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娘子吉祥》》 · 石楠 · 2026-07-26
赵家两处庄子的农户们有粮食可吃,并不代表平县其他的农户有粮食吃,更不代表整个江宁郡的农户们有粮食吃。因为干旱与虫灾,整个江宁郡已经闹起了饥荒,奸商们纷纷囤积粮食,等开春青黄不接时高价出售,奸商们的粮仓里谷物成堆,甚至还租了不少平民的房子做临时的仓库。此事被江宁郡郡守上奏给了远在京城的皇帝,皇帝震怒,下旨严禁江宁郡粮商囤积粮食,勒令粮商以平价销售粮食。若没有以平价销售粮食,囤粮却在一千石以上者,处以流刑。
话说张员外也有庄子在郊外,且与赵家的两处庄子相邻,只是他没有那般好心,给农户们分发粮食,在收获季节里,他反而向农户们要地租,地里颗粒无收,农户哪里交得出来地租,只把空空的粮仓打开给张员外家的管家看。张员外的管家道:“没有粮食不打紧,交银子也是可以的。”农户们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一半要交地租,一半一家人要吃穿用度,又哪里有什么银子,见管家一定要银子,便说隔壁赵家庄子,主人家不但没要地租,反而发了粮食给农户们。
那管家见农户们闹得厉害,怕群情激奋之下动起手来自己吃亏,于是只得将此话回了张员外。张员外脑子转得极快,以前在赵家碰了钉子,那口气现在还没咽下去呢,如今……贞娘也才二十多岁,也还算年轻,还可以给他做姨太太。他知道若直接去说亲,赵家肯定是一口拒绝的,都穷得搬到乡下去了,还死要面子,但如今他手里可有赵家的把柄了,不怕赵家不把女儿与他做姨太太了。
张员外合计了一番,便去了江宁郡一趟。从前的县令郭涛如今已升了官儿,调去江宁郡做了个六品的主事,跟张员外十分要好,张员外此去便是求他忙帮。两人一碰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一商量,便定好了计谋,定要将贞娘弄去张家做姨太太。
这日赵家上下正在吃午饭,因虫灾的缘故,各种可以入口的东西价格飞涨,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步了,所以家中比往日更俭省了,桌上只有两盘青菜,一盘猪肉,还有一碟往日腌制的咸菜。赵老爷一面朝吉祥碗里夹肉,一面道:“多吃些肉才长得快。”虽然赵家如今落难了,节俭了,但吉祥依旧每日喝羊奶,又加上她喜欢吃青菜和肉,所以她一直长得很好。
张员外到赵家时,门口连个小厮都没有,对此他十分鄙夷,心说再怎么落魄,也不能少了规矩呀。他是不知道,乡下人互相串门时,走到门口就会发声相问,所以根本不需要门房,再加上客人进了院子,堂屋里的人自然能看到,哪里还需要通传?张员外朝跟他来的衙役们努嘴,衙役们便一拥而入,进去拿人了。
“谁是当家的?”为首的衙役站在堂屋门口高声问着。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惊慌,作为普通老百姓,难免对衙门的人有些敬畏,再加上京中还有家人在牢房里,所以惊惧之外还有些担忧,怕是京中又出了什么事儿。赵老爷起身出门道:“我便是当家人,不知几位差大哥所来何事?”衙役道:“有人揭发你等非法囤积粮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说罢便将手指粗细的铁链朝赵老爷头上一套,就要锁拿走,赵夫人上前问道:“各位差爷,我们家囤积的粮食都是用来应灾的,难道这也犯王法?”
衙役怒道:“那婆子,你休要狡辩,应灾的粮食能有一千石?你若再耍荤,这人犯少不得就要吃些苦头了。”赵老爷分辨道:“这位差大哥有所不知,我家中并无一千石粮食,灾前统共也才一两百石,闹了虫灾后都分给佃户了,哪里有一千石哪。”那衙役是知道这个中关系的,这里是乡下,那些囤积粮食的奸商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他拿了上面发下来的好处,自然闭着眼睛把良民当奸商,拿回去便好得银子,如今被说破了,有些恼羞成怒,狠狠地推了赵老爷一把,怒道:“你囤积多少粮食,可是你说了算的?”
赵夫人与贞娘见赵老爷被推了个趔趄,都红了眼眶,张源更是要上前动手,却被他媳妇儿死死的拉住了。高岚对衙役道:“这位差大哥,有道是刑不上大夫,我们家老爷是有功名在身的,还请你们尊重些?”那衙役冷笑道:“我打他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又回头对其他衙役笑道:“兄弟们,你们看见我打他了?”衙役们哄笑道:“没见着,没见着。”
高岚道:“在你们眼里,便没有王法了?”那衙役头子笑道:“自然是有王法的,不过,王法便是管你们这些贱民的,却不是管老子的。”又回头对其他衙役道:“这书生好生烦人,兄弟们说怎么办?”其他衙役起哄道:“揍他,揍他。”那衙役头子对高岚笑道:“你说你家老爷是有功名的,那我便不打他,我打你。”说罢上前就冲高岚脸上一拳。高岚乃是老实本分的人,哪里躲得过去,结实地挨了一下,殷红的血从嘴角流出,张源再也忍不住,挣脱他媳妇儿的手,上前道:“你们这些无赖,今儿就把这些人都打死罢。”那衙役头子举起手道:“你想找死?”张源还想再答话,张福却拦住了他,对衙役头子道:“这位差爷,这些个小辈不懂事,还请您多多见谅,只是我们老爷家的确没有囤积那么多粮食啊,差爷,您要是搜出来这么多粮食,小的这颗脑袋送给您。”
那衙役冷笑道:“你的脑袋值几个钱?快些让开,不然别怪拳脚无眼。”只是他这般说,赵家上下却依旧拦着路不肯让开,那衙役笑道:“兄弟们,他们阻挠咱们办差,该怎么办?”众衙役起哄道:“乱棍打开。”衙役们说完便真的举起了棍子。
二一峰回路转
衙役们正要动手,先前听到动静的农户们这时拿着锄头铲子气势汹汹地赶来了,院子里拉拉杂杂地站满了人,还有另外一个庄子的农户们正源源不断地赶来,形势立即扭转。.衙役们一看这仗势便傻眼了,有衙役怪叫道:“这是要造反了?”有农户喊道:“造什么反,小的们就是来看看差爷怎地拿人。”
那衙役头子也是个事儿精,见情形不对,便道:“乡亲们,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你们这等闹将起来对这位老爷也不是好事儿啊,若是有人告他聚众谋反,那可是抄家诛九族的罪。不如让兄弟我带这位老爷回衙门去,冤不冤自有县令公断,若是查出来是诬告,兄弟我保证把这位老爷毫发无损地送回来,如何?”
赵老爷是个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事不大容易就这么善了,八成是有人诬告,这些衙役来拿人,走了空回去肯定交不了差,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儿来,到时候只怕会连累了这些乡民,还不如现在跟他们回衙门去了,也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作怪,所求又是什么。于是便对农户们道:“各位回去吧,衙门也是讲理的地方,总不会冤了我,事情查清楚了,他们自然会放人。”至于衙门讲不讲理,他心里其实最清楚不过了。
农户们见衙役不动手了,态度客气了,又见赵老爷发了话,便不再纠缠,却也不离开,只是让出一条道来,各自拿着锄头铲子站到一边看着。那衙役头子前来拿人,为的便是求财,因此也不想真的弄出点儿什么事端来,见赵老爷自己软了口同意随他去了,便也放低姿态,对赵家人说了些好话。
有道是民不与官争,官差要拿人又岂是老百姓能左右得了的,贞娘与赵夫人就算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老爷被锁走,至于还不到七岁的吉祥,更是被邱媛按头抱住,直到赵老爷跟衙役们动身时才松开手,吉祥只能看见赵老爷被衙役们驱赶着的略显苍老的背影。在赵家生活的这几天,这位有些官威的姥爷从来没有把官威用到过她的身上,反而对她十分照顾,几乎事事都顺着她的意,但凡她想要的,便都给她,这位半路得来的姥爷,比她前世那个形象早已模糊了的外公更要亲切得多。
吉祥见赵老爷走远了,眼泪这才落下来,她深恨自己年纪太小,无法像小说里的穿越女主一般,只手遮天,翻手云覆手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家人遭受痛苦,之前是舅舅,现在是姥爷,如果自己不强大起来,这种事情也许还会发生,那么下次又会是谁呢?姥姥?贞娘?不,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衙役们前脚押着赵老爷刚走,张员外后脚便进了院子,赵家众人还没散去,还在注视着赵老爷离开的门口,人人心中悲戚,那张员外本是一张笑脸进来,见众人脸色不佳,忙收起笑,露出一脸同情来,对赵夫人道:“哎哎,鄙人听闻赵老爷出事,特地赶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张员外说了这话,眼睛便瞟向了贞娘那边,眼见她略低着头,一身月白绣荷裙,细腰如柳,乌发如墨,面上带着七分悲戚三分懊恼,真是美得让人心疼,不由得便看得痴了。赵夫人见他如此恬不知耻地看着贞娘,哼了一声道:“张员外消息好灵通。”
贞娘羞恼,转过身便牵了吉祥的手要回房,吉祥却道:“娘,高先生伤了脸了。”贞娘因伤心赵老爷的事情,没注意高岚的脸,听吉祥说了,这才见他脸肿了半边,上面紫红一片,嘴角尤有血迹,不知道疼成什么样儿了却一声不吭,贞娘心里一疼,眼泪便流了下来,对高岚道:“先生去堂屋里歇着,我这便去给先生拿药酒。”
从前住在县城里,三病两痛的都是直接去叫大夫,如今住乡下了,去叫大夫要走老远的路,看这种小伤,只怕大夫还不肯来,但凡种地的农户,总免不了被刺扎伤或者跌倒撞伤,若都叫大夫的话,只怕一年到头挣的银子不够看病吃药,农户们自有土方医治小伤,没破皮的伤就用鱼苦胆泡酒,擦几天便好了。张源家的两个儿子闹腾得厉害了撞青了膝盖都是用这酒擦好的。
贞娘拉了邱媛一同去找药酒,高岚扯着嘴巴进了堂屋。张员外转头看着贞娘进了厢房这才回过头来,又皱眉去瞧进了堂屋的高岚。吉祥厌烦他用看私人物品的眼光看贞娘,便恨恨地瞪着他。张员外回头见吉祥瞪他,也不恼,只对赵夫人道:“鄙人与江宁郡的郭主事要好,赵夫人也是知道的,如今查奸商囤粮之事便是郭主事在帮办,若鄙人前去疏通一下,兴许赵老爷便能放出来了。”
赵夫人哼了一声道:“我家老爷并无过错,家中的确没有囤粮一千石,又何须张员外去疏通?”说罢,转身便要拉着吉祥回房里,那张员外见赵夫人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甚至都不请他进去坐坐,心里恼她有眼不识泰山,也不再假装和善地微笑了,冷笑道:“这官字两个口,你们赵家有没有囤粮,可不是你说了就算的。若赵夫人再不识趣,你们家赵老爷便要发配三千里以外的苦寒之地了,赵夫人想想看,赵老爷一把年纪受得了吗?”
赵夫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怒道:“原来我们家有没有囤粮竟然是张员外说了算的。”一旁还没散去的张福两口子和张源两口子也听明白了,自家老爷被诬告,原来便是张员外这小人搞的鬼,但是知道了也无用,如果将他得罪狠了,只怕老爷在牢里还得吃些苦,只能狠狠地瞪着他,用目光杀他千遍万遍。张员外也不理会下人们杀人的目光,只冷笑道:“好说,鄙人还是那句话,只要咱们两家结了亲,什么事儿都好办了,不知赵夫人意下如何?”
吉祥见赵夫人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眼看便要抓狂骂人了,忙扯了扯她的手。赵夫人低头见吉祥对她眨眼睛,心知这外孙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种表情,于是俯身下来,吉祥将小嘴凑到赵夫人耳边一阵耳语,赵夫人听后脸色便松缓了下来,起身对张员外笑道:“张员外这门亲我们倒是很想结,只是没缘分哪,小女一年多前就许给了高先生,难道张员外没听说吗?”
张员外听了初时是有些惊讶,随后一想,便觉得这是赵夫人拒绝的托词,冷笑道:“鄙人倒是没有听说过,若说令千金许给了你家的教书先生,为何没摆酒?”赵夫人道:“张员外也是知道的,如今犬子尚在狱中,哪里是摆酒的时机?我家老爷原打算等犬子回来后再替小女摆酒的,是以让张员外误会小女未嫁了。”
张员外想了想,觉得赵夫人说的好像也是那么回事,那教书先生据说已经在赵家待了好几年了,孤男寡女的,难免生出些不好的事儿来,这样的女人他可不敢娶,免得三两天就给他头上戴绿帽子,那可就面上无光了。只是心疼他塞给郭涛那厮的银子,白给了,张员外在心里骂了句娘,然后对赵夫人道:“既然是这般,那赵老爷的事鄙人便帮不上忙了,赵夫人自去找郭主事吧。”那郭涛远在江宁城,一来一去要好几天时间,他摆明了是想为难赵家,让赵老爷在大牢里吃些苦。张员外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悻悻地走了,赵夫人目送他出了院门,才低头对吉祥道:“多亏你机灵,不然这厮不知还要纠缠到几时。”
吉祥摇头道:“姥姥别高兴得太早了,那人也不是好骗的,他若是知道我娘还未婚配,不知道又会生些什么主意来害咱们。”其实赵家谁都知道贞娘与高岚互相倾心,但这两人经历都颇为坎坷,所以各有各的自卑,贞娘觉得自己是不洁之身,配不上高岚这种文采风流的翩翩公子,而高岚又觉得自己一穷二白,配不上贞娘这个大家千金。两人便这般猜来猜去,白白地蹉跎了几年的大好青春。吉祥早就想撮合他们,只是每每一说这事儿,他们总会说“小孩子莫管大人的事”。如今总算是逮着机会了。
赵夫人听了吉祥的话皱眉道:“你说得倒是在理,只是眼下时间仓促,又哪里去给你娘亲找一门合适的婆家呢,哎,还是先救你姥爷出来,请他定夺吧。”因吉祥从小就比别家孩子聪慧,所以她有自己的主意赵夫人也觉得很正常,非但没有疑惑,反而为此感到有些心安,觉得身边有一个遇事不慌乱的外孙是件极好的事。
吉祥道:“姥姥糊涂了,眼下不是就有一个合适的?再说,方才拿了高先生做说辞,若以后换了别家,张员外还指不定得生出什么幺蛾子呢。”赵夫人点头道:“姥姥是糊涂了,一时没想到,哎,姥姥是担心你姥爷啊。咱们家的男人都在牢里,谁去江宁城见郭涛呀。”吉祥道:“姥姥若是愿意,吉祥愿陪你去。”
赵夫人低头看着吉祥,见她眼中流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又想到她遇事时表现出来的聪慧与镇定,觉得她真不像六七岁大的孩子,想着又觉得赵家有些对不住这孩子,让她年纪这般小便要烦心大人们的事情,全不若别家的孩子那般天真活泼,张源家的大儿子都快到娶媳妇儿的年龄了,还整日活蹦乱跳的,看上去倒像是比自家的外孙女儿小很多的人。想了一阵后,赵夫人点头道:“也罢,你娘亲太年轻,只怕说话没有分量,姥姥脾气又不好,只怕与那贪官吵起来坏了事反而不好,你便跟姥姥去吧,也好时时给姥姥提个醒儿。”
二二江宁城
救人的事自然是宜早不宜迟,赵夫人决定带吉祥去江宁城后,便回堂屋跟众人说了这事儿,又将那番说辞讲了一遍,让大家伙儿不要说漏了嘴,权当高岚与贞娘是定了亲的,这一番话把贞娘羞了个大红脸,高岚的脸上红紫一片,倒看不出是不是红脸了,只是眼角眉梢都露出欢喜来,配着一张变形的肿脸,显得有些滑稽。。c
因是夏末,身上穿的衣裳都还不厚,所以吉祥与姥姥的包袱还算轻巧,临走吉祥又回屋去拿了把油伞,祖孙二人这才出门。张源套了牛车,将吉祥与赵夫人送去平县,又领着他们去找平日里相熟的车夫,谈好了车钱,目送她们上了车离了平县才回转。
江宁郡是个大地方。郡的性质类似于现代的省,是最大的地方行政机构,郡下面有州,州下面才是县,县下面是镇,镇下面是乡。按照常理,平县的头上应该还有个州府,但平县地里条件特殊,刚好位于两个州的夹角里,这里物产丰富,百姓富足,两个州都有心将它纳入旗下,州府的长官争执不休,吵得江宁郡郡守头疼,偏偏这两个州府的长官分别是两个皇子的人,而这两个皇子在京中斗得厉害,下属们在外也斗得厉害,郡守不敢轻易得罪那两位皇子,便决定将平县作为独立的行政机构,受郡府直辖,这样一来,两个州便不需要争了。
江宁郡的郡府便坐落在江宁城。江宁城乃是两江交汇之所,交通十分便利,因此成了各地商品的集散地,商业十分发达,这里的人都以经商为荣,就连穷人家的三岁稚子也会拨几下算盘子。
吉祥将脸贴在车窗上,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尽管她表现得十分镇定,但心中已经连发了无数声感叹了,这古代的都市比起现代的来,也不遑多让啊。江宁城因是老城,所以城内的容量早就不能满足商业高速发展的需要了,膨胀的人口和不断在此定居的商人们便将房子街道建在了城外,马车还未到江宁城,吉祥便已经闻到了繁华的味道。
在城外有马车的专用通道,位于林立的商铺后面,可供四辆中型马车同时通过,车道旁边笔直地种了一排柳树,柳树旁是人工开凿的水渠。柳树边上有一根根青石雕花的拴马桩,每个拴马桩边上的水渠都有一处缺口,修得整整齐齐,供停歇在此的马匹饮水。这样细致整齐的规划,还是在城外,不知城里会繁华成什么样儿?吉祥十分好奇。
马车在城外的马车通道上跑了一刻钟后,吉祥才远远地瞧见了江宁城的城墙,之所以能远远地瞧见,是因为城墙远高于城外的各种商铺酒楼,乌黑黑地耸立在视线尽头,让人无法忽视。远看只觉得城墙黑压压的,却并不觉得有多壮观,直到近了,才惊觉这城墙竟然这般地高,用巍峨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城门楼便更高了,吉祥仰头看,楼上守卫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楚。
城门是一门两洞的结构,中间最为宽大的门拱乃是人行通道,有四个士兵守卫,盘查可疑人等。另两边各有一个门拱,供往来马车通行,各有八个士兵盘查往来车辆,不过也有特殊的不受盘查的马车。吉祥她们的马车自然不属于不受盘查的那种,有士兵上前掀开车帘朝里看了看,举止虽然粗鲁但态度却极好,见到车里坐的都是女眷,忙放下帘子示意同伴放行。
因见识了城外的繁华,吉祥对城里的一切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见到远胜于城外的繁华时,心里也不再惊叹连连了。郡府衙门坐落在城中心,而吉祥她们的马车是从城南进的门,所以去衙门要穿过半座城。马车的车道依旧是在商铺的背街处,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一处关卡。
关卡设置了路障,有一队士兵在这里守卫并盘查进入的车辆。这次的检查更仔细得多,车上车下车底都检查过了才放行。关卡里面便不再有商业味道了,里面的道路虽然更宽,却极少有行人,车道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偶尔露出里面建筑的一角,也都是富丽堂皇的,这里应该就是官家或者巨商们的居所了,换句话说,这里应该是江宁城的富人区。
过了富人区,马车又走了一阵才停了,车夫道:“夫人,府衙已经到了。”吉祥扶着赵夫人下了马车,抬眼便见一座庄严的建筑矗立眼前,一排高高的台阶直通门口,一对面目狰狞的石狮蹲在门外,石狮旁各站着两个黑袍红带的衙役。赵夫人结了车钱,牵着吉祥走上台阶。一个衙役面无表情地道:“这位夫人,衙门可不是来玩耍的地方,速速带着小孩儿离开。”
赵夫人心说谁会没事儿来衙门玩儿啊,只是不敢发作,笑道:“这位差大哥辛苦了,我是来找郭主事郭大人的,不知可在此处?”那衙役脸上有了笑,点头道:“在的,你可是姓赵的夫人?”赵夫人忙点了点头,心说怎么自己的名号连江宁城的人都知晓了?
那衙役笑道:“郭大人早有吩咐,说是有位姓赵的夫人来了便请小的带进去,赵夫人请随我来吧。”赵夫人心里对郭涛的厌恶顿时消了不少,心说他还真是个周全的人,到底还顾着乡里乡亲的情面。其实她这么想真真是错怪了郭涛,那贪官哪里有这么好心,他是怕赵夫人不熟路,万一不巧碰上了郡守,那可是大麻烦一桩,这郡守大人为官极为正直,若知道眼皮子底下有人搞小动作,发作起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是以他一收到张员外差人送来的信儿,知道赵夫人要来,便疏通了守门的衙役,让他们一定将赵家的人直接带到他跟前儿来。
那衙役将赵夫人与吉祥带去了郭涛休息的房间,府衙里但凡有品级的官员都有一间房子,用于办公之余休憩,里面有一张矮榻,一张,一张书案,两张太师椅。吉祥与赵夫人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郭涛便匆忙地赶来了。一进门便朝赵夫人拱手道:“让赵夫人久等了,罪过呀。”赵夫人虽恨他陷害自家老爷,但因他派人在门口迎着,又觉着这事儿是张员外主使的,对他便没那么厌烦了,只道:“郭大人客气了。咱们就开门见山的说吧,我家老爷几时能放出来?”
郭涛似模似样地在矮榻上坐了,又招呼赵夫人与吉祥坐下,把他的官谱都摆够了才道:“赵老爷这事儿嘛,也不难办,只是因这事儿不是本官主理的,是以上下打点很需要些银子。”说到银子,郭涛便顿住了,好让赵夫人接过话茬。赵夫人问道:“需要多少银两?”郭涛眼睛一转道:“把各处都打点通了,怎么也得三四千两吧……”见赵夫人眼睛睁大了,心知大约是超出了她的预算,郭涛不想把赵夫人逼急了,把这赚钱的买卖给黄了,于是忙补充道:“不过念在咱们同乡一场,本官去给其他官员说说好话,两千两也能把事儿办下来,只是要欠许多人情罢了。”其实他原本就拿了张员外一千两,已经上下打点过了,所以衙役们才会去赵家拿人,如今张员外的事情黄了,银子却没退给他,只需要给平县的县令打个招呼就能放人了,但他还想再生些财,于是才这般跟赵夫人讲,他原计划也就是敲诈两千两银子,赵家如今落魄了,那宅子和庄子都卖了,大约也就两千两银子,他觉得他还是心善的,没给出一个赵家承受不了的数目来。
只是,就是这两千两赵夫人眼下都犯难,平县的大宅子也才卖了一千二百两,那是打算留着赵存旭回家后做点小买卖的本钱,但眼下救人要紧,其他的事情只能先放一边,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将庄子卖了凑够两千两,解了眼下之急才好。赵夫人迟疑道:“郭大人,这银子因事出紧急并未带在身上,可否宽限几日?”
