他们密谈了半刻钟,谈话内容没有人知道。后来李重年有一封密电是发给易连恺的,密电没有经过第二个人之手,直接由机要秘书送给易连恺。我想办法看到了这封电报,我看到的是一组数字,没有译码因为译码本由易连恺亲自随身携带。我知道译码本就在易连恺随身的公文包里,那个皮包是意大利特制的,有个特别复杂的密码锁。”秦桑万万没有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怔地看着他,就如同不认识他一般。潘健迟担心随时有人回来,语气更加匆忙:“小桑,我也不知道公文包的密码。你能不能想想法子,在易连恺开公文包的时候,查一查那份电报到底说的是什么?”秦桑好像过了几秒钟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都消失殆尽,只是看着他:“你要做什么?”“现在符远局势复杂,李重年大部在纪安按兵不动,城内的易连恺肯定是一颗棋子,如果知道曰本人和李重年要做什么,我们就可以想法子阻止他们。”“我们?”她嘴角微颤,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小桑,这件事情很危险,我私心里并不愿意你牵扯进来,如果不是情势急迫,我不会对你说这些,再晚也许己来不及了。我跟易连恺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有真正的信任我,很多很重要的东西我接触不到,但这次事情紧急……”

潜伏啊

好看呀,不愧是匪大,我又掉坑里了,盼更盼更

匪大的坑,跳进去就只有死跟

“你疯了……这事如果让人知道,你还能活么?”她忽然渐渐明白过来似乎是不认识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你难道是为了这个才留在易连恺身边?你真的是不要命了!”“小桑,”他用很轻的声音打断她,他甚至还笑了一笑,“我对你说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我的命更重要。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你,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去告诉易连恺好了。”秦桑看着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惊惧、彷徨或者是说不出的一种恐慌,眼前的男人他早已并不认识。不过是短短数载,她和他曾今远隔重洋,如今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适才与易连恺争吵的时候她一腔激愤之意,可是现在却渐渐冷静下来。他到底在做什么——她突然有一种深层的恐惧,她是非常少觉得恐惧的潘健迟就站在她面前,或者说,郦望平就站在她面前,他这样坦然地将所有事情对她说出来,因为什么?因为他们曾有过的过去?他甘冒这样的奇险,为什么却这样信任她?他就不怕她真的将此事告诉易连恺?“你简直是疯了,如果易连恺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秦桑道:“我不会告诉易连恺,但我希望你不要做这种事,太危险了被任何人发现都是死路一条。你有没有看过他杀人?他真的会杀人的,你有没有见过督军府里尸横遍野的样子?还有二嫂……二嫂不过是一介女流,对二哥做的事都并不知情,又妨碍到他什么?他连手足之情都没有,你指望他怎样对你?一旦被他发现你肯定不会有活路,这是太危险了,你不能这样。”“我危不危险并不重要。”潘健迟——不,郦望平只是望着她,平静得近乎从容的望着她,就像是从前,问她琐碎一件小事一般,他只问她:“小桑,你肯不肯帮我?”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噩梦。梦到潘健迟平静的对自己说出一番话,平静的他几乎不能相信。可是是真的,她心里非常清楚,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对她说出一串很长的数字,谁也不知道那数字代表什么。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现在他要知道,所以他来让她帮助他,帮他去找译码本,找出这串数字说的是什么。她记性很好,那串数字他只说了一遍她就背下来了,可是他一直觉得恍惚,这样的一切都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有点迷茫,仿佛从梦里并没有醒过来。可是她已经坐在汽车上,踏板上站满了护兵,潘健迟在另一部汽车上,卫队前呼后拥,一路护送她回城防司令部去。下车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潘健迟上前来替她开车门的时候,她终于对他说:“你去问问司令,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回来吃饭。”潘健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并没有看他,她担心自己失态。她帮他亦不是因为旧情,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她应该去做。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难免有点心慌。换了衣服之后,朱妈端了杯茶给她,见他双颊晕红,不由得问,“小姐,你怎么啦?脸上红红的莫不是在发烧吧?”秦桑定了定神,说:“没事,刚才回来的时候吹了点风。

她喝了口茶,便走到梳妆台之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果然双颊通红,她想自己竟然这样没出息,一点小事就自己自乱阵脚,如果万一被易连恺看出破绽来,可就大事不妙。所以她端起那碗热茶,慢慢的一口一口呷者,心里果然慢慢安静下来。她想这易连恺如果回来,也不见得就会办公,况且他办公事的屋子,她是从来不去的。一切一切的事情只能见机行事,等见着了他才能想办法。可是如果他赌气不回来,那就无法可想了,因为下午在花厅里,自己对他简直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他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气,也许和从前一样,一赌气十天半月不回来,那可就真是糟了。晚上的时候,易连恺果然没有回来吃饭,秦桑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他回来,只得胡乱吃了点东西,自己先睡了。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咚”的一响,她本来睡眠就浅,顿时就惊醒了,正要叫“朱妈”,却听见有人正朝睡房走来,那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她便默不作声,果然房门被推开,外头电灯的光照进来照出那个人身上的影子,在地下拉的老长,正式易连恺。他没提防着她还没睡,靠着枕头倚在床头瞧着自己,那目光像冬天里的月色似的,又轻又淡又白又薄,倒似有股寒气。易连恺冷笑了一声,转身正要走,秦桑却说:“你喝了多少酒?”“要你管?”秦桑绷着脸说道:“谁要管你——你先过来!”她甚少用这样的口气,易连恺到挺意外,只是以为她又要和自己吵架,僵在那里不动。秦桑起床趿着拖鞋走过去,凑近他的衬衫闻了闻,皱眉道:“臭气熏天,还是洋酒。这回只怕连热水都没有了,反正你到外头睡沙发去。”易连恺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搂着她:“怎么?你怕我把你给熏醉了?”“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秦桑一边推他一边躲,“胡子都出来了,扎的讨厌!”

夜色渐深渐浓,纱窗透进来的一点点青色的光,倒像是薄胎瓷器的釉色,又像是人家跳舞池子里用的一种罩纱灯,泠泠反射着淡淡的光晕。易连恺睡着之后,胳膊越发发沉,倒像是铁箍似的箍在腰里。秦桑轻轻将他胳膊拿开去,谁知没一会,他又搭上来,蛮不讲理似的搂在他腰里,秦桑没办法,只得将自己的枕头轻轻抽出来,送到易连恺怀里,果然他搂着枕头,睡得安稳了。秦桑披了件衣服,只作是起夜,没声息推开门,又回头瞧了易连恺一眼,他呼吸匀停,睡的极熟。秦桑便悄悄走出去,外头茶几上果然搁着那只黑色公文包,他人的这只公文包,易连恺总带着不离身的。上头有一个精巧的锁盘,露出阿拉伯数字号码,想必潘健迟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头。她看到这公文包,只觉得浑身发冷,慢慢的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东西近在咫尺,可这上头的锁明显是个密码锁,要将这锁打开,自己可是一筹莫展,她瞧着那锁盘想了片刻,决定先试上一试。她先试了易连恺的生日,并不能打开,然后又试了易连恺平日所坐的汽车的车牌号码,亦不能打开。然后电话号码,门牌号码,甚至她自己的生日,试了一个便,皆不能打开。她心中担忧易连恺醒来,正待要将公文包放回原处,突然心里一动,试了另一组数字。搭扣竟然微不可闻“啪”一声轻响,开了。她心都要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匆忙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文件一个小本,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四个数字后头对应着一个字,她虽然没有见过,也猜出原来这就是译码本。潘健迟告诉她的那串数字,她也记得极熟,就像是刻在心里一般,此时拿着译码本就翻,片刻就翻出对应的字来,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她背心里却早教冷汗浸透了。将译码本放回原处的时候,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好在潘健迟再三叮嘱他的细节她还都记得清楚:将译码本都照原样放好,哪张在前哪张在后不能错,将锁盘依旧锁好,数字要拨回最初的样子……他叮嘱又叮嘱,她也细心的一一还原,并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将公文包放回原处,甚至连公文包上原来放的白手套,她都照原样一只搭在另一只上头,指套的一边朝外搭着。再三看过没有破绽,她才走回房中去。易连恺没有醒,她慢慢将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然后躺下去。他睡得挺香,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脖子后面,秦桑却睡不着了,只得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天明。秦桑没有睡好,易连恺却一早就起来了,现在毕竟算是战时,不比从前,易连恺一改纨绔习气,并不再晏起。秦桑自然精神不济,揉着眼镜便欲起来,易连恺也知她不惯与人同睡,必然是睡不好的。倒像是内疚似的,一边匆匆忙忙换衣服,一边说:“你别起来了,天色还早,你就睡个回笼觉吧。”秦桑知道他有事出门就要带着潘健迟,,自己纵然起来也没机会跟潘健迟说什么,倒惹得他起疑。于是便又躺下去,却瞧着易连恺穿好了衣服,却是一身戎装,又系上配枪,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去哪里?怎么还带枪?”“去城外瞧瞧,今天要枪毙几个奸细”易连恺扣好皮带却走过来将替她将被子一直拉到她颈下,“传的那样单薄,还把胳膊伸外头,回头又嚷不舒服,也不怕受了凉。”

终于有更了,女主中计了?

秦桑听他说“奸细”两个字,心里便一阵乱跳,不由的连耳朵根儿都红了。易连恺却会错了意,扯了扯她的耳垂,就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道:“中午不能跟你吃饭了,我晚上回来陪你,嗯?”

秦桑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说道:“谁要你陪了,有公事也不快些走,尽在那里蘑菇。”

易连恺笑了两声,就出门去了。

他这一出去,果然是一整日。秦桑午后方才起床,吃过了饭后,忽然听见外头朱妈在跟人说话,她于是唤了朱妈,问:“是谁来了?”

“公子爷打发潘副官回来,说是刚在城外捉到几只小兔子,叫他送回来给小姐玩。”

秦桑道:“那叫他进来吧。”

朱妈答应了一声,引得潘健迟进来。

潘健迟提着一只园园的浅口竹篮,里面装了四五只毛茸茸的小白兔,都不过拳头大小,挤在篮中倒像是一推推绒线球,极是可爱。

秦桑见了不由得微笑:“这个真有趣。”

潘健迟捉了一只小兔子,放在秦桑手心,那小兔子吓得发抖,瑟瑟的蹲在秦桑掌心,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朱妈还站在一旁,所以秦桑问:“你回来了,谁跟着他呢?”

“城防司令部的卫队。少奶奶放心,城外有驻防的部队,很安全。”

“不是说办公么,怎么又打猎去了。”

“原来是处决几个人,回来的路上瞧见一窝兔子,公子爷枪法好,一枪就把大兔子打死了,从窝巢里掏出这窝小兔,吩咐我送回来给少奶奶玩。”

秦桑手却不禁一抖,抬起眼睛问:“那大兔子呢?”

“送到厨房去了……”潘健迟有点讪讪的,“公子爷是觉得少奶奶喜欢这个……才特意弄了来……”

秦桑把手中捧得小兔放回篮中,淡淡地道,“你拿走吧,我不喜欢这个。”

潘健迟似乎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于是道:“公子爷好心好意……”

“他好心好意我领受不起,你快拿走。”秦桑似乎不愿再多瞧那一窝雪白的小兔一眼,“快拿走。”

潘健迟只得应了一声“是。”拎着竹篮退了出去

朱妈来劝道,“小姐这又是何必,姑爷巴巴的打发人送回来这个,也是想让小姐高兴,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一窝小兔才刚刚断奶呢……就为着讨我喜欢,一枪就把兔子打死了,把小兔子全掏出来给我玩,这样伤天害理的玩儿法,我可受不起。”

潘健迟隐约在外头听讲他说话,不动声色的将手探入篮中,果然在刚刚秦桑放回的那只小兔软软的肚皮底下,摸到一个纸团。他把纸团攥入掌心,然后拎着那篮小兔走出去。

跟着他回来的一个卫士本来站在楼下,瞧见他不由得问:“怎么又拎出来了?”

“甭提了,马屁拍在马腿上,少奶奶一听说打死了只兔子就不高兴了。连这窝小兔子也不要了。”

那卫士笑道:“这话可不能告诉公子爷,不然又是一场闲气。”

“可不是。”潘健迟随手将那一篮小兔交给一个女仆:“好好养起来,没准过两天少奶奶高兴了,又喜欢这东西了。”

因为秦桑那句话,朱妈一直耽着一份心,只怕易连恺回来后,一言不合又和秦桑吵起来。谁知易连恺晚上回来得虽然晚,秦桑一直等打他吃晚饭也并没有提起小兔的事情。

朱妈觉得易连恺自从在军中任职,仿佛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不若从前那般浮躁,而秦桑亦不像从前那般怄气,两个人倒是和和美美,难得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这日黄昏后下了一阵小雪,新任的符州省主席江近义特别巴结,派人送了好几大块鹿肉过来。秦桑叫人备了铁炙子送到房中来,亲自烤鹿肉,又暖了一壶蜜酿。

朱妈知道易连恺爱吃鹿肉,所以秦桑才备下酒菜,不由得觉得极是欣慰。从前姑爷虽然对小姐不好,毕竟小姐那个冷冷淡淡的性子,也好生不给姑爷面子。现在小姐可算是明白过来了,男人就是的哄着一点儿。只要小姐放出手段笼络,哪怕姑爷现在是联军司令,还不是服服帖帖。

本来这几日易连恺都是回家吃饭,可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朱妈见夜已经深了,酒也烫过了多遍,铁炙子烧红了又冷,冷了又烧红,朱妈不由得劝道:“小姐还是先吃吧,瞧这样子肯定是又要紧的公事耽搁了,没准半夜才回来。

秦桑心里却惦记着是另一桩事情,听着朱妈不着调地劝着自己,怕他瞧出什么破绽。

因为易连恺偶尔也有回来迟的时候,于是秦桑胡乱考了几块肉吃了,因为担心积食,她于是又引了半杯酒,果然胸口暖暖的。

吃过一碗稀饭,这时候外头的自鸣钟已经敲过十一下了,秦桑道:“看这样子是不回来了,把这些都收了吧,开窗子透透气。”

因为屋子刚刚烤完肉,所以有点气味,朱妈打开半扇窗子,忽然“呀”一声,说“好大的雪。”

秦桑走到窗前,只觉得一股寒风扑来,窗外却是一片淡淡的银光。路灯下白茫茫的一片,不仅地下全都白了屋顶上,树木上亦都积了一层雪,天地间仍如扯絮一般,绵绵的下个不停。

秦桑吃过酒的热身子,被这雪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朱妈连忙将窗子掩上,说道:“夜里这风跟刀子似的,小姐别受了凉。”一边说,一边又去拿了床毯子来,给秦桑搭在腿上。

秦桑搭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看他们收拾烤肉的家什,本来说歇一歇,可是外头虽然在下雪,屋子里的暖气却烧的极旺,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

她一觉睡的极浅,不一会儿就睡得有人进来,犹以为是朱妈。她神思困倦睁不开眼,朦胧说道:“你们先睡吧……我再歪一会……”

那人却不声响,伸出胳膊来,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竟然被抱了起来。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易连恺,不由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进来了?”

易连恺见她双颊微红,呼吸间微有酒香,便笑道:“你自己喝醉了睡着,却怪我不声不响。”

“谁说我喝醉了。”秦桑道,“等你回来吃烤肉,左等也等不到,右等也等不到。酒也冷了,我就喝了半杯,谁让你不回来。”

易连恺本是一肚子不痛快,不了回来之后见着夫人拥着薄毯海棠春睡,那模样真如仕女图般妩媚动人。,更兼这样的软言娇嗔,不由得将那些不快跑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别提了,出了件大事,要不然早就回来陪你吃烤肉了。”

秦桑随口问道:“又出了什么事,难道又要打仗了?”

易连恺皱眉道:“只怕比打仗还要麻烦……”他不愿细说,便岔开话去,“还有什么吃的没有,我连晚饭都没有吃,这会儿胃里跟火烧似的。”

秦桑忙按铃叫进来朱妈,叫她吩咐厨房去重新做面条,又让厨房烧了一大碗鹿肉。自己拿了小锡壶,亲自烫起酒来。

易连恺心里自不痛快,坐下来就着鹿肉吃了好几杯酒,然后又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面酣耳热,于是解开军装的扣子,说道:“今晚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秦桑甚少见他掉书袋,不由觉得好笑,说道:“果然是当了司令的人,连说话都跟从前不一样,文绉绉了许多。”

易连恺一笑,却端起酒杯来,又饮了一杯酒,说道:“从前你瞧不起我,自然处处觉得我不顺眼。”

秦桑嗔道:“谁敢瞧不起你,说这样的怪话。”

易连恺却拉住她的手,慢慢的摩挲她手上戴的一只翠玉镯子,说道:“你对我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是知道的。小桑,你当初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秦桑听了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由道:“净说这样的话做什么——甘愿不甘愿,反正我早就已经嫁了你了。你但凡对我好一点,少发点少爷脾气……”

她一句话没说完,却忽地觉得手背上一热,原来易连恺正吻在她的手背上,她抽手也不好,不抽手也不好,正犹豫间,他已经抬起头来说道:“小桑,从前是我太荒唐,你别往心里去。其实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我心里好生难过,那是你瞧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理睬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如带你一块下车,管他将来什么样子。我一个人闯到西北大营去的时候,却又觉得侥幸……幸好没有让你跟我一起,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是死在乱军之中,你也不会太伤心。因为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打了你一巴掌,还踹了你一脚,你想起这些事来,一定就不会觉得太伤心了……”

秦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那蜜酿后劲儿极大,易连恺又是空腹吃急酒,竟已经是醉了。

他喃喃的又说了句什么话,伏在案上就睡着了。

(四月份的就到这里,敬请期待五月的)

秦桑瞧他昏沉沉睡着,心中五味陈杂,倒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秦桑方才轻轻将他推了推,见摇不醒他,只得拿了毯子来搭在他身上,看灯光下,他伏在那里沉沉睡着。

秦桑慢慢坐在沙发里,想着从前,刚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待自己倒还真是几分体贴温存,只可惜自己委实不喜欢他,时日一长,他那种少爷脾气,又是不肯将就半分,两个人自然就成了针尖对锋芒。

而且自从易连慎说出傅荣才的事情,她虽然口口声声不信,但心底最深处总有一丝疑惑,对易连恺更增嫌隙。

自己帮潘健迟偷看译码本,以来是觉得国家大义,二来却未必不存了一份私心。她只觉得自己对易连恺又恨又恶,但是今晚他不过寥寥数语,却又让她觉得百般不是滋味。

此时看他睡在那里,秦桑只是有点发怔,总不能就让他伏在桌上睡一晚上,可是又不叫醒他,他只得自己先去睡了。

仿佛睡着没多会儿,突然听见电话铃响起来,在深夜里格外刺耳。秦桑正待要起来接电话,外间的易连恺却也被吵醒了,睁着通红的双眼,步履踉跄地走到了电话机旁,仿佛还没彻底清醒似的。

他接了电话只听了两句话,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将电话挂断了。

他挂了电话,回到睡房来睡觉,秦桑并没有多问什么,第二天一早,易连恺就起床办公事去了。

秦桑十分沉得住气,一直到门房送来今天的报纸,才知道原来昨天确实出了大事。

原来,日本遣了位密使来签署租借军港的协议,没想到刚刚一下火车,就被刺客给暗杀了.

