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娘子吉祥》》 · 石楠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在郭琪还小的时候,郭涛曾经想过要替他找一房温柔贤淑的媳妇儿,家世要好的,不是官家小姐便是大家闺秀,还要贤惠的,不能干涉郭琪纳妾,不能有一丁点儿逆着郭琪的意,总之要给郭琪找个顶最好的媳妇儿。但是随着郭琪越长越大,郭涛便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越来越不靠谱了,小时候看上去顶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孩子,到长大后却总觉得他有些缺心眼儿,喜欢的就一定要说喜欢,不喜欢的就一定要踩几脚吐口水。在大街上看到姑娘也是,见到喜欢的就定要上前搭讪,见到不喜欢的就朝人家吐口水。好欺负的百姓人家还会被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吓退,但这江宁城藏龙卧虎,官家不少,有钱人更是多如牛毛,郭琪十有**回惹到的姑娘都是不该惹的,所以时时被打得头破血流。时间一久,这二百五的名声便传得远了,没有哪个好人家儿的闺女愿意嫁给他。那些寒门小户的闺女倒是愿意嫁进郭家,可是郭涛又看不上。

郭涛心里拿定了主意便问道:“你说的那姑娘在哪里?”郭琪手没法指,只得朝楼上弩嘴道:“就在楼上呢,他们不准我去找她。”郭涛朝二楼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姑娘在外头,想来是在雅间里,于是去柜台前与那掌柜的打商量,“掌柜的,敢问那姑娘姓甚名谁?”酒楼的胖掌柜眯着眼笑道:“郭主事,非是小的不肯说,小的也不认识那姑娘,想必她不是咱们江宁的人。”郭涛又道:“要不掌柜的行个方便,让本官与她摆谈摆谈?”郭涛对酒楼掌柜的如此客气,并非是他平易近人,而是这酒楼乃是郡守家的产业,他惹不起,所以只得用商量的口气与掌柜的说话。

那酒楼掌柜的也是个事儿精,知道郭涛与郡守关系颇好,也不想得罪他,点头道:“郭大人上去倒是可以,不过令公子还是不要去了,小的怕他惊着客人。”郭涛苦笑了一番,朝掌柜的点了点头,又让跟他来的那两个家丁看好郭琪,自己与小二哥上了楼去。

吉祥与小春今日被郭琪吓得不轻,这会儿才定下心神,要了些茶水点心用着,等着赵存旭来寻她们。刚坐了没一会儿,便听小二哥在门外道:“客官,郭主事想见您,不知您方便否?”

吉祥皱了皱眉,心说怎么自己才刚到这里就被郭涛找到了?她完全没想到郭琪会是郭涛的儿子,虽然这两人都姓郭,但郭涛长的是国字脸,丹凤眼,郭琪却是瓜子脸,杏眼,这风格迥异的两人完全没法凑到一处去。吉祥虽然不喜欢郭涛,但是想到她将来有可能会来江宁城开成衣铺子,指不定就归郭涛管,若是这会儿不给他面子,只怕将来他会给自己穿小鞋,于是只得客气地道:“请郭大人进来吧。”

郭涛进了雅间,吉祥忙起身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郭大人,真是巧啊。”郭涛奇道:“姑娘认得本官?”吉祥掩口笑道:“郭大人贵人多忘事,您忘了,六年前民女还随姥姥来江宁城找过您呢。”郭涛坑过不少人的银子,抬着眼皮狠狠地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来,讪笑道:“啊,是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娃娃呢,如今长成大姑娘了。”郭涛对赵家还是颇为欣赏的,尽管他讹赵家银子的时候并未手软过。

吉祥笑道:“不知郭大人屈尊到此所为何事?”郭涛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也知道婚姻大事不是这个小女娃娃自己能做主的,于是也不与吉祥多说,只笑道:“无事无事,你们聊,本官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说罢冲着吉祥诡异地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吉祥被他笑得有些紧张,待他走后忙出了雅间朝楼下看去,却见到郭涛领着方才那无礼的登徒子离去,二人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吉祥这才想起来那登徒子莫不就是郭涛的儿子?不过这事儿吉祥也没放在心里,郭涛虽然是个贪官,但也不至于胆大到敢强抢民女吧?

临近晚饭饭点时,赵存旭寻了来,吉祥将今日遇到郭琪之事讲了一遍,赵存旭道:“倒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你二人在涉险,所幸遇到的是郭涛家的儿子,那小子虽然脑子有些问题,但总归没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若是你二人真有个什么,我可没法向你姥爷姥姥交代。今天这顿请你们吃好吃的,就算给你们压压惊吧。”

吉祥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节,觉得那郭琪虽然举止唐突,可是似乎表情真诚,不像电视里演的登徒子那般一脸色相,凶神恶煞,如今知道他是脑子有问题,反倒有些同情他了。于是也就不再想这事儿,只点了许多昂贵的酒菜,狠狠地敲了舅舅一顿。

后来的几天里,郭琪没再出现过,吉祥便以为那事儿就算是过去了,谁想到,那才只是开始而已。

四一赖皮

赵存旭领着吉祥又在江宁城玩耍了几日,将那些大小的成衣铺子都去逛了一遍,这才又雇了马车赶回平县。.此后的半个多月里,吉祥开始写扩展分店的计划书,但是有的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吉祥的分店扩展计划还没有写完,郭涛的夫人,郭琪的母亲就亲自来赵家提亲了。

郭涛的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瓜子脸,杏眼柳眉,郭琪倒是长得极像她。这位郭夫人是个极为直爽的人,见了贞娘便直接提出了结亲的想法。贞娘早就听吉祥说了江宁城发生的事情,又怎么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于是推说吉祥年纪太小,还未考虑婚嫁之事。

郭夫人是个极疼儿子的人,这些日子郭琪害了相思病,到了近乎茶饭不思的地步,她自是无论如何都想把这门亲事办成了,所以才亲自来了平县说和此事。见贞娘推说吉祥年纪小,于是便提出先将此事定下,待吉祥大一些再成亲。贞娘见郭夫人没有半点知难而退的自觉性,只得又换了其他托词,谁料郭夫人是铁了心要娶吉祥回去做媳妇儿,什么托词她都不听,到最后贞娘不得不实话实说,表示吉祥根本不喜欢郭琪。郭夫人却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孩子说喜欢不喜欢的,并且表示只要贞娘同意这门亲事,聘礼不会少,早些年那两千两银子也会还给赵家。

贞娘终于忍不住了,再好的耐性也给郭夫人磨了个精光,只得很不客气地说自家女儿配不上郭家,还请郭夫人另谋良配云云。郭夫人知事已不可为,只得悻悻地走了。

且说郭夫人没能办成这件事儿,心里失落,又担心着郭琪的状况,回到江宁城后也不顾车马劳顿,连衣裳都没换便去了郭琪的小院儿。郭琪这些日子吃得极少,原本就不胖的脸颊如今更瘦了,眼窝陷下去后显得眼睛大而空洞,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这会儿正虚弱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眼。郭夫人一见郭琪这样儿,悲从心来,坐到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涛得知赵家不允这门亲事本就心烦,又加上郭琪这些日子意志消沉,他这个做爹的少不得要时时过来开解他,眼下听到自家夫人哭,心里就更烦了,跺脚道:“哭什么哭,都是你给惯出来的,从小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天下哪有事事都能顺心的。”

郭夫人本就在赵家受了一肚子气没地儿出,这会儿被郭涛一顿凶,火也大了,站起来叉腰道:“你凶什么凶,难道就只我惯着他吗,是谁说郭家九代单传,就这一个独苗要好好疼爱的?这会儿却来怪我了。”

郭涛虽是个贪官,讹银子时从不手软,但他在家中却是个好丈夫,虽不至于惧内,但与他妻子成亲二十几年来,也从未跟她红过脸,今儿因儿子的事儿说了重话本就后悔,被妻子这般一闹,火倒是消下去了,只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儿子这样,我看着心疼。”

郭琪饿了几日,脑中昏昏沉沉,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爹娘争吵便醒了过来,无力地问道:“娘,那家小姐可允了?”郭夫人见儿子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心疼得不得了,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道:“那家小姐是个没福气的,儿子,咱不要她,改日娘给你另找一个比她俊秀百倍的姑娘,你赶紧起来吃些东西吧,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郭琪听了他娘的话,费力地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来,摇头道:“我不要其他姑娘,我就要她。”郭涛见儿子使性子,心里恼恨赵家不识抬举,哼了一声道:“那丫头有什么好的?也就是长得好看些罢了,你赶紧起来,养好身体,你爹我给你找个更好看的。”

郭琪见爹娘都不帮他,于是也不再吵闹,静静地起了床,自己端起摆在床边的菜粥吃了起来,郭夫人与郭涛见他不再执迷,便放下心来,开始琢磨起给儿子找个俊俏媳妇儿的事儿来。就在郭涛两口子放松下来后没几天,郭琪就不见了踪影,家里外头都找遍了也找不着人,家中的一些古玩字画也不见了,把郭涛两口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而此刻郭琪郭大少,正拿了家里的古玩字画去了典当行,典当行的老板认得他,虽知他脑子不好使,却也不敢坑他,这小子的爹可不是个善主儿啊,于是将那些古玩字画按行情价钱收了,又给了郭琪足够的银子,好言好语地将他送了出去。郭琪离了典当行便直奔驿站,雇了辆马车朝平县去了。

这日吉祥正在家中设计春秋款的新衣裳,刚想好一个新款式,就见小春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了,吉祥做设计时通常不喜欢被人打扰,也要求过小春进门之前要记得先敲门,这会儿见她这般冒失,脸色便沉了下来,皱着眉看着小春。小春也顾不得吉祥不悦了,着急地道:“小姐,不好了,那个登徒子追到家里来了。”

吉祥原本在江宁城时便不怕郭琪,如今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更是胆壮,白了小春一眼道:“看把你吓得,他是拿了刀剑哪,还是带着千军万马呀?”小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此时被吉祥这般一说,有些不忿起来,撅嘴道:“我这不是担心小姐嘛。”吉祥笑道:“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进不了内院的。”

小春撇了撇嘴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是白操心了。”吉祥笑了笑道:“郭琪现在在哪里?”小春道:“在老夫人那里,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劝他呢。”自从赵存旭娶妻后,家里的称呼都改了改,如今赵存旭是老爷了,邱媛自然是夫人,而赵老爷和赵夫人则升级为老太爷和老夫人了。

这事儿有姥爷姥姥出面,吉祥自然是一百个放心,于是也不再与小春说话,又埋头画起来。小春难得有八卦的机会,又如何肯罢休,凑到吉祥跟前坏笑道:“小姐觉得那登徒子如何?”吉祥微微抬头瞪了小春一眼道:“不如何。”小春笑道:“我倒是觉得他生得也算俊俏,只是脑子笨了点儿,小姐……”

吉祥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小春,直看得她声音小了下去才道:“我知道你是想嫁人想疯了,要不就把你许给那郭家少爷?”小春知道吉祥是拿她说笑,撇嘴道:“我才不要。”吉祥又道:“那把你许给张一帆如何?”小春这下急了,红着脸跺了跺脚道:“小姐好无趣,谁要嫁给那个蛮牛啊。”说罢转身飞快地跑了。每次小春来缠着吉祥说话时,吉祥便会用这招,几句话便扔出个张一帆来,小春只要一听到张一帆的名字,便会是那个反应,屡试不爽。吉祥抿着嘴偷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继续她的画稿。郭琪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担心,自有姥爷姥姥摆平。

不过这次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却遇到了难题。

郭琪文文静静地坐在客位上,礼数周全,举止得体,赵老太爷心说,这孩子可惜了,看起来倒是一表人才,只是脑子不好使。

“晚生求娶吉祥小姐为妻。”这句话郭琪反复地说了不下十次。

“郭公子,你请回吧,吉祥她眼下还小,暂时不会谈婚论嫁。”赵老太爷如是说。

郭琪应道:“没关系,晚生愿意等,求赵老太爷将吉祥小姐许配给晚生。”

赵老夫人道:“郭公子并非吉祥的良配,这也是吉祥自己的意思,郭公子明白吗?”

郭琪应道:“相处久了,吉祥小姐自会觉得晚生好了,求赵老夫人将吉祥小姐许配给晚生。”

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对郭琪是彻底没辙了,不管说什么他都没有半分退意,完全是油盐不进的典范,又不好撕破脸骂人,只得推说天色已晚不便留客,让张福与另一个小厮半推半抬地将他送了出去,然后关紧了大门。只是这还不算完,郭琪被送出去后便一直坐在赵家的大门口,每次张福从门缝里偷看时,都能见到郭琪坐在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门扇。张福每半个时辰向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汇报一次,每次汇报的内容都是:“郭公子还坐在门口呢。”到了掌灯时分,张福终于发现门口的石阶上空了,欣喜地向赵老太爷赵老夫人汇报,老两口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第二日天还未亮,张福去集市买菜,一开门却又见郭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吓了张福一大跳。郭琪见有人出来,忙起身道:“晚生求见吉祥小姐。”张福见他说话客气,也不便发火,只好言劝道:“内院的小姐岂是能随便见的,公子请回吧。”直到张福买了菜回来,见到郭琪还坐在门口,无奈之下只得又去向赵老太爷说了。

赵老太爷也很是头疼,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坐在门口赶都赶不走,这可如何是好?

四二极品母子

吉祥第二天早饭时便听说了郭琪来赵家堵门的事儿,偏巧她设计的新衣裳已经画完了,需要拿到裁剪室去裁剪。。吉祥不想跟郭琪纠缠,于是索性把图纸给了小春,让她带到裁剪室去交给女工。对于郭琪,吉祥虽然同情他,却并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

不能出门,吉祥闲得无事。院子里春光明媚,于是吉祥将躺椅和茶几摆到了院子里的树阴下,叫小春拿来些瓜果点心摆上,主仆二人悠闲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柔暖温和,斑驳地洒在躺椅上,晒得人懒洋洋的想睡觉,吉祥正眯着眼要睡着时,院外通传,说是张少帆来了。吉祥懒得动,只起身让小春去请他进来。

张少帆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长衫,肩头领口与衣摆处有银丝绣花,被阳光一照,反射出若有若无的光晕,晃得吉祥有些睁不开眼。这一年里,张少帆打点着如意衣坊里里外外的事务,越见成熟起来,身量也拔高了不少,又有吉祥给他精心包装,如今出落得越发的俊秀了。吉祥半眯着眼,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帅哥,心里无比的自豪。

张少帆见吉祥在看他,原本沉稳的气度霎时没了,红了一张俊脸低下了头。吉祥见张少帆窘迫,忙笑了笑道:“可是铺子里有事?”提起铺子里的事情,张少帆脸上的红晕才总算是退了下去,抬起头来道:“是的,从开春到如今,已经有不少客人问起孩童衣裳的事儿了,有好些客人到换季时来买衣裳都是买一大家子人的,没有孩童的衣裳会让他们觉得很不方便。”

吉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道:“这个问题我在如意衣坊开业之初便想过了,那时觉着做孩童的衣裳本钱太大,而且尺码浮动也大,并不是每个尺码的衣裳都有客人来买,所以并没有考虑孩童衣裳这事儿,如今倒是可以加上去了,不过只能摆几种款式上去,如果有客人要买的话只能订做。”

张少帆点头道:“是。”公事已经讲完了,敲定了,张少帆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吉祥,脸颊又开始泛红起来,似乎还有话要说。吉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张少帆咬了咬嘴唇,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吉祥的眼睛道:“门口那人……需要我赶他走吗?”吉祥笑了笑,心说这么一大家子人都没想出办法来赶那人走,他能有什么法子?不过见他也是好心,于是只摇了摇头道:“算了,由得他去吧,反正我只要不出门,他也奈何不了我,我倒要看看,是他熬得住,还是我熬得住。”

张少帆见吉祥表了态,也不再多说,告辞后出了吉祥的院子,在大门口见到郭琪时,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拂袖而去。

吉祥原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比郭琪能熬,她是宅在家里的,好吃好喝好睡,还有一干亲友可以聊天解闷,而郭琪是孤身一人,成天坐在石阶上,日晒雨淋,又没人同他讲话。吉祥估算,他这样干坐着,顶多十天就会腻了,然后知难而退。

但是十天过去了,郭琪依旧每天天刚亮便来赵家门口坐着,中午吃身上带的干粮和水,天一黑又自行离去,风雨无阻。倒是吉祥自己宅不下去了,每天关在家里不敢出门,都快要憋疯了,但是郭琪只有晚上不守门,难道要自己做贼似的晚上出门?就算自己晚上才出去,但是街上的店铺全都关门了,外面一片漆黑,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吉祥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走着,这是她两辈子几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濒临抓狂,从前也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但只要她甩几次冷脸给人瞧,别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又或者有纠缠不休的,也无非就是每日送花,或者于校门口等候,但若自己拒绝,也是可以轻易脱身的,毕竟大家都是文明人嘛。唯独遇上了脑子不正常的郭琪,让吉祥十分郁闷,叫人揍他一顿吧,又不忍心,毕竟他做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想要突围出去吧,又怕他上前纠缠。这个年代虽然对女性算得上是十分宽松了,但也没宽松到可以允许一个女子随意地在街上与陌生男人拉拉扯扯的地步。吉祥可以想象,若自己不顾一切地出门,郭琪闹将起来,往后不知道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虽说自己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是赵家不能不在乎啊。

就在郭琪守门守了十五天的时候,收到赵老太爷书信的郭夫人终于赶来了,到了赵家门口见到又瘦了一圈的郭琪后,便也顾不上是在人家的家门口了,搂着郭琪就大哭了一场,这一幕见到的人极多,不少人在赵家门口指指点点,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见了这可怜的母子俩,都将同情分投给了他们,对赵家的冷漠表示谴责。

赵老太爷无奈,只得亲自将这母子二人迎进了院中,好言相劝。郭夫人也知道姻缘一事勉强不得,同赵老太爷一同劝说郭琪,盼他回心转意,但是郭琪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也不肯跟郭夫人回去,还说若是她要硬拉他回去,他便一头撞死。郭夫人是个极溺爱孩子的人,见他执意如此,竟也不劝了,反倒在离了赵家后,在附近租了处宅子,请了佣人婢女,每日陪着郭琪守在赵家门口,到饭点时,从家里端来热的饭菜给他,下雨时命人来给他撑伞,天气热时叫人来给他打扇……

原本只郭琪一人守门就已经惹出来不少流言蜚语了,如今还有仆人站在一旁撑伞摇扇地守门,更使得赵家大门成了平县的一道风景。赵家却是有苦难言,赶人吧,人家又并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说难听点儿就是堵你的门,说好听点儿就是在你门口借块地儿坐坐,人家言行文明,没有乱扔垃圾乱吐痰,甚至也没有挡着谁的路。不赶吧,这样闹下去,赵家的人就不要出门了,每天都有闲得无事的人前来围观,等着看赵家的这位小姐出来,会有什么好戏登场。

吉祥是经历了两世的人,但这样极品的人她却是第一次遇到,现在这事儿越闹越大,已经彻底的影响了赵家人正常的生活,更不要提那些被家里人刻意瞒下来的流言蜚语了,吉祥有好几次都气得直想冲出去赶人,却被贞娘拉住了,贞娘劝道:“你若是出去,那些看笑话的人便称了心了。”吉祥歪着头靠在贞娘的肩上,红了眼眶哽咽道:“娘,为什么我会摊上这样的事儿?”贞娘抬手搂住吉祥的肩,用下颚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叹道:“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不过这话贞娘说出来却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天知道那母子俩要闹到什么时候。

吉祥使劲地眨了眨眼,将眼泪留在眼眶里,沉默了一阵后才道:“娘,不如我离开吧,我若是不在家里,他们便不会再守在门口了。”贞娘心疼地拍了拍吉祥的肩,摇头道:“傻丫头,你去哪里他们不会跟去?再说,你能去哪里?去亲戚家么?只怕到时候他们跟去了,倒给别人添麻烦。”吉祥道:“我走远些,他们自然找不着人。我原本想年底时在江宁城开一家成衣铺子,如今却是不行了,不如就将铺子开到京城里去,谅他们母子俩也不会猜到我会去那么远。”

贞娘道:“这主意虽是好,可是你高先生的私塾在这里,你舅舅的铺子也在这里,咱们赵家的根基都在这里,要举家迁往京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吉祥摇头道:“不是赵家,只是我,我离开就行了。”贞娘惊道:“不行,你才多大,就敢一个人去京城里做生意?不行,不行。”吉祥叹道:“我知道娘不放心,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要我一辈子呆在家里不出门吗?再说若是他们母子俩一直不死心,真要在这里守上一年半载的,又该如何是好?而且我也不会一个人去京城,我已经想好了,让干娘陪我去,干娘做事儿娘还不放心吗?”贞娘犹豫了,沉吟许久后才道:“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晚饭时我先替你说下,先看看你姥爷姥姥的意思。”

晚饭时贞娘将吉祥想去京城开成衣铺子的事儿说了,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是极力反对的,家里就只有赵存旭赞成这事儿。“吉祥做事一直很有分寸,她的铺子开在京城里,比开在咱们这个小县城要好,再说,眼下郭家母子铁了心的要跟咱们家磨,他们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可这时间久了,吉祥的名声可就毁了。”

赵存旭一席话,说得一家子人都沉默了,见大家提不出反对的理由,赵存旭又道:“我晓得你们担心吉祥的安全,京城里虽然鱼龙混杂,什么样儿的人都有,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凶险,我在京城里呆了好几年,对那里倒是颇熟的,若是吉祥真的要去,我可以陪她一起去,在那里张罗几个月,待一切都稳定后再回来。”

贞娘道:“哥,你明日问问李姐姐愿不愿意与吉祥同去吧,若是她愿意同去,这事儿就算定了,若是她不想去,那吉祥也就别去了,咱们再另想法子,如何?”赵存旭点了点头道:“也好,我明日便去问问。”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虽然极为舍不得吉祥,但是眼下也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于是也只得默认了。

第二日一早,赵存旭去了布庄,将吉祥眼下的状况同李寡妇说了,问李寡妇愿不愿意随吉祥去京城里。李寡妇这几日也听到了些闲言闲语,对吉祥眼下的处境十分担忧,这会儿见自己可以帮到她,自然欣然应了,反正她孑然一身,除了李小婉以外,再无其他牵挂了。