郭涛笑了起来,下巴的媒婆痣也跟着抖了几下,他点头道:“自然使得,赵夫人与赵老爷的为人本官还不清楚么,本官这就派人去平县衙门通知他们放人,银子么赵夫人尽快筹来便是,不过可不要太久哦,否则本官怕其他人闹将起来,赵老爷又要吃亏。”这赵家的银子本就是他凭空讹来的,早些拿迟些拿还不都一样。他一点也不担心赵家会救了人不给银子,若是耍赖,他再找人去抓人便是了。他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吃准了赵存旭在京中得罪了太子,没人敢替赵家撑腰,谁帮赵家谁就是跟太子过不去,也就是跟未来的皇帝过不去,那不是嫌命长么。
赵夫人道:“不会太久的,几日便好。”郭涛点头笑道:“本官信得过夫人,回家去等着赵老爷吧,指不定他比你们还先到家呢。”赵夫人忙谢了他,领着吉祥离开了衙门。
衙门外,吉祥小声问道:“姥姥,那郭主事是不是平白讹咱们家的银子?”赵夫人叹道:“如今咱们家落了难,便是知道他是平白讹银子的,却又能奈何?若真的喊冤告状,兴许也能救你姥爷出来,但时间拖得久了,你姥爷在牢里如何熬得住?这平县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在牢里要折磨一个人容易得很,再说就算是告到郡守这里,他也未必敢帮你姥爷说话,哎……”吉祥沉默了,她原以为姥姥是不知道郭涛的伎俩,如今看来,姥姥也是忍辱负重,不得已而为之。
二三归来
出了衙门得穿过富人区才能到有客栈的地方投宿,赵夫人很想立即便雇马车回平县去,但奈何此时已是下午,马车出城走不了多久便又要找地方投宿,而且奔波了这几天,祖孙俩都很疲倦了,之前又担心着赵老爷的安危,夜里也睡不好,如今得知事情解决了,也正好在江宁城住一晚,睡个好觉。。c
吉祥与赵夫人走了许久才出了富人区,早已疲惫不堪,于是就近找了家楼下有餐馆的客栈,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后,祖孙俩像是要散架一般,连点菜的力气都没了。店小二送来茶水,赵夫人喝了一大口后才缓过神来。那小二也是个好脾气的,见赵夫人不熟这里的菜式,许久都点不出来,便推荐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咱们店里有好些个招牌菜想来客官是不知道,不过您二位点太多也吃不了,小的就给二位推荐两道菜吧,一道是清烧桂鱼,一道是清水白菜,最适合赶了路没什么胃口的旅客,还可以给这位小小姐来一份粟米甜汤,解乏又解渴。”
赵夫人正愁点不出来菜,听店小二这么说忙点头道:“行,那就有劳了。”店小二将抹布朝手臂上一搭,笑道:“客官太客气了,哦对了,因九皇子十周岁生辰,皇上下诏大赦天下,小店也借借九皇子的贵气,每桌客人送一壶米酒,若是两位客官不要米酒,可以换成其他的甜汤。”赵夫人道:“就要方才你说的那个甜汤吧。”小二唱了声喏,记下后便去厨房下单子了。
赵夫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疲倦得不想睁眼。吉祥笑道:“姥姥,有喜事啊,你怎么不高兴?”赵夫人摇头叹气道:“皇宫里的皇子生辰,倒是喜事,可是与咱们何干?”吉祥就知道她姥姥没听明白店小二的话,于是重复道:“姥姥没听小二哥说大赦天下吗?舅舅就要回来了,姥姥难道不高兴?”
赵夫人瞪着眼思索了一阵后才猛地笑了起来,点头道:“对呀,哎,哎,我这是老糊涂了,是喜事,是喜事啊。”赵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吉祥忙一把拉住她,笑道:“姥姥别急,舅舅从京城赶回家只怕得十多天呢。”赵夫人又笑着坐下了,笑了一阵后眼睛却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吉祥知道姥姥挂心舅舅,若此时安慰她,只怕她反而更伤心,幸好这时店小二送甜汤来,才把赵夫人的难过岔开了。
吉祥与赵夫人因得了喜讯,晚饭都多吃了好几碗,尽管连日疲惫,却兴奋得睡不着觉,祖孙俩摆谈到半夜才意犹未尽地睡了,第二天起床时已是天大亮了,赵夫人忙催了吉祥起床,二人草草梳洗一番,又下楼吃了些馒头稀饭,便去找马车回平县了。
待吉祥与赵夫人赶了两天的路回到平县乡下时,赵老爷果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路旁,遥遥地注视着官道的尽头,当赵夫人与吉祥雇的马车出现在官道上时,赵老爷便直起身子盯着马车看。吉祥从车窗上看到了赵老爷,几天不见,他又老了许多,见他用那种期盼的目光看向马车,吉祥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了,只觉得心里一酸眼泪便满了眼眶,却又怕被赵夫人看见,不敢回头,只道:“姥姥,姥爷在路上接你呢。”
赵夫人本是不信,因为赵老爷不太像是会在路口迎接妻子归来的人,待掀开车帘,却见到赵老爷真的站在路口伸长了脖子望着马车,眼里的期盼显而易见,赵夫人立即红了眼眶,嘴里却啐道:“这老头子……”待心里的激动稍稍平复后,才对车夫道:“师傅便在这里停了吧。”车夫勒住缰绳停了马车,赵夫人下车时将车钱给了车夫,然后牵着吉祥朝赵老爷走去。
赵老爷见赵夫人与吉祥下了马车,连忙迎了上来,待要走到赵夫人跟前了,才忙停了脚步,摆出一副散步的样子徐徐走来,对赵夫人道:“我估计你们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所以出来瞧瞧,还真的碰上了。”说得好像偶遇似的,其实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老半天了。赵夫人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笑话他,只红着眼眶望着他道:“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赵老爷点头道:“辛苦夫人了。”吉祥上前拉着赵老爷的衣袖撒娇道:“姥爷偏心,咋不说辛苦吉祥了。”赵老爷把吉祥一把抱了起来,笑道:“也辛苦咱们的吉祥了。哟,几天不见吉祥长胖了啊,姥爷都快要抱不动了。”赵夫人含着泪笑道:“存旭要回来了,老爷知道吗?”赵老爷在县城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情,所以他并不惊讶,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赵老爷抱着吉祥慢慢地走在官道上,赵夫人走在他身侧,讲着她在江宁城听到的那些话,赵老爷不时地应两句,有做完农活儿回家的农户从他们身边经过,笑着向赵老爷赵夫人打招呼,赵老爷便对他们点头微笑。吉祥觉得,这样的场面太温馨了,温馨得让她想落泪。灾难过后,人们往往会加倍的珍惜身边的人,所以,有的时候痛苦和磨难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回到家中,少不了要应付一番众人关切的询问,赵老爷与赵夫人各自揣着心事,所以也只是含笑道好,然后便回到房中,商量起银子的事情来。赵老爷知道衙门抓了他去不会白白的放人,定是赵夫人答应给郭涛那贪官银子才救得自己出来,只是不知具体是多少银子,待赵夫人说出数额时,赵老爷沉默了一阵,许久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贪官显然对咱们的家底清楚得很,既要将咱们逼到绝处,却又不会逼死咱们。如今也只好将银子给了他,再早些把贞娘与高先生的事儿办了,从此咱们家便再无什么可图的了,省得那起子小人时时惦记,也罢,也罢。”说完后面带愧疚地看着赵夫人的眼睛,苦笑道:“只是苦了夫人,又要跟着我受穷了。”
赵夫人笑道:“不怕老爷笑话,我却觉得从前过的穷日子是我最欢喜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平安,再穷也不怕。”夫妻俩说了一些体己话,又感叹了一番后,才开始商量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庄子肯定是要卖掉一个的,否则家里凑不够两千两银子,可是若卖掉庄子,今后便真的要节衣缩食过跟农户们一般无二的生活了。
赵老爷这边为银子和日子犯愁,吉祥那边也在张罗银子的事情。箱子里的金饰不知道能卖多少银子,不过能卖多少算多少,若是能抵一个庄子的价钱当然更好,那样的话,起码这个家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不至于艰难到要堂上二老下地辛苦劳作。吉祥将箱子里的金饰一古脑儿的包了,又从放小玩意儿的箱子里拿出那枚当初让郭涛肉疼了许久的象牙环佩,一并交给了张福,让他明日一早便带去平县卖掉。
张福见自家小小姐居然如此信任自己,心里自然是感动的,同时也更小心了,第二天特地叫了儿子张源并大孙子狗子同去,以免出点儿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状况,辜负了小小姐的信任。
赵老爷与赵夫人在房中商量好后,第二天便打算叫张福去办卖庄子的事情,赶巧张福去了平县,赵老爷找不着人只得先将此事放着,却又叫了贞娘到跟前来,让赵夫人跟她讲话。赵夫人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且跟娘说句心里话,你可看得上高先生?若是看得上,娘便替你说去,若是看不上,娘便将此事压下去,就当没发生过。”贞娘没料到赵夫人会跟她说这事儿,脸顿时羞得通红,只小声应道:“女儿自是看得上高先生,却怕他看不上女儿。”赵夫人笑道:“傻闺女,你这么好的品貌,他哪里会看不上,我这就让你爹找他说去。”
于是赵老爷去了高岚的厢房,因这几日家中出事,高先生也暂时停止了教课,再说他的脸至今还未消肿,也有些影响他为人师表的形象。清闲下来的高先生在房中作画,倒不是他特别钟爱绘画,实际上琴棋书画之中他更钟爱琴,不过一来是赵家没有琴让他可弹,二来是吉祥的绘画天赋惊人,眼瞅着就要赶上他这个先生了,这让他既骄傲又自卑,他知道吉祥绘画上的造诣总有一天会超过他,但他不希望这一天这么快到来,起码也要让吉祥过了十岁吧,所以他闲下来便练习,希望能延缓被吉祥超越的时日。
赵老爷敲门进屋后,便见到一张画到一半的仕女图,赵老爷远远地瞅了一眼,觉得那画中人有几分眼熟,高岚忙拖出椅子来请赵老爷坐了,又拘谨地站到画前,面朝着赵老爷,希望挡住他的视线,但眼尖的赵老爷已经瞧出来了,画中人正是贞娘。
赵老爷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从这画看来,这桩喜事是**不离十了,不过也还是得问问,至少要让他亲口应承,于是赵老爷清了清嗓子问道:“高先生来咱们赵家也有许多年了,可还习惯?”高岚见赵老爷似乎没有发现画有什么不妥,心里安定了下来,笑着应道:“是啊,近六年了,多亏老爷照拂,把晚生当家人一般看待,晚生心中感激不尽。”
赵老爷笑道:“我也不跟先生绕弯子了,今儿是来问先生,可愿入赘我家?”入赘在这个时代其实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词,但凡有些血气的男子都是不愿入赘女家的,入赘的男子便如同嫁人的女子一般,凡事都得听女家的,上要侍奉岳父岳母,对妻子也要恭敬,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在外面也抬不起头来,但凡人家听说你是入赘的,便会觉得你是个吃软饭的软骨头。
高岚脸色白了白,笑容僵在脸上,咬了一阵嘴唇后才道:“回赵老爷,晚生不愿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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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又归来
高岚脸色白了白,笑容僵在脸上,咬了一阵嘴唇后才道:“回赵老爷,晚生不愿入赘。。”
见赵老爷板起了脸,高岚忙道:“不过晚生愿娶小姐为妻,此生此世,至死不渝。只是,晚生只能以教书为生,怕累得小姐受苦。”赵老爷心里这才真的踏实了,他是故意说“入赘”二字的,就是想看看高岚的反应,若他毫不迟疑的答应了,便是他才高八斗自己也断不会将女儿嫁给他。赵老爷心里虽然已经承认了这个女婿,不过面上仍旧没有丝毫显露,依旧板着脸道:“你不过是一届书生,又无缘功名,将来何以养家糊口?”
高岚道:“不瞒老爷,晚生这几年也存了些许银子,若老爷将小姐下嫁晚生,晚生便去平县租一所小院儿,办个私塾,养家糊口足矣,待辛苦几年,便能买房屋了。请老爷放心,晚生断不会让小姐与吉祥吃苦。”
赵老爷听他说起吉祥,心里更高兴了,只是还板着脸,哼了一声道:“你又要如何待吉祥?你可知她命格?”高岚苦笑道:“晚生对吉祥命格一事也是知晓的,只是晚生不信命格。先父也曾替晚生卜卦,说晚生乃是万事不须操劳福禄双全的命格,可眼下……至于对待吉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晚生兴许无法将她视如己出,但起码能将她视作晚生最得意的弟子,但凡晚生有的,她便不会没有。”
赵老爷这才笑了起来,点头道:“先生言语句句诚恳,我也就不跟先生兜圈子了,待存旭回来,先生与贞娘的事儿便办了吧,也不用先生入赘,只是你们暂且还是住在这里,房租我会从先生的月钱里扣,如何?”
高岚见赵老爷这意思便是允了他与贞娘的事儿了,又不用他入赘,他怎会不肯,忙不迭地点头道:“一切全凭老爷做主。”
赵老爷办成了这件事儿,心里也高兴,笑眯眯地出了厢房。待到午饭时,赵老爷终于见着了从平县赶回来的张福父子,要叫他去城里办卖庄子的事儿,张福点头应了,赵老爷见到了午饭的饭点,便让他吃过午饭后再去。
张福拿着从城里带回来的银票直接去了吉祥的房里。吉祥已经画了不少绣样摆在一边,见张福回来了忙起身笑道:“张爷爷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张福点头道:“回小小姐,妥了,比小小姐预想中的价钱高出许多呢。就单是那个象牙环佩便卖了三百两银子,其他的统共卖了一千二百两,这是银票,请小小姐收好,哦,还有这是少爷送给小小姐周岁生辰的礼物,小的没舍得卖,又拿回来了。”
张福将一叠每张面值一百两银子的银票与那串金花生递给了吉祥,吉祥接过后将那金花生细细地摩挲了一番后点头道:“亏得张爷爷想起了,不然便辜负舅舅的一番心意了。谢谢张爷爷。”张福道:“小小姐若是没有吩咐了,小的便退下了,晚些还要再去城里一趟。”
吉祥问道:“可是我姥爷让张爷爷去卖庄子?”张福苦着脸点头说是,吉祥扬了扬手里的银票笑道:“张爷爷不必去了,这些足以应付眼下的难关了,待我去回了姥爷,让他跟你说罢。”张福见不用卖庄子自然是高兴的,不论是卖哪一处庄子,总有个儿子要无处可去,而且自家经营了一二十年的庄子,总是有感情的,听说要卖,哪里舍得。
张福出去后,吉祥便拿了银票去找赵老爷。赵老爷正在堂屋里与赵夫人说话,翠芝与张源媳妇儿将菜一盘盘地摆到桌上,吉祥待翠芝与张源媳妇儿都出去后才进了堂屋,对赵老爷道:“姥爷,吉祥有话要说,可不可以去姥爷屋里说?”赵老爷对赵夫人笑道:“你看这闺女,像个小大人似的,还有话要背着人说呢。”又转头对吉祥道:“好吧,去姥爷屋里说,我倒要看看咱们小吉祥要说什么。”于是起身去了主屋,吉祥跟在赵老爷身后,进屋后还将门关了。
赵老爷见吉祥关了门,笑得更甚了,虽然知道自家外孙女儿聪明,但赵老爷总当她是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见她这般举动,便觉得她是在假装大人。但当赵老爷眼见吉祥从衣裳里掏出一叠银票时,便笑不出来了。吉祥将银票递与赵老爷道:“姥爷,这是我周岁时得的贺礼,如今换了银子,虽不够两千两,但也能解眼下之急,还请姥爷不要卖庄子。”
赵老爷接过银票点了点,一千五百两,自己再从卖大宅子的银子里抽五百两出来便够两千两了,只是这银子是吉祥的,他怎么肯要,于是又递回给吉祥,并摇头道:“姥爷说过了,这是给你留的嫁妆银子,姥爷不能要。”吉祥不接,只笑道:“姥爷,吉祥嫁人还早呢,舅舅就要回来了,姥爷不如拿剩的银子与舅舅做本钱,吉祥担保,舅舅定能给吉祥挣一份厚厚的嫁妆回来。”赵老爷低头看着吉祥,见她小小的个头儿,却一副小大人般的懂事体贴模样,心里热乎得不得了,于是收起了银票,拍了拍吉祥的肩膀道:“姥爷便替你舅舅先谢过你了,这银子算姥爷借的,若是将来你舅舅挣不够你的嫁妆,姥爷替你挣。”
有了吉祥这笔银子,庄子自然就不用卖了,赵老爷凑够了两千两银子,让张源带着往江宁城去一趟,交给郭涛。张源办事极为牢靠,又加上他长相质朴,怎么看怎么也不像身怀巨款的人,所以走这一趟最为合适。四五天后,张源果然办妥了这件事回来了。张源刚到家不久,在外面玩耍的狗子就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院子,跑到堂屋门口,结结巴巴地对正在说话的赵夫人和赵老爷道:“少……少爷回来了。”
赵老爷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只问道:“哪个少爷?”狗子终于缓过气儿来,大声道:“少爷,咱们家少爷。”赵老爷这才醒悟过来狗子说的是赵存旭,忙不迭地起身想要迎出去,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坐回椅子上,见赵夫人已经走到门口了,赵老爷唤道:“就在这里等吧,总归是要回来的。”赵夫人素来是听话的,也回桌边坐了,只是激动之情却无法压抑,不时地绞着双手,伸长了脖子盯着院子。
赵存旭是被小厮赵乐搀扶着走进院子的。
当年才名远播的英俊公子,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如今却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一瘸一拐的,即便是旁人看了也心酸,更何况是他的至亲。赵夫人只远远地瞧见赵存旭,眼泪就止不住地滚了下来,低低地哎叹了一声:“这两年他都过的什么日子啊。”就连赵老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几欲低头不忍看他了。
待赵存旭被赵乐搀扶着走进堂屋后,赵夫人已然泣不成声了。才不过几年时间,当年他衣锦还乡时的意气风发已然不见,原本俊美的脸上尽是胡茬,脸庞消瘦,脸颊凹陷,身形佝偻,竟然不像是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倒更像是病弱的老翁了。
赵存旭进了堂屋后朝地上一跪,小厮赵乐连忙去将堂屋门关了,因是折叠的木门,关得吱吱呀呀的,这样的场景配上这样的声音,显得尤为奇怪,就连伤心的赵夫人也停止了啼哭,愣愣地看着赵乐关门。赵老爷见赵乐将门闩打横关死了门,哼了一声道:“赵乐,你这是做什么?”