这位密使的身份特殊,不仅是日本海军的上尉,而且还是日本海军大臣近野上将的亲信。

而联军戒备森严,对这位密使的行踪又十分保密,不想竟然被刺客混入担任警卫的卫队中,近距离开枪,连开三枪,抢枪皆中要害,弹头上还抹了毒药。虽然当时便将密使送到了医院,但终究伤势过重,抢救不及。

死了一个日本特使,而且又是海军大臣的亲信,中外媒体自然是一片哗然,学生们不知从哪里知道租借军港之事,立刻上街举行请愿游行。

李重年焦头烂额,一面否认要将军刚租借给日本舰队,一面又极力地镇压学生,一面还要应付勃然大怒的日本军方,一面更要安抚其他友邦。

一时间四面楚风,腹背受敌。连远在永江之北的慕容宸,都洋洋洒洒发了一篇好几千字的通电,大骂李重年是卖国贼,扬言要挥师南下,除贼惩奸。

一连几日,符州城中一片肃杀之气,又因为连日学生游行,军部不得不宣布戒严。

易连恺挂着联军主帅的名衔,自然忙碌。连日早出晚归,偶尔秦桑见着。他只是眉头微皱,似乎不胜其烦的样子。

游行游行~游行就能救国么?”易连恺发着牢骚,“这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学生!竟然到处张贴传单,喊口号打到军阀,还政内阁。天真!如今的内阁软弱无力,若不是各地巡阅使各自为政,早就被人家一举击破,还政内阁?哼~内阁的那帮东西,又是什么成器的人才?”秦桑却有着另一层的担忧。报纸上说治安公署捕去了十余个学生,她婉转劝道:“学生们血气方刚,行事自然冲动。把学生们关起来,清议也太难听了,吓唬吓唬就把他们给放了吧~总不至于真跟一帮学生去计较。

“反正我们是蛮不讲理的军阀,怕什么清议!”易连恺语带讥诮,却终于忍不住叹口气,说道,“从前老二大权独揽,那时候我好生不以为然。现下才知道这是个炭火堆,却不是那么好坐的。”

秦桑并不敢多插嘴,只怕他生疑。到了晚间听易连恺打电话给治安公署,下令把关起来的学生全都放了,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偏生第二日她从易家老宅回来,又遇上另一拨学生游行,本来街道就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涌过来,汽车自燃就被堵在那里,动弹不得。

秦桑坐在车内,看着周围学生群情激愤,无数人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四处都是雪片似的传单,还有人看到汽车,就一直把传单塞进车窗里来。

偏生这时候不知是谁嚷了一声:“这是城防司令部的车!”

游行的学生顿时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好些人踢打车门,还有人嚷嚷着要砸车,司机急的想要开车冲出去,可是汽车四周全是人,车子根本不能开动。幸好这部车本是防弹汽车,又反锁了车门,车内暂时安全,只是外头的人不停锤着车窗,群情汹涌,一时无法控制。陪着秦桑上街的只有一个女仆,看到这情形都吓傻了。

秦桑出门向来不愿意多带人,所以司机旁边也只坐了一个卫士,虽然带了枪,可是现在这种情形真是一筹莫展,满头大汗,只望着秦桑“少夫人!”(

“不要开枪。”秦桑道“外头全是学生,不要误伤了人。”

这时候外头的人已经不知从哪里捡了砖头来,一下子狠狠拍在车窗上,虽然那玻璃是防弹玻璃,可是也被拍得裂开纹路,只不曾碎。

那些人看到有效,便聒噪起来,纷纷捡了砖头来砸车。不一会儿就将车窗拍碎了,好几个人伸手进来想要打开反锁的车门,女仆吓得不由得尖声大叫。

那卫士转身将手枪递给秦桑,然后复转身过去,拨出匕首,对着那些伸进来的手乱砍乱涌。正乱作一团的时候,突然只听远处“呯”一声响,好些人都在惊叫,顿时所有人四散逃开。

秦桑问:“治安公署来了?”

司机极力张望,说道:“好像不是。”

秦桑心想,能够当街开枪的,出了治安公署就是驻防的军队,如果放起枪来,只怕要伤及无辜,连忙说道:“将车子开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开枪。”

“少夫人还是先回行辕。”那卫士回过头来,“现在街上这么乱,请夫人先回行辕。”

不待秦桑多说,司机就不由分说地发动了汽车,一路飞快地开回了城防司令部。

秦桑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倒是晚上易连恺回来之后,听说白天她在街上遇到的事情,大发雷霆,将卫队长痛骂了一顿,训斥他没有好好保护。

秦桑说道:“不怨他们,是我自己不乐意带人,再说不过短短一点儿路,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我又没有出什么事,何必发这样的脾气。”

易连恺说道:“现在时局太乱,城中亦不比往日,还是小心为宜。以后出门,一定要带卫队。这几日潘健迟不要跟着我了,叫他先带人保护你吧。”

秦桑道:“我不出门就是了。今日也因为去看望父亲,回来的路上才遇见这样的事。反正老宅子那边多的是空房,不如干脆搬进去,住在那边也方便。”

易连恺皱眉道:“这事日后再说。”

秦桑知道他是不愿回到易家老宅之中,便不再多说什么。

易连恺却对她说:“这几日有一桩头疼的公事,却要麻烦你。”

秦桑不由得微微诧异,因为易连恺向来都不怎么对她说起公事,自从翻看译码本后,她更是避嫌,很少主动跟他谈及公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

却听易连恺微微叹了口气说,“承州督军慕容宸大军压境,在永江边跟孟帅的军队零零碎碎打了几仗。西边的冯李联军跳出来呼吁停战。慕容宸做出个假惺惺的姿态,半真半假遣了个人来和谈,李重年不肯见这位和谈特使,却将我推出来谈判,这位特使我亦不愿意接待,可是此人身份特殊,又不便冷落,左思右想,不如推病。由你出面敷衍敷衍他。”

秦桑哑然失笑,说道:“我不懂你们的那些事,由我去接待承军派来的和谈特使,这也太儿戏了。”

易连恺微微冷笑:“你知道慕容宸不儿戏么?你知道他派来的特使是谁?是他的儿子慕容沣。”

秦桑不由得一怔,过了好半响才说道:“听说慕容宸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肯轻易让他过江南来?”

易连恺颔首道:“不错,慕容宸只此一子,年方十六,一直随在军中。这老匹夫,不仅好手段,更是好气魄。连唯一的儿子都毫不顾忌,拍到江左来谈判,日本密使刚刚被暗杀,眼下中外诸报众目睽睽,谁敢动这慕容沣半分,明明是玄武耀威,放任儿子来唱这出戏。咱们却还得陪他把这出戏唱下去。”

说到这里,易连恺心情却不知为何又好起来,伸手在秦桑脸上拧了一把:“幸好我虽然年轻没有儿子,不过有如此如花似玉的夫人,嘿嘿,倒也不算落了下风。”

他如此轻薄调笑,秦桑素来都不搭腔。

易连恺晚间另有公务,吃过晚饭之后就带着卫队出去了,唯独将潘健迟和另一队卫士留下来,吩咐他们不离秦桑左右。

潘健迟就守在起居室外,秦桑自在房中看了会小说,潘健迟却趁着朱妈去倒茶,向秦桑使了个眼色。

秦桑知道他定然是有话跟自己说,于是遣朱妈下楼去取些电信送给值夜的卫士,说他们太过辛苦。

待朱妈一走开,潘健迟快步走到门边,瞧见走廊中卫兵站得很远,于是快步走回来,低声对她说:“这个慕容沣,一定要杀掉。”

秦桑手一抖,杯中的茶溅出来几滴,她放下茶杯,尽力心平气和,问:“为什么?”

“军阀割据各自为政,这样四分五裂,才会任由列强宰割。这是极好的机会,慕容沣是慕容宸的独子,如果他死在了江左,李重年百口莫辩,慕容宸岂会轻易罢休?承军与符军一定会开战,承符两派军阀实力相当,这一场大仗打下来,无论是谁输谁赢,定是两败俱伤。”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不打仗难道不行吗?暗杀日本密使是为了阻止租借军港,为什么还要暗杀慕容沣?慕容宸虽然是军阀,可如果没有他在承州,俄国人早就占去了承颖铁路。为什么连一个十六岁的无辜少年亦要暗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桑。。。”潘健迟声音极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他低声道:“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或许你弄不明白。可他是慕容宸的儿子,哪怕他只有十六岁,却是承军排除的和谈特使。我们不是暗算无辜,这是他的出身,这就是他的命。”

“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再帮你去做。”秦桑道“上次日本特使的密电是我翻出了译文。后来因为这件事情我不平静了好几天,但我觉得那是对的,哪怕你们用的法子见不得光。但这次我绝不会再帮你,承符打了这么多年,如果再挑起战火,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不会替你做这样的事。”

“小桑,良药苦口,眼下的时局,亦只能用猛药去医治,欲求天下和平,就只能把应该打的仗先打完了...我们没有军队在手,只能挑起各军阀之间的内斗,让他们互相消亡....”

“不必再说。”秦桑淡淡的说。“我不愿看到挑起战祸,打仗太苦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国家大事我不懂,但我不愿意看到无辜的人受苦。”(胸怀天下的秦桑mm~~)

符远地处江南,地气温润,虽然是冬天,但晴时亦暖,只是变了天,便是阴冷朝寒。这天一早便是冷雨潇潇。到了午后,细密的雨丝渐渐稀疏,一阵北风刮过,却听见一片飒飒的轻响,原来雨已经变成雪了。

雪珠子打在窗上,发出微微的响声。屋子里已经烧着汽水管子,暖烘烘的。雪粒粘在窗子上,不一会儿就化成水珠,缓缓地滑落下去,在玻璃朦胧的雾气上划出一道道水痕,纵横交错,可是不一会儿,更多的水汽蒙上来,整窗子就像是西洋的磨花玻璃,看不清外头。

朱妈不放心那些女仆做事,自己从衣帽间里将一件水獭皮的大衣拎出来,一边掸着大衣,一边嘀咕:“这样的天气,定规要出去....若是受了凉....”

秦桑拿着柄玳瑁梳子本来在哪里梳头,不知道想到什么,不由得放低了手里的梳子,她新近烫了头发,乌黑的发卷蓬蓬的遮在象牙似的脸颊旁,倒衬着脸上没有血色似地。

朱妈看到她两道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不由得问:“姑爷真的不陪小姐去?”

秦桑说:“他有旁的事。”她不愿意和朱妈多说。放下梳子便站起来穿大衣,穿好了大衣,从镜子里端详了片刻,对朱妈说,“走吧。”

朱妈拿着手提袋跟着她下楼,潘健迟是早就等在那里的,见她们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自从上次街头遇险之后,易连恺专门将潘健迟调到了秦桑身边,又另拨了一些卫士过来,秦桑为了避免麻烦,总是深入简出,很少出去。但今天又是例外,因为承州派来的和谈特使慕容沣已经到了符远,易连恺避而不见,遣了符州省主席江近义去车站迎接,将慕容沣送到西园饭店住下。

汽车从城防司令部出来,沿着符湖行了不久,便拐进一条岔路,从岔路口已经设了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条马路都戒严起来。

西园饭店原是明代一位大学士告老还乡后营建的私邸,筑园于烟波浩渺的符湖之畔,山石峻趣,园林精致,登楼可望长湖,风景之胜,历代符州才子颇多咏诵。庚子之后被符州巨贾改成西园饭店,专用来招待贵宾,费用自然不菲,这次为了安全的缘故,干脆将整个西园饭店包了下来,所以从饭店门前的路开始便戒备深严。

秦桑因为坐的是易连恺的防弹汽车,所以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西园饭店。

远远已经看到西园饭店粉墙黛瓦的大门,外头铺了红毡,到了这里,警卫更加森严。

秦桑下车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陈培迎上来,陈培乃是后勤科的主任,亦是这次接待的负责人。秦桑对易连恺的下属从来很疏远,陈培这个人她也没有见过这次,只觉得他殷勤小意,倒是十分谨慎的人。

现在陈培一身的戎装,雪白的手套扶着帽檐,远远就并脚行礼,然后微微一鞠:“夫人好。”

秦桑从来很讨厌这样的做派,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还礼。

陈培道:“慕容公子已经更衣休息,属下这就遣人去告诉他夫人来了。”

秦桑说:“是我来的太早了些——晚宴不是六点钟么?还是不要叨唠客人休息,过会儿再说吧。”

陈培道:“那么属下先陪夫人去看一看宴厅。”

虽然西园饭店皆是中式的园林,在园角西侧却又一幢西洋式的小楼,据说是逊清末年的时候营建,原是供西园主任的女眷登高眺湖之用,自从改成饭店,这里变成了西餐厅。尤其是三楼的大厅,一列向南的长窗玻璃,窗外地下又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柱,托出精致的露台,正对着烟波浩瀚的符湖。

但现在正是冬季,又在下雪,所以落地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暖气烧得很旺,又放了许多鲜花插瓶,一进去暖烘烘的热气夹着花香,几乎熏得人几乎微醺之意。

秦桑说道:“这里花太多了,拿走一些。”

饭店里的招待早换成了陈培的人,行动利落,七手八脚将那些瓶花撤去了一些,秦桑看过宴厅的布置,然后问陈培:“昨天改的菜单,饭店的大司务怎么说?”

陈培道:“夫人请放心,饭店另外借了一个承州厨师来,不应再有问题."

秦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处细节,陈培见时间不多了,便引她重新沿着游廊走回大厅。

刚刚一进厅门,就见到穿藏青色长衫的人——那是慕容沣贴身的侍卫,虽然穿着长袍,但掩不住军人那种特有的姿态,他见了秦桑由陈培陪同,气质不凡,后面还跟着副官与卫士,料知这便是易夫人,立时很恭敬地行礼,一面回头命人去通知慕容沣。

十六岁的承军少帅眉目清峻,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显得十分少年持重。他倒是一身西式的华服,由穿长衫的侍卫簇拥着出来,倒仿若众星捧月一般。

看来慕容宸还是极为疼爱这个儿子,虽然遣他南来,但随从众多,精锐尽出,显然非常在意安全。

慕容沣只字不提易连恺的避而不见,与秦桑交谈之间,亦显得颇具风度。

秦桑暗自诧异,心想举国皆知慕容宸乃是草莽出身,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谁知竟然养出这样一个儿子,谈吐风度倒也罢了,难的事心思深沉,小小年纪便已经显得见识过人,将来倒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也未可知。

她和慕容沣的这顿饭,倒吃的颇为轻松,慕容沣留学俄国,见识甚是开博。席间两人不过闲谈音乐美术,并不涉及军政之事。

秦桑精心安排的菜式,虽然是按西餐的规矩分盘而上,但几道主菜确实一半的符州时鲜,一半乃是承州风味的菜肴。

秦桑笑道“不知公子口味如何,所以请了一位承州师傅,做了几道承州菜,希望公子能觉得在符远就像在承州一样。”

慕容沣感念她招待细心,所以也极为客气。

两人吃完了饭再按西洋的规矩饮过咖啡,秦桑略坐一坐,便婉转告辞:“公子路上辛苦,还请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慕容沣倒是格外客气,一直送到雨廊之外,他因为也曾留学西洋,所以守着绅士的规矩,亲自打开车门,扶着车顶让秦桑上车,秦桑连声道:“不敢。”

慕容沣道:“我与易三哥乃是世交之谊,嫂夫人不必这样见外。”

秦桑见他这样客气,便也由他去了。

她这一晚上虽然没有做什么大事,可是招待敷衍,也是极累人的,坐在车上秦桑只是在想,慕容宸遣慕容沣南来,倒未必真是儿戏,只是中外皆以为这慕容沣不过十六岁,又能参晓什么军政大事——亲自见过之后,她倒觉得,这个慕容沣不容小觑。

潘健迟就跟在她左右,秦桑心想他看到这样的警卫,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她回到城防司令部时,易连恺却早就回来了,换了睡袍拖鞋,很闲适地坐在那里看报纸。

听到秦桑上楼的声音,他便放下了报纸,看着秦桑进来,后头跟着朱妈拿着大衣和手袋,于是满面笑容地站起来,说:“夫人辛苦了。”

秦桑不理会他这样的惺惺作态,只是淡淡地道:“你今天回来得倒早。”

“我这不是惦记你那边的事情。”易连恺问,“怎么样?是不是没吃好,要不再叫厨房做点面条?"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好?”

“招待素未谋面的贵客,又要敷衍得周到,又要找话来同他讲,况且又是男客--光是说话便已吃力,哪里能吃好。”

易连恺笑着说,“其实这些应酬,最最无趣,哪次能够吃饱。”一边说,一边就吩咐去叫厨房,另作点心来当宵夜。

秦桑便向他脸上看了看,易连恺笑道:“你看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你说的对”秦桑道“不过这个慕容沣,你倒真应该见见,人家一口一个易三哥,说是通家世交之谊,你还躲起来不见人。”

“那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见了做什么。”易连恺甚是不以为然,“若是他老头子亲自过江来,那我无论如何是要见一见的,”又问“明天招待他做什么”

“原本说是游湖,但天气这样坏,该去霞净寺看梅花,总也是江左名胜。”

易连恺哈哈笑道:“踏雪寻梅,倒有几分趣味”

一时厨房已经送了面条上来,朱妈替秦桑拨了一碗面条,又将卤汁浇上,热气腾腾的闻着极香,易连恺不由道:“我也吃一点。”朱妈便又拨了一碗,奉与易连恺。

秦桑一边吃面,一边打量他:“晚上是在哪里打混,现在就饿了。”

“口害(不认识什么字~~~),不是对那慕容沣托辞说我去赵河了么,哪还敢在外头混,所以一早就回来了,晚饭都没有吃。要不是现在看你吃面,我都忘了。”

秦桑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难道慕容沣在这里一日,你就躲着一日,真的不见他一面?”