李寡妇同意进京后,吉祥去京城开铺子的事情便是铁板钉钉了,只是去京城里创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不少,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吉祥便开始着手安排进京的各种事务了。

四三向京城进发

【推荐票400加更章节,顺便求PK票,粉红票,今天正常更新章节会在晚上奉上,谢谢大家的支持,另推荐票600的加更章节且先欠着,我尽量在这周赶出来。】

吉祥要去京城开成衣铺子的消息在赵家小范围地传开了,张福的三个孙子直嚷嚷着要和吉祥同去。京城可不比平县这种小地方,若是他们能跟着吉祥在京城里有一番建树,那今后回来可就是大大地风光了,哪怕依旧只是做账房先生,京城的账房也比平县的账房光鲜些。

吉祥本来只想让干娘和张少帆同去,至于账房和贴身婢女,到了京城再找,毕竟舅舅的铺子也需要人手,张一帆和张尔帆留在这里,一来可以帮舅舅的忙,二来还可以照顾家里,至于小春,没理由不带张一帆去却单单只带她去的道理,小春与张一帆这对欢喜冤家,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棒打鸳鸯的事情吉祥不愿做,尽管她有些舍不得离开小春。

不过小春却不承吉祥这个情,哭着闹着要与吉祥同去,吉祥本就舍不得她,见她非要去,便心安地答应了。张一帆听说小春要去,而自己不在同去京城的名单里,着急得不得了,忙找到爷爷张福,求他去向吉祥小姐说情,让自己也去。

张福是个人精儿,怎么会不知道张一帆看上了小辣椒似的小春,他对这二人的事儿也是乐见其成的,于是到吉祥跟前说叨了一番,说是出门在外,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一同,会更安全些。吉祥想了想,觉得张福说得的确有理,于是便同意将张一帆也带上。

至于如意衣坊,吉祥原本是打算将它盘出去的,也好为京城的新铺子筹集些本钱。赵存旭却不愿吉祥把一年多的心血转卖给别人,于是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从吉祥手里接了如意衣坊,以及如意衣坊的掌柜与女工们。

这样一来吉祥便放心了,至少自家舅舅不会亏待女工们。至于每一季的新款衣裳的设计图,吉祥答应会在换季前让人从京城送到平县来。

去京城的人数定下来后,吉祥便开始着手筹集新铺子的本钱了。

京城的物价与消费水平比平县高出不少,要去那里开铺子,没个几千两银子去了也是白搭。好在吉祥也还是有些家底的:如意衣坊一年多里挣了一千多两银子,绣样生意也还剩下一千多两银子,加上舅舅盘下如意衣坊时给的一千两银子,统共有四千两银子,零头不算。

吉祥将这些银子全部换成了面值一百两的银票,为了预防在路上遇到山贼劫匪被人给一勺烩了,吉祥特地将银票分成了四份,一千两交给张少帆保管,一千两交给李寡妇保管,一千两交给张一帆保管,还剩一千两她自己保管,至于散碎银子则交给小春打理,负责从平县至京城沿途的一应开销。

至于其他的生活用品,吉祥并不想多带,初到京城时肯定要住一段时间的客栈,行李大包小包的极为不方便,不过她倒是从书架上挑了不少平时爱看的书打包带上。待都准备妥当后,才按赵老太爷翻黄历选出来的利出行的好日子动身。

出发那日,赵老夫人搂着吉祥直抹眼泪。人年纪大了更容易伤感,当初儿子进京赶考时她也没这么伤心不舍过,这会儿却抹起眼泪来。吉祥未满周岁便来了赵家,这许多年从未离开过,如今要出远门,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来,也难怪一家人依依不舍。

赵老太爷见天已经不早了,便上前拍了拍赵老夫人的肩道:“行了,让孩子去吧,再不走就到晌午了,莫非还要吃过午饭才走?”说罢又对吉祥摆手道:“走吧,走吧,记得时时往家里写信,若是京城里呆不下去,就赶紧回来,至于郭家那小子,咱们再另想法子就是。”

吉祥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轻声道:“姥爷姥姥也要保重身体。”赵存旭在一旁笑道:“怎么搞得好像去了就不回来似的,不过是去京城里做生意罢了,顶多一两年就能回来了,我就不信郭家那小子能三五年不成亲地耗着,只要他一走,吉祥便可以每年抽时间回来一趟了。”贞娘原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听赵存旭这么一说,叮咛嘱咐的话便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说:“在外一切要小心。”

一家人话别的时候,张源两口子已经将行李都搬上了马车,因这次去京城的人较多,所以雇了两辆马车,吉祥、李寡妇、李小婉、小春坐一辆,张一帆、张少帆、赵存旭坐一辆。

当守在门口的郭琪看到张源两口子来回地朝马车上搬东西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过了一阵后,却有两个小厮出来,笑眯眯地来与他说话,郭琪满怀欣喜,以为是吉祥要见他了,于是起身整了整衣裳,与那两个小厮说起话来。但他哪里想道,就这说话的功夫,吉祥便从院子里出来了,与几个他不认识的女子一起上了马车,他想要上前说话,却奈何被那两个小厮死死地拉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吉祥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郭琪眼见自己是追不上吉祥了,只能缠着两个小厮问吉祥的去向,小厮本就不知道小姐到底是去哪里,只能回答说不知道,郭琪忙掏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的样子,在小厮面前晃了晃道:“你若是说了,这银子就是你的。”小厮吞了口唾沫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小姐去哪里了,搬了这么许多东西,想来是出远门了。”郭琪不信,又拿银子去问另一个小厮,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样的,无奈之下只得悻悻地收起银子,一脸沮丧地坐回到石阶上,等着看马车什么时候回来。

以前郭琪堵门都是白天,如今夜里也不肯走了,郭夫人心疼他,第二天便请了个专门在夜里来赵家守门的人,把郭琪替换下来。这样没日没夜地守了十天之后,郭琪终于相信吉祥是出了远门了,而且不管他如何贿赂赵家的下人,却始终问不出吉祥的去向。尽管这样,郭琪也仍旧没有死心,打算将在赵家的门口一直等着,等到吉祥回来为止。直到赵老太爷告诉他,吉祥几年内是不会回来了,他才失魂落魄地离开,谁知没走几步却晕倒在了赵家大门前。

郭夫人将郭琪领了回去,精心地调养了数月才总算让他康复了过来,又四处托人找了个长得酷似吉祥的姑娘给他收了房,郭琪这才暂时消停了下来。

那些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吉祥上了马车后,透过车窗瞧见郭琪直愣愣地望着马车,心里也是有些难过的,郭琪这人虽说缺心眼儿,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但他比起那些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的官家子弟来说,已经算是文明得多了,如果他纠缠的不是婚姻,也许他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可以,姻缘一事,并不是有所求就会有所应的,失败的结果,往往便是一方视另一方为蛇蝎,避之不及。

李寡妇原本听到流言蜚语时是十分讨厌郭琪的,认为他就是块儿牛皮糖,死死地粘住了吉祥,败坏她的名声,待今日真正看到郭琪后,却又讨厌不起来了,他那双微微有些失神的眼睛里,写满的都是单纯。李寡妇虽然有些同情郭琪,但她也知道这事儿弄到如今这地步,也怪不得吉祥,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吧。

李小婉也是早就听说了那些流言的,这会儿见郭琪失魂落魄地望着马车,不由得红了眼眶,将头靠在李寡妇肩上哽咽道:“娘,那人好可怜。”李寡妇皱了皱眉,心说这闺女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呀,正要说她几句,那边小春已经先发难了:“他可怜,难道我家小姐就不可怜吗?你……”

吉祥忙一把拉住小春,低声道:“别说了。”小春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又狠狠地瞪了李小婉一眼,直瞪得她眼泪汪汪地将头埋在李寡妇肩上。小春虽然经常冒冒失失的,但是眼力还是有的,那李小婉原来就一直古里古怪的,对小姐极为不敬,今日说的这话,明面儿上是在同情郭琪,暗地里却是在指责自家小姐。小春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要让着这个动不动就红着眼睛像只兔子似的姑娘。

吉祥被李小婉踩到痛脚,虽然心下黯然,但小婉毕竟只是未满十三周岁的小姑娘,吉祥并未觉得她是存心针对自己,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只将头转向车窗,静静地望着窗外。吉祥想着心事不说话,小春看不惯李小婉娇滴滴的样子,不愿跟她讲话,而李寡妇因昨晚交接赵氏布庄的事务熬了夜,这会儿正靠在小婉的肩头打盹儿,车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小婉时不时地咬着嘴唇,拿眼角偷瞄吉祥一眼,平日里总是怯弱的眼神里,还夹杂着三分仇恨,三分嫉妒。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若是到了午饭的饭点还没有到达城镇,便就在车里随便用些干粮对付一顿过去,到了晚上住店时才吃一餐像样的饭菜,第二日一早又匆忙上路,因为此去路途太过遥远,若是不赶紧些走,天黑之前到不了城镇,便很危险了,除了狼虫虎豹外,山贼劫匪也是喜欢夜间出没。

一路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足足的十二天后到达了京城。

四四京城一日游

如果说李家镇的规模与繁华程度是一滴水的程度,那么平县就是一碗水的程度,而江宁城则是一大缸水的程度,至于京城,吉祥不得不感叹:这简直是汪洋大海的程度啊。.

单是外城的城墙就够气派,马车从城门的这边儿进门,紧走慢走的,走了近一分钟才从那头儿出去,可见城墙有多厚。马车经过重重盘查,终于进了城,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后,才到了赵存旭从前赶考时住过的那家客栈。

客栈的伙计早就换了人,不认得赵存旭,见这两辆马车停在门口儿,赶紧笑眯眯地上前招呼客人。赵存旭是个念旧的人,下了马车后便站在客栈前,仰头将客栈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叹道:“十几年了,这客栈还是没变。”感叹一番后,又转头问客栈伙计:“你们家掌柜的还好吧?”他还记得十几年前初来京城时,这家客栈的掌柜的便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如今只怕已是垂垂老矣了吧。那伙计听得一头雾水,愣了愣后却点头笑道:“多谢客官记挂,掌柜的很好。”

待几个伙计帮忙把东西都搬进客栈去后,赵存旭才与吉祥他们一同进去,近门口的柜台上站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方才答赵存旭话的那伙计对那中年人笑道:“掌柜的,这位老爷是您的旧识呢。”这掌柜的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满脸疑惑打量了赵存旭一番,然后似猛然记起一般,大笑道:“哎呀,兄台多时不见了,真是想念得紧啊。”说罢又对那伙计吩咐道:“祥贵儿,快将上房打理几间出来,将贵客的行李搬上去。”

赵存旭见这陌生的掌柜一副熟络的样子,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对那掌柜的道:“要四间上房,另外再备些酒菜,哦,对了,还要些热水。”那掌柜的忙吩咐了下去,然后亲自从柜台里出来,领着赵存旭一行人在一楼的大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了,又让其他的伙计端了茶水来。赵存旭喝了口茶后问道:“我记得原先的掌柜是个老伯,不知你是他的……”

掌柜的笑脸垮了下来,叹了口气道:“那是我爹,不过两年前上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这样去了。”赵存旭沉默了一阵后惋惜道:“我记得老伯会做那种丝瓜花汤团儿,特别好吃,后来在别家就再没吃到过了。本想着好不容易再来京城,能有机会重温一下美食,谁想到老伯却……”

掌柜的抬手抹了抹眼角道:“这两年有好些人特地从外地赶来吃我爹做的丝瓜花汤团儿,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爹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把那手艺传给我呢,如今那汤团儿的做法已经失传了,连带着店里的生意都比以往差些了。”

赵存旭回想起自己当初来这里住店时,老掌柜的得意洋洋地端出一盘儿焉儿了的丝瓜花来,请学子们品尝,赵存旭从来没见过花里包着一小团糯米的菜,尝了一口后才觉得酸甜可口,十分美味。到后来他另租了院子,也还经常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专门来这里吃老伯做的丝瓜花汤团。过去的回忆还如此清晰,从前的人却已经离去了,这让赵存旭想起了邱雨,心下不由得黯然起来。

掌柜的见赵存旭默然了,于是识趣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工夫,赵存旭要的饭菜便做好了,店伙计用大大的托盘顶在肩头上扛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摆上了桌。众人经过这许多日的颠簸,都已经十分疲倦了,一个个都显得无精打采,起先赵存旭还是这一行人里精神最好的一个,因为他满心以为能再见到故人,所以热情高涨,谁知道却是听到故人已逝的消息,热情瞬间熄灭,倒显得比另几个人还要疲倦几分。

吃过饭后,一行人各自去房间里洗漱休息。直到第二日临近晌午时,众人才算睡了个通泰,起床出了房间在客栈的大堂里碰面,顺便吃午饭。午饭过后,吉祥开始安排剩下这半日的工作计划了,赵存旭对京城颇为熟悉,就由他带着张一帆和张少帆去寻找合适的宅子与铺面,京城的物价不比平县,几千两银子的本钱扣去租赁铺子的银子后,剩下的银子别指望能买处院子,哪怕是小院子,也是不可能的,只能租赁。而一干女眷,则搭马车去布庄与成衣店最多的地方逛街,名曰:考察市场。

虽然一行人的分工不同,但是实际上走的方向却是一致的,毕竟寻宅子寻铺子,都要挨着其他的布庄或成衣铺子才好,正所谓物以类聚,总不能去菜市场里租个铺面做成衣吧?谁都知道,做生意就是要扎堆儿才能做得热火。

客栈离成衣铺子集中的大街并不远,穿过几条街便能到达,所以赵存旭没有带着众人坐马车,而是一路逛了过去,毕竟要在京城生活,迟早也是要熟路的。待到了正地儿,两拨人便分头走了,吉祥挽着李寡妇,身后跟着小春与一脸怯弱的李小婉,挨个地进成衣铺子里去逛。

连进了几家成衣铺子后,吉祥不得不对这些掌柜们的眼力佩服起来,每次进店,掌柜们都极为热情地上前招呼,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接待的对象是吉祥,而不是其他三个人,竟似知道这几人里吉祥才是能掏腰包的人一般。

吉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很质朴啊,一身素缎的衣裳,里面套着素纱长裙,腰上系了条盘花的银色腰带,素白的一身,唯一的装饰便是自发髻上垂下来几条的红色飘带,她的装束打扮,甚至还不及小春来得花俏,更不要说穿了一套红色衣裳的李小婉了,真不知掌柜们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才是掏腰包的人的。

吉祥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翻看着店里成衣的款式,看得出来,平县的穿衣新风潮并没有对京城的服饰潮流造成半点影响,这倒是让吉祥欣喜不已,这样一来,起码杜绝了自己与自己竞争的状况出现,若是满大街都是她设计的新衣裳,那她倒要头疼了。看了款式,又问询了一番价格后,吉祥心里总算是有了些底气,看来这次来京城里开铺子是来对了,尽管在价格上吉祥并没有半点优势,但至少在款式上她是占了优势的。

逛了一阵成衣铺子后,吉祥有些腻了,这些铺子的成衣只有料子与做工的差别,款式上却没什么新鲜的。倒是布庄更有看头,这里不仅有本国出产的麻布葛布,宁国出产的丝绸,还有西北面儿少数民族部落里常见的毛制品,毛毡毯子一类的,还有那边的银制品,比如项链手环一类的,极具异域风情。吉祥前世便十分喜欢这种少数民族风的东西,如今再见到,自然是喜欢得紧,不过眼下银子紧张,却是只能看不能买的。

逛了一阵后,吉祥发现京城里卖宁国丝绸的铺子虽然多,但货最全的却只有一家,其他的铺子卖的都是一些眼下热卖的料子。

吉祥记得高先生曾说过,整个大兴国的丝绸都是从宁国来的,而高家则类似于宁国绸缎的总代理,别的郡县都是从江宁城高家拿货的。让吉祥疑惑不解的是,那家宁国丝绸很齐全的布庄,所售绸缎的价格竟然比赵氏布庄还略低一些,比京城里其他布庄更是便宜许多。

从江宁城到平县,车程是两天左右。从江宁城到京城,车程是十天左右。这两地之间的运费与路程成正比,也就是说一车布料从江宁城出发,到平县的运费如果是二两银子的话,那么到京城便需要十两银子。而这家铺子卖的布料,平均每尺比赵氏布庄低了近一两银子,这金额虽然不大,但是加上运费后,差异就十分明显了,因为赵氏布庄的布料,每尺也才只有五钱银子的利润,这么算起来,这家铺子卖的布料价格比江宁城高家的布料更便宜,那么这家铺子的利润在哪里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家铺子的布料不是从江宁城运来的,而是从宁国直接运来的。吉祥有些兴奋,若是能与这家铺子的东家达成供货协议的话,那么以后成衣的成本将会降低不少,而她的成衣铺子也会因此而拥有了价格上的竞争力。

吉祥这边倒是信心满满,赵存旭那边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在布庄与成衣铺子较为集中的这几条街上,铺面的价格高得离谱,小一些的铺面租金也至少是一百两银子以上,这些铺子有的还不如赵氏布庄体面。大一些的位置好一些的,价格更是高得让人难以置信,从四百两到一千两的都有。一千两银子,近乎赵氏布庄或者是如意衣坊一年的收入了。更离谱的是,这些铺子的老板无一例外的,都要求租赁者一次付半年的租金,另外还要缴一个月的租金作为押金。吉祥那点儿家底,租一间普通一点儿的店铺后便几乎没得剩的了。

此外位于闹市区的宅子租金也极高,价格从十几两到上百两银子一个月不等。赵存旭对成衣铺子的经营成本不大了解,于是只得将这些铺面和宅子的位置、价格、面积记下,回头让吉祥自己斟酌。

待众人回到客栈,吉祥拿到铺面与宅子的资料后便傻了眼,她原本是想开一家豪华的升级版如意衣坊,眼下却是绝无可能了,就连把在平县的如意衣坊照样搬过来,她那点儿本钱也是远远不够的,这可如何是好?

四五筹备

吉祥焦头烂额地想着应该怎样合理地利用她为数不多的家底。。铺面规格肯定是要缩小的了,但是缩小到什么程度才能既节约成本,又不至于局促得让客人无法接受,而且还要考虑到这铺面的大小能满足衣坊一年内的发展需要。

符合这些条件的空置铺面不多,能选择的只有三处,一处租金七百两一个月,这个就不用考虑了,半年租金就是四千二百两,交了租金后一群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还有一处租金二百两,但是只有底楼,二楼听说是租给隔壁布庄做了仓库,这处租金虽然低,但也不在吉祥的考虑范围内,没有二楼,今后想要扩展便只能另寻它处,铺面装饰的银子便彻底浪费了。

最合适的一处铺面租金是四百两银子,楼上楼下共两层。这空置的铺面左边是一家豪华的成衣铺子,铺面有这个空铺子的三倍大,每日里人来人往,生意极好。空铺子的右边便是吉祥找到的那家专卖宁国绸缎,而且价格极低的布庄。听说这空铺子从前也是一家布庄,生意还满好的,但是自从去年秋天隔壁布庄开业后,这家布庄的生意便一落千丈,战战兢兢地维持了半年,东家亏得没法子,最后不得不盘了铺子,卷铺盖走人。

吉祥算了算,铺子租金一个月四百两,半年租金加一个月的押金,价钱虽然高得令人咋舌,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而且这家铺面旁边就是京城顶级奢华的成衣铺子,他们的客人应该都是有钱有权的吧,如意衣坊开在它旁边,少不得能分一块大大的蛋糕。至于旁边的布庄,以后都是邻居了,吉祥有六成把握说服那布庄的东家,将布料便宜些卖给衣坊。

敲定了铺面后,再来就是宅子的选择了,宅子肯定是要挑够大的,此次前来京城的有七个人,其中六个是常住人口,将来还要聘用至少六名女工,院子至少要三进的,这样家里才不至于乱糟糟的。而眼下位于闹市区的宅子,三进院子的租金至少是四十多两银子一个月。吉祥从四个待选的院子里,挑了一处背街的四进院子,因所处的位置略有些偏僻,所以月租金是五十两银子,吉祥却恰好看中了它的位置,既离铺子不算太远,又不会十分嘈杂,而且地方也够宽。

当吉祥把相应金额的银票数给张少帆时,忍不住地心疼,这可是她积攒了近两年的银子,只是付半年的租金便去了四分之三,这京城的房价真不是一般的高。不过,好在房价高的同时,其他物价也高,原本在平县只卖二十多两银子一套的衣裳,在京城至少能卖三四十两,吉祥不得不感叹,京城的有钱人就是多。

铺子和院子都租了下来后,一干人等便都住进了租来的那所院子。听说这院子的主人是个做官的,颇有学识,连院子也都沾了些雅气,每个独立的小院子都有名字,题在围墙拱门的顶上。院子的正大门对着一个大水池,水池对面是堂屋,堂屋左边有一个大院子,右边有三个小院子。

最大的一个院子叫琴韵坊,院儿里正中是一块坝子,坝子左右两头各有一排房子,其中一排只有一个大房间,房间里铺着黑色的光面木板,墙四面都包着云纹绸缎,窗户上还挂着厚实的葛布帘子,看样子,这里似乎是一间琴房,这大小倒适合给女工们做工作间用。另一排房子似乎是从前下人们住的地方,房间不大,一排共五间,另有茅厕与厨房。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整个院子全部罩了起来,使得院子显得有些阴森。坝子的地上铺着不规则形状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生长着一些耐阴的植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看起来倒是十分干净的。

其余三个小院子,一个叫棋苑,一个叫书香阁,一个叫画影轩。

棋苑有四间房,小小的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幽香满园,吉祥见李小婉摸着院子的拱门不舍得挪脚,于是便把这小院儿安排给李寡妇与李小婉住。

书香阁也有四间房,不大的小院子里一多半儿都被一个荷花池给占了,还有一间房子是架空在水池上的,房角下荷叶绿盈盈一片,美是挺美的,不过估计蚊子不会少,吉祥心里偷笑着把这处院子安排给了张少帆和张一帆兄弟俩。

画影轩同样是四间房,院子里除了一条石板儿路外,其余全种的腊梅,在这个季节里满树都是墨绿的叶子,既无花也无香,但是吉祥已经开始向往起冬天的暗香来。这处院子吉祥便安排给了她自己和小春。

院子原本就收拾得极为干净,家具什么的都现成,只是一些日常用品需要买新的,比如什么床单被褥一类的,还有锅碗瓢盆什么的,李寡妇正闲得无事,张罗这些是她的强项,于是从吉祥这里领了银子,带着李小婉逛街去了。

至于吉祥,则就近买来笔墨纸砚,开始设计起铺子的装潢来。张少帆和张一帆也没有闲着,由赵存旭带着去熟悉京城的各种市场,顺便雇佣六个手艺精湛的女工,以及煮饭洗衣的仆妇,不过,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去与隔壁布庄的掌柜商议合作的事宜。

临近天黑时,赵存旭带着张家兄弟二人回来了,仆妇与女工倒是有了着落,但那家布庄的掌柜却推说东家不在,不肯与赵存旭商量合作的事宜,甚至不同意给他们半点儿折扣。吉祥笑着安慰舅舅道:“不打紧的,兴许是不熟的缘故,待如意衣坊开张后,想必那布庄的东家便会找上门来与咱们合作了。”赵存旭只笑了笑,心里却并不乐观,那布庄生意极好,未必会买如意衣坊的帐。

在酒楼里吃过晚饭后,李寡妇将买来的被褥套上被套,用丝线缝上,给各个院儿里都发了一套,还好因为已是夏初了,被子褥子都只用一床,否则她一人还忙不过来。众人领了被褥在各自的房间里歇下,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吃过赵存旭从外头买来的馒头与菜粥后,吉祥便将铺子的整改方案交给了张少帆,装修铺子的事情依旧是由他负责,只是这里不比平县,还得需赵存旭提点才行。至于李寡妇,则留在家中,等着昨日雇佣的仆妇与女工上门。而吉祥则与小春去了那家布庄,采购制作第一批样品衣裳需要的布料。

吉祥与小春刚到布庄门口,恰巧遇见两个小厮扛了麻袋出去,其中一个叹道:“这么多碎布,扔了多可惜啊,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另一个不屑地笑道:“你是钻到钱眼里去了,这些半截儿的料子,能做啥?就算给奶娃儿做尿布还嫌不吃水呢,小家子气。”吉祥心里乐翻了,忙上前对那两个小厮道:“两位大哥,这些碎布可以卖给我吗?”