赵存旭回头见门已经关严实了,这才松了口气,朝二老叩头道:“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其实儿子并没有十分凄惨,这样子是装出来的。”赵夫人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会儿却有些哭笑不得了,气恼道:“你这孩子,好好的没事儿装这个做什么,心疼死我了。”赵老爷反应极快,刚一照面时也心疼难过,但转念一想便觉得不对了,当初他从京里回来时他还没这么凄惨哪,而且又给足了狱卒银子,又找从前的同僚向那狱卒施加了些许压力,理应不至于被折腾成这样啊,赵老爷心里本就疑惑,听赵存旭这么一说,顿时就了然了,对赵夫人道:“夫人莫怪,存旭这么做也好,省得还被人惦记着。”
赵老爷见夫人不明所以,于是解释道:“存旭得罪了太子,因此被下了狱,由此可见太子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存旭被整治得越凄惨,太子便越是解气,今后便不会再想出些什么歪点子来找咱们家的麻烦了。再说,皇子们争斗得厉害,若存旭没有身带残疾,万一又被哪个皇子看重,重新委以重任,那不是把他朝死路上逼么。”大兴国有个规矩,残疾之人不得为官。赵夫人听赵老爷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又见赵存旭点头道:“正是爹说的这样,还请娘恕孩儿不孝,累娘担心了。”
赵夫人破涕为笑,点头道:“你且起来,走几步给娘看看。”赵存旭依言起身走了几步,赵夫人见他脚步稳健,根本不像跛子,悬在喉咙口的心才总算落了回去,不过随后又犯难了,皱眉道:“只是若一直这般装瘸子,会不会真的走瘸了?”赵老爷轻哼道:“哪有那么容易就瘸了,只是要一直这么装也不容易啊。”赵存旭苦笑着摇头道:“不容易也得装着,太子手眼通天,难保不会时不时地派个人来这边查看,万一被说出去那可就不妙了。”
赵夫人道:“说得也是,不过这事儿还得跟贞娘和吉祥说一声,免得她们平白伤心。”赵存旭道:“这是自然。”赵老爷觉得一直关着堂屋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叫赵乐开了门,吉祥与贞娘早就等在外头了,见开了门,忙不迭地进来围着赵存旭看,眼见他消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都红了眼眶,赵夫人将吉祥与贞娘叫到一旁,把事情缘由向她们一说,吉祥便立即笑了起来,跳到赵存旭跟前卖乖道:“舅舅,我有办法让你装得容易。”
二五经商(一)
赵存旭笑道:“你且说说是什么法子。.”吉祥卖起了关子,歪着头道:“不过我也有个条件,舅舅要是不答应,我便不说。”赵存旭闷声笑了起来,笑够了之后才道:“我走时你还是奶娃娃,如今也晓得跟舅舅讲条件了,咱们吉祥真的是长大了。”见吉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赵存旭也不再打趣她,而是点头道:“你先说说你的条件吧,能答应的舅舅自然答应。”
吉祥凑到赵存旭耳边小声地嘀咕了一阵,只见赵存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之后才拿奇怪的目光瞪着吉祥,随后又朝贞娘瞪了一眼,看得贞娘莫名其妙。“怎样?”吉祥得意地问。赵存旭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指弹了吉祥的额头一下,道:“咱们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闺女来,这事儿我知道该怎样处理,成不成还得看缘分,好啦,该说说你的办法了。”
吉祥撅嘴道:“舅舅好狡猾,明明没答应人家。”赵存旭苦笑道:“这样还不算答应了啊?”吉祥也不想把他逼得太急,免得起到反作用,于是又凑到他耳边,将她的点子一说,听得赵存旭直笑着拍大腿,并道:“这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原来,吉祥说的让他装瘸子装得容易的点子便是,以后的鞋底都做得一只高一只低,这样一来,走路不用装自然就是一高一低,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胜在自然,不用装得那么辛苦。按还珠格格的套路,这鞋子可以起个名字叫“跛得容易”。
赵存旭把吉祥的鬼点子一说,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先前的悲伤气氛荡然无存,不过众人都好奇吉祥的条件,再三询问,这甥舅二人却玩儿起了太极,怎么都不肯说。
翠芝原本在厨房帮忙的,听说自家少爷回来了,忙丢下摘到一半的青菜,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擦手就朝堂屋跑去,邱媛也想跟去,但锅子里煮着饭走不开,又加上煮饭弄得灰头土脸的,她不好意思就这样去见赵存旭,所以索性安心地在厨房里比平日加倍用心的做菜。
一会儿功夫,连在外头做活儿的张福也都知道少爷回来了,丢下地里的活儿跑了回来,大家见了赵存旭这幅潦倒憔悴的模样,一个个都唏嘘不已。赵存旭怕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也不敢跟他们讲出实情,只得说身上又脏又臭,要清理一下,躲回了房里。
赵存旭梳洗一番换了一身衣裳后又去了堂屋,为了维持他被整得很惨的形象,他留着胡子没刮,走路也还是一瘸一拐的。邱媛这时也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重新整理了妆容来到堂屋,见到赵存旭潦倒的模样,心里很是难过,眼眶都红了。只是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厚脸皮小丫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关心的话她讲不出口,就连多看他几眼,脸也会发烫。
赵存旭上次见到邱媛时她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如今却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当初与他说非他不嫁时,她还是一脸的稚气,倔强地仰头望着他说那些话,如今再见时,已经学会了羞涩,甚至不敢正眼看他。赵存旭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她一脸的倔强,即使已经看见自己满脸的厌恶,却还是坚持说要嫁给他。那时他只当她是被家里人逼迫,或是想攀高枝儿,对她没有半点好脸色,谁曾想她却这么些年不改初衷。不知她见到如今的自己,是会回头是岸,还是会继续倔强下去。
待到晚饭过后,各自回到房里,贞娘还在好奇吉祥的条件,将吉祥按在身边追问个不停。吉祥自不会对贞娘隐瞒,便将她说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讲了。原来她提的条件却不是为的自己,而是为了邱媛,经过这两年的相处,吉祥已经十分喜欢邱媛了,若舅舅一回来便心存偏见而讨厌她,无疑会错过一段大好的姻缘,吉祥的条件很简单,要舅舅不计前嫌与邱媛相处,若是合得来便结为连理,即便合不来也不用恶言相向。
贞娘听了吉祥的条件后,直笑她人小鬼大,吉祥撒娇道:“我就是喜欢邱姨做我的舅娘嘛。”贞娘将指头朝吉祥的鼻尖上一点,笑道:“我看你是喜欢她做的菜才是。”吉祥撅嘴道:“难道娘不喜欢邱姨做的菜?”贞娘笑道:“喜欢,怎会不喜欢,看来你已经被你邱姨做的菜收买了,恩……好像我们全家都被你邱姨做的菜收买了。”
这厢吉祥与贞娘说笑着,那厢赵老爷与赵存旭却在商量着未来的生计问题。
这官是暂时做不得的了,若太子得偿所望的继承了大统成了皇帝,那更是仕途无望了,赵老爷本就厌恶官场虚伪,所以赵存旭做不做官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而赵存旭考科举也并不是为了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实际上他已经后悔了,当初不该意气用事,定要用状元的称号来证明自己的才华,若他当时有现在一半儿的稳重,也不至于害了邱雨的性命。只是,赵存旭并没有想过,若他当年不去参加科举,邱家一样会悔婚。
不能做官便只能做生意,赵老爷和赵存旭对此均是一窍不通,但是不通也得学着上手,眼下祖产已经败光了,只剩下两处庄子,虽然勉强也能过活,但若又出现什么天灾**,一家子人只能喝西北风了。赵存旭本就是心比天高的人,又如何甘心守着两个庄子混吃等死,靠家里人养活?无论如何他都要靠自己的能力养家,娶妻生子赡养二老。
父子俩合计着能做什么生意。开私塾肯定不行,被罢官夺了功名的人,又兼得罪了太子,开私塾完全是误人子弟,教谁谁前途一片黑暗。卖字画也不行,赵存旭强在文章诗词上,字画极为普通,但是文章诗词却不能换银子。开酒楼,本钱太大,不行。开珠宝行,更不行,原因同上。父子俩这一合计,才发现自己是两样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最后只有一筹莫展地唉声叹气。
赵存旭道:“不如明日问问贞娘与高先生吧,兴许有其他路子也说不定,天无绝人之路,爹不要太操心了。”赵老爷觉得赵存旭说得有理,于是便将此事放到一边,又跟他说起邱媛的事儿,问他是什么想法。赵存旭低头沉默了一阵后才黯然道:“儿子暂时还没有打算,以后再说吧。”赵老爷知他心里还想着邱雨,于是劝道:“邱媛是个好孩子,人家在咱们最落魄的时候来,也算是有心了。”赵存旭勉强点了点头道:“是,儿子会考虑的,请爹放心。”赵老爷也不想将他逼得太紧,于是便不再提此事,只让他好生休息,明日再说生意的事儿。
第二日早饭后,赵老爷让高岚与贞娘吉祥都留在了堂屋里,又叫来邱媛与张福两口子,将做生意的打算说了,问他们有无什么好想法。
吉祥是没什么想法的,她之前几年因为命格的缘故,都极少出门,对这个时代的经济程度一无所知,所以她没有建议可以提,不过,若赵家能从事成衣经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个时代有服装厂吗?没有吧!
张福与翠芝在外行走得多,所以比较有想法,提出卖粮油的点子,卖粮食在赵老爷看来是可行的,因为赵家两个庄子庄稼的产量颇高,不过以前都是直接打给商贩的,价格比起市场上的来说,低了不少,若是能自己经营贩卖的话,利润会高一些。只是赵存旭不同意,他认为粮油价格变化太大,一不小心就会蚀本,而且若狠不下心做奸商,做粮油买卖铁定是要亏的。
倒是平日里极少在课外说话的先生高岚提出了一个比较合众人意的想法:卖布。
贞娘觉得卖布挺好的,她说:“开布庄的话,我的绣品以后也可以搭着卖些。”吉祥觉得布庄也不错,虽然不是成衣铺子,但是离成衣铺子也不远了,于是她说:“恩,以后我画的绣样也可以摆在那里卖。”赵存旭皱眉思索了半晌后才摇头道:“虽然布庄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货源却不好找,若比别家布庄来货价格高的话,就没什么优势了。”
高岚淡淡一笑道:“赵兄有所不知,小生家中原就是做布匹生意的,整个江宁郡的绸缎大多都是出自先父的手,虽然小生的二叔侵占了小生的家产,但那总是在暗处的,明里他总是小生的二叔,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赵存旭听了有些喜出望外,若是能拿到比别家略低的价格,那便等于成功了一半。高岚见赵存旭面露喜色,又笑道:“而且,小生的二叔霸占了小生几十万两的家业,心中定然有愧,若由小生出面赊布,想来他也不会拒绝,这样开布庄成本便很低了,赵兄觉得如何?”
赵存旭拍了下巴掌笑道:“竟然还有这样好的事儿,高先生,你可是我的福星啊。”赵老爷笑道:“既然存旭也觉得好,那便开布庄吧,这事儿且先不说,眼下既然存旭已经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择日把高先生与贞娘的事儿办了?”贞娘与高岚双双羞红了脸,低头不语。赵夫人点头道:“恩,也对,咱们家也许久没热闹过了,是该摆几桌酒喜庆喜庆了,再把婚书交到族里,省得总被人惦记。”
于是赵老爷拿出黄历来,与赵夫人凑到一起翻看,最近的好日子便在八月十六,赵老爷笑道:“八月十六,真是好兆头啊,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合家团圆哪,就这天吧,高先生觉得可好?”高岚红着脸点头道:“全凭老爷做主。”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翠芝打趣道:“怎地还叫老爷?该改口了。”高岚的脸越发红了,低着头走到赵老爷赵夫人跟前,鞠躬道:“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赵夫人笑里带泪,点头道:“好好,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婚期定得颇近,所以时间有些紧,贞娘忙着缝制嫁衣,而赵家其他人则为了筹备酒席忙得团团转,只有新郎官儿最闲,于是被大舅爷赵存旭抓了壮丁,二人去了江宁城找高岚的二叔商量开布庄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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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经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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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岚的二叔其实是个挺懦弱的人,自己并无多大主见,家中凡事都是媳妇儿说了算,就连他谋算高岚家的产业也是出于媳妇儿的胁迫,至于那赌坊的借据,也是他媳妇儿与他小舅子搞出来的鬼,不过这事儿高岚的二叔很久以后才知道。.
高岚的二叔因嫂子被自家媳妇儿逼死而心怀愧疚,几乎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家大哥怒骂他没人性,逼死嫂子,逼走侄子,侵占他的家产。这个时代的人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所以高岚的二叔怕得不得了,求遍了各大寺庙的平安符、护身符,却依旧无济于事,如今见自家侄子肯找上门来有求于自己,自然是巴不得能帮上他,他媳妇儿虽然厉害,但通常不会管铺子的事情,他要赊货出来轻而易举,于是忙不迭地答应了,还说若有什么难处,便还来找他。高岚也不客气,叫二叔今后多提点赵存旭一些,什么布料好卖,什么布料不好卖,别坑了他。二叔自然是点头应了。
离开高家布庄后,赵存旭高兴头儿过了,这才回过神儿来对高岚道:“真是难为你了,若不是要帮我开这铺子,只怕你怎么也不会回来求他的吧?”高岚淡淡一笑道:“他怎么说也是小生的亲二叔,是小生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求他帮忙也不算为难。其实,二叔他也挺不容易的。”他深知自家二叔的脾性,那些侵占家产逼死娘亲的事情定然不是出自二叔的本意,婶子的手段高岚最清楚不过了,动不动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若这样还得不到想要的,就会找来一班如狼似虎的娘家兄弟,喊打喊杀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赵存旭对高岚的家事也略有耳闻,听高岚这么一说便叹道:“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高岚却笑笑,不以为意。
货源的事情落实下来后,赵存旭便开始着手寻找铺面了,因本钱有限,所以只得多花些精力在这上头,赵存旭为了寻得合适且价钱公道的铺面,在平县住了好几天,在铁鞋快要踏破时终于寻到了一间价钱便宜的铺面。
店铺离从前赵家的铺子不远,却远没有赵家的铺子大,门脸儿只有丈余宽,两边被大店铺夹着,显得更为窄小,想来是因为两边的空间被大店铺占了,就算再倒弄也很难使得门脸儿更好看一些,所以主人家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由得门脸儿不断地老旧下去,两边的大铺子却还是九成新的,衬得这家店铺越发老旧狭窄,就像一盒美味又美丽的糕点里夹着一块极为难看的馊掉的馒头渣一般。正因为这样,所以这铺子租金极低,一个月才十两银子,更令赵存旭欢喜的是,楼上还有两层阁楼,一层可以做仓库,一层可以住人,这样一来他便不用每日辛苦地往返于铺子与家里了。
赵存旭觉得自己捡着了大便宜,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把这铺子的情形如此这般地跟大家伙儿说了,众人都觉得不错,只有吉祥摇头道:“舅舅,你这回可就吃亏了。”赵存旭道:“怎会?没有比那铺子价钱更低的了。”吉祥原本是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出挑了的,但也不能看着舅舅亏本,只得摇头道:“舅舅卖的可是高档的绸缎啊。”赵存旭听吉祥这么一说,顿时晓得自己寻的铺子不合适了,那铺子如此寒碜,有钱有身份的人怎么会看得起,就算里面的东西再好,人家不进来也没用啊。赵存旭这下着急了,沮丧地道:“我只顾着找便宜的店铺了,却忘了这一层,真是糊涂啊。”
吉祥已经打好了主意,也不慌乱,只问赵存旭:“舅舅交了多少租金?那店铺的老板可愿将铺子转卖?”赵存旭道:“我交了半年的租金,六十两银子,那老板原本就是想把铺子卖掉的,不过需用五百两银子,我觉得不值,于是提出租用的。”吉祥笑道:“舅舅信我不信?”
赵存旭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吉祥,见她笑得诡异,心知她又是有什么主意了,笑道:“你个鬼精灵的,有主意便说,又来卖关子了,舅舅几时不信你来着?”吉祥嘿嘿一笑道:“舅舅只管将那铺子买下来罢,我有办法让那小铺子变得富丽堂皇起来,那铺子的确不值五百两银子,舅舅可以与那老板再谈谈价钱。”
赵存旭道:“若是那老板不肯让价,买了那铺子便只得两百两银子了,这样也能将那铺子归置得富丽堂皇?”吉祥点头笑道:“正是。”赵存旭是有些不信的,但见吉祥笑得这般自信,又觉得她虽年纪小却从来不说诳语,心里便信了几分,而且眼下已经亏了六十两银子了,于是便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权且试试。
赵存旭也是个急性子的人,这便又搭牛车去城里了。贞娘有些不放心,再三地问吉祥是真有法子么,吉祥打了保票说一定有法子,贞娘也知道吉祥是个有主意的,于是便不再追问了。
吉祥既然答应了赵存旭要把那铺面装点得富丽堂皇,自然就要说到做到,出来便去找了张福,请他去周边的农户家中逛逛,若是有废弃的雕了花的木板子便使些银子买来。吉祥之所以知道农户家中有这些东西,是因为她去年在外头玩儿的时候,就见到有小孩子拿着雕花的木板在玩水,当时她十分心疼,那些东西搁到现代可是古董啊。那小孩儿见吉祥一直盯着木板看,于是便把那板子送予了她,说是家中还有许多呢。吉祥便问他这些板子哪里来的,小孩说,这些都是从城里捡回来的富人们丢弃了的坏家具,大人们用来当柴火烧的。吉祥当时觉得这些东西失去了古董的价值后便没什么用了,所以也没有打这个的主意,这会儿却派得上用场了。
张福出去转了一会儿后便领着一群扛着挑着板子的农户回来了,农户们因蝗灾时都得过赵老爷的救济,这会儿听说赵家小小姐要这烧火的板子,哪里肯收钱,便把家中还剩着的板子都搬了来。吉祥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雕花木板有些傻眼,不过多了总比少了强吧,还可以在里面选好的出来用。
这边吉祥的事情早早的便落实好了,那边赵存旭天擦黑了才回来,他也带来了好消息,那铺子以四百两的价格顶了下来。就这样赵老爷还嫌贵,当初赵家的铺子那可是又宽敞又明亮而且位置又好的,才只卖了七百多两,如今这么破旧窄小的铺面居然也能卖四百两,太不合算了。不过既然眼下没有多余的银子去买更好的铺面,也就只能凑合着用了。
赵存旭对于花了家中大半积蓄买来这么一处铺面依旧忐忑,不停地追问吉祥有什么方法将铺面装点得富丽堂皇,吉祥便指了指堆在院子里的雕花木板,只是赵存旭依旧不明所以,这些旧木板子究竟能干什么。吉祥继续保持着神秘,并表示明日要随舅舅一起去铺面看看,然后才能具体地制定出装点铺面的方法。赵存旭心里着急得要命,但点子装在别人的脑子里,又哪里是急就急得出来的。
第二日一大早,赵存旭便叫醒了吉祥,让张源套了牛车,一起去城里,张源家的俩小子因多日没上课了,也闲得发慌,想要跟着去城里。狗子,也就是张一帆,过了年也就该十三岁了,能写会算,人极老实,却又十分的聪明,赵存旭早就想让他跟着自己做生意了,于是欣然答应让张一帆与张少帆同去。
牛车直奔铺面跟前,一行人下了马车后,张源抬头看了一眼铺面的门脸儿叹道:“咋感觉要倒了似的呢?”赵存旭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是破旧了些,不过我看过了,挺结实的。”吉祥心说,这还不算破旧的,她从前还见过更破旧的房子呢。
赵存旭拿出钥匙,开了铺子门上挂着的大铜锁,领着一行人进了铺子里面,一股呛人的霉味儿扑鼻而来,显然这铺子已经许久没有租出去了,那老板逮着赵存旭这个没做过生意、没当过家不知柴米贵的公子哥儿就急忙地将铺子脱手了,只怕这会儿还偷笑呢。吉祥皱着眉将一楼的铺面看了个仔细,又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上灰尘已经很厚了,不过好在有两个窗户,临街一个,背后还有一个,所以光线挺好,做仓库或者住人都可以,再上到三楼也一样。
这儿条件虽然差了一些,但是并不是没办法改变的,吉祥读书的时候对装潢就有些兴趣,定了装饰周刊每周都看,所以对于改造旧屋子也有一些办法。现在差的就是一套详细的尺寸图了,拿到这东西,她就可以让这老旧的铺子焕然一新。丈量尺寸并不难,赵存旭说不用两天,他便能将详尽的尺寸拿出来。
回家之前,赵存旭又带着吉祥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凡是布庄他们都逛进去看了看。在回家的路上,吉祥很有信心地道:“只要尺寸详尽,我能花最少的银子,装点出县城里最漂亮的布庄来。”
二七经商(三)
两日后,吉祥拿到了铺子的尺寸,不过都是以尺和寸为单位的,这让用惯厘米毫米的她极为不习惯。.虽然度量衡不同,但这尺寸也的确很详细,由此可以看出,赵存旭是个很仔细的人,做事情极为认真。
吉祥拿到图纸后便开始闭关造图了,除了一日三餐时去堂屋吃饭外,其余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反复修改自己的创意和想法,三天后才总算是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规划。图纸有些潦草,因为她毕竟不是学装潢设计出生的,不过想来以赵存旭的本事应该是能看懂的。
门脸儿因既窄又矮,显得小气且破旧,所以吉祥便利用了整个铺子的高度,将二楼三楼的临街面儿全部并入门脸儿里,又用雕花木板做成三面的雕花柱子将这个门脸儿的上边儿和左右都围了起来,又将老旧的雕花木板涂上朱红色的漆,整个门脸儿一下子便新活了起来,在一排样式循规蹈矩色彩低沉压抑的铺面中显得既高雅又艳丽,就好像一群穿着青衫的老学究中间突然站出来一位身穿红衣的妙龄美女一般,惹人注目。有了跳脱的朱红色门框,原本的木板子墙也就要改改了,因都是用的原木色,时间久了便黄中带褐,显得脏且旧,吉祥也不改动材料,只将这些木板子墙全部打磨光整,然后涂上黑漆,这样一来,原本跳脱艳丽的朱红色门框便沉稳了许多,显得端庄起来。
至于铺子里面,因只有正面有采光,所以整个铺子里面的家具、墙壁都以白色为主,但是单一的白色又太苍白单调,于是便从那些雕花木板里选花形基本一致的,切割成长条,拼接成墙边的裙角,约莫一尺宽,用细圆木条儿收了边儿,涂上黑漆,又用鎏金将木板上的花朵儿描出来,这样显得既庄重又贵气,余下的空白便留给那些高档的绸缎面料去发挥了。
传统的布庄是将成匹的布料都摆在柜台上,裹成柱状,这样最节约空间,但实则影响布匹的美观,而且布柱沉重,也不利于客人挑选。吉祥改进了这一点,在铺面采光最好的两侧墙上做了绸缎的展示台,将每匹绸缎截取一段儿花色完整的布样悬挂起来,因墙面是白色的,所以会衬得布料的色彩更为鲜艳,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电灯,否则加上灯光效果,那就更完美了,至于用烛火做灯光效果,那还是不要想了,一不小心引发火灾,那就血本无归了。
吉祥将她绘制的草图交给了赵存旭。赵存旭本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来看待这事儿的,但吉祥的图纸让他惊喜不已,仔细再三地看了几遍图纸后,赵存旭喜上眉梢,笑问道:“我就知道我这外甥女儿是个奇才,你且说说,这些主意你都是怎么想到?”吉祥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她既不想撒谎骗他,也不想说真话吓到他,只得道:“若我说是做梦梦到的,舅舅信不信?”赵存旭笑道:“自是不信,不过你不想说便算了。”赵存旭虽然好奇究竟吉祥是怎么想出这些来的,但他也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于是便只当吉祥是个天才,天生就会,这么一想便就豁然了。
赵存旭就要去张罗木匠改那些雕花木块,吉祥道:“做活儿时可以先用布将精彩的地方遮住,待开张那日才打开,让人耳目一新。”赵存旭已经惊讶得麻木了,只笑道:“真觉得你不像七岁大的孩子,倒像是二十七似的,多亏你是帮舅舅的,若你要害舅舅,十个八个舅舅只怕也不够看的。”吉祥心说我芳龄也才二十二呢,哪里就有二十七了,嘴上却道:“我也就会捣鼓点写写画画的东西,其他的就不行了。”赵存旭心想,要是你什么都会,那还了得。
赵存旭的铺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改装着,中秋节转眼便到了,只是今年赵家的主题却不是吃月饼赏月喝桂花酒,虽然只宴请族亲与庄子里的农户,但也有近二十桌,中秋这日十几个帮忙的农家媳妇儿与几个厨子忙到大半夜才算忙活完了。这日贞娘倒是得闲,天不黑便去了张福家二儿子管着的那处庄子,吉祥与小春还有一些隔房的女眷也都去了那边,原本应该是不去那边的,只需要把新娘子从这里迎到新郎官儿的府邸就行了,只是这位新郎官儿的身份有些特殊,没有自己的府邸,因考虑到他们夫妻二人将来还是要住在这院子的,于是才暂且将这里当作男家。
第二日天还未亮,住在另一个院子的女眷们便都起来了,替贞娘梳妆打扮,为她穿上她亲手缝制的嫁衣,又给吉祥也穿了一身红衣,这打扮的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繁复,打扮停当后天都已经大亮了,迎亲的队伍也早早地到了院子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花轿围着两个庄子转了两圈,取好事成双之意,到了赵家住的院子门口停了,穿得一身火红的新郎官儿前来踢轿门,随后由赵家请的媒人背着贞娘进了堂屋。接下来便是拜堂,这拜堂却并不只三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赵氏族长,四拜高堂,第五才是夫妻对拜。
初嫁与二嫁婚俗又有不同,初嫁的婚礼是申时举行,礼成后新娘子得一直坐在新房里,直到天黑。二嫁的却是午时之前举行仪式,并且新娘不用坐在新房里一直等着,换了衣裳可以出来与新郎官儿一起招呼客人。这二嫁的婚俗倒有些像现代的婚礼了。仪式结束后,由赵氏族长拿了高岚与贞娘二人的户籍,并之前李想给的那份休书,又拿了媒人的聘书,替高岚与贞娘重新写了婚书,这样他们的婚礼就算是有效合法的了。
客人们闹到夜深了才渐渐散去,赵家一干人等俱是疲惫不堪,但脸上却都挂着笑,赵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喜庆过了。
婚礼过后几日,又一个良辰吉日,赵存旭的赵氏布庄也开张了,噼啪作响的爆竹引来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当遮着门脸儿的布揭开时,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声。朱红色的高挑门框,黑色的底衬,一下子抢光了所有的风头,让两旁高大的建筑黯然失色。也有不少路人出于好奇,纷纷进店浏览,又对店铺里面别致的装潢赞不绝口,虽然开业第一天一单生意也未做成,但总归人来人往,分外热闹。
布庄开业后,赵存旭便与小厮赵乐住在了布庄的三楼。在赵存旭不在的这几日,吉祥每天都在估计,布庄到底每天能收入多少银子?是不是已经卖断货了?舅舅是不是已经去了江宁城拿新的绸缎了?