易连恺笑了笑:“承符和谈是慕容宸与李重年的事。我这个挂名儿的司令,操这些闲心干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竟然真的就避而不见,第二日仍旧是秦桑出面,陪了慕容沣去游霞净寺。

霞净寺的梅花颇有胜名,寺后霞净山上,号称有梅一百零八株,寒雪清浅,暗香浮动,出了素口、檀心之类的名品,亦有腊梅野梅生于山谷。

因为霞净寺就在符远城外,有传说灵签十分灵验,所以霞净寺的香火极是旺盛。

这日因为秦桑陪慕容沣出来游山,所以岗哨一直从城里放到霞净寺外,可是大雪初晴,红梅怒放,出城游山赏梅的游人如织,那却是禁绝不了的。

陈培没有办法,只得多安排卫士,寸步不离秦桑与慕容沣左右。

秦桑因为潘健迟曾经有意要刺杀慕容沣,所以也格外小心,寻了个由头将潘健迟留在城防司令部里,没有带他出城来,看到陈培带人如此的戒备森严,料想刺客无法藏身。再加上日本特使遇刺后,符军军中亦是格外谨慎,像是今日的游山,编一个驻军不曾动用,解释易连恺自己的卫队,

霞净寺的主持的了城防司令部的通知,老早就摔着小沙弥在山门迎接。

秦桑没有和方外人打过交道,好在这位方丈久居名刹,见多识广,结交也都是富室,所以虽然恭谨,却不至过于殷勤,让人觉得很是自在,便由方丈大师引着他们入山门,拜过神佛,又入厢房奉茶,之后歇了歇,便去后山看梅花。

冬日里往霞净寺来的游人,十有八九是来看梅花的,绕过宝塔拾阶而下,却见谷底梅花怒放,残雪未消,红梅似海,香雪十里,倒好像工笔重渲的艳雪图一般。

还没有走到后山,却听见林间传来争执之声,虽然隔得太远,所以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

秦桑便问陈培:“怎么回事?”

陈培道“怕是有人误闯了进来,待属下去看看。”

秦桑本来就担着几分心,听到他这样说,于是点了点头:“小心为宜”

一句话未落,只听见远处梅林间有人大声道:“这梅花难道是易家的么?什么易夫人,一个娘们嫁了军阀,就也这样横行霸道!”

秦桑听到耳中,不免觉得尴尬,她本来是走在慕容沣后面,料想他必然也听到了,但见慕容沣神色如常,听方丈指指点点,讲述各种没花名品名种,似乎浑然未觉。

她便停了下来,回头对着卫士使了个眼色,那卫士连忙上前来,秦桑低声道:“去跟陈主任说,不要跟闲人纠葛,免得扰到客人。”

卫士一路小跑向着梅林后去了,过不了片刻,突然听得“呯”一声,倒似放炮仗一般。

山间静谧,惊起无数飞鸟,扑腾腾飞往后山去。

秦桑被吓了一跳,只见慕容沣的侍卫们个个手摸腰间,将慕容沣围在中间,神色间颇为警惕。

秦桑突然悟过来,那不是放炮仗,而是枪声。

隐在林间的卫士们此时也拉上枪桩,秦桑心中暗暗着急,可是不知道枪声是怎么回事,正待要遣人去看,正在此时,陈培却已经回来了,对她说道:“适才卫兵的枪走了火,夫人不必惊慌。”又向慕容沣道,“惊扰了公子的游兴,实在是抱歉。”

陈培说完便退下去了,秦桑便仍旧陪着慕容沣往山上走去,方走出了大约十来步,慕容沣神色犹豫,见陈培并没有跟上来,于是低声对秦桑说道:“嫂夫人,刚刚那声枪响蹊跷得紧。”

秦桑心中担忧,嘴上却安慰道“没事,陈主任刚才也说了,是卫士的枪走火了。”

慕容沣摇摇头:“卫士用的皆是长枪,刚刚那一响,是德国制的一种驳壳枪,那种短枪符州军中很少使用,应该不是卫兵的枪走火。”

秦桑没想到他仅仅凭一声枪响,便可听出那是什么枪,不由微微得一怔。

慕容沣低声道“本来有些话,沛林并不该讲,但那位陈主任似乎是李帅的心腹?”

秦桑倒不曾想到这一层,仔细回想了一番,陈培那个人的来历她一无所知,所以只得笑了笑,说道:“人事上的事,我并不太清楚。”

慕容沣在一株梅花树下站定了,似乎欲言又止。

秦桑于是伸手攀下一支梅花,似乎在细赏那梅花的形态香气,却低声道:“慕容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慕容沣一边看着梅花,一边说道:“不瞒嫂夫人,父帅遣沛林此番南来,真意并不是和谈,就算是和谈,也要见到真正的江左主人。江左行省,历来就是易式的根基,易帅的事,父帅甚是遗憾。易三哥对我避而不见,亦在我的意料之中,李帅此人,性多猜疑,只是易三哥将门虎子,安能容卧榻之侧,他人酣眠?”

秦桑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慕容沣。他却气定神闲,拈着一枝梅花,说道:“李重年性情狡黠,借着三哥的旗号,却实侵犯占据之实,父帅与易帅乃是八拜之交,易帅被奸人所害,父帅甚是愤慨,父帅与我,都愿助易公子一臂之力,还请嫂夫人转告三哥,父帅与沛林的诚意。”

秦桑倒不妨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于是笑道:“这样的大事,我全然不懂,不过公子的话,我会一句不少,转告给兰坡。”

慕容沣笑了笑,说道:“三哥胸怀大志,而嫂夫人巾帼英雄,却也不必过谦了。”

两人边说边笑往前走,那些卫士眼中,他们亦不过指点议论梅花而已。

游完梅谷之后,霞净寺的主持方丈又招待吃素斋,所以回城之时,已近黄昏。

秦桑在路上思量了许久,见到易连恺的时候,还是将慕容沣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了他。

易连恺却似是半分也没放在心上:“慕容宸派他儿子来挑拨我与李重年,亏他想的出来。劝我造反,我手里没有自己的一兵一卒,如何去跟李重年相争。”

秦桑正在卸妆,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平静地说:“反正他的话我带到了。听不听由你,拿什么主意,更是由你。你在外头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指望你行事的时候,能够想着我一点半分。二哥那样的人,还不是抛下二嫂.....”想着自尽的二奶奶,秦桑不由觉得心中甚是抑郁,不知不觉便叹了口气。

易连恺却从后面伸手揽住了她,笑道:“那我答应你,绝不像二哥那样抛下你,总成了吧。”

秦桑却冷笑了一声,说道:“哪天真是让你选,一边是兵权,一边是我,你保证选兵权,不会是我。”

易连恺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一点“你呀,成天就会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早,易连恺倒是早早出门去了,秦桑起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报纸,于是问:“今天的报纸呢?”

朱妈说道:“早上公子起来看到报纸,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了所有人出去要将报纸收回来,所以家里的报纸也不敢留着,交给潘副官了。:

秦桑心里一沉,问:“报纸上说什么了?”朱妈不识字,所以呆了一呆,“那可不晓得。”

秦桑见问不出什么端倪,便遣她去叫潘健迟,谁知潘健迟跟着易连恺出去了,秦桑无法,只得派人去找卫士来,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早上报纸的头条是易连恺的卫士枪走了火,误中霞净寺无辜游人,因为死的是国立符远大学的学生,所以现在事情闹得很大。

秦桑想起昨天游山时那声枪响,不由得悚然一惊。连忙问那卫士:“现在公子爷到哪里去了?”

“到教育厅开会去了,说是学生们要游行。”

秦桑想了想,说道:“派人去找公子爷,请他务必回家一趟,或者打个电话回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那人答应着自去了,过了不久,易连恺果然打电话回来,语气甚是不耐,“我这里正忙着呢。”

“那枪不是卫士开的。”秦桑本来想直接告诉他,但想这里的电话全是军用线路,总机都能够听见,于是顿了顿,说:“你回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易连恺怔了一下,说:“行,我过会儿就回来。”

他话是这样说,没过多久秦桑就听见汽车喇叭响,正是易连恺回来了。他进门连衣服都没有换,往沙发上一坐,遣了朱妈去倒茶,然后随手关上门,说:“你知道什么?”

昨天枪响的时候,陈培说是卫兵的枪走火。后来慕容沣告诉我说,那不是长枪的声音,是德国的一种驳壳枪符军里没有那种短枪,他还问我,陈培是不是李重年的人。”

易连恺脸色阴沉,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是食指轻轻地敲着沙发的扶手,似乎在想些什么。

秦桑很少见到他这种样子,只觉得从前的他,虽然喜怒无常,可是不脱纨绔习性。而现在的他,却像是深不可测,自己再难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秦桑道:“验伤不就得了,子弹是可以查出来的,既然不是卫士开的枪,总是可以解释清楚地。”

易连恺脸色仍旧阴沉,过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懂。”

'你们做的那些事情,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二哥好好地,为什么要把父亲给软禁起来,我也不懂,为什么要和李重年一起,出兵打二哥,我更不懂你们,到底争来争去,是争什么。地盘已经够大了,军队已经够多了,还要互相打来打去,战祸绵延民不聊生,怎么就不能好好过日子?”

易连恺忽然笑了声:“妇人之见。”

他说完便站起来,拿着帽子往外走,秦桑问:“怎么又要出去?”

易连恺说:“人家设了圈套给我钻,我总不能辜负这一番美意,”他心情似乎渐渐好起来,“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才比较有趣。”

到了晚间,秦桑才知道,因为误杀学生之事,陈培已经被撤职,而易连恺指定了自己的副官潘健迟去继续负责慕容沣的接待与安全。

秦桑听到这样的变动,不由得吓了一跳,她知道潘健迟有意置慕容沣于死地,现在让他去负责慕容沣的安全,那何异于送羊入虎口,所以惴惴不安,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等到第二天,眼皮微肿,精神不济,可是仍旧打起精神。

原来此日的行程是由她陪慕容沣去游湖,吃早饭的时候秦桑看到报纸开了天窗,再寻了另几样的报纸来看,有的亦是开了天窗,有的却老实不客气,将易连恺大骂了一顿,称他是败家子,又说承州诸军不承认内阁,是为宪法之贼,与承军谈判便是与贼分赃。至于卫士枪支走火误中游人,那更是军阀生活之腐败云云。

秦桑见文辞犀利,行文之间极是厉害,所以不由看得极是认真。

易连恺这日却不像往日总是很早出门,看她拿着报纸看得认真,便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说道:“吃早饭就吃早饭,什么文章值得这么认真。”

秦桑便将报纸放到一边,易连恺却拿起来,秦桑原本以为他定然是勃然大怒,谁知易连恺竟然颇有兴致,一边看一边说:“不吝与虎谋皮,反复无常小人,未被宪法及民主精神,实行军阀割据之实//依他这写法,我简直惭愧的没有脸面去见符州百姓,啧啧我得派人去打听下,看这个写文章的人,肯不肯来做我的秘书。”

秦桑听见他这样说,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易连恺笑了笑,“你看我做什么?武则天尚且知道骆宾王之才,我难道连几千年前的一个女人都不如?

秦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易连恺笑道:“我知道啦,我又瞧不起女人了,所以你很不以为然,你说你念的是西洋学校,动不动又跟我讲理义孝悌,遇上事情呢,又马上变成女权主义....你们新派的女人就是麻烦。”

秦桑不欲与他争吵,所以并不理他。

易连恺说道:“陈培被关起来了,其实挺委屈的,他是李帅的人,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回头你替我去看看他家里人,送点东西过去,问问他们还缺什么。”

秦桑冷笑道:“亏你想的出来。你把陈培关起来,却叫我去送东西给他家里人,这样收买人心,又有何用。”

易连恺道:“我不做事情,你说我是纨绔,我做事情,你又说我是收买人心。现在我挂着个司令的名义,你既然是司令夫人,有些事情我不便出面,只能劳烦你,你若是实在不情愿,那我叫副官去也就是了。”

秦桑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尤其说道潘健迟,秦桑只觉得让他越少参与事情越好。

在直觉里,他觉得潘健迟非常的危险,让他去办的事情越多,她就觉得这种危险越深。

她私心里是非常不希望潘健迟继续留在这里,现在的易连恺她完全琢磨不透,从前她觉得自己是有把握能够知道易连恺的脾气性格,现在看来,自己确实被他瞒过去了,他真正是什么样子,她是一点也猜不透。

所以她说道:“罢了罢了,我去就是了。”

她陪着慕容沣游完符湖,又去符远城里有名的饭店吃鱼羹。

在半路上就遇见了学生游行,幸而潘健迟早就安排好了人,将那些学生拦在了两条街口之外,饶是如此,“打倒军阀”“还政内阁”“血债血偿”“交出凶手”诸如此类的口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秦桑怕起了冲突,又会逮捕学生,所以交过潘健迟,再三叮嘱他。

潘健迟说道:“夫人请放心,属下绝不会为难学生。”

秦桑转念一想,他当年亦是学生中的激进分子,现在自然不会对学生怎么样,于是微微放了心。

她将慕容沣送回西园饭店,这才另备了礼物去看陈培的家眷。

等她从陈培家中出来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天黑时分,一路上只看到戒备森严,街上空荡荡的并没有行人,不由觉得十分纳闷,等到了城防司令部,下车一看整幢楼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好些汽车,乌黑的轿车一辆辆并排停在那里,齐齐整整,像是一盘锭子墨。

秦桑于是问:“今天晚上是不是开会?”

替她开车门的卫士答:“是。城防于司令与江长官都过来了。”

秦桑心想,城防司令与行省长官都来了,必定是有大事,只不知道是什么大事,难道是真的打算与承军和谈?难道李重年真的改了主意?

她沉吟着走上楼去,刚刚脱下大衣,女仆拿去挂了起来,忽然听到楼下说话声、脚步声、卫兵上抢立正的声音响起来,想必是会议结束了。

朱妈倒了杯茶给她,秦桑便说:“去看看,要是会议散了,就问问公子爷,要不要上来吃晚饭。”

朱妈依言去了,没过一会儿回来对她说:“姑爷说还有事,叫小姐先吃吧。”

“什么事忙得连饭都不吃了。”秦桑似乎是随口说,“别管他了,叫厨房开饭吧。”

“小姐你还不知道啊?城里出大事了,那些游行的学生把警卫队围起来给打了,潘副官受了重伤,治安公所的人开了枪,说是又打死了两个学生,还抓了好些人关在牢里头,现在外头街面上都戒严了。卫士们说,公子爷发了好大的脾气,事情越闹越大.....”

潘健迟负了重伤,这句话乍入耳中,秦桑心里一沉,只不知道他伤势如何,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竟然出了这么多事,她觉得心里都乱了,搁下茶杯,站到窗前去,只见一部接一部的汽车正开出城防司令部的大门,雪亮的车灯笔直的光柱,刺破岑寂的黑夜。

无星无月,她想,今天晚上不会又要下雪吧?

她不知在窗前站了有多久,厨房送了饭菜上来,朱妈请过她几次,她只是恍若未闻,朱妈知道她有时候是这样子,所以也不勉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背后有人伸出手,正搭在她肩头上,将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原来是易连恺。

她勉强笑了笑:“不是说你正忙着。”

易连恺却问:“怎么晚饭都没吃?饭菜都凉了。”

“没什么胃口”秦桑随口敷衍,“下午我去看了陈培的家里人,哭哭啼啼的,也挺可怜的。”

易连恺说:“这些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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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心里正乱,又怕他看出什么来,于是走到房门口去叫朱妈,吧凉了的菜饭撤下去,另让厨房重新做了几道菜,陪着易连恺吃饭。

易连恺见她拿着筷子,低头拨着碗中的米饭,却是夹起来的时候少,喂进嘴里的,就不知道能有几颗了。于是笑着敲了敲碗边,说道:“夫人,有什么咽不下的金颗玉粒噎满喉?”

秦桑倒不防他拿这句话来打趣,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易连恺却哈哈大笑。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报告!“

因为秦桑在楼上住着,所以易连恺的下属每次上楼来,总会叫一声报告。

秦桑听见这声,便对易连恺说:“别胡说了。”

易连恺也知道必然是有正经事,于是说了一声“进来”,来人正是易连恺的亲信秘书,先向秦桑颔首为礼:“夫人”。然后脸上的神色,却仿佛颇费踌躇似的。

秦桑便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情要避开自己,于是站起来只做去洗脸,知趣走到里屋去了。

她虽然人走到里屋去了,但是留了一个心眼儿,将门虚虚掩着,然后悄悄注意外边的动静。

之间秘书低着头不断在跟易连恺窃窃私语,而门缝非常窄,她看不到易连恺的脸色,也猜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却听易连恺说道“那么叫他们把汽车开出来,还有。。。。。。给闵小姐打个电话。。。。。。”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了,秦桑心里一动,来不及多想,就推开屋门,几步走出来,问:“三更半夜的,你要往哪里去?”

秘书看秦桑脸上板着,一丝笑意都没有,心想这下子如果吵嚷起来,自己夹在中间多有不便,这位少奶奶向来很厉害,而易连恺的脾气又很难说,于是找了个借口,慌忙就去了。

易连恺却有些犹豫似的,似乎拿不定什么主意,过了片刻才说道“我有正事要办”。

“什么样的正事非要大晚上的赶着去办?”秦桑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似乎是柔缓的。

但是易连恺知道她的性格,忽然地就笑了笑:“也罢,你要是不信,只管一起去就是”。

没一会儿工夫,卫士进来报告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易连恺便站起来,对秦桑说道:“走吧,咱们出去逛逛”。

秦桑犹未会意,仍旧板着脸说:“都快半夜了,出去逛什么?”

易连恺一边叫朱妈去拿秦桑的大衣,一边笑着说:“得啦,太太,算我给你赔礼还不成吗?都快过年了,何必还跟我怄这样的闲气?你不是总说想吃袁记的馄饨,难得晚上有空,我陪你吃馄饨去。”

秦桑这才悟到了一点儿什么,于是说:“大半夜的,少带些人吧,要是叫小报知道,又怕是排揎”。

朱妈早拿了大衣来,易连恺亲自牵着衣领,让秦桑了大衣,又替她口上口子,说“外头只怕要下雪,穿得严实些”。

朱妈见姑爷对小姐这般温存体贴,不由得觉得甚是欣慰。走下楼来看见一帮卫士在那里闲话,一个说:“这大半夜的,街上又戒严了,怎么想起来还要出门?”