两个小厮将吉祥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于是笑道:“小姑娘买这个来做什么?”吉祥道:“用来填在布老虎的肚子里,软和,就都卖给我吧,好不好?”这个时代有一种婴幼儿玩具:布老虎,有的里面填的是米,有的填的是康皮儿,还有的填的是碎布,不过这种布老虎通常都是自家做来自家娃儿玩的,填的碎布都是剪的自家烂了的衣裳,没人肯花银子买碎布来填布老虎。那两个小厮见有人肯买这垃圾,自然高兴不已,又见吉祥长得十分讨人喜欢,不想坑她银子,于是道:“小姑娘要这些碎布的话,我们便宜些卖给你就是了,一袋五钱银子,如何?”

吉祥忙掏了银子,让小春将这二人领去宅子,并与他们约好,若是今后要扔碎布,记得还送去那里,价钱照旧。这两个小厮见有这等好事儿,自然是高兴的,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下来。也得亏吉祥手脚够快,在新如意衣坊开张后不久,因她做的绢花大卖,导致了京城布贵的局面出现,而她租来的院子里,已经有一间空屋子,堆满了各种尾料,够做成千上万朵绢花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吉祥买下了这家布庄的尾料后,心里喜滋滋地,面上带了三分笑,进了这家名叫南宫帛庄的布店。掌柜的是个记性极好的人,上次吉祥来这里挑挑拣拣问东问西的,看了老半天却半尺布也没买,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一张笑脸在见到吉祥的瞬间便跨了下来,苦笑道:“小姑娘,怎么又来了啊,你家大人呢?”只看不买,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啊,吉祥在心里笑翻了,又怕掌柜的不接待自己,于是忙道:“上次是没带银子出来,这次带了银子,掌柜的请放心。”那苦着一张脸的掌柜这才恢复了笑脸,领着吉祥看料子,吉祥摸到哪匹布料,他便详细地讲解那匹布料的制作工序以及优点。

吉祥早在设计衣裳时便定好了料子的种类,这会儿便直接走到她定好的料子跟前,对掌柜的说:“这种要十二尺”,“这种要十尺”……掌柜的见吉祥今日不挑挑拣拣的了,心下大喜,忙不迭地让伙计下料,正忙活着,门口来了一个少年,对掌柜的道:“东家让我来取账簿。”掌柜的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点头道:“季云来了啊,先等等,马上就好。”那位叫季云的少年却极不耐烦,皱眉道:“快些。”

吉祥心说,这人脾气可真不好,于是转头去看了他一眼。

【今天更得太晚了,不好意思。】

四六暧昧

门口的少年逆光站着,吉祥眯了下眼睛才把他看清楚。.

这人穿了一身褐布短打衣裳,束了条白色麻布腰带,布衣外罩了件泛黄的麻布对开坎肩儿,看上去像是个跑腿的家丁小厮,但吉祥却觉得他不大像小厮,一是态度不像,哪有小厮这般凶神恶煞的,二是相貌不像,这人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就算一脸的不耐烦,那双桃花眼看上去也是妩媚动人的,又加上他皮肤白皙,嘴唇薄而红润,若不是两道浓眉与挺直的鼻梁,吉祥真要怀疑他是女扮男装来的了。

这个名叫季云的少年见吉祥看他,脸上的不耐更多了几分,扬了扬下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吉祥见他极不友善,于是不再看他,回过头来对掌柜的道:“不如你先去拿了东西再来替我选料子吧,我等等就是了。”掌柜的忙点了点头,感激地道:“那你稍等,马上就好。”说罢忙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把柜台下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摞账簿来,抽出一本交给季云,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是要这个月的还是上个月的?这本是这个月的。”

季云眉梢一挑,瞪眼道:“这个月才过了几天,我要这个月的干嘛,当然是要上个月的,你真啰嗦!”掌柜的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将那本账簿收了回去,又从那一摞账簿里另拿了一本递给季云,赔笑道:“喏,这本是上个月的账簿。”季云接过账本后一扬下巴转身就走了。掌柜的目送季云走远后才回过神来,将剩下的账簿都锁进柜子里,又将钥匙放回怀里,然后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对吉祥歉然地笑道:“这小子脾气比东家的还大,一个不小心就要骂人,也不知东家留着他做什么,像大爷似的,得罪不得。”

吉祥抿着嘴笑了笑,心里却想:这季云莫不是这家布庄老板的男宠?要不然怎么会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却还没有被东家乱棍打出去?不过这人倒还真有做男宠的资本,漂亮得不像真人似的。吉祥向来对别人的八卦不太感兴趣,尽管这个季云看起来十分特别,也只是让她关注了一眨眼的工夫。掌柜走过来后,吉祥便又开始挑选起布料来。

因为铺面与宅子的租金耗掉了多数的银子,所以布料只能省着买,不能像先前的如意衣坊那样每种款式做三个型号,就算是每种只做一个型号,银子也不太够,吉祥只能挑选一些在平县畅销的款式优先制作,待衣坊开张有盈利后再慢慢地增加其他款式。

吉祥买了几百两银子的布料,掌柜的喜笑颜开,还找小厮给她送去家里。回到家中,昨日请的两个仆妇已经到了,正在按李寡妇的吩咐拾掇屋子里的摆设,女工也来了两个,闲得无事,在除园子里的杂草。因先前便说好了,吉祥在人前不以东家的身份出现,所以无论是仆妇还是女工,她眼下都不能去管,仆妇自然是李寡妇管,她年纪最大,管家最合适,女工们则要等到张少帆回来,待他发了话之后自己才好去安排她们的工作。

吉祥让小厮把布料都放到了画影轩的一间空屋子里,这里是她特地留做裁剪室用的,待小厮接过小春的打赏离开后,吉祥便开始忘我地工作起来。在布料上画版式,然后熟练的下料裁剪。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待吉祥觉得肚子饿了时,才注意到屋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竟然是晌午时分了。吉祥刚想让小春去叫众人收拾一下,一起去外头的酒楼吃午饭,李寡妇却来了,说是午饭已经煮好了,只是因为时间仓促,所以略微简单了些,让吉祥赶紧趁热吃。

男人们都没回来,大约是不会回来吃饭了,于是李寡妇也没将饭菜分两桌,而是叫了女工和仆妇们在堂屋里一桌吃饭。吉祥与小春倒是很自在,忙活了一上午早就饿坏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埋头吃起来,只是李小婉似乎对陌生人十分戒备,低着头不肯吃饭,李寡妇颇有些无奈,只得将饭菜另给她盛了一些,送去她屋子里,让她自个儿慢慢吃。小春本就不喜欢李小婉,这会儿又见她这般小家子气,虽碍着吉祥的面子没说什么,但却暗地里拿眼神鄙视了她无数次。

午饭过后没多久,另外的四名女工也来了,一群中年妇女很快地便熟络了起来,一边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一边聊天说笑,这些妇女们大多都是大嗓门,说笑声就连在画影轩里关着门裁衣裳的吉祥都听得见,外头初夏的日光温暖明亮,有微风吹动腊梅树叶悉悉索索地响,吉祥听着树叶声和妇女们的说笑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当一个人能以自己的双手,让身边的人得到幸福时,大约便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了吧。吉祥就连裁剪衣裳时,脸上都是挂着微笑的,尽管她不得不背井离乡,远离自己的亲人,但至少眼下,现在,她觉得她是幸福的。

忙活了一下午,吉祥终于把布料都裁剪好了,只等张少帆回来安排,明日女工们便可以开始工作了,吉祥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走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夕阳使得整个院子显得极为温暖,堂屋后面的厨房升起袅袅炊烟,仆妇们的笑声大老远都能听见,吉祥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小春走到画影轩门口时,便见到吉祥正对着一株梅树在微笑,金色斜阳照得一身白衣白裙的她宛如仙子一般,小春愣了一下神后笑道:“小姐真是好看,就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般。”吉祥转头白了小春一眼,似笑不笑地道:“你这张嘴倒是甜的,怎么见了你一帆哥哥就那么凶呢?”小春霎时红了脸,使劲一跺脚,愤愤地道:“就知道小姐嘴里没好话,李婶子叫你吃饭了。”说罢转身飞快地跑了。

吉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记得高先生上第一堂课时,小春与狗子争谁大,结果后来才知道,狗子跟小春是同一天生的,只是狗子是辰时生的,小春是午时生的,差了两个时辰,后来每次小春跟狗子说话,狗子都会说一句:“你得叫我哥!”所以两个人一说话就会吵嘴。不过,这吵来吵去的,倒是吵出了感情,眼下他们虽然还没有成亲,但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儿,张福一家对小春都是极满意的,都说是跟在小小姐身边长大的人,错不了的。若不是自己这次来了京城,只怕他们的事儿也就要办了吧。

吉祥捏了根梅树枝,轻轻地摇了摇,嘴角含着笑,心里羡慕着他们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只可惜在她的身体还年幼时心思却已是个成年人,否则与那么多孩子一同长大,说不得也会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恋情呢。吉祥这样一想,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暗骂自己一把岁数了还学小女孩儿思春。

吉祥正在自嘲,转头却见到张少帆正站在拱门旁,愣愣地望着自己。吉祥朝他笑了笑,猜测他也许是来叫自己去吃饭的,于是出了院子与他一同朝堂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否则今日可就丢了丑了。

张少帆跟在吉祥身后,有些窘迫,走了几步后才缓过神儿来,轻声道:“铺子过几日便能改装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吉祥笑道:“不用,你做事情我还不放心么,一会儿你去跟女工们知会一声儿,明日便可以开始赶制样品衣裳了。”顿了顿后又道:“你说,我们要不要选个好日子开张?”

张少帆听到吉祥说“我们”,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开始走起神来,待吉祥回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才回过神来,忙点头道:“是,是。”吉祥笑道:“是什么啊?我问你铺子要不要选个好日子开张呢。”张少帆这才把吉祥的问话听全了,忙低头应道:“我已经选好日子了,四月二十八便是个宜开张的吉日,铺子约莫二十六能改装完。”

吉祥点头道:“恩,这个日子倒是不错,恰好合适,你想得挺周全的。”张少帆红着脸笑了笑,跟在吉祥身后进了堂屋。因女工与仆妇人数太多,没办法在堂屋里一张桌子吃饭了,所以李寡妇安排女工与仆妇在琴韵坊吃饭,而其余人等则留在堂屋。少了陌生人,李小婉便没那么拘谨了,一双眼睛怯怯地四处打量,当看到门口的吉祥后,慌忙地挪开了视线,却正好看见了走在吉祥身后张少帆,这下更慌了神,忙不迭地低下头,一张脸绯红。

晚饭过后,张少帆与吉祥去了琴韵坊,张少帆以东家的身份向女工们介绍了吉祥,并告诉她们,今后她们的工作由吉祥全权安排监督。吉祥比起一年多前已经显得成熟了许多,不再是稚嫩的小女孩儿,所以女工们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不服气,而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吉祥是主管的事实。

吉祥把裁剪好的布料交给女工们,有了以前女工们熬夜赶工的前车之鉴,吉祥特地告诉她们,晚上不用赶工,至于工作的分派情况,与以前的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安排这些工作,对吉祥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所以没用到半个时辰,吉祥便把所有工作都安排妥当了,女工们因为不用夜里赶工,对吉祥这个美丽的小主管也是心存感激的。

在忙碌了许多天后,终于到了如意衣坊京城分号开张的日子。

【解释一下,因为周六女儿满一百天,近几天家里都会人来客往,每天一章更新都有些吃力,所以推荐票加更的章节只能在这周之后奉上,请大家原谅。】

四七惨淡经营

新如意衣坊的生意并没有如吉祥预想中的那么火爆,甚至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与平县如意衣坊开张时的火爆景象比,简直有云泥之差。。

开张第一天,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尽管放了鞭炮,也请了一队舞狮的班子在门口表演赚人气,但没有人就是没有人,人们都站在铺面外十步二十步远的地方围观舞狮,却不肯进店里来看看。隔壁那家名叫名衣天下的豪华衣坊却宾客盈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吉祥感到有些失落,实际上从平县来的这一班子人都感到很失落,到掌灯时分铺子关门打烊时,还是一个客人都没有,大家心情都不好,没人说话。吉祥觉得有些奇怪,照道理来说,人都是会好奇的,这里开了新铺子,就算没人来买,至少应该会有人来看吧,怎么会连进来看看的人都没有呢?是什么原因呢?

“舅舅,京城的人都欺生吗?”吉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这种现象归咎于如意衣坊不是京里的人开的这一条上。赵存旭也不太明白缘由,皱着眉摇头道:“就算欺生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我们来时住的那家客栈,掌柜的就是外地人,生意还不是照样好。”吉祥沉默了。

隔壁南宫帛庄的掌柜也正在关门落锁,见到吉祥一行人愁云惨雾的样子,知道他们是因为没有生意而发愁。如意衣坊早晨开张时动静很大,掌柜的出来看了看,见是开的衣坊,便知道要糟糕,又见前些日子买了好些昂贵布料的漂亮女娃娃也在这家店里进出,便知道她多少与这家衣坊有些关联,心里便开始同情起他们来,不过许多铺子刚开张时都些忌讳,不能上去说一些不吉利的话,所以掌柜的几次想找吉祥说话都忍了回去,这会儿天要黑了,如意衣坊也关门落锁了,说话便无什么禁忌了。

“姑娘啊,这铺子的东家是你什么人哪?”掌柜的因同小厮们一起拉门扇出了些力,这会儿满额头的汗,一边拿手背抹汗,一边同吉祥说话。

吉祥勉强笑道:“这铺子是我家表哥开的,掌柜的有什么问题吗?”掌柜的朝名衣天下那边望了望,见那家衣坊早就关了门,门前无人,这才凑近吉祥跟前神神秘秘地道:“你表哥怎地不打听打听?竟然敢在这里开衣坊,这不是茅坑里摔一跤,找死吗?”吉祥心里一跳,忙问道:“掌柜的此话怎讲?”掌柜的又凑近了些道:“那家衣坊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开的,你表哥在他隔壁开衣坊,这不是摆明不给他面子扇他脸么,眼下太子……有些话我不好说,你表哥打听打听就该明白,如今谁也不敢得罪那位主儿啊,你表哥这回可是在太岁头上狠狠地松了下土,只怕不会有人敢进你表哥这铺子,姑娘,我看你也是个心善的,所以才来劝劝你,赶紧劝你表哥改行,免得白瞎了银子。”

吉祥心里开始懊悔起自己的鲁莽来,虽然早就知道京城里鱼龙混杂,可没想到一间衣坊也会有政治背景,这回可是摔了一大跟头啊,想到这里,吉祥便觉得嘴里泛苦,默默地叹了口气,冲着掌柜的点头道:“多谢掌柜提醒,我们回去先商量商量再说吧。”掌柜的也不多说,冲吉祥点了点头,锁好木门后与提着灯笼的小厮慢悠悠地走了。

一行人默默无语地回到宅子里,仆妇们早就煮好了饭菜热在灶头上,见到主人家回来忙不迭地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她们不清楚主人家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今日对主人家来说有多重要,在她们看来,只要一日三餐管饱,每月还有余下的银子拿回去贴补家用,便是大大的好事了,既然是好事,又怎么会不每天喜笑颜开呢。仆妇中有一个颇有些眼色,见这几个主人家似乎都不大高兴,忙收起了笑脸,将另一个眉开眼笑的仆妇拉了下去。

一家人默默无言地吃过晚饭,却谁也没有挪脚,都坐在桌边,既想说话,又想听别人说话,这样总好过回到房间里自己胡思乱想。待仆妇上来收拾了桌子,李寡妇便将李小婉支回了她自己的房里,又关了堂屋门,搬来小炉子亲自煮了一壶茶,给众人添上,这才坐下,默默地等着谁先开口。

吉祥从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都喜欢找间黑屋子呆着,自己想法子。眼下却不行,她是这伙儿人的主心骨,若是不出来说几句,这些死心塌地帮自己的人会怎么想?吉祥抿了口茶,嘴里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实际上她这顿晚饭也没有吃出味道来。“方才,隔壁布庄的掌柜说,咱们旁边的那家衣坊,是二皇子的舅舅开的,舅舅,这位二皇子的舅舅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虽然眼下已经晚了,而且看样子也已经败了,但总要明明白白地败,况且吉祥并没有绝望,开张时没有生意不代表今后也没有生意。

赵存旭对京中的情势熟悉得很,他为官的年生虽然极短,但却把这些关系摸得十分清楚,若不是太子的缘故,只怕他眼下还在京中与这些权贵们周旋呢。“二皇子有两个舅舅,大舅是江宁郡的郡守,二舅没有做官,当初我下狱的时候,他年纪还不大,整日吃喝玩乐没什么建树,没想到隔壁这家大衣坊是他开的。”

吉祥问道:“这个人蛮横吗?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在他旁边开衣坊,他会叫人来砸店吗?”赵存旭笑道:“蛮横倒是蛮横,他们蒋家的人有几个不蛮横的?但是要明火执仗的砸店也不大可能,京中御史可不是吃素的,若真的闹出什么动静,少不得会参他蒋家几本。”

吉祥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要不会发生暴力冲突,其他状况相对的都要好应付得多,“那么,京中是蒋家独大吗?”吉祥又问。

赵存旭原本为如意衣坊的事儿有些犯愁,见吉祥问到这上面来了,一想之下便豁然开朗了,脸上也有了笑容,对吉祥道:“你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想到的?京中自然不会是蒋家独大,要说独大,自然是天子独大,他蒋家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再说,皇上有七个皇子,虽说眼下二皇子最有希望成为东宫,可他毕竟还不是东宫,也有官员不买蒋家的帐的。这么说来,咱们倒也未必会输的一败涂地。”

吉祥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也不容乐观,尽管有官员不买蒋家的帐,但人家也未必肯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与蒋家翻脸,只怪我事先没打听清楚对方的背景,不然咱们铺子开得远远的,便不会是这般光景了,只是眼下说这些也无用了,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赵存旭点头道:“说得也是,再等一阵子看看吧,眼下要改做其他买卖已是不行了,而且要换其他铺面也不大可能,咱们眼下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吉祥点了点头,朝众人露出笑脸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今天也累坏了,至于法子嘛,日子还长呢,慢慢想就是了。”

其实如意衣坊没有生意,最难过的应该是吉祥,毕竟她才是真正的出资人,若持续没生意下去,她辛苦一两年积攒的银子就要打水漂了,而且唯一的退路便是回到平县去,忍受郭琪无休止的纠缠。但她眼下却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大家,这让一屋子的人心疼不已,李寡妇道:“你也别累坏了,他有皇子做靠山,你这不是还有干娘给你做靠山么。”一席话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方才凝重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只是,如意衣坊的生意并没有因为大家团结一致就好起来,开张十多天后,也有小猫两三只进来逛逛,可是衣裳依旧一套也没卖出去,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呢。

尽管如意衣坊的新款式衣裳一套也没卖掉,但是市面上已经开始有人穿吉祥设计的衣裳了,制作得有些不伦不类,不如吉祥指导女工们做出来的那么精致细腻,一看就知道是仿冒品,而且这仿冒品正是名衣天下卖出来的,吉祥气坏了,但是这个年代又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她真觉得自己眼下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过正因为仿冒品的出现,使得吉祥有了品牌意识,她打算在今后售出的衣裳里,都缝上如意衣坊的绣品字样,作为防伪标记。

由于如意衣坊没有生意,女工们都闲了下来,琴韵坊里人心惶惶,女工们都担心自己会被遣散回去,吉祥为了稳定人心,便把那些尾料筛选了一番,不同的布料做不同的绢花,让女工们不至于闲着。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绢花倒是做了上千朵,可是一朵也没卖出去,而南宫帛庄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尾料过来。吉祥原本不想再花银子买尾料了,但又觉得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于是一咬牙便将这些尾料悉数收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京城呆不下去了,这些东西也可以运回平县去。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可是如意衣坊的生意依旧冷清,吉祥有些绝望了。赵存旭上个月回平县去了,因接到家中的书信,说是江宁城有新布料了,需要他亲自去挑选。现在吉祥身边连个可以打商量的人都没有,无论是走还是留,都是让人为难的选择。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吉祥打算将铺子盘出去卷铺盖回平县时,转机出现了。

四八贵人

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似要下雨却没下得下来,天气闷热无比。。

吉祥坐在如意衣坊的柜台后头,半趴在柜台上,手指无节奏地轻敲着桌面儿。张少帆站在样品衣裳跟前,伸手弹了弹样品上的灰尘,遏制不住地叹了口气。李寡妇正从楼上收拾了一包绢花的样品,用一块尾料绸缎包了拿下楼来,见这二人无精打采的,于是笑道:“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要回家了还不是好事儿啊?你们俩也别在这里杵着了,外头去逛逛吧,给家里人带些礼物回去也是好的。”

吉祥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的确,来到京城三个多月了,一直为铺子的事情忙来忙去,都没有好好的用平常心态参观过这座城市,眼下要回去了,是该好好的逛逛,不然就白来了。“干娘也跟我们一起去逛逛吧,铺子反正没有客人,不如暂且将门锁上。”

李寡妇笑道:“你们去吧,干娘早前就逛腻了,我还在这里守着,说不定就有客人了。”李寡妇每天天刚亮便来铺子守着,天黑了才锁门回屋,每天都抱着“说不定就有客人了”的想法守在铺子里,却每天都是失望。“好。”吉祥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觉得鼻子发酸,忙转过身去,也不叫张少帆,径直出了铺子朝外头走去,张少帆忙跟了上去,在她身后保持两步远的距离慢慢地走着。

吉祥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后,转头对张少帆笑道:“我原以为做生意是件很简单的事情,结果却连累了大家,实在是……”张少帆道:“哪里是连累呢,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几兄弟恐怕现在已经是庄稼汉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成日里穿得干干净净地,尽跟银子打交道。”张少帆这话本是说得极认真的,但是吉祥听了却想笑,这让她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个笑话:一个好吃懒做的女孩儿,她的梦想是每天开着车兜风,数钱数到手软,结果她长大后做了售票员。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身影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吉祥身前,在吉祥回过头险些撞上他时,他却又平平地退开了两步避开了吉祥。那人几个动作只在一眨眼间便完成了,以至于吉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险些撞到人了,一回头见面前站了个人,被吓了一大跳,抬手拍了拍胸口,心说果然不该一边走路一边讲话,险些撞到人了。待看向那人时,道歉的话便说不出来了,而是欣喜地道:“老伯,怎么是你?上次你走得匆忙,我还没谢谢你呢。”

挡在吉祥跟前的人,正是上次替吉祥解围的白发老人,不过他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吉祥说的上次是哪次了,一脸茫然地道:“小姑娘认得我吗?”不等吉祥回答,那白发老者又道:“既然认得我,那就好办了,你这身衣裳是哪里做的?”