但是,几日后赵存旭回来,结果却让吉祥大跌眼镜。
赵存旭刚进堂屋坐下才喝了口茶,吉祥便连蹦带跳地来了,赵存旭心情本来不佳,但见到吉祥蹦蹦跳跳的样子,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心想,我这外甥女儿再怎么聪明能干,也终究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啊。吉祥上前问道:“舅舅怎么今日就回来了?铺子里不忙吗?”赵存旭摇头道:“不忙,兴许是才开张的缘故,极少有人进来看布料呢,所以便让赵乐守着,我先回来办些事儿。”
说话间赵老爷与赵夫人也来了,赵老爷问了些关于铺子的情况,赵存旭将先前对吉祥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道:“这铺子多亏了大家才开了起来,虽然目前生意还不大好,但想来将来是不会差的,且这铺子的本钱我一钱银子也没出,只是出个人看着而已,我不敢独自占了这铺子,所以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把这铺子均分作四股,爹娘一股,贞娘与高先生一股,吉祥一股,我拿一股,大家觉得如何?”
赵老爷道:“我又没出什么力,你们分作三股便成了,不用考虑我那一股。”赵存旭却道:“开铺子的银子都是爹与吉祥出的,若爹不要那一股,儿子也不敢要。”赵老爷听他这么说,只得笑呵呵地应了。吉祥诧异道:“我也有啊?”赵存旭笑道:“你不是说让舅舅给你挣嫁妆么,这可不就是嫁妆?”吉祥顿时想起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来,羞得满脸通红。
高岚与贞娘说什么也不肯要铺子的股,但赵存旭却道:“这铺子多亏了高先生才能开得起来,所以他理应分得一股。就算是高先生不想要,也请替吉祥收下,这闺女既出了银子又出了主意,功劳最大。”赵存旭搬出吉祥的名号,贞娘便不好再拒绝,只得收下了。
赵存旭在家里只吃了午饭便匆匆地又赶去了县城,吉祥却一直在思索铺子开了这几日却没有生意的事情,按常理来说,开张那天的效果这般轰动,生意应该不会差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二八经商(四)
吉祥想去城里看看铺子的经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却又不好直说,只对贞娘说想去城里玩耍,求贞娘准她去。。吉祥极少出门,也极少在她跟前提什么要求,所以贞娘即便有些为难也应了,只是一定让邱媛陪她同去。邱媛于是得以从厨房里忙里偷闲一天,陪着吉祥与小春坐了张源的牛车去城里。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吉祥不愿意自己做了当局者看不清形势,于是便权当自己是买家,远远地下了牛车,与邱媛小春一起东逛西逛地朝布店逛去。赵氏布庄的金字招牌远远地便闪闪发光,显得极为打眼,朱红色的门框在整个街面儿上都是最为引人注目的,没理由无法招揽客人啊?而且那款式虽然现代了一些,但用材与用色也都是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的,理应不会招人反感才对啊?
吉祥一面不断地自我反省着,一面朝铺子逛去,有两三个妇人挽着手迎面而来,其中一个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赵氏布庄,又回头对另两个妇人道:“那人真吓人。”另一个妇人应道:“就是,就是,原本听说这街开了家挺气派的布庄,还说想来看看,娘呀,被那掌柜的吓了一大跳。”“……”
吉祥心说,自家的舅舅是个挺帅的大帅哥呀,怎么会吓人?于是快步朝铺子走去。
赵存旭正站在柜台后与二楼的赵乐登记绸缎的库存数量,一脸茂密的胡子,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也略微消瘦憔悴,乍一看见,是挺吓人的。凡是每日见惯了的至亲的人,即使偶尔有一天妆容不对,身边的人也通常难以觉察,更何况赵存旭这幅模样是回来后便有的,吉祥在家里看惯了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自家舅舅有一种沧桑的成熟美,如今听了别人客观的评价,才知道是自己的审美观出现了偏差。
赵存旭见邱媛带着吉祥与小春进来,忙伸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对吉祥笑道:“特地过来看舅舅?”吉祥摇头道:“不是啦,是顺便过来瞧瞧的。”吉祥在心里琢磨着怎样跟舅舅说他的形象问题,直说吧,怕他伤心,而且他也无法改变什么,这幅妆容本就是为了避免麻烦而留的,如今若为了店铺的生意改回去,又怕惹来更大的麻烦,倘若不改吧,又实在是影响店铺的生意。吉祥一面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绸缎,一面苦苦地思索着,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佳的说辞。
“舅舅,你猜为何这几日铺子的生意不好?”吉祥回头笑眯眯地问道。
赵存旭极为在意此事,忙追问道:“为何?”吉祥笑道:“买绸缎的客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官家小姐便是豪门贵妇,舅舅这里却是两个年轻男子守店,客人又怎么好意思进来?”其实这话也有些依据,其他布庄就算有男掌柜,也都是老头级别的,的确没有年轻男子守店。
赵存旭听后恍然大悟,一拍巴掌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几日倒是有不少客人在门口朝里看,可就是不进来,原来是这样,不过眼下又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看店呢?”吉祥心里其实倒是有个人选,但她不能说,难道要她说:我干娘挺合适的,在我还没满一岁时替我娘卖绣品,一两银子的东西愣是卖了三两……
吉祥见赵存旭皱着眉为难的样子,忙劝慰道:“舅舅不要着急,这铺子眼下是咱们自己的,绸缎又是赊的,几日没生意也不会亏本,看铺子的人慢慢找总会有的。”赵存旭苦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自己几时这般没用了,居然要年仅七岁的外甥女儿来开导宽慰。
吉祥此行达到了目的,于是也不再逗留,与邱媛和小春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邱媛回头看着赵存旭,红着脸小声道:“你瘦多了,要注意身体,别太累。”赵存旭愣了愣后对她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晓得。”邱媛见他对自己笑,于是心满意足地转身同吉祥离开了。
回到家中,吉祥便把赵氏布庄的状况跟贞娘讲了,又说眼下缺一个能说会道的女掌柜的,贞娘想了想之后道:“你干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她那张嘴能把一样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只是不知她肯不肯出来抛头露面。”吉祥笑道:“娘,我们也许久没有去探望过干娘了,不如去看望干娘顺便也问问她的意思?”贞娘也正有此意,于是母女俩说好了明日便去李家镇看望李寡妇。
李家镇离平县本就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再加上庄子在李家镇的反方向上,所以尽管吉祥与贞娘一大早便出门,到达李家镇时也是临近晌午了。李寡妇家的院墙依旧是那般高矮,只是墙上的青瓦已经有些发灰了,原本的白墙如今早就没了白色,变得黑黄斑驳,老旧不堪。门头上挂着两个白灯笼,随风摇摆,给人一种凄凉颓废的感觉。
吉祥觉着奇怪,刚想问贞娘这白灯笼有什么讲究,抬眼却见贞娘脸上笑容隐去,露出担忧的表情来。贞娘见吉祥疑惑,低头解释道:“你干娘家挂出白灯笼,莫不是谁去了?”去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吉祥听得心里一惊,忙不迭地拍打门上的兽头铜环,直喊“干娘,干娘”。不一会儿,门吱嘎一声朝里开了,门缝里李寡妇露出一张憔悴的脸,见到吉祥与贞娘,忙将门打开,迎了她们进去。
院子里从前贞娘与吉祥住过的那间屋子外也挂着两个白灯笼,吉祥一看这情形便知道是凤仙屋里出了事,忙着急地问道:“干娘,怎么回事,好好的干嘛挂白灯笼。”李寡妇叹气道:“你姨娘……不是,你妹子的娘前些日子去了。”贞娘虽不喜凤仙,但二人到底是在一个屋檐下住过的,而且又遭受到同样的厄运,对她的境遇也颇为同情,闻言红了眼眶道:“姐姐怎地也不通知我们呢?”
李寡妇苦笑道:“我本是要去找你们的,但是听闻你便要在那几日里成亲了,我又何必拿这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去触你的霉头呢。”贞娘道:“难怪小妹成亲那日不见姐姐前来,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李寡妇见贞娘是真的难过,便啐了一口道:“你也甭替她伤心了,她倒是罪有因得的,我干女儿那扫把星的命格也都是她找算命先生做的假,害得你们母女俩有家归不得。”说到这里,李寡妇口气又软了下来,叹道:“只是可怜了小婉这孩子,没来由的受这些苦。”
贞娘也叹气,又问道:“葬了没?”李寡妇道:“葬了,李想不肯出棺材银子,只好薄薄地入殓了。生前万般算计,临去方晓得都是空,咽气时让我替她求你原谅呢。”贞娘点头道:“也没什么不可原谅的,她出身寒微,想为自个儿挣得更好的地位与生活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可怜所托非人,兴许我还得感激她,若不是当初她逼我出来,只怕如今我还不如她呢。”李寡妇转头上下看了贞娘一眼,笑道:“看来你是遇着良人了,说话都与从前不同了呢,姐姐真替你高兴。”贞娘羞红了脸,忙岔开话题道:“小婉现在何处?”
李寡妇听贞娘提起小婉,脸色又沉重了下去,指了指凤仙那屋里道:“李想那畜生也真做得出来,凤仙去后我便想着小婉怎么说也是他李家的种,不明不白的呆在我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于是给他送回去,心想李想没了儿子有个闺女也起码有个念想儿吧,谁知没两天小婉就跑回来了,说是她爹爹要卖了她。我可怜她,便让她认了我做娘,留在我这里,但李想那厮隔几天便来闹一回,定要把小婉卖了,可怜的,吓得小婉如今躲在屋里见谁都怕。”
吉祥有些心疼,虽然这妹妹她也只见过一回,但终究血脉连心,自己在赵家是个宝,妹妹却连草也算不上,命运对人何其不公。“干娘,我可以去看看小婉吗?”吉祥问。李寡妇点头道:“你去看看她吧,兴许你是小孩子,她说不定不怕。”贞娘自与李寡妇去了另一间屋子说话,吉祥便推开了凤仙住的这间屋子的门。
小婉瑟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听见开门声便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却哭不出声音,只不停地抽噎,吉祥唤道:“小婉,不要怕,我是吉祥。”小婉却依旧缩在角落里不动也不应声儿,而且抖得更加厉害了,一双凤眼瞪圆了,如发怒的小兽一般,死死地盯着吉祥,仿佛只要吉祥动一下,她便要扑上来和吉祥拼命似的。吉祥觉得有些奇怪,这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啊,倒有些像见到仇人般的,不过,自己几时得罪过她吗?“小婉,我是你姐姐啊,你还认得我吗?”吉祥继续循循善诱,但李小婉始终瞪着她不说话,吉祥被她瞪得有些毛骨悚然,便打起了退堂鼓,转身跑回了李寡妇屋子里。
贞娘道:“怎样?小婉还好吧?”吉祥摇了摇头道:“不好,她好像不认得我了。”李寡妇道:“她只认得我,其他人她都怕。”贞娘叹了口气,对吉祥道:“今后你若是出息了,便好好待她吧,这是你爹造下的孽。”吉祥点了点头,又问道:“干娘肯去县城里做掌柜吗?”
李寡妇笑道:“怎么不肯,亏得你们有好事儿还记得我,眼下家中多了一口人吃饭,靠着收些地租是不够的了,过些年还要筹备小婉的嫁妆,我得多挣些钱才好。”贞娘道:“若姐姐得空,今日便跟我一同去城里如何?”李寡妇道:“今日不行,小婉这样儿没法离人,待我明日收拾好屋子,带了她同去。”
贞娘应了,与吉祥在李寡妇家里草草地吃过午饭,然后便又搭了马车回去,顺道儿去城里知会了赵存旭一声,告诉他已经找到合适的人守这铺子了,赵存旭对李寡妇当初收留贞娘的义举极为感激,觉得她是个泼辣爽利的人,想来做生意也是没问题的,于是便放下心来。
吉祥与贞娘日暮时分回到家中,刚坐下喝了口茶,小春便笑得眉飞色舞地进了堂屋,一见吉祥便献宝似地笑道:“小小姐,有个好消息,你可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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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经商(五)
小春已经十三岁了,长得虽不如吉祥标致,但一双灵动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也是齿白唇红的小美女了,只是眉梢微微有些上翘,显得有些泼辣,尤其是最近一两年,一遇上狗子便要互相呛上几句,狗子本是极为忠厚老实的性子,却也能被她激出火性来,可见小春有多厉害。.
吉祥笑道:“好消息自然要听,你且说说。”小春咯咯一笑道:“小小姐还记得郭县令不?就是讹咱们家老爷银子的那个主事,调去了江宁城的那个。”吉祥点头道:“记得啊,他怎么了?”怎么能不记得呢,那贪官讹了赵家两千两银子呢。
小春笑道:“他倒没怎么,只是他家的儿子今日一早被送到张员外的庄子里静养来了,听二狗子说那小子被人打得跟猪头似的,我便和毛狗子一起去爬了张员外家的院墙,二狗子说得果然不错,郭家那小子脸肿得都不像人了。”吉祥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我跟郭涛的儿子又没仇,他挨打了算什么好消息?”
小春嘿嘿一笑道:“小小姐性子比我还急,我还没说完呢,你不知道郭家那小子为什么挨打。他呀,仗着有个六品官儿的爹,在江宁城调戏良家女子,结果一不小心便调戏到了郡守大人家的千金,被人家打得跟猪头似的,还连带着让郭县令被降了职,说是教子不严。”吉祥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春道:“郭县令的娘子送那小子来张员外家的时候跟张员外说的,我和毛狗子在墙外听得一清二楚,郭县令的娘子还说,千万别让他回江宁城去,那小姐说了,见他一次打一次呢。”
吉祥笑了起来,这郡守家的千金看来是个厉害的主儿呢,念头一转又对小春道:“这样说来,郭涛的儿子定是个好色之徒,你自己小心些,见了他绕道走。”小春点头道:“我晓得的。”
第二日吃过早饭,吉祥与贞娘又去了趟县城,待她们赶到铺子里时,李寡妇已经在向两位小姐兜售店里的绸缎了。“像您这样的身段儿,这样的皮肤,也只有咱们家的绸缎配得上,您瞅瞅,这匹缎子多衬您啊。这要是做成流水长裙,保管美得跟天仙似的。”“您的气质贵不可言,适合这种缎子,这可是整个江宁郡最精细的缎子,配您最适合不过了……”
吉祥在心里偷笑,这干娘还真有些门道,也懂得对漂亮的人就狠赞她的美貌,对不漂亮的人便狠赞她的气质,看她嘴上生花,把那两位相貌普通的小姐夸得晕乎乎的,嘴都笑得快合不拢了,最后一人买了两匹极为昂贵的缎子,喜滋滋地走了。
吉祥与贞娘待客人走后才上前与李寡妇说话,贞娘笑道:“姐姐好厉害,才刚来便给哥哥做成了一笔生意。”李寡妇得意地道:“这已经是第三笔生意了,你可别小瞧了我。”贞娘惊讶之余也高兴了起来,见小婉没跟在李寡妇身边,又问道:“小婉呢?姐姐不是要带她来吗?”李寡妇笑道:“在楼上呢,我怕人来人往吓着她。”
赵存旭听见贞娘的声音,从阁楼上下来,欢喜地道:“李姐姐好生了得,那口才我是自愧不如了,你是没见着,一早开门时来的那妇人,挑剔得不得了,却愣是被李姐姐三两句说得兴高采烈的,买了不少缎子走了,照今儿这样子,只怕过几日又要去江宁城走一趟了。以后啊,这前面儿的事情便都交给李姐姐了,我呢,就是账房了,记账管管库存,去江宁城跑跑货。”
李寡妇也不是客气谦让的人,听赵存旭夸她,欣赏受用,得意地道:“我爹在世时就骂我牙尖嘴利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这前面儿的事儿交给我,东家尽管放心,包管让客人空手而来,满手而归。”
赵存旭笑道:“李姐姐可是赵氏布庄的功臣了,若是不嫌弃,三楼的空房你且先住着,过几日找到合适的院子再租赁下来,如何?”李寡妇点头道:“不打紧的,住这里也挺好,小婉那孩子离不了人,远了没办法照看她。”
赵存旭道:“这个李姐姐不用担心,过几日赶集时便给你雇个丫鬟,替你照顾孩子、煮饭洗衣。”李寡妇点头直道甚好,于是便安心地在此住下,每日里尽心的替赵氏布庄做生意了。
再说吉祥这两年画了好些绣样,原本想的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能够产生经济效益,如今已经有平台可以出售了,于是从城里回到家中便将那些绣样裁了下来,整齐地裁成书本大小,用泛黄的牛皮纸包了封皮儿,六个边儿都折了双层,用粗白线装订了,又在封皮儿四角画上云纹,看上去倒有些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
吉祥将这些绣样共装订了十六本书,第二日托赵存旭带到铺子里,以每本一两银子的价格出售。这个时代的书价格本就十分高,像这本绣样厚度的书,通常价格在**钱银子到一两银子之间,笔墨纸张其实并不贵,贵的是手抄的人工,吉祥画一本绣样虽不如抄一整本书费时,但她不想让自己太辛苦,若价格卖低了,人手都要一本,那还不画得手抽筋啊。一两银子的价格对这个时代的书本来说虽是贵了些,估计十天半个月能卖出去一本就不错了,吉祥抱着偶尔写写画画赚点零花钱的心思定的这个价格,却没料到十六本绣样两天不到便全卖光了,还有一家绣庄预定了一百本,交货时间一个月后……
一百本!吉祥听到舅舅跟她说这个数目时只觉得头顶有十个太阳在发光,晃得她眼晕,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有一百两银子的收入,而是要怎么才能在一个月里画出来一百本绣样。从前的那十六本,是她断断续续用了近两年的时间完成的,当然,这两年里每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外剩下的时间本来就很少了,但那却是她最喜欢的绘画方式。而她最讨厌的绘画方式便是为了完成某个单子,没日没夜地赶工。吉祥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难道穿越成小孩子也还是逃不掉加班的命运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高效率的完成这一百本绣样?