另一个说:“少奶奶听见闵小姐的事情,哪有不生气的,所以公子爷不能不赔起小心来。。。。。。公子爷还是这样的脾气,对谁好起来,那就是直管要好上十分。咱们这位少奶奶,眼见是熬出来了。从前虽然哄着那位闵小姐,却不曾这样尽心尽力过呢。。。。。。”

朱妈虽然很不乐意听见这些话,但是一想进来易连恺对秦桑的态度,果然是变了许多,所以也觉得高兴起来。

却说易连恺和秦桑两个坐了一部汽车,然后另一部卫士的汽车相随,悄悄就从城防司令部出来。

到了袁记的楼下,因为宵禁的缘故,早就已经打烊,连铺板都上齐了,至从那门缝里,漏出来一点晕黄的灯光。

易连恺命士兵上前去敲门,里面问起来是谁,卫士答了几句话,那些伙计一边连忙进去告诉了柜上,一边就连忙来开门。

柜上的二掌柜迎出来,连声地赔着礼,将他们迎进去,赔笑道“真不知道司令与夫人光降,灶上的鸡汤是不封火的,明日的鲜虾子也送来了,只是要叫他们重新揉面做面皮,还要重新包馄饨。烦请司令和夫人略坐一坐。”

易连恺说:“没事,既然来了,我们等着就是了,你去叫人做吧。”

二掌柜答应着,将他们引上二楼的包房,又叫伙计送上几碟盐咸果脯蜜饯之类,另外暖了一壶酒,亲自移了一个大火盆来,包房里顿时暖和起来。

易连恺见他小意巴结,说道:“你也不用守在这里,馄饨好了端上来就是。”

二掌柜知道这些有权有势的贵人,其实脾气都古怪得紧,这样半夜劳师动众前来,只为吃一碗馄饨,倒也是见怪不怪,所以连声答应着就去了。

易连恺伸手烤了一会儿火,见火盆旁边竖着火钳,就拿起来拨着炭。

红红的炭燃着正是厉害,一闪一闪像是宝石一般,他只管看着那炭火出神。

这里虽然点着灯,但因为街面上宵禁的缘故,所以没敢用电灯,而是在桌子上放了一盏古色古意的烛台,蜡烛的光亮被白纱罩子罩着,朦朦胧胧,泛着水一样的波纹。

秦桑好几年没见过这样的烛灯了,所以觉得还挺有意思。

因为易连恺坐在炭盆边,所以炭盆里德火光,隐隐约约映在他脸上,这炭火与烛火的光却又不一样,带着隐约的红光。

他本来生得挺白净,让这炭火的光一映,倒像是喝过酒似的,双颊上泛起红晕来,漆黑的眉毛,让光影映得突出眉骨,显得眼窝那里微微陷下去,越发轮廓分明,倒像是西洋画书里的石膏像似的。

尤其他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炭,有一绺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正遮在他那象牙色的额头上,更像是西洋画里德素描——秦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其实易家三个兄弟,所有人都夸易连恺长得最俊俏,因为他的生母,是江左出名才貌双全的美人。

不仅仅是美人,来历也甚是传奇。

易连恺的生母姓云,家中乃是逊清的封疆大吏,正儿八经的侯门千金。

那时候易继培不过是个游击使,本来一个千金小姐,一个游击武夫,两人天壤之别,若不是世事多变,或许这辈子连见面的机缘都没有。

但后来庚子之变,易继培乱世中倒成就了一番事业,而这位云小姐,却家道中落,后来经人说合,嫁给易继培为侧室。

这位云小姐既出身侯门,自然知书达理,又能诗会画,待人接物更有她的所长之处,所以甚得易继培的宠爱。

然而美人薄命,剩下易连恺不就就一病不起。

秦桑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婆母,但是见过她的照片,易家大宅中,亦还有她所作旧诗文手泽,知道“才貌双全”四个字并非虚文。而易继培号称是“儒将”,旧文上的修学甚为不错,对于早逝的丽姬,颇有悼亡之作。

秦桑早先虽不曾特为留意,但是阖府人多嘴杂,她虽然在符远的日子不多,但一句半句闲话,总能传到耳中去。知道易继培对这个自幼丧母的小儿子颇为偏疼,一大半是因为易连恺性情乖巧,最能讨易继培的欢心,另有一部分原因,大约也是为着他的母亲早逝,所以对幼子未免偏怜。

易连恺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出神,于是笑着问:“怎么了?跟从来没见过我似的。”

秦桑也觉得有些失态,于是笑了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易连恺又追着问了一句:“你到底瞧什么呢?难道我脸上有花不成?”

秦桑本来跟着他出来,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事情,可是见他有心调笑,料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于是随口说:“我瞧你,其实跟太太长得挺像的。”

秦桑虽然觉得不妥当,难得易连恺只微微怔了一下,就懂了她说的是谁,他脸上的神色倒挺寻常,说道:“哦,原先张妈也这么说”。

张妈是易家的老人,还是易连恺的生母从云府带去的陪嫁,后来她又是易连恺的乳母。

易连恺自幼失恃,这张妈从小照料他,易连恺的脾气特别坏,张妈在他面前倒挺能上几句话。

秦桑过门之后还见过这位张妈,但她年纪已经大了,早就辞工不做了,那次是专为喜事到易府里来。

秦桑还记得那瘦小的妇人,头上戴着朵红绒花,喜孜孜的样子。

因为易连恺提到张妈,她也就顺着嘴问下去:“张妈现在在哪儿呢?”

没想到易连恺却不耐烦起来,说道:“她回乡下养老去了,我哪晓得她在哪儿呢?”

秦桑碰了这样不软不硬一个钉子,于是不再做声。过了片刻,忽然听到楼道上有脚步声,秦桑还以为是伙计送了馄饨上来,没想到来人轻轻敲了敲门,易连恺道了声“进来”,应声而入的这个人确实潘健迟。

秦桑听人说他身负重伤,正是担忧的时候,这时见了他,更是忍不住微微有惊诧之色。

潘健迟手臂上缠着纱布,显然负伤是实,但是步履如常,看不出有任何“重伤”的迹象。

潘健迟微微的躬身算是行过礼,低声道:“公子爷,送点心的人来了。”

说着他便往旁边一闪,从他身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人。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卫士的制服,头戴一顶军帽,将那帽子压得极低,连眉眼都遮去了大半。

潘健迟关上屋门,那人将帽子取下来,虽然身量未足,但是器宇轩昂,英气逼人。

秦桑虽然隐约了几分,但是真正见到慕容沣,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慕容沣倒是微微一笑,叫了一声:“三哥!”

易连恺笑容满面,抢上来拉住他的手,说道:“六弟南来,近日才得见,实在是不得已,又委屈六弟乔装潜行,望六弟原宥。”

慕容沣道:“三哥处境艰险,沛林理会得。今日三哥冒险相见,沛林不胜感激。”对着秦桑又是一鞠,说道:“连日承蒙嫂夫人招待,还没有当面致谢。”

秦桑连忙起身还礼,易连恺说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见外。不瞒六弟说,愚兄此行不易,时间稍久,或恐走漏了风声,正事要紧。”

当下二人以兄弟相称,坐下来说话。

秦桑对于政务是一窍不通,只见他们喁喁细语,倒是慕容沣说话极多,而易连恺眉头微皱,亲身细听,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茶碗的盖子。

她知道此番出来,易连恺原来是为秘密地见一见慕容沣,如此费尽周折,自然所谋之事极为重大。

她抬头看潘健迟,只见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事,可是目光下垂,似乎想着什么事情。她此时方才细看,见他手臂上的白纱布隐约透出血迹来,只不知道这伤到底有多重。

正在心思繁乱的时候,忽然外边走道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卫士喝问:“什么人?”

屋子里顿时一静,慕容沣和易连恺都默不作声,四目相交。

之间外头一个声音说道:“长官,馄饨好了。”

料想是这袁记的伙计,送了馄饨上来。

那卫士道:“给我吧,我们送进去。”

易连恺听见这样说,便向潘健迟使了个眼色,潘健迟闪身取出,他右手受了伤,却用左手托着只红漆大盘进来,默不作声放在桌上。

秦桑见是一大海碗的鸡汤,中间沉着雪白的馄饨,隐隐露出里面粉色的虾仁馅色。盘中还摞着几只小碗并勺子。于是亲自拿了勺子,将馄饨拨出两碗,一碗奉与慕容沣。

慕容沣自然连声道谢,秦桑便将另一碗盛与易连恺。易连恺用勺子慢慢搅着那热气腾腾的鸡汤,却叹了口气,说道:“瓴帅和六弟的诚意,我是十分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家父与瓴帅乃是金兰之谊,”

慕容沣自然连声道谢,秦桑便将另一碗盛与易连恺。易连恺用勺子慢慢搅着那热气腾腾的鸡汤,却叹了口气,说道:“瓴帅和六弟的诚意,我是十分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家父与瓴帅乃是金兰之谊,六弟想必也知道,老人家思想保守,总觉得内阁之事,事关国体。如今家父病着,我更不敢招惹他生气,所以不便擅自答应你。”

慕容沣笑了笑,道:“三哥的顾虑我是知道的,现在局势瞬息万变,还望三哥尽早决断,以免失了先机。何况易帅现下病着,江左诸事,自然是三哥暂且署理。”

易连恺又叹了口气,说:“江左的情形,六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下来见六弟,已经冒着极大地风险。李帅的为人,自不必我多加形容,六弟你也是心中有数。”

慕容沣此番南来与易连恺密谈,谈到此时,才算说道关键之处。慕容沣胸中有一篇大文章,待要徐徐道来,却又被易连恺这句话拦住。

于是慕容沣笑了笑,说道:“其实三哥何必多虑,李帅虽然手握重兵,可是他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无论如何也只能以三哥为主帅。三哥占着名分二字,不论朝野、中外诸友,自然会施以援手,襄助三哥,便是父帅与我,也愿出绵薄之力。”

易连恺道:“瓴帅的高情厚谊,兰坡甚是感激。只是这事牵涉甚广,老实说,我若是答允了这条件,只怕舆论面前,交代不过去。”

慕容沣原是抱着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心理,听他这样说,也不着急,只说道:“李帅的性情,三哥比我更为清楚。李帅答应租借军港给倭人,这件事情已经中外哗然,三哥何必替他背这样一个黑锅。三哥也说了,易帅他老人家性情保守,如果知道军港之事,于情于理,三哥都交代不过去。。。。。何妨不予自己人合作,难道真要将这大好的局势拱手交给李帅。”

易连恺“嘿”地笑了一声,说:“眼下说什么都是空谈,我手中并无一兵一卒,哪里能答允你什么。”

慕容沣道:“只要三哥一句话,承州十万子弟兵,皆愿为三哥效力。”

易连恺摇了摇头:“这句话关系重大,老实讲,谁来做内阁总理,其实并无所谓。毕竟内阁只是国家的一个代表,不管谁来任总理,都是为国家办事请。瓴帅想成立一个更能代表现正的内阁,亦是为了国家好,我个人来讲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你要借铁路调兵,这件事情,只怕家父知道了,是通不过的。”

慕容沣明知道现在易继培大病未愈,连说话都还不能,易连恺这个话,是借着老父的名义在婉转拒绝。于是道:“借路调兵,那也是因为想要对付西北的姜双喜,我以自家父子的名誉担保,绝对对江左秋毫不犯。三哥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难道是担心我们父子说话不算话吗?”

易连恺道:“瓴帅乃是当世的英雄,一言九鼎,这点我是肯定信得过的。但是我现下的处境,如果让承军过江,只怕大军未动,我就先背了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原来的名正言顺,马上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到时候李帅随便一句话,就能令变成阶下囚,那时我便有心与瓴帅合作,也尽失先机。何况我那二哥现在人在西北,他毕竟是我的兄长,而且追随家父多年,军中颇多故旧。如果他登高一呼,说不定有偌多人相随,到时候我这里可糟糕得很呢。”

慕容沣道:“家父的意思,也是只能智取,不能强求,出兵乃是下下之策。至于二哥,说句大不敬的话,家父愿祝三哥一臂之力,让江左脱离李帅的左右。”

易连恺道:“愿闻其详。”

慕容沣本来要说话,却抬起眼睛来,先笑了一笑。

易连恺便对秦桑道:“大半夜了,来的人都辛苦,你带他们都下去吃碗热馄饨,楼上不要留人。”

秦桑还没有说话,潘健迟已经道:“公子爷,这样可不安全。。。。。。”

易连恺说道:“这里围得铁桶一般,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侍候少奶奶下去,别让店家瞧出什么来。”

潘健迟没有办法,只得拿着秦桑的大衣,跟着她一路出来。

秦桑倒还是落落大方,带着人一直走到楼底下,见那二掌柜垂手站在那里,便对他笑了一笑,说道:“劳驾,今日这些人跟着出来,晚上又冷,做点热汤给他们吃吧。”

那二掌柜早听说这位便是易三公子的夫人,见她说话和气,不由得受宠若惊,说道:“少奶奶打发人下来说一声就是了,我马上叫厨房去做。”

一时做得了几十碗馄饨,便命卫士们都坐下来吃夜宵。

秦桑便只当与二掌柜说话,赞这里的馄饨做得好手艺,又说几时借他们店里的大司务去帮忙做菜。

那二掌柜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少奶奶瞧得上小号的手艺,那是小号的福分。什么借不借的,少奶奶几时要用人,只管打发人来吩咐一声,我叫他们去府上侍候,绝不敢耽搁少奶奶的正事。”

秦桑于是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正事,不过偶尔亲友往来,他们总嫌自家厨子吃得腻歪了,所以借外头的大司务去,算是换个口味罢了。”

二掌柜便顺着她的话,又说了许多的恭维话。秦桑一边与他说闲话,一边留意潘健迟,果然他非常注意楼上的动静。

秦桑在心里想,他难道还没有打消那个刺杀慕容沣的念头?只是慕容沣此番前来,中外皆知,如果有所闪失,这个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

慕容宸只此一子,寄予众望,到时候轻启战事,祸延江左,生灵涂炭,可都在这一线之间。自己可要想个什么法子,阻他一阻。只是阻止他行事容易,又要让易连恺瞧不出任何破绽,那可有点颇踌躇。

她心里这样琢磨着,只听楼上易连恺的声音在唤人,于是潘健迟首先了一声,带着人就上楼去了。

秦桑不过略站了一会儿,只见易连恺已经带着人下楼来。

见她立在当地,易连恺说:“这楼底下寒浸浸的,怎么连大衣都不穿?”

早就有人把她的大衣递上来,于是易连恺亲自替她穿上了。

副官开销了账单,另外又赏了柜上几块钱的小账,那二掌柜自然很殷勤地一直将他们送出去,看着他们上了汽车,还在那里鞠躬。

这个时候是午夜时分,城中道路静悄悄的,只有车灯照着雪花,无声无息地落着。秦桑神思困倦,车内又暖,几乎快要盹着了。

易连恺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襟,原是想替她扣上扣子,不妨她倒是醒过来,睁开眼睛开着他。

易连恺见她醒来,于是轻声对她道:“都快要到年下了,昌邺那边的宅子空了这小半年,我在想着要打发人过去看看才好。”

秦桑听了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看了看开车的司机,才说道:“要不我打发朱妈回去瞧瞧。”

易连恺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过几日再说吧。”

话是这样说,但易连恺公务极多,第二天一早就出城去了。

秦桑起床后想起他那句话,确实约琢磨越觉得有些不对。这日慕容沣却提出一返回承州了,所以由江近义设宴践行,一连热闹了两日,才由抚州,由承抚铁路挂专列返回。

时报对于慕容沣这一次行程,大抵都觉得是徒劳往返,一事无成。

只有秦桑心里明白,慕容沣与易连恺独自密谈,不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慕容沣一走,秦桑却无形中松了口气,因为潘健迟无法再对慕容沣下手,无论如何这一场事端是已经避过去了。

易连恺原本指派了潘健迟跟随她,但自从上次“重伤”之后,潘健迟就一直不大露面,卫士们都说潘副官在养伤。

秦桑知道他伤势不重,这样回避起来,只怕是易连恺有秘密的差事交给他去办吧。

秦桑这里,也是连日均有应酬。首先是驻防余司令嫁女儿,然后又是姚师长家的老太太七十大寿。

姚师长乃是李重年身边第一得意的人,名义上虽然只是一个师长,实质上手握整个符州的军政大权,而且对易连恺,不免有一层监视之意。

所以连易连恺都不能不稍假辞色,在前一日便派了秦桑去姚府,到了正日子,还要携夫人一起去拜寿。

秦桑素来头疼这样的应酬,但是又不能不去。好在先一日只是暖寿,去吃过酒席就可以回来。

姚师长因为委实得意,所以遇上老母生日,特为大操大办。姚家本来住在雨井巷,从巷子口就扎了牌坊彩绸,一路雨篷直搭到门口去,两边还由警察厅专门派了巡视员在那里巡逻。

姚家朱漆大门外,更是站了两排雁翅形的卫队,背着大刀长枪,看上去威风凛凛。而前来祝寿的车子,早就了整条巷子,所以交通警察又临时加了一个交通岗,智慧那些汽车夫。

秦桑坐着车子到了姚府门前,只看到这水泄不通的样子,好在交通岗认识车牌,知道这是城防司令部的车子,看到两边上沾满了护兵,知道定然是易家人来了,所以极力维持,才让这汽车顺顺当当一直开到姚府门前去。

姚家的下人自然是认识的,看到汽车牌子,早一迭声报进去:“易夫人来了。”

姚师长的夫人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听闻易连恺的夫人来了,自然是亲自迎出来,见着秦桑就亲热地搀住她的手:“妹妹,怎么敢惊动了你!”

这姚夫人的年纪比秦桑要长许多,这样称呼自然是为了特别客气的缘故。

秦桑虽然与姚夫人不熟,但只得打起笑脸来周旋。姚夫人将她让进上房,这里都是符远军中高官的女眷,虽然彼此都不甚熟悉,但是都曾听过姓名。

秦桑敷衍了一阵,有位孙夫人提议说:“离开戏还早着呢,不如大家先打八圈。”

那些太太少奶奶,没有不爱打牌的,所以就纷纷附和。

秦桑虽然不爱打牌,但是上人家府里来拜寿,不能不随和一点儿,况且从表面上来说,易连恺是所谓的联军司令,这里的女眷隐然以她为首,姚夫人也将她视作贵宾,所以她只点一点头,就被一窝蜂簇拥到偏厅去了。

偏厅里早布置下好几张牌桌,一帮太太少奶奶坐下来,说笑着就开始打牌。

秦桑素来不擅长这个,所以小半天工夫不到,就输了两三千块钱。幸好她有备而来,知道这种场合是免不了要打打小牌的,所以带了不少现金。

十六圈打完,依着姚太太,肯定是要打四十八圈的。

秦桑笑着说:“我是个没福气的,坐得久一点就脑袋晕得厉害,王太太来打吧,我去花园里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听说今天晚上的戏很好,过会儿我得留着点精神,好去看戏。”

姚太太也知道她不怎么会打牌,而且今年上来就已经输了这么多钱,也不好意思硬拉着她再玩。所以叫过自己的一个小女儿,吩咐她:“好好招待易夫人。”又说,“这是我们家四小姐,顽劣得很,倒是在大学堂里念书,还算识得几个字。让她陪着您说几句话,解解闷。”

秦桑连声的谦逊,知道这是姚太太额外客套,所以跟姚四小姐坐到沙发里去,自然有老妈子奉上茶水。

秦桑见姚四小姐倒没有一般军阀千金的习气,甚是活泼可爱,所以跟她慢慢地闲聊。

知道这位姚四小姐叫做姚雨屏,在昌邺大学念文学系,又兼是从昌邺回来,所以两个人倒颇说得来。

一直到催请开席,姚太太见她们说得热闹,便亲自走过来,说道:“没料到我们家老四可以投少奶奶的缘法,平日只是淘气,若是她跟少奶奶能学着一分半点,也少教我操多少心。”

秦桑道:“四小姐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我倒很乐意跟着她学习一点儿呢。”

姚太太谦逊自然不说,姚雨屏得了她这句话,却不知道乐得跟什么似的,觉得这位少帅夫人各位和蔼可亲,所以在吃完饭之后、听戏之前,又特意留了两个座位,好要挨着秦桑坐。

秦桑对听戏没什么兴趣,姚雨屏也不爱这种锣鼓喧天的热闹,两个人本来是讲戏文,后来索xing撇开了戏文说起电影。

秦桑幼时没有什么玩伴,长大后要好的同学也只有一个邓毓琳,难得姚雨屏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更兼性情开朗,谈吐间又甚是清新,所以聊得很是投机。