衣裳?吉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是一条素罗制成的轻薄长裙,款式与常见的汉服有些类似,只是原本汉服的领口与袖口都是加厚双层的,夏天穿着会使人觉得闷热,吉祥把领口与袖口改成了单层银縠,做了褶皱处理,既漂亮又凉快,裙摆也是银縠制成,在膝盖处掐了大褶皱,行走时裙摆如白云般飘逸。縠是一种极昂贵的布料,以质地轻薄者为佳,吉祥本是舍不得用这么昂贵的布料做衣裳的,不过恰好尾料里有,于是便废物变宝了。吉祥见老者问她的衣裳,心里有些得意,张口就想说“我自己做的”,但是脑子一转,便将话改成了:“这是在如意衣坊做的。”广告无处不在嘛。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就在吉祥一眨眼的工夫里,不见了。

吉祥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虽然前世时武侠剧鬼片也看过不少,但那些毕竟是虚构的,而且眼下是大白天,亲眼目睹这种灵异事件,还是让人很难以接受。待回过头去看张少帆,他虽不像是受到过度惊吓的样子,但也吃惊不小。

吉祥问道:“刚才是有人跟我说话吧?”总不能是天气太热产生的幻觉吧?张少帆点了点头道:“以前听爷爷说有些自小就练功的人,身手极快,那时还觉着只是比我们快一点点罢了,没想到会快这么多。”吉祥道:“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大侠?”张少帆拘谨地笑了笑,低下头道:“大多都是有钱人家里养来保护主人家的。至于大侠嘛,听爷爷说几百年前曾经出过一个,听说是叫东方不败的,倒是干过些劫富济贫的勾当,不过被官府追查得紧,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吉祥又有些愣神了,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呢,这个世界,武功高强的都是保镖?大侠是要被通缉的?这未免也太颠覆自己的观感了吧?而且那个叫东方不败的,指不定也是个穿越众,大概心中也曾经有过一个侠客梦,可惜被无情的现实粉碎了。也许就像自己一样,做着一个时尚教主的美梦,到头来却领悟到了现实的残酷,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想到眼下的境况,吉祥的心情又低落起来,觉得天气闷热得让她透不过气,于是转头对张少帆道:“回去吧,我又不想逛了。”张少帆点了点头,待吉祥转身走后,又落后两步,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回到如意衣坊时,便见李寡妇有些着急地望着门口,见他俩回来,忙一脸喜悦地道:“可算是回来了,方才有客人了,可惜你们不在。”吉祥听说有客人,忙问道:“可是有订了衣裳?那种款式?干娘有没有留尺寸?”李寡妇笑道:“看把你急得,对了,你们不是去逛街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客人的事儿,急得吉祥直拿哀怨的眼神瞅着她。

见吉祥实在急了,李寡妇才道:“别急,干娘我这不是想让你多歇会儿吗,方才来了个白头发的老头儿,说是替他家少爷跑腿儿的,他家的少爷看中了咱们铺子的衣裳,要求与大师傅面谈,说是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蓬莱酒楼等着,天字号雅间。”李寡妇说完,吉祥倒是不急了,白头发老头儿今天她是见到的了,只是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就已经寻到铺子里来了。那老者的长相如此奇特,想必是武功极高的,能养得起这种保镖的人家儿,会是什么底细呢?

吉祥已经吃过一次粗心的亏了,这回学聪明了,叫上张少帆与自己同去,不管对方是什么底细,多一个人总会安全些。两人脚步倒比方才快了许多,紧赶慢赶的去了蓬莱酒楼。

吉祥以前也曾多次从这家酒楼跟前路过,但因一直忧心铺子的事,所以从来没注意看过,这会儿到了它跟前,才惊觉这酒楼的规模竟然会如此之大,装潢会如此之奢华,比起她前世见过的那些五星级酒店业不遑多让。当吉祥与张少帆在酒楼门前驻足时,便有衣着相貌都十分体面的店小二上前招呼,这家酒楼的店小二不似别家,穿的不是布衣而是素缎短衫,而且也不似别家的小二,或老或丑,又或相貌平庸,这家的小二似乎都是选过的,一个个长得白白净净,相貌至少也是清秀级别以上的,若不是都穿的短衫,倒更像是来吃饭的客人呢。

“二位有预定位置吗?”店小二朝吉祥与张少帆弯了下腰,脸上挂着三分笑,礼貌地招呼着。

张少帆道:“我们是来找人的,天字号雅间。”店小二点了点头,右手朝酒楼里摊开,微笑道:“二位请随小的来。”吉祥前世时因为父亲的关系,也曾经出入过豪华酒店,所以对这种十分优质的服务她还能很坦然的接受,倒是张少帆心里有些别扭,他见过的店小二,或傲慢,爱理不理,或卑微,谄媚奉承,却没见过这般不卑不亢的店小二,倒叫他好生不自在。

二人跟在店小二身后转了两次楼梯,上了三楼,到了一处雅间门外,店小二轻轻地叩了叩门,低声道:“客官,您等的人来了。”说罢站到一旁,静静地等着。不一会儿雅间的门开了,一位身穿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少年从雅间里出来,看了看吉祥与张少帆,皱眉问道:“你们谁是如意衣坊的大师傅?”吉祥道:“我是。”少年点头道:“那你跟我进来。”吉祥指了指张少帆道:“这位是咱们衣坊的东家。”那少年轻哼了一声道:“叫他在外头等,我们家少爷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

吉祥见那少年态度高傲,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张少帆忙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吉祥本想转身就走的,但是想到那些自己从平县带过来的人,想到宅子里的女工们,这口气又咽了回去,回头对张少帆歉然地笑了笑,然后跟着那少年进了雅间。

雅间的门合上后,店小二对张少帆道:“这位公子请随小的去别处等着吧。”张少帆担心吉祥的安危,站着不动,那店小二笑道:“公子不必担心,这里的客人都是身份极尊贵的,那位小姐定然安全。请公子随小的来。”张少帆想了想,觉得也是,弄这么大排场,不可能就为了欺负人吧?再说先前见过的白发老人似乎吉祥也认得,应该没事,于是便跟着店小二下了楼,在一处安静的雅间里喝着茶等着。

且说吉祥跟着蓝衣少年进了门,却发现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走道,走道旁边的墙上有两道门,吉祥经过其中一道门时,用眼角余光瞧见那门里似乎坐了几个同样身穿蓝色长衫的少年,不过她并没有仔细看,第二道门关着,不知里面是什么。走道尽头是一扇鎏金的雕花木屏风,那少年将吉祥带到屏风跟前便止步了,对着屏风弯腰低头道:“少爷,如意衣坊的大师傅到了。”屏风里有人“恩”了一声,那少年对吉祥低声道:“你进去吧。”说罢自己却转身走了,吉祥回头看着他进了走道旁边的屋子,这才回过神来,绕过屏风,朝屋里走去。

四九第一单生意

雅间的厅堂十分宽阔,正对着屏风的是一张十六人座的大型雕花木桌,桌面以下木雕藤蔓缠绕,鎏金繁花盛开,每枝藤蔓都有大手指般粗细,叶片与花瓣雕得栩栩如生,叶脉清晰可见。.偌大的桌子那头,坐了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裳的少年,面前摆了一个白底金花的大瓷盘,盘子里摆了三个小碗,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那少年慢条斯理地吃着,甚至吉祥进来了,他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后站着的白发老者,见到吉祥时有些吃惊,随即冲着吉祥笑了笑。

那少年慢慢地吃完了碗里的汤水,拿起瓷盘里的丝绢擦了擦嘴,然后抬眼看了看吉祥,眼神冰冷冷的,吉祥怀疑他方才吃的是不是冰块儿,不然怎么会大热天里感觉凉沁沁的呢。那少年不说话,吉祥便也不说话,隔着桌子与他对视着。尽管那少年拽拽的十分不讨人喜欢,但吉祥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的确很好看,上次在江宁城她没仔细看他,眼下看清楚了,才觉得他的相貌竟是十分英俊的,既有阳刚之气,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太过粗犷,既有儒雅之风,又不会显得太过酸腐,吉祥觉得,他将清秀与俊朗结合到了极致,竟是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损了。

那少年见吉祥看他,眼神更冷了几分,冷冷地道:“你便是如意衣坊的大师傅?”吉祥在心里将那少年定为家里物质条件太过优厚而发生性格变异的怪脾气别扭小孩,但眼下他是如意衣坊的第一位客人,吉祥不得不忍气吞声,规矩地应了声:“是的。”那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白色素缎的包裹,递给身后的白发老者,又转头对吉祥道:“你先看看。”

白发老者取了包裹递到吉祥手里,又站回到那少年的身后。吉祥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件面料极好的女式衣裳,针脚细密,绣工精湛,与寻常成衣铺子里卖的衣裳有着天渊之别,不过,从这少年的派头来看,家里有这种品质的衣裳似乎也不奇怪,但是这少年叫她看这件衣裳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想要仿造一件一模一样的?这种事情吉祥是没有兴趣的,就算这是第一单生意,她也不打算接。

那少年见吉祥摩挲着衣裳皱眉,无声地哼出口气,淡淡地道:“看好了?”吉祥点头道:“看好了,不过我从来不做仿品。”那少年冷冷地道:“谁要你做仿品?你可有把握胜过这件?”吉祥又将那衣裳细看了一遍,摇头道:“若是拼做工与绣活儿,只怕不能,但是若拼裁剪跟款式,我倒是有把握。”那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身体朝后靠在椅背上,颔首道:“你倒是诚实,原本也不指望作坊的东西能强过……”少年的话到了这里便顿住了,然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着,淡淡地道:“只要款式好就成,照着这件衣裳的尺寸做,要华贵,不能张扬。”吉祥在心里补充道:这不是低调的华丽么。

不过,少年给出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了,想要做出一件让客人满意的衣裳,不摸清楚客人的喜好是不行的,于是吉祥问道:“请问穿这件衣裳的人喜欢什么颜色呢?”原本是很平常的一个问题,却惹得少年变了脸,眉梢一挑,冷声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吉祥有些无语,摊了摊手道:“颜色与花形对衣裳来说很重要,想来公子也是做来送人的,若是那人不喜欢,岂不可惜了?”

那少年脸色好了些,侧过头去幽幽地道:“她喜欢红色,不过却不能用红色,你就做素色的,要出尘飘逸。”这下要求就具体了,吉祥点了点头道:“可以,不过面料你不用挑选一下吗?”那少年道:“不用,面料你尽管用最好的,银子不是问题。”这话吉祥爱听,作为设计师,最怕听到的话就是用最少的银子办最多的事儿。

“不过你得先付些银子。”吉祥有些忐忑地说。衣裳还没做出来便要先收银子,这是极不合规矩的,但吉祥也实在是没法子了,若这件衣裳用普通面料来做,她还可以只收定金,余下的部分她先垫着,可是这套衣裳要用极好的面料来做,她却囊中羞涩,垫不出来了。

少年问道:“多少?”吉祥在心里算了算,面料加上人工,大约七十多两银子,只是面料的话,大约也要四十多两,自己还有三十多两银子,还可以先垫一部分,于是道:“三十两。”那少年转头对白发老者道:“给她一百两。”说罢又回过头来看着吉祥,眼神凶狠,冷冷地道:“若是做得好,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若是做得不好,京城里从此便没有如意衣坊了,明白吗?”

这是**裸的威胁啊,吉祥一边收起白发老者递到手上来的银子,一边腹诽,“这人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讨厌啊,有钱很了不起吗,这么瞧不起人,谁稀罕你这一百两银子啊,哼。”心里嘀咕了几句后又自嘲起来,自己眼下确实是稀罕这一百两银子的,于是忍了气对那少年道:“若想做得细致些,需要半个月时间。”少年道:“可以。”

吉祥收起桌上装衣裳的包裹,对少年道:“十五天后来如意衣坊取衣裳吧,我就先告辞了。”少年“恩”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吉祥抱着包裹出了雅间,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到了张少帆,二人一同回了如意衣坊。

尽管张少帆对这单生意极为好奇,但在路上他一直忍着没问,直到回到了铺子里,他才问起。吉祥将情况详细地跟张少帆讲了一遍,然后上了二楼,拿出那件衣裳开始量尺寸。看得出来,这件衣裳的主人身材十分苗条,双腿修长,想来一定是位绝世美女,也难怪惹得这位富家少爷要挖空心思为博佳人一笑了。吉祥这么一想后,又觉得自己八卦了,于是赶紧将心思收回到衣裳上。

量好尺寸后,吉祥便揣着银子去了隔壁南宫帛庄挑选布料,布庄的掌柜这两个月来与吉祥已经混得极熟了,只是这家布庄的东家却从来没露过面儿,倒是那个名叫季云的漂亮少年来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让吉祥极不喜欢。挑好布料,吉祥回铺子里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回到了画影轩,将心中早就想好了的衣裳款式裁剪了出来,又将裁剪好的布料交给了女工们,再三叮嘱一定要细细地做。女工们做绢花已经做得有些腻了,这会儿改做衣裳,都兴致勃勃的,吉祥倒是放下心来。

半个月后,那位白发老者来到铺子里,取走了完工的衣裳和那件样品衣裳,此后便再无音讯,这一单生意并没有改善如意衣坊门可罗雀的现状,不过是延缓了衣坊关张大吉的时间而已,吉祥决定再熬一个月,若还是没生意,便卷铺盖回平县去。

七月初八这天,因昨日乞巧,如意衣坊里的人都睡得有些迟,所以今日一个个都有些犯困,无精打采的,又因铺子没生意,所以越发显得像打蔫儿的菜苗似的,东倒西歪。李寡妇坐在柜台后用手撑着头,眼皮儿正要合上,便见到门口有人进来了,于是忙打起精神起身招呼。

那人却不是来选衣裳的,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袋子放到柜台上,念书似的道:“这是我家少爷赏给大师傅的银子,赏她衣裳做得好。”说完便转身走了。待李寡妇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时,便只见到一道宝蓝色的背影渐渐地走远。

【今天更得太晚了,摆酒真累人,哎。】

五十连锁反应

晚上如意衣坊打烊后,李寡妇将那袋赏银拿回了宅子,交给吉祥过目。.吉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袋子将里面的银子倒在桌上,众人清点后,都有些吃惊,十两一锭的银子就有十个之多,整整一百两银子,够再做一件极华贵的衣裳了,吉祥嘴角微撇,心说有钱人真是不拿银子当银子使啊,一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儿全家大小穿几辈子衣裳了,而在富人手里,只因一件衣裳合了意便随手打赏出来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铺子又可以再维持一两个月了,存在就有希望,有希望总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李寡妇便同张一帆去如意衣坊准备开门营业,到了衣坊门口却有些傻眼,门口竟有四个妙龄少女在等着。那四个少女见到李寡妇取钥匙开门,忙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话,不过因为太过吵闹,所以她们说的什么李寡妇一句也没听清。

待李寡妇与张一帆合力打开了木门,如意衣坊开始正式营业后,那四个少女还没把想要说的话说得清楚,李寡妇被她们吵得头疼,不得不双手合十,弯腰拜道:“大小姐们,可不可以一个个地说?老姐姐我耳朵不好使,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说,我听不清啊。”大约是李寡妇的声波与这几位少女不在一个频率上,所以她的话倒是让少女们听清了,都停了下来,然后又突然同时开口,依旧是叽叽喳喳的效果。

李寡妇抚着额头退开,拿出鸡毛掸子开始打扫卫生,掸去样品衣裳上的灰,张一帆更不擅长应付这么多姑娘,早就上二楼去躲清静了。待李寡妇将铺子里的灰尘都清理干净后,那四个少女终于掐出了个胜负来,由一个身穿翠绿衣裳的姑娘先说。那姑娘长得颇为漂亮,眼睛很大很明亮,滴溜溜地把铺子里的样品衣裳都看了一遍后叹道:“哎呀,早些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家衣坊呢,白让我家娘……夫人生了这么大的气,掌柜的,你们家大师傅呢?我要见大师傅。”

李寡妇笑道:“大师傅眼下不在这里,这位姑娘是要订做衣裳?尺寸这些老姐姐我量也是可以的,保准儿错不了。”绿衣少女上下打量了李寡妇一番,质疑道:“你成吗?我们家夫人可是很挑的,若是做出来的衣裳不入她的眼,拆了你家铺子都算是轻的。”李寡妇道:“行的,姑娘就放心吧。”说罢拿了软尺细细地替她量尺寸,她每量到一处尺寸,那姑娘就会说:“这里再窄一些,我家夫人这里比我瘦呢。”“这里宽一些,我家夫人比我丰满呢。”到那姑娘说了五处后,李寡妇终于抓狂了,却不敢发火,只无奈地道:“我的大小姐,就不能请你们家夫人来一趟吗?若是你家夫人不便出门,老姐姐我去替她量一量也好啊,这个叫我怎么写呢?大一寸还是大两寸?小一尺还是小半寸?若是做出来衣裳你家夫人穿着不合身,该怪谁啊?”