事实证明,许多发明创造都是被懒人倒弄出来的,急中生智下,吉祥想到了印刷。这个时代也是有印刷的,但是并未普及,还是传统的刻板印刷而非高效率的活字印刷,不知是何原因,那位疑似穿过来的宁国女皇帝并没有“发明”活字印刷术,所以这里的书籍大多是以手抄为主,只有少量佛经与典籍才有资格耗费大量人工进行刻板印刷。
而绣样这种东西,在吉祥将它们装订成册之前,一直是以单张的稿纸形势出现的,那种稿纸极容易破损起皱,不方便保存,而且由于单张的绣样花式极少,线条简单,所以多数也是纯手工绘制的,极少有刻板批量印刷的,通常做绣活儿的妇人们得到一张好的绣样,便会去找会画的书生秀才照样临摹一张下来,送给极好的闺中密友,每个人临摹的技术有高有低,也就造成了绣样在传递过程中变形走样,严重影响了妇人们绣品的质量。而吉祥做的绣样书却弥补了传统单张绣样的不足,不只容易保存,而且花式品种繁多,线条简洁流畅,图案新颖,基本都是别人没见过的却又极美的花式,叫人如何不趋之若鹜。
需求量大了,吉祥却不耐烦每日重复单调无趣的工作,于是便想到了刻板印刷,即便她全然不懂印刷也不要紧,就将绣样刻成图章模样,朝纸上一盖就有了,连排版套印都省了,多简便呀,于是花银子请了两个会雕版的工匠赶工。临到时限前五天才总算把六十块雕版刻好了,吉祥却没叫停,而是又给出了几十张新绣样,只是这次不需要那么赶,所以吉祥在两个工匠中选了手艺更精湛的一个留下,以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长期雇用他,并且按照雕版的数量提成,也就是说这位工匠不做活儿每月就有二两银子,若是忙的话,银子更多,这可把工匠乐坏了。吉祥给出这么高的酬劳也是为了留住人才,她不想三天两头的又要出去找人,麻烦不说,也容易泄露一些商业机密。
第一次刻板印刷,吉祥并没有贪多,只印了两百本,因只剩几天时间,装订反倒成了个大问题,她一个人要想在四五天里装订两百本书太难了,贞娘见吉祥愁眉苦脸的,于是便将家中但凡手巧的女眷都叫了来,邱媛、赵夫人、翠芝,五个人一起装订,三天工夫居然全部完成了。吉祥原本是想等一百两银子到手了便雇些人手专门负责装订,但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并不是每次交货都赶的,平日里分批慢慢装订便是了,倒不如把这实惠让给家中的人。
当第一版的绣样被哄抢一空时,新版的绣样又出炉了,吉祥以每本一钱银子的价格将装订的活儿承包给了家中的女眷们。手脚麻利的人每天能装订十来本,算下来一天就有一两银子的收获,一个月忙活这么几天便能抵得上一个七品官员的饷银了。
不过,绣样到底是小众消费,平县的人口并不十分多,其中又只有一小半是女性,女性中又只有一小半精通刺绣,所以每个月能卖出去的绣样也不过百来本,而且需要不断的更新,同一种绣样卖到近两百本时便会处于滞销状态了,通过两个月的详细计算,吉祥便能准确地预算出下一版的销售量,从而减少不必要的浪费。
虽然一本绣样卖出的价格是一两银子,但成本却也不低,雕版的工匠的工钱平均下来大约每本要一钱银子,装订需要一钱银子,笔墨纸砚约莫二钱银子,卖出绣样后给赵氏布庄的提成是三钱银子一本,到最后能到吉祥手中的银子便不多了,一个月也就几十两,不过,给赵氏布庄的提成其实也相当于只是走了个程序,因为布庄吉祥就占了一半的股,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三十风水轮流转
布庄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在整个平县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儿,都以用赵氏布庄的绸缎做衣裳为荣,妇人们见面打招呼时总是会说:
“哟,你这身儿挺不错的呀。”
“是啊,是赵氏布庄的料子呢。”
“难怪了,这花式也绣得也挺别致的,以前都没见过。”
“这是自然,赵氏布庄的绣样哪有重样儿的啊。”
“啧啧,你家相公对你可真好啊。”
生意好了难免惹人嫉妒,又因为知道赵氏布庄的东家是个带罪之身,所以黑白两道的都敢上门来闹。县城里的那些小流氓还好应付,来了几次都被李寡妇连打带骂的撵了出去,若是他们想动手,李寡妇就扯开嗓门大声哭喊,总会有往来的人帮腔说话,小流氓们见在这里讨不到便宜,几次过后也就不来了。但白道儿上的官爷可就不能用这招了,每次来都要孝敬不说,还抽重重的税,赵存旭敢说整个平县做生意的也谁没缴过这么重的税,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若不按县令的数额缴税,第二天就会有衙役来封铺子,这铺子可是赵家人的全部心血,若被官府封了,一大家子人只能去喝西北风了,于是只好忍着。只要每个月还能剩些银子,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第二年入秋时,京中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太子因谋逆作乱,被皇帝废黜,贬为庶民幽禁在京城郊外的行宫里,三公主因协助太子谋逆,也被幽禁在公主府。三公主的驸马被判腰斩之刑,并株九族。朝中一干太子党的官员,斩的斩,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京城里成年的皇子们也因太子谋逆一事而被皇帝猜疑,纷纷封了王,在年内迁往封地。
朝中肃清太子党的风声一日比一日紧,很快地,这股风也吹来了平县,就算平日里与皇亲国戚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平民百姓这时也都三缄其口,生怕说出点儿什么不合适的话,给自己惹来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也极少出门,往日里热闹的街道如今都冷清了下来,偶尔有几个人也是来去匆匆,除此外便是红衣黑带的衙役们,往来地拘捕被举报与太子有关的人,闹的街上鸡飞狗跳。受到这股风的影响,各家商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却只能闷声吃亏,有苦不敢言。
曾经风光无限的张员外,这次很不幸地被人告发了,理由就是他曾经自称儿子与驸马爷要好,还听闻他可以为某某去向太子爷求情,可见关系非同一般。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张员外的儿子被处以流刑,流放三千里外,而张家的家产一律没收充公。但是实际上,小张大人真的只是和驸马爷吃过一顿饭而已,若那位被断成两截儿的驸马爷还活着的话,铁定完全不记得小张大人这么一号人了。
就在张家被查抄一空后不久,一队人马高调地进入了平县,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十岁的老男人,穿着朱红色长衫,衣摆上绣着黑底金纹的波浪图案,面皮白净无须,体型微胖,身后跟着四个身穿藏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容貌秀美唇红齿白,身材纤瘦。还有四个身穿黑色短打行头的高壮男子,虎背熊腰,威风凛凛。这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平县衙门外,少数有胆子在外面闲逛的百姓纷纷猜测这一队人的来头,有人说是新来的县令,有人说是京里来的人……
守在门口的衙役见了这队人后忙不迭地进去通传,不一会儿新任县令胡田海便连滚带爬的迎了出来,对那红衫老人拱手行礼道:“张总管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这红衫之人正是大内太监总管张彪。张彪也不端官架子,下马后对胡田海摆了摆手道:“是咱家来得匆忙,不怪胡大人。上届探花赵存旭可是你平县人氏?现在何处?”
胡田海点头哈腰道:“回张总管,此人正是平县人氏,目前尚在下官辖下。张总管车马劳顿,不如先喝口热茶,待下官找他来问话如何?”张彪笑道:“咱家岂敢劳动他前来回话,胡大人还是差遣个人手随咱家去寻他罢。”胡田海乃是官场老油子,一听张彪这话就知道赵存旭是出头了,自己先前讹了他这么许多银子,这会儿还不去好好巴结奉承?于是忙道:“下官眼下无事,不如便由下官陪张总管走一趟吧。”张彪自是知道胡田海那点儿花花肠子,也不点破,只点了点头,将马交给衙役们,叮嘱他们喂些草料与水,然后便与胡田海一同朝市集走去。随张彪而来的那八个人也都将马留在了县衙,默默地跟在张彪身后。
胡田海小心地问道:“不知张总管寻赵公子有何事?”张彪笑了笑,道:“一会儿见到了赵探花,胡大人自然就知道了。”胡田海碰了个软钉子,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转移话题,说说平县这边的风土人情,一路自说自话地便到了赵氏布庄。
赵存旭刚从江宁城进了新的绸缎回来,正在剪裁新样品,见门口来了这么许多人,又见到讨债鬼般的胡田海,心沉了下去,暗道:“这贪官怎地又来收税了,前几日不是才孝敬了的吗?还要不要人活啊。”他刚要上前招呼,突然认出随着胡田海一同来的竟然是大内总管张彪,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何事,于是索性不动了,静静地等着来人的下文。
张彪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声道:“圣旨到!赵存旭接旨。”赵存旭愣了一愣后忙跪下,李寡妇是不懂这些礼数的,但见东家都跪了,于是也忙跪了。张彪见一铺子的人都跪了,这才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探花赵存旭,忠孝仁厚,性雅节高,因受人构陷夺去功名,今查明原委,复其功名,另授吏部侍郎一职。即日回京赴任,钦此。”赵存旭忙三呼万岁,谢过皇恩接过圣旨后才起身。
张彪笑道:“咱家方才公事在身,不便与赵大人叙旧,如今公事已了,咱家请赵大人喝一杯庆祝一番,不知赵大人赏光否?”赵存旭对张彪颇有些好感,又加上他送来的是好消息,于是欣然同意,笑道:“张总管客气了,你千里迢迢送来圣上的旨意,辛苦了,晚生该为张总管接风洗尘才对,还请张总管赏光。”见张彪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回头对李寡妇交代了一番,然后便同张彪一起去了风华楼。胡田海没收到邀请,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忙不迭地跟在张彪身后一同去了。
进了风华楼,赵存旭要了个雅间请张彪坐了,点了些酒菜,又替随张彪来的大内侍卫与太监们在另一个雅间张罗了一桌酒菜,刚要入座却见到胡田海在一旁尴尬地笑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赵存旭心里偷着乐了一把,却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得罪他,于是忙道:“胡大人快请坐,小生方才太过激动,怠慢了胡大人,还请见谅。”胡田海忙道:“哪里,哪里,是下官不请自来,不过赵大人复了功名又得了官职,下官理当替大人庆贺一番的。”
三人分宾主坐了,相互客套了一番,待酒菜上桌,又吃了一番酒后,赵存旭才道:“皇上圣恩晚生本不该辞,只是不瞒张总管,这吏部侍郎晚生是真的不能领。”张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才又笑了起来,问道:“赵大人也知圣恩不能辞,却为何说出这番话来?若被宵小之辈听了去,只怕赵大人又会有一场灾祸。”赵存旭道:“非是晚生想辞了圣恩,实在是……晚生已然身带残疾,心有余而力不足矣。”张彪惊道:“赵大人何以身带残疾?”赵存旭苦笑道:“早些年下狱前被杖责四十,晚生无用,挨了那四十大板腿脚便不灵光了。”张彪疑惑道:“竟有此事?”
胡田海被他二人忽略已久,又打从心底里不愿赵存旭飞黄腾达做高官,于是忙应承道:“确有此事,张总管有所不知,赵大人他这些年走路都是……都是跛的。”张彪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可惜了。如此,咱家只得实话回了圣上。圣上原本对赵大人寄予厚望,盼赵大人能整顿吏部,肃清朝野,却不料天妒英才,哎。”赵存旭忙应道:“晚生惭愧,无法替圣上分忧。”张彪苦笑道:“这也怪不着赵大人,若赵大人康复了,还请派人知会一声,圣上定然会委以重任。”
赵存旭心里叫苦,在新君即位前,看来他得一直“跛”下去了。他可不愿这会儿回到朝堂上,又成为下一轮政变的牺牲品。
张彪此行白跑了一趟,又带着那八个随从回京复命去了,但他的到来到底是给赵家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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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时光
张彪离开平县后第二日,县令胡田海便坐着马车到了位于县城郊外的赵家庄子,他此行是专程送赵家大宅子的房契来的。。赵家先前困顿时卖了大宅子,当时的买家是个陌生人,又是一手银子一手房契,所以赵老爷并没有细问买家是谁,现在才知买家其实是张员外,张家如今家产充公,那宅子的房契便到了县令胡田海手里。凡是被充公的财产,县衙有权出售,并将所得银两转为税收,登记造册,年底时呈交给上峰。
胡田海喜欢那宅子,在没收张家财产时便没有将其登记造册,而是私下里昧了下来,想着待这阵风声过去后再占为己用,谁想到这阵风还没过,张彪便送来了一个坏消息:赵存旭又复了功名,而且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去补上吏部的缺……吏部是什么地方?是专门管理官员的地方,自己早先讹了他那么多银子,对他态度又十分不友善,若有遭一日落到他手里,还不得被整治得很惨么。胡田海左思右想,琢磨着怎样才能搞好与赵存旭的关系,想来想去便想到了赵家的宅子上,决定来个物归原主,赵家对这宅子定然是有感情的,若是他们收了,就表示既往不咎,自己也就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赵存旭见了房契颇为心动,毕竟他在那所宅子里长大的,对那宅子的感情极为深厚,只是胡田海说将这宅子物归原主他却没有同意,自己既然已经无心做官了,便不该收这种意图不明的贿赂,再与官场上的人牵扯上利益关系。于是赵存旭提出用当初卖宅子的价钱将宅子重新买回来,胡田海见赵存旭说什么也不肯白拿这宅子,也只好同意以原价将宅子卖回给了赵家,并立下收据。
胡田海见赵存旭不承他的情,心里到底有些忐忑,怕赵存旭还在为抽了他重税的事儿记恨他,于是在后来他在任的若干年里,对赵氏布庄都是极为照顾的,不仅税收合理,而且经常让他的夫人带着衙门里一干官员们的女眷来布庄照顾生意,若是听闻有小混混去布庄闹事,还让衙役们去帮忙。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赵家又重新得回了原先的大宅子,自是举家欢喜,毕竟卖出去的宅院,若不是买家遭遇到什么难处,是决计再拿不回来的,谁曾想这宅子居然这么快又拿回来了。赵老爷与赵夫人特地坐牛车去县城里看了,宅子还与当初他们搬走时一般无二,只是花草有些枯萎,不过毕竟是深秋了,想必来年就会重新长好。
看过老宅子后,赵老爷与赵夫人决定举家搬回县城里住。其实他们二老原本更喜欢在乡下清静悠闲的日子,但又心疼赵存旭家里店里两头跑,原先赵老爷曾让赵存旭在城里找处院子落脚,不用总跑来跑去那么辛苦,但赵存旭不肯,定要在父母跟前尽孝道,赵老爷与赵夫人欣慰之余也心疼。眼下拿回了大宅子,便正好举家搬来,这样赵存旭既能尽孝道,也能照顾铺子,一举两得了。
赵老爷与赵夫人回到庄子后便把搬家之事同家里人说了,赵存旭自然是高兴的,他原本就想在城里买处大宅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如今能搬回从小住惯了的地方自然更好。贞娘心里也高兴,搬回城里去住,她便能经常去铺子里与李寡妇说话了。吉祥觉得城里和乡下差别也不大,住哪里都一样,不过她的童年是在大宅子里过的,对那里到底感情更深一些,所以能搬回大宅子去住,也是十分高兴的。
赵老爷依旧是翻了黄历,选了个适宜搬家的日子,雇了几辆大马车,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一家人又搬去了县城的大宅子。这回因住的人比先前更多了,于是赵老爷又让人雇了好些佣人丫鬟婆子,厨房里便不再需要邱媛去抄持了,只是偶尔去指点指点厨子们就成了。
这大宅子离铺子并不远,所以自从赵家搬回大宅子住以后,邱媛便有时间每日熬汤给赵存旭送去,无论天晴下雨,从未间断过,赵存旭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瘦下去的脸颊也一天比一天饱满,两人之间渐渐地生出些默契来,赵家二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邱媛这个准儿媳妇儿喜欢得不得了。
吉祥已经八岁多了,高岚能教的都教了她,眼下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高岚不好意思在赵家吃闲饭,于是用自己攒了几年的银子在县城里租了一处大院子,开了一家私塾,又请了两位名声颇好的教书先生。这两个教书先生一个负责教学生们读书写文章与算术,一个负责教学生们为人处世的道理,而高岚则教学生们琴棋书画,课程的排列完全按照吉祥当初的建议。起初私塾的学生并不多,人们都觉着这私塾教得太杂,怕自家孩子学不到真东西,到时候考不了功名误了一生。高岚为了吸引学生,将学费收得极低,倒是有些穷人家将孩子送来这里读书。直到三年后的童试,高岚的私塾里一下子出了六个十四岁的秀才,这才打出了名气,前来入学的学生猛地增多了。
高岚采用吉祥的建议,将私塾分了两个部分,原先的院子为一处,依旧由他与最初那两个教书先生教学,学费收得极低,方便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另一处则租用了更大的院子,请了更有名的先生来教,只是课程依旧按照原先的方式来排,学费却收得极高。奇怪的是,大部分的人却愿意将孩子送来这处学费更高的私塾念书,高岚无奈地感叹:如今有钱人真多。
吉祥九岁那年,赵存旭与邱媛终于修成正果成了亲,同年,贞娘有了身孕,赵家可谓是双喜临门,喜气冲天。九个月后,贞娘替高岚生了个白胖小子,替吉祥添了个可爱的弟弟,一家人喜欢得不得了。就在贞娘生下儿子后不久,邱媛也有了身孕,赵存旭心花怒放,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家里,陪着自家娘子,等着孩子出世。于是赵存旭让张源家的大小子张一帆跟着学了两个月,此后便将铺子账房的事情交给了他,而赵存旭自己则十天半个月才到铺子去一趟。
吉祥的日子过得极为悠闲,高岚会的基本都已经全部教给她了,吉祥不想再请先生,尤其是不想请那种只会写文章读死书的老学究,于是只得买了许多书在家里自学,卖绣样得的银子一多半都被她用来买了各种各样的书。看书累了,便去逗一会儿几个月大的弟弟,又或者画一些新式的绣样。每当画绣样时,吉祥都会假想自己画的是服装设计图,更憧憬着,几年后她能开一家成衣铺子,引领这个小县城的穿衣时尚。也不怪吉祥心心念念想开成衣铺子,她上辈子学了四年的服装设计,毕业后却给人当了几年助理,没有一件自己的作品被做成产品过,千盼万盼着眼看要成为服装设计师了,却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手术失败后直接成了婴儿,那么多的想法与新奇构思,却从来没用上过,这叫她如何甘心?
闲暇时,吉祥偶尔也会去舅舅的铺子里呆着,与李寡妇聊天,顺便也关注一下客人的衣着打扮,借此了解这个时代的服装风格,为自己将来的成衣铺子积累经验,毕竟自己设计的服装要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否则只能是浪费布料。
李寡妇十分喜欢吉祥,每次见她来铺子都高兴得不得了,将她搂到一边不停地夸她,夸她好相貌,夸她懂事孝顺,夸她聪明……总之吉祥什么都是好的。吉祥每次都被李寡妇夸张的言辞弄得极不好意思,只得尽快将话题转移到生意上。说起生意上的事儿,李寡妇更有兴致,那可是她最为得意之处,况且吉祥每次都静静的带着一脸崇敬地听她说话,这让李寡妇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尽管李寡妇巴不得吉祥每天都来铺子里陪她,吉祥却不愿常去那里,李小婉就住在三楼的阁楼上,吉祥直觉地感到小婉不喜欢她,甚至还带着莫名的恨意。现在小婉大些了,比从前懂得掩饰了,那种莫名的恨意不再时时表露出来,但她还是极少与吉祥说话,每次被李寡妇逼着向吉祥问好时也都是不情不愿的,有时甚至眼里还含着泪花,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姐妹之间的感情是需要两个人来维护的,尽管吉祥十分想与李小婉成为要好的姐妹,可是只有她一人这样想却是没用的,努力与李小婉交流几次失败后,吉祥便放弃了这种想法,她并不亏欠小婉什么,不必要刻意地去讨好她,若她对自己心存偏见,即使自己再努力对她好,她也只会当自己是别有用心。
随着吉祥一天天长大,想开成衣铺子的愿望便越发强烈起来,每次提起笔便不自觉的想勾勒出一件款式别致的衣裳,更想将这衣裳做出来,穿在别人身上,接受所有人的赞美与景仰。吉祥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于是在她十二岁生辰时,对贞娘提出了想开成衣铺子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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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孩子早熟,十二三岁抄持家务,十五六岁嫁人的比比皆是,穷人家的孩子十一二岁便给人做了小妾或者童养媳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吉祥早慧也不稀奇,再说做父母的都巴不得自家孩子是天才,越聪明越与众不同做父母的就越是得意,所以当贞娘听到吉祥要开成衣铺子的想法时,并没有多么惊讶,也没有跳出来表示坚决反对,只说这事儿需要同赵老爷赵夫人商量。。c
赵老爷是没什么意见的,自家外孙女儿聪慧那是众所周知的,即便她未必就能经营好一家成衣店,也应该给她个机会试试,反正眼下家里又不缺钱。赵夫人有些迟疑,毕竟吉祥是个漂亮小女娃儿,总在大街上露面怕惹来麻烦。高岚也不怎么同意,他的理由与赵夫人到是一致。赵存旭却觉得安全不是问题,县令胡田海对赵家一直是十分照顾的,而且自家又有布庄在街上,到时候若铺子离得不远的话也有个照应,再说,开成衣铺子也未必就要吉祥亲自去抛头露面。一家人商量着,最后还是赵老爷做了总结发言:“我看哪,就让这闺女试试吧,这些年她也帮了家里不少忙,若是不成,也就当是她花银子买了个乐子罢。再说她小时候不是抓了算盘么,兴许是个做生意的料呢?”
赵老爷发了话,家里人自然是同意了,赵存旭想将吉祥在铺子里的分成交给吉祥,让她拿去做本钱,贞娘却道:“这银子还是先放在哥哥这里,吉祥那里还有银子,倒弄铺子应该是够了,若是本钱银子太多,怕她反而做不好。”赵存旭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本钱太多就不会精打细算,而且有的时候人往往逼急了才更容易想出好办法来。
贞娘回头便将大人们的意思转达给了吉祥,只说要她少在铺子里露面,并且不能动用赵氏布庄分成的银子,吉祥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家里肯答应让她开成衣铺子已经是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些小要求又算得了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吉祥便开始筹划她成衣铺子了。
只是,有的事情想着容易,做起来却难。吉祥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没有可用之人,她手里就一个小春可以随意差遣,但有许多事情却不是一个丫鬟可以做得了的,也不是十二岁的小女孩能做的,比如租赁铺子、雇佣人手,这些事情必须找一个成年人去,人家才会正经八百的与你商谈,否则就她俩,一个小姑娘一个丫鬟,不等你开口人家就撵你出来了,搞不好还附送一句“这里可不是玩耍的地方”……
但是去哪里找一个可以替自己出头办事的人呢?家里的大人们眼下都各忙各的:舅舅忙着陪舅娘和小表弟,只恨时间少事情多,巴不得把布庄关门了才好;娘也忙着相夫教子,私塾家里两头跑,恨不得把一天当作两天用;至于姥姥和姥爷,更不能指望了,家里一下子添了俩小子,他们含饴弄孙都忙不过来呢,怎会有空搭理自己这处看起来是闹着玩儿的成衣铺子呢;张爷爷与翠芝婆婆也忙得很,如今人多了家业大了,管家可比从前麻烦多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张罗铺子的事儿;赵喜赵乐也被舅舅弄到布庄帮忙去了,两人不停地往来于江宁城与平县之间,忙得跟陀螺似的。至于家里其他的成年人,要么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要么就是无法信任的,总之都不合适。
想来想去,吉祥想到了她儿时的同学:二狗子和毛狗子。读书时便觉得这两人是极为聪明的,而且人也良善单纯,能写会算,又时常跟着狗子张一帆在赵氏布庄学做生意,想来是能帮着自己的,关键的是,这两个人才还没有被总呆在家里的舅舅发现,自己要赶在他前面将这两人收归己用才是。
因答应了贞娘轻易不抛头露面,吉祥于是把找二狗子与毛狗子的事儿交给了小春去办,那二人闲暇时总呆在赵氏布庄,把一个原本就很挤的铺面弄得更挤了,眼下是农闲时节,吉祥估计这二人定在店里,便让小春直接去铺子里找人。果然不多时,小春便将这二人带回来了,二狗子与毛狗子倒是一脸高兴的样子,但小春却满脸怒容,吉祥也不问她为何动怒,这小春与狗子张一帆仿佛是前世的宿敌,每次见面总是要吵架的,见惯不怪了,若哪次小春儿去铺子能不一脸愤怒的回来,那才是怪事了。
二狗子张尔帆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圆的,若不是时常在外头疯耍将皮肤晒黑了,倒真像是洋娃娃一般,让人一看就觉着喜欢,只是他这张娃娃脸却让吉祥头疼了,这小子明明十五岁了,看上去却仿佛和自己一般大,个头儿虽高,但是面相却太过幼稚,根本不适合冒充成年人。
倒是毛狗子张少帆显得更成熟一些,别看他比张尔帆小一岁,因为他与狗子跟着吉祥喝了几年羊奶的缘故,长得倒比张尔帆高出一截儿。狗子长得像张源,显得忠厚老实,身材也长得极为魁实,而毛狗子则长得像他娘,模样多了几分秀气,身材也更为修长,又因他不喜欢在外头疯耍,所以面皮白净,倒不像是农户家的孩子,却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少爷公子了。
赵家搬回到大宅子后吉祥便极少与他们碰面了,偶尔在铺子里碰到也只是点头招呼一下而已,在吉祥眼里,张福家的这三个孙子都是她的小辈,而自己则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所以尽管他们一日日地长大了,但留在吉祥心里的印象却还是三个在院子里踩水坑的泥猴子。如今再细看这二人时,才发觉他们已经长大了。
张尔帆看起来太稚嫩,显然不适合做抛头露面的工作,吉祥记得当初与他们一同上学时,张尔帆对算术就极为感兴趣,只不过高岚并不精通算术,只有吉祥偶尔会在课间休息时教他们一些,后来高岚开了私塾,这三兄弟又去读了些书,张尔帆其他功课成绩平平,唯有算术成绩颇佳,倒是个账房先生的料。
张少帆看上去成熟稳重,倒适合做些头面的工作。自己毕竟太过年幼,相貌又太过出挑,许多事情由自己出面都不太方便,吉祥需要一个代言人,一个能在明面儿上完全替代她的人,张少帆显然是目前的最佳人选。
吉祥将这兄弟二人请进院子里,沏了茶请他们坐了后才讲起自己的计划来。“我想开家成衣铺子,但眼下我年龄太小,又是女儿身,办事多有不便,况且开铺子也需要人手,你们愿意过来帮忙吗?”张尔帆早就不耐烦每日下地里打理庄稼了,学了一身本事却用不上,憋得慌,见堂兄都已经是正经的账房先生了,他羡慕得紧,如今有了实践的机会,自然心花怒放,忙不迭地道:“自是愿意,吉祥小姐要小的怎么帮忙?”