到了中间换场唱吉祥戏,姚雨屏又特意引了她到自己的一间小会客厅去吃点心、喝咖啡。

秦桑见她这会客厅也是兼作书房的样子,四壁的柜子里都放满了中外的小说和书籍,便点头道:“这里很好,我在昌邺也有这样一间屋子,不过在符远,可没有什么书。你这里有什么好的小说,借给我两本,过两日我来还给你。”

姚雨屏一笑,脸上就显出一对酒窝,甚是可爱。她说道:“你要看什么书,只管拿去就是了,还说什么还不还的。”

秦桑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不止向你借一回两回,所以一定是要还的。”

姚雨屏便选了几本英文和中文的新式小说给秦桑,秦桑本来已经接过去了,姚雨屏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其中一本书拿了回来,在里面翻了一翻,把一个西式信封从书中取出来,装作是很随意的样子,悄悄放进自己的衣袋里。

秦桑见她连耳朵根都红了,便知道这封书信定然不同寻常。

这种小女儿情态,当年她在学校的时候也是有过的,遇见骊望平来信,便悄悄夹在书页里,唯恐让人知道。现在想起来,却恍若隔世一般,令人不胜怅然。

姚雨屏虽然将信藏起来了,但跟秦桑毕竟不熟,怕她看出神吹端倪来,所以只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是我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从昌邺给我写来的信,夹在书里面忘记了。”

秦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我在昌邺也有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不过久久不来信,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明天我倒是打算给她写一封快信,问候一下她呢。”

姚雨屏听得她这样说,明知道她是在替自己解围,自己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可是难得秦桑肯在上替她圆过去,所以对秦桑的善解人意,又添了一分感激。

她虽然连脖子都是红的,突然之间,就很愿意将满腹的心事告诉秦桑。虽然这话连父母兄弟都不曾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秦桑生了一种信任之感。

她涨红着脸,拿着勺子,将咖啡搅动着,慢慢地说道:“实不相瞒,少夫人。。。。。。”

秦桑道:“咱们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这样见外,如果你乐意,叫我一声姐姐,我也是很乐意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

姚雨屏很是感激,抬起头来,说道:“姐姐,也许我交浅言深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以看到你,就想把这烦恼同你讲一讲,或许你能替我拿个主意。”

秦桑说:“我不过虚长你两岁,拿主意也未必比你高明。但如果你遇上什么困难,如若我能帮到你,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姚雨屏这件事情本来是瞒着全家人的,自己的闺中好友亦是一无所知。有要好的女同学,也是远在昌邺,这一腔心事她自己已经憋屈了好久。

今日虽然是初见秦桑,但觉得她难得是个温柔可亲的人,所以自己满心的烦恼,终于忍不住要倾诉一番。

只是这样的事情,讲起来未免吞吞吐吐,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面红耳赤地说:“不瞒你说,这封信。。。。。。这封信是他写来的呀。”

秦桑听得一个“他”字,便知道此信与男女之情有关,她本来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见到姚雨屏惶惶不安的样子,总令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惶然无所依,那种煎熬的情形似乎仍旧历历在目,所以忍不住就心软了,轻声问道:“那么,你和他的交往,是瞒着家里人?”

姚雨屏点了点头,说道:“虽然我自己没有什么门楣之见,可是你也知道,我家里。。。。。。我家里。。。。。。”

说道这里,她就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手指头绕着衣襟上系的一条手绢,甚是发愁的样子。

秦桑叹了口气,说道:“恋爱的事情,本来就是讲究一个缘分。但是如果家里通不过,那倒是极大地一个阻力。”

姚雨屏却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道:“如果实在是不行,我就脱离家庭,我还有一双手,总不至于养不活自己。”

秦桑听到她这句话,倒有神吹触动似的,于是说道:“那也是最后的退路,事情没到万万不能转圜的地步,何必出此下策呢?如果对方的家庭只是清贫,我倒是可以从中想点办法,去对姚师长姚太太说一说。”她自嘲的笑一笑,“论起来,我这婚姻还是打破门第之见的结果。我出身商贾之家,当初万万是配不上易家的公子呢。”

姚雨屏听了她的话,不由得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十分恳切地摇了摇,说道:“姐姐,你别这样说。如果我的父母,肯抛开那样的成见是再好不过,可是我的父母我十分了解。我的大姐,因为姐夫过世得早,所以想要改嫁,婆家都没有说什么,我父亲倒将她斥骂了一顿,骂她丢了祖宗的脸面,不肯再认她这个女儿。我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心里发寒,只怕我的事情,连半分希望都没有。姐姐,你待我的好意我是明白的,可是我不想让你在中间为难呢。”

秦桑微微一笑,安慰她说:“我知道我也许不够力量来劝说姚师长,但是也许姚师长会给别人一点面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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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雨屏听她这样说,早就猜到她的话里真正的意思,是打算让易连恺出面,去跟自己的父亲说项。

想必姚师长不能不卖易连恺一个面子。可是关系到这种事情,女孩子不能不害羞,于是红着脸说道:“我把姐姐当成自己人,才说给你听,你如果告诉不相干的人,我可不答应。”

秦桑笑道:“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告诉不相干的人。”

姚雨屏本来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外道:“四小姐,太太请易少奶奶出去看戏呢,说冯啸山就要上场了。”

那冯啸山原是乾平名角,声动永江南北,所以今天的戏特地请他来唱压轴。还没上场,戏台底下早已乌压压地坐满了人。

做寿人家的堂会戏,总要唱到凌晨一两点的。而今因为客人都晓得有冯啸山的戏,所以谁都没有走。

秦桑对于听戏倒是可有可无,但是主人家特别殷勤,不能不敷衍着点。她仍旧和姚雨屏坐在一起,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到:“那么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哪能不知道呢,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零星碎语飘到她耳朵里,她也没有在意。

台上原本唱的是《甘露寺》,冯啸山一句“劝告千岁爷杀字休出口”音犹未落,底下早已是震天响的喝彩声、叫好声、巴掌声,闹腾得几乎将整个戏台子翻了过去。那冯啸山当真了得,更兼中气十足,一大段西皮流水唱得字字俱佳,满座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这样的老生名角,听的就是一个唱功,唯有秦桑是个不懂戏的,而且也不怎么懂京剧的唱腔念白,看周围的人都听得兴高采烈,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台上宫娥簇拥着公主出来,那个扮孙尚香的花旦凤冠霞帔,刚刚亮了一个相,又是满堂喝彩声。却有两三个闲人,仿佛不由自主一般,由前排回头往后望,正正撞着秦桑的视线,却又连忙扭过头去。

秦桑见他们回头打量自己,不由觉得奇怪。。。

台上孙尚香已经轻启朱唇,唱出:“昔日梁鸿配孟光。。。”

这个花旦满脸敷的胭脂水粉,倒是一双清水眼,看上去甚是眼熟。不过在秦桑眼里,这些梨园优伶扮上妆都长得差不多。

按道理说,唱完这句,满座的人应该拍巴掌叫好才对,可是偏偏只有几个前排的人喝了声彩,连掌声都是稀稀拉拉的。秦桑心里奇怪,因为像《龙凤呈祥》这样的压轴大戏,从来都是名角儿配的,何况今天扮乔玄的是冯啸山,这孙尚香也应该是个差不多等级的角儿吧,怎么连叫好声都听不到几声?

她看着孙尚香若无其事地唱着,倒是很从容的样子。她也没多想,只悄悄地问邻座的姚雨屏:“这个公主,是不是唱错了词儿?”

姚雨屏也是个不懂戏的,听见她问,于是转头去问别人,却看见西北角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更有符远军中的人行着军礼。

姚雨屏张望了一眼,回头笑着对秦桑说:“快看,是谁来了?”

秦桑一看,果然是易连恺。他穿着长衫,只带了两个随从,倒是很惬意的样子。

只不过他这么一来,一时台上的戏都没人听了。

主人家早就迎了上去,因为隔得远,秦桑听不见他们说话,估计是说了些客气话。

姚太太便亲自引了易连恺到女客这边来,秦桑早就站起来了,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易连恺脸上含着几分笑意,又跟几位相熟的女客点头致意,众人不免客套一番才重新坐下,姚雨屏便将自己的作为让给易连恺。

他说:“不用这么客气,本来今天从外头回来,不知道怎么着了凉,一直头疼得厉害。若是不来,那也太失礼了,所以特地过来一趟。戏就不听了,反正明天还要到府上来。再领明天的好戏吧。”

秦桑听见他说头疼,便向姚太太告辞,易连恺在人前从来很讲究风度的,亲自接过她的大衣,替她穿上。

姚太太倒是格外客气,带着姚雨屏一路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上车方才进去。

秦桑见易连恺上车之后,兀自皱着眉头,于是问:“你头疼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找大夫瞧瞧?”

易连恺却展眉一笑,悄声说:“我头倒是不疼了,不过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看京戏,大半夜的又得僵坐在那里招呼一帮女眷,所以那会儿我是替你头疼呢。”

秦桑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得笑着说道:“就你会使这样的心眼儿。”

易连恺接着说道:“我这是为你好,难道你还不领情吗?”

秦桑说:“好吧,那么我就多谢你就是了。”

易连恺却道:“难为我大半夜,巴巴儿的跑来接你,还替你撒了这样的谎,难道说一句多谢就算了?”

秦桑说“不和你说了,你腻歪得很。”

她脸上覆着薄薄一层粉,此时透出晕红来,仿佛夏天的莲花花瓣似的,从洁白的花瓣尖上透出脉脉的红色,说不出得美丽动人。

易连恺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说:“平时很少看见你扑粉。”

秦桑说:“这是上人家家去拜寿啊,总得打扮打扮,也免得给你丢脸。”

易连恺接着说:“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按道理你应该打扮给我看,为什么你平日在家里不打扮呢?”

他们两个一路说着话,车子已经到了。

卫士上来替他们开车门,易连恺先下车,转头秦桑手里的皮包,扶着秦桑也下了车。

秦桑觉得老大不好意思,连忙用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了一理。

进了房间,秦桑走进去脱了大衣,易连恺拿着她的皮包,一直跟着进了更衣室,秦桑一抬头从大玻璃镜里看见他,不由得板着脸,说道:“人家换衣服你也跟进来,真是!刚才在车上你一直动手动脚的,让人看见了好没意思。”

易连恺见她连嗔带怒,却说不出的娇憨动人,忍不住伸手搂住她的腰,说道:“看见就看见,咱们又没做贼,你心虚什么。”

秦桑说道:“谁心虚了,就你这性子太讨人厌。”

易连恺不由得笑了一笑,秦桑换完衣服,见他正高兴,趁机说:“对了,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易连恺见她这样郑重其事,于是问:“什么事?”

秦桑便将姚雨屏的事情略讲了一遍,又说道:“这种事情,就算姚太太也未必做得了主,我想着你若是能跟姚师长提一提,说不定就成了。”

易连恺笑着说:“要我去跟姚师长说,倒也容易,不过我帮了你这样一个忙,你打算怎样谢我呢?”

秦桑说道:“这怎么能叫帮我忙,这是为着姚小姐的事情啊,要说帮忙,也是给姚小姐帮忙。”

易连恺说道:“既然是姚小姐的事情,那为什么又要你来对我说呢?”

秦桑嗔怪道:“你这个人就是腻歪,一点小事情都不肯帮我做。“

易连恺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却很高兴似的,可是故意说道:“几天晚上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已经多嫌我两次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个怎么腻歪法儿。”

他一边说,一边就朝着秦桑走过来,秦桑推搡了他一把,扭身却往浴室走,说道:“不和你瞎扯了,我去放水洗澡。”。。。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易连恺因为起来迟了,匆匆忙忙换了衣服要出去。

秦桑还没有起来,但也醒了。从枕头上欠起身来,看着他扣西服扣子,说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易连恺却头也没回,只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答应你什么了?”

秦桑知道他在故意逗引自己,所以也不理他,只斜依靠在枕头上说:“虽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可是你到底也放在心上,遇见合适的机会就是姚师长提一提。俗话说宁拆三座庙,不毁一门亲。这种事情既然人家托了我,我自然尽心尽力替人家去办。。。”

易连恺说:“人家托了你,又不是托了我。再说这种事情,我哪怕跟姚师长去提,也顶多是敲敲边鼓,我总不能逼着人家将女儿嫁人。还有,你连来龙去脉还没搞清楚,就往身上揽事。要是这位姚小姐看中的是承军少帅慕容沣,那岂不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如果真是这样,难道我还能去硬保这个媒不成?”

他回头见秦桑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不由得笑道:“你这又是着哪门子的急,人家的终身大事,你急成这个样子。”

秦桑回过神来,说道:“亏你想得出来,慕容沣才十六岁,姚家小姐怎么会看上他!”

易连恺笑道:“那可不一定,自古美人爱英雄,慕容沣少年英雄,说不定姚小姐就瞧中他了。她要真瞧中承军少帅倒也罢了,这种不解世事的千金小姐,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万一她中了什么圈套,遇上那种拆白党,被人家骗财骗色,那才叫大大的不妙呢。”

秦桑听他这样胡说,虽然觉得不太有这种可能,却也担着一份心。

等易连恺走后,秦桑起床梳洗,又去了姚府。

因为今天是正经的寿辰,所以从中午就开始唱戏,还有姚家亲属送了一班魔术,另有几出说书。所以整个姚府,比昨天还热闹。

姚太太看出秦桑和姚雨屏谈得来,所以今天仍旧让姚雨屏来招呼她。

秦桑趁着无人留意,对姚雨屏说:“我有话跟你说。”

姚雨屏便寻了个空子,仍旧带她到自己的小会客室去,还没有坐定下来,姚雨屏就抢着说:“姐姐,昨天的事情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连管事的也被家母骂了一顿,都是我们办事不周到,要姐姐受了委屈。姐姐你别生气,我先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

秦桑听了这番话愣住了,不由笑道:“你可把我闹糊涂了,昨天的什么事。。。”

姚雨屏道:“我知道姐姐你大人大量,不会跟不相干的人一般见识。家母也再三地对我说,叫我不要在你面前说起这件事,省的要你烦恼。可是我想着这事因为我家里人办的不对,不应该叫她来,所以我今天一定要给你赔个罪。”

秦桑心里仍然是糊涂的,看她郑重其事了向自己鞠躬,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说道:“行了行了,我没有生气。”

姚雨屏说道:“虽然姐姐不生气,可是我心里怪难过的。那个闵红玉,从来就是跟个妖精似的,我妈妈也不喜欢她。这回是管家写了单子邀的戏,家母因为事情太多,也没顾得上仔细看,才让姐姐受了这样的委屈。”

秦桑听了,才恍然大悟,想起难怪昨天见到那个花旦眼熟,原来是闵红玉。

怪不得昨天众人是那样的眼神,闵红玉登台的时候,还有人回头打量自己,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而自己倒是被蒙在鼓里,易连恺也真沉得住气,他到姚家来,却未必不知道这事,所以特地来一趟,将自己带走,省的别人看笑话。

不过在旁人眼里,难道自己还不够笑话吗?

这阵子因为易连恺待她格外的温存,所以秦桑对他的态度多少有些改变。觉得他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可现在偏有出了这样的事情,秦桑觉得这才是他的本性,自己嫁给这样的一个浪荡子,真是大大的不幸。

都说是齐大非偶,如果自己当年不能嫁给郦望平,哪怕嫁给别人,就算不是两情相悦,相处的日子久了,只要自己以诚相待,对方多少会对自己有几分真心。至少不会在外面这样放浪形骸,弄出这样的难堪来。

昨天这么对客人,未必不在心里笑话她吧。尤其是那么晚了,易连恺还特地来一趟,别人都明白是为什么,独独她还以为他是真的为着她不爱应酬,所以才来替她找个借口先行离开的。

这样的人,自己怎能托付终身!

她心里虽然一阵阵难过,脸上却一点也没有露出来,反倒心平气和地对姚雨屏说:“我叫你出来,其实是想问一问你别的事情。”当下便将易连恺的担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说道:“我倒不是疑心你的眼光,只是怕你上别人的当。毕竟你年轻,若是遇上那些骗人的,免不了吃亏。”

姚雨屏说:“我懂得姐姐的意思,不如我几时将她约出来,也让姐姐见一见,姐姐自然就明白了。”

秦桑握着她的手,说道:“这样也好,我也乐意替你参谋一下。”

她们两个躲起来说了一会儿话,仍旧出来,正好易连恺也来了,于是一起出去吃酒席。

姚家虽然是个守旧的人家,但除了寿宴之外,却也有西洋式的招待酒会,专门辟了一间大屋子做跳舞厅。

易连恺是个喜欢跳舞的,秦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跟着他学会了跳舞,易连恺拉着她去跳舞。秦桑想到昨天闵红玉的事情,觉得格外的不耐烦,可这是在别人家里,又是身为客人,只能淡淡地说:“你去跳舞吧,我跟姚小姐坐会儿,说说话。”

姚雨屏知道秦桑已经将自己的事情说给易连恺听,见到易连恺,也觉得害羞,红着脸说:“公子爷请放心,这里有我陪着少奶奶呢。”

易连恺看着姚雨屏在这里,也不好说什么,正巧有几个相熟的朋友走进来,叫着易连恺的字:“兰坡怎么不跳舞?”

还有人说:“公子爷好久没跳舞了,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簇拥着他,一直将他拉到舞池里去了。

秦桑本来就疏于应酬,而且听戏打牌跳舞,样样都不是她喜欢的。

这一天姚府上的戏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散,所以坐车回去的时候,秦桑就在车上睡着了。

迷糊中感觉易连恺将她打横抱起来,见她睁开眼,他只是说道:“怎么又醒了。”

秦桑看他抱着自己已经走上楼梯了,于是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易连恺说道:“你又不重,再说你下来一走,回头又睡不着了。”

秦桑心里十分不乐意,但知道拗不过他,说话间,易连恺已经将她抱紧房间,放到床上。

到底是抱了一个人走了这么一段路,他微微有点喘息,就势搂着秦桑,头一歪倒在枕头上,整个人就躺在她身旁。

秦桑却拨开他的手,自顾自做起来去卸妆,易连恺说道:“你要洗澡吗?我去替你放水。”

因为这里原来并不是住家,后来改建的浴室在卧房的外头,秦桑本来就不想搭理他,见他出去放水,她起身却将房门给反锁上了。

等易连恺懂浴室回来,推不开房门,他心头火起,拍了两下,听不到秦桑回应他,他气的“咚”的一声踹了一脚房门。秦桑正担心房门经不起他再踹几脚,给踹开了,谁知道这样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过了片刻,秦桑听到楼梯那里“咚咚”脚步声连响,想必他一生气,下楼出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朱妈来伺候她梳洗,皱着眉头直叹气:“这才太平了几天,又这样闹。。。”

秦桑心里不耐烦,只不做声。

下午的时候,姚雨屏给秦桑打了一个电话,先闲谈了几句,然后顿了一顿,说:“今天我约了他。”

秦桑打起精神,说道:“那我装作偶然遇上,去瞧一瞧,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让你这样动心。”

姚雨屏正巴不得,于是说道:“我约了他下午三点在西胜庄,你也来吧,我请你喝咖啡。”

秦桑笑道:“喝咖啡到不必了,将来如果能喝一碗冬瓜汤,我倒是很乐意的。”

姚雨屏虽然是符远人,却也有北方的同学,知道喝冬瓜汤是什么典故,觉得老大不好意思。

秦桑也知道她脸皮薄,不便过分跟她玩笑,于是讲话题叉开,最后大家约定下午三点在西胜庄见面,才挂上电话。

到了约定的时间,秦桑换了衣服,让司机把自己送到西胜庄。

西胜庄座落在符湖边上,原来是间老字号的中餐酒楼,后来被人盘下来,改成吃西洋大菜的馆子,生意一向兴隆。现在是下午茶的时间,不是饭点,人还不算多。

秦桑到了之后,看见姚雨屏已经到了,远远地对她叫了声“姐姐”,然后微微红着脸说:“他还没来呢。”

秦桑打趣她:“别不是怕羞,所以不肯来了吧。”

姚雨屏说:“我可没告诉他还约了你在这里,所以他一定会来的。”

秦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你不告诉他,回头他来了,你怎么向我介绍他呢?”