那姑娘撅嘴道:“要是我家夫人能来,还不早来了,她哪里出得了门。至于你,我家夫人住的地方也不是你一个衣坊掌柜能去的,你就这么凑合着量吧,你们铺子给别人做的衣裳不也是这么量的吗?我看挺合身的呀?”如意衣坊统共只做过一单生意,她这么一说李寡妇便知道她的意思了,摇头道:“那是人家拿了衣裳来量的尺寸,不是你这样的。”那绿衣姑娘瞪圆了眼睛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且等着,我也回去拿我们家夫人的衣裳来。”说罢一扭腰,转身走了。

剩下的那三个少女一直在旁听着,见那绿衣姑娘走了,也都一哄而散,方才吵闹不休的铺子立即静了下来,李寡妇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几个姑奶奶莫不是存心来耍我?哪有几家的夫人都出不来,且旁人又不能去的,天下能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李寡妇以为她们不会来了,谁知过了没多久那四个姑娘又回来了,一人手里还拎着个包裹。那绿衣姑娘将包裹递给李寡妇,又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锭银子,约莫二十两的样子,递给李寡妇道:“喏,这是订金,你且收着,只管做得好看些,不要与那些不入流的人穿的衣裳重样了,若是我家夫人满意了,少不了你的银子。”这绿衣姑娘一句“不入流的人”将另外那三个姑娘激怒了,直拿眼瞪她,绿衣姑娘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转身扭着腰又走了。

李寡妇收起银子和包裹,心里头有些纳闷儿,怎么这四个姑娘是仇人?不然怎地好像彼此认识,却又极不对盘?再看剩下的三个姑娘时,李寡妇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暗叫了声糟,她竟然没有问清楚客人的喜好,就这么收了银子,倒要叫吉祥为难了。剩下的三个,李寡妇详细地询问了她们家夫人的喜好,结果却是白问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与别人重样。

大清早的便连接了四单生意,收了八十两银子的订金,李寡妇笑得有些合不拢嘴了,看样子铺子有救了。快到晌午时,吉祥带着小春给李寡妇与张一帆送饭过来,小春自与张一帆斗嘴去了,李寡妇把那几个姑娘送来的包裹一股脑儿的给了吉祥,又跟她讲了这几件衣裳的要求,把订金银子也给了她,连说咱们时来运转了。

吉祥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的衣裳十分眼熟,竟是与那少年给她做参照的衣裳几乎一样,除了颜色与绣花式样有些区别外,布料、做工与款式近乎完全一样,吉祥皱了皱眉,心想这些来做衣裳的客人莫非全是那个少年家的亲戚?不然怎么会有近乎一样的衣裳呢?那个冷得跟冰块儿似的少年,替自己做了这么个广告,是刻意为之还是凑巧?是凑巧吧?吉祥自嘲地笑了笑,不由得想起那少年来,那样冷漠的人,怎么可能会特意的帮自己。

不过,不管那少年是有意还是无意,吉祥在心里都承了他这个情,因为在那四套衣裳成功交货后,如意衣坊的生意大好起来,甚至比平县的如意衣坊生意还要好。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或者仆人前来光顾,一干人等乐坏了,吉祥则是忙坏了,一边要裁剪客人的订单,一边要设计秋季新款,待换季的衣裳设计好后,吉祥在图样里附了一封书信托人带回去,告诉家里人,她这边一切都好,生意也火起来了,让家里人不必担心。

炎热的夏季进入了尾声,知了无力地唱着最后的欢歌,天气渐渐转凉,如意衣坊的生意却越发红火,已经完全不用再为如何维系下去而担忧了,反倒是女工们有些吃不消,这些客人们要求都很高,所以女工们产量不高,不得已,吉祥又请了四名女工,这才勉强能保证按时交货,且女工们又不用连夜赶工。

至于铺子里,李寡妇想叫李小婉去帮忙,不过张一帆与张少帆却不同意,李小婉曾经去过铺子里几次,感觉却是越帮越忙,客人问话她也不敢回答,怯弱弱的就好像是面对强盗似的,反而得罪人。倒是小春有这方面的潜质,于是吉祥索性让小春去了铺子里帮忙。

很快秋天便到了,仅半个夏天,如意衣坊的本钱便收回了近一半,吉祥紧张了近半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决定给大家放一天假,自己也好休整一天,正好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于是吉祥便把放假的日子定在她生辰那天。铺子门口几日前便贴了通知,所以这天可以好生地放纵一下。吉祥想利用这天假期去一趟舅舅说的非常美丽的秋水湖,于是头一天中午便对大家伙儿说了,要同去的人还不少,张一帆与小春,张少帆,李小婉,李寡妇却不去,听张一帆说,她与隔壁南宫帛庄的掌柜最近走得很近,只是不知明日那掌柜的是不是也放假。

【明天客人就走了,可以开始加更了,实在是抱歉得很。】

五一生日VS忌日(一)

小春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挨个儿将赖床的人都叫了起来,张一帆坐在饭桌上,揉着眼睛抱怨她扰人清梦,小春骂道:“你懂什么?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真是不开窍。。”张一帆想驳回去,但从眼缝里瞧见小春今日穿了一套粉绿色的云锦罩纱长裙,薄纱上缀着朵朵墨绿的细小绸花,黛眉微竖,杏眼里三分娇七分俏,一张小嘴儿红润润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美得像从树林子里走出来的妖精似的,仿佛眉梢发间还带着露珠,柔嫩而芬芳,张一帆看得痴了,一时竟忘记了反驳。

小春从小与张一帆斗嘴惯了,这会儿没听见他答话,不由得好奇地转过头去看他,见他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一张脸顿时羞得绯红,低头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心说“真是个木头疙瘩,这样盯着人看,不嫌害臊么?”

他俩郎情妾意,旁人自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二人虽然吵吵闹闹惯了但脸皮却极薄,若是这会儿当着他们彼此的面取笑了他们,只怕一会儿这二人便不肯跟着去秋水湖了,出去玩儿人少了哪里还有什么乐趣呢,于是一桌人都假装没看见小春脸红,埋头闷笑着假装吃东西。

早饭过后,仆妇们将昨日备下的吃食端上了桌,又拿了两个手提竹篮子来。吉祥将竹篮子里铺上干净的白纱布,然后将吃食按轻重顺序一一摆进篮子里,像卤肉、卤猪脚、烧鸡这种重的吃食便摆在最底下,上面一层则摆的米糕、桂花糕、马蹄糕,另一只篮子里底下摆的是清水与烧酒,上面摆的则是各色生瓜果。末了吉祥还拿了三把油伞横插到篮子上。篮子装完后,吉祥把它们交给了张一帆与张少帆,外出旅游,男同志们总是优先充当苦力,这是到哪里都不变的定律。

一行人打点完毕后便出了门,门外停着一辆大马车,吉祥原本是想雇两辆马车的,但是除了李小婉没有发表意见外,其他人都不同意,一来是会很麻烦,费用也高,二来是大家都觉得分开后一个多时辰的路途会十分无聊,再说平日里吃饭也是男男女女坐一桌的,也没那么多讲究,于是吉祥不得不雇了辆大马车,以满足众人的需求。

众人上了马车,自觉地按照男左女右的排列方式坐了,车夫响亮地吆喝了一声“驾”后,马车便开始微微颠簸着朝秋水湖去了。由于大家是分别坐在马车左右两侧的,所以不得不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好在昨日吉祥雇马车时便想到会有这种尴尬局面,准备了一副黄纸扑克牌,教其余四个人玩儿锄大地。张家兄弟和小春很快便都学会了,只有李小婉,吉祥教她时她总不看她,微低着头眼睛不知在看哪里,所以吉祥教了三次她还没学会,吉祥见她似乎对扑克牌没兴趣,于是便不再勉强她,自己抡胳膊亲自上阵了。

玩儿起扑克牌便会觉得时间过得极快,还没玩几把,便听车夫说秋水湖到了,众人欢喜地收起扑克牌,提着竹篮子下了车,马车停在一处空旷的草皮上,因为秋季是秋水湖与茯林山最美的时候,所以这块专门停马车的草皮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了,无聊的车夫们有的靠在车辕上睡觉,有的则与其他马车的车夫聊天。吉祥将篮子里的糕点取出来一包递给车夫,嘱咐他若是他们出来得晚了,还请他多等等,若真是耽误了他的时间,他们会考虑多给些车钱的。车夫欢喜地点头应了,接过糕点自去找与他相熟的同行聊天去了。

停马车的这处草皮位于秋水湖的外围,茯林山的山脚下,向前走两里地才到秋水湖,向右走一里地才能到茯林山的山门口。有诗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秋水湖最美的时刻便是傍晚黄昏时,于是众人决定先上茯林山,爬到山顶看红叶,吃过午饭后休息一下再下山,去秋水湖看夕阳美景。

众人朝着山门方向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见到一座牌楼矗立在面前,牌楼主体红色,有波浪纹的漆画,顶上盖着绿色琉璃瓦,瓦下有匾,黑底金字,上书“茯林山”三字。牌楼下一排石阶向着山中蜿蜒,慢慢地隐没入灌木深处。小春左右看了看,奇道:“都说茯林山红叶好看,怎地这些树叶子都是绿的?”吉祥笑道:“就你心急,红叶要在山上看,这里是山脚,哪里会有,走吧,咱们上山去。”

茯林山并不是什么高山,无论是海拔还是相对高度都不算高,众人向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渐渐地见到一些红叶了,待走了一个时辰后上到山顶再回头看时,才发现方才经过的那些红绿斑驳的枫树林,这会儿看起来竟然是通红一片,整个茯林山的色彩便是由绿到黄再到红的渐变,极为漂亮。再看山下的秋水湖,湖水碧绿,像极了一块镶嵌在墨绿色金丝绒布上的翡翠。

枫树林里有一座能望见秋水湖的大亭子,不过里面早就坐满了人,显然这些游客比吉祥他们来得更早,而且看他们的架势,也不像是很快就要下山的样子,吉祥等人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中了另一处无人的小凉亭歇脚,亭子里视线不算好,左边是通红的枫树林,右面便是人满为患的大凉亭。不过吉祥他们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早就累坏了,这会儿到了目的地便都东倒西歪地歇下了。待众人缓过气儿来后,便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张一帆的肚子甚至开始咕咕叫起来,小春笑嗔道:“吃货。”说罢又转头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吉祥,希望她能发话提前用餐。其实吉祥自己也早就饿了,于是也不管眼下到没到饭点儿了,拿出一块白色的葛布铺到地上,然后让张家兄弟俩将吃食摆了出来。

饥饿的时候会觉得食物特别可口,吉祥等人也是如此,只觉得这些卤肉和糕点简直是人间美味,就连平日里最拘谨的李小婉也捧了只猪脚不顾形象地吃起来。张一帆拿出烧酒与弟弟轮流地喝,吉祥虽不擅饮酒,但前世也不是滴酒不沾的人,再加上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铺子里的生意又有了起色,她心情极好,便也想喝几口,于是开了另一罐烧酒,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口,又让小春与李小婉也喝些,小春是个爽快人,端起陶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李小婉却是没饮过酒的,怎么也不肯接小春递过来的罐子。小春见她不识趣,便不再理她,又把罐子递回给吉祥。

吉祥想到一会儿还要下山,也不敢多喝,又将罐子封了起来道:“一会儿还要下山呢,大家都少喝些,留点儿到回去时再喝罢。”张家两兄弟喝出了酒兴,原本是想将那一罐子酒全部喝完的,但又觉得吉祥说得有理,于是留了半罐打算在回去的马车上喝,张一帆嘴里直嚷:“不过瘾,不过瘾。”

众人吃饱了喝足了,又在山顶游玩了一番后,便开始下山朝秋水湖去了。

只是山路走了还没一半,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转眼便下起了雨,不过幸好吉祥带了伞,张家两兄弟忙一人抽出一把伞来,张一帆替小春撑着,张少帆替吉祥撑着。吉祥转头见李小婉没有撑伞,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可怜巴巴的样子,吉祥心里一疼,忙接过张少帆手里的伞道:“你去替小婉撑伞吧,我自己拿就好了。”张少帆只得拿出另一把油伞,替李小婉撑着,自己却离得远远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幸运的是,没走几步路,乌云便飘走了,雨停了,这让浑身不自在的张少帆大大地松了口气,却让低着头正一脸甜蜜的李小婉失望之极。

吉祥发现,下过雨后的枫林更美了,枫叶红得像火一般,而且空气中袅绕着一股雨后的湿气,带着树叶的芬芳与泥土的腥味,竟让吉祥有种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感觉。还模糊的记得,她极小的时候与父母一起去香山看红叶,仿佛也有这么一场雨,父亲脱下他的风衣用他的手臂撑起,将她们母女二人遮得严严实实,不让雨水落一丁点儿在她们身上。只是,那时的幸福后来都到哪里去了呢?那时那个慈爱的温柔的父亲后来又到哪里去了呢?

吉祥有些失神地跟在众人身后走着,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秋水湖边上。湖水比在山顶上看时更绿了,无风时,湖面倒映着茯林山的红叶,美得像画卷一样。风起时,水面涟漪阵阵,让人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超脱感。

湖边上有一块挑在水面上的巨石,非常适合观景,而且幸运的是,那块巨石还没有被其他人占领,于是吉祥与众人爬上了那块巨石,铺上葛布,又拿出扑克牌,大家继续玩起了锄大地。待一轮红日倾斜时,水面金波涟涟,终于到了秋水湖最美的时刻,一行人放下了手里的扑克牌,静静地欣赏起秋水湖的美景来。

突然,有人影飞上巨石,对正在观赏美景的众人道:“我家少爷请你们让开。”

五二生日VS忌日(二)

吉祥应声回头,想看看是谁这么蛮横不讲理,却见到身后站的是有过数面之缘的白发老者,吉祥下意识地看向巨石下的湖边,寻找这位白发老者主人的身影,那少年正站在离巨石不远处的湖边上,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面朝着湖面,神情淡然,无悲无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色的夕阳的缘故,他的脸上看上去有了些暖意。.吉祥收回目光,对白发老者点点头道:“原来是老伯啊,我们正好也要回去了,老伯请自便吧。”吉祥蒙这位老者多次相助,不想与他为难,于是带头转身离开。

那白发老者见吉祥朝巨石边缘走去,似要从巨石旁边的洞梯爬下去,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唤道:“姑娘慢些走。”吉祥回头疑惑道:“老伯还有事吗?”白发老者笑道:“爬下去不好看,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说罢也不等吉祥点头答应,身形一晃便到了吉祥跟前,道声“得罪了”便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从一层楼高的巨石上跳了下去。

吉祥没有准备,被吓了一跳,但她好歹是坐过云霄飞车的人,并没有被吓得失声尖叫。老者放开吉祥的胳膊后,朝她点了点头赞许道:“姑娘真是好胆色。”说罢又转身一跃回到巨石上,把其他几人一手一个抓小鸡似的拎了下来,张一帆与张少帆倒还稳重,尽管内心早就对白发老者的身手向往不已了,但也知道自己眼下再习武已经是晚了,于是只得闷声羡慕着,李小婉从被白发老者抓住胳膊起便开始尖叫,直到落地许久后才停住了尖叫,脸色煞白地睁开眼,见到自己终于落到平地上了,忙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气儿。白发老者被她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痒,伸手挠了挠道:“早晓得你这般胆儿小,就该让你自个儿爬下来。”小春从来没体会过这种失重的感觉,这会儿兴奋地围着白发老者道:“老伯,我还想再跳一次。”白发老者笑道:“今日有事,改日若是有缘再见,定让姑娘跳个够,如何?”小春满心欢喜地点头应了。

说话间,那冷冰冰的少年已经朝这边过来了,见这几人有说有笑,甚是高兴的样子,原本有些柔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扫向白发老者,冷声道:“你今日很高兴?”白发老者忙收起笑脸,低头道:“老奴知罪。”吉祥心里替老者不忿,却又不好管别人的家事,只得假装没听见那少年的话,领着众人要走。小春却是个冒失的,先前就对老者仰慕得不得了了,眼下见他被那块冰坨子少爷欺负,还要低头认罪,心里极不舒服,于是笑盈盈地对吉祥道:“小姐,今儿个你生辰,要不我给你唱个曲儿乐呵乐呵?”

吉祥两厢为难,不准小春唱吧,又会让小春在张一帆面前难堪,若是准她唱吧,无疑又是在打那少年的脸,于是只得加快步伐朝外头走去,待走得有些远了,才回头对小春道:“唱吧,难不成我还能拿线缝了你的嘴?”小春见眼下离那老者和冰坨子已经有些远了,生怕自己唱的他们听不到,于是放开嗓子大声唱了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是吉祥教她的歌,平县如意衣坊开张时生意极好,吉祥高兴便哼了几句,小春缠着要学,如今唱出来,倒是应景,只是不知身后那少年听了会怎样,吉祥一面摇头,一面想象着那少年冷冰冰的脸上出现气恼的表情会是什么情形。

在吉祥身后,林如风板着一张脸,狠狠地瞪了白发老者一眼,冷声道:“想笑便笑。”那白发老者捧着肚子笑出声来,过了一阵后才恢复了平静,揉着肚子低头道:“老奴知罪。”林如风表情缓和了下来,转眼看向湖面,微风拂过,湖水泛起金色涟漪,真是一派夕阳无限好的美景,林如风叹道:“你何罪之有?都过去三年了,莫说是你,便是我自己也提不起伤心来了。”白发老者见自家主子这样说,松了口气笑道:“是嘛,老奴也觉得殿下早就该忘了那个人了。”林如风脸色又沉了下来,回头看定白发老者,冷声道:“雪狼,你倒是越来越放肆了。”这位名叫雪狼的白发老者忙低下头,诺诺地道:“老奴不敢。”

林如风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湖面,待金色夕阳沉入远方的山脉天光暗下来后才回头道:“送我上去。”雪狼应了声“是”,上前扶起林如风的胳膊,飞身跳上了巨石,待他站稳后便放开手,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站着。林如风在石头上找了处光滑平坦的地方抱膝坐下,望着渐渐有些模糊的湖面,开始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林如风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宫里的成年皇子们因为太子一事受到牵累,都被遣往了封地,而他因为还未成年,于是被留在了京城,原本他就是极受宠的皇子之一,眼下皇帝身边再无别的皇子可宠,于是所有的宠爱便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就连他的母妃也因此而晋级,由嫔升级为妃。一时间,九殿下林如风在皇宫里锋芒大盛,谁都来巴结他,谁都奉承着他,被人捧在高处久了,他自己也开始有些飘飘然起来,再加上他是唯一一个生辰时皇帝恩旨大赦天下的皇子,于是他便觉得自己或许在皇帝的心目中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

到林如风满十三岁时,宫里照惯例给他安排了一个教习宫女。教习宫女,说白了就是将皇子从男孩变成男人的导师,每个皇子年满十三岁后都会由大内安排一个经过训练的宫女,这个宫女必须是处子之身,却又要精通房中之术,在与皇子行过**之礼后,便会被遣出宫去,远嫁他地。

但是被安排给林如风的这名宫女却不甘心,在见识过九殿下这样温柔体贴的翩翩美少年后,她又如何再看得上那些粗鄙的市井小民,她想得到林如风的垂青,想改变自己将要嫁给一个粗鄙汉子的命运。但林如风虽然是初经人事,却不是个可以轻易诱惑得到的人,尽管他对于这名宫女的服侍感到很新奇,可这并不能促使他爱上一个卑微无知的宫女。这名宫女见自己不能使九殿下动心,于是便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凄惨的身世来博取他的同情。林如风本就是内心柔软的少年,这一招对他来说十分有用,出于对这名宫女的同情,他想将她留在宫里,留在自己身边,让她衣食无忧。九殿下在宫中的地位正如日中天,大内总管太监巴结他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忤逆他的意思,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宫女夙愿得偿,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她却并不满足,还想要更多,想成为九王妃,更甚至想成为未来的皇后。但是这些林如风却并不知道,在他眼里,这名宫女不过是个可怜虫,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留她在宫里,不过是保护她不被外头的邋遢男人糟蹋罢了,至于其他的,他从来没想过,甚至后来他连碰也没再碰过她。

那年秋天,茯林山的枫叶红了,皇帝要去茯林山赏红叶,带林如风同去,这名宫女便也想跟去,在她看来,若是九殿下私自留着自己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或许她会被处死,但若九殿下肯为她说话,那么说不定她便能有个名分了,因为她毕竟是九殿下的女人,而九殿下是皇帝最疼爱的皇子。林如风虽然天真,但却不傻,他知道若此事被皇帝知道的话,后果会很严重,于是说什么也不带宫女同去。但是这宫女却自有办法,穿了太监的衣裳混出宫去,自雇马车去了秋水湖。

那日秋水湖被御林军围得严严实实,寻常百姓不得靠近,但这宫女自称是九殿下的人,是与九殿下同来的,御林军便将她带到了皇帝与林如风的面前,皇帝甚至都没有问过因由,便叫人当着林如风的面将这名宫女乱棍打死。林如风虽然不喜欢她,可她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即便没有感情也多少有些恩情,眼见她被几个习武的太监打得皮开肉绽,嘴里塞的白布渐渐被血染红,一双血红的眼睛慢慢地合上,林如风终究不忍心,跪地向皇帝讨饶。皇帝笑道:“风儿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定会知道轻重,是不是?”说完见林如风还跪着,又笑道:“不过是一个宫女,你便要跪地求朕,倘若是你母妃,你又该如何?”

林如风打了个冷战,立即想起八皇子的母妃来,她因为八皇子与太子勾结而被牵累,被内宫太监当着诸多嫔妃的面活活打死,他只道自己与八皇子是不同的,自己的母妃也与八皇子的母妃是不同的,而皇帝的这番话却彻底粉碎了他的自以为是,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此后每年的这一天,林如风都会来到秋水湖边静坐一阵,别人以为他是重情,前来祭奠那名被打成肉酱的宫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来祭奠那个过去的自己。

五三红牡丹(一)

【600推荐票加更章节,顺便摇旗呐喊,求PK票。。】

吉祥一行人让出观景的巨石后,回到马车上,将吃食给了些与车夫,剩下的一人吃了些垫着肚子,借着夕阳往京城赶去。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尽了,家里还给他们留着饭,因今日是吉祥的生辰,所以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先前喝烧酒喝出酒性来的张家兄弟这回终于喝了个够,烂泥似的倒在地上,被仆妇们抬回了各自的房间,吉祥也喝了些酒,头晕脑胀的,只是还不至于让人抬回去,只与小春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地回了画影轩,草草洗漱后美美地睡了一觉。李寡妇今日过得似乎也十分愉快,吃饭时与这群小年轻的喝了不少,只是她不似吉祥与小春喝了酒就静静地睡觉,而是撒起了酒疯,拉着李小婉絮絮叨叨地一边哭一边讲她那个死去的男人,直把李小婉弄得跟她一样哭起来,这才出了酒气,稍微清醒了些,由李小婉搀扶着回了棋苑。

第二日众人都起得有些晚,临近晌午时才去铺子里开门营业,因近来客人暴增,李寡妇与小春两人接待还显得有些吃紧,于是吉祥便也与她们同去了铺子里,哪知刚一开门,就遇到一个来找茬的。

李寡妇如常地拿着鸡毛掸子掸样品衣裳上的灰尘,小春去了二楼将新补上的绢花放进货柜里,吉祥在调整样品衣裳的款式,将那些不太受欢迎的款式下架,另换上些新款式。门口来了一名红衣少女,还未进门便嚷道:“你们这儿有多不得了啊?都到晌午了才开门,有这么做生意的吗?”李寡妇本是个辣性子的人,但是做了几年掌柜的,火气早就消磨得差不多了,况且今日的确是开门晚了,于是忙放下鸡毛掸子,上前赔笑道:“今日是有些晚了,姑娘莫怪,不知姑娘是来取衣裳的还是?”

那少女一步跨进门来,左右看了看才道:“我就是来看看的。”李寡妇这才看清那少女的相貌,没忍住地吸了口气,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长得跟天仙似的,穿了身火红的芦纱衣裳,下裳的衣摆刚没过膝盖,膝盖以下是双红色的靴子,靴筒子上绣着金色藤花,李寡妇本以为吉祥便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姑娘了,待见到这少女后才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吉祥像朵圣洁的白兰花,美且芬芳,可是太过冷淡,而这少女却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若是将白兰与红牡丹放到一处,只怕十有**的人都会为红牡丹而惊艳。

那少女听见李寡妇抽气的声音,极不屑地撇了撇嘴,她是见惯了别人惊叹她的美貌的,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失态,她都见惯不怪了。少女背着手在样品衣裳前慢慢地踱着步,走到吉祥跟前时,吉祥忙起身让开,并对着她礼貌地笑了笑,那少女见吉祥没有对着她的美貌大惊小怪,心里倒有些诧异,细看了吉祥几眼后,见她也是极美的姑娘,心里便有些不满了,撅嘴道:“你挡着我的路了,没看见吗?”吉祥不愿同她争执,忙走远了些,那少女却是个缠人的主儿,见吉祥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既不动怒也没生气,显然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心里的火气“噌噌”地就上来了,跟到吉祥身边,大声道:“怎么,你不服吗?”