吉祥笑道:“你倒是个急性子的,不过以后可不能再急性子了,铺子里差个账房先生,你先去布庄里学着如何管账,待铺子开张后,你便替我管账吧。”张尔帆听说是管账,高兴地应道:“是,小的一定好好学管账,做个最好的账房先生。”
吉祥见张少帆一直没有吱声,于是问道:“你呢?愿意来帮忙吗?”张少帆道:“小的自是愿意帮忙,只是小的才疏学浅,怕误了吉祥小姐的生意。”吉祥笑道:“误不了的,只要你肯帮忙就好。”张少帆低下头道:“还请吉祥小姐吩咐。”吉祥见他方才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这会儿却脸红起来,心说果然还是孩子啊,暗笑了一阵后才道:“我那铺子缺个东家,你可愿领这个差使?”
张少帆惊讶地抬起头来,问道:“吉祥小姐莫不是拿小的取笑?”吉祥笑道:“我可没那闲工夫来取笑你,铺子真的需要一个东家。”张少帆更是疑惑了,不解地问道:“吉祥小姐不就是铺子的东家吗?”吉祥嫣然一笑道:“我自然是铺子的东家,可是我这样的东家去和人家谈生意,人家肯听我的吗?”张少帆哦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应道:“小的明白了,吉祥小姐是需要一个头面上的东家,替小姐说话做事儿,谈生意。”吉祥心说这小子真聪明,于是点头道:“是的,你可愿意?”张少帆拱手道:“小的愿为吉祥小姐分忧。”
吉祥道:“你既愿意做东家了,以后便不能再叫我吉祥小姐了,也不能自称小的了,尔帆,你也不能再自称小的了,你们往后见了我只叫名字就可以了。”张尔帆与张少帆齐声道:“那怎么成?”吉祥笑道:“不成也得成啊,我往后会假扮成少帆的丫鬟出现,难道要你们管一个小丫鬟叫小姐?”张尔帆嘀咕道:“我爹和爷爷要是听了小的直呼小姐的名字,怕不把我的嘴撕烂咯!”张少帆倒是没有反对,只是也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吉祥知道张福家教森严,等级尊卑分得极为清楚,但眼下这种主仆之分却影响到她的计划了,于是正色道:“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又怎么办得好我交给你们的差使呢?”这兄弟二人被吉祥拿话一激,便点头应了下来。
张尔帆目前没什么事儿,只需要去布庄学管账就成了,张少帆的事儿却极多,吉祥替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写着事情的名目,完成任务的最迟期限等,看得他简直想打退堂鼓了。
三三事业(二)
单子上第一项写的是寻找铺面,最迟完成期限是腊月初一前,而眼下已经是冬月初七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对找一处合适的铺面来说有些难。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第二项写的是雇佣六个制衣熟练的女工,每人月钱二两银子,期限也是腊月初一前。这个可比找铺子更难一些,铺子是死的,要租赁的铺子门口都会贴个纸条,但人却是活的,而且要找活儿做的人也不会在脸上贴个条子,只能找人牙子去打听打听,而且在一个人牙子那里也未必找得齐六个。这也不算是最难的。
第三项写的,雇佣中年女掌柜一个,月钱五两银子,另有抽成,完成期限腊月初一前。这个是最难的,女工可以去人牙子处打听,但这女掌柜的却不是人牙子能够得着的档次,若是铺子已然开张了,自然可以在门口贴个条子招人,但这会儿铺子连影子都还没呢,又上哪里去招人呢?
还有第四项,找一处半大的院子,位置不能太偏僻也不能太嘈杂,要足够安全,够十来个人住。第五项,招四个普通仆妇,煮饭洗衣,第六项……
张少帆拿着清单头疼了好一阵子,吉祥也不催他回话,只笑眯眯地看着他。若他眼下便打退堂鼓了,只说明他是个做事不动脑子空长了一副聪明皮相的人,难当大用,若他接下了差使,中间遇到难处来问自个儿,便算是可造之材,自己定当好好培养他,让他从假东家变为真正的东家。
其实吉祥真正的兴趣并不是做生意开铺子,她只是酷爱服装设计而已,可惜平县只有一家成衣铺子,而且服饰单调乏味,款式单一,她学的设计完全无用武之地,所以她才动了开成衣铺子的念头,若张少帆是个好料子,能独立经营好成衣铺子的话,她便能更加专注地从事她喜爱的服装设计事业了。
张少帆皱了好一阵眉头后才抬起头来,见吉祥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又低了头道:“小的……我会尽力而为的,请吉祥放心。”吉祥道:“有难处便还回来找我,明白吗?”张少帆点了点头道:“明白,小的告辞了。”
但是张少帆竟然一次都没来向吉祥求助过,这让自以为出了难题的吉祥感到十分诧异。待得知了张少帆办事的方法后,不禁满心欢喜,看来自己这回是挖到宝了,一不小心便挖到一个商业奇才。他解决事情的办法是连吉祥都没有想到过的捷径。
在吉祥看来,最难的事儿是请女掌柜的。但到了张少帆手里,这事儿却成了最简单的。聘请女掌柜的条子就贴在赵氏布庄的门口,几天的时间里,便有几十个女掌柜来求这份差使了,张少帆求了李寡妇把关,但凡她看得入眼的才留下,这些留下来的人,每个都约好了腊月二十再来,由张少帆亲自考核,最后选一个合适的留下。
找院子租铺子,却是没有捷径可走的,只得老老实实地打听找寻,不过这事儿不难,只要肯花工夫,就一定找得到。至于招女工和仆妇,张少帆则一次叫来了好几个人牙子,将自己的要求细说了一番,因吉祥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所以愿来的人不少,张少帆从十几个制衣女工中选了六个家中无甚牵挂的妇人留下,又选了四个不多话的仆妇留下,这些都是吉祥没提出的要求,因怕太苛刻了会不好招人,谁曾想张少帆居然想到了这些,而且替她做到了,那张单子上列出的各项事宜,他都提前完成了,吉祥高兴得不得了,直夸张少帆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而一脸严肃的张少帆则被她夸得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了。
单子上所列出的事情,还只是朝成衣铺子迈出的第一步,更多的事情还在后面呢。首先买来的铺子需要重新装修,那处半大的院子也需要重新归置一下,毕竟那院子不只用于住人,还是将来那六名女工赶制成衣的工作室,另外新招来的女掌柜也需要实习,因为整个平县只有一处成衣铺子,她绝不可能有这方面的经验。
吉祥让新来的女掌柜跟着李寡妇学习对待客人时的语气和态度,以及如何抓住客人的心理,其实,用一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让她学习如何做一名称职的店长。
吉祥将重新打理宅子的事情交给了张少帆,只是告诉他,需要两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一间用于剪裁,一间用于成衣制作,另要八间住房,每个女工一间,仆妇两人一间,还需要一间远离厨房的大房子作为仓库,放置布料与成衣,另配备齐全的生活设施,茅厕、洗浴室、饭堂、厨房……
租赁的铺子离赵氏布庄不远,离平县唯一的一家成衣铺子也不远,更与平县最高档的酒楼风华楼相邻,租金极为昂贵,但吉祥知道,这铺面值得那份昂贵的租金。这处铺子比赵氏布庄占地面积大了近一倍,分了上下两层,俱是采光良好,宽敞明亮。吉祥看过铺子后在心底已经有了设计方案的底稿,因铺子先天条件就极好,大部分装潢都还有九层新,所以基本没有做太大的改动,只将木作全部重新做一遍黑漆,用鎏金描边处理,白墙则重新粉白。
成衣铺子更重要的并不是装潢,而是成衣的摆设,再好的衣服若皱巴巴地随意摆放也会显得没档次,相反的,普通的衣服只要搭配合理,穿在模特儿身上,立即会显得好看起来。所以吉祥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模特儿的设计制作上,这个时代肯定是没有塑胶模特儿的,而且想来人们也无法接受高仿真的模特儿,只能用立体衣架代替模特儿。在现代,立体衣架通常用塑胶制成,又或者为全木结构,又或者为金属结构,但是在这个时代若用全木结构或者金属结构的立体衣架,造价未免太高,而且做工耗时太长,吉祥想来想去,决定采用竹与纱布的结构做立体衣架。竹编框架由张少帆在乡里托手巧的农户做,外面包的纱布则由那六名女工制作。
铺子的事情落实后,吉祥便着力于新款式成衣的制作与推广了。制作倒是小事儿,她脑子里早就有不少款式的腹稿了,如今只是将其付诸笔端罢了。至于布料,则要与舅舅好生商谈一下了。
赵存旭今日正得了空,在家里逗弄一岁多点儿大的儿子赵睿,小孩子胖胳膊胖腿儿,走路摇摇晃晃的,极为可爱。吉祥刚进了院子就被眼尖的赵睿看见了,小胖孩儿口齿不清地喊道:“姐,姐。”吉祥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忙上前一把抱起赵睿,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赵睿撅着小嘴儿,用袖子使劲儿擦脸,逗得吉祥大笑起来。
赵存旭笑道:“哟,咱们家的大老板今儿怎么有空来玩儿啊?”吉祥将赵睿放到地上,起身抖了抖酸软的胳膊娇嗔道:“舅舅!”赵存旭知道吉祥大约是有事要找他,于是将赵睿交给一旁的奶娘抱着,又转头对吉祥道:“有事情找舅舅?”吉祥点了点头。赵存旭笑着将她领到书房,叫她坐了,又让仆妇沏了茶来,这才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
吉祥笑道:“哪里有神神秘秘的啊,我是有个主意,能让布庄的生意翻一番,只是不知舅舅有没有兴趣。”赵存旭笑道:“挣钱的生意怎么会没兴趣呢,你且说给舅舅听听,若真能让生意翻一番,舅舅自当听你的。”吉祥道:“我的成衣铺子如今还没开张,但是我想先赶制一批成衣出来,这批衣裳不卖只送,只作为赵氏布庄的赠品,腊月里但凡在赵氏布庄购买绸缎超过一百两银子的,便赠送男女任意一款成衣,不过这成衣的布料钱却得由布庄出,人工嘛就算是成衣铺子的,不知舅舅意下如何?”
赵存旭算是听明白了,吉祥这是变相的借鸡下蛋哪,不过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点子,若成衣的款式能得到客人青睐的话,那布庄的生意翻一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虽然这批成衣的布料是由布庄出,但是一套做工精良的成衣,其实贵的不是布料,而是人工,这样算下来,布庄也不会吃亏,于是赵存旭点头笑道:“就你这个鬼灵精的丫头主意多,不过呢,倒是个好主意,就依了你的吧,只是不知你想要哪些布料?”
吉祥道:“这个嘛,还得劳烦舅舅随我去布庄走一趟,布料我得亲自选。”什么质地的布料适合做什么款式的衣裳也是有讲究的,长裙适合用纱,坎肩适合用缎,倘若用重缎做长裙,便失了飘逸,用纱縠做坎肩,则失了厚重。
赵存旭点头道:“得,那我便随你走一趟吧。”
甥舅二人便去了赵氏布庄,这会儿临近饭点儿,铺子里没有客人,李寡妇正在教新来的掌柜王梨花学着怎样从客人的穿着打扮揣测客人的喜好。张少帆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赵存旭笑道:“你可真是好眼光啊,张源家的二小子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这是吉祥早就知道的了,眼下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位新请的女掌柜身上。
三四事业(三)
王梨花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匀称,高矮适中,皮肤白净,眼角有深深的笑纹,一双眼睛清明睿智,嘴角微微上翘,显得和蔼慈祥,像极了吉祥小学时的班主任老师。.吉祥想起从前老师对她的照顾,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想念。
李寡妇见到门口的赵存旭与吉祥,忙停了话头,笑道:“今天吹什么风把两位大东家都吹来了?”吉祥忙上前摇着李寡妇的胳膊撒娇道:“干娘就会笑话人家。”赵存旭道:“我来陪吉祥选些布料,你继续忙吧,我们去二楼挑布料。”
吉祥心里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和成衣铺子的准掌柜打个招呼,想了想后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招呼了,既然决定由张少帆来充当明面上的东家,那么就要给他足够的空间,除了赵家的人以外,不能再让其他的人知道她才是成衣铺子真正的东家,尤其是铺子里的人,免得他将来不好做事。
定下心来后,吉祥随着赵存旭上了二楼。二楼是库房,平时是没有人在的,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巧,吉祥与赵存旭上楼后便看见李小婉正慌忙地将一匹绸缎塞回货架上。吉祥与赵存旭尚未开口,李小婉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地红了眼眶,低着头道:“是娘叫我来这里玩儿的。”赵存旭皱了皱眉,朝吉祥看去,见吉祥朝他摇头,于是放缓了声音对李小婉道:“你先回屋里去吧,我与你姐姐有事要做。”李小婉略略抬头看了吉祥一眼,提着裙角飞快地跑上了楼。
明知道她在说谎,但吉祥却不想也不能戳破她的谎话。赵存旭叹道:“也不知她年幼时都身受了些什么,才养成这般胆小古怪的性子。”吉祥耸了耸肩,走到方才李小婉站的那面货架前,那匹布料还没来得及摆正,是朱红色的芦纱,市面上价格为一两银子一尺,做一套成年人穿的衣裳,约莫需用五尺料子,也就是五两银子,这还不算做工,通常用芦纱做衣裳做工也是极为高昂的,所以这种质地的衣裳是普通人家想也不敢想的,就算是赵家这样殷实的家境,也不敢买这种料子来做衣裳,当初赵存旭还在京中做官时,一大家子人连带着丫鬟仆妇们一个季度的衣裳顶天也只用得着五十多两银子,而用芦纱做衣裳,一套便要用掉十两,哪里是普通人家承受得了的。
吉祥摩挲着柔软细腻的布面,心里在计算着待到铺子开张之时自己还能剩余多少银子,够不够做一套芦纱衣裳,赵存旭见吉祥摸着布料走神,知她是想替李小婉买下这匹芦纱,于是走到吉祥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想帮小婉做衣裳?”吉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是有些想,不过大约也只是徒劳,还是算了吧。”之前吉祥也曾找裁缝做过很别致的衣裳送给小婉,可是从未见她穿过,而且她的目光也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友善些。赵存旭笑道:“你能看得开便最好,要知道你并不欠她什么。舅舅不希望你为不相干的人烦恼,明白吗?”吉祥勉强地点头笑了笑道:“我明白的,只是她到底是我妹妹,心里终归有些难过。”赵存旭又拍了拍她的肩,岔开话题道:“来看看你需要些什么布料吧。”
吉祥觉得舅舅说得极有道理,不应该为不相干的人烦恼,于是打起精神,开始挑选起第一批成衣要用的布料来。因为第一批成衣是赠品,自然不能用过于昂贵的面料,否则唯一的结果只能是血本无归,但也不能全用廉价的面料,大部分廉价的面料都有个缺点:缺乏质感。而一套没有质感的衣裳,设计剪裁得再好也没用,穿在身上看不出什么效果来。要怎样将廉价的布料与昂贵的布料结合在一起,让衣裙既有质感又不会成本太高,这就十分考究了。
冬月腊月正月里,天气寒冷,人们通常穿的都是夹绵衫,这个绵是指的蚕丝做成的丝绵,而不是棉花做成的棉。也不知是不是穿越前辈带来的蝴蝶效应,棉花种植技术迟迟没有传入中土,大兴国以及周边的邻国都没有种植棉花的技术,甚至人们根本不知道还有棉花这种作物。冷天里,穷人家里穿的多是麻布与葛布的夹衫,形势简单,面料粗糙,保暖性也极差。而富贵人家的衣裳则多以蚕丝制成,夹衫里夹的是丝绵,面料为绫罗绸缎纱绮縠,色彩绚丽,柔软细腻,而且极为保暖。
吉祥需要赶制的第一批成衣便是女式的夹衫与夹裙,以及男式的长袍。女式的夹衫,作用有些像现代的夹绵长风衣,有领有袖,长度过膝,是整个人衣着的最主要部分,夹裙则类似于现代的长裙,自腰部起,共四幅至小腿与足踝间,上窄下宽。不过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原有的款式,吉祥想在式样与面料上做些小改动,既能降低成本,又能使得自家的衣裳看起来与众不同。
赵氏布庄每个月的销售额大约是一千两银子,若是搞了促销翻一番的话便是两千两银子,假设这些客人每个都是刚好消费一百两银子,那么统共就要送出去二十套衣裳。根据从前统计的布庄大客户资料,每十个客人里面,八个都是买女装面料的,只有两个买的是男装面料,那么送出去的二十套衣裳便也按照这个比例来分配,十六套女装,四套男装,为了预防生意爆棚的情况,吉祥特意男装女装各加了两套。
女装的布料每套需要五尺,不过这是单衣的用料,夹衫的话则需要十尺,若全用高档面料未免成本太高,吉祥决定夹衫的外部面料采用高档的,而里子则用廉价一些的普通面料。
布庄生意做了这么许多年,卖了无数匹布,大部分布匹卖到最后都会剩余一些尾料,一尺到三尺不等,这些布料短小得无法裁剪出衣裳来,所以没人买,但是偏偏有的布料价格又极高,几钱银子到几两银子一尺不等,赵存旭舍不得扔,便全都堆放在二楼的一处角落里,如今被吉祥翻来找去的倒腾了出来。吉祥一见这些尾料,心下大喜,这些卖不出去却又造价极高的料子对她来说可是有大用场的。
赵存旭叫来张一帆将吉祥要的布料全部登记下来做成销售帐,至于那些尾料则另行登记,整匹的料子每到月底可是要结算的,尾料就算送给吉祥的,但也需要登记造册,在账目上做成出库,在赵喜赵乐那里,还有一本入库的帐,这样两边的帐才能一致。
选好的布料自有送货的伙计送到吉祥买下的院子去,吉祥又同李寡妇说了一会儿话后才叫上张少帆与他同去那所院子,布料送到后便要开始制衣了。
三五事业(四)
制衣的第一步自然是设计图纸,不过这事儿早在张少帆寻找铺子招聘女工时吉祥便已经做完了。.有了纸上的图纸后,第二步便是在布料上用画粉勾勒出衣裳的版式,不熟练的裁剪工需要用尺子测量肩宽、袖长等一系列数据,然后再用画粉画出来,但是像吉祥这种时常与布料打交道的人却不需要尺子,只拿画粉在布料上刷刷地画着,画完后用尺子检查一番,通常是不会有什么修改的。画好布料上的版式,接下来就是裁剪了,大剪刀上去,咔嚓、咔嚓几下,这匹布料要么就是迈出了成为一套漂亮衣裳的关键一步,要么就成了一块废料。吉祥手里也出过不少废料,不过那是在她上辈子工作之前,眼下她已经极为熟练了。
吉祥并没有一去到那所院子便一头扎进裁剪室动剪刀,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六个女工刚完成了立体衣架的后期工序,将纱布包裹在竹架子外,使其成型。眼下她们正好闲了下来,吉祥便让张少帆将她们都叫到了裁剪室来。
这六个女工年龄最大的约莫四十岁,最年轻的也是三十岁左右,吉祥曾听张少帆说过这些女工的背景,有的是家中男人变心停妻另娶后被休回娘家的弃妇,有的是死了男人却不想再嫁的寡妇,有的是被大房赶出来的妾室,总之一句话,都是些可怜的女人。吉祥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们,不过她并不想让这些女工知道她才是东家,只说她是张少帆请来的总管,负责裁剪布料与检查成衣的品质,希望今后大家和乐地做事。
女工们见这总管是个十一二岁的漂亮女娃儿,虽然心里喜爱她,但心底里却是不服气的,这总管的年龄比她们的女儿还小呢,凭什么能管她们呢。吉祥只扫了她们一眼,见她们虽是笑得和乐,但眼里却并无敬意,也知道自己年龄太小,极难让人服气,试想一下若自己是做了十几年衣裳的裁缝,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要来对自己的活儿指手画脚,心里又怎会服气?