姚雨屏说:“只当作是偶然遇见的样子,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再说你替我把一把关,好好瞧瞧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秦桑说:“那倒是义不容辞。”

当下秦桑叫过茶房来,另挑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虽然在姚雨屏的斜对面,可是正好被一架屏风掩去了一大半,从外面进来的人看不到这里,坐在里面的人,却能看清楚外面。

秦桑点了咖啡,刚刚喝了一半,突然姚雨屏对她递了个眼色,然后姚雨屏笑吟吟地站起来,说道:“你来了?”

秦桑心里一直十分好奇,不知道姚雨屏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是从屏风后面微微转过脸,向外面瞧了一瞧,这一瞧直如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不由得都怔在那里。

原来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化名潘健迟的郦望平。

潘健迟也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她,亦是一怔。

姚雨屏假装刚刚看见秦桑,笑着打招呼:“哎呀,姐姐你也在这里,真是巧啊。”

这原是事先她们约好的,秦桑却觉得这话像是有另一层意思似的,听得格外刺耳。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潘健迟却很快镇定下来,走向前鞠躬行礼,叫了声:“少夫人。”

这一声提醒了秦桑,自己早就嫁坐他人妇,潘健迟现在于姚雨屏两情相悦,也是应当之事。

秦桑勉强笑了一笑,说道:“不必多礼,原来你约了姚小姐在这里。”

潘健迟并不多话,只是默然一躬。

秦桑接着说:“你的伤好些了吗。。。”

潘健迟说:“谢少夫人惦记,已经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回去当差了。”

“那也不必着急。。。”秦桑跟他说着话,极力自持,只觉得说不出的吃力。

这种吃力不像别的,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她以前念过西洋学校,风气开放,体育课上还有游泳课,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脚下一滑,几乎没顶的感受,正是这样的难受。

那时候只看见头顶的一点儿光,可不管伸手怎么捞,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朝水底沉下去。。。沉下去。。。

姚雨屏见她脸色煞白,不由得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问:“姐姐,你不舒服吗?你的手这样凉。。。”

秦桑摇了摇头,强自说:“我没事。。。”话音未落,却是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桑这一晕,像是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一般,好像回到从前母亲正病着的时候,她守在床前,熬了好几夜,再也撑不住瞌睡,可是朦胧中看见床上的母亲正在翻身,她正要伸手出去,握一握母亲的手,却一下子抓了一个空。她身上渗出涔涔的冷汗,心里却渐渐明白过来,母亲早就不在了,而自己落在这样的泥潭里面,也已经好多年了。

说是好几年,其实只是短短的三年功夫而已,不过这三年,比半辈子还难熬,所以才觉得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

包括母亲生病、去世,自己出嫁。。。却原来只是三年前而已。。。

她这样一想,不愿意睁开眼睛,心里只希望这样永远睡下去才好。可是耳边嗡嗡的像是下雨声,又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吵得她不得不醒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原来自己躺在床上,屋子里到真是有不少人,好几个穿医生袍的西洋大夫,还有几个看护,朱妈一脸焦急地望着她,见她眨了眨眼睛,欢天喜地地说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那几个大夫看见她醒过来,也都松了一口气似的,为首的一个便对易连恺说:“少夫人醒过来就没事了,药也不必吃的,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秦桑没想到易连恺也在这里,她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他了,所以疲惫地合上眼睛,转开脸去。

易连恺命朱妈送大夫们出去,一时屋子的的人统统走了个干净,连佣人都退出去了,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在秦桑的床前,有一个西洋式的软榻,易连恺就坐在那个软榻上面。默默地看着秦桑。秦桑睁开眼睛,见他仍旧瞧着自己,于是淡淡地问:“你还有什么事?”

她这句话原本是逐客的意思,也知道这句话一出,依着易连恺的性子,定会跟她吵嚷起来。

不过她今天身体十分不舒服,一点敷衍他的心情都没有,所以想吵就吵吧,最好他生气走了,自己倒落个清净。

可是易连恺虽然脸色不好看,却忍了忍没说话。

秦桑见他没搭理自己,这倒是罕见的事,于是又说:“我这里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易连恺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十分古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话对你说。”

秦桑疲倦到极点,只好将脸靠在枕头上,说:“过两天再说行吗?我累得很。”

易连恺笑了笑,身子却没动,表情越发古怪了:“过两天再说,也许又迟了。”

秦桑最见不得他这样阴阳怪气,于是欠身起来,说:“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易连恺像是平静下来,慢慢地说:“我也不指望你多肯听我这番话,不过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可要对你实话实说。刚刚大夫对我说,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秦桑像是猛然受了一击似的,整个人微微向后一仰,连嘴唇上最后一份血色都失去,只是看着易连恺。

“你平时玩的那些花样我也知道,那种西洋的避孕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前阵子,我拿维他命给换掉了。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你要敢跟去年一样,再做出那样没人性的事情。。。如果你再敢做那样的事情。。。”他低俯着身子,看着秦桑苍白的脸,却像极有快意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一抢崩了你。”

秦桑嘴唇微颤,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倒是挺镇定的:“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非逼我说出来吗?你去年害的什么病?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孩子都三个月了,你硬是吃药把他打了下来。。。当时我一直装糊涂,总以为你不至于那样狠心。。。”他扭者她的胳膊,逼着她看着自己,“我开始还盼着你自己来跟我说,我想着也许是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所以我还等着你来跟我说。。。结果你却偷偷的去医院,吃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一副药,硬把孩子打下来,回来还说是病了。。。我一直想看清楚你,看清楚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那也是你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你怎么下的去那样的手?世上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你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你以为我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这次你再敢做那样的事!我就让你一起给孩子陪葬!”

秦桑瞧着他恶狠狠地瞧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一样,她忽然觉得乏力,困在这样的牢笼在久了,久得她都忘记了挣扎。

撕破了脸原来是这样面目狰狞,也难怪去年在昌邺的时候,虽然自己病了大半年,他却连家也不肯回,想必是气极了。

可是这样一个人,难道也有心吗?

她慢慢地说:“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当初是你父亲做主,遣了人来谈婚事。我为着父母的缘故,不能不答应。过门之后,你和我的脾气性格都合不来,我这辈子赔在这里,也就罢了,何苦还饶带进去一个孩子。。。你要是喜欢小孩子,不管你在外边跟谁生,带回来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易连恺突然一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这下子打得狠了,秦桑觉得半边脸都是木的,嘴角有一丝血渗出,她拿手拭了拭,也没有哭。

他脸色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他说:“是你不肯放过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连眼睛都红了,转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镇定了一些,说:“我自己就是姨太太养的,已经够可怜了。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姨太太养。你恼我也罢,不喜欢我也罢,觉得和我合不来也罢,这孩子你生下来,我也只要这一个,不会再要求你生第二个。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从前我对你不好,我给你赔不是。将来你要不耐烦带这孩子,也有奶妈佣人带着。我答应你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来,或者你说的姚小姐的事情,我马上去跟姚师长说。。。只要你肯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从前那些坏毛病,我都答应你改。。。”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秦桑。

秦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她心里十分混乱,像是缫丝机似的,混着千丝万缕,理不清头绪。

她吃力地坐起身来,说:“那你替我找一个人,找到这个人出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问他,问完了,咱们再说咱们的事。”

易连恺问:“找什么人?”

“原来骗我父亲钱的那个人,叫做傅荣才。他骗了我爹的钱之后,就无影无踪,你将他找出来,我有话问他。”

她一句话没说完,易连恺的脸色已经变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怎么?找这个人很让你为难吗?”

“为难也不为难,”易连恺像是突然轻松了,没事似的说,“不过人海茫茫,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去找。”

“你是联军司令,多派些人找一个人,应该不算难事,”秦桑也笑了笑“除非你不愿意找到他。”

“我怎么会不愿意找到他?”易连恺说道:“他骗了我岳父的钱,那也是骗了我的钱。我做人子婿,怎么也应该把他找出来,才算是孝道。”

秦桑慢慢颌首:“你有这样的心,就成了。”

易连恺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派人去找。”

“如果他不幸死了呢?”

易连恺顿了顿,说:“还没有派人去打听,怎么就知道他死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命如草芥一般,还不是说生就生,说死就死。如果他死了,或许我想知道的事情,就永远不能知道了。”

易连恺说:“你就爱胡思乱想,我这就派人去找,你好好安心保养身体。”

秦桑慢慢吁了口气:“那么就等找到他再说吧。”

易连恺见她十分疲倦的样子,于是站起来,说:“你休息一会儿,我叫朱妈进来伺候你。”

秦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易连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可有忍不住回头,见她整个人陷在床上的鸭绒被里,身形娇小,脸上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更显得孱弱可怜。

他心中烦恼无限,最后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带上门走出去了。

七月连载结束。。。

8月份更新内容:

易连凯叫了朱妈去陪秦桑,他自己走下楼去,楼底下却并没有人。

从楼梯下来正对着客厅,这里本来是城防司令部用来办公的地方,后来临时改成住所,虽然布置的富丽堂皇,但是因为地方太大,所以仍旧显得空荡荡的。

搬进来的时候,就在中间加了一大张波斯地毯,然后在地毯旁围着一圈沙发,墙角里放着一座古董式样的落地钟,现在那钟的下摆慢颤颤地晃过来,又晃过去,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

易连恺坐下来想点一支烟,屋子里太安静了,听得着他划取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倒像是下雨。。。。。。划了一下没划着,又划了一下,仍旧没着。

他索性抛在烟灰缸里,又重新擦了一根,这次终于点着了,于是点着烟,抽了没两口,却又随手掐熄掉了。

远处不知道哪件屋子里的电话铃在响,葛铃铃吵得人甚是讨厌。他听了一会儿,终于辨出应该是走廊那边的房间,只是电话铃响了几声就戛然而止,想必有人在的,果不然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传过来,在门外先叫了一声“报告”。

进来的人正是潘健迟,易连恺对身边的人素来是熟不拘礼,而且此时他又是便装,潘健迟便没有行军礼,只是微微一躬,说道:“闵小姐打电话过来,说是身体很不舒服,问公子爷要不要去看看她?”

易连恺微微皱起眉头,潘健迟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闵小姐素来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

易连恺想了一想,说:“叫他们预备车子,我去去就回来。你留在家里,若是少奶奶问起来,你就说我往姚师长那里去了。”

潘健迟便出去命司机将车开出来,又安排出门的卫士,然后亲自将易连恺送出大门,方才转身回去。汽车驶起来非常快,不一会就拐弯转过街角,风驰电掣地穿过好几条大街,最后驶进一跳僻静的街巷。

这里虽然离闹市不远,可是闹中取静,一跳斜巷,两旁的人家院外都栽着树,不过时值隆冬,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西洋人制作的叶脉书签,又扁又薄地竖在苍蓝的天空底下。又像是池塘里的荇草,被天光云影倒影着,却又被水流不停摆动,微微生出一层寒意。

闵红玉住的地方是一幢精致玲珑的西洋小楼,前面还有一个花园,因为树木掩映,所以显得极是幽静。易连恺的汽车是经常过来的,所以只在门口按了声喇叭,门房里的听差便连忙奔出来,打开大门,让汽车驶进去。

闵红玉用的女仆也极是机灵,早就默不作声从客厅里迎出来看到汽车在台阶底下停下来,便上前打开车门。易连恺并没有多问,下车后就径直走到屋子里去。这里也装了汽水管子,甚是暖和,所以他一进来就把大衣脱了,帽子也摘了,任由女仆捧了去挂起来。

却听见有人在楼梯上笑了一声,说道:“哎呀,你别脱衣服啊,过会儿咱们还得出去。”

易连恺没有回头也知道这娇俏的声音是谁,所以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来,佣人沏上茶,正是他喜欢的龙井。他端起杯子慢慢吹着那热气,那新沏的茶极烫,袅袅上升的雾气仿佛轻烟一般,将他眉目也笼得暧昧不明。

闵红玉就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来,笑着道:“我还以为今天你不肯出来了呢。”

“我要是不出来,那个姓潘的怎么肯放心。”

闵红玉”噗“地一笑,说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故意放自己太太跟副官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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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恺的脸色猛然一沉,闵红玉知道他立时就要发脾气了,所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按在他的肩上,嗔道:“瞧你这小气样子,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我这样低三下四的人,原不配拿她来开玩笑,不过我只是想着自己命苦罢了。。。。。。”

她说到“命苦”两个字,眼圈不由得发红,两颗糯米细牙咬着殷红的嘴唇,倒似真的要哭起来一般。

易连恺却笑了笑,说道:“她算什么心肝宝贝,我的宝贝在这儿呢!”说着伸手一搂,闵红玉本来就腰肢柔软,身轻如燕,被他这么轻轻一使力,便就势坐在他腿上。

她却连嗔带怒似的,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说道:“你也就只拿这种话哄我罢了,回头见了你那太太,还不见得怎么拿话作践我呢?”

易连恺却像是心情渐好似的,搂着她的腰,说道:“你没有听说过么,妻不如妾。。。。。。”

闵红玉却啐了他一口,说道:"谁是你的小老婆?堂堂联军司令,就算要娶姨太太,也得有茶有礼吧?你打发媒人送了茶礼来,再看我愿不愿意给你作妾。”

易连恺哈哈一笑,说道:“我还没有说完呢,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咱们俩现在这样子多好啊,何必要拘那些俗礼?”

闵红玉却挣脱他的手站起来,冷笑道:“越说越不像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别教我说出好的来,当初你答应过什么?结果一回到符远,头一件事就想着杀人灭口。我现在对你是还有点用处,若是一朝无用,只怕公子爷连子弹都舍不得浪费半颗,立时便要命人讲我绑了,缚了石板沉到那符湖里去。”

易连恺却慢腾腾地取出香烟匣子来,自顾自擦了根取灯,点燃了烟吸了口,好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不妨识趣些。”

闵红玉咬了咬牙,只觉得一阵阵恨意涌上来,这个人偏生得一副好容貌,所谓的面如冠玉,气宇不凡,特别是一双利眼,正经瞧人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霸道。

相书上说铁面剑眉,兵权万里,原来竟是真的。

但此刻他英气尽敛,就斜倚在沙发上,很闲适地将腿搁在一方绣花方墩上,怎么看也是浊世翩翩佳公子,可是那心肠,只怕是铁打的吧。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嗓子就哑下去,说:“我知道你迟早是容不得我,不过你的那些事,我却给你记了笔总账,你要是哪天多嫌着我,别怪我全都给你翻出来,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易连恺“噗”的一笑,却将嘴里的烟取下来,往那只水晶缸里一扔,说道:“当初是你自己说要替我办事,我可没有逼着你。你怪我下狠手逼死易连慎的老婆,这又是唱的哪出?你跟易连慎从前的那些事,你说一半瞒一半,我也就装糊涂。难道你还为着他老婆,来对我兴师问罪?”

闵红玉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好似轻柔了几分:“我原道他是个没良心的,不料你却比他更狠。你那二嫂肚子里,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泯灭人伦勾引二嫂倒也就罢了,虎毒尚且还不食子。。。”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啪”一声,却是易连恺清清脆脆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闵红玉那凝雪似的脸颊上,顿时被煽出一个红红的掌印,几道指痕立时就鼓了起来。

她咬着嘴角,却也不哭,只是狠狠盯着易连恺。

易连恺打完了人,却慢条斯理将西装口袋里的手巾抽出来,揩了揩手指上蹭的脂粉,说道:“既然跟着我,就知道有些事当说,有些事不当说。我知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可是事情办完之前,你也不许作死。”

闵红玉将脸一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才不想死呢,我可要好好活着看你的下场。你那个爱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太,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瞧她会怎么待你。”

易连恺瞥了她一眼:“你会去跟她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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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红玉笑起来:“我才不会去跟她说。”她慢慢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那个太太又不是傻子,她迟早自己会知道,这比我告诉她,可要狠多了。你等着吧,你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易连恺听她说得这般恨之入骨,反倒悠然点了支烟:“我的报应太多了,说实话,真不必在乎了。”

闵红玉看他坐在那里,神色竟是十分从容,完全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样子,似乎他们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只不过是玩笑而已。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阵寒意涌上来,这个人不过二十余岁,又是世家出身,可是论到心狠手辣,简直无人能出其左右。

她几乎没有见过他在意世间的任何人或者任何事,从前唯一觉得他心里有一席之地的,就是他那位夫人。

因为每次他若有什么古怪举止,必然是为着他那位夫人。可是现在看来,这位夫人似乎也只是一个幌子,他太习惯拿旁的人或事来当幌子了。

她心里终于有些游移不定,只见他坐在那里不以为然地抽着香烟。外头起了风,巨大的窗子底下是蓬勃的绿树,这种冬青树冬天也不掉叶子,反倒生出簇簇红果,极是好看。

现在隔着窗子,凛冽的北风早就无声无息,只是树影不停摇动,便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他的背影生出诡异的巨翼。

窗子外面原有一棵树,现在起了风,树枝便敲在窗上,有轻微的声音。

秦桑本来睡着了,可是迷迷糊糊听到那树枝敲窗的声音,又醒过来了。

从前她还住在寄宿学校的时候,如果约了郦望平,他就会往她们宿舍的窗玻璃上扔小石子在、,那种沙沙的声音,就像现在树枝敲着玻璃的声音一样,熟悉而亲切。她一想到郦望平,不由得就彻底地醒过来。

在枕上又躺了片刻,睡意全无,于是索性坐起来。

朱妈本来在外面做着针线活,可是时时刻刻注意着这卧室里的动静,她一坐起来,朱妈就连忙放下针线走进来了,问她:“小姐,是不是想吃点什么?”

秦桑摇摇头,朱妈却笑着说:“这个时候正是害喜的时候,想必是口里寡淡无味,厨房里炖了有鸡汤,要不我叫他们用那汤做给一点面条。”

秦桑问:“他人呢?”