吉祥的微笑转成苦笑,摇了摇头。李寡妇见吉祥受委屈,忙上前对那少女道:“姑娘看中了哪款衣裳?咱们店里的衣裳可都是京城独一无二的。”那少女竖着眉狠狠地瞪了吉祥一眼,转头对李寡妇道:“什么独一无二,说大话也不怕丢人,你们这家的衣裳款式,隔壁的衣坊全都有,还敢说独一无二?喂,那个丑丫头是哑巴吗?”少女说到后面,抬手指了指吉祥。

李寡妇的火性虽然这几年消磨了不少,却不代表她能忍受别人欺负吉祥,正双手叉腰想要骂人,从二楼下来的小春便已经答了话了:“穿得跟鸡腿儿似的,以为自己多美呢?”这种半裙套靴子的穿法大兴国不时兴,所以尽管那少女穿起来极美,其他人却未必欣赏得来。那少女本来是极凶的,这会儿被人狠狠地下了面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立即便红了眼眶,使劲儿一跺脚道:“好,好,你等着。”说罢转身跑了。

吉祥回头对小春道:“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她是客人,你怎么好得罪她?”小春不忿地道:“她若是骂我,我自然忍着,可是她骂的是小姐,我忍不下去。”吉祥回想起她初入公司时,部门经理给新员工上了一堂课,讲的便是“客户就是上帝”,让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上帝。吉祥将小春拉到一边,想把她还记得的那些内容给小春讲讲,谁知话还没出口呢,刚才那少女便又回来了,还带了个帮手。

这帮手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南宫帛庄的小厮季云。

那少女拉着季云的手进来,朝吉祥一指道:“季云哥哥,就是那丫头,她骂我。”小春挡在吉祥面前,杏眼圆瞪,怒道:“你这鸡腿儿怎么睁眼说瞎话呢,明明是我骂你的,怎么赖我家小姐。”那少女听见小春又骂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摇着季云的手道:“你看你看,她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你还不帮我掌她的嘴。”季云拍了拍那少女的手背,神情温柔,转过头来看着吉祥时却一脸的鄙夷,用下巴朝着吉祥,哼了一声道:“你,跪下陪不是,我便不追究今天的事儿了。”那少女身子扭了扭,跺脚道:“我不要她陪不是,我只要你打她,打她的脸。”

季云举起手来看了看,为难地对那少女道:“你知道我不打女人的。”那少女放开季云的手,改搂着他的胳膊摇晃道:“我不管,反正我要你打肿她的脸,你若是不打女人,叫傲叔叔来打,他最听你的话了。”季云一张俊脸绯红,推开那少女的手,站开一步低声轻斥道:“你傲叔叔有其他事情要做,怎么管得了这些,乖,我教训她一顿就是了。”说罢也不等少女答应,又抬头对吉祥凶道:“赶紧陪不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吉祥虽是个让得人的,可也不是没火性的泥菩萨,这会儿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便也火大了,冷冷地回了句:“我没什么不是要陪的,这里不欢迎你们,请回。”那少女又上前拉着季云的胳膊道:“季云哥哥,你看,她这么凶,你还不动手?”吉祥回头对小春低声道:“去叫少帆和一帆下来。”又对季云与那少女道:“两位请出去,要闹事找别地儿去,我们不欢迎你们。”话音刚落,张少帆和张一帆便从楼上下来了,张一帆长得牛高马大,这会儿又瞪着双圆眼睛,像极了打手,倒也有些唬人。

而且就这一会儿功夫,衣坊门口已经聚集了好些围观群众,这些人有的是如意衣坊的客人,这会儿见铺子里有人闹事,便等在门口没有进来,有的则是纯粹的路人甲,见到有热闹,便来围观。

吉祥冷冷地道:“你们是要自己出去,还是要被人丢出去?”应着吉祥的话,张家兄弟很配合地朝前站了一步,而季云与那少女则退后了一步,季云不屑道:“想人多欺负人少是吧?”吉祥点头道:“没错。”季云转头对那少女道:“你先回去,等我替你出了气再来找你,乖。”那少女见季云这样说,顿时笑了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像朵带着露珠的红牡丹,美丽极了,季云一时看得有些转不过眼。

那少女见季云痴痴地看着她,朝他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转身出了布庄,只是她出了布庄却没离开,走出去一段路后又折了回来,藏在门口的围观群众里等着看季云怎么收拾吉祥。

张一帆见季云不走,便要上前将他架出去,谁知季云身手极快,一晃眼的工夫便闪到了张一帆身后,朝他**上踹了一脚,害他像门板似地扑到了地上,不等张一帆爬起来,季云已经到了吉祥与小春跟前,张少帆上前想拉开他,却被季云反手一推,踉跄地后退了四五步才停了下来,小春挡在吉祥身前,也被季云轻易地推开,这时季云抬手对吉祥道:“我不打女人的,你还是赶紧陪个不是吧,否则我就要破例了。”

吉祥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定定地看着季云,不说话也不动,这时张一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不过才刚走到季云背后便被他一拳打中胸口,又仰面倒了下去,张一帆胸口也挨了一拳,兄弟二人虽然伤得并不重,但是被打中软肋,一时半会儿也站不直身体。季云见吉祥不肯服输,心里有些急了,虽然他从不打女人,可是若此番不替红儿出了这口气,指不定她会弄出什么花样儿来,到时候便不是打打闹闹就能了的事情了。季云考虑再三后,还是举起了手。

五四红牡丹(二)

吉祥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忍了两辈子难得发次火便踢到了铁板,谁知道一个布庄的小厮居然也会武功,真是什么难得遇上她便遇上什么,见眼下已经无人能护她了,只得认命地闭上眼,等着脸上挨一巴掌。.但是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吉祥听到门外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声,于是忙睁开眼,只见那位帮过她很多次的白发老者正在她面前笑着,一只手轻松地夹着季云的手腕,而季云则皱着眉咬着唇,显然是吃了痛,却忍着没叫出声。躲在门外的红儿见季云受制,忙冲进铺子指着雪狼尖声命令道:“放开我季云哥哥,否则我抄你的家灭你的门。”雪狼见过横的,却没见过这般横的,于是笑道:“小姑娘火气不小嘛,我等着你来抄家灭门,嘿嘿,不过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红儿气极,抬手就朝雪狼脸上扇去。雪狼一只手夹着季云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快地钳住了红儿的手腕。红儿不如季云忍得痛,顿时流出泪来,痛得直跺脚道:“你放肆,我是公主,你敢这样对我!”雪狼刚想调侃几句,就听门外一个冷清的声音道:“冒充公主可是死罪。”

林如风带着雪狼原本是来替他母妃赶制冬装的,走到衣坊门口却见围着一大坨人,转身便想离开,待人散去后再来,谁知雪狼动作快,没等他发话便进来抱不平了。林如风无奈,只得在外头等着,却听见那红衣少女说她是公主,大兴国的公主只有两个,一个是被幽禁的三公主,还有一个便是他的亲姐姐七公主,这人冒充公主,肯定败坏不了三公主的名声,若是没人揭穿她的谎言,七公主的名声可就坏了,仗势欺人,蛮不讲理,传出去自家的母妃肯定要落个教女不严的罪名,于是从来不管任何闲事的林如风不得不站了出来,说了那么一句看似抱不平的话。

红儿从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般对待,这会儿手腕像要断掉般的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骂道:“你个混蛋,你才冒充公主呢,我就是公主,快放开我。”红儿说话这当口,林如风已经走了进来,冷冷地看了红儿一眼道:“你若眼下改口,我便不治你冒充公主之罪。”红儿见林如风生得极为好看,却对自己态度冷漠,不仅不帮忙反而还一副凶狠的模样,心里委屈之极,哭道:“我真的是公主。”季云见不得红儿受委屈,也不顾自己被人钳制着,一只手朝雪狼攻去,雪狼却反应极快地放开他的手,转而夹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季云轮换着手进攻,却丝毫没有改变被人钳制的局面,无奈之下只得道:“你放手,她是宁国的四公主。”

宁国与大兴国世代邦交,太子的生母已故的皇后便是宁国的公主,所以两国向来亲厚,宁国公主在大兴国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大兴国公主,甚至还有可能凌驾于大兴国公主之上。

雪狼却不管这些,他只听林如风的。林如风又打量了红儿一眼,见她穿着半长的红裙,脚下套着靴子,的确是宁国最时尚的穿着,而且相貌也与已故皇后有些相似,看来她说的八成不假,于是对雪狼道:“放开她吧。”雪狼听命放开季云和红儿,那红儿却是个吃不得亏的人,手刚得空便朝雪狼脸上扇去。雪狼的身手自然是不会中招的,轻易地躲开了,脸上还带着三分笑。红儿气极,对林如风命令道:“你,替我杀了他,本公主有赏。”

林如风根本看也不看她,对吉祥道:“上次的尺寸还记得吧?制两套冬装,规矩照旧。”见吉祥点头应了,便转身朝外头走去,雪狼立即跟了上去,留下红儿气得直跺脚,回过头来问季云道:“季云哥哥,那人是谁?”季云脸上露出个不屑的笑,对红儿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人是大兴国的九皇子林如风。”季云的话不只让红儿愣住了,也让吉祥愣住了,虽然她知道京中权贵甚多,但不小心便有个皇子做客户,多少还是让人有些难以平静的。在惊讶过后,吉祥又想到季云,这看似小厮的少年与宁国公主兄妹相称,但他显然不像那公主的亲兄弟,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红儿听说林如风是九皇子,愣了下神后忙跺了跺脚追了出去,季云也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两个大麻烦离开后,吉祥这才关切地看着已经起身站在一旁的张一帆与张少帆,担心地问道:“你们要不要紧?”又对小春道:“你去请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张一帆摇头道:“不打紧的,小姐莫要操心,想来姓季的那小子没下狠手,不然我和少帆还真得请大夫。”小春在一旁红了眼啐道:“平日里像蛮牛似的,真到要紧的时候却跟个草包似的。”张一帆也不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道:“我也只能吓唬吓唬寻常人,那小子是练了功夫的,我跟他没法比。”小春知他说的是实情,只哼了一声,便不再为难他了。张少帆也说没受伤,想来顶多会淤青一块而已,吉祥见他兄弟二人神色如常,便不再坚持要请大夫了。

闹剧收场后,衣坊门口聚集的围观群众自觉散去,客人们也陆续地进来了,这些人适当地表现出了对宁国公主刁蛮行径的鄙视,对吉祥处变不惊稳重大方的态度表以高度赞扬,却决口不提他们见死不救的恶劣举动。吉祥也并不觉得这些只打过一两次照面的人有帮助自己的义务,所以对她们的行为并未放在心里,至于她们的表扬与同仇敌忾,吉祥也只是一笑置之。

生意照常做,客人依旧多,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午间的那场闹剧。到天将黑时,众人关了铺子回到家中,李寡妇跟李小婉讲起今日发生的事情,李小婉红着眼眶看了看张少帆,之后便沉默不语了。待众人各自回房后,李小婉偷偷去厨房煮了只鸡蛋,拿到书香阁,敲开张少帆的门,怯生生地将那枚热鸡蛋递给他,红着脸道:“我小时候摔了跟头,我娘便用热鸡蛋给我滚伤处,会好得快些。”说罢顿了顿,微微抬头含羞带怯地看了张少帆一眼,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失望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害自己受伤呢,若我是吉祥,定不会叫你受伤的。”

张少帆是个聪明人,听李小婉这般一说,便听出了她对吉祥的不满,心里为吉祥鸣起不平来。吉祥对李小婉虽然没有如普通姐妹般亲热,但是吃的用的却从来没有短过她的,但凡吉祥有的,李小婉都有,吉祥没有的,李小婉也有。张少帆为吉祥叫屈,对李小婉便厌烦起来,将那只鸡蛋递还给她,冷然道:“我的伤没事儿,劳姑娘费心了,天色不早,还请姑娘避嫌。”说罢当着李小婉的面将门合上,并很快的熄了灯。

李小婉此刻的心情好比秋天的梨花儿,残破地飘落了一地。她不明白吉祥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命比她好些罢了,若是她的娘也是大家小姐,她也有个能干的舅舅,她肯定能比吉祥做得更好。若是没有吉祥,自己现在也是李家的小姐,父亲不会将娘赶出家门,她也就不会过着这般悲惨的生活,这一切都是吉祥造成的,她拿走了自己的一切,却以圣洁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以为只要对自己好一点点便能收买自己的心。

李小婉在张少帆的门口站了一阵,泪水在地上滴出了两个小坑儿,待秋风吹得她直打哆嗦后才满心委屈地离去。为什么他看不到我的好?为什么他要帮着吉祥?为什么眼下有事业有才华的人不是我?李小婉这样自问着,因在冷风里站得太久,回到房间后便开始觉得浑身发冷,她将全身捂在被子里却怎么也捂不暖和,到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吉祥给她请来最好的大夫,却也只是将她的高热退了下去,开了副药方要她好好调养。李小婉得了心病却没有心药医,虽然一直吃着药,身体却时好时坏,三天两头地卧床不起,直到腊月初如意衣坊将要放年假时,她仍未痊愈。

吉祥在腊月初便往家里写了信,说是要回平县过年,顺便把小春与张一帆的喜事办了,这会儿李小婉却病倒了,她的身体显然不适合长途跋涉,吉祥有些为难。李寡妇让吉祥与张家兄弟回去,她在平县反正也没有亲人,便由她留下来照顾李小婉,只是喝不到小春与张一帆的喜酒有些遗憾,又说叫他二人来京城后一定补上。

腊月里如意衣坊的生意一直很好,吉祥决定腊月十五后便不再接新的单子了,不过即使这样先前接的单子也要到腊月二十几才能做完,吉祥让一些家远的不愿加班的女工放了假,给那些愿意加班的女工双倍的工钱,让她们做到腊月二十六再放假,而铺子也在腊月二十六放假,这期间也会给李寡妇双倍的工钱。

安排好如意衣坊的一切后,吉祥带着小春与张家兄弟雇了辆马车回了平县,十多天的路程,赶回平县时已是临近年关了。

五五月儿弯弯照九州(一)

张一帆与小春的喜酒安排在正月初五,酒席摆在乡下的庄子里,赵家两个庄子的农户们都来了,庄稼汉实诚,送的贺礼不是自家缝制的喜被喜服便是自家制的熏肉米酒,也有家底略微殷实些的农户,送的是银子打造的小孩儿长命锁,羞得小春的脸比嫁衣还红。.

吉祥给小春置办了一套丰厚的嫁妆:卖身契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四张,春夏秋冬的衣裳各两套。衣裳财物都是身外物,小春这些年跟着吉祥眼界也开了,对钱物倒不是十分在意,只是看到那张卖身契时红了眼眶。

她本以为被卖到大户人家最好的结果就是做妾或者配小厮,总之是一辈子不得自由的,她对张一帆虽然有意,可也拿不准张家会不会要一个卖身为奴的媳妇儿,到吉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张一帆时,她也还有些怀疑,直到盖了县府大印的婚书到手后才敢相信自己配了良人。张家虽是小户人家,可是张一帆眼下是账房先生,这个行当虽不见得多么高尚,养家糊口却不成问题,将来有了孩子,也能有些余钱供孩子读书,若是孩子有出息,将来自己大富大贵自是不在话下,若是孩子没有读书的天赋,最不济也可以像他爹那样做个账房先生,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孩子读书也不行,算术也不行,起码那些个余钱也可以买三两亩地,就算孩子将来种庄稼,那也是种的自己的地不是?

新婚的小春憧憬着她未来的幸福生活,而吉祥却十分忙碌。

平县如意衣坊的女工们虽然已经放假了,但是受舅舅所托,吉祥还是去宅子里检查了一下女工们做出来的成品衣裳,由于她不在,女工们做出来的衣裳做工精致度明显被打了折扣,有些是针脚不够细密,有些是裁剪不够精确,好在平县缺乏有力的竞争者,所以尽管这半年多来衣坊的成衣质量有所下降,生意却依然很好。

吉祥却不能容忍这种粗制滥造的做工,她认为玩耍的时候应当尽情玩耍,但是做工的时候却要认真做工,她不提倡女工们加班赶工,却并不意味着她能放任女工们做事拖沓不认真。吉祥回到家中便列出了一个详细的成衣质量检测表,对裁剪的准确度、衣裳的整洁度、线缝的细致度等一系列与成衣质量有关的数据做了明确的规定,凡是没有达标的成衣,一律返工重做,造成的经济损失由相应工序的女工赔偿,返工的工序不得占用正常的工作时间,也就是说,返工的衣裳不仅要赔钱,还要女工加班才能完成。

赵存旭见到质量检测表上的赔偿制度时,微微皱眉道:“这种惩罚会不会太重了?女工们做半年也未必赔得起一件衣裳的银子啊。”吉祥笑道:“舅舅不用担心,惩罚看上去是挺重的,但我保证不会有女工受罚。”赵存旭又仔细看了看检测表上的数据,点头道:“差点被你吓到了,倒也是,她们只要做工时稍微认真一点,便不会有赔偿的机会。”吉祥给出的检测表上数据都较为宽松,便是普通女工只要稍微仔细些也能达到那种标准,更何况是如意衣坊的女工,她们可是流水作业训练出来的能手,夸张的说,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的。其实这个赔偿制度唯一的作用便是要女工们认真做事罢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吉祥一边替小春的幸福欢喜,一边忙碌于建立衣坊的规章制度,却不知京城里有人恨她恨入了骨髓。

李小婉的病一直时好时坏,李寡妇白天要去衣坊里守着,夜里回来才能陪她,仆妇们也是得了假的,只是白天会过来一趟,替还留在宅子里的人煮饭,煮过饭后便要赶回家去的。大宅子里冷冷清清只剩李小婉和几个留下来加班的女工,女工们都巴不得赶紧做完剩下的衣裳好回家过年,谁也没工夫陪李小婉。

腊月二十五这天,李寡妇关了铺子回到家里,忙活了一天又冷又饿,缩着脖子搓着手去厨房里热饭菜,推开门却见厨房里点着灯,李小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正嘤嘤地哭着,李寡妇忙上前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病又重了?”李小婉摇了摇头道:“没有,娘,我好想回平县去过年。”李寡妇把李小婉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摇头道:“这回若不是你突然病了,也是要回平县的,只是眼下你的身子骨如何走得?”李寡妇一边说话一边去灶前生火,走了两步却哎哟一声抬起了脚,李小婉忙惊惶地上前扶住李寡妇,怯怯地道:“娘,我方才把药碗摔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扎着脚了?”

李寡妇忍着痛轻斥道:“你这孩子,做事儿咋这么不小心,可疼死我了。”说罢又醒悟到自己大过年的犯了忌讳,忙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呸,我乌鸦嘴。”说着在凳子上坐了,脱了绣花鞋查看脚底,脚底没事,想来只是硌着了,鞋底上却插着一片碎瓷,李寡妇把碎瓷片儿拔下来,嘴里直念叨:“得亏吉祥做的鞋底子厚实,不然我这脚可得好几天走不得路了。”说完又将鞋子套上,走了两步,对李小婉笑道:“你姐姐总是主意多,居然想到拿牛筋做鞋底,这闺女以后谁娶到,谁就有福了。”

李小婉听了心里一阵难过,尽管自己叫李寡妇“娘”,比起吉祥叫的那声“干娘”亲热得多,可她知道李寡妇心里更喜欢吉祥,吉祥样样都是好的,自己样样都是不好的。

李寡妇见李小婉低着头,忙改了话题笑道:“小婉还没吃晚饭吧?”见李小婉点头,李寡妇又道:“你去屋里歇着吧,等我热好饭菜叫你,晚上的药可吃了?”李小婉摇头道:“碗摔了,没药了,我不会熬,那些女工又不肯帮我熬药。”李寡妇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回房间里去吧,一会儿我替你熬药。”说罢拿了扫帚打扫起地上的碎瓷片来,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宠她了,到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有些都是孩子妈了,她却什么也不会做,煮饭不会,女红不会,连热药都能把碗打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便不是宠她而是害她了。

待李寡妇替李小婉重新熬了药,又将仆妇们白日里煮好的饭菜热过拿到屋子去时,李小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李寡妇忙叫醒她,斥责道:“你这闺女,明明身体就不好,怎地还这般不爱惜自己,大冬天的光着睡觉,还嫌病得不够重是不是?”李小婉被李寡妇一阵数落,顿时觉得自己眼下是人见人嫌,就连平日里总轻声细语的娘也这样对她,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李寡妇忙拍着她的背劝道:“别哭别哭,娘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来,赶紧把药喝了,吃了饭再睡吧。”

李小婉抽抽噎噎地喝了药,又勉强地吃了几口饭后才躺上了床,李寡妇忙碌了一天,早就又累又饿了,伺候李小婉喝药吃饭后便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吃过饭见李小婉还在床上翻身,知道她没睡着,于是便坐到床边,轻言细语地道:“小婉,从明日起,张婶来做饭时你便跟去学学,可好?”李小婉飞快地从床上起身,惊讶道:“娘,你是要我做赵家的佣人么?”李寡妇道:“你这闺女,想到哪里去了?娘怎么可能要你做赵家的佣人,娘只是希望你好歹会做些家事,将来不定会用得上,但是起码要会一些才好。”李小婉道:“既然用不上,干嘛要学?我娘说我本该是千金小姐的命,用不着做这些。”李寡妇语塞,沉默良久后才道:“让你学煮饭是为了你好,以后嫁到婆家什么都不会,人家会嫌弃你的。”李小婉又道:“那吉祥可学过煮饭?”李寡妇想了想,似乎没听贞娘提起过吉祥学煮饭这回事,只知道她从小便跟着高岚学琴棋书画,后来十二岁就开了铺子,想来是没学过煮饭的吧,于是摇了摇头道:“吉祥应该是没学过煮饭的。”李小婉道:“是啊,吉祥都不用学煮饭,为什么我就要学,我的出生和她可是一样的,凭什么我就要做这些?”