吉祥也不说什么,只让那几个煮饭洗衣的仆妇来帮忙,将送来的布料摊开摆在桌上,一手拿了画粉如水墨写意般地在布料上走着线条,画完后用尺子略微打了几个重要尺寸,确定无误后便右手拿了剪刀,三下五除二地将布料下了下来。
吉祥熟练的动作让女工们有些咋舌,但在她们看来,这一手儿剪刀虽然使得如行云流水一般,不过这裁出来的布料是不是废了还说不准呢。
吉祥又让仆妇把成品的立体衣架举着,自己则把那些裁剪好的布料一块块地拼接起来,接缝的关键处用针别上,又将这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拼接布料挂到了立体衣架上,几番倒弄之后,一件款式别致的单衫便呈现在了众人眼前。吉祥当着这些女工的面儿展露手艺,一是想以技服人,说难听点儿就是想给她们来个下马威,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自古英雄出少年”,二来则是她设计的服装毕竟是在旧款式上改进过的,一些细节若没有现场的展示,只怕女工们会无从下手。
原本女工们见吉祥裁剪手法熟练时,便已经有了几分欣赏了,就算不小心将布料裁废了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单是玩儿转那把大剪刀便已经值得褒奖了。这些女工却没料到吉祥不单玩儿得转大剪刀,更是剪裁得分毫不差,每个刀口都整整齐齐,一蹴而就。就连她们这种玩儿了十几年剪刀针线的,也不能将料子剪得这般整齐,更不要说不用尺子徒手画版了。再看那衣衫的款式,虽与常见的衣衫不尽相同,但却不得不承认,这样改了以后,更加漂亮灵动了。
吉祥见女工们不再轻视她了,也便见好就收,给女工们讲解起自己设计的夹衫的做法来。夹衫因为里面需要夹绵,所以寻常的做法会显得极为臃肿,吉祥在夹衫的腰背处设计了两处简单的藤蔓绣花,绣花却不只是绣在夹衫表面的,而是将面子里子丝绵一并绣了进去,这样一来有绣花的地方夹绵就会被压实,显出穿衣之人的腰身来。
十八套女装却不能都做成一样的,大户人家与官家的贵妇们通常互相之间都有走动,这些贵妇们又十有**都在赵氏布庄买料子,又十有**都能拿到赠品,若这些赠品都一个样儿,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年初二某官家请客,一桌儿女眷全部穿着统一服装……唯一的结果便是:贵妇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但是这十八套女装却又不能差别太大,若这些贵妇们穿着赠品碰了面儿,见着别人的赠品比自家的好,面料好,做工好,虽然表面也许会赞扬对方几句,但心里还不得把布庄恨透了?那就生生的得罪人了。
吉祥绞尽脑汁儿想出了十八种不同的款式,面料质地完全一样,只是面料的花式颜色、绣花样式、配花腰带等各不相同。十八种款式便有十八种裁剪方法,但是缝纫方式却大同小异,女工们只用学会一种缝纫方法,后面的自然举一反三,无师自通了。待吉祥裁剪完十八套衣裳后,女工们便上前一人领了几套衣裳的料子要去制衣室开工,吉祥却叫住了她们。
这样一人独立缝制几件衣裳的工作方式太老套了,效率明显不高,成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做事儿,能快到哪儿去?吉祥将自己流水作业的方法说了一遍,直听得女工们瞠目结舌,她们从来没听说过可以这样做活儿的,锁边儿的只管锁边儿,大块儿拼接的只管大块儿拼接,夹绵的只管夹绵,绣花的只管绣花,做腰带配花的只管做腰带配花。女工们虽然不了解为什么要将一件完整的事儿分得这么零碎,但既然总管这般说了,便这般做罢。六个女工每个人擅长的工序都不同,于是各自领了自己擅长的活儿去做,待她们都退下后,却还剩了一个女工眼巴巴地望着吉祥,她没领到活儿。
吉祥见那女工一脸着急的样子,生怕被辞退,于是笑道:“别急,我有别的活儿派给你。”吉祥指了指地上放着的几麻袋尾料,冲着女工点头道:“喏,那里,够你做许久的活儿了。”女工急忙上前拣出布料,一比划却发现啥也做不了,脸色便有些难看了,心说这小姑娘总管莫不是戏耍我吧?
吉祥笑道:“你且看着我做。”说着将女工手中的尾料接过来,这是匹金泥印花纱縠,薄如蝉翼,轻盈灵动,其市场价格堪比黄金象牙,可惜因为到了尾端,印花已经不完整了,而且只有二尺长,四尺宽,没法做衣裳。吉祥拿过布料思索一阵后,便用剪子将布料剪成二指宽的细条,然后拿在手里折来折去,眨眼功夫就折出一朵金灿灿的绢花来,只是因为没有锁边儿,所以显得有些毛糙,不过就这样已经让那女工合不拢嘴了,直叹道:“这花儿好看得紧。”这个时代的妇人头上也是要戴花儿的,不过绢花的价格极低,一两钱银子一朵,谁舍得买如此昂贵的材料来做绢花呢,再来就是款式简单,来来去去都是牡丹,只是颜色各不相同罢了。
吉祥将折出来的花儿交给女工,叮嘱她在缝上之前要先用金线锁边儿,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才够精细,这女工对吉祥的巧手与奇思妙想早就佩服得很了,忙拿了剩下的金纱縠就要去制衣室里做活儿去。
吉祥估摸着剩下的纱縠够做二十朵金花,那女工若是手脚够麻利的话,也只用两日,两日后她便闲置下来了。于是又蹲到麻袋旁,随手从里面挑了匹布料出来,这是匹红绡的尾料,鲜红的颜色让吉祥想到了曼珠沙华,于是吉祥将红绡裁成极细的布条儿,将其卷成细卷儿,末端扎上红色丝线,另一端与其他小卷儿卷在一起,这样红艳艳的一簇,像极了一束盛放的曼珠沙华,吉祥将这朵绢花捧在手里看得入了神,都说曼珠沙华是开在地狱里的彼岸花,为何自己经过时却没在那里见到它呢?
那女工见吉祥做的花好看,也不管吉祥是不是在走神儿了,笑呵呵地道:“小总管,这又是什么花儿?也漂亮得很呢。”吉祥回过神来笑道:“这叫彼岸花。”那女工没听说过彼岸花,只觉得甚是好看,对吉祥笑道:“小总管的手真是巧呢,懂的也多。”吉祥笑了笑,心说你若是也经历了两世,只怕懂得也不会少,不过能多活一世对吉祥来说是一件极幸运的事,所以她感激这一世的一切。吉祥托起手里的红花,对女工道:“这朵是我随手折的,你做的时候把卷边儿的地方用红丝线细细的缝起来,花瓣儿顶上走一圈儿线。”这样的话,花瓣儿的末端便不会再是小卷儿的形状,而是扁扁的,与彼岸花的样子更为接近了。
见女工已经明白她说的话了,吉祥便不再留她,让她自回制衣室去做活儿了,见女工出了门才惊觉自己已经累了一下午了,于是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舒缓一下有些僵硬了的肌肉,谁知一转身却见张少帆站在桌旁正默默地望着她。
三六事业(五)
吉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把张少帆叫来陪杀场这回事儿了,自己一直在安排女工们的活儿,又绞尽脑汁儿想着把那些尾料如何废物利用,彻底地忽略了他这么个人,不过这也不怪吉祥,张少帆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的确没什么存在感。.吉祥小小地囧了一下,毕竟在小辈面前做伸懒腰的动作有些失礼,正想着开口说些什么话岔开眼下的窘境,却发现张少帆似乎比她还囧,红着脸有些惊慌地低下了头。
吉祥觉得有些好笑,这张少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处理事情极为干练,待人也都是平静而谦和的,但每次见到自己却都像是老鼠见到猫似的,有些不明所以的惶惶然,“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又或者是身上有一股穿越者特有的王八之气?”吉祥每次觉得自己吓到张少帆时都会这样自问,但显然问题不在她身上,因为并没有其他的人被她的气场煞到。吉祥又想,也许是自己小时候不小心给他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罢。
“今天就收工吧,明日你便不用过来了,去铺子那里看看工匠们做得怎样了。”吉祥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今天由张少帆带着她来与女工们见过面了,明日便不用让他陪着来了,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宝贵的。张少帆脸上的红已经消下去了,听到吉祥的话便恩了一声,然后又小声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吉祥笑道:“我是从书上看见的,似乎咱们这里不长这花儿。”这也不算大忽悠,大兴国的确不长这花儿。大兴国的地理位置相当于现代的山东河北那一片儿,而这种花儿却是生在长江下游流域的,地处长江下游的宁国或许有这种花儿。张少帆却不知道这些,只点头道:“原来如此。”吉祥随手将有些粗糙的绢花儿丢在了桌上,朝张少帆笑道:“走吧,今天都累坏了。”说着便朝屋外走去,张少帆默默地跟了出来,与吉祥一同回了大宅子。
眼下已经是临近腊月了,转眼便要过年,吉祥的成衣铺子想赶在腊月十五之前开张,因为那个时间正是人们置办年货的当口,有外债的都收回来了,欠人家的也都差不多还清了,辛苦了一年便要在这个时候享受一下人生,虽然天气越来越冷,却不能熄灭人们的消费热情。年节上,只要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一般都要置新衣,大人孩子的,一买就是全家福。所以吉祥想赶在人们置办年货将银子都消费光之前开门营业,否则人们都在别家置办了过年的新衣,到时候就算看到更漂亮的衣裳也无力再买了。
今天分派下去让女工们缝制的那十几套衣裳是赠品,不能摆在铺子里做样品,所以吉祥还要设计出至少十五套样品,男女老少的服装都不能少,这些成衣分为大中小三个型号,合计下来就要制作四十五套成衣,若不是布料都是在赵氏布庄赊欠的,那吉祥的成衣铺子只怕还没开张便要关门大吉了,她卖绣样攒下来的银子堪堪够买院子租铺子请人,根本就没有余下的银子去买布料。
除了要剪裁摆放在铺子里的样品外,吉祥还想多设计一些绢花,随着成衣铺子的开张,必然会有更多的尾料以及裁剪衣裳剩下的边角料需要处理,若是都做成绢花,吉祥有把握,这些不起眼的绢花绝对能带来超乎想象的市场效益。吉祥不是个喜欢自以为是的人,她深知自己并不比别人聪明,但她也深知,她的优势便是见得多,她所见过的绢花款式之多,只怕是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想象的。就算她每做一样出来便被其他店模仿一样,但那又怎样,她永远是领先的那一个。
除了绢花,还可以制作一些其他的配饰,这个时代的首饰大多都是金银制品,或者玉石制品,却没有用布料制成的首饰,吉祥觉得,若是把玉石、金饰、象牙这些贵重饰品与极好的绸缎组合在一起,定会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不过这样做的成本有些高,眼下她却没有多余的银子去采购那些昂贵的饰物,只能将这个点子放在一旁,等日后成本收回了再从长计议。
吉祥回到房里,琢磨了一阵后便决定趁着天光尚亮,赶一些绢花的款式出来,至于那些个衣裳的款式,她是早就画好了,只等明日去那院子里裁剪出来便是。晚饭过后一夜无话,第二日吉祥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将绢花的款式拿了,便独自去了女工们住的那所院子。
六个女工脸色都有些憔悴,眼睛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昨日裁剪的那些布料一多半都已经是半成品了,看她们这个架势,似乎要赶在今天将这些衣裳都做完似的,吉祥心里内疚极了,就因为自己昨天忘了交代交货时间,害得女工们连夜赶制,若是熬出个什么病来,她的罪可就大了。
女工们见到吉祥来了,都纷纷站起来朝她点头问好。吉祥道:“你们晚上都熬夜了?”女工们点了点头,吉祥又道:“都熬到几时?”女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小总管问这个来做什么,难道她昨夜派人来监视她们,却发现她们没有熬到通天亮,所以现在来责问她们了吗?年纪最大的女工惶然地应道:“回总管,小的们昨夜做到寅时,实在熬不住了,所以……”吉祥皱了皱眉,打断了女工的话道:“寅时?”寅时便是凌晨四五点,若不是大冬天里,只怕天都要蒙蒙亮了,这些女工辛苦地工作到那会儿,却还一副怕被总管训话克扣工钱的模样,这个时代的手艺人过的什么日子啊?
吉祥暗暗地叹了口气道:“今后,若不是有特殊需要,不用熬夜做衣裳了,我会跟东家商量的,今后定做的衣裳也会给你们留足够的时间。”吉祥见女工们不解地看着她,于是接着道:“只有睡好了,做活儿的质量才会好,若你们把这些昂贵的料子做坏了,谁来赔呀?”女工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显然吉祥的解释让她们觉得可以理解了。吉祥又道:“每做七天的活儿,可以休整一天,这一天时间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回家去也行,不回去也行,出去逛街也可以,只是不能带其他人来这处院子。”女工们一听说可以休整一天,都有些兴奋,但随即想到一个月休整四天,会不会扣掉四天的工钱,那可是二钱银子呢,可以买好些东西了。女工们的兴奋头儿顿时矮了下去,其中一个女工小声问道:“可不可以不休整?”
啥?吉祥有些傻眼,居然还有不愿意休息的人,古代工作狂吗?“为什么?”吉祥十分好奇她不愿休息的理由,难道是无处可去?那女工道:“不休整便不会被扣银子,小的家中需用银子……”吉祥叹了口气道:“不扣银子,一个月休整四天,依然是二两银子,若是有好的主意我采纳了,还会有额外的银子,所以休整时便多出去走走吧,兴许能想到新点子哟。”这下女工们高兴了,被吉祥那句“额外的银子”调动起了全部的积极性。
吉祥不忍心让她们带着黑眼圈继续做活儿,于是让她们都回去睡觉,午时再起来做活儿,女工们虽然推辞,但吉祥看得出她们其实也是顶疲倦的,这让吉祥想起了自己实习之初时,给那些设计师打下手,也是这般熬夜加班,还没有加班工资,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怎一个惨字了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只要活儿不急,她是断然不会让女工们加班的,若是很急的话……就要考虑再请些人回来了。
女工们回了各自的房间后,吉祥开始裁剪起样品衣裳来,忘我的工作往往会忘记时间,在吉祥看来只是一小会儿的工夫,女工们却都睡了一个好觉起床了,吉祥趁着她们午饭前的这点儿时间将她裁剪出来的新衣裳的做法演示了一番,又把昨天赶出来的绢花样式交给专门做绢花的女工,在一些细节上做了详细的讲解。女工们领了活儿便吃饭去了,吉祥累了一上午只觉得腰酸背痛,便将裁剪的桌子收拾了一番,也回大宅子吃午饭去了。
下午的时间吉祥都用来画设计稿子了,绢花、配饰、改良版的衣裳,这会儿满脑子的想法有施展的平台了,吉祥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恨不得将这些点子都付诸现实,但她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将这些从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用笔记录下来,等待时机成熟后将它们一一实现。
十几天后,腊月十二这天,吉祥的成衣铺子“如意衣坊”终于开张了,牌匾是请赵老爷题的字,黑底鎏金,贵气逼人。与如意衣坊开张时间同步的还有赵氏布庄的促销活动。
三七事业(六)
腊月中旬本就是采购年货的旺季,一年到头眼馋着的漂亮绸缎到这会儿终于能下手买回家了,辛苦了一年还不兴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吗,就算再俭省的人家儿,在年节头上也说不得要大方一回,一家三四口人,新衣肯定是要置的,否则初二头上走街串户还是去年的旧衣裳,不好看不说,也不吉利啊。.
赵氏布庄经营了那么多年,早就是名声在外的了,所以一到腊月生意便火了起来。如意衣坊开张这日,赵氏布庄的客人们便发现布庄的李掌柜穿了一身儿她们没见过的衣裳,淡淡的绿色锦缎包裹着她玲珑的身躯,腰身处收窄,有隐约可见的精美刺绣,墨绿色的绸缎腰带别致亮丽,白色的素缎下裳镶着淡绿色的锦缎边儿,与夹衫相得益彰,裳下露出一截儿白纱裙,脚下穿了一双墨绿色的缎面儿绣花鞋,发髻上戴了一串墨绿色镶金边儿的迎春花。这身儿打扮使得三十来岁的李掌柜的看上去像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姑娘一般,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
李寡妇昨日收到吉祥送的这套衣裳时便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了,今日穿上后一照镜子,乖乖,美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镜子了,试问天下哪个女人不喜欢漂亮衣裳啊,李寡妇穿了吉祥送的衣裳,心里自然乐不可滋,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她看上去便更加的漂亮了,让人为之眼前一亮。
李寡妇的新装扮引得客人们羡慕不已,而她说的话却又让客人们心动不已。“从今日到年三十儿,在赵氏布庄买料子超过一百两银子的,便送一套衣裳。”说完还特地转一圈,指了指自己,笑道:“喏,就是我这身儿。”客人们通常两个三个的一起来买料子,这会儿便会有人问:“哟,好别致的衣裳啊,哪个师傅制的?”李寡妇便会应道:“如意衣坊。”
腊月十二这一天,赵氏布庄便送出去了三套衣裳,还有一套是因为尺码不合身需要定做的,客人直接就去了吉祥新开的铺子里量尺寸,约定三天后来取衣裳。还有更多理性消费的客人,虽然对布庄赠送的漂亮衣裳心动不已,却并不急着买一堆暂时用不上的布料回去放着,而是先去了如意衣坊询问这套衣裳的价钱,待听说价钱在几两到几十两不等时,便在吉祥的铺子里直接买了一套。开张这日,如意衣坊便卖出去了两套衣裳,吉祥原本以为会等赠品都送出去后衣坊才会有生意,因为毕竟她设计的衣裳款式是改动过的,怕这里的人不容易接受,但很显然,这里的人比她想象中的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这对吉祥来说,倒是个不小的惊喜。
好的开始便是成功的一半,开张后的日子里,约莫每天都能卖出去一套到两套衣裳,有些尺码不合需要定做,有的却是直接拿的现货,预料中的,绢花与配饰的销量极好,其利润甚至已经赶上作为主打产品的衣裳了。另外还有不少客人想买李寡妇脚上穿的那种鞋子。那鞋子是吉祥临时起意为搭配衣裳设计的,并没有打算将其纳入自己的商品范围,但眼下吉祥不得不重新考虑了,看来单独只卖衣裳和配饰似乎还不够,她打算将如意衣坊的经营范围扩大,凡是与衣着打扮有关的物件都经营。
吉祥每日奔走于赵家大宅子与制衣的宅子之间,虽然辛苦但却满心喜悦,而张少帆则每日往来于店铺和制衣宅子之间,将店铺内的各种情况详细地呈报给吉祥。吉祥便根据张少帆呈报的销售情况调整女工们的生产方案,并合理安排新的工作,而且,她也将这种统筹规划的方法慢慢地传授给张少帆,最终的目的便是使自己从繁琐的工作中脱离出来,专心地从事她酷爱的设计工作。
临到除夕前,如意衣坊共卖出各式成衣二十九套,其中女装二十套,男装九套,各式绢花共一百二十朵,各式腰带七十条,各式流苏四十副。成衣每套售价几两到几十两银子不等,除去布料、人工这些成本费用,赢利五十两银子左右,不过这一百两银子还没除去吉祥自己的工钱。绢花每朵售价五钱银子,成本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利润竟然与成衣不相上下,其余配饰也赚了近三十两银子,半个月时间赢利一百三十两银子,吉祥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虽然扣去店铺租金以及自己和张少帆的工钱后几乎所剩无几,但这比她预想中亏本的局面好上太多了。
腊月二十四女工们便放了春假,但是铺子却还得开着,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关门歇业,大年过后才正式营业。吉祥将这个月赚得的一百三十两银子,扣去房租一百两,又给了张少帆十两银子的月钱,给自己留了十两,剩下的十两分给了王梨花与那六个女工,作为年节时的红包。王掌柜与女工们自然对东家感激不尽,不过她们感激的却不是吉祥,而是张少帆。吉祥并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铺子能不能维系下去,自己的心血能不能得到世人的肯定,而这短短半个月的成绩,让她找到了自信,找到了今后努力的方向。
新年过得十分热闹,吉祥原本是想给赵家人每人做套新款衣裳作为新年礼物的,但是仔细算了算,那费用是她目前的经济状况所不能承受的,于是便降低了标准,给两个弟弟做了可爱的卡通布绒玩具,给赵老爷做了暖和的狐皮帽子,两边有绒毛刚好可以遮住耳朵,免得他总喊“耳朵都快冻掉了”。给赵夫人做了双柔软舒适的羊皮手套,这样她的手便不会长冻疮了。给赵存旭做了条狐皮的围脖儿,即暖和又帅气。给贞娘与邱媛各做了十朵花式颜色不同的绢花,都是店里没有卖过的款式。给高岚做了双狐皮靴子,这样他给学生们讲课时便不会把脚冻伤了。给张福与翠芝一人做了双牛皮靴子,这鞋子天晴下雨都能穿,不会再弄得满脚泥水了。
吉祥也收到了不少新年礼物,让她郁闷的是,这些礼物无一例外都是黄金制品,金耳环、金钗、金筷子、金饭碗,最离谱的是还有一把小小的金剪子……吉祥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欢金子,她小时候刻意表现出对黄金的执迷,是因为她对当时的家庭与生活缺乏安全感,而且那些金子也是一种资本的原始积累方式,是她将来创业的本钱,只是那些金疙瘩到最后却并没有发挥它们应有的用途。吉祥将这些金灿灿的新年礼物放进盒子锁了起来,心里哀叹着,也许今后再也收不到其他颜色的礼物了。
新年在吃肉喝酒走家串户中很快便过去了,赵氏布庄与如意衣坊在正月十六那一天开始营业,通常来说,春节过后是一个淡季,人们想买的该买的都在年前买了,过年时银子也用得差不多了,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不买东西了,尤其是衣裳布料,还未到换季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人前来光顾。
但是今年的年节后,赵氏布庄与如意衣坊却空前地忙碌起来。
年前送出去的赠品衣裳与那些以促销价格卖掉的衣裳终于起到了宣传作用,县城里的贵妇们几乎无人不知平县开了家如意衣坊,甚至连周边小镇的大户人家也都有所耳闻了,这种别致新颖的新潮衣裳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与追捧。正月十六开门营业那天,尽管衣裳的价格已经从几两提升到了十几两,但王梨花还是写订单写得手软,还临时拉了账房张尔帆和东家张少帆来一同写单子量尺寸。这天一共接了十六套衣裳的订单,全是女装,待单子交到吉祥手里时,她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这些订单都是年前那些款式,只需要按照尺寸重新裁剪便可,吉祥只花了一天时间便将这些订单全部裁剪完毕了,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服饰周边配件的研发当中,几天时间里图纸画出了一大堆,什么鞋子、帽子、腰带、披风,几乎凡是能挂到人身上的物件她都设计了个遍,但当吉祥热情头儿过去后却发现,以如意衣坊目前的人手配置,根本不可能将经营范围再扩大,若是勉强为之,只怕最后的结果便是单子积压,失去客人信赖,最后导致关门大吉。
如意衣坊的生意在经历了第一天的爆棚之后,便慢慢地下滑,然后进入了稳定期,每日平均能卖出去一两套衣裳,绢花配饰的需求也降到了腊月刚开张时的水平以下,不过这些都是吉祥预料中的事儿,淡季能有这样的生意,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了。
生意平稳后,女工们便有空闲的时间了,吉祥有时会在她们空闲的时候将她们叫到裁剪室来,教她们如何把纸上的设计图搬到布料上去,又教她们如何准确地下料。有一次吉祥教女工们裁剪时正巧张少帆来了,后来没人的时候他问:“你不怕她们学了你的手艺,然后也开成衣铺子吗?”吉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的手艺在这里呢,谁也拿不走。”
三八当蝴蝶开始扇动翅膀
开春之后,如意衣坊的生意迎来了一个小高峰,春夏装卖得大火,因这两季的衣裳成本比冬装低,所以卖价也比冬装略低,价格上的些微差别增加了新的消费群体,一些临界于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家庭也可以买衣坊的衣裳了。.
在经历了开春的旺季再次进入淡季时,吉祥将如意衣坊的二楼开辟出来做了服饰周边配件卖场,又新请了一位掌柜的。二楼的卖场卖鞋袜、帽子、腰带、围脖、手套、绢花、布艺首饰、家用小装饰品,商品可谓琳琅满目,吸引了不少女客人的目光,而且这些小物件价格虽比别家的同类商品都高,但品质却也比别家的都好,而且款式花色也是别家没有的,所以二楼的生意反倒比一楼的要好。
但是平县到底只是一座小县城,虽然极其繁华,百姓也极为富庶,却终究人口有限,购买力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人口数量的制约。如意衣坊的生意从一开始时的爆棚,到后来逐渐平稳,除了换季时会略有波动外,其余时候便再难有所突破了,尽管吉祥不时地更新衣裳的款式,配饰的款式,却也再难有所建树了。
如意衣坊一楼和二楼平均每月能有纯利润六十多两银子,只比吉祥随便搞着玩玩儿的绣样生意的利润多一点儿,这让一直为衣坊忙碌操劳的吉祥稍微有些郁闷,她并不是嫌银子赚得少,而是觉得印刷绣样她并没有花什么时间和力气,也没有投入大量的成本,收益却比这边投入了一千多两银子成本以及自己全部心血的铺子少不了多少,不由得感叹:有的时候付出与回报真的不成正比。
吉祥对如意衣坊的成绩并不十分满意,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工作热情,在淡季时,她教会那六个女工怎样看懂设计图,怎样裁剪设计图上的衣裳,并慢慢地将裁剪的活儿交给了女工们做,这样一来吉祥便清闲了,有更多的时间设计新的衣裳款式,也有更多时间考虑扩大经营的问题。要在平县再扩大经营明显是不科学的,受人口与购买力的制约,如意衣坊的生意在平县是很难再有突破的了,吉祥想过两年待如意衣坊投入的成本都收回来后,便将铺子开到江宁城去,让整个江宁郡的人都喜欢上她设计的衣裳。
吉祥一面慢慢地积攒着银子,为将来开分店做着准备,一面优哉游哉地过着她的小日子,画图累了便在家里陪着弟弟与表弟玩耍,又或者到赵老爷赵夫人跟前去说说话,给他们讲一些铺子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又或者缠着贞娘让她陪自己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几天。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一转眼吉祥便十三岁了,生辰那天照例是收了一堆金晃晃的东西,只是因高家又从宁国进来了一批新料子,赵喜赵乐拿不定主意哪些该要哪些不该要,赵存旭便赶着去了江宁城一趟,回来时已经错过了吉祥的生辰。吉祥也不要补偿,只求舅舅下次去江宁城时带自己同去。
吉祥不会想到,她的这一决定犹如命运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将她今后的人生带离了原本的轨道,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赵存旭一般春秋两季会去江宁城挑选新布料,第二年开春时,吉祥获得了家里人的许可,带着小春与赵存旭一同踏上了前往江宁城的旅途。
吉祥虽然并不是第一次来江宁城,但依旧对这里充满好奇,只因上次来是为了救人,来去匆匆,根本没有好好地欣赏过江宁的风土人情,更不要说进行详细的商业考察了,所以此次前来,吉祥便想好好地逛下街,看看这里的成衣业发展状况。
一行三人到达江宁城后,在最繁华的街区找了家楼下是餐馆的客栈,吃过饭后要了两间上房好好地休息了一番。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梳洗过后下楼时才发现赵喜和赵乐已经等在那里了。已经到了午饭的饭点,于是赵存旭叫了一桌酒菜,让赵喜赵乐和小春也一起坐了,待五人吃过饭后,才不紧不慢地去高家的布庄挑选新料子。
高家的布庄建在闹市区的边缘地带,离客栈比较远,五人搭了马车过去也走了近半个时辰,吉祥有些纳闷儿,以高家的实力,怎么不把铺子建在最繁华的地段呢,待她下了马车见到高家的布庄时才明白了原因。
高家的布庄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房子,其占地面积之宽,规模之大,让吉祥有些咋舌。布庄的门口是一片儿开阔的青石板地面,除了一条通向布庄大门的道儿外,其余的地方停满了马车,有的马车被其他马车堵在了里头,这会儿想要出来,还得叫人来将前面的马车挪走,又不时地有新的马车再停进来,人的呼喊声,马儿的嘶鸣声,沸沸扬扬,吉祥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好大一个露天停车场啊!”
赵存旭笑道:“吓人吧?这些都是来买布料的买家的马车,因为宁国的高级绸缎只有高家布庄有卖,所以邻近的几个郡都在高家拿布料去卖。”吉祥了然地点了点头,敢情高家做的是总经销啊。待前面的混乱状态稍微好转一些后,赵存旭才带着吉祥与赵喜赵乐进了布庄,多亏他们今日是搭的马车过来,若是自己驾着马车来,只怕还要耽搁一阵,吉祥觉得这高家的布庄倒有些像前世的大酒楼,到了饭点儿就找不到停车的地方了。
布庄里面倒并没有吉祥想象的那般混乱拥挤,因为店堂实在是太宽大了,所以尽管客人极多,却分散得比较开,不至于太过拥挤。店堂里除了人便全是布料了,家具很简单,除了门口有一个收银子点货的柜台外,其余全是落地的半人高展柜,上面摆放着成匹的料子,分种类一堆一堆地码在一起,就像超市里摆着的水果一样。客人们挑选布料时都会有一个布庄的小厮跟着,小厮手里牵着一条麻绳,麻绳那头是一辆小型的平板车,客人选中的布料小厮便替他搬到平板车上,待选完后拉到门口结账,末了还会替客人送上马车。吉祥咋舌不已,这哪里是布庄啊,简直就是现代化的布料超市嘛。
赵存旭带着吉祥小春与赵喜赵乐进了店堂后,并不急着挑选布料,而是先上了三楼。三楼摆的是整个布庄最昂贵的布料,像以前吉祥拿来做绢花的纱縠,便是摆在布庄三楼的。赵存旭带着吉祥走在前头,小春与赵喜赵乐走在后头,再后面才是牵着板车的布庄小厮。
吉祥并不急着将看重的布料朝板车里拿,而是打算待将布料都看完后,再从里面挑两三匹不论是颜色、质地还是价格都合适的,若是边走边拿的话,怕买太多了用不掉可就麻烦了,毕竟平县百姓的购买力有限,赵存旭跟吉祥也是一般心思,料子不能选太多,但也不能太少,待围着展柜转了一整圈儿后,赵存旭才开始朝板车里放布料,吉祥也拿了两三匹料子放在板车里。
这回选的布料是做春夏装的,所以十分轻巧,待赵存旭与吉祥选好布料后,那小厮将板车端起来便跟在赵存旭一行人身后下了楼,二楼的布料比三楼价格略低,又比底楼价格略高,甥舅二人在这里也拿了几匹新款式的料子,然后便去了底楼。底楼的料子虽然比二楼三楼的便宜,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消费得起的,赵存旭不敢一次买得太多,也只比二楼三楼的料子多选了几匹,然后便领着吉祥去门口结账。
门口的柜台处有一个账房,一个掌柜,小厮无数个,见到赵存旭来结账,便有两个小厮前来点货,将板车上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搬到另外一匹板车上,一边搬一边报名称,掌柜的便在本子上记布料名称与匹数,而账房先生则飞快地扒拉着算盘,当小厮清点完布匹数量后,账房先生便报出这些布料总共的价钱,通常是交了银子才让领走货的,不过赵存旭是与高岚的二叔说好了的,手里拿有高岚二叔的亲笔书写的盖了章的条子,结账时摸出来递给掌柜的,掌柜的验证再三后才又另拿出一个本子,将这笔账记上去,又将那条子还给了赵存旭,放他们带着货物走了。
出了布庄赵存旭便让赵喜赵乐自寻马车将货先行送回平县去,而他与吉祥还要在江宁城逗留几天,吉祥难得出一次远门,赵存旭想让她多玩几天再回去。待叮嘱了赵喜赵乐一番后,赵存旭便带着吉祥小春搭马车返回了客栈所在的闹市区。
下了马车,赵存旭对吉祥道:“眼下无事可做了,你若是要去逛街舅舅便陪你去,你若是要回房间休息,也由得你。”吉祥问道:“这里可有卖小吃的?”赵存旭笑了起来,问道:“怎地,午饭没吃饱?还是嘴馋了?”吉祥摇头道:“舅舅不知道么?但凡去一个新鲜地方,若不去品品那里的小吃,便算是白去了。”赵存旭乐不可支,笑道:“馋嘴就馋嘴,还那么多歪理,走吧,小吃街不远,舅舅也陪你馋嘴一回。”
三人便朝小吃街走去,还没走多远就有人拦在了赵存旭面前,粗声粗气地道:“赵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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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被人搭讪
来人身材十分高大魁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皮肤黝黑,眉毛极粗,眉下双目如铜铃一般,炯炯有神。。赵存旭心里迅速地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并不曾见过他,而且他在江宁城除了高岚的二叔外,也没什么熟人,本想置之不理,但是看拦路这人的体型,心里有些发憷,也不好直接就走人,于是问道:“你家主人是?”
那壮汉粗声粗气地回道:“我家主人乃是赵大人在京中的故交,姓林。”赵存旭听那壮汉说京中故交,心里便在琢磨会是谁,待听那壮汉说姓林,心便沉了下去,京中姓林的与自己又打过交道的,想来想去就只有皇帝一家子了,只是不知这位壮汉的主人是哪位皇子,赵存旭虽然极不愿再与那些皇子沾上关系,却也不得不应道:“我便随你去吧,不过且等我一等。”说罢转头对吉祥道:“舅舅要去见个故人,你是随我同去还是自去逛街?”
吉祥小时候便陪着舅舅见过不少官场中人,总是千篇一律的虚伪奉承,吉祥对这一套十分厌烦,于是道:“我还是自去逛街吧,不过一会儿舅舅怎么找我呢?”赵存旭朝右边指了指,道:“你朝这边走,前面有个叫望月轩的酒楼,咱们晚饭时分在那里头碰面,如何?”吉祥点头应了,然后与小春一起朝前头逛去。
先说赵存旭跟在那壮汉身后,一瘸一拐地进了一家茶楼,那壮汉领着他到了一处雅间门外,便让他在外头等着,自推门进去回话,然后才出来对赵存旭做了个请进的动作,低头道:“赵大人请。”
雅间近门处立了一扇镂空雕花屏风,赵存旭绕过屏风便见屋内的茶几旁坐了两个男子,年纪稍长的一个约莫二十多岁,五官清秀面容祥和,好看的嘴唇总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穿一身蓝色长衫,露出内里白色衣裳的袖子,此时正斜斜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赵存旭。赵存旭认得这人是大兴国的六皇子林如许,以前在京中做官时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不过却没什么交情,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江宁城。
另一个年幼一些的,面上无甚表情,一双眸子冷冷清清,也是一身蓝色的长衫,只是这长衫穿在六皇子身上便让人觉得是温热的蓝,暖和的蓝,穿在这少年身上,却觉得冷得渗人。这人赵存旭没见过,也不好多看他,只瞄了一眼,谁知他却一眼瞟了过来,正撞着赵存旭的目光,那眼神里一片冰冷,赵存旭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冷意,忙转开眼朝六皇子见礼道:“草民赵存旭,见过六殿下。”
林如许笑道:“难得赵大人还记得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赵大人似乎是平县人氏,怎地会来江宁城?”赵存旭苦笑道:“六殿下折杀草民了。草民眼下做些小生意,来江宁城拿货。”林如许懒洋洋地点头道:“原来如此啊,存旭还认得他吗?”林如许抬手指了指那冷得跟冰坨子似的少年。赵存旭不得已又看了看那少年,却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只得茫然地摇了摇头。林如许笑道:“这是我九弟,原先在京中你也是见过的。”
赵存旭汗颜,连忙向那少年见礼道:“草民见过九殿下。”赵存旭在京中的确是见过九皇子林如风的,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小少年,谁想到长大会成个冰坨子呢。
林如风淡淡地道:“不必多礼。”说完又转头对林如许道:“你们想来有话要说,我且出去走走,晚些时候再来找你。”说罢也不等林如许答应,起身抖了抖袖子竟然就这样走了。赵存旭有几分尴尬,心里更多的是不满,心想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林如许指了指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笑道:“存旭来坐。”赵存旭忙拱手道:“草民不敢。”
林如许笑道:“存旭可是给我九弟吓着了?我离京时他还是天真孩童呢,谁晓得才几年便成这般模样了。他只是冷清了些,却不是存心要让你难堪的,快坐吧。”
赵存旭与这六皇子虽然交情不深,但却对他印象颇好,以前在京中时,他便是极为平和的,在臣下面前从来不端皇子的架子,只是赵存旭为了避嫌,鲜少与他交往,相请数次才会应约一次。眼下不是在京中,自己又已经远离官场多年了,倒是觉得放开了许多,见他执意要让自己坐,于是便侧身坐了。二人都经历了一些京中旧事,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都是那些旧事的受害者,所以摆谈起来颇为投契。
原来这江宁郡便是六皇子的封地,如今他便是江宁郡的郡王,原先的郡守因与他交情颇好,所以被调回了京城任职,而新来的郡守却是二皇子的嫡亲舅舅,太子倒台后,二皇子便成了继任太子的最热门人选,虽然同样被遣往了封地,但他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总有一日他会继承大统,所以在兄弟当中以老大自居,颇为惹人讨厌,而他母妃娘家的亲戚更是横行无忌,连他这位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林如许自然不会冲着赵存旭倒这些苦水,只是略略地提了提他眼下的状况,随即便聊到了赵存旭的生意上,然后立邀赵存旭把铺子开到江宁城来,自己定会与他些方便。赵存旭只有苦笑着婉拒,江宁郡的布料市场是高家的地盘,他来这里开布庄,不是找不痛快么。
且不说这边赵存旭与林如许聊得投契,那边吉祥带着小春,两个吃货一路走走停停,见到好吃的好看的,便都买来尝尝,见到哪里人多便朝哪里去,两人手里都拿着大把的零嘴,肉串子、炒栗子、饺子、包子、冰糖葫芦……幸好这条街上的人大多都是这般模样,甚至还有人比这主仆二人更夸张的,所以她们这般胡吃海喝的倒也不显得奇怪,只是她们二人一个长得清秀水灵,一个长得精致靓丽,走在大街上倒是十分养眼,不少往来的男女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们几眼,这些目光大多都是善意的、欣赏的,所以吉祥也不去管这些,依旧走东窜西的吃来吃去。
吉祥很少这样放肆过,在平县,在赵家,她从来都是循规蹈矩谦和懂礼的,虽然她也向往自由,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但更怕让家里人担心,所以一直都约束着自己,眼下却是真的放松下来了,若不是还有些理智,她真想大喊三声:活着真幸福。吉祥嘴里含了颗话梅,酸得她直眯眼,心里却是甜得想笑出声来,就连并没有日头的天空,也觉得分外地绚烂起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乐极生悲。
主仆二人边走边吃得十分愉快,但是渐渐地,小春的神色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吉祥却还在自顾自地欢喜着,并没有察觉到走在她身后的小春有何不妥,直到过了一阵后,小春面色惶惑地扯了扯吉祥的衣袖,她才停了下来,笑着问道:“怎么,又看见好吃的了?”小春凑到吉祥耳边低语道:“小姐,我发觉那个人跟着我们走了好久了。”
吉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又笑了起来道:“这是大街上啊,万一他和我们一样也是逛着玩儿的呢,也许只是恰好同路呢?”小春着急地摇了摇头道:“才不是,他一直偷偷看你呢。”吉祥闻言朝后面一转头,果然见身后不远处有一年轻男子飞快地避开她的目光低下了头。难道被盯梢了?吉祥心里有些忐忑,不过又想到这里是大街上,量他也不敢做什么,心里的胆气又壮了起来,拍了拍小春的手道:“不怕,这里是大街上呢,他敢干嘛?”
小春本就是个不怕事的,听吉祥这么一说胆子也就大了起来,点了点头道:“小姐说得是,他要是敢胡来,我打破他的头。”
主仆二人虽然都说不怕了,可到底心里有些不舒服,吉祥好几次回头都见那男子盯着她看,每次吉祥回头看他,他都会心虚地将头转开,吉祥开始不安起来,对小春道:“我们还是去那酒楼里等舅舅吧。”小春忙点了点头,虽说她是个不怕事的,但是到底是跟小姐一起的,万一小姐有个什么闪失,她可没地儿哭去。
主仆二人忙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不多时便走到了望月轩门口,二人这才觉得安全了,心里的大石便落了地,正要抬脚进去,却有人在她们身后道:“小姐请留步,小生郭琪,不知能否与小姐交个朋友?”
吉祥转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先前鬼鬼祟祟跟在她们后面的那名男子,这种当街搭讪美女的事情她从前也遇到过,但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在开放的现代,当街搭讪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在这个时代,他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轻佻了。吉祥冷声道:“对不起,我没兴趣与你交朋友。”说罢转身就要朝望月轩里面走,谁知那郭琪胆子也大,上前一把抓住了吉祥的手腕,认真地道:“小姐何必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呢,小生不是坏人……”
吉祥被他抓住手腕,哪里听得进去他说的话,只使劲地将手往回抽,想脱离他的掌控,小春正要上前帮忙,就见斜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搭在郭琪手腕上,便见郭琪面孔扭曲,痛苦地嘶了一声,然后飞快地方开了吉祥的手。
四十二百五
吉祥正死命地朝后头拽自己的手呢,这会儿对方突然撒手,让她来不及收力,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多亏小春在她身侧,一伸手扶住了她,饶是如此,两人还是齐齐地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主仆二人站定后向郭琪身边看去,待看清替自己解围的人之后却吃了一惊。这路见不平之人竟然是个银发白眉老翁,再细看时,又觉得他似乎不太老,皮肤白皙红润,双目有神,嘴角含笑,竟是鹤发童颜,吉祥心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吉祥愣了一下神后,正要上前道谢,就见老翁身后突然冒出来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口里高喊着“放开我家少爷”,手握成拳扑了过来,眼看就要打中老翁的身体,吉祥想喊“小心”,可是喉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老翁手臂一挥,扑上来的那两个家丁便朝后仰倒过去,滑了四五步远才仰倒在地,吉祥见老翁没事,忙把那声小心咽了回去,换成道谢,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老翁身旁有人冷声道:“多管闲事。”
说话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穿了一身蓝色长衫,头戴翡翠小冠,面如白玉,眉目俊朗,只是表情与话语颇为冷淡,让人无法生出好感来。老翁听了那少年郎的话,忙放开郭琪的手,冲着那少年道:“老奴知罪!”却又笑着抓起郭琪另一只手的手腕轻轻地捏了一下,待回头见少年已经转身走了后,忙丢下嗷嗷叫的郭琪,跟在少年郎身后朝街那头走去。
吉祥一句“多谢”几经打岔,终于没能说得出口,只能愣愣地望着老翁离去的背影出神。小春见郭琪与那两个小厮东倒西歪地爬不起来,又见肯帮忙的那老头儿走得远了,怕郭琪回过神来找她们的麻烦,忙将还在愣神的吉祥朝酒楼里面拽。
这场闹剧发生得极突然,结束得也极快,除了当时酒楼周围的人略看到了些经过外,其余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人便只看到郭琪主仆三人倒在地上嗷嗷直叫,两个家丁嘴角有血迹,哼哼得也没什么力气,倒是郭琪半跪半坐着,两只手如同卤熟的鸡瓜子一般,直直地朝下垂着,五指张开,似乎不能动弹了,但他其他地方没有伤,所以叫得格外大声。
有人认得郭琪,于是去衙门里叫了郭琪的爹来收拾残局。当郭涛赶来望月轩门口时,郭琪与那两名家丁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如今正赖在望月轩酒楼的大堂里不走呢。郭涛见儿子胳膊半举,两只手无力地耷拉着,心里又是气又是痛,气的是自家儿子不争气,每次总是在外头给人打得鼻青脸肿的,痛嘛自然是心疼自家儿子每次都是挨揍的那一个。
几年前郭琪就因为不长眼调戏到郡守的千金被打得近乎半残,还连累他这个做爹的被降了职,好不容易那郡守调走了,自己也疏通了关系复了原职,不想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三天两头的在外头调戏良家女子,被人打得跟猪头似的。郭涛恨儿子不长眼,带着两个家丁调戏一下孤苦无依的民女不就好了?每次都调戏到他惹不起的角色,每次都挨打,每次都要他这个做爹的给人陪不是,真是……
郭涛上前狠狠地瞪了郭琪一眼,想要骂他几句,却见儿子眉头皱着,见到自己时嘴巴一瘪似乎就要哭出来了,郭涛心里顿时软了下来,这儿子就算再不济,也是他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这会儿他被人欺负了,自己不帮他谁帮他呀?于是骂人的话便吞了回去,只问道:“怎么搞的?”
“爹,我要娶妻。”郭琪已是二十岁的人了,却如孩童一般扭着腰,摇着肩膀撒娇。郭涛见酒楼大堂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不禁红了一张脸,恨声道:“有话回家说去。”说罢就要去拉郭琪,郭琪却使劲地摇着肩膀道:“我不,我不,我就要娶妻。”郭涛想上前给他一巴掌,又见儿子双目含泪,可怜兮兮的,于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温言道:“好,娶妻就娶妻,但是娶妻也要回家去说嘛,乖,跟爹回去。”
郭琪摇头道:“我要娶的妻就在这酒楼里,回去怎么说啊?”郭涛心里琢磨着自家儿子到底看上了什么人,因为之前虽然他也总喜欢在外头缠着一些漂亮女子搭讪,却从来没说过要娶妻,就连自己托人给他说媒娶妻他也都不要,这会儿突然说要娶妻,也未必就是件坏事,若是那姑娘的家世清白,便就随了儿子的意罢。