朱妈知道她问的是易连恺,于是说:“说是有公事,出去没多大会儿。小姐,其实我看姑爷挺心疼你的,这回姚师长的小姐把你送回来,说是你在饭馆里头昏死过去了,把姑爷给吓得啊,我看他脸都白了。站在门口直着喉咙叫人去请大夫,一直等到大夫来了,还守在你床旁边,可是一步都没有走开过呢。”

秦桑心里正自腻烦,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更是不耐烦,于是说:“他是一个人出去的吗。“

朱妈愣了一下,说道:“当然是带了有人。。。”

“那潘副官呢?”秦桑语气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问:“他也跟着出去了?”

朱妈说:“潘副官倒没有跟着出去。”

秦桑点了点头,说道:“那么你叫潘副官来,我有话问他。”

朱妈说:“小姐,你现在不舒服,还是躺着吧。要是有什么话,让我去问他也是一样。”

秦桑本来半靠在床头,现在拢了拢头发,说道:“没事,我自己问他。”

朱妈只道是她要向潘健迟盘问易连恺的去处,所以尽管心里犯嘀咕,还是侍候秦桑换了一件衣服,又重新洗脸梳头,这才下去叫潘副官。

这么一耽搁,潘健迟上楼来的时候,天其实已经黑了

冬天里白昼短,秦桑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她穿了一件孔雀蓝的旗袍,上头疏疏朗朗地绣着梅花。

她坐的沙发后搁着一架落地灯,现在那澄金色的灯光虚虚地笼罩在她身上,那蓝色的旗袍倒像是一只瓷器,有一种釉色的清冷,而她的脸,却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似的,叫人想起瓶子里的白梅花。

潘健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她却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她抬起脸的时候,灯光仿佛流水似的,从她身后尽管淌下去,而她的耳朵,在那光影里虚化得带着点红晕的半透明,像是易连恺书桌上那方荔枝冻。

所以在那么一个恍惚的刹那,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行礼。

秦桑却十分谨慎地叫了声“朱妈”,又向她使了个眼色。

朱妈明白她是有话跟潘副官说,于是收拾了针线走到外边去,随手又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本来很轻,“咔嚓”一响,潘健迟却仿佛受到了什么震动似的,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却轻得几乎没有人能听见:“夫人。”

秦桑听着他这么一声,整个人也微微一震,不过她旋即就恢复常态,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说道:“坐罢。”

潘健迟却没有动,说道:“夫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秦桑道:“你想要做什么,我并没有兴趣知道。你跟着易连恺,想要利用他来做什么其他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可是姚家四小姐,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你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潘健迟许久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子。

窗外夜色无垠,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玻璃窗上反射着室内的人影,一动不动的伫立着,原来只是他自己。

他听见树枝被风吹动,打在玻璃上的轻响,沙沙的,倒像是在下雪粒子。

过了好久,他才说道:“小桑,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什么去youxing?”

当然还记得,因为内阁答应了俄国的条款,要将川离三岛割给俄国。那时候的血亦是热的吧,她在心里想,不像现在,连整个人都仿佛钝了。

那时候一腔热血,觉得女子并不输与男儿,可以一呼而起,径直上街去抗议内阁的丧权辱国。成百上千的同学都通宵未眠,赶着写出无数的标语口号,拿床单做了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川离三岛”,在街头,在巷尾,无数雪片样的传单四处散发,他们像潮水一般,一直越过军警的警戒,闯到外交部长家中去与部长理论。。。。。。

不过区区数载,却遥远得一如前世。

“那个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么?军阀腐败,藩镇割据,内阁傀儡,外强中干。这些军阀自相残杀的时候,无一不骁勇善战,可是面对列强的时候,却个个软弱可欺。慕容父子拱手将横川以北大半领土让给俄国人,那是几百万亩的森林、矿藏、土地。。。李重年跟日本人勾搭太租借军港,活脱脱想要引狼入室,而西北的姜双喜跟英国人不清不楚。。。

“这些军阀,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想这抢粮、抢地盘、抢政治资本,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替国民、替国家在着想。他们都是外国人的走狗。要想让这天下太平,要想让国人过上好日子,就得先消灭这些军阀。”

秦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声音极其细微,他只要稍稍动一动,几乎就听不到了。

他一字一句,声音仍旧非常轻,可是咬字极准,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诉:“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混蛋,可是我并不是为着我自己。你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兄长、我的姐妹。。。。。。都是怎么死的么?”

“他们都是死在徐庄,李重年和姜双喜那次内战,害死了多少人?拆散了多少人家?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家破人亡?你以为我就不想报仇吗?你以为我就不想太太平平过日子吗?可是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国都摇摇欲坠了,还有什么家可言?我的家是毁在军阀的手里,还有千千万万的家,都是毁在这些人手里。比起他们做的事情,我利用一个无辜少女的感情,算什么卑鄙。”

秦桑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不由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仿佛是悲悯,又仿佛是难过。

“你嫁给易连恺,我心里好过吗?当初你给我写信,约我一起出走到外洋去,我接到那封信,心里就像刀子割一样。我知道我没办法带你走,我知道我若不带你走,你就是要落到那火坑里,可是我有什么法子。。。”他的眼睛里渐渐含了一层雾气,“我天天在你身边,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着你跟他。。。他又那样对你,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知道,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心里难受。。。”

秦桑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一般,微微后仰,靠在了沙发上。

他却终于伸出了手,仿佛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终究没有。

屋子里静得听得见外边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呜咽着,仿佛有人在那里哭。或许是又要下雪了,也或许是窗外的树,扫过玻璃,一阵沙沙地轻响。

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唇上有一抹红色,整个人孱弱得像个小孩子。无助而无望,可是眼睛并没有看着他,她心里也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而且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尤其易连恺随时都会回来,他原不该对她讲这么多话,只是因为她逼着他,她拿话逼了他。

他缩回了手,眼里那柔软的水雾已经没有了,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该出去了,不然朱妈该起疑心了。”

她终于慢慢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扭开了门锁,径直走了出去。

朱妈却下楼去端点心了,过了一会儿,才捧着一只红漆盘子上来。盘子里是一碗鸡丝面,另外还有几样小菜,配了一碟鸡心馒头。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点走进屋子里,却见到秦桑一个人坐在那里,鼻子红红的,倒好像哭过一般。朱妈心里有数,怕她是因为易连恺生气,于是放下漆盘,说道:“姑爷也真是的,哪怕是不回来吃晚饭,也打个电话什么的。这天看着又要下雪了,也不怕小姐你在家里等着担心。”

秦桑人却有点呆呆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还没有回过神来。

朱妈说:“小姐,吃点东西吧,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啊。。。”

她这句话不说倒也罢了,一说秦桑更是觉得愁肠百结,她皱着眉头道:“朱妈,我不想吃,你把这些都拿走吧。”

“就算是不想吃,也得多少吃点儿啊。”朱妈跟哄小孩儿似的,“中午说是约了姚家四小姐吃饭,吃没吃下去东西,还不知道,晚上一点儿东西都不吃,回头胃里难受起来。”

秦桑十分不耐烦,朱妈看了看她的脸色,便将漆盘留在桌子上,又自顾自退出去了。她刚刚走到楼梯处,就听见电话铃声响起来,一阵接一阵,响个不停。她心想肯定是易连恺不会来吃饭了,特为打电话回来。所以踮着小脚,就要走下去接电话。还没有走到楼下去,下面已经有仆人接了,刚刚听了两句话,便仰起脸来问:“朱妈,少奶奶睡了没有?城防司令部那边打电话来,说是有要紧事找少奶奶。”

朱妈心里奇怪,因为城防司令部打电话来,都是公事,从来都是只找易连恺。若是问到易连恺不在,顶多也就是找易连恺的秘书,或者是副官问话。

于是她说:“少奶奶还没睡呢,我去叫她插上插销。”

秦桑的屋子里,原来装一架分机,因为担心她睡不好觉,所以易连恺将电话线给拔了,待平日她要打电话的时候,在插上插销。

这时候电话里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那仆人连忙叫住朱妈,说道:“我还是去叫潘副官吧,别吵着少奶奶了。”

朱妈见他这样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下楼找了一碟青梅子,拿着上楼去。

秦桑见她拿着这个进来,更是啼笑皆非,说道:“我不想吃这个。”

朱妈说:“酸儿辣女,若是不想吃酸的,莫非是位小小姐。”

秦桑径自发愁,哪里有心思与她说笑这个,只是皱着眉,说:“罢了罢了,你去给我倒杯热茶吧。”

朱妈正待要去倒茶,却听见外头有人叫了一声“报告”,正是潘健迟的声音。

秦桑适才与他一席密谈,正是心虚,不由得觉得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潘健迟道:“有件要紧的事,想来跟夫人告个假。”

秦桑心中奇怪,说:“你进来说吧。”

潘健迟走进来,见她仍旧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没有动弹过。而且双眼微红,倒像是哭过一般。他明知道是为什么,心中不由得一软。

可是现在并不是说任何话的时候,于是说:“夫人,公子爷那里有点事,叫我过去一趟。”

这是常有的事情,可是秦桑却起了疑心,因为易连恺在外头办事,叫潘健迟过去,更不必到她这里来特为说一声,她抬起眼睛来看他,他神色十分镇定,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出卖了他,因为他近乎贪婪地望了一望她,就像要将她的样子刻在他眼睛里似的,或者说,他想用这一眼,将她刻在自己心里似的。

她的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问:“你们公子爷,现在在哪里?”

“司令在姚师长那里。”他低下眼睛去,像是被她的视线灼痛一般,“夫人若没有别的事,健迟就告辞了。”

“你不要去。”她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立刻说,“都三更半夜了,还办什么公事?就说是我说的,叫他先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潘健迟笑了笑,仿佛有些无奈:“司令忙的是要紧大事。。。。。。”

“再怎么要紧的大事,总不能不吃饭不睡觉吧。”秦桑皱着眉头,“朱妈,你给姚师长府上打个电话,就说我身体非常不舒服,务必叫他快点回来。”

朱妈听见这样说,吓了一跳,说道:“小姐,你哪里不舒服,这可得赶紧请大夫。。。。。。”

“大夫刚走,又请什么大夫。”秦桑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他回来就好了,你赶快去打电话吧。”

朱妈心里一乐,心想这位小姐总算开窍了,连撒娇都学会了。而且现在她身子重,不用说,姑爷总得让着她一会儿。她这样想着,喜孜孜就去打电话去了。

潘健迟微微摇了摇头,秦桑明白他的意思。并没有用,拖得了一时难道托得了一世,如果易连恺是真的对潘健迟起了疑心,她便再拖延也是无用。

可是总得试一试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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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连恺接到电话,果然很快就赶回来了。

朱妈一见到他,跟盼到救星似的,说道:“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一直说不舒服,既不肯吃饭,又不肯睡,她年轻脸皮薄,身上不舒服也不肯找大夫,你可得好好劝劝她。”

易连恺嘴里答应着,三脚并作两步,就上到了楼上。这里是小小的套间,外边还有一件起居室,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门推开,却见秦桑抱膝坐在沙发里,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身上穿的是睡衣,可是头发很整齐,显然是梳洗过了。

他咳嗽了一声,秦桑却连头也没抬。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说道:“朱妈说你还没有吃饭,正好我也没有吃,不如叫厨房做了,送上来我陪你吃吧。”

秦桑摇了摇头,她脂粉未施,倒显出一张素脸,眸若点漆,可是现在眼睛里也是黯然,像是从前的神采,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抹去了似的。

易连恺说:“总不能不吃饭。”她又摇了摇头,问:“你往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外头在下雪,路又不好走,汽车夫开得又快……”

她素来不过问易连恺的行踪,虽然此时说话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可是停在易连恺耳中,真好像纶音佛语一般,禁不住有一种高兴,直从心底冒出来。

他笑着说:“没有的事,他们开车素来稳当,你就别担心了。”又说:“你要是没有胃口,我去给你倒杯牛乳,总不能空着肚子睡觉。”

秦桑说道:“我睡了一下午,这时候也不想睡了。就是醒过来不见你,问他们又说不清你往哪里去了。”

易连恺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自己搂搂抱抱,可是见她缩在沙发里头,说不出一种可怜可爱,所以还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道:“我是怕打扰你休息,又正巧有点公事,所以出去了一趟。你要是一个人在家里闷,我这几日少出去就是了。”

秦桑格外乖巧,伏在他胸口,并不再说话,仿佛慵懒,只是攀着他的手臂,好似茑萝一般软弱无力。

易连恺自与她婚后,从来没有见过她又如此依恋的神态,当下只觉得心花怒放。

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馨香,氤氲在他怀里,一时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易连恺一动也没有动,仿佛只怕一动,她又要着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身上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秦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心里害怕。”

“怕什么?”他有点好笑,“别的女人,不都也害喜生孩子。”

“我不是怕这个。”她像是有点伤感,声音也低了下去,“外头那么乱,你挂着个联军司令的幌子,可是不知道又多少人恨着你。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何必呢。要不咱们回昌邺去吧,我心里实在……(中间缺了一点)

“有什么好怕的。正因为我挂个虚名,所以人家也不会冲着我来。明知道我手里并无一兵一卒,便杀了我,又有多少益处?你别担心了,咱们总有一天要回昌邺去的,只是要等到父亲大人身体好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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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将脸埋在他怀里,说道:“反正我心里乱的很,这几天你哪里也别去了,就陪着我,好不好?”

她这样软语央求,易连恺如何不肯答应。

所以一连好几日,易连恺都并没有出去,而是在家里办公。便有人要来见他,亦是在家中。

符远军中皆知道秦桑身体不适,而姚师长的太太因为是自己家四小姐约了秦桑吃饭,才会有晕倒这样的事情,所以还特意备了礼物上门来探视过一回。

许多符远军中要人的家眷,听说要师长的夫人来探过病,自然不能落后于人,于是也纷纷前来看望。易连恺都令人挡了驾,只是客气回礼罢了。

秦桑这几日,也用尽了手段功夫,她又担心太着于痕迹,所以隔上三五日,又若即若离一番。

易连恺这些日子脾气格外的好,不管她是怎么找茬也好,或者是故意发作也好,总是肯小意将就,所以两个人还算是处得不错。

朱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一再对秦桑说:“还是得有个孩子,你看姑爷现在的样子,还是孩子拢得男人的心。”

秦桑不耐烦听她那一肚子的妈妈经。

因为大雪初霁,所以在暖厅里收拾出一脚软榻。秦桑斜倚在枕上,便可以看到窗外的一树怒放红梅。

这里虽然比不上易家老宅那般深宅大院,可是院子里也种着有好些树,尤其西边暖厅旁的两株梅花,生得极好,白雪红梅,颇得雅玩。

秦桑因为见梅花开得好,便说:“好几天没有去给大帅还有大哥大嫂请安了,这花不错,不如折两枝派人送过去,给大少奶奶插瓶晚。”

朱妈说:“大少奶奶听说小姐身上不舒服,前天还打发人来了,不过被姑爷挡回去了。姑爷最近是真真心疼小姐,不肯让小姐操一点儿心。”

秦桑听朱妈这没有说,便“哦”了一声,又问:“那大嫂打发人来,有没有说大帅身体怎么样了?”

朱妈道:“还不是老样子,好几个大夫轮番瞧着,也没什么起色,仍旧连话都不能说呢。”

她说道,“今天晴了,要不就请大少奶奶过来玩玩,也免得小姐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发闷。|”

秦桑神色困倦,说道:“不用了。”又问,“姑爷今天出去,带了几个人?”

朱妈说道:“姑爷是怕吵醒小姐,所以一早就悄悄地起来了。都没有叫我们进去伺候,我起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下楼。他说有要紧的公事,一定要出去一趟。说等小姐你起床了,再告诉你呢。”

“潘副官是跟他一起去的?”

“是呀。”朱妈说,“我看着潘副官替姑爷开的车门,姑爷上了汽车,潘副官跟他坐一部汽车出去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也没有说?”

“姑爷没说,不过我恍惚听见开车的小刘说,大约是要出城去吧。因为叫给汽车那轮子绑上铁链子,若是在城里走走,汽车上是不用绑链子的,必是要出城去,外头雪大,所以才要绑上铁链子呢。”

秦桑心里有着一份隐忧,可是朱妈毫不知情,亦无法再细问。

过了一会儿,秦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就算是出城去,这也快中午了,难道又不回来吃饭?”

朱妈劝道:“姑爷在家里陪着小姐好几日,定是耽搁了不少公事。小姐你也别担心了,他办完了事,自然就回来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易连恺果然没有回来吃饭,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亦没有回来。

秦桑心里十分担忧,但又不知道他的去处,根本没办法打电话找他。

一直到天都黑透了,还是音讯全无,秦桑独自在家,随便吃了点稀饭,就胡乱睡下。可是头虽然靠在了枕头上,一颗心却全是乱的,根本没有半分睡意。

正在辗转反侧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了。

她的房间里插销被拔出来了,所以那电话机直管在楼下响。

因为一阵一阵铃声短促,虽然是楼下跟着老远的地方,她心里安静,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电话铃声响过四五声之后,便有人接了。

没过一会儿,朱妈却惊慌失措地来打门,直嚷嚷:“小姐!”

“怎么了?”她连忙起来将房门打开,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朱妈见她披着睡衣来开门,突然想起来自家小姐是重身子,可受不得惊吓。于是使劲吞了一口口水,定了定神,说道:“姑爷那里出了一点事情,说是出去的汽车坏了,滑到了沟里,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在医院里……”

秦桑心里却猛然一提,像是一脚踏空似的,她手掩着胸口,说:“是谁打电话来的?”

“是带出去的卫士。”朱妈知道瞒不过她,说道:“小姐,你身体不好,要不明天再去医院看姑爷吧……”

“叫他们把车开出来。”秦桑却像格外沉着似的,“我现在就去医院。”

“小姐……”

“你去把我那件赖皮的大衣拿来,我去换件长衣。”秦桑说,“快去,还有帽子手套,也都拿过来。”

朱妈禁不得她连声催促,只得去衣帽间里给她找大衣,开箱拿帽子——朱妈心细,选了顶海龙拔针的软帽,又走过来侍候秦桑换衣服。

等秦桑下楼来,汽车夫也早就将车子停在了门口。朱妈自然是跟着秦桑一起,因为易连恺特意嘱咐过,所以她们出门亦有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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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两部汽车,一直驶到医院里,远远就看到楼前头放了又岗哨。

寒风料峭的晚上,打车拉了人来,背着枪。

带头的是易连恺的一个心腹卫队长,他见到秦桑,“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低声道:“公子爷在里面,请少奶奶随我来。”

秦桑心里有数,却也不甚慌张,一直走到医院里面去,才知道易连恺还在施行手术。

她一手扶着墙,忍不住哼了一声。

朱妈见她脸色惨白,连忙扶着她坐下来。

秦桑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紧,压低了声音问那卫队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去城外看驻防,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刺客,先是在雪里头埋了碎玻璃扎破了汽车的轮子,然后又对着车里头开了好几枪。”

“他伤在哪儿?”