李寡妇耐心用尽,这会儿听李小婉说吉祥不学她便不学,心里一气便脱口道:“你和吉祥有得比么,她十二岁就会开铺子挣钱,你呢?”只是她说完后便有些后悔,不该拿李小婉和吉祥比的,只是李小婉的回答却让她绝倒,“我只是没有本钱,若娘肯给我银子让我开铺子,保不齐也不比她差。”

李寡妇彻底沉默了,她开始悔悟到这些年她对李小婉是不是太和蔼了,因她胆小,自己便极少说她,即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是轻言细语地说几句,吉祥每月按时给自己银子,不管李小婉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是尽量满足她,尤其是自己做了布庄的掌柜后,生活更好了,家里请了仆人,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动手了,李小婉也因此过了几年大小姐的生活,但自己却忽略了她的想法,那些她从凤仙那里遗传来的或者是学来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天知道,凤仙那几年是半疯的,能把李小婉教成什么样子。

李寡妇后悔了,自责了,可是眼下李小婉的这些想法,似乎已经不可逆转了,该怎么办才好?

在李寡妇为李小婉而费尽心思时,京城里还有一处人家也正焦头烂额,寻思着怎么整垮如意衣坊呢。

【不知晚上还能不能再更一章,尽量吧。】

五六月儿弯弯照九州(二)

【推荐票800加更,顺便求PK票,深夜码字的某飘过……】

在京城地皮最贵的地头上,有一处大宅子,占地十余亩,有房屋数百间,家中丫鬟仆妇成群,小厮家丁无数。.大宅子十进十出,亭台楼阁,水榭廊桥,一应俱全,鎏金描银,气派非凡,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只怕会以为是到了皇宫内院,又或者是误入了人间仙境。不过,这宅子既不是皇宫,也不是仙境,而是大兴国太傅蒋正义的府邸。

蒋家是大兴国第一门阀世家,同时也是当朝贵妃蒋雪娥的娘家。蒋家如今可谓权势滔天,蒋正义的地位也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有权有钱的人家,过年应当比别家更热闹更欢喜。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大家子人过得并不欢喜,甚至不如贫寒的小户人家欢喜。

一家之主的蒋正义不欢喜,因为正宫皇后死了那么多年了,太子也被废了,可他的贵妃女儿却还是没能当上皇后,他的外孙也依旧只是皇子,并没有能在那俩字儿中间加个“太”字。

贵妃蒋雪娥得了皇帝恩旨准许回家过年,不过她也不欢喜,因为这只是皇帝拒绝了蒋雪娥为其兄长求升职后给她的一点儿安慰而已。蒋雪娥的大哥蒋鹏程从三十岁起便开始做郡守,从这个郡调到那个郡,如今都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却还是个郡守,没有半点儿升职的动静。

蒋家的长子远在江宁郡,没法回家过年,他欢不欢喜就更不用说了,过年不能回家,任谁都不会十分欢喜的。

不过蒋家最不欢喜的人却不是上面这三位,而是蒋家的老四蒋鹏飞。这蒋鹏飞便是名衣天下的东家,蒋家唯一一个没与政治挂钩的儿子。蒋鹏飞经营名衣天下并没有费什么心,铺子开张后一两个月生意便走上了正轨,京城里大部分的权贵人家都得卖他几分面子,去照顾下名衣天下的生意,所以他有时间四处游山玩水,店铺只管交给掌柜的打理,他只管半年收一次红利。这不,他从夏初开始就外出游玩去了,到年节时分才带了新买的两个美妾回来。谁知那两个美妾才安置下来没到半个月,就被他的嫡妻打死了一个,撵走了一个,天知道这两个美妾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

蒋鹏飞气儿不顺,却不敢得罪妻子,他的嫡妻是另一个门阀世家的嫡小姐,身份不比他低,况且又是他唯一子嗣的生母,平日里在家也表现得贤良淑德,寻不到她半点错处,他哪里敢跟她叫板儿,即便看不惯也只能是自己出去躲躲而已。眼下买来的美妾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了,家中除了嫡妻外再无其他女人,这让蒋鹏飞极不习惯,他一直觉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又觉得妻子太过凶悍,越发对她失了兴趣,于是索性把心一横,打算去铺子里拿了今年下半年的红利,去外头买处宅子,囤几个美妾,得空便去逍遥一番。

谁知去了铺子却听得掌柜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是隔壁开了一家小衣坊,衣裳款式比他们衣坊的漂亮,价钱也比他们家的便宜,先前的老客户如今都去照顾那家的生意了,就算顾着蒋家的面子还时常来名衣天下走走,买的衣裳数量也远不如从前了,又加上先前店堂过大,请的人太多,所以人工费用极高,以至于这半年的时间近乎没有收入。蒋鹏飞白走了一趟没拿到银子,叫掌柜的呈上账簿,仔细一看,果然是没几个银子的利润。蒋鹏飞狐性多疑,在店铺里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亲信,负责记录每日铺子里卖出的成衣的数量与金额,免得掌柜的从中搞鬼。掌柜的那本账簿看上去没有收入,他却不信真的没有收入,又拿他亲信记下的销售记录来看,果然下半年的生意少得可怜,不由得对隔壁的衣坊十分的不满起来。

蒋家其实是很有家底的,产业铺面不在少数,而且蒋正义身为太傅,官居一品,俸禄与赏赐也不少,要养活蒋鹏飞一家子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蒋家给的月例银子却远不及蒋鹏飞的消费水准,蒋鹏飞这人用现代形容词来说就是一个雅皮士,从小受过极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衣食住行奢华无度,更兼他喜好女色,酷爱流连风月场所,在青楼里时常一掷千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当官太无趣,那些微俸禄还不够本公子买醉红楼的姑娘一笑呢”。可见他是个极喜欢吟风弄月之人,只可惜家中替他娶了个表里不一的母老虎,人前温柔贤淑,人后凶恶歹毒,他带回家中的侍妾时常无疾而终,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摔断腿,或者摔坏相貌,也有不少与人私通被捉奸的,蒋鹏飞不傻,自然知道这是他妻子做的手脚,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没有半点证据,即便是有证据了,蒋正义也绝不可能同意他和离,更不要说休妻了。于是他不得不花许多的银子在外头寻找露水姻缘,在各种风月场所挥金如土只为博美人一笑。眼下如意衣坊断了他的财路,便等于剥夺了他寻花问柳的资格,让他如何不恨得咬牙切齿?

蒋鹏飞从名衣天下离开后便去了隔壁如意衣坊打探情况,碰巧这日是腊月二十七,衣坊已经关门歇业了,他什么也没打探到,只得悻悻地回到蒋家大宅,去面对年老色衰的母老虎,心里暗暗发誓,待来年一定要给如意衣坊点颜色瞧瞧,把他流失的那些客户全部夺回来。

还有一个人年节时刻也闷闷不乐,这人便是宁国四公主秦红玉。她前次来大兴国原本是偷偷跑出来找季云的,却意外遇上了林如风,像她那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哪里受得了被人忽视,于是发誓要将林如风迷得神魂颠倒,要让他对自己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她为了制造与林如风相处的机会,不惜曝露行踪,跑去皇宫里面见皇帝,亮出她宁国公主的身份,又对皇帝使出她最拿手的撒娇**,终于说动皇帝让林如风带她去四处游玩。谁知林如风虽然领了命,却至始至终不拿正眼看她,更不跟她说一句话。她制造危险,救她的是那个叫雪狼的怪人,她哭闹不休耍脾气不走,留下来看着她的还是那个叫雪狼的怪人,她耍脾气要打人杀人,制止她的仍旧是那个叫雪狼的怪人。秦红玉觉得林如风的身体的确是一直跟着自己,但是魂儿却不在此处,自己的花容月貌他全然没放在眼里,这让她心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而这股挫败感更加激发了她的斗志,最终使她决定立即回到宁国,向她的父皇请求远嫁大兴国,做大兴国的九皇子妃。

但是她父皇的回答却叫她失望之极。宁国的皇帝摸着秦红玉的头,一脸慈爱地道:“红儿,不是朕想让你不痛快,而是眼下嫁去大兴国不太合适,一来是你年岁太小,朕和你母后都舍不得你,二来大兴国的储君还没定下,万一你嫁给那九皇子,他将来却做不了皇帝又该如何是好?朕的宝贝红儿定是要做皇后的,不是随便哪个皇子就能配的。”秦红玉扭着皇帝的胳膊直摇晃道:“做皇后有什么好的,我不要做皇后,我要做九皇子妃。”皇帝摇头叹道:“红儿难道不知道大兴国的男子都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吗?朕怎么舍得让红儿去与那些庸俗女子共侍一夫?红儿若是要嫁去大兴国,只能做皇后。”

不管秦红玉如何撒娇哀求,皇帝就是不松口,而且由于她有不带护卫偷溜出去的前科,皇帝加强了对她的监控,让她一时半会儿再没机会偷跑了,这让秦红玉郁闷不已,成日闷在宫中,琢磨着再怎么溜到大兴国去见林如风。

至于吉祥,她还沉醉在亲情的温暖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未来的生活将会被这几个人搅得一团乱。

五七原谅

正月初八,小春新婚后第三天,按照平县的习俗这天新姑爷是要带着新媳妇儿回娘家拜见岳父岳母的,小春本不想回去,她对那个家的记忆只停留在吃不饱饭和时常挨打上,不过吉祥却对她道:“尽管他们对你不好,但他们毕竟是你的生身父母,若没有他们,你便不能来到这个世上,无法得到眼下你所得到的一切。.回去看看吧,就算感谢他们生下你也好。”小春这才有些勉强地与张一帆回门,并从农户们送的贺礼里挑了些熏肉米酒带上。

吉祥那厢刚对小春进行了一番说服教育,这厢就轮到她自己身体力行了。小春与张一帆前脚刚走,李家原先的仆人徐婶后脚便到了赵家,贞娘念旧,将她迎进堂屋,茶水糕点招待着,徐婶红着眼眶许久都不说话,她是怕不小心就哭出来,大过年的让人家觉得晦气,贞娘见这位照顾了自己几年的人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了,又回想起当初过的那些日子,不禁有些心酸。

过了一阵,待徐婶平复了内心的情绪后才对贞娘道:“小的本不该来找夫人的,只是……只是老爷恐怕是要不行了,让小的无论如何也要带小姐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有道是人之将死……是小的说错了,老爷临去了,就这么个心愿,小的……”徐婶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贞娘听说李想快不行了,心里也有些难过,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他再对不住自己,毕竟两人也曾经有过甜蜜的时候,如今听说他已行将就木,心里终究有些不忍,他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就要死了呢?贞娘知道徐婶断然不会骗她,于是红着眼眶道:“他是得了什么病?有没有请大夫?若是没银子,我这里还有些。”

徐婶摇头道:“没用了,老爷卖了宅子和家产也还有些银子,大夫也是请了的,只是他的病太多,身体已经扛不住了,大夫说他顶多能活到开春,只要天气开始暖和,他铁定是熬不过去的。”贞娘诧异道:“我只听说生病的人熬不过冬天,怎地暖和了反倒会熬不过去?”徐婶尴尬地道:“老爷得的是花柳病,天气一暖发作得更厉害,又加上他成日饮酒,身子早就虚了,哎……”

贞娘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徐婶道:“我叫吉祥来问问吧,她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了,去还是不去得由她自己决定。”说罢唤来仆妇,让她去请吉祥过来。

吉祥是见过徐婶的,不过那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大脑发育未全,只能隐约的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却记不详细了,所以进门时看到徐婶,便是一脸的陌生,有些迟疑地望向贞娘。贞娘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待吉祥坐下后,贞娘才握住她的手道:“这位是从前伺候过娘的,你得要叫她一声徐婆婆。”吉祥听她姓徐,便想起来是她送贞娘出李家的,也算是对她们母女俩有情义了,于是忙冲徐婶甜甜一笑道:“徐婆婆好。”徐婶忙摆手道:“折杀小的了,这可使不得,小姐还是叫小的徐婶吧,小姐当年还是奶娃娃时小的还曾抱过你呢,想不到如今已是这般标致的大姑娘了。”说罢有些唏嘘。贞娘对吉祥道:“你徐婆婆原先对娘极好的,她这次过来,是你爹想见你。”

吉祥对“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了,愣了一下后才想起来这个所谓的爹指的是李想,心里有些失落起来,自己还真是没父亲缘,这两世遇到的爹都不怎么称职,相比起来前世的父亲兴许还好些,尽管他扔下自己和母亲另组建了家庭,可他毕竟曾对自己好过,后来也一直有给生活费,而这个李想却从来没对她好过,如果不是干娘的帮衬,她们母女二人只怕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所以吉祥对李想没有半点好感,听说他想见自己,当下便愤然道:“他不是我爹,从他要溺死我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做我爹的资格了。”

贞娘叹道:“你爹的确做得不对,你不肯认他也情有可原,只是他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你便当是还他骨血之恩罢,总不能让他抱着遗憾闭眼哪?”吉祥听明白了贞娘的话,却一时回不过神来,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么,怎么他却这般短命?吉祥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一直希望李想受到老天的惩罚,但如今他真的受到惩罚了,她却并不高兴,过了一阵后,吉祥才道:“好吧,我去看看他。”

徐婶忙起身就要走,贞娘上前拉住她,叫人拿来锭银子塞进徐婶手里,对她道:“我不好去看他,这点儿银子便算是一点心意吧,劳烦徐婶带给他。”说罢红了眼眶,自转身回院子里去了。徐婶手里拿着银子,也有些感慨,却担心李想等不住,忙对吉祥道:“小姐,我们这就走吧,你爹他只怕熬不了几时了。”吉祥点头,跟徐婶出了赵家宅子,上了去李家镇的马车。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李家镇外的一处农户院子门口,吉祥扶着徐婶下了马车,见这里不是在镇里,便问道:“这里是?”徐婶苦涩地笑了笑道:“这是小的的房子,过于简陋,让小姐见笑了。”院子不大,里面有两间瓦房一间茅草房,院子里是夯实的泥巴地面,周围圈着稀疏的竹篱笆,篱笆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有几片干枯的叶子垂在藤蔓上,风一吹,发出西索的声音,使这小院儿显得更加的颓败。吉祥扶着徐婶进了院子,进了其中一间瓦房,房子空间颇高,面积却不大,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儿,门口正对着的便是一张底下用石板儿垫着的木板床,床上铺的是杂乱的茅草,茅草上铺着褐色的葛布,床上躺着的人应该便是李想了,只是他形如槁木,已经完全不似原先的英俊青年了,倒像是包着一块人皮的骷髅,垂在外头的手上尽是大小不一的红斑,其惨状让人不忍目睹。

吉祥见到他眼下的模样,心里一酸,眼眶便红了,徐婶在门口唤道:“老爷,小姐看你来了。”李想这才慢慢地睁开眼,一双昏黄的眼睛看向吉祥,眼珠迟缓地将吉祥打量了一遍后,一股泪水从眼角落下,嘴唇颤动道:“你长得更像你娘。”吉祥眼眶发热,上前一步想仔细看看他,李想却忙喝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会惹人,我这身病会惹人。”吉祥垂下眼皮,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李想嘴皮牵扯了一下,露出个笑,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便是就这样死了,也能瞑目了。”说着便喘起气儿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破响声,吉祥想上前扶他,却被徐婶一把拉住,低声道:“碰不得的,老爷他浑身都是脓水,碰上会惹上这种病的。”吉祥定目一看,果然李想露出来的手上全是结了痂的黄色脓水,吉祥忙挪开眼,不忍再看,从前她对李想的那些埋怨,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

李想喘了一阵后才平复了下来,艰难地道:“我也不敢指望你能叫我一声爹,罢了,眼下你过得好,我也就满足了,你走吧。”说罢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吉祥。吉祥嘴唇动了动,那声爹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最后只得默默地叹了口气,对李想道:“你好生养病,定会好起来的,若是缺银子,可以让徐婆婆去找我舅舅拿,我这就要去京城了,你自己保重。”说罢拉着徐婶出了屋子,将身上值钱的首饰全都捋了下来交给她,让她若是有事便去平县找赵存旭,二人一番唏嘘后,吉祥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平县。

因为高岚的缘故,贞娘与吉祥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起李想的状况,只是在吃过晚饭后才私下里对赵老太爷与赵老夫人提了一提,赵老太爷道:“也怪可怜的,他若是不这么折腾,眼下也是儿女绕膝了,哎。”赵老夫人道:“也还算是有些良心,晓得不害咱们吉祥,罢了,我也就不咒他了,就让他好起来吧。”

第二日吉祥等人便又要去京城了,赵老夫人对吉祥道:“眼下郭家那小子也不来闹腾了,不如你这次去京城便把铺子顶出去吧,还是家里呆着舒服些,你看你都瘦了。”吉祥笑道:“我倒是想把铺子顶出去呢,只是若眼下顶出去的话,之前投进去的几千两银子可就白瞎了,去一趟京城怎么也得赚些银子回来吧。”赵老太爷点头道:“恩,是个有志气的闺女,别听你姥姥的。”说罢又对赵老夫人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别抄这个心了,存旭说这丫头主意大着呢,指不定就是咱大兴国的第一女商家呢。”

这厢吉祥在与姥爷姥姥话别,那厢张少帆也正被爷爷奶奶拉着说话。“毛儿哪,爷爷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心气儿也高,只是吉祥小姐不比寻常的千金小姐,像她那样又能干又漂亮的人,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家儿能奢望的,爷爷的意思你懂吗?”张少帆脸色惨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翠芝见他神色恍惚,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爷爷也是为你好,你若不早些收起那些心思,被她察觉到什么,岂不让她为难?”张少帆虽然心里难过,但也知道爷爷奶奶说的是事实,虽然吉祥明明比自己小两岁,但他能感觉得到她是把自己当弟弟看待的,这样相处虽然坦然自在,可也只能是如此,很难再有其他的可能了。

第二日启程时,张一帆与小春夫妻二人一脸甜蜜,面对面坐着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吉祥与张少帆却都有些心事重重,谁也没心思去打趣那对小夫妻,而那夫妻二人也自沉浸在甜蜜的二人世界里,根本感觉不出身边的这两人情绪不佳。

十天过后,马车抵达了京城,一系列麻烦事情正在向吉祥慢慢走来。

五八当色男遇上涩女

十日后,马车到了京城,如意衣坊于正月二十五结束休假,重新开张。.

同一天,一封从平县带来的家书递到了吉祥手里,信里提起李想的死讯,他在吉祥离开后的第二天离世,兴许是因为心事已了的缘故,没等到春天到来便已经去了,徐婶说他走得很安详,也许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吧。吉祥看了家书后心里有些怅然,有的时候死亡真的是解决一切矛盾的最佳办法,那个曾经给予自己生命却又险些亲手扼杀了自己生命的人,那个曾经被她厌恶到骨髓里的人,随着他的死亡,一切的怨恨与厌恶都得到了超度,当吉祥决定彻底放下这种负面的感情时,便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吉祥分享这种不是欢喜也不是悲哀情绪的人大概便只有李小婉了,吉祥看完家书后便直接回了宅子,把信里的内容告诉了李小婉。李小婉听到李想的死讯,既没有伤心难过,也没有欢喜或者轻松,只是低着头幽幽地道:“这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告诉我他的消息。”吉祥听出她话里满腹的幽怨,自己却找不到立场来劝慰,于是索性由她去了。

如意衣坊重新开张后,生意依旧很好,吉祥与李寡妇以及新婚的小春都在店里帮忙,送饭的任务便落到了李小婉头上,不过因为五个人的饭菜太沉,所以她每次来送饭都带着个仆妇,食盒自然是由仆妇拎着,而她自己则扭扭捏捏地跟在仆妇身后,一副风大一些都会被吹跑的模样。

小春看不惯她,几次想要说她都被吉祥用眼刀止住了,小春气极,只在背着李寡妇的地方冲着吉祥抱怨道:“每次都让张婶提着食盒,那她来做什么,还不如不要来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看上小叔了,哼,我才不会让她做我的妯娌呢。”吉祥每次听她这么说便笑话她:“你的嘴这么厉害,谁想跟你做妯娌呀?”小春垮下脸来嘟囔道:“小姐每次都护着她,可惜她根本不领情。”吉祥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如意衣坊营业后没几天,铺子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蒋鹏飞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如意衣坊时,李寡妇正在替一个女客人量尺寸,吉祥带着一群小姑娘在二楼选绢花,楼下得空的便只有小春,于是小春忙摆出笑脸上前招呼道:“这位公子想要做什么样的衣裳呢?咱们铺子里衣裳款式极多,公子可以慢慢挑选。”蒋鹏飞见小春生得好看,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很是诱人,说话又爽利,声音也清脆动听,心里便有几分喜欢,对着她笑道:“小姑娘嘴可真甜,就像八月里的桂花儿蜜似的,真想尝尝。”

这蒋鹏飞年约三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二十六七,生得剑眉星目颇为俊美,又加之平日里琴棋书画熏陶着,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韵在里头,就算是调笑的言辞从他的嘴里出来,感觉也像是唱的一段高雅戏文一般,只是小春与张一帆新婚燕尔,正是甜蜜时,她的眼里哪里还看得见其他男人,这会儿被蒋鹏飞这般调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管他美男丑男,双眼一瞪大声道:“这位公子请放尊重些,若是再这般轻浮,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蒋鹏飞当然不知道小春正新婚,见她双目水波荡漾,一张俏脸微红,只当她是中意自己却又要装出几分恼怒来,于是笑道:“本公子对小姑娘可没有半点不尊重的意思哦,奈何小姑娘生得太美,所以本公子一时情不自禁。”这句话是蒋鹏飞惯用的杀手锏,大部分女子听了他这话,不是娇羞无比便是喜不自胜,只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小春的定力,只听小春厉声道:“你要情不自禁请去外头,这里不是情不自禁的地儿。”说罢愤然转身,嘀咕了一句:“真是稀奇,这不是还没到春天么。”

蒋鹏飞很少有机会吃这种瘪,顿时气得一张脸红一阵绿一阵的,半晌后才怒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真是没教养,掌柜的呢,掌柜的在哪里?”李寡妇听见动静忙过来安抚,这时正巧楼上下来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地出去了,蒋鹏飞的注意力顿时被那群未来的美女吸走了,目光追着那群小姑娘出了铺子,待小姑娘们走远后才又回过头来,正想找小春理论,一眼瞥见正在下楼的吉祥,顿时惊为天人,张着嘴竟然不会说话了。其实吉祥的打扮已经十分低调了,外衣是葛布与素缎拼接成的夹袄和夹裙,裙下是素缎的下裳,脚上穿了双最普通不过的牛筋底布鞋,这样的一身衣裳除了裁剪更合身款式更别致外,几乎与普通小户人家的闺女穿的衣裳一般无二,根本不能为她的美貌加一星半点儿的分,反而能起到个遮掩的作用。

谁料蒋鹏飞乃是色中伯乐,总能透过表面看到本质,但凡是个美女都能被他发现,而且他特别喜欢十六岁以下的小姑娘,所以就算吉祥再低调也逃不出他的色眼。平日里蒋鹏飞见到美女总是要上前调戏一番的,但是今日见到吉祥却突然慎重起来,这倒不是吉祥身上有什么穿越女主的王八之气让他肃然起敬,而是蒋鹏飞这人,喜欢将好东西留着最后吃,在他看来,吉祥已经是他盘子里的一颗最红最大的樱桃了,自然要留到最后慢慢吃,而且吉祥下楼后并没有像客人一般出门离去,而是安静地整理着铺子里的东西,由此可见她就是这铺子里的人,也就不怕今后找不着她。所以蒋鹏飞并没有上前搭讪,而是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与不再看吉祥。为了在大樱桃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甚至也不再同小春理论了,而是很正经地将铺子逛了个遍,然后施施然地走了。

蒋鹏飞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在心里幻想着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走路时便有些神思不属了,刚出如意衣坊的大门便撞倒了一个人。待要出声斥责才发现被撞倒之人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小美女,脸色忙缓了下来,上前将其扶起,柔声问道:“小姑娘可有伤到?”