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左胸。”

秦桑眼前一黑,只差没有晕过去。

朱妈见她与卫队长窃窃私语,说的话旁人一点也听不见,她也没有想去听,只是觉得自己家小姐脸色难看,只怕姑爷这伤势有点严重。

朱妈一着急,就说:“小姐,你别着急啊,等见着姑爷再说。”

秦桑定了定神,说:“朱妈,我心里不舒服得厉害,你去看看有没有热茶,给我倒一杯来。”

朱妈连忙答应着去了,秦桑见她走得远了,于是问那卫队长:“现在谁知道这事?”

“姚师长还不知道。”卫队长顿了顿,“少奶奶,要早作决断。”

姚师长还不知道,就是说此事李重年也还不知道。

秦桑见着卫队长期盼的双眼,只觉得心中越发沉重,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不定主意,你们公子爷平日最器重谁?也好让我可以同他商量商量。”

那卫队长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公子爷平日里和大爷最好,不过大爷身体不方便,而且这已经半夜了,如果要回老宅子里去,只怕要惊动不少人。”

秦桑万万也没想到卫队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说道:“和大爷最好?可是大爷不管事,行动又不方便……”

那卫队长点了点头,却道:“公子爷的事,大爷可以做一半的主,因为大爷很卫护公子爷的。原来二少爷当家的时候,公子爷吃了不少亏,幸好大爷暗地里周旋,公子爷才能知道二少爷的一举一动,不至于落了下风。”

秦桑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瘫卧在床上的易家长子易连怡,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怔了一怔,说道:“现在兰坡受了重伤,那我应当去跟大哥商量?”

那卫队长点了点头,说道:“少奶奶办事要快,再迟得片刻,姚师长那里得了消息,只怕就会生出事端来。”

秦桑极力冷静下来,说道:“你守在这里,我回去老宅子。若是有人敢擅闯医院,你们只管开枪。”

那卫队长道:“少奶奶放心,只要标下在这里,便没有人能闯进来。”

秦桑点点头,转身正好看见朱妈巍颤颤端了杯热茶来。

她说道:“我不喝茶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妈莫名其妙,出来跟着她上了车,才知道要回老宅子里去。问她,她亦不说话。朱妈以为她是要回去见大少奶奶,于是亦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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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子里秦桑已经是好些日子不曾过来,因为易继培病着,易连慎出走,这里冷冷清清的。

远远只能看见门楼下挂的两只巨大的灯笼,蒙着一层细白的雪纱。

虽然易家是个文明家庭,可是因为是封疆大吏,所以多少带了点守旧的做派。

二少奶奶死了之后,门上的灯笼也换了白色,远远望过去,那灯光像是雪一般,照着门外的沥青马路。

马路边还堆着没有化完的残雪。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城里头虽然有清洁夫扫雪,各宅门前头,也将雪都铲除了,不过堆在路边的雪还是没有化尽。

人家檐头上挂着数尺长的冰钩,原是白天的时候,太阳照着雪融了滴水,到了晚间,却又重新冻上了。

这样的夜里,寒风吹得人汗毛都竖起来。

汽车一直开进了门楼里头,秦桑就在上房前下了车,她虽然穿着大衣,又戴了帽子手套,可是下车被这样的冷风一吹,还是毛骨悚然。

她知道大少爷夫妇住在东边的跨院里,所以看到二层门里的女仆迎上来,便径直问:“大少奶奶睡了么?”

本来半夜又汽车来,易家宅子里的仆人们都已经觉得不安,待看清楚是三少奶奶,几乎人人都松了口气。

便有女仆答:“还没有呢,大少奶奶晚饭后照例要做两个时辰的功课,现在在佛堂里做功课呢。”

“那我去上房里等她吧。”秦桑想了想,说,“既然大嫂在做功课,就不要去打扰她了。大哥睡了么?”

那女仆呆了一呆,想必这位三少奶奶也信佛,知道念经的时候是不能打断的,于是说:“大爷也没睡,不过他晚上的时候,都在炕上看书,三少奶奶要见大爷么?”

“嗯。”秦桑点了点头,“好久没见大哥了,我先去给他问个安,再等大嫂做完功课吧。”

那女仆就将她引到上房边的一间屋子,易家老宅子都是旧房子,里头像北方一样笼着炕,所以虽然没有汽水管子,仍旧十分的暖和。

秦桑见那位大哥斜靠在大迎枕上,面前放着一个铁架子,上头摊开着一本西洋书,想必这个读书的架子,亦是特制,因为他不需要费什么劲,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翻页。

秦桑按照西洋的理解,远远就鞠了一躬,叫了声:“大哥。”

易连怡抬起头来,秦桑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大哥与易连慎,易连恺都长得并不太像。

他虽然比易连慎、易连恺都要年长好几岁,可是眉清目秀,神色间颇为恬淡,似乎是一介读书人,根本没有将门之子的那股英气。

秦桑知道他从胸腑之下就知觉尽失,唯有双手还能动弹,所以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位都督家的大少爷,也就成天读书解闷,并不问军务。

易连怡看到她并没有惊异之色,只是说道:“三弟妹来了?”便命女仆看座倒茶,不愠不火,似乎在招呼一位平常的客人。

秦桑待女仆奉上茶水,才说道:“今天来看看大哥,可巧大嫂不在,所以我借大哥这里,等一等大嫂。”

易连怡微微一笑,说道:“她做功课颇有一会儿,要烦你就等了。”

他们两个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女仆推出去后,秦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大哥,兰坡出事了。”

“我知道。”易连怡神色并不惊慌,反倒十分从容,“不然你不会这么晚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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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受了重伤,在医院里。”秦桑心里十分复杂,“唯今之计,还望大哥出来做主。姚师长是李帅的人,余司令又唯李帅之命是从,只怕李帅回趁这机会,做些不利于易家的事情。”

易连怡说道:“我一个废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出来号令三军?余伯启虽然是符州驻防司令,可是并不足以为虑,不过姚敬仁这个人,心思奸猾,未必不会趁机兴风作浪。现在事情紧急,不如来一招釜底抽薪。”

秦桑茫然看着他,他说道:“咱们派人去请大夫,就说大帅醒过来了,能说话了。另外再派人去请余司令,说大帅要见他。”

秦桑本来就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此刻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她道:“若是姚师长不上当呢?”

“他上不上当都是上当。”易连怡脸色恬淡,“姚敬仁辖下只得一个师,其中两个团都是父帅的嫡系,他弹压不住。如果他不上当,这里放出消息说父帅已经能够说话,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自然有办法扣下他,当做人质。李重年并不是傻子,他进不了符远城,只能在外头干着急。如果他敢令大军攻城,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前他可以拿三弟当幌子号称联军,现在再动手,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秦桑微微吁了一口气,只说:“一切但凭大哥做主。”

她并没有在府中逗留太久,便又重新出来去了医院。

那卫队长布置得警戒如同铁桶一般,将医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传出去的风声,却是易家三少奶奶动了胎气,所以易家三少爷连夜陪着她住进了医院。还命人去请城中最有名的产科大夫,想必这位三少奶奶的情形,甚是不妙。

而秦桑确实觉得十分不舒服,本来顶风冒雪走了一圈,就已经十分吃力。回到医院之后,疲意顿生。

而易连恺终于结束了手术,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他那一枪极为凶险,若是再偏得两寸,便要射到心脏里去了。

跟着去的卫士好几个都负了伤,最严重的确实潘健迟,子弹从他后背穿出去,幸好没有打到心脏,亦是动了手术。

秦桑这才听见说潘健迟也负了伤,卫士们都说,幸得潘副官救了公子爷一命,本来那子弹是射公子爷的,潘副官眼疾手快,将公子爷推了一把,子弹才射偏了。可惜刺客手快,一枪又打中了潘副官。

秦桑此时已经筋疲力尽,朱妈又再三劝说她,那卫队长早就命医院腾出一间屋子,她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她睡得并不踏实,梦见易连恺满脸是血,胸前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地直往外淌着,又骇人又可怖。

他却对着她直笑,说道:“这可如了你的意……”

她心中难过,一回头又看见郦望平,亦是浑身血污,一言不发就扑到在地,她伸出手去,两个人竟然已经气息全无。她一急就哭起来,眼泪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在哭易连恺,还是在哭郦望平。

正在伤心大恸的时候,却有人推着她,连声唤:“小姐!小姐!”

她慢慢睁开眼,却原来是朱妈,朱妈说:“小姐,公子爷来看你了。”

易连恺麻药刚刚过去,人还躺在床上,意识都不怎么清醒似的,半睁半闭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胸前还缚着纱布,虽无多少血迹,可是人是虚弱到了极点,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连呼吸都还吃力,不过看着她从床上坐起来,他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似乎是想笑,可是笑这样的动作在一个重伤的人,亦是十分困难的。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能让她看出来,那是个笑意。

她心里一酸,想到刚刚梦里的情形,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下来,说道:“你还笑,好好的一个人出去,现在这个样子……”

易连恺没有力气说话,过了片刻就十分疲惫地闭上眼睛,昏沉沉睡过去了。

他的床就被推倒秦桑的床边,秦桑见他手上肌肤枯黄,没有半点血色,于是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也是冷的,像是所有的血,都已经流尽了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没过一会儿工夫,终于也睡着了。

等秦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盖着被子睡得很暖和,听到屋子里有人走动,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满眼触目的白,倒让她一怔,这才想起来是在医院里。而刚刚有人踮着脚尖走出去,却是卫队长。

秦桑于是坐起来,看着易连恺并没有醒。

雪白的枕头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倒让她想起昨天晚上见着的易连怡。

由于中年不见阳光,易连怡的脸色亦是这种不健康的白,就像没有血色。

她很少见到易连恺的睡颜,此时他神色憔悴,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青的胡子,整个人似乎都和平常不一样了。

她从前是非常非常讨厌他的,尤其是知道自己怀孕后,只觉得他可恨可恶,连带腹中那个胚胎,亦令自己觉得十分厌憎。

而现在看起来,易连恺却并不是没有几分可怜。

他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只比自己大得几岁,虽然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可是并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又是庶出,大家庭里孩子多,照应不周是常有的事。

想必他过的日子,并不算十分顺遂,就算是婚后,自己对他,亦并无半分敬爱之意。所以他这个人,也未必不可怜。

她这样呆呆地望着他,一旁的朱妈本来和衣睡在躺椅上,可也醒了。

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于是轻声叫了声:“小姐,”又说,“姑爷没事啦,他晚上醒过来好几遍,看一看你,又睡着了。小姐,姑爷对你,可真的是跟从前不一样,你就信他真的是全改了吧。”

秦桑皱着眉头,叫了声“朱妈”,朱妈不敢再多说什么,蹑手蹑脚地起来去打水,进来伺候秦桑洗脸。

秦桑梳洗过了,又打发朱妈回家去取衣物,朱妈说道:“打个电话叫他们送来吧,我在这里照应小姐。”

秦桑道:“我这里没事,你回去取衣服,顺便替我办点事。”

朱妈问:“小姐要办什么事?”

秦桑道:“你回去取衣服,顺便给姚四小姐打个电话,就说我不太舒服住了医院,请她务必到医院里来一趟,我有话跟她说呢。”

朱妈答应了,秦桑又道:“姑爷受伤的事瞒着外边的人,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朱妈道:“小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秦桑心里虽然不过是猜测,可是一直隐隐有几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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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午的时候,朱妈一直没有回来,她心里暗暗着急,叫过卫队长来,问:“外边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了?”

那卫队长道:“少奶奶放心,大爷都布置好了,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秦桑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回房间去。

这时候易连恺还没有醒,她坐在躺椅上,见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盘苹果,于是拿了一只苹果,在那里慢慢削着。

刚刚销了一半,易连恺就醒过来了,他肺部受了伤,一醒过来就忍不住咳嗽。

秦桑连忙按着他伤口上的沙袋,说道:“忍着些吧,医生说可不能震动到伤口。”

易连恺的声音极是虚弱,问:“外边……怎么样……”

秦桑道:“你放心吧,我去见了大哥,他都布置好了……”

话音甫落,易连恺已经紧紧抓着她的手,脸色隧变:“你说什么?”

秦桑被他这一抓,只觉得他力气大得惊人,还道他是因为伤势心急,所以忍痛道:“我去见了大哥,他说他来应付姚师长……只说是父亲能说话了,将姚师长诓到帅府里去……”她说着说着,看他脸上神色都变了,不由得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易连恺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对着她笑了笑,不过因为牵动伤口,这一笑亦显得神色惨淡。

他说:“百密一疏……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他一个瘫子,竟然能够最后算计到我……”

秦桑大惊:“你说大哥……”

易连恺的脸色已经像平常一样波澜不惊,说道:“要是我没猜错,这次的刺客,就是他派来的。”

8月连载结束。。。

《夜色》——匪我思存九月份连载

秦桑慢慢地扶着他衣坐下来,过了好久才说道:“怎么会这样。。。。。”

易连凯沉默了良久,秦桑亦不言语,只听外面泠泠有声,却是檐头的雪水融化,滴落在那水门汀的地面上。

在这样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声音,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四下里静的像荒野无人似的,天却是放晴了。

积雪的光映在窗棂上,更显出一片透白的光。

这样冷清的雪光映在屋子里,倒仿佛是月色一般,照的人心里微微有着寒气似的。

秦桑心中何止转过一百个念头,只是说不准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即像是失落,又像是茫然。

前路苍凉,来日大难。。。原来这样的大事当头,心台反倒是一片空荡荡的。

她二十余载的人生,虽然有几桩不尽如意的事情,但是亦不曾经过大风大浪。上次被易连慎扣在老宅子里头,那是反倒有一种激勇。

只是到了现在,却只余了一种茫然,她怔怔地瞧着易连凯,易连凯亦望着她,过了许久,方才低声道:“这次事败,只怕难得逃出性命去。没想到终于还是连累了你。”

秦桑勉强笑了笑,说道:“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再说也未见的就坏到那种地步。”

“那瘫子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岂会轻而易举地放过我。”易连恺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如今只能指望老大不是跟老二沆瀣一气,不然咱们两个,可真是折在这里了。”

秦桑想到二少奶奶之死,心中不免又是另一种凄楚,她说道:“从前我劝你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若是。。。。”

她说道这里,想到前事再提又有何益。何况易连恺仍旧是脸色苍白,双目微闭,而伤口处压着沙袋,几乎连呼吸的起伏都甚是微缓,不忍再用言语相激,于是起身来,轻轻将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替他掖的严实。

想了一想,起身却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只见外头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于是又重新关上门。复又将窗帘拉开一条线,窗外亦站着有人,明显是将他们软禁起来了。

秦桑虽然没找着什么侥幸,但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心里觉得发寒,再加上担心朱妈生死,只觉得自己不该遣她去姚师长府邸,想必被易连怡视作通风报信,不知道会将她如何处置。

易连恺见她四处察看,明知眼下定然是形同囹圄,可是却不忍心见她脸上的失望之色,但偏有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安慰她,两个人相对无言,幸得他身上有伤,秦桑怕他担心,亦不多说旁的话。

秦桑与易连恺被关在这间医院里,卫队长仍旧很客气,言道是保护,可是卫兵皆是寸步不离。

就算是送饭进来,也必是好几个人。秦桑知道他们是暗中戒备,预防他们逃走。

可是他们两个人,一个重伤,而她有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更兼怀有身孕,却又如何走的脱呢?

幸好虽然他们被软禁在这里,但医生仍旧每日来诊视,护士亦如常来换药。

易连恺的伤势却是无碍,一日渐一日地好起来。

只是内外隔绝,秦桑独自在这里陪着他,所有一应的事情,例如擦洗、喂饭,不得不皆倚仗秦桑。

她素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凄楚不免手忙脚乱,依着易连恺的主意,便要叫卫队长找一个人来伺候自己。

秦桑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低声道:“你安份些吧,咱们到底是阶下囚。”

易连恺看她一双手被热水烫得通红,终究忍不住:“就算是阶下囚,也不能这样待咱们。”

秦桑将热毛巾敷在他脸上,暖烘烘的极是舒服,易连恺说道:“别用这么热的水了,回头看烫了手。”

秦桑笑了笑,并不言语。

她虽然不惯伺候病人,可是两三天后,办事已经极是利索了。幸得病房里有两张床,她每天十分疲惫,入夜即睡的极沉,到了第二天一早,清早就得起来帮忙易连恺刷牙洗脸,

忙完了他,自己又得洗漱。不一会儿早饭送进来,还得扶起易连恺,喂他汤水。

这样忙忙碌碌,倒渐渐忘了囹圄之苦。原本还担心易连怡痛下杀手,但一连数日没有动静,两个人倒抛开了起初的惶恐不安。

更兼内外消息隔绝,秦桑虽然每天入睡之前,总会想到,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可是眼睛一睁,竟然又是一天了。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七八天,易连恺到底年轻,虽然是抢伤,到了这样一天,已经可以勉强下床了,秦桑原本想搀扶,但易连恺自己扶着椅子,站在那里说道:“你不要过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更兼伤后心力交瘁,人瘦的仿佛纸片一般。

秦桑见他微颤颤地站在那里,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可是他既然这样说,她亦只好站在原地,看他慢慢抬腿,一步还没有踏出去,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就摔着了。

幸得抓着那椅子的靠背,才复又站稳,可是想必这一下子牵扯到了伤口,于是按着胸口,禁不住咳嗽起来。

他这一咳,就震动伤口,顿时胸前剧痛,两眼发黑,差点又要晕过去。勉力站在那里,只不愿意让秦桑看出来。

秦桑不做声走上来,搀住他一边胳膊,说道:“只借一点力就成了。”

易连恺并没有将重心放在她肩上,不过凭着一点力,慢慢地由着她搀着走了两步。

一直走到沙发边,便禁不住气喘吁吁,秦桑就势让他做下去,又去给他到了一杯热茶。取了毯子来搭在他的膝上,见他额头微有汗意,又拿毛巾来给他擦脸。

易连恺说道:“你别忙了。”

秦桑岛:“不停地做事情,倒还觉得好过一点儿。”

易连恺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夫妻二人被关在这里好几天,外头一切消息皆无,将来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亦很难说。

遇上这样的事情,若是老大心狠手辣,必不会留着他们夫妻性命。

他却说道:“你也别急了,放心吧,老大留着我有用,不然他早就动手了。”

秦桑亦笑了笑,说道:“我来给你刮胡子吧。”

易连恺伸手摸了摸下巴,果然长了一脸的胡子,于是叫人送了热水毛巾进来,又要一把剃刀。

那卫队长却亲自送了热水进来,语气极是恭敬,说道:“公子爷若是想要净面,在忍耐几天吧,毕竟伤势初愈,刮胡子只怕上了元气。”

易连恺冷笑道:“伤什么元气?难道你连一把小剃刀也不敢给?我伤成这样子,你还怕我拿刀子跑了不成?”

那卫队长却斜眼偷鳖了一眼秦桑,方才说道:“公子爷自由便拜在名师门下,至于少奶奶,那更是巾帼英雄,标下听说过少奶奶原先在府里夺枪易装差点混出二门的事情,若不是被二公子当头撞见,不定还闹出个什么大事来。所以请公子饶了标下,标下虽然对不起公子爷往日之义,但大公子对标下恩重如山,请公子爷恕标下恩义不能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