被撞倒的人正是前来送饭的李小婉,不过也恰好是她,若换了其他人,一来是撞不到,二来也撞不倒。撞不到是因为别人走路都要抬着头走,只有她是一路低着头的。撞不倒则是因为别人身体都比她的好,不至于这么慢的速度也会被撞个倒仰。不过既然已经是她了,就注定了这二人是要撞到一处的。蒋鹏飞扶着李小婉,见她脸颊绯红,眼中有泪,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虽然容貌不是极好,近看之下已是不美了,但这幅神态却是极得他喜欢的,于是托着她的手竟然不放开。

李小婉挣扎了两下却没挣得开,脸更红了,实际上她那点儿力量在蒋鹏飞看来,简直是欲拒还迎的勾引,直挠得他心里痒痒的,更不想放开了,又把声音放沉了几分,柔声道:“小姐没事吧?”这声“小姐”叫到李小婉心坎上去了,活了十三年从来都没人叫过她小姐,就算先前赵氏布庄请来照顾她的仆妇也只是叫她姑娘而已,但吉祥却是走到哪里别人都叫她小姐的,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爹生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凭什么她就是小姐命?李小婉对这声“小姐”十分喜欢,又加上抬眼见到蒋鹏飞风流俊朗,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极好,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而且态度温和,一时间竟然忘了这么拉拉扯扯的不合礼数了,倒不再挣扎,反而垂首娇羞地摇头道:“不打紧。”

“小姐是来这里定做衣裳的吗?”蒋鹏飞打蛇随棍上,扶着李小婉就要朝铺子里头走,李小婉这才清醒过来,忙趁蒋鹏飞不注意挣脱了他的手,红着脸飞快地跑进了铺子里。她在外头墨迹的这阵子工夫,张婶已经将食盒摆在了柜台上,张一帆与张少帆兄弟俩从柜子里拿出折叠的小桌子摆开,正一一地将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李小婉见张少帆手里端着两个盘子正要朝小桌子上放,忙伸手过去接,张少帆却不着痕迹地错开身,直接将盘子摆上了桌。李小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心里不由得拿蒋鹏飞与张少帆比较起来,一个温柔,一个冷淡,一个对她珍而重之,一个对她不理不睬,这一比较,她倒觉得满心委屈起来,张少帆对她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对她好,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完全忘记了李寡妇跟她说过的“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这句话。

遗传的力量强悍之处在于,即使你与给予你骨血的那人全然没有接触过,但你却天生就拥有他所拥有的那种属性。比如李小婉,她这种摇摆不定的性格完全继承自李想,而她那种好高骛远的性格则完全继承自凤仙,她的这种特性,注定了她的人生路不会一帆风顺。

再说蒋鹏飞出了如意衣坊,转身就进了名衣天下,也不管掌柜的跟在他背后说七说八的,直接就上了二楼的一间静室,转身将掌柜关在了外头,然后自取了个杯子倒了杯凉水,却也不喝,只拿在手里摩挲着,心里开始遐想起来:那小美女手感极好,似是没做过家务的,皮肤白皙柔软,只是不知道身上的肌肤是不是也这般柔嫩,有机会倒要好好瞧瞧。虽不是顶美的人,不过她低头那一瞬,露出一截粉颈,倒也有几番韵味。如果能与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一番,也是极有意思的。

这边蒋鹏飞正无限地遐想着,那边如意衣坊里,隔壁南宫帛庄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是帛庄的东家想要与衣坊的东家谈笔生意,请他在蓬莱酒楼的天字号雅间相见。

五九南宫傲

蓬莱酒楼的天字号雅间,在吉祥眼里可是一块福地呀,她就是在那里接的第一单生意,也正是这单生意让濒临倒闭的如意衣坊起死回生,不仅有了生意,而且生意还愈发地红火了起来。。c吉祥到现在都还会时常地想起那一幕来,那一个看上去高傲冷漠的少年,只一句话便拯救了如意衣坊。

吉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就想再去那个地方看看,于是便跟张少帆同去了。张少帆作为如意衣坊的东家,出外谈生意带上大师傅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两人被文雅的店小二领着上了三楼,来开门的是个熟人,吉祥和张少帆都见过的,南宫帛庄的小厮季云。虽然吉祥与张少帆并没有与他有过什么友好的交流,可毕竟是打过几次照面的人,这会儿见了,倒没有上次来这里时的拘谨了。

季云见到张少帆身后跟着的吉祥,神色颇有些不自在,想必是为上次险些动粗打了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罢,于是转过头去,道了声:“进去吧。”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并在他们进去后轻轻地合上了门。

还是那张大圆桌,桌子后面坐的却不是那个爱穿月白色长衫的冰冷少年,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叔,这人虽然坐着,却给人一种威压感,仿佛你一个不对劲他就会起身来狠揍你一顿般,让人感觉到惶恐。中年大叔瞪着眼睛看了眼门口进来的吉祥与张少帆,嘟哝了一句:“咋都是群娃娃呢。”

吉祥不介意自己被人说得很小,这是女人的通病,巴不得别人说得自己越小越好,张少帆却极不喜欢被别人看成是孩子,脸色有些不大好,声音也比往日压得低沉,对那中年大叔拱手道:“在下张少帆,是如意衣坊的东家,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那中年大叔呵呵一笑道:“嘿,还一套一套的,我叫南宫傲,你也别阁下在下的了,咱们就你我相称吧,省得麻烦,如何?”张少帆心里纳闷儿,这南宫帛庄的东家怎地感觉有些像绿林好汉呢,不过他也只是略皱了皱眉,对南宫傲点头道:“也好,不知阁下有何事相商?”南宫傲搓着手站了起来,指了指他身边的椅子道:“看我糊涂得,赶紧来坐,坐下再说。”说罢看了看吉祥道:“小姑娘也坐啊。”吉祥见小厮季云都在南宫傲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于是也不再客气,在张少帆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心里嘀咕起来。

上次那个野蛮公主说什么傲叔,应该指的就是南宫傲吧,那句“傲叔最听你的”是什么意思?东家什么都听小厮的,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再看这二人的长相,一个粗犷,一个秀美,还真是怎么看怎么暧昧,莫非这二人真的是那种关系?吉祥心里这样想着,眼睛不自觉地便在那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季云见她瞄自己,朝她挑了挑眉,这时南宫傲却说话了,声音洪亮,吉祥的注意力一下子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季云见她转了眼,只得将挑衅的神情收了起来,也转头听南宫傲讲话。

“我想跟你们衣坊合作,怎样?”南宫傲跟张少帆说话就好像是极熟的人聊天一般,一点也不拘谨,这点吉祥倒是十分喜欢,感觉他是个豪爽的人。

张少帆道:“不知阁下想怎样合作?”南宫傲道:“我们需要大量的绢花,希望你能便宜些拿给我们,作为补偿,我们布庄的布料也可以便宜些拿给你们,并且你们可以按月结算。”吉祥心里有些欢喜,一直作为配套产品来卖的绢花终于有人看好了,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想价格低到什么程度。张少帆几乎与吉祥想的一样,直接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只是不知你们的布料能让出多少,你们又希望我们的绢花让出多少。”

南宫傲也不拐弯抹角或者旁敲侧击地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道:“绢花你们让三成,布料我们让一成半,如何?”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如意衣坊吃了亏,但实际上明白人一听便知道如意衣坊占了大便宜,绢花成本低,利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让上三成也还有四成的利润,但是布料却不同,通常布料的利润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人家让出一成五的价格,利润便去了一多半了。

张少帆当时便想点头应了,但是又觉得太过容易了,心里有些不确定,于是问道:“好倒是好,只是不知阁下究竟要多少绢花,又是怎么个要法?”南宫傲道:“每月三千朵,如何?”吉祥吃惊不小,每月三千朵,是如意衣坊绢花销售量的十倍,京城里不只一家卖绢花的,但如意衣坊占的市场份额至少在三成以上,也就是说整个京城的绢花需求量大约也就是每个月一千朵左右,南宫傲要那么多绢花来做什么?

吉祥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张少帆便已经问出来了,只听南宫傲笑道:“卖呗,难道还能自己戴?”吉祥脑补了一下络腮胡大叔戴大红花的场面,有些想笑。南宫傲又补充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拿这么多绢花会卖不出去,我是有路子的,你们只管按月将绢花拿给我们就成了,其他的你们不用管了,若觉得合适,咱们就签个契约,如何?”

张少帆回头看了吉祥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于是便对南宫傲道:“好吧,南宫老板是爽快人,我也不拖泥带水,签个契约吧,为期一年如何?一年后咱们再续签。”南宫傲朝吉祥看了一眼,笑道:“好罢,就签一年。”说罢从桌子底下拿出似乎是早就拟好的契约递给张少帆。

吉祥眉头动了动,心想他们是早就吃准了我们会答应,竟连合同都拟好了,莫不是他们真有什么路子?再一想也就释然了,南宫帛庄的布料应该是从宁国直发过来的,马车回去肯定是返空,若是捎一车绢花回去,只要预先联系好卖家,的确是不愁卖的,京城的绢花售价通常在八钱银子到一两银子之间,拿到宁国去卖应该也不会低于这个价钱,若南宫帛庄每朵绢花抽一成的利润出来,一个月也有二百多两银子的收入,算起来也不少了。

只是吉祥算错了一点,南宫帛庄从这里头抽的银子不只一成,他们的确是利用运送布料的车装绢花回去,然后直接将绢花返回宁国的京城,利用那里作为销售据点,向宁国全国销售,每朵售价在一两银子以上,这边的南宫帛庄则可以每月从中赢利近六七百两银子。

在吉祥琢磨南宫帛庄绢花的销路时,张少帆已经同南宫傲签订好了为期一年的绢花销售契约,双方都在那两张纸上签了名字盖了手印,这桩买卖便算是成功了,契约上还有一些很人性化的附加条款,比如南宫帛庄的尾料以极低的价格官方供应该给如意衣坊,并且考虑到如意衣坊眼下的产量达不到每月三千朵绢花,于是契约从第二个月起开始生效,也就是说吉祥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招聘女工,扩建作坊,在下个月的月末按契约协议的数量交出第一批绢花。

这份怎么看怎么对如意衣坊更有利的契约让吉祥有些忐忑,总感觉是平白地从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砸中了自己的头,不过那份契约她后来反复仔细地推敲了无数遍,的确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于是便也放下了,反正定制绢花的银两南宫帛庄会在月前支付,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如意衣坊开始生产绢花前付银子,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契约签订后的第二日,南宫帛庄便如约差人送来了第一个月定制绢花的银两,送银子来的人正是季云,只是如意衣坊的人对他印象都不好,一个个对他爱理不理,他也不介意,拽拽地靠在柜台上,对李寡妇道:“你们东家呢?叫你们东家出来拿银子。”

张少帆此时恰好去了市集寻找人牙子,张罗挑选女工的事儿,没在店里,于是吉祥从楼上下来,对季云道:“银子交给我便是了,我给你写个收条。”季云上下地打量了吉祥一番,用下巴朝着吉祥道:“你可以全权代表你们东家?”话里暗指吉祥与东家有暧昧关系,吉祥也不动怒,只挑了挑眉道:“你不也是全权代表了你们东家么?”季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顿时鼓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再说一次!”吉祥冷冷地道:“怎么,季大侠又要打人?”季云咬了咬牙,将银子朝吉祥一扔,恨恨地说道:“牙尖嘴利的女人,赶紧写收条来。”

吉祥不慌不忙地从李寡妇那里取来笔墨,写了收条交给季云,季云拿着未干的收条吹了吹,嘴角一扬,讥讽道:“字写得倒是不错,只是人不咋样。”吉祥没搭理他,拿着银子转身上楼了,季云原本还有些得意让吉祥吃了瘪,待醒悟过来她完全是在蔑视自己后,气得不得了,却又不能小气地追上楼去找她,只得拿了收条走了,心里在琢磨着什么时候一定要给她些颜色瞧瞧,看她还能这么拽不。

六十惠妃(一)

此后的几日,吉祥一直在家中忙碌,安排仆妇们将书香阁空出来。.

原本是她与小春单独住在画影轩的,后来小春嫁人了,搬去了书香阁同张一帆一起喂蚊子,画影轩便只有吉祥一个人住了,眼下要聘七八个女工,琴韵坊住不下,吉祥又不愿挪到书香阁去喂蚊子,在征求过小春两口子与张少帆的意见后,她决定把书香阁空出来,让新来的女工们喂蚊子去。其实这也只是玩笑而已,京城就算是夏天蚊虫也并不是很多,点了艾草熏一刻钟便能保证房间里一整天没蚊子,其他几个季节根本就没蚊虫。

蒋鹏飞每隔一日便要去如意衣坊逛上一趟,却再没见到吉祥,倒是又碰到过李小婉几次,起初还颇有兴趣的上前调笑几句,但在来了几次也没见到吉祥后,心里便开始懊悔起来,为什么当初不上前问清楚那小姐的姓名住址呢,连带着调笑李小婉都有些兴趣缺缺了,想向李寡妇和小春打听吉祥的消息,这两人却对他爱理不理,十问九不答,借调笑李小婉的机会问她,她却含羞带怯,低着头压根不说话,让蒋鹏飞心里痒痒的,却找不到地方挠。

十几天后,新来的女工们在吉祥的指导下也能够熟练地制作绢花了,吉祥便彻底放下心来,吃过午饭打算又去铺子里帮忙,正走到门口,却见小春领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衫的少年回来,这少年面生,但他那身装束却十分眼熟,正是与吉祥有过几面之缘的九皇子林如风属下的统一着装,不过,前提是季云那小子如果没认错人的话。

吉祥正要问话,就听小春道:“小姐,这位客人说是有要事要与你面谈,还说他是宫里的人,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就把他带回来了。”那少年有些不满,含胸抬头斜眼瞪着小春道:“你这黄毛丫头真没眼光,什么是不是真的,没见咱家穿的是宫里的衣裳吗?”说完还重重地哼了一声,因其语气凶悍,语调与声音却绵软,这种组合非常不和谐,让小春与吉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那少年数落了小春一番后又转头看向吉祥,问道:“你便是如意衣坊的大师傅?”

吉祥点了点头。那少年从腰上摘下一块金牌,举着给吉祥看,又道:“惠妃娘娘请大师傅前往秋水湖行宫小住几日,大师傅这便收拾一下,与咱家一同去吧。”吉祥皱了皱眉,疑惑道:“为什么?”那少年有些不耐烦,尖声尖气地呵斥道:“娘娘叫你去那是看得起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爱去也得去,不爱去也得去,赶紧准备,赏钱不会少的,赶紧些。”

吉祥又道:“可是我并不认识惠妃娘娘啊。”那少年轻蔑地看了吉祥一眼,道:“宫里的娘娘岂是你说认识就能认识的,快些去准备,少罗嗦,九殿下还在驿站等着呢。”吉祥听这疑似太监的人说起九殿下,便立即想起那个帮过她几次的冰冷少年来,林如风,果然就是九皇子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吉祥听到九皇子的名号,不明缘由地便觉得自己此行是安全的,于是转身就要回屋子去收拾东西。这时小春问道:“那我可以同去吗?”那少年将小春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你去做甚,行宫里多的是伺候的人,需不着你。”

吉祥觉得小春新婚燕尔,又不是非去不可的人,没必要跟去,于是便安慰小春,让她帮忙守好铺子要紧,小春只得撅着嘴应了。一刻钟不到,吉祥便收拾了一包衣裳,软尺画粉这些服装设计会用到的特殊工具她也带上了,想来那惠妃娘娘叫她去除了设计衣裳也不会有别的事情了。

出了宅子大门便见门口停了辆马车,黑底红纹漆花,细小处有描金点缀,四角挂着暗红色流苏,帘子是黑色金丝绒,华贵且低调,颇有些像林如风的风格,吉祥心里更踏实了些,拎着包袱便要上马车,这时马车里走出来另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少年,跳下马车示意吉祥上去,自己却与先前那少年坐在了车夫的两侧,这会儿刚立春没多久,天气正冷,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跑了起来,冷风呼呼地朝车厢里灌,吉祥张了张口想叫那两个少年进来坐,却又觉得与陌生人同处一室过于尴尬,再加上自己就算让他们进来他二人也未必敢进来,于是闭了嘴,将厚实的车帘放了下来,车厢里一下子便暖和了起来,吉祥舒服地靠在絮了丝绵的靠垫上,开始想象起惠妃的模样来。

还没等她想出个具体形状,马车便停了下来,吉祥掀开车帘,见那两个蓝衫少年跳下马车,向停在驿站旁的另一辆马车走去,那辆马车比吉祥的这辆更宽大些,车窗的帘子没有放下来,吉祥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背影,然后那人转过头来朝她这边看,吉祥认出他正是时时跟在林如风身边的白发老者,于是安心地冲他笑了笑,不过却没有从窗口见到林如风,想来他坐得更里面些。随后那辆马车启程了,紧接着吉祥坐的这辆马车也跟了上去,冷风又开始朝车厢里灌,吉祥怕冷,只得将车帘子放了下来。

长路漫漫,又无人可聊天解闷,吉祥靠在舒软的靠背上,竟然很快便睡着了,马车多久到了目的地她都不知道,迷蒙中隐约听见有人叫了许多声“师傅”,她没醒悟过来是叫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师傅”不是悟空经常叫的吗,于是梦呓般地说了句:“悟空,别闹。”说完后便彻底清醒了过来,见她身前站了名容貌秀美的白衣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她,嘴里道:“大师傅总算醒了。”吉祥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没有流口水,又再摸了摸发型,好像也还不乱,于是整了整衣裳下了马车,一眼瞥见林如风与那白发老者正站在不远处朝她这边看,吉祥不知自己睡姿是否被他们看见,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那少女上前挽着吉祥,兴奋地说道:“大师傅请随我来,我是惠妃娘娘跟前的婢女,你叫我小容吧,娘娘在宫里便念叨你多时了,这会儿总算有机会见着大师傅了,娘娘她呀……”小容叽叽喳喳地挽着吉祥朝小路深处走去,吉祥回头,见林如风与那白发老者并没有跟来,而是背对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小容并没有察觉到吉祥走神,依旧兴奋地介绍着:“大师傅你是不知道,这行宫秋天里美,春天里也美,可不是所有娘娘都能来的,咱们娘娘才有这个资格每隔一阵来住上三五个月……”吉祥略皱了皱眉,心说一个妃子身边的宫女怎地像个话痨似的?她究竟是怎样在斗争复杂的宫廷里存活下来的?

吉祥一边听着小容说话,一边打量着四处的环境,看来马车是直接进入到行宫里面的,自己所见到的一草一木都是经过精心搭配,形态与质感搭配得极为和谐,道路也与前次来时走过的那种杂乱的石板路不同,这里的石板路砌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用卵石镶了一道边。随着小路绕了一阵后,一面两人高的朱红色围墙出现在吉祥面前,墙上有一个高大的圆形门洞,门洞两边各站着四个武装到牙齿的卫兵。

小容领着吉祥过了门洞,门洞里头还站着四个人,不过却不是卫兵了,而是四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少年,吉祥眼下可以肯定这种打扮的人一定是太监无疑了。

过了门洞再朝里走,穿过一个池塘一座回廊便来到一幢建筑前,站在房前的空地上,吉祥仰头将这建筑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约因为是行宫的缘故,这座建筑不如故宫那般庄严肃穆,倒显得略有些简朴,各个部件上只有质朴的雕花,却没有颜色艳丽的漆画,这样简单的装饰是很少见于宫廷建筑的。不过也正因为这种质朴,使这幢建筑少了些喧嚣浮华,多了份沉稳含蓄。

进了门,穿过一座高大的镂空雕花屏风,赫然又见到另一扇门,门外是座小院子,种了些花草,侧面有个极大的池塘,再对面才是正经的房屋,两层楼高,同样是质朴含蓄,只是所有部件尺寸都偏大,感觉十分沉稳厚重。开着的房门外站着四个蓝衫太监,四个绿衣宫女,小容领着吉祥走到门前便停住脚步,对吉祥笑道:“大师傅先在这里等等。”说罢便进了房门,房门里还有扇屏风,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于是吉祥转头打量起这院子里的